《岭南不下雪》 第1章 《岭南不下雪》作者:方浅【cp完结】 文案: 理性大于感性 攻 x 微死感天马行空 受 祁宴峤x江年希 江年希接受过心脏移植,祁宴峤作为捐献者亲属对他特殊照顾。 江年希听话地唤他:“小叔。” 大家都对他很好,祁宴峤尤其,好到他不知道那好是因为他本身,还是他身体里的心脏。 十七岁是江年希最快乐的一年,那一年他刚认识祁宴峤,并且没有爱上他。 十八岁的江年希看见夜空被无人机点亮,光迹拼出他刚学会的粤语:“我真系好中意你。” 祁宴峤问他在看什么。 江年希不敢说喜欢,只道:“无人机在庆祝新年,新年快乐。” 后来,他的暗恋被察觉,祁宴峤问:“什么时候生出这种心思的?” 江年希早已不是当年的胆小鬼,他拽着祁宴峤领带:“你为什么这么惊讶?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不然你躲我做什么?” 年上,年龄差九岁 受是成长型,前期小萌,有种淡淡的死感,身体不是很好 ***本文情节虚构,一切皆为剧情服务,请勿代入现实,感谢! 标签:粤区攻、病弱受、年上、暗恋、天马行空受、he、酸酸甜甜 第1章 初见 “你想活吗?” 虚妄中,有个声音问他。 江年希答得干脆:“随便,世界以痛吻我,我选择直接死,全麻,谢谢。” 话音落进icu仪器的低鸣与滴答声中,混成一片嘈杂的交响,吵得他心烦意乱。 脸上传来细密的痒意,他想伸手去挠,可手腕早被束缚带牢牢固定,江年希用力挣扎、嘶喊,无人应答,刺眼的白光淹没视野,他的世界彻底熄灯。 一个月后,江年希从护士站正对面的病房搬到走廊尽头朝南的房间。 他的病床靠窗,将窗打开一条缝,微风轻抚,阳光和煦,广州的十一月舒适到令人陶醉。 窗外有棵很特别的树,一半在春天,一半在夏天;一半粉色花簇锦攒,一半绿叶郁郁葱葱。 护士告诉他:“那是异木棉,正值花期。” “陈姐姐,我想‘越狱’。”他想去外面闻一闻异木棉有没有香味。 护士姐姐的笑意隐藏在口罩下,推着护理车往外走:“你很快就能出院。” 江年希望着外面的灿烂的花树,真正意识到他重获新生了。 他在一个月前接受过心脏移植手术,icu与死神搏斗十天,因排异严重,在普通病房住到现在。 主治医生例行检查后道:“各方面数据正常,下周可以出院。” 江年希的人生简历,大半是病历。听到可以出院没有太大情绪波动,道谢后欲言又止。 他想知道给他捐赠心脏的是什么样的人,一颗心脏的捐献,意味着另一个生命的消逝。 不知是巧合还是医生看穿他的心思,日常医嘱后,医生问:“捐赠者是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少年,他的家人上周联系过供体中心,希望能与你见上一面,下午机构工作人员会来与你面对面沟通。” 江年希其实是害怕的,他害怕看到家属失望、遗憾的目光,他犹豫着,最后点头:“我见。” 捐赠者姓林,广州本地人,医生告诉江年希,他当时已是ecmo辅助支持的紧急状态,遵循优先本市内或本省内分配原则,江年希在最短的时间内,等到供体。 医生拍拍他的肩:“捐赠心脏是捐赠者与家属共决定的,希望他以另外一种形式活着,是一种寄托,别有负担。” 根据现行政策,在捐献者家属及受者之间采用双方互不知晓信息的“双盲原则”,若捐赠者家属或受者需要,经双方同意,可在特定场合相互见面。 工作人员传递移植情况时提过江年希是孤儿,对方希望提供帮助。 两天后,在机构传递下,双方同意见面。 先来的人是捐赠者曾经的私人医生,姓何。 几句后切入正题:“他叫林卓言,他在遗嘱中嘱咐,若是延续他心脏的人需要帮助,希望他的家人能够在对方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或许你需要帮助。” 江年希从忐忑到迷茫,他摇头:“已经很感谢,我不需要帮助。” “今天之所以是我来,是我也有事想要拜托你,与林卓言无关,不是他的意思,也不是林家人的意思。林家父母在失去儿子后痛不欲生,我恳求你,带着卓言的心脏,暂时给他们一点安慰。” 江年希应下。 天气很好,江年希从工具房的小门穿到露台,果然在那里找到蚂蚁城堡。 前一位住同床位的病友在抽屉里贴着一张字条,写明这里有一座蚂蚁城堡,希望有缘看到的病友每天喂一次蚂蚁。 他找到蚂蚁城堡,旁边有有一张卡片,上面喂过蚂蚁的已有八人,他是第九个,他在卡片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江年希。 花半个小时观察蚂蚁进食,并在离开前用丝带在城堡顶上系上一个不算漂亮的蝴蝶结。 回到病房时,他看到窗边站着一个人,很高,黑色衬衫配深色系西裤。他转身,背后是大片粉色的花与绿色的叶,在阳光下,好似倒放的春天。 江年希晃神,忘记礼貌。 他看向江年希,然后准确叫出他的名字:“江年希。” 江年希点头:“嗯,我是。” “愿意跟我走吗?” 江年希从小有个优点:想得开。 命运安排好的事,无法更改,那就先跟着命运的脚步走,总之不会更坏。 何医生告诉他过,会有人来接他,他想,这人应该是林家大哥。 像是穿过一片浓雾,江年希迷茫地坐进车内。来接他的人一路上都很沉默,他很能理解林家人的想法,自己家人的心脏还跳动在另一个人体内,靠近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但又很陌生。 车窗外,整条街被粉色异木棉占据,阳光明澈,天空湛蓝。 行至半路,那人接电话,车内连着蓝牙,电话那端问:“几时到?” “仲有三个字。” 电话简短挂断,他听不懂粤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突然的普通话打断他的思绪:“喜欢听什么歌?” “都可以。” 车内响起舒缓的轻音乐,江年希问:“可以开窗吗?” 车窗降下,有风灌进来,嘈杂声中,江年希听到他说:“到了林家你不用害怕。” 江年希点头,又问:“那我该怎么称呼你?林先生吗?” “我是祁宴峤。”他说。 江年希低低重复这三个字,实际上他并不知道“祁宴峤”是哪三个字,也没有追问。 又一个红绿灯,江年希打破沉默:”能不能麻烦你靠前面商场停车?” 初次登门,不想空着手。 “不用带东西,只是简单吃个饭。” 江年希还在诧异跟他说话只需要讲开头,车已拐弯,他不再坚持。 车辆缓缓驶向地下室,甫入匝道,两侧壁灯次第亮起。江年希去过许多地下停车场,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亮如白昼,纤尘不染,每隔一段距离,有一名安保人员静立指引。 他扣着大拇指指甲,连停车场都如此辉煌的地方,可想而知林家不一般。 电梯直通地面,江年希停在独栋别墅前,院子里车库停着四辆车,或许客厅很多人在。 祁宴峤先一步在门廊下等候,他身形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沉稳疏离的气场。 江年希跟着他走进客厅,一对中年夫妇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是一种极力克制的,混杂着探寻与悲戚的注视。 祁宴峤将外套递给佣人:“大佬,阿嫂,这位是江年希。” 江年希喉咙发紧,准备好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只能笨拙地躬下身:“叔叔,阿姨好……” 林太太眼眶通红,她想伸手触碰江年希,又收回手,林先生给江年希斟茶,“喝茶,喝茶。” 源自心底的愧疚肆意涌出,此刻在自己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与眼前这对悲伤的父母血脉相连。 祁宴峤接了个电话走出去,江年希透过落地窗,看见他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花旁,手无意识扯着叶子。 没过多久,祁宴峤返回屋内,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黑色西装面容清俊的年轻人,径直走到江年希面前,伸手:“你好,林聿怀。” “你好。”江年希有样学样,与他轻轻一握。 祁宴峤安抚似的按住江年希肩膀:“他比你年长,你可以叫他大哥。” 林聿怀目光在江年希脸上停留片刻,眼神里闪过哀伤。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自然地指向身旁的祁宴峤,对江年希说:“祁宴峤,你可以跟着我喊小叔,虽然他只比我长两岁。” 好陌生的称谓。江年希生涩开口:“小叔。” 第2章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看文开心呀! 1.粤语翻译请看弹幕哦。 2.一般情况下捐献和移植是有“双盲”原则的,为避免不必要的纠纷,双方不知道对方联系方式。不过在特定情况下,双方同意见面,经相关工作人员传递,是可以见面的,但不提倡。 3.本文中情节虚构、关于移植、疾病等,皆为剧情服务,请勿代入现实,感谢! 4.为什么不叫《广州不下雪》或者《大湾区不下雪》,因为岭南好听。 好吧,岭南部分地区是会下雪的,就当设定不下雪了。 第2章 天降小叔 饭菜上桌,江年希被安排在林太太左侧,满桌是精致的粤式家常菜。 林太太给江年希盛汤:“先饮汤,花胶羊肚菌虫草汤,你太瘦了,多补补。” 江年希双手接过,一个人生活太久,他很不习惯这样直接汹涌的关怀。 在林太太热切的目光中,他低头喝下了第一口,汤汁浓郁,口感绵厚,味道本是极好的,可对于一个无辣不欢的湘西人来说,花胶特有的腥气与糊嘴的胶质感瞬间涌上,对他来说并不是很好的体验。 第一碗喝完,他面前另一只碗已被林太太用公筷堆满了白切鸡、清蒸东星斑和剥好的白灼虾。空碗还没放下,就被林太太接过:“招呼唔到,饮多碗汤。” 江年希正不知道该如何委婉拒绝,祁宴峤出声阻拦:“阿嫂,不用这么客气,你会吓到他的。” “哦哦,对,自己来自己来,多吃点,多吃点。” 席间,祁宴峤似乎察觉江年希只夹面前有限的几样菜,不动声色将菠萝咕咾肉和黑椒煎牛仔骨转到他面前,意外的合他口味。 这顿饭在局促不安中结束,林家父母落在他身上那沉重目光,林家大哥隐忍的难过,以及身旁祁宴峤沉静却存在感极强的注视。他是贸然闯入的访客,不小心撞破一个家庭最深切的哀恸。 餐后,林家陷入一片假象的温柔静谧。 林先生在酒柜前仔细擦拭着红酒瓶身,林聿怀转身上楼处理工作,林太太和佣人阿姨在厨房轻声说着话,祁宴峤又站在花园那株茶花旁与人通电话。 林太太和佣人阿姨的对话断断续续飘到客厅:“他跟卓言一样,喜欢吃牛肉、酸甜咕咾肉。” 阿姨轻声应和:“卓言是个孝顺的孩子,他安排另一个人来陪你,太太,别再伤心了。” 林先生似乎很想跟江年希聊点什么,又不善言辞,来回擦着同一瓶红酒。 江年希胸口发闷,一个人走到花园,蹲在锦鲤池边望着水中游影出神。 该是怎样的一家人,在亲生儿子决定捐献心脏后,还能对受赠者温柔相待,准备好的道谢、道别,全都哽在喉间,化作难言的酸涩。 来一位世外高人,他最好会移魂术或夺舍术,他想把身体给林卓言,他死了伤心的只有小姨,林卓言若活着,大家都开心。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身侧伸来,洁白的纸巾递到眼前:“二楼房间可以休息,需要带你上去吗?” 江年希接过纸巾,“谢谢,我没有哭。” 祁宴峤依旧站在他身侧:“你不必有负担,一切都是卓言自己的决定,我们尊重他,也尊重你,也很感谢你今天的出现。” 一滴液体滴进锦鲤池,方才的纸巾派上用场。 林太太温声留江年希过夜:“听讲你在医院时一直是一个人,在这边应该没有亲人吧,房间都收拾好了,今晚就住下……” 江年希不想留下,未等他开口,祁宴峤替他解围:“阿嫂,他的药还在我车上,今晚先去我那边住,方便用药。” 林太太正待挽留,林聿怀揽住她的肩:“妈,给彼此一点适应的时间。” 林先生、林太太送他出门,林太太拉着他的手,往他手里塞红包:“卓言选择的你,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以后没事的时候,多来家里看看。” 江年希推辞:“我不能收……” 林聿怀安抚他的紧张:“只是图个好意头,顺顺利利。” 夜色中,江年希再次坐上祁宴峤的车,望着窗外流逝的灯火,轻声道:“谢谢,麻烦在前面路口放我下来。” 祁宴峤并未减速,目光仍专注在前方路况上:“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住酒店,房间已准备好了。” 站在祁宴峤家的客厅,俯瞰整片珠江夜景,江面倒映着两岸灯火,游轮划过,拖曳出粼粼光痕,广州塔静静矗立在夜色中央,塔身流转着变幻的霓光,宛如琉璃梦境。 江年希怔怔地望着,陷入恍惚。这一刻太过明亮,也太过安静,他仿佛被带进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不知道老天爷又要跟他开什么玩笑。 江年希其实是个非常谨慎且易于满足的人。小时候许愿,许的最多的是爸妈能回家过节、过年,不过基本没有实现。 从三岁一直留守到十岁,十岁的他懂事很多,父母回来给他摆酒过生日,那天他见到很多平时没见过的亲戚,三层的蛋糕抬上桌,他许愿:天降百万,这样爸妈就不用跑长途货车,留在家里陪他。 半个月后,父母双双车祸,赔偿款刚好100万。 葬礼那天来的人比他十岁生日那天更多,不联系的、联系的,村里之前闹过矛盾的,都来帮忙。 他披麻戴孝,听着道士念经,哭不出来,反而想笑。 人啊,不要轻易许愿。 十一岁生日,他对着一碗白水煮面,哭着求老天爷:我把愿望还给你,我不要钱,100万给你,你把我爸爸妈妈还给我,好吗,我存的147.9毛,都给你当利息,可以吗? 老天爷这次不聋,听到他的祈求。在十二岁那年他被诊断出心力衰竭,intermacs 3级。 老天爷收走了他的健康,100万远不止治疗费用。 如今,他重新拥有健康的身体,天降的小叔、绅士的大哥和温暖的家人。 抬手触碰玻璃,窗外的夜景是如此的真实。 是临死前的幻觉也认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年宝本质是个小苦瓜 第3章 卖火柴的小女孩 落地玻璃映出祁宴峤端着水杯走近的身影:“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要开空调吗?” 江年希来广州五个月了,这个月是他体感最舒适的一个月,不冷不热,他摇头:“这样刚刚好。” 水杯递到手上,他下意识用指尖抠着杯壁的纹路,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即便在车上经历过两人独处,但那时祁宴峤在开车,他可以放空,现下两人面对面,空气里每一寸流动的都是无所适从。 “家里房间多,你想睡哪间?” “我住哪里都可以。” 祁宴峤坚持,领着一间一间看过去。朝南的房间正对广州塔,璀璨灯火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对面的房间看到的则是另一条意镜很美的老街,前面繁华,后面平和。 江年希选了靠后的那间,前面灯光太漂亮,他怕他舍不得睡觉。 祁宴峤帮他把行李放进去,“我有点工作需要处理,你先休息,有需要随时叫我。” “谢谢。” “你今天跟我说过的最多的是谢谢,放松点,以后我们可能会很长时间相处,江年希,你不需要一直说谢谢。” 江年希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他的行李少得可怜,几件洗的发白的旧衣服,手机、充电宝,身份证、高中毕业证,以及父母的照片。大半行李箱都被药盒占据,心脏移植手术后,为预防排异需要长期服用吗替麦考酚酯,及其他辅助药物。 这类药物对于江年希来说,最大的问题是睡眠质量下降。在医院时,他尝试过各种入睡方式,每晚最多只能睡四小时。因为睡不好,同时伴有轻微焦虑症,不过比起活着,这些都不算什么。 卧室很大,他没有乱动乱看,打开柜子,选了最不起眼的一格放他的药和物品。 每个房间都配有浴室,洗完澡顺手洗了衣服。洗好发现找不到衣架,阳台也没有可晾晒的地方。 书房门缝透出微弱的光,他站在门口犹豫,抬起手又放下。 书房门推开,祁宴峤看着他:“怎么了?” “我想问……衣服晾在哪里。” 见他连衣服已洗好,祁宴峤带他走向生活阳台。那里整齐排列着四台洗衣机,两个小的分别洗内衣和袜子,大的负责日常洗涤,另一台是烘干机。 祁宴峤示范着烘干机的用法,“以后衣服放在脏衣篓就行,会有阿姨来整理。” “我不在这里常住。”江年希轻声解释,“我小姨在这边,明天我去她那里住。” “你是指你住在城中村的小姨?” 诧异于他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江年希迟钝应声,“嗯。” “那里潮湿阴暗,蟑螂老鼠横行,卫生严重不及格,我并不歧视住在那里的人,我只是客观的告诉你,你的身体情况,一年之内要避免感染,居住的地方要每天消毒,我问过你的主治医生,出院后你需要在医院附近住两个月左右,以免发生紧急情况,每周需要进行血液浓度及检测指标,我不希望你把身体当儿戏。” 第3章 他的语气并不重,足以让江年希脸颊发烫,他说的每一条都无可辩驳,这里离医院近,环境洁净。 江年希很内疚,这是林卓言的心脏啊,是他亲人的心脏。 “是我考虑不周,我会很爱惜这颗心脏的,我会非常注意的。” 做人要知恩,他现在装着林卓言的心脏,手术费还有一部分是林家替他补交的,他要照顾好这颗心脏。 祁宴峤抬手按住他的肩,停留片刻,又放下:“不是因为你体内是卓言的心脏,别想太多,听我安排,好吗?” 无论如何都不能否认,那个最好的林卓言,不仅给了他新生的机会,还为他铺好了之后的路。 夜深了,江年希趴在窗边看夜景,怎么看都看不够。在医院的时候,他也总喜欢趴在窗边,病友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火柴燃烧的光。 他最能理解卖火柴的小女孩,那些微弱的光,真的很好看,很好看。 祁宴峤换了一套衣服,问他:“有吃宵夜的习惯吗?” “很少吃宵夜。” “陪我吃?” 祁宴峤开车,载着他去了一间不大,装潢雅致的私房菜馆。 老板与他相识,打招呼:“祁生,好耐冇见,今晚食乜嘢?” “清淡点,再来一个重口味,但要好消化的。” “ok啦,坐先啊。” 江年希感觉他刘姥姥附身,误入大观园,到现在只走完其中一个小角落。这家私房菜,岭南独特建筑风格庭院,天井处有流水,环着一圈三角梅和他叫不上名的植物。 茶具用的紫砂,老板问:“饮乜嘢茶?” “单丛。”祁宴峤说。 服务生冲好茶,先上给祁宴峤:“您的凤凰单丛。” 刚要递给江年希,祁宴峤说:“他的需要淡一点。” 服务生重新沏茶,颜色比祁宴峤的淡一倍。 江年希只记住凤凰单丛这个名字,喝进去对他来说……嗯,就是茶味。 上菜很快,服务员介绍:陈皮瘦肉汤、海鲜粥、三宝贵妃鸡、香茅柚皮焗白鳝、油渣炒芥蓝。 祁宴峤给江年希盛粥,江年希这才发现他的手很好看,骨节修长,袖口挽起来,露出的手臂线条优美。 每道菜都很好吃,不知不觉吃了很多,等他抬头,发现祁宴峤一直在喝茶,没怎么动筷。 “你不吃吗?” “我没有吃宵夜的习惯。” “那你……” 老板正好过来,送来果盘,听到他们讲普通话,也用普通话打招呼:“祁生,哪来的小朋友?” 祁宴峤并没有正面回答,跟老板寒暄几句,用的全是普通话,江年希想,他大概是担心自己听不懂粤语胡思乱想,毕竟祁宴峤在今天一天内解释过很多事。 可能自己给他的印象就是个敏感又多心的人吧。 江年希还在吃,祁宴峤叫住他:“喜欢吃下次再来,睡前别吃太多。” 可是还剩很多啊,很浪费。 但他还是放下筷子。 出餐厅,老板过来同他告别,祁宴峤点头道:“得闲饮茶。” 祁宴峤带着他走了一段路:“吃撑了吗?走走。” “很撑,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说完又赶紧找补:“林太太做的饭也很好吃,只是我习惯了重口味,在医院的时候一直吃食堂病号餐,淡到我都想直接吃盐粒了。” 祁宴峤很轻的笑了下,江年希又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提,告诉聿怀也行。” “我想……”江年希犹豫一瞬,低下头,“我想去看看林卓言,可以吗?” “好,我来安排。” 回到祁宴峤的大平层接近零点,又洗了个澡,江年希躺在床上摸着很撑的小肚子,喃喃:“明天醒来梦应该就醒了吧,火柴什么时候燃尽?” 不知是他不习惯喝夜茶,还是胃太撑,毫无睡意。 闭上眼,开始天马行空的默念弱智哲学语录:等红灯是等绿灯、烟头是烟屁股、坐电梯是站电梯、救火其实是灭火、生前其实是死前…… 依旧睡不着!越是强迫自己睡,越没有睡意。 他不敢开灯,不敢去客厅,虽然他很想去看广州塔,但怕吵醒另一间房的祁宴峤。就这么熬着,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冰箱其实是冰的柜子,冰柜是冰的箱子…… 第4章 父爱泛滥?想当爹了? 醒来的江年希看着陌生的床陌生的环境,一时间有点懵。 拿出手机,微信上是小姨昨晚发的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出院。 他与捐赠者家属联系的事并没有告之小姨,怕她担心,她总感觉世界上没有好人,更没有人会无条件帮助陌生人。 回复小姨微信:【出院了,暂时住朋友这里。】 一看时间,已经十点。 睡了好久。 祁宴峤不在,桌上放着便签,写着:“中午阿姨会上门做饭,早餐你自己叫外送。” 便签纸下面是一家餐厅的菜单,各式茶点、粥、云吞面等。 昨晚吃多根本不饿,江年希喝了点水,吃了药,又不知该做什么。 白天的广州塔显的很孤独,看了一会儿,江年希回房间整理床铺。 经过一夜的仓促与拘谨,直到现在才真正看清这个房间,整面墙的柜子像一座无声的纪念馆,摆满了各色奖牌、奖杯。 数学竞赛的奖牌旁挨着排球赛的奖杯,甚至还有赛马和冰壶的纪念物,每一件物品之间,还点缀着卡通人偶、玩具,以及球星亲笔签名的足球和篮球。 他的目光落在架子中层那几张照片上,照片中的少年迎着阳光,发丝被风轻轻吹起,怀里抱着篮球,笑得灿烂,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仿佛盛满了整个青春的明亮。 江年希怔怔地看着,心脏悸痛。 林卓言活成了所有人心中最好的模样。 如果他还活着,该拥有怎样灿烂的人生? 祁宴峤一定很宠他,房间里处处都是林卓言存在过的痕迹,鲜活得仿佛他从不曾离开。 一种微妙的情绪在心底蔓延,是羡慕,更是深切的惋惜。 自己此刻拥有的一切关怀,都与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有关。若不是这颗心脏,他不会认识祁宴峤,不会感受到这些原本遥不可及的温暖。 他应该从这间房间搬出去,他为昨晚盲目选这间房间而自责。他想打电话给祁宴峤,同他道歉,但他并没有祁宴峤任何联系方式。 十一点半,门铃响起。 门外拎着菜的家政阿姨笑着跟他打招呼:“你好,我是来做饭的。” 郭阿姨自来熟,“早餐没吃啊?没看到垃圾呢,先生交待过,叮嘱你喝水,看着你吃饭,没吃你不饿啊?” 江年希:“不太饿,阿姨,你一直在这里做饭吗?” “以前常来,言仔跟你差不多大,他来的时候先生会让我上门做餐。”郭阿姨一边整理食材一边问,“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受过专业培训,粤菜、湘菜、川菜都会做。” “我想吃辣的。” “这不行哦,先生交待过,你不能吃辣椒,但我可以给你做重口的,金沙焗虾,啫啫鸡煲,清蒸鱼,青菜,再来个鸡汤,可以吗?” “阿姨,太多了,我吃不完,就一个鸡煲和青菜就可以。” “先生说你需要补充营养。” 最后,在江年希的坚持下,两个菜加一个汤,他自己翻出两颗干辣椒,就着饭嚼。 江年希跟阿姨一起吃饭,“阿姨,你说的言仔,是林卓言吗?” “是啊。”郭阿姨叹了口气,“言仔真的特别好,从来不会看不起人。我是四川的,之前在别的地方做工,多少被人看低过,但卓言从来不会。” “那他……常住这里吗?” “经常住这里,先生有空他都会来。” 江年希低头吃饭,又听郭阿姨说:“可惜啊,天妒英才,不知道他怎么那么想不开,走上自杀那条路……” 江年希咬到舌尖,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他的高中同桌曾评价他整个人透着一种淡淡的死感,有同学讨厌他,他给同学写纸条:“听说你很讨厌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确实过的挺惨的。” 此后那同学见他就绕着走。 也曾在课本扉页上写“谁说无路可逃,不是还有一条死路吗?” 即便这样,即使他无欲无求,活着像死了,但他从来没有哪一刻真正想过结束生命,他只是想着不与命运抗争,一切顺其自然,哪一天老天爷来收他的命,他就给,不反抗。 祁宴峤收到家政阿姨发来的信息:【先生,吃的不多,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退出微信聊天界面,祁宴峤继续工作。 好友陈柏岩没骨头似地倚着门:“听讲你捡了个小朋友?” 第4章 “消息很灵通。” “父爱泛滥?想当爹了?” “没那么博爱。” “哦?那你向儿童心脏病救助基金会捐款三百万是为了好玩?还是匿名捐献,这也不是博爱?” “你今天挺闲?” 陈柏岩往办公室沙发一靠:“我在聿怀那里看过他的资料,无父无母,高中毕业,无家可归,你怎么想的?” 祁宴峤放下钢笔:“什么意思?” “慈善不好做,提前给你打预防针。” “这是卓言的遗愿。” 陈柏岩抿唇,叹息一声,走出办公室。 阿姨健谈,她说她起初是在林家做工,林太太介绍她来祁先生这里。 她说林太太一家都是很好的人,说广东有句话叫“孻仔拉心肝”,意思是父母格外宠爱最小的孩子,说林太太在失去小儿子后,几次想随卓言而去,进了几次医院,悲痛难以言表。 她说卓言要是还活着,一定是个前途比探照大灯还要亮的杰出人物…… 阿姨走后江年希一个人靠着玻璃窗看川流不息的车流,十七岁的他对“前途”二字没有准确的概念。 他在高三时病情加重,高考当天因紧张严重心衰送往医院,错过最重要的两门考试,老师去看他,鼓励他复读。 复读完呢?上大学?然后呢,工作,等死。 那省掉当中的环节直接等死不好吗?反正读完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找到好工作不一定能赚很多钱,摆烂也算享受当下了。 身体允许的情况下,他在表哥半“要挟”下一起来了广州,学历不高加上只有十七岁,他在同乡的介绍下,谎报年龄找了份送送水的工作。 其实他的身体根本不允许他做高强度的工作,但他不想看到小姨担忧的眼神,每天下班回出租屋,累的跟瘪了的气球一样,只会想明天要送多少水,根本没想过未来。 第四个月,老板的小孙子在店里玩,一个不注意爬上叠起的水桶,上层下塌,桶瞬间往下滚落,江年希什么都没想,冲过去护住孩子,十几个桶像流水一样落在他头上、身上。 等他再醒过来,已在医院,医生告诉他,他必须接受心脏移植手术。 老板留了三万块,劝他等待移植。 他在医院看过太多生离死别,每天有人哭、有人对着墙祈祷,他无事可做,趴在栏杆看外面的风吹跑垃圾桶,看路过的人是穿拖鞋和多还是波鞋的多。 隔壁病房的姐姐在花园写遗书,被他撞到,姐姐撕给他一页纸,问他有没有想好写什么。 没有,他没什么可写,也没有特别记挂的人。如果他死了,也许只有小姨会真的难过。那就不写了罢,他用纸折了个小飞机,没飞多久,被风带进了人工水池。 遗书都无人可留的他,死又有何惧。 但很多事好像不是由着他的心意来,就像他并不想接受移植,只想活一天算一天,但护士不让他出院,同病房的五十岁大叔、六十岁阿姨,都在劝他,他们说:“我要是像你这么年轻就好了,你还没坐过飞机见过熊猫,打起精神来,活着。” 稀里糊涂的,他在劝慰声加入人体器官移植预约等待。 突然的一天,他呼吸像被抽走,心脏收紧,刺痛,耳鸣、头晕,接着失去意识。 再醒来,气温变低,医院的树开满粉色花,他的体内多了一颗健康的心脏。 阳光照着很暖,江年希闭上眼,既然上天安排了林卓言的心脏,他会带着他的心脏继续活下去。 祁宴峤接到邱曼珍电话:“阿嫂。” “阿峤啊,晚上带年希回来吃饭,叔公他们也来,他们想见年希。” “阿嫂,不要操之过急。” “那,那都约好了。” “晚上我会带他来。” 回到家中,橘色的晚霞照亮客厅,一个蜷缩着的身影靠着玻璃窗,静得像是没有呼吸。 祁宴峤放轻脚步,未等他走近,江年希转头,迷茫地揉眼睛,刚睡醒的嗓音有点沙:“你回来了,嗯?天黑了?” “怎么不在房间睡。” “对不起,昨晚我选错房间了,我不知道那是……” “没关系,他不会介意,换衣服,跟我去林家吃饭。” 江年希想站起来,腿麻,又跌回去:“昨晚不是吃过么。” “今天你坐我身边,你不想答的问题可以不答。” 作者有话说: 希希仔:摔了一跤,就地睡一觉 第5章 别人的心脏好用吗? 上车前,江年希问了个听起来有点孩子气的问题:“电视剧里的有钱人都有司机的,你和聿怀哥好像都自己开车。” 祁宴峤没有觉得这个问题天真或是冒犯,他拉开车门,认真解答:“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就相当于命攥在自己手里,我习惯自己掌握方向。” 江年希有很多愚蠢的问题,譬如:你和聿怀哥夏天也穿正装吗?夏天的广州穿西装不会热吗? 不会热,江年希很快找到答案,祁宴峤出入的场所,哪怕车库都有空调,恒温25度,穿什么衣服都合适。 再次来林家,林聿怀在跟林望贤在别墅侧边车库前争执:“老豆,你这辆车可以淘汰了,腾个车位出来。” “不行。” “你四辆车都是凌志,有那么舍不得吗?” 林望贤摸着那辆老旧的凌志,“这辆车是卓言出生那天上的牌。” 林聿怀上前给了林望贤一个拥抱:“老豆。” 江年希一句也没听懂,他在广州五个月,接触到的粤语人群并不多,多数讲普通话。此时听的云里雾里,但看两父子神情,似乎都在难过,他本能地停住脚步,不敢上前。 祁宴峤回头见他站原地,“怎么?” “粤语难学吗?” 祁宴峤后退一步,冬天天黑的早,别墅外的路灯偏暖黄色,江年希一抬头,看到柔光落在祁宴峤侧脸。 他翻译起林家父子刚才的对话,省去“这辆车是卓言出生那天上的牌”那句。 “叔叔真念旧啊,还很专一,四辆车全是同一款品牌。” 林聿怀看见他们,从车库走过来,“老一辈是这样了,对凌志,进屋吧,菜准备好了。” 沙发上坐了几个生面孔,江年希跟在祁宴峤身后,倒也没觉得害怕。 江年希一站过去,五个红包同时递过来,他们讲着普通话,“拿着拿着,好乖的。” 林聿怀帮他收下,跟昨天说的同一个意思:图个利吉。 江年希在记忆里,他没有收过红包,眼眶有点热,红包沉甸甸的,他不知道要怎么还回去。 落座,他很自然地坐到祁宴峤身侧,今天的菜跟昨晚不太一样,除了海鲜、鸡、汤,多了好几道小炒,铁板牛肉、虾球炒百合等。 江年希低头吃饭,气氛比昨天好,大家喝酒、聊天,很是轻松。 他没有喝,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喝酒,林太太给他准备了椰子汁和苹果醋。 苹果醋是种很奇怪的饮料,第一口直冲脑门,后面越喝越顺口。 不知道怎么的,叔公突然叫他的名字:“阿希啊,你读哪个学校?” 江年希放下筷子,刚准备说没有读书,祁宴峤轻轻撞了下他手肘,道:“三伯,我准备把他的学籍转过来,在这边替他找学校。” 林聿怀说:“先落户吧,我正在走关系。” 江年希不懂户口要怎么迁,他家的户口本上有三页,父母的盖着“户口已注销”的章。 似乎并不需要他操心,祁宴峤说:“给他单独开个户,江年希,你有什么想法?” “会不会很麻烦?” 林聿怀笑笑:“不会。” 餐后,祁宴峤安排司机送走几位叔公,又是只剩林家人、祁宴峤和江年希。 祁宴峤电话特别多,又站到一旁讲电话,全程英语,语速很快,江年希竖着耳朵,勉强听懂几个单词。 林聿怀给江年希倒了杯很淡的茶,“怎么样,昨晚住小叔那里习惯吗?” “习惯,睡的很好。” “那就好。” 江年希问出从昨天好奇到今天的问题:“聿怀哥,你们不同姓,为什么你叫他小叔?” “他随母姓,严格来说,随他外祖母姓,外祖母潮汕的,她老人家长住香港,有机会带你去见她,这件事说来话长,以后再告诉你。先来讨论你上学的事,我查过你资料,你高考有两门没考,我的计划是你在广州复读高三,之后在这边参加高考,不用担心课业跟不上,我会给你找最好的补习老师。” 林望贤喝着茶,“找学校简单,近年民办高中质量越来越高,不用担心。” 邱曼珍端来白果甜汤:“高中简单,大学最好是能考上中山大学、华南理工,或者南方科技,卓言在的时候,我们去这几个大学看过的。” 气氛又冷下来,江年希明白,这些都是林卓言未完成的愿望。 第5章 他其实可以拒绝,他可以说他还不上,他没钱,他也没这个动力,可是,他们似乎都在把他当着林卓言的延续品,在他身上补偿林卓言的人生的遗憾,拒绝的话全堵在嗓子眼。 若只是单纯萍水相逢,他可以在道谢后选择离开广州,可是……他们都那样热情,那样赤诚,江年希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不伤害他们,他不想他们觉得林卓言的心脏给了一个没心没肺不懂感恩的人。 “我成绩不好,休学了半年,我怕跟不上。”他低声说。 林聿怀没有揭穿他的谎言,他查过江年希历年成绩单,成绩一直很好。 祁宴峤打完电话回来,“大佬,阿嫂,转学籍的事交给我,我来处理,至于学校,让年希自己选,插班也是年后的事,时间还足,年希可以慢慢参考。” 返程时,江年希依旧望着窗外,祁宴峤问:“不开心?” “没有。” “很怕我?” 江年希扣着安全带:“没有……” “你一紧张就喜欢扣东西,坐车时紧张就看窗外。” “我只是在想,你们对我的好,在我身上的投入,也许得不到任何回报,我知道你会说不需要回报,可是我觉得压力很大。” “若他们是你的父母,哥哥,你会有这种烦恼吗?” “可他们不是……” 遇红灯,祁宴峤手指在方向盘轻轻敲打,“他们在努力,你也试着努力接受,人与人,并不是交易,不是他付出你必须回报,有时候精神上的赠予胜过一切。” 江年希似懂非懂,他只要做好林卓言心脏的容器,让他们知道这个世间还有一缕与林卓言相连的东西就行了。 车行途中,前方路牌一闪而过,江年希察觉路线不对,“我们不回去吗?” “不是喜欢看夜景?” 车辆驶过一座长桥,江年希低头看向导航,屏幕上跳出“琶洲”二字。 抬眼望去,成片的摩天楼宇在夜幕中铺展,通体流淌着幽蓝色的光华在夜色中轻轻摇晃。 祁宴峤道:“这里是琶洲cbd核心区,以内透光夜景闻名。” 蓝色的光影由浅入深,在车窗上流淌。江年希望着这片静谧而恢弘的蓝,感觉自己正缓缓沉入一杯超大的蓝色鸡尾酒中,心也跟着醉了。 直到车辆缓缓驶入地库,入口处“欢迎回家”的暖光字样映入眼帘,下方缀着精致的物业徽标,江年希这才知道,这个让他心醉的夜晚,最终回归的地方,叫做汇悦台。 江年希从那间卧室搬到对面。理由是他喜欢看广州塔。 也是这晚他才知道广州塔并不是整晚都亮着灯,十一点左右,广州塔孤独沉入黑暗。 这一晚睡的依旧不好,早上五点便醒了。 六点,江年希推开房门出来倒水。 祁宴峤的卧室门敞着,偌大的空间里,他听见书房隔壁传来规律的声响。循声望去,祁宴峤正在拉龙门架。 他没穿上衣,只穿了条简单的运动裤。身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分明,不是短视频里那种夸张的块垒,是每一寸都恰到好处的紧实,动作间背肌舒展如翼,手臂绷出利落的弧度,汗水沿着脊沟滑落。 江年希握着水杯站在原地,低头摸了摸自己干扁的身体,慢慢踱回房间。 半小时后,祁宴峤从健身房出来,问他:“想吃什么?今天周末,我来做。” 都忘了今天周六。 江年希说随便。 阿姨不上门做早餐,祁宴峤不喜欢独处空间有阿姨在,一般阿姨会在他不在的时间上门收拾。 早餐上桌,瘦肉青菜面,鲜虾饺和流沙包,祁宴峤似乎不爱甜食,流沙包全进了江年希肚子。 祁宴峤与人约好去深圳打高尔夫,问江年希是否要一起去。 江年希连高尔夫球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实在不想去给祁宴峤丢脸,拒绝他的好意。 “送你去林家?你一个人待着会无聊。” 他也不想去林家,可记得答应过祁宴峤,要跟林家人试着相处。 出门前,祁宴峤替他录入大门锁的面部识别与指纹识别。 祁宴峤送到门口离开,江年希刚要按门铃,与林家相邻的别墅院墙坐着一个男生,那男生叫他:“喂。” 江年希望过去,“在叫我吗?” 男生从墙头跳下,“不然呢?这里还有别人?” “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啊。”那男生走到江年希面前,绕着他打转,“你刚经历过心脏移植?” 江年希不明所以,还是诚实点头。 那男生冷笑,突然凑近,怼着他的脸:“别人的心脏用的好吗?” 作者有话说: 新人物出场 第6章 他跟卓言一点都不像 江年希后退一步,撞上门口罗汉松。 别墅门刚好打开,邱曼珍走出来:“年希?你怎么来了?阿觉,你也在?入来坐啊。” 沈觉换上笑脸,“阿姨,不用了,家里还有事。” 他离开前,用很轻蔑的眼神睨江年希一眼。 邱曼珍挽着江年希的胳膊进屋,絮絮叨叨,问他来怎么不打个招呼。 “阿姨,刚刚那是……” “隔壁的沈觉,怎么了,他欺负你?他以前就常欺负言仔,言仔经常被他气到吃不下饭……” “没有,他没有欺负我。” “他要是欺负你啊,你话给我知,我去找他爸,他父亲来自教育特卷省份,那叫一个严厉,不过以后可以找沈觉补课,他成绩特别好,以前常给卓言补习。” 家里只有邱曼珍在,江年希能感觉到,她在很努力的找与江年希相处的方式。 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一个独自生活了七年的孤儿,都在小心翼翼地尝试向对方靠近。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邱曼珍全程用普通话跟江年希沟通,不过她总在剧情精彩时无意识换回粤语,语气很可爱,江年希跟着她笑,心底泛起一阵温暖的酸涩。 邱曼珍眼眶一红:“年希啊,你有酒窝啊。” 江年希很少笑,他的酒窝要笑的很用力才会显现,“有的。” “年希,我能……抱抱你吗?” 江年希犹豫着,上前抱住邱曼珍。 有眼泪滴进脖子,很烫。 午餐邱曼珍做的,她在做饭时,林聿怀打家里电话,邱曼珍听完,叫江年希:“你大哥喊你听电话。” 林聿怀应该是在开车,导航提示他前方一百米掉头,“年希,还习惯吗?” “还好。” “不知道你今天会来,早知我留在家里办公。” “没办系的,聿怀哥,你忙你的。” “那好,有事给我打电话,打给小叔也可以。” 午餐刻意按照江年希的口味,豉汁蒸排骨、葱油鸡、椒盐濑尿虾,黑椒猪扒、猪油炒青菜、牛肉丸汤。 餐后邱曼珍拉着他去花园晒太阳,江年希透过窗,看到一楼柜子上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五个人,除了他见过的林家父母、林聿怀,还有他在祁宴峤家照片上见过的林卓言,以及林卓言旁边的一个长发女生。 邱曼珍察觉他的视线,“要看相册吗?” 不等江年希回答,她跑回屋内,几分钟后抱出一箱相册。江年希赶紧过去接,她躲开:“唔使、唔使,医生话你要多休息。” 她粤语加普通话一起讲,江年希猜“唔使”是不用。 两本厚重的相册里,装满了林卓言的成长痕迹,从初生婴儿到高中的翩翩少年。 生日照共有十七张,邱曼珍指尖轻抚过照片,泪水漫出眼眶:“他才过完十八岁新历生日,我们还想着等到农历生日举办宴会,我约好了摄影师,定好酒楼,连蛋糕都提前预定了,可惜卓言没能吃上……” “阿姨……”江年希喉头哽咽,“要是难过的话……我抱抱您。” 邱曼珍拭去泪,取出另一本相册,这一本里,满是林卓言与祁宴峤的合影。照片中的祁宴峤不过十八九岁,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身后总跟着年幼的林卓言。 “卓言九岁那年,家里公司突发危机,财务和业务问题接踵而至,再加上找了个不靠谱的保姆虐待卓言,让我们焦头烂额。那时聿怀在香港读书,嘉欣在国外念书,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让当时才十九岁的宴峤帮忙照顾。”她指着照片中挨着林卓言的长发少女,“就是嘉欣,卓言二姐。” “等公司重新走上正轨,已是三年后,卓言和宴峤的感情,反而比跟我们还要亲厚……” 江年希凝视着照片里笑容灿烂的林卓言,心口阵阵发紧。 他不敢想象,祁宴峤该有多伤心。 屋里电话响,邱曼珍进屋听电话,“你慢慢看。” 其中三本,是林卓言的摄影作品,扉页上写他去过二十六个城市,七个国家,他的愿望是走遍地球。 第6章 江年希唯一一次出省,就是来广州。他抚摸着照片,小声道歉:“这个我恐怕不能帮你现实,但我会尽力,林卓言,你在另一个世界要快乐。” 中午没睡,晚餐后江年希靠着沙发睡着了,林望贤进屋,被邱曼珍小声提醒:“刚睡着,别吵他。” 林望贤换好鞋,站到沙发旁看着江年希,“他跟卓言一点都不像,卓言爱笑,爱闹。” 邱曼珍轻轻替江年希盖上薄毯,“可他跟卓言一样都有酒窝,我前日梦到卓言了,他说他没走,一直在我们身边,年希就是卓言送来我身边的。” 眼见夫人要哭,林望贤赶紧哄:“好肚饿啊,食饭先。” 江年希在林望贤进屋就醒了,他们的对话全被他听在耳中,虽然听不懂,但能猜到大致意思,唯一的沉默就是装睡。 九点左右,祁宴峤过来接他。 邱曼珍依旧挽留:“不在家里住吗?阿峤也能在家住。” 祁宴峤同样以需要服药为由,带走江年希。 门口一人拦住他们的去路,还是跟早上遇到时同样不礼貌的语气:“喂!” 江年希记住了他的名字,“沈觉,是叫我吗?” “不然呢?” 祁宴峤蹙眉,抓住江年希手腕:“跟他认识?” “早上才见过的。” 沈觉的目光掠过祁宴峤,径直将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江年希面前:“卓言嘱咐我交给你的。” 江年希指尖微颤,没有去接。 沈觉不等他反应,略带不耐的将信封塞进他手里:“他说只能你一个人看,这是写给……最终能用上他心脏的人。” 祁宴峤问:“卓言什么时候给你的?” 沈觉突然失控,低吼:“我怎么知道!那天他给我送礼物、送球服,又约我去看演唱会,我根本没注意到盒子底下有信,他离开后我才发现,他在写给我的信里说让我帮他转交,你以为我早知道他会……”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他在离开这件事上提前计划了多久。” “不知道!”沈觉狠狠抹了下眼尾,“都说很爱他,结果呢,他做的事你们所有人,包括我,一无所知,就连他去看过心理医生我们都不知道,祁宴峤,你后悔吗?不止是你,还有他们,你们后悔吗?后悔太过信任他,以为他足够坚强,以为他强大到能笑着面对一切……” 祁宴峤没说话,握着江年希的手松开。 屋里林望贤和邱曼珍听到动静,双双出门:“怎么了?” 沈觉转身就跑。 江年希安抚两位:“叔叔,阿姨,没事,是我跟沈觉说了两句话,你们回去休息吧。” 车行途中,祁宴峤一路沉默。 江年希攥着那封薄薄的信,窗外流转的夜景与昨夜别无二致,此刻映在他眼里却只剩一片凌乱。 祁宴峤缓缓将车泊在路边临时停车位。车窗降下,夜风带着凉意涌入,江年希不自觉地轻颤,下一秒,车窗又静静升起,将晚风隔绝在外。 “有什么想问的吗?”他转头看向江年希。 “他……我是说卓言,他为什么……”江年希没办法再讲下去。 “他患了一种罕见病,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又称为渐冻症,是运动神经元病的一种,致使脊髓及脑干及运动神经细胞逐渐受损。” 江年希在医院见过太多病痛,但没听过这种病症,“这种病……会很痛苦吗?” 祁宴峤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起初,他只是步态不稳,打球总接不到球,看东西位置偏移,走路摔倒,骑车撞树,我知道后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这种病目前没有办法治愈,只能延缓病程,病人会逐渐出现呼吸肌麻痹、吞咽困难、失语、眼球活动障碍……最后像花一样慢慢枯萎。” “他在医院看到病人无识意当众失禁无法开口求助;也看过病人坐在轮椅上,连手都没办法抬起,喝水都需要旁人帮助,到后期,哪怕一场小感冒,一口痰,甚至一粒米,都可能致命。” 江年希感觉胸口发闷,“开一点窗吧。” “但他始终表现得很积极,反而安慰家人说会好好配合治疗。”祁宴峤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波动,“那次我去美国寻找治疗方案,回来时,他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那时我才知道,他说服家人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他是在医院里自己结束了生命。” 江年希在心底默默补全未尽之言:选择在医院离开,是为了给医护人员争取最多的时间,捐赠的器官能够被用上。 “你想看看他留给我的信吗?”江年希轻声问。 祁宴峤重新启动车辆,“不,那是他留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 有酒窝,但是不明显 第7章 我不会哄人 打开信封之前,江年希做了足的心理准备。 里面是一个u盘和一张贺卡,上面写着:“祝你健康”。 借用祁宴峤的电脑,祁宴峤带上书房门,叮嘱:“有事叫我。” 画面里出现一段视频,林卓言帅气的脸出现在镜头中,他调整着摄像头:“嗯?歪了?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他冲着镜头挥手:“你好呀,素未谋面的朋友!我叫林卓言,我不确定你是否能看到这段视频,我想说,非常感谢你,感谢你的勇敢,感谢你坚持挺过排异期,感谢你能坐在这里打开这段视频。” “在打开这段视频之前,你应该已经了解过我的故事吧,是的,我得了一种会慢慢枯萎、拖累全家的病,我喜欢游泳、打球、跳伞、滑雪……我喜欢攀岩、骑马、赛车,我喜欢像风一样,不想成为轮椅上的摆件。” “其实我一直很懦弱,我不敢面对将来如一滩烂肉的自己,我不敢想哪一天我不能跑不能跳,只能穿着尿不湿苟延残喘,这个世界很美好,请原谅我做了逃兵,原谅我的自私。我先去另一个世界探路啦,我的朋友,祝你自由,祝你健康。” 视频看完,江年希胸口已痛到无法呼吸,手一直抖,他需要服药,他想叫祁宴峤,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来,浑身脱力,用尽全力挥掉桌上的笔筒。 门被打开,祁宴峤奔过来抱住他,将他平躺放在地上,倒出药塞他口中,抚摸着他后背:“江年希,江年希。” 缓过来,江年希揪着祁宴峤领口,埋在他胸口,压抑哭出声。 祁宴峤半搂着他,替他上下顺气,任他哭湿自己衣衫。 他抖的很厉害,喘气声很大,祁宴峤半搂着他:“带你去医院,你先坐起来。” “不……不要去医院,不要去医院……” “那好,那你现在跟着我……呼气……” 江年希隔着泪眼,在朦胧中去听从他的指令,重重呼气。 “吸气……好,平稳呼吸。” 呼吸顺畅,哭声变抽噎。直到江年希哭累了,祁宴峤将他抱回自己卧室放在床上,取来热毛巾擦他哭湿的眼睫。 “我回房间睡……” “就在这里睡,睡吧。” 他的声音有魔力,江年希将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慢慢进入另一个世界。 一片白茫中,林卓言穿着滑雪服,露出一张笑脸冲他招手:“这里!” 江年希低头看自己,睡衣、拖鞋,还是卡通拖鞋。 林卓言取下帽子给他戴上,“你怕死吗?” 这个问题有些耳熟,江年希摇头:“不怕。” 林卓言揉了下他耳朵,“我其实很怕,我有爱我的家人,朋友,老师,我还有两只狗一只猫,可我更怕活着,我可能会活很久很久,但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将生不如死。” “那你现在开心吗?” 林卓言说:“我一直很开心,只是有些遗憾,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希望你能替我去完成。” 江年希郑重点头,“我答应你。” 祁宴峤不敢松懈,坐在床边工作,睡了两小时的江年希突然呼吸加重,似乎在梦里哭的很伤心,他的伤心从梦中延续到现实,哭声很碎。 “江年希,别怕,别怕。” 祁宴峤听见他呓语:“我……我会好好活着……” 祁宴峤的笔电搁在腿上,屏幕已黑,他坐着很久,也看了江年希很久。 晨光透过窗帘没拉严实的一侧照进卧室的床上,江年希眨了好几次眼才勉强睁开。 眼睛很痛,眼角很黏。他刚想起床,被子被压住,转头,床的另一侧,祁宴峤和衣躺着,整个人压在他盖的被子上。 昨晚好像发病了,心脏痛的厉害。 江年希没敢再去想,他是照顾了我一整晚么? 祁宴峤猛地睁眼,摸了摸江年希额头:“带你去医院。” “我没事了。” “医生说了才算。”他的语气算得上温和,“你昨晚吓到我了。” 江年希眼皮很重,他抬头,又很快低头:“我以前不爱哭的,没这么哭过。” 第7章 “以后也不要这么哭,昨天算例外。” “哭也不许么?” “我不会哄人。” 在祁宴峤的强制下,还是去了医院。检查过后,各方面正常,江年希问医生:“我可以运动健身吗?不做剧烈运动。” “适当增加运动,由少变多,一点一点来。” 谢过医生,下电梯时,祁宴峤问:“突然想运动了?” 答应过林卓言要去帮他完成未完成的心愿,他需要更强健的身体。但他不想告诉祁宴峤,只说:“我看到你健身了,你有腹肌。” “嗯?” 江年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盖住下半张脸:“我没有。” 一声轻笑自头顶响起,江年希抬眸,头一次见祁宴峤笑。 大概广州下雪,雪落在亮着灯的广州塔,从透明的白色变成霓虹,就是江年希现在的心情。 在拐角处的一家花店买了一束花,橙色系,如冬日暖阳,很适合小太阳般的林卓言。江年希细仔问过老板搭配的花材:奶油杯玫瑰、果汁阳台、跳舞兰、宫灯百合、白色郁金香、雪柳。 顺着一排墓碑走过去,林卓言的年轻的照片在一众老年人的照片中显的格外惋惜,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祁宴峤在一旁等候,江年希坐在墓碑前,照片里微笑的林卓言仿佛在跟他对视。 “你好,我是江年希,你可能是第一次见我,很抱歉,我可能暂时占了你的位置。叔叔阿姨很需要你,祁宴峤也很想念你,不过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取代你,你永远活在他们心中。” “给你带了花,希望你喜欢。我出院的时候,医生说,在心脏移植数据库里,有人术后活了五十年,大多数也能有二三十年,在这之前,我其实没想过要活太久,但现在我会好好珍惜你的心脏,努力活得久一点。” 风轻轻拂过,花瓣微微颤动,江年希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照片上那个永远定格的笑容。 他在墓碑前絮絮叨叨,祁宴峤站在稍远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山途中,小姨打来电话:“年年啊,我今天休假,我煮牛骨汤给你送过去,你朋友住哪里?还是之前那条巷子吗?” 江年希心底压着的愧疚浮上来,他从来没对小姨撒过谎,“小姨,我没在朋友那里了。” 他看向祁宴峤,祁宴峤问:“你小姨?” “小姨,我现在有点事,待会儿再回你。” “没告诉你小姨?” “嗯,她总担心我被骗,我知道你们不可能骗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约你小姨一起吃个饭吧,我跟她说。” 江年希给小姨回电,讲明情况。 果不其然,小姨第一反应是:“骗子吧?哪有这么好的人?他家小孩的心脏捐给你了,他们还对你这么好?” “小姨,我什么都没有,能骗我什么?卖器官吗?卖色我也卖不了几个钱,你不还常说我干扁的像咸菜吗?” “呸呸呸,童言无忌,那他说要跟我见面,我要准备什么?要给他们多少钱吗?他们照顾你,我应该买什么?” 小姨嗓门儿大,江年希尴尬到扣拉链:“什么都不用,你走到棠东地铁口,我们去接你。” 在祁宴峤面前无所谓尴尬,祁宴峤直接把尴尬摆台上:“你太瘦,体质又弱,器官不合标准,没人出价。” 江年希“嗷”一声,把头重重磕在中控台上。 祁宴峤十分满意他的捉弄:“再磕重一点,我好换台车。” 江年希终于反应过来:“你逗我的!” “你今天活泼许多,江年希,不用害怕我们,也不用在我们面前刻意逼迫自己成熟稳重,像以前一样做你自己。” 接到小姨,小姨刻意洗了头,头发没吹干,半湿着扎在脑后,换上一件带着霉味的半旧外套,他知道那是小姨最贵的一件衣服,表哥买的,只有回老家过年小姨才会穿。 江年希跟着小姨坐在后排,相互介绍后,小姨摸着车内真皮座椅,她曾在做过洗车工,认得出这是辆劳斯莱斯库里南,小声说:“年年啊,这车可贵了,我晕车的人坐上来都不晕了,难怪之前洗车店的师傅们都说贵的车不晕。” “好了小姨,坐好。” 到预定好的包间,小姨搓着手:“祁先生,我这人没什么文化,不会说漂亮话,我们年年能遇到你们,是他的福气,等他身体好了,再让他报答你们。” 江年希既感动,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席间,祁宴峤提起要把江年希户口和学籍转来广州,之后在这边找学校的事,小姨“蹭”地站起来,刚要跪下,被祁宴峤手快扶起来。 “还有一个菜没上,你出去催催部长。” 江年希听话地走出包间。 作者有话说: 希宝别哭 卓言是个小太阳,其实大家都很好 预告:下章轻松点,浪漫下,夜游珠江 第8章 抱抱 部长在对讲机内催菜,厨房回复正在做。江年希回到包间门口,手刚搭上门把,听见里面传来祁宴峤沉静的声音:“我,我大哥大嫂,我们对江年希没有任何所图,也不需要他回报什么。” “年年三岁起,我姐和姐夫就跑川藏线的长途货车,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他一直由奶奶带着,后来他叔叔结了婚,婶婶看不惯奶奶照顾孙子,经常偷偷打他,不给他饭吃。” “奶奶知道,却不敢说什么,怕儿媳闹。我这个做小姨的,除了心疼什么都做不了,年年十岁那年,我姐姐和姐夫在车祸里没了……连遗体都是一块一块拼回来的。” 小姨哽咽着,“年年成了孤儿,得到一百万赔偿款。钱起初在奶奶手里,可他舅舅和叔叔都盯上了这笔钱,更寒心的是,尸骨未寒,他们不关心孩子,只想着分钱。” “我们农村人,什么都不懂,村里老人劝着钱大家伙分一分,以后叔叔也能照应侄子,年年不肯,他说他看过电视里讲遗产分配,叔叔舅舅没份。” “后来,年年一个人跑去县城报警,才十岁的他就敢去找律师,律师看他可怜,免费提供法律援助。奶奶大概是于心不忍,主动放弃分配,在警察调解下,钱由村委会代管,只有年年本人能支取。可也因为这样,叔叔婶婶把他赶出了家门。十岁的孩子,独自住没有装修的破屋,房子还没来得及安装窗户和大门,他自己做了个简易木门,窗户找人做了玻璃,独人一人做饭、洗衣、上学……冬天不懂囤柴,买的煤炭,我去看他时,他差点中毒……” “再后来,他上初中住校,至少不会挨冻受饿,又在这时候查出心衰,因为不能上体育课被同学排挤……好在他苦尽甘来,遇到了你们。” 江年希站在门外,手止不住地发抖,被岁月尘封的往事经小姨的口说出来是如此的陌生。 可他最不愿的,就是让祁宴峤听见这些,不想要祁宴峤的怜悯和同情。 那时的他是敢于同命运抗争的,父母用命换来的钱不能落入叔叔婶婶、舅舅口袋;一个人住并不难,没门就装门,没窗付钱找人装窗,只是村里人人都盯着他那笔钱,装窗的开口就是天价,他只好跑到邻村去找人。想重新修修房子,村里人连拉材料的车都不让从自家门口过…… 那就不装吧,反正他长大会离开村子。 叔叔从此恨上了他。不让奶奶给他送一点吃的,奶奶偷偷塞,被叔叔知道后差点动了手,他不想奶奶为难,再没要过奶奶的东西。 自己学着种菜,菜苗刚冒头就被踩烂;在邻居帮忙下养了几只鸡,还没等下蛋就被药死。 村里唯一的小卖部是婶婶娘家妹妹开的,心情好就高价卖给他,心情不好一通乱骂。 叔叔隔三差五发酒疯,每次都要闯到他家来闹,逼他拿钱。那时他并不害怕,握着镰刀躲在门后,大不了一起死。 初中,他在一次学校的体检中查出心衰。 起初他很害怕,惊慌失措,在连吃三年药、不能做剧烈运动,时不时心悸,几次在宿舍发病差点死掉,醒来还是一个人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后,他与命运较劲的力气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摆烂心态,他不再争,也不再躲,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他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受过到的伤害抛于脑后,活着已经很难了,总是要多些感恩,多记住别人对自己的好,才能支撑他在人世间飘摇。 包间内,祁宴峤久久没有说话。 部长过来上菜,江年希跟着进包间:“菜来了,小姨,你们在聊什么啊?” 小姨拿纸巾用力擦鼻子:“没事,菜有点辣哈。” 一顿饭,小姨彻底放心,留下祁宴峤电话,拒绝他相送,跑进地铁站,背着对江年希挥手:“年年啊,你跟着祁先生,要听他的话啊。” 医生要求他每天十点前睡觉,大概是白天触及心底伤口,夜里就翻来覆去扯那点早已结痂的痛意。从九点躺上床,酝酿不出一丁点儿睡意。 第8章 祁宴峤的房间早已没有动静,或是睡了。 江年希猫着腰,做贼似的挪到那面大落地窗前,这里的灯光最好看,碎碎的,像谁把星河倒进了珠江里。 依旧是他爱的小蛮腰,隔空跟广州塔聊天:“你为什么叫小蛮腰,我想叫你蜡烛,你真的很像生日蜡烛。” 身后传来祁宴峤的声音:“睡不着?” 江年希被吓到,“对不起,吵到你了吗?” “还没睡。”祁宴峤走近,“在医院也这样?” “嗯,但不严重,能睡的着。” 祁宴峤没说什么,回屋拿了条羊毛披肩过来,带着体温和很淡的木质香气,把他裹住,“换个地方试试。” 说来也怪,江年希就那么信他。睡衣都没换,跟着进电梯下到地库。 换了辆车,后排宽得能躺下。祁宴峤用粤语讲着电话,语调起伏像在唱歌。 真好听啊,江年希想着,虽然一个字也没听懂。 “去码头。” “码头?”江年希愣了下,“买海鲜吗?” 他记得刷到过视频,凌晨的码头总有刚上岸的渔获。 “不是没看够夜景么,”祁宴峤打了把方向,“带你去江上看。” 到了码头,已有游艇管家在等候。 “祁生,晚上好。” 江年希第一次见真的游艇,白玉似的,双层,灯光绕着游艇一周,华丽高端。 祁宴峤跟游艇管家聊了两句,突然说:“讲普通话吧。” 管家笑眯眯地转向江年希:“小靓仔哪里人啊?” 江年希说出家乡名,管家好一顿夸:“坐稳,我们出发咯,夜景好靓,可以多拍拍照。” 夜风有点凉,江年希裹紧披肩,祁宴峤话不多,倒是管家健谈,船每过一个地方都要指给他看:“这是三溪……喏,鱼珠到啦。” “前面就是金融城,cbd哦,够气派吧?” “东圃特大桥!看左边,银蓝色那栋是香格里拉,我这个本地人一次都没去过,靓仔,帮你拍一张?” “不用了,”江年希举着手机没停过,全是今夜的光景,“我不太拍自己。” “生得这么靓,不拍几浪费哦。” 过了琶洲大桥,那片熟悉的蓝调楼群再次出现。江年希觉得自己像只掉进蓝色鸡尾酒里的水母,漂浮着,晕乎乎的。 船继续开,摇啊摇的,睡意真就漫上来了。 祁宴峤递来两个软枕,一个垫在他腰后,一个塞在他身侧,“困了就睡。” “不睡,”他强撑着,“睡了就错过……” 话没说完,猎德大桥掠过,珠江新城扑面而来,广州塔的倒影好似从水面升起,这个角度太陌生了,不是俯瞰,是仰望。 塔身的光流动着,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箔,不是漂亮,是某种让人屏住呼吸的感动。 后来他还是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被人抱了起来,进了舱,落在柔软的地方。 隐约听见对话声:“祁生,原路返回?” “再绕几圈,让他睡。” “祁生将来做爸爸,一定好温柔。” 然后是风声,很轻的笑声,还有一丝极淡的烟味融进风里。 江年希惦记着两岸夜景,用力睁眼:“到哪里了?” 他不知道祁宴峤说了什么。 好冷,他扯着披肩叫冷。 再睁眼时,游艇正随着潮水轻轻晃荡,像睡梦中未停的摇篮。 码头寂静,管家不知何时离开了。江年希发现自己正坐在祁宴峤的腿上,准确地说是跨坐着,脸颊无意识地贴在他微敞的衣襟处,能清晰地听到衣料下平缓的心跳。 祁宴峤一只手松松环着他的腰,掌心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下颌线。 江年希在醒与未醒的蒙昧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自己有没有流口水说梦话,或是打呼。 “醒了?”祁宴峤的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微震。 “我睡了多久?” “四点多了。” “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很好。”祁宴峤停下拍抚的动作,手还搭在他腰侧,“舍不得叫。” “但也不能……这样睡。”江年希耳根烫起来,“像抱小孩一样……” 太丢脸。 “你睡到一半喊冷,”祁宴峤语气平常,“抱你进舱内,你又不肯,闹着要在外面吹风,怕你着凉,只能这样抱着,是觉得丢脸?” 江年希没回答,拉起披肩盖住了脸,黑暗里只剩彼此的体温,和那股淡淡木质香。 然后他听见祁宴峤很低地笑了一声:“你睡着的时候说这样坐着,像在坐摇摇车。” 江年希全身一僵。 “还问我会不会唱儿歌。” 披肩下,江年希屏住呼吸。许久,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现在跳珠江的话……你能不能忘了梦里那些话?” 祁宴峤没说话,只是环在他腰间的手收了收,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可以站起来吗?” 他被牵着走上码头,站稳后回头望:“船……不用叫刚才那位老板来开走吗?” 祁宴峤手很暖,夜风把他头发吹得有些乱,“是我的,天亮了会有人来打理。” 江年希怔怔地“哦”了一声。 关于“有钱”这两个字,好像又得重新理解了。 电梯安静地上行,祁宴峤开口:“存我号码了吗?” 好像之前是提过,但江年希根本没存,“没有。” “加微信,我发给你。” 江年希忙调出二维码递过去,低头看着屏幕。电梯数字跳动,通过验证的提示音轻轻响起。 他刚松了口气,就听见身旁传来带笑的声音,“比喻的很形象。” 江年希心头一跳,手忙脚乱地点开朋友圈,立刻删掉了最新那条动态,正是那艘游艇的照片,配文:“像只大鸟浮在水面。” 祁宴峤看着他仓促的动作,笑意更深:“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倒觉得像只电熨斗。” 江年希耳根发热,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敢抬头。 祁宴峤在江年希同手同脚时翻着他的朋友圈。 “凤凰单丛为什么要叫‘单丛’而不是‘双丛’?其实我没喝出来它很贵,对不起了凤凰单丛。” “广州的花怎么这么奇怪,是喜欢冬天吗?” “为什么要叫三角梅,也有四角的,那要叫四角梅吗?” “蚂蚁怎么排便,它们住的巢穴有厕所吗?它们会固定一个地方排便吗?” “列车通往的黄泉站,月台占满了来迎人的已故者。这哪里是悲剧,这是团圆。” 祁宴峤在这一句停留许久。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章。我要早早早早跟你们说元旦快乐! 元旦快乐,2026顺顺利利! 列车通往的黄泉站, 月台占满了来迎人的已故者。 这哪里是悲剧,这是团圆。 ——《镰仓物语》 第9章 要收养他? 美好的夜游珠江后,江年希喜提感冒。 祁宴峤打给医生,医生叮嘱只要没发烧,可在家观察。 江年希捧着热水,鼻涕流个没完,他吓唬鼻子:“再流把你锤扁!” 流的更凶了,不光流鼻涕,还堵。 邱曼珍得知江年希感冒,让林聿怀送她过来。祁宴峤在电话再三保证,只是流鼻涕,不严重,让她过去作伴,她才安心。 一进祁宴峤家门,邱女士嫌弃之意没断过:“阿峤啊,你屋企那棵发财树呢?客厅唔好摆摆件啊,同你讲过好多次?啦。” 江年希走过来打招呼:“阿姨,聿怀哥。” 邱曼珍又将目标对准江年希:“听讲你去夜游珠江,你小叔不靠谱,夜里这么凉,怎么能去吹风,不过没事,我给你煲驱寒汤,料我都带了……” “阿怀你又系,早早催你出门,都来不及煲汤了。” 整层都是邱曼珍关怀的絮叨声,三位男士从头到脚,全都没逃过。 “对了。”邱曼珍打开带来的另一个大的帆布购物袋,从里面依次取出药品:“年希啊,你过来,这个呢,是保济丸,肠胃不好的时候吃;这个是双飞人,万能药来的;还有这个蜈蚣丸、久咳丸、青草油、黄道易、保心安油、万金油,你拿本子来,我慢慢同你讲……” 林聿怀拦住她:“妈,行了,年希自己会看说明书。” 江年希愣愣地:“阿姨,不用买这么多药来的,太浪费了。” “不浪费,这些都是香港的亲戚带的,用不完,家里还有几箱。” 祁宴峤准备出门,西装搭在手肘,叮嘱江年希:“我有个重要会议要去澳门,有事给我电话。” 林聿怀待了半小时,因有事也走了。 江年希被邱女士按着饮了三碗汤、一碗饭、还有一碗甜汤,吃完直接睡着。 醒来他后知后觉,应该是吃多,撑晕的。 第9章 傍晚,祁宴峤打来电话,计划有变,他要在澳门过夜,让江年希去林家。 江年希听出他语气不似平常温和,挂断电话,跟邱曼珍说:“祁宴峤好像不太开心,可能是工作上遇到不好的事了。” “你要喊小叔啊仔,他是你长辈。” 江年希连自己亲叔都没喊过,那人在他年幼的记忆里,只有他爸妈过世后唾沫横飞的指着他鼻子骂他克死父母怎么好意思要赔偿款时的嘴脸。 “他好像没比我大多少……” “他今年二十六,比你长九岁,叫小叔啱啱好。” 林聿怀开车来接他们。途中,祁宴峤的电话打了进来,询问是否已接到人,又叮嘱要记得盯着江年希晚上服药。 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温度,隔着听筒都能感到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挂断后,江年希问:“他是工作不顺心吗?” “小叔从不会因为工作影响情绪。”林聿怀打着方向盘,笑道,“能让他这样的,多半是计划被打乱了,他原本计划今晚八点前返回广州,现在得在澳门多留一天。” 江年希不太能理解。计划变动而已,在他这里,连下一顿饭吃什么都是可以随时更改的事。 “跟他从小生活的环境有关。”林聿怀解释,“太婆管他管得严,用的是计划打卡那一套,习惯了,难改。” “那他童年肯定很不开心。” “倒也不是,小叔以前挺……不知该怎么形容,他离家出走过,一个人去国外旅游,在他很小的时候。” “哦!好厉害,很高级。”江年希是真心夸赞。 连喝了三天汤,江年希的感冒总算好了。 这几天他都待在林家,听他们说,祁宴峤在赶一个新项目的进度。 林聿怀跟他提过,祁宴峤做的是金融风投,总部在香港,澳门、广州、深圳都有办事处,同时还经营着实业,有自己的酒庄。 江年希听得云里雾里,那些词汇离他的世界太远,还不如跟他聊外星人。 倒是林聿怀的工作他听懂了:在香港做大状。 他跟邱曼珍一起看港剧,在港剧里学到了大状就是律师。 晚上,林聿怀出去了一趟,没多久就提着两个纸袋回来。 “年希,过来。”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纸袋上印着澳门的标志建筑,“小叔的助理先回来了,托他带给你的。” 是葡挞和手工蛋卷。 他这是在拿我当小孩哄吗?小时候爸妈每次跑长途回来,总会带些零食玩具给他。后来爸妈走了,小姨偶尔也给他带过,只是他从来没尝到过,全被婶婶拿走了。 一个人吃不完,他分给叔叔阿姨和林聿怀一起尝。 林望贤摆手说从不吃甜食,邱曼珍咬了一口,笑着评价:“蛋挞皮是软了点,还是刚出炉的酥皮最好吃。”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卓言以前……最钟意葡挞。” 话刚说完,她拿着蛋挞的手就停在了半空,剩下的半个被放回碟子里。 刚才还觉得香甜的蛋挞和蛋卷,沾上一层苦涩。若林卓言还在,这时候该是他们一家四口围坐着,边喝茶边吃点心。 他们或许还会和祁宴峤视频,笑着抱怨蛋挞皮不够脆,比不上刚出炉的口感。 可现实是,坐在这里的是他,一个因为林卓言的心脏,才得以坐在这里的陌生人。 有碎渣掉地上,江年希钻桌下去清理,刚好看到林聿怀放在桌下的手用力抓碎蛋卷,满手满地都是。 愣了一瞬,江年希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只抓碎蛋卷的手明显在用肢体语言诉说着不耐烦,但他在温柔的跟邱曼珍分享香港的某家蛋挞。 傍晚,江年希在别墅门口发现一只落单的蝴蝶,对于冬天开花,冬天有蝴蝶这件事更令他惊讶。 那是只蓝到发黑的蝴蝶,翅膀像是绒面,它似乎飞不动,停在门口的一朵海棠花上。 “喂!” 又是那道不礼貌的声音。江年希回头,沈觉双肩包胡乱挎在一边,另一只手插着兜,看得出来他在扮酷。 江年希本不想理他,见他靠近,半蹲着往一边挪,跟螃蟹似地给沈觉腾位置:“我没名字吗?” “你又没告诉我。” “你不也没告诉我。” 沈觉蹲过来,扯过一片叶子欲往蝴蝶身上戳,“你不是知道我叫沈觉。” 江年希拦住他的手,拍掉叶子:“江年希,我的名字。” “你也喜欢蝴蝶?” “还可以吧。” “他也喜欢。” 江年希没有反应过来:“嗯?” “林卓言。” “哦。” 沉默过后两人一起观察蝴蝶,一阵风吹过,蝴蝶被吹落,沈觉说:“它要死了。” “它还在动,不会死。” “要死你拦得住吗?”沈觉用力站起,“你怎么这么幼稚。” 江年希用叶子托起蝴蝶,显的很老成:“你怎么喜怒无常的,跟三岁小孩子似的。” 沈觉瞪他一眼,又瞪蝴蝶一眼,转身跑开。 沈觉是炸药包,江年希点评。 林聿怀刚好回来,帮他捧蝴蝶回屋,“沈觉找你玩?他比较孤僻,看来他挺喜欢你的。” 江年希打了个寒战,继而转话题,问起家里以前是否有养过两只狗和一只猫。 林聿怀告诉他,猫和狗暂时都在宠物托班,全托制,猫叫菠萝包,两只狗的名字是招财和来福。 卓言走后,邱曼珍有段时间看到他养过的猫和狗会失控,哭到昏厥过几次,血压直线上升,等一切稳定再接回来。 周六,祁宴峤来林家接人。 一家人都在。晚餐时聊起落户的事。 落户广州颇为复杂,得到的回复都是未成年孤儿只能落集体户口。 林望贤放下筷子,语气温和,显然是和邱曼珍提前商量过了:“年希,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办理正式的收养手续,你还是姓江,名字不改。” 江年希还没开口,祁宴峤的声音响了起来:“寄我名下吧。” 江年希抬头,祁宴峤……要收养他? 林聿怀随即解释了收养人和被收养人的条件,其中一条明确写着收养人必须年满三十周岁。他又提到江年希已满十四岁,这类收养手续会更加复杂。 最后,大家商量决定,先将江年希落在林望贤和邱曼珍名下,待成年后单独落户。 事情暂定,约好了周日一起去喝早茶。 江年希从没喝过早茶。来广州这几个月,他的早餐大多是匆匆解决的外卖,唯一一次尝到地道的肠粉,还是同事请的。 几天没见,那股说不清的陌生感又悄悄漫了上来。 江年希坐进车里,习惯性摩挲安全带,人跟人真奇怪,抱都抱过,但又不熟。 “在那边睡得好吗?” 他下意识坐直:“还好,蛋挞很好吃,蛋卷也都吃完了。” “喜欢甜食?”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喜欢,从小到大,给什么就吃什么,没得挑。但在他有限的记忆里,能吃上甜食,往往意味着那天不仅吃饱了饭,还有额外的、近乎奢侈的快乐。 “喜欢的,感觉像是吃饱饭后还能尝到甜,很幸福。” “给你带了巧克力。”祁宴峤朝后座扬了扬下巴,“自己拿。” 红灯时,江年希转过身,够到了那个纸袋。手工巧克力,盒子精致得像礼物。他把它抱在怀里,犹豫了一下才问:“我要是又说谢谢……你会不会觉得烦?” “会觉得你太小心。” “你对我太好,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说谢谢最直接。” 祁宴峤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窗外流动的光影滑过他轮廓,“我对你很好吗?” 没等到回答,他声音缓下来,“江年希,你要学着习惯。还可以再贪心一点,再大胆一点。” 江年希低头拆开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四种巧克力,他选了块白巧放进嘴里,入口即化,甜得恰到好处。 他鼓起勇气,用盒子里配的小叉子叉起一块裹满开心果碎的,递到祁宴峤手边。 “这样,算大胆吗?” 祁宴峤低低笑了声,偏过头,就着他的手将巧克力轻轻咬走。 “孺子可教。” 作者有话说: 2026第一更 第10章 你要结婚吗? 到车库,江年希想起林聿怀捏碎的蛋卷,“聿怀哥真的好温柔,他好像不会生气,对叔叔阿姨都很有耐心。” 其实他想说的是林聿怀以前跟林卓言感情一定很好。 “温柔?”祁宴峤下车,“你看人眼光蛮准。” “可我觉得你这句不是在夸我。”他的语气不对,像哄小孩。 “你还觉得谁温柔?” 江年希脱口而出:“你啊。” “那你很容易被骗,可能容易恋爱脑,将来有钟意的人,需要我替你把关。” 第10章 江年希从这段对话中得出结论:祁宴峤嫌他蠢。 第二天江年希醒得迟了些,起来时祁宴峤已经运动完在洗澡了。经过健身房时他朝里望了一眼,铺着厚厚的灰色隔音毯,一群他叫不出名字的器械立着,像个小型训练场。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他以为是来打扫的阿姨,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背双肩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看见江年希时明显愣了一下,甚至后退半步确认门牌号,才重新挂上职业笑容:“你好,祁总在吗?” “他在洗澡。” 岳川打了个电话,祁宴峤的电话在客厅响起。 “你要先进来等吗?或许我去叫他?” “不用,我是祁总的助理岳川,过来送文件的。”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份文件,“能麻烦你转交吗?我赶飞机,怕是等不了了,我在信息里向祁总说明过情况。” “好,需要我转告什么吗?” “祁总看到就明白。” 江年希接过文件时,是张打印整齐的周计划表,周三那一栏写着:“19:00 与陈生晚膳”。 他有些好奇,脱口而出:“连吃饭也要计划进去吗?” “祁总做什么都按计划来,临时变动会打乱他的节奏。” 岳川礼貌点点头,道谢后离开。 江年希关上门,手里捏着那份文件站在原地,浴室的水声还在响,他低头又看了眼那张计划表,规整的方块字密密麻麻排在一起,让他想起医院里贴在墙上的值班表,精确,严密。 又想起林聿怀曾说过,他自小按计划表成长、学习,人生处处是框架。 八点出发,林聿怀在车上打来电话,他在跟邱曼珍讲话:“咁远?唔知好唔好食。” 邱曼珍:“超正架!你试吓就知啦!” 接着他用普通话道:“这么早去跟阿公阿婆抢位,我现在眼睛都还没睁开,小叔,你们出门了吗?” “那是你眼睛小。”祁宴峤说。 刻意用的普通话,江年希很捧场:“聿怀哥眼睛不小,很大。” “还是年希有眼光,小叔,今早你请。” 江年希跟着祁宴峤走进茶楼时,林家三口也刚好到。门一推开,声浪混着热气扑面而来,人声、碗碟声;茶香、点心香,全搅在一起。 透过明档能看见厨房,白茫茫的蒸汽里人影晃动,蒸笼堆得小山一样高,方的圆的,一摞摞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江年希好奇的打量,刘姥姥又在大观园扩展了一块地。 “好像我们村摆酒席啊,不对,摆酒席也没这么多人。”江年希很没见识地扯着祁宴峤袖子,“每天都这么多人来吗?” “这不算多,”祁宴峤侧身护着他往里面走,“人多时要排号,等位的能从二楼排到街口。” 林聿怀已经找好了位置,在靠窗的圆桌边朝他们招手。林望贤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个铁罐,对过来的服务员摆手:“唔使茶叶,自己带咗。” 老式茶楼,有两种点菜方式,一种是直接去明档前看着实物指,要什么服务生给拿什么,另一种是按菜单,喜欢什么在菜单打勾。 林聿怀把笔递给江年希:“想吃什么,自己勾。” 江年希摇头:“我第一次喝早茶,不会点。” 祁宴峤瞥林聿怀一眼:“你看着点,多点甜品。” 邱曼珍一脸心疼,接过菜单:“我来点,这里好些老式点心别处吃不到了,糖沙翁要一份,又酥又甜,卓言以前……年希肯定喜欢。” 林聿怀见江年希望着隔壁桌的大油条,在菜单上多画了一个勾。 服务员忙到只能看到背影,祁宴峤拿过江年希前面的碗筷、杯,倒入滚烫的开水冲洗。 江年希有样学样,替邱曼珍烫碗,邱曼珍告诉他,这叫“啷碗”。 点心很快就上满了整张圆桌:鲍汁凤爪、排骨蒸陈村粉、虾饺皇、猪杂粥、沙姜猪红、xo酱咸薄餐、叉烧菠萝包、流沙包、干炒牛河…… 油条最后上桌,服务生利落地剪开,咔擦声中堆满一整盘。 江年希握着筷子,一时不知该先落向哪里,“这……吃得完吗?” 邱曼珍给他夹排骨:“吃不完打包,快吃,还要吃什么?再点。” 小小的胃终究装不下大大的眼福。江年希吃到撑得坐不直了,还舍不得放筷子,又去够祁宴峤后来加点的双皮奶。 从八点半吃到十点,他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嘟囔:“想睡觉。” 林聿怀笑出声:“晕碳吧,你啊,一直吃甜食和主食,血糖冲上来,不晕才怪。” 窗外阳光正好,茶楼里的人声依然鼎沸。江年希眯着眼,空气里的油香都带着暖意,这大概就是人间烟火最扎实的样子。 活着真好。 一行人走出茶楼,祁宴峤拉开车门:“先送你回去,我约了人。” 邱曼珍挽住江年希的胳膊不放:“不行,我要带年年去买衫。” “那我送你们过去,”祁宴峤坐进驾驶座,“哪个商场?” 车子汇入车流,邱曼珍和江年希并排坐在后排。中途她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后,她脸上漾开掩不住的笑意,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是我老友的媳妇生啦,打电话来问我猪脚姜怎么煲。哎呀,我多少年没做过这个了,手都生了,家里也好久没添过小生命了,阿峤啊,你什么时候结婚生仔呀?” 车里安静了一瞬,江年希看见祁宴峤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 “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江年希半猜着听懂“结婚”两个字,晕乎乎道:“你要结婚吗?那我还是不要住你那里了,会不方便。” 邱曼珍被逗笑了,改用普通话解释:“你看,连年年都操心你的婚事,就你自己不急。不是结婚,是我朋友的媳妇生bb,来问我猪脚姜怎么做。” “猪脚姜是什么?” “晚上做给你吃。”邱曼珍笑着,又朝前面道,“阿峤,晚上过来吃饭啊。” 车在商场门口停下,祁宴峤叮嘱江年希:“不要乱吃东西,你今天糖分和碳水都超标了。” 一下午邱曼珍带着他买了好几套衣服。江年希推了几次,最后被她一句“你就当让我看看,卓言穿上会是什么样子”说得没了声音,任由她带着,从这家店逛到那家店。 邱曼珍在试衣间里换衣服时,江年希点开了手机银行。父母留下的赔偿金加上这几个月工作的积蓄,还剩六万七千六百多。 有段时间他几乎彻底放弃了。连着吃了几年的药,几十万花出去,身体却不见好转。 那时他不想治了,他在网上看到个留守儿童的基金会,随手转了十万过去,给奶奶留了二十万,在村委,又给小姨转了二十万,小姨退了回来,不过后来这笔钱还是被表哥借去做生意了。 这次住院花了十几万,他不知道是林聿怀结的账,还是祁宴峤。得找时间问清楚。这笔钱,他得还。 移植过后至少三个月不能进行体力劳作,江年希狠狠将找工作的心思扼杀在摇篮,他要好好爱护这颗跳动的心脏。 傍晚回到家,阿姨已经准备好猪脚姜的材料,邱曼珍系着围裙在灶前忙活,酸甜香气融融地漫了满屋。 祁宴峤来吃晚饭时,满满一大碗猪脚姜放在江年希面前。他大概是真的喜欢酸甜口味的东西,很快吃完,连姜块都嚼得津津有味。 邱曼珍还要给他盛,被祁宴峤拦住:“不能再吃了。” “喜欢就让他吃嘛,再说了,又不是什么不健康的食物,最补元气了。” 又添了大半碗,江年希很喜欢吃里面的鸡蛋,浸透了醋香肉香,“真的很补吗?” 邱曼珍一脸慈爱:“当然了,这是坐月子要吃的,补身体的。” 江年希这才注意到,祁宴峤和林聿怀的碗里都没有这道菜。他脸“腾”地红了,一口鸡蛋差点噎住。 餐桌上气氛很放松,为了照顾江年希,祁宴峤从头到尾都说普通话。林聿怀也配合着用普通话聊天,聊着聊着,他自然地转向祁宴峤:“小叔,听柏岩说,公司有位业务经理带走了核心客户资源,另立门户了?这次账面损失大约有两千多万?” 祁宴峤端起茶杯,缓缓啜了一口,眉峰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平淡得如同听见日程上的一条寻常备注,“信息渠道保持得不错。” “需要启动应急预案吗?我司可提供法律援助。” 邱曼珍听到这里,放下筷子:“阿峤,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祁宴峤向后靠进椅背,姿态舒展,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商业流动很正常。他能撬动客户,未必能构建可持续的商业模式,让他先完成第一轮扩张,消化一阵,等他的运营成本抬升,服务体系出现裂痕,市场自然会给出答案。” 林聿怀笑着摇头,对母亲解释:“妈,你就别替小叔担心了,听说小叔连专项会议都没开,下面几个总监照常推进季度目标,该拓客拓客,该做产品迭代做迭代,他底下的员工也跟他一样,个个波澜不惊,四平八稳。” 第11章 林望贤平时不爱说话,这时说:“阿峤在等他成熟后直接抄底。” 江年希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两千多万,这个数字在江年希听来像天文数字,足以压垮他认知里的一切,可祁宴峤说起它,却像在聊明天会不会下雨。 小时候看武侠片,真正的高手从来不出声张势,只在最后轻轻一拂袖,胜负已定。 作者有话说: 还没开窍的bb猪,目前为止还处于熟悉阶段 第11章 如果是卓言你会这样吗 回到汇悦台,江年希洗完澡出来,很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他倒不急,仰着头慢吞吞走到客厅:“祁宴峤……我流鼻血了。” 猪脚姜果然很补。 “不要仰头。”祁宴峤快步走过来,轻轻按住他的后颈,“低头。” 清理干净,往他鼻腔喷了点药,祁宴峤对着他的额头弹了两下:“贪吃。” 江年希捂着鼻子,脸红到烫手:“再也不吃了。” “秋天干燥,记得喷药,注意保湿。” “你以前流过鼻血吗?”家里药备的这样齐全。 “不是我。”祁宴峤收起药瓶,“是卓言,他鼻黏膜薄,秋冬经常流。” 药是为林卓言备的,他的娴熟,是因为经常处理林卓言流鼻血。 林卓言,你看到了吗?你一直都在,你活在每一处细节里,活在所有人的记忆中。 半夜,江年希口干舌燥起来喝水,祁宴峤没睡,站在玻璃窗前,手边的一点光亮忽明忽暗。 看不清那是什么烟,味似中药的味道很淡,似乎还有胡椒的味道。江年希放弃倒水,轻手轻脚回卧室,不敢打扰或许在思念林卓言的伤心人。 过一天,江年希正在复习祁宴峤带回来的高三课本,又一次流鼻血。 这次被强行带到医院,医生说没事,最近天气太干燥。 回去的时候,祁宴峤去买了六个加湿器,家里分开位置摆,“你坐哪里,就在哪里开加湿器。” “全开你这里就像天宫了。” “嗯?” 江年希夸张地挥了下手,“就跟西游记里天宫那样啊,烟雾缭绕,仙气飘飘。” 不知道哪一句逗笑祁宴峤,“江年希,有没有人夸过你脑回路像电路板。” 江年希想了想,“有可能,只是我经常短路。” “好了,加湿器开着,你去补个觉,我还有工作。” 江年希又说谢谢。 “这是你第十二次跟我说谢谢。” 江年希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你让我不要说谢谢,那你还记我说了几次。” 祁宴峤这次没弹他额头,摸他头顶:“你不需要觉得欠我们什么,你来这个家庭,是你给所有人带来了活力,你没来之前,阿嫂每天求神拜佛,几次想自杀,你来了,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江年希眼眶彻底湿润,刚刚是因为加湿器开太大,现在是因为感动。 “别哭,今天没有巧克力,没办法哄你。” “那我可以提个小小要求吗?” “嗯?” 江年希依旧望着他:“没在这边点过外卖,想吃甜品。” “可以,但要注意量,每样浅尝几口,不要贪多。” 没点外卖。祁宴峤拨了个电话,打给一家只做熟客生意的私房甜品坊,只说了句:“随便送两三样过来。” 他有工作还没处理完,让江年希在客厅等。 半小时后门铃响。 送来的甜品包装得像礼物,墨绿色的纸盒系着缎带,每一款都附了张小卡片,手写着名字:罗勒柠檬塔、松子洛可可、流心巴斯克、号角可颂、拿破轮、焦糖泡芙。 江年希拆开盒子时,甜香散出来,黄油烘烤过的暖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柠檬酸。 “甜品送过来了,你要吃吗?” 江年希站在书房门口问。 “你自己吃,吃完早点休息。” 等他从书房出来,江年希消灭了大部分甜品,直挺挺躺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呆呆望着天花板。 “怎么了?” 江年希缓缓抬手:“又吃晕了。” “你吃了几个?”祁宴峤看着几个空包装盒,语气难得加重。 恰好林聿怀给祁宴峤发来视频申请,听到江年希说:“四个,留了三个给你。” “我不吃甜品,江年希,糖份太高的食物一次性不要吃太多。” 林聿怀的脸出现在镜头,“小叔,这么严肃?什么了?” 江年希探头脑袋打招呼:“是我吃太多甜品,糖份超标了。” 几句后祁宴峤拿着手机进了书房。 十分钟后,林聿怀给江年希发了条信息:【你别那么怕小叔,小叔只是看着严肃。卓言以前最不怕的就是他,小叔不吃甜品,他会强硬塞小叔嘴里;小叔并没有表面看着那么无情,卓言游泳就是他教会的,卓言会直接跳到他背上,有次闹太过,差点把小叔泳裤扯下来……】 可我不是林卓言啊。 江年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慢打字:【我努力。】 我永远不会是。 林卓言,真希望你还在……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我的身体给你,用我这副躯壳,换你回来。 窗外天色暗下来,房间里很安静,江年希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很乱,乱到可以编出十部玄幻狗血剧。 后半夜,江年希被胃里一阵翻搅弄醒,紧接着小腹也绞着疼。他跌跌撞撞爬起来吐了一回,才总算缓过一口气。 祁宴峤听到动静,打开走廊灯,在他卧室门口,问:“怎么了?” 江年希捂着胃,“没事……” “开门。” “没锁……” 大半夜再次光临医院。急诊医生听着江年希越来越小声罗列今天一天吃进去的食物,一脸一言难尽:“吃撑了,积食引起肠胃炎,回去后饮食应以清淡、易消化为主,少食多餐,避免暴饮暴食,以减轻肠胃负担。” 一路上,江年希缩在副驾座,一声不吭。 祁宴峤觉得好笑:“还难受?” 居然没骂他。 江年希把头埋得更低:“嗯……” “我第一次见有人吃多进医院的,江年希,你真挺让人意外的。” 江年希拉起卫衣帽子,把整张脸都罩了进去,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其实你是想说我贪吃吧,是真的很好吃……” “是我没照顾好你,你这个年纪,不懂节制才是常态,我应该约束你,盯着你,不让你多吃。” 江年希眼眶发热,缩在衣服里不敢出声,怕暴露哭腔。 没人关心的时间太长太长了,小姨是爱他的,可她太忙了。表妹要学费,表哥要彩礼,生活的缝隙里挤出来的那点关心,已经是他能得到的全部。 从来没有人,会在这样细微的事情上对他说:是我的疏忽。 回到家,祁宴峤看着他吃完药,又坐在床边,“睡觉。” 旁边有人盯着,江年希浑身不自在,翻来覆去。 “胃还疼?” “不疼了……药吃了就不疼。” “那翻什么?豌豆公主么?” 江年希从被子露出眼睛:“我以为你每天很忙,是不看童话故事的。” “睡吧,”祁宴峤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低下来,“豌豆公主。” 黑暗里,江年希闭上眼睛。被子很软,药效渐渐上来。 当个豌豆公主好像也不坏。 翌日,江年希醒来,听见祁宴峤在同助理讲电话,会议改为线上会议,急需签字的文件送来家里。 早餐只有白粥,清清淡淡的,别的什么也没有。江年希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又在祁宴峤的注视下乖乖吃了药,回房间补觉。 一上午,祁宴峤在书房里接了好几个电话。其中一个是林聿怀打来的,祁宴峤扬声叫他:“江年希,过来听电话。” 这不是江年希第一次进书房,但今天房间里漫着一股陌生的气味,有点呛,沉甸甸地悬在空气里。他接过电话,祁宴峤把他轻轻推到客厅,自己转身回书房打开新风系统。 “聿怀哥。”江年希打完招呼,忍不住咳嗽两声。 “怎么了?小叔说你肠胃炎,怎么还咳嗽?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可能是烟味,有点呛。”他试着形容,“味道有点怪,像中药,又有点像奶油?或者雪糕,有点甜,还有点像桂皮。” “是雪茄,小叔平时不抽烟的。你没事就好,饮食注意点,这周回来给你带圣诞礼物。” “圣诞节不是还早吗?”现在才十二月初。 “香港圣诞气氛比广州浓,月初已满街都是圣诞装饰,等你通行证办好带你来玩。” 还手机时,书房里的气味已经淡散许多,变成一种隐约的橘子香。书桌上果然搁着半支熄灭的雪茄,旁边是个金属的小工具,带椭圆形的孔,江年希猜那是雪茄剪。 第12章 祁宴峤是个严格执行计划的人,是自己突如其来的肠胃炎,打乱了他的节奏,他烦躁才会抽雪茄。 午饭是家政阿姨做的。 祁宴峤面前是两菜一汤,江年希只有一碗寡淡的瘦肉青菜粥,见他眼巴巴望着,祁宴峤分了他一小块清蒸鱼和一口牛排。 刚吃完没多久,门铃就响了。紧接着是邱曼珍在门外拔高的声音:“阿峤!” 祁宴峤开门,邱曼珍拎着好几个保温袋挤进来:“帮下手啦,好重啊,年希呢?” “阿嫂,这是什么?” “五指毛桃煲鸡、避风塘炒蟹、萝卜焖牛腩,哦还有个甜汤。”邱曼珍一边说一边朝里张望,“叫年希出来吃呀。” “阿嫂,”祁宴峤站在原地没动,“你刚才在门外喊的是我的名字,那应该是听聿怀说了年希肠胃炎,我在家照顾他。” “是呀。”邱曼珍说着就要往卧室方向走。 祁宴峤的声音在她身后:“阿嫂,如果是卓言肠胃炎,你会带这些给他吃吗?” 邱曼珍的背影僵了僵,她转回身,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这些都是年希爱吃的呀,再说了,聿怀问过他,他说已经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以为是周一,原来是周日,那就大家周日好! 第12章 江年希不是林卓言 “去年今天,卓言参加机器人创新大赛,回来得很晚,电话一直打不通。他拿了一等奖,回来后把奖杯给了你。那天你给他做的,就是这三道菜,他说奖是给这三道菜的,好吃到千金不换,之后,只要卓言从学校回来,你就会做这几道菜。” 祁宴峤看着她,声音沉缓,“阿嫂,你要分清楚,江年希不是林卓言。我不让他常住在你身边,就是怕你混淆,现在,你分得清吗?” 邱曼珍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下,没说话。 江年希其实早就听到了动静,一直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下午的阳光从客厅窗户涌进来,太亮了,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们说的是粤语,他本来也听不太懂,往常靠着场景和表情总能猜个大概。可这次他什么都猜不出来,祁宴峤的语气太平静,邱曼珍的背影太僵硬。 邱曼珍也看到了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重新拎起食盒,转身离开。 祁宴峤没有解释,江年希也没有问。 他不敢问,怕问出口的答案,会让自己滚的很狼狈,他还没准备好离开。 舍不得,同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希望火柴的火光能燃的更久一些。 他缩在房间里,听着外面偶尔的细微脚步声,自己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打扰。 可他又不能离开,离开邱曼珍会再次陷入绝望,就这么僵持着、逃避着。 逃避固然可耻,但江年希擅长安慰自己:虽可耻,胜在有用。 下午胃又开始翻搅,又吐了两回。 于是,祁宴峤的居家办公,又往后延了三天。 林聿怀打来电话:“我都知道了,其实一开始我们都明白的,我妈一直试图在年希身上找安慰。” 祁宴峤没说话。 林聿怀又问:“那你呢,小叔,你有在江年希身上找对卓言的遗憾吗?” “没有。”祁宴峤没有犹豫:“每个人都是无可替代的,尊重卓言的选择。” 江年希这几天状态不对,自上次邱曼珍来过后,他的话少很多。 祁宴峤扯开他的被子:“江年希,我们需要谈一谈。” 江年希拒绝:“我不谈,谈了火柴会熄灭,让我再当几天鹌鹑。” “什么火柴?” “这个不能告诉你,告诉你就会熄灭。” “这是你们这个年纪的秘密语言吗?” 就跟梦里点破那是梦一样,说出火柴的秘密,火柴会熄灭。江年希脑子转的很慢:“别人也跟你说过火柴的事故吗?” “好了,尊重你的秘密,好好休息。” 这几天林聿怀打过电话给他,语气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只说周四回广州,会过来看他。他没提邱曼珍,江年希也没问。 江年希想起那天下午邱曼珍离开时沉重的背影,她大概……没把那件事告诉任何人。她再也没有来过,也没有联系过他。 有时候不存在,反而让所有人都轻松一点,当鹌鹑也是一种快乐。 周一,祁宴峤送江年希去补习班。 在此之前祁宴峤征求过江年希的意见:是请老师来家里一对一,还是进补习班跟其他学生一起上课。 江年希算的一笔好帐,一对多应该能省好几成的钱。 补习班在一个老式小区里。临街的门面是家茶叶店,推门进去,穿过满屋茶香,沿着窄窄的楼梯上到三楼,才是上课的地方。 学生不多,加上江年希一共六个人,教室不大,阳光从旧式钢窗透进来,落在老旧的水磨石地板上。 第一天,他就认识了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同学,叫董好,与他同乡。 上课上到一半,董好偷偷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小鱼仔,拆开的瞬间,辛辣的椒香猛地窜出来,迅速弥漫整个教室。 补习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严肃中年男人,当场就沉下脸,好一顿训。 江年希坐在旁边,闻着熟悉的家乡辣味,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亲切。 江年希在休息时提醒他:“辣味很重,老师能闻到。” “有吗?”董好一脸惊讶,“我没有闻到一点点辣味啊!” 江年希确定,董好跟他一样脑子不怎么灵光。他们加了微信,董好的朋友圈除了吃的还是吃的。 下午补三个小时。 祁宴峤过来接,正好晚高峰,到处塞车。又经过那段盛满三角梅的天桥。 江年希胆子比上次大,他说:“天窗可以开吗?我想拍天桥上的三角梅。” 全景车窗半开,就在穿过花桥的那几秒,他仰起脸,繁花在玻璃之外流动,粉红色的瀑布倾泻而下,像是在弥补广州的冬天不下雪,粉的花点缀白的雪,半虚半实。 江年希拍下满眼粉色。 刚发完朋友圈,董好第一个点赞,信息紧随其后:“你还没回家啊?你家住哪?来接你的是你哥哥吗?真帅。” 问题太多,江年希选择不答,用国人最擅长的语气:“你在干什么呢?吃了吗?” 对方发来一张图片,超诱惑的烧鹅。 “在吃烧鹅,今天第一次吃,好吃到我可以给鹅磕一个。” 江年希来这么久没有吃过烧鹅,嘀咕:“烧鹅有那么好吃吗?我小时候被鹅追过,对鹅有阴影。” 祁宴峤捕捉到烧鹅两个字:“想吃烧鹅?” “好吃吗?” 祁宴峤随即调转方向:“带你去吃。” 一小时后,江年希跟着祁宴峤到达顺德。天已彻底黑透,祁宴峤带他去一条老街,车找了个停车场,二人步行,顺德的景色跟广州完全不一样,古香古色。 他们去的一家老店,打过招呼后,自己找位置坐。祁宴峤挽起袖子,江年希站起来:“啷碗是不是,我来!” 祁宴峤放松地靠向椅背,看着他手忙脚乱。 刚出炉的烧鹅,通体泛着油润的枣红色。 祁宴峤将一整份烧鹅放在他面前:“咬过你?跟鹅的后代打个招呼。” 江年希夹起一块,皮脆得像一层薄薄的糖壳,咬下去簌簌作响;皮下脂肪已经烤得半融,鹅肉紧实不柴,味道层次丰富。 原来他小时候被鹅追,是鹅算出它的同族注定有一劫会被他吃掉。 他掏出手机回复董好一个小时前的信息:【我可以给鹅磕十个!】 有上次的前车之鉴,这次江年希只吃七分饱,祁宴峤要去结帐,江年希想起邱曼珍:“烧鹅打包回广州味道会不会不一样?” “刚出炉的最好吃,想吃的话,下次再来。” 江年希没再说话,邱曼珍也许不喜欢烧鹅。 邻桌坐着一对游客母子,儿子夹起鹅腿给母亲:“妈,我去年吃过一次,就发誓一定要带你来吃一次,赶紧尝尝!” 他是不是太没良心了,凭心而论,邱曼珍对他是真的很好。 周三补习班上午没课,江年希提出去看望邱曼珍。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邱曼珍这些天没来,他已经逃避得够久了。畏缩不前始终不是他的作风,人可以摆烂,但那是基于不给别人添麻烦不成为他人负担的前提下。 那天邱曼珍离开时的背影那么沉,那么静,林卓言还在的话一定会心疼。 江年希想,他至少可以替卓言过去看看她。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好冷,注意加衣哦 小小声求海星星~谢谢啦 第13章 祁宴峤,我好痛…… 祁宴峤有事去公司,出门前问江年希要不要送他去林家。 江年希拒绝:“我自己过去,你别送,也别让聿怀哥来接。” 第13章 “那你打的。”祁宴峤指着玄关柜上的一叠现金,“钱自己取。” 江年希嘴上应着好,等祁宴峤一走,掏出手机查起了地铁线路地图上搜烧鹅,跳出来好几家老字号,换了两趟地铁又转了一趟公交,手上已经多了半只烧鹅。 下了公交才傻眼:别墅区在山顶上,绿荫道绵延着往上,一眼望不到头。 他叹了口气,拎紧手里温热的袋子,一脚一脚,沿着坡道慢慢往上走。 哧—— 一辆摩托车停在他前面,打了个漂亮的回旋。 “喂!”头盔摘下,露出那张嚣张的脸。 江年希从摩托车侧绕过去,“你记性是不是不太好。” “江什么希,你打算走上去?” “沈什么觉,我又没车。” “上来,我载你。” 江年希保持警惕:“我觉得你会在压弯时把我甩下去。” 沈觉跨下摩托车,从后面取下另一个头盔:“那你慢慢走,告诉你,附近有蛇。” 直到坐上摩托车,江年希后知后觉:“广州的冬天有蛇吗?” 到别墅区,沈觉直接拐进他家车库,拉着江年希的书包:“我有东西要给你,你替我拿给林聿怀。” 是一只佳能相机。 “这是林聿怀的,几个月前,我跟卓言一起去海边,我的镜头坏了,新补货的还没到,他帮我借了他哥的相机。” “你为什么不自己还?” “我不想自己还,有问题吗?” “没有,你的理直气壮值得我学习。” 沈觉送江年希到门口,突然道:“你不要妄图取代卓言的位置,他们接纳你,单纯只是林伯母活不下去,林伯伯和林聿怀心疼她,接你回来只是一个填补伤口的替代品。” “哦。”江年希从口袋掏出几张钞票,本来抽的红色,想了想,塞回去,抽出一张五十,“上来的车费。” “你把我当摩托车佬?” “啊?不是啊,你是沈觉,但我坐了你的摩托车。” 沈觉把他推出门,五十块隔着铁门扔出来。 “不要算了。”江年希捡起来吹了吹,“脾气这么大的。” 独栋别墅,从正门绕到林家正门有一段距离,江年希提着东西走得有些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摆弄着相机。 不知怎么碰到了开关,“嘀”一声轻响,屏幕亮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看,手指又误触了某个按键,一段视频开始自动播放。 拍摄者应是林卓言,他从客厅拍到厨房,邱曼珍正在灶台前忙碌,林卓言声音透着甜:“妈咪,今晚食咩嘢啊?” 邱曼珍回头:“食龙肉啊皇帝,日日煲咗你又唔食,你睇你瘦到成條柴噉!” 林卓言将相机放在冰箱上,抱住邱曼珍脖子,“妈咪煮嘅餸,劲过五星级酒店啦!” 江年希停下脚步,抱着相机站在路边,一段一段地看。屏幕里的林卓言鲜活生动,笑容明亮。 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粤语对白,可那种洋溢的快乐,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 心脏闷闷地发紧,像被什么攥住了。他蹲下身,大口喘着气。 沈觉推门跑出来,一把将他拽进别墅,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到底怎么回事?” “我……”江年希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我特别怕欠别人东西。小时候婶婶总骂我是小偷,家里鸡蛋少了,堂弟的果冻不见了,她就站在院子里指着我的房门骂,骂我偷东西,骂我白吃她家的米,让我还给她。” 沈觉低低骂了句脏话:“你他妈就这么听着?不会还嘴?” “有次,”江年希抬起眼睛,“我看见鸡在她吃了一半的饭碗里拉了屎,没告诉她,看着她吃下去了,这算还嘴吗?” 沈觉抬手按住额头:“你闭嘴吧。” 乱七八糟地说完,江年希反而觉得心里那团乱麻松了些。 江年希重新点开视频,声音很低:“你听得懂粤语,对吗?” “嗯。” “那……你能教我吗?” “为什么想学?” “林卓言一定希望他妈妈开心。”江年希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我想替他……照顾阿姨,听不懂粤语,会错过很多信息。” 沈觉沉默几秒,偏头笑了下,笑里没什么温度:“我为什么要教你?你以为会几句粤语,就能代替卓言吗?” 他靠近一步,“江年希,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沈觉,你现在很可怕,你的脸在变形。” 江年希转身就走,胸口闷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针往里扎,捂住心口,脚步发虚。 沈觉“靠”一声,追出来,一把拉住他手臂:“算了,相机我自己还,我跟你一起去林家。” 两人绕着花园外围走,大门虚掩着。林聿怀的车停在门口,里面传出压抑的争吵声。 林聿怀在和邱曼珍争执。两人脸色都很难看,都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江年希听不懂那快速而激烈的粤语,只觉得那语调让他心慌,他本能地抓住沈觉的手臂:“他们在说什么?” “你最好不要知道。” “沈觉,”江年希抬头看他,脸色苍白,“我想知道。” 沈觉看到江年希那双眼睛里面盛满害怕和恳求,心一下软了:“他们不是在说你。” 然后,他一句一句翻译。 林聿怀在原地走了两步,声音压抑:“妈,你还要我们怎么样?你闹也闹了,哭也哭了,卓言不会回来是事实!你想知道他心脏在哪里,我们把人接回来了,你还想怎样?” 邱曼珍:“你要我怎样?你就是怨我从小把你留在香港,怨我亲自带卓言……你根本没把他当弟弟!” 林聿怀:“是,我嫉妒过。我现在很后悔,我该对他更好一点。” 邱曼珍:“你对江年希都比对卓言好。” “我跟你沟通真的很累。”林聿怀的声音里透出疲惫,“我今天是来讲江年希的事,无意提卓言。你不要把你对卓言的遗憾试图从江年希身上找回来,这样对他不公平。” 沈觉翻译完,转头看向江年希,林家母子的对话还在继续,沈觉很早就听别墅区的阿姨们传过:邱曼珍信神,她在一次吞安眠药被救醒后梦到一个神仙,神仙告诉她,她儿子还有一缕魂魄在人间。 算命的告诉邱曼珍,林卓言的魂魄附着在心脏上,她只需找到儿子的心脏,可将母子情份延续。 沈觉多聪明,偷听到林聿怀在车库讲电话,算命先生是他安排的,所谓“魂魄”的迷信说法,不过是善意的谎言。 或许邱曼珍早就知道,只是在接受最爱的小儿子不在人世间与魂魄依旧存在间选择了后者。 江年希用力抿着唇,唇色发白。他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不能再待下去了。 江年希转身就跑。 沈觉怀里还抱着相机,追出去时,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蜿蜒的绿荫道尽头。 江年希打给祁宴峤:“祁宴峤,祁宴峤……我好痛……” 为何总是胸闷酸胀,因为满含愧疚。 作者有话说: 想哭的时候找祁宴峤总是没错的 第14章 “这是在撒娇?” “你在哪?”祁宴峤那边打翻水杯的声音传过来,“你在哪里?身边有人吗?” 江年希说出自己位置,“我想回家……” 回哪个家?他也不知道。 他的心脏将他整个人分裂成两半,一半处于“命运要我死,我要求麻药加满”,另一半处于“为了林卓言的心脏,我要好好活下去”。 拉锯中,江年希看到蓝色大海,白色云朵,以及,沉下去时看不见的天光的黑色海水。 窒息中,他看见巨大的鲸鱼从他头顶飞过。 祁宴峤来的很快,外套都没穿,只穿着衬衫,领带随风绕到肩后,跑的气喘。他在别墅的公园人工湖边的两棵树中找到江年希。 那两棵小树挨的很近,枝桠连着枝桠,江年希挤在两棵树中央,笔直地站着。 祁宴峤拨开枝叶,江年希眼睛很肿,鼻子红红的,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站在这里?”祁宴峤没去拉他出来,挤进小树的缝隙跟他站在一起,树枝弄的他后颈有些不舒服。 “我在当一棵树。”树没有心,不会痛。 “过来。”祁宴峤向他伸手,“在我身边也能当一棵树。” 过了好久,江年希才伸手,祁宴峤拎起他的背包,拉着他往停车场走。 “先去医院,好吗?” 祁宴峤将他从海底拉了出来,空气重新挤出肺部,江年希大口呼吸,抬头想看阳光,看到的是祁宴峤焦急的眉眼,他很奇怪,海底的树也能被找到吗? “不要,不去医院,回家,我想回家……” 祁宴峤检查确认他没有不舒服后,从背包找出护心的药物喂他吃下,一脚踩下油门驶离停车场。 第14章 车上他们都没有说话。江年希抱着背包回想着今天的一切,不能想,一想泪自己往想流。 阿姨当他是卓言的延续品,林聿怀因为这件事跟阿姨吵架。 祁宴峤呢,会觉得他的到来是个麻烦吗? 一进门,祁宴峤接过他的背包放好,转身就看见他又把沙发上的靠枕紧紧抱在怀里。 祁宴峤伸手去抽,江年希却攥得更紧:“让我抱着……” 怀里有点东西,心里才不那么空。 祁宴峤用力抽走靠枕,张开手臂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这是在撒娇?” “这算撒娇吗?” 祁宴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不知道,我没跟人撒过娇。” 江年希把脸埋在他肩头,吸了吸鼻子:“那……有人跟你撒过娇吗?” “也没有。”祁宴峤顿了顿,掌心轻轻按在他发顶,“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江年希没有提相机里鲜活的林卓言,也没有提林家母子沉重的争执,他只是闷声说:“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了原本属于林卓言的幸福。” “你不是小偷,江年希。” 祁宴峤继续说着:“林卓言是林卓言,你是江年希。这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阿姨对你的好,聿怀对你的关心,包括我照顾你,都不是因为你身体内有着谁的一部分,或者你像谁” 他稍稍松开手,低头看着江年希泛红的眼睛:“是因为你就是你,会因为辣味想起家乡,会因为甜食偷偷开心,会站在珠江边看光看到发呆的江年希。” 江年希的睫毛颤了颤,有水光悄悄渗出来。 “没有人在透过你看他。”祁宴峤用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湿润,“我们看见的,一直是你,接你回来的契机确实是因为卓言的遗言,但你是你,他是他,你自己也要记住,你是江年希。” 好不容易收回的眼泪再次决堤,祁宴峤玩笑道:“衣服被你哭湿了。” 江年希不哭了,他的衣服太贵。 林聿怀听到动静追出来时,只看到别墅大门的罗汉松旁边放着的烧鹅。 沈觉没有追到江年希,返回林家还相机。 “江年希来过,你们的对话内容他全都知道了。” “他在哪?” “不知道。”沈觉说话直接,“你说伯母在江年希身上弥补对卓言的遗憾,那你呢?” 林聿怀拎着凉透的烧鹅,在罗汉松旁站了许久。 半小时内,祁宴峤盯着江年希测了四次心率。仪器上的数字忽高忽低,最终他还是将人带去了医院。 检查后并无大碍,医生建议留观一晚 护工询问是不否需要订购食堂晚餐,江年希扯着祁宴峤袖口,轻轻晃动:“祁宴峤……” 祁宴峤跟护工说不用订。自己出去买晚餐。 出病房接到林聿怀电话,祁宴峤大致猜到发生的事,当着江年希的面一直没机会问,这下二人一对,才知道江年希听到的对话内容。 医生说不用忌口,祁宴峤驱车二十分钟,去买了一家荔枝木烧鹅,要的左腿,又去买了燕窝水牛乳。 林聿怀来时,江年希正垂眼刷着手机。护工被暂时支开,林聿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钥匙扣,是《疯狂动物城》里的朱迪和尼克。 “我计划是明天回来,工作提前结束,我给你带了很多礼物,我还在想,我送你礼物的时候,你应该会很开心,可我让你不开心了,对不起。” 江年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其实没有提要求或是奢望的立场,可林聿怀在向他道歉。 “我出生在香港,后来家里出事,全家搬来广州,我被扔在香港,我还有个妹妹,情况和我一样,你还没见过她,她在巴黎。” 江年希脑子很乱,又不得不跟着林聿怀的语言去想那本相册中的林家二姐。 “我弟弟比我小六岁,我从来没有抱过他,他出生,我已经在香港上学了,逢年过节回来,他像个跟屁虫跟着我,那时我还小,总感觉在香港念书有种优越感,故意跟他讲英文,他听不懂,直哭,看他哭我总是很高兴……” “他经常给我捎东西,只要有亲戚去香港,他都会托人给我带东西,吃的,用的,玩的,我都会放一边,我也会给他带东西,都是我不喜欢吃的人参糖,金莎巧克力。” 林聿怀搓了把脸:“年希……我可以抱抱你吗?” “可我……不是他啊。” 江年希说着,还是下床,站过去,轻轻拥抱林聿怀:“你不喜欢的人参糖和金莎,或许是他最喜欢的,他一定很喜欢你,那个相机你大概还没时间看吧,里面有很多他拍的你,你工作,你开车,你皱眉……都是他拍的,他一定非常爱他的哥哥。” 林聿怀眼泪终于落下来,打湿江年希的病号服:“我一直很愧疚没能在他活的时候好好陪伴他,就连他有严重的心理问题,我们也是最后知道的。直到看到他的遗书,他希望我们能照顾延续他心脏的人,我知道,他是在给我们留念想留希望。” 江年希压了许久的话顺着说出口:“我知道你很想念他,但我不是他,你可以对他好,不要对我好,不要把对他的愧疚弥补在我身上,那样我会心里难安,我已经借着他的心脏活下来了,不能再抢他的亲情。” “年希,对不起。”林聿怀红着眼眶,“人总是看不见自己的问题。在今天之前,我确实带着弥补的心情,可听说你进了医院,我很清楚,你是江年希,只是年希,这是我的问题,你不要难过。” 停顿几秒,他轻声:“你愿意叫我一声哥吗?” 话说开,江年希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关系,我知道你一时间很难接受,我们相处时间并不长,年希,我们可以慢慢来。” 江年希叫了他一声:“哥。” 一直在门外静静站着的祁宴峤,这时才推门进来。 手里提着温热的食物,目光落在江年希还有些红的眼睛上:“爱撒娇的小孩,奖励来了。” 江年希在烧鹅腿酥脆的外皮以及紧致的肉质下,原谅今天的不愉快。 林聿怀看着他吃,转头问祁宴峤:“哪家买的,有这么好吃?” “他喜欢吃,知道下次怎么哄了?” 林聿怀点头:“小叔,受教了。” “不准多,只准一只。” 江年希嘴唇油汪汪的,抬头:“一只鹅吗?我吃不完。” “一只腿。”祁宴峤补充。 在医院睡了一晚。第二天检查完回来,床边和着两个保温桶。 单人病房内并无其他人在,江年希认出那是邱曼珍上次拎过的保温桶。 是海鲜粥和鲜肉包。 江年希再次来到林家时,手里没提烧鹅,只抱着一束花,淡紫色系,是他自己配的。 没打招呼,不请自来。他还没按门铃,门就开了。 邱曼珍站在门内,脸上依旧带着温软的笑:“年希啊,今天不用上课?快进来,外面风大。” 他把花递过去:“阿姨,昨天的鲜肉包很好吃,里面加了马蹄,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呀,那我明天再包。不过你肠胃弱,一次不能吃太多。”邱曼珍接过花,低头闻了闻,“中午留下吃饭吧?想吃什么?” “都可以”已经到了嘴边,可江年希看着她的眼睛,装作很寻常的语气:“想吃盐焗鸡、炒菜心,还有椒盐排骨。” “好,我让阿姨去买菜。”邱曼珍转身时,似乎松了口气。 努力维持的轻松气氛中,江年希也松了口气,他不希望邱曼珍跟他说令他没办法回应的又让他心酸心胀的道歉之类的话。 这样很好。 真正的家人之间应该是不用说“对不起”的,也是能随意提要求的。 在沙发上坐下不久,茶几上就摆满了水果和零食。江年希的目光被电视画面吸引,是录制的影像,背景是某小学的礼堂,横幅上写着“毕业典礼”。 他看了一会儿,画面老旧,几个穿表演服的孩子跑来跑去,看不清具体内容。 邱曼珍交代完阿姨回来,看见屏幕时神色微顿,伸手要去拿遥控器,却被江年希叫住:“是在演话剧吗?那个穿裙子的是主角吗?” 邱曼珍的手停在半空,她放下遥控器,坐到他身边:“穿裙子的是卓言。”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屏幕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这是他小学毕业那年的节目,那时候我们忙,是阿峤作为家长去的。” 画面晃了晃,定在舞台中央,穿着蓬蓬裙的小男孩抿着嘴,表情有点别扭,却又认真。 话剧结尾,豌豆公主没有跟王子在一起。 “他跟嘉欣打赌输了,被哄骗着穿裙子,演的是豌豆公主。” 江年希盯着屏幕,没说话。 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茶几上的花,淡紫色的花瓣柔软地舒展着。 第15章 豌豆公主。 原来是这样啊。 祁宴峤没有看过童话故事,他知道的豌豆公主,是林卓言演过的豌豆公主。 作者有话说: 小叔其实很温柔 第15章 表白信 阿姨买菜回来,邱曼珍去厨房帮忙:“年希要吃的菜我来做吧。” 江年希心胸像是塞着一团湿海棉,他说不出来为什么,大概是改编的话剧里豌豆公主最后没有跟王子在一起。 一个人去花园,墙边是一整片深深浅浅的绿意与色彩:美女樱开粉紫色花朵,仙客来垂着卷边,长春花星星点点,金鱼草像一串串小铃铛,鼠尾草摇曳着蓝紫色花…… 他低头用识图软件辨认着,然后就在叶片的遮掩下,发现了两只悄悄藏着的小精灵。 原来冬天的广州不止一只蝴蝶。 沈觉站在梯子上,趴在围墙上叫他:“喂!” 江年希故意装听不见。 沈觉又叫他:“江年希。” 江年希这才抬头:“你的相机还了吗?” “你上次的蝴蝶呢?” “死了。” “江年希,出来吃烧鹅腿。” 仰着头脖子酸,江年希站起身,惊走两只蝴蝶,“骗人的吧?” “骗你有钱赚?” 江年希绕到墙外,心里空空的,需要食物填补,胃满足了,酸胀会少一半。 沈觉买了四只烧鹅腿。 戴上手套,江年希说:“我只要一个,谢谢。” 蹲在墙边咬下一口,他才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烧鹅腿?” “我那天跟着林聿怀去了医院,在医院看到你吃烧鹅。” “你为什么要跟聿怀哥去医院?” 沈觉跟着蹲下,没好气道:“怕你死了,那天的话是我翻译给你听的,你死了我有责任。” “不用怕,我不会变厉鬼的,顶多是在你梦里吓吓你。” 沈觉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他,掏出手机:“我微信,加我。” “是你求我加你,你还用命令的语气。”江年希腾出一只手扫码,申请添加好友,“你肯定没什么朋友……不过我也没有。” 难得的沈觉没反驳没生气,“江年希,我请你看电影吧。” 他咬着鹅腿,说:“我不去。” 电影院人太多,他暂时不能去人口太密集的地方,祁宴峤会生气。 “不行,吃了我的烧鹅,一定要去。” “那我还你。”江年希递回鹅腿时,又缩回手咬了一口,再放进盒子中。 沈觉一脸一言难尽:“吃吧吃吧。” 过了好一会儿,沈觉说:“你跟卓言真的一点也不像。” 江年希机械化咬着烧鹅腿,“我本来就不是他啊,为什么你们都希望我是他?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把我的身体给他,让他活着。” 沈觉突然站起来,踢了一脚墙面,留下半个鞋印:“江年希,我有时候觉得你脑子不正常,你是不是有病?” “是啊,心脏病,你不是知道吗?”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你在医院的时候,医生没让你查脑子吗?” 沈觉又被他气跑了。每次只要提到林卓言,沈觉就跟鞭炮炸了似的。 江年希一个烧鹅腿都没能吃完,胸口发胀,脑袋也跟着昏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往回走。 阿姨喊他:“年年啊,饭好了,太太等你吃饭呢。” “阿姨呢?” “在二楼,年年上去叫她吧。” 江年希刚迈上楼梯,阿姨叫住他:“太太还以为你走了呢,很伤心。年年,我只是个佣人,我知道我说不上话,我在太太家干了十年了,他们一家都是很好的人,卓言在的时候对我也很好,我就……以一个外的人身份,我想求你,能不能对太太热情一点,太太身体不好,精神也不太好,我知道我可能很唐突,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唉……” 可我不是他啊,我喜欢辣的,喜欢山水,我其实不喜欢吃鸡肉,不喜欢吃鱼,我不会唱粤语歌,不会玩极限运动,我是江年希啊。 对着楼梯的第二间房间门开着,隐约传出哭声。 邱曼珍抱着一件外套哭的很伤心。 江年希走进去,站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后背。 邱曼珍抬头:“年希啊,你可不可以假装是我的卓言,我真的很想念他,你可不可以……假装他抱抱我,就一小会儿……” 江年希抱着她,没有说话,他不敢喊“妈”,又不想喊阿姨。 午饭后,江年希以补习班同学相约为由提前离开。 一个人在地铁站附近逛了一会儿,打车回汇悦台。 家政阿姨刚好过来打扫,絮絮叨叨问他有没有吃饭,问他老家哪里,家里有几口人,都在干什么…… 江年希站到落地窗前,没有开灯的小蛮腰灰蒙蒙的,远没有晚上惊艳。 郭阿姨叫他:“年年啊,你能不能帮阿姨一个忙?我这肩周炎犯了,胳膊抬不起来。” 循着声音走过去,郭阿姨在打招林卓言的房间。 江年希再次进入这间房间。照片上的林卓言是那样灿烂,满墙的奖杯讲述着一个人短暂而精彩的一生。 郭阿姨让他帮忙擦拭柜子上层。 最顶层有个水晶奖杯吸引了他的目光,是钻石形状,黑色底座,上面刻着半透明的字,阳光斜斜照过来,有个“沈”字隐约可见。 江年希垫脚,取下奖杯,很沉,拿下时手一滑,赶紧捞回来,却还是撞到书架,底座磕了下,还好奖杯没碰到。 那个底座,居然是空心的。 一张卷着的字条掉落,江年希蹲下身,捡起来展开,上面有两行字:“林卓言,如果我说喜欢你,你会不会骂我神精病?” 背后还有另一行字:“我跟你表白的时候,你不要笑,我笑你再笑。” 江年希愣了好一会儿,才去看奖杯上的刻字:第十五届北斗杯全国青少年航天科技体验与创新大赛。 获奖者:沈觉。 日期:9月28日。 林卓言选择离开这个世界的前两天。 “我跟你表白的时候,你不要笑,我笑你再笑。”是你同意了,我会开心的笑,你再笑。 林卓言……看到过这张纸条吗? 在地上蹲太久,以至于祁宴峤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丝毫没察觉。 “你们在干什么?”祁宴峤声音跟平常区别不大,但江年希听出一丝冷意。 江年希在慌忙中把那张小纸条藏进袖口。 正在擦玻璃的郭阿姨赶紧解释:“老板,我在打扫房间,好多灰……” “以后书架不用打扫,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这话或许是说给阿姨听的,但江年希觉得,每个字都敲在自己心上。他低着头,很轻地把底座盖回去,将奖杯小心放回原位:“对不起,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沈觉的秘密 第16章 还以为你金屋藏娇呢 阿姨还在解释什么,江年希攥着那张沈觉心思的小纸条,原本想告诉祁宴峤,现在看来,他应该并不想知道沈觉喜欢林卓言。 祁宴峤拿了文件又匆匆出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江年希松开手,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在手心留下浅浅的褶皱。 祁宴峤回到楼下时,助理已经等在车旁,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祁总,还有二十分钟,来得及吗?” “车上改。”祁宴峤接过文件快速翻阅,脸色沉了下来,“电脑给我,立刻打给证券交易部,所有未执行的交易单全部暂停。” 车内很安静,祁宴峤的声音很稳,带着压迫感:“我是祁宴峤,立即起执行三号预案,所有自动交易程序立刻停用,人工复核所有敞口,联系我们在香港的团队,我要半小时内看到完整的资金流分析报告。” 事发突然,助理大气都不敢喘。 “查一下今天早上是谁最先抛售的。我要知道具体席位和背后的账户关联。” 助理赶紧记下。 处理完已是夜幕降临。 陈柏岩刚跟他公司的投资部开完会赶过来,端起凉透的茶啜了一口:“峤啊,还好你发现的早。” “有人在做定向狙击,不是散户行为,抛售节奏太快。” “你怀疑有人做局?” “这局做的漏洞太多。” “会不会是之前从你公司脱离的市场部经理?” “暂时未知,在查。” 陈柏岩揉了揉肚子:“吃饭去?你请客。” “自己去吃,记我账上。” “有约了?” “没,回家吃。” 陈柏岩眉梢一挑:“差点忘了,你现在家里养着个小朋友呢。我去你家蹭饭。” 祁宴峤上下打量他那件扎眼的粉色深v领衬衫:“没做你的份。” “啧,”陈柏岩抱起胳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金屋藏娇呢,这么护着藏着,怕我说你坏话?” 第16章 祁宴峤没接话,视线落在他领口:“胸口那抹红是什么?” “印油!你以为口红?我还没放浪到在办公室乱搞!” 电梯门开了,祁宴峤走进去。 陈柏岩跟进去还在嚷:“你拐着弯骂我带坏小朋友是吧?这可是人身攻击!” 推开门,屋里黑得有点过分。平时这个点回来,江年希总窝在沙发里,不是看电视就是玩手机,可今天,客厅空荡荡的。 厨房那边倒是亮着盏小夜灯。保温桌上饭菜摆得整整齐齐,连筷子都并排搁着。 阿姨三小时前发来消息:【老板,他晚上没吃,中午也就喝了一小碗汤。】 祁宴峤敲响江年希卧室的门。 里面窸窸窣窣好一阵,门才开了一条缝。江年希站在阴影里,声音闷闷的:“我睡着了。” “那现在醒了?”祁宴峤伸手抵住门,“出来吃饭。” “我不饿。” 祁宴峤按亮顶灯,江年希下意识眯起眼,借着避灯光躲开祁宴峤审视的眼神。 “为什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 “你不会撒谎。” 江年希藏心事时嘴角会无意识地抿紧,手指总忍不住抠东西,就像现在,他的手正一下下抠着睡裤的布料。 祁宴峤耐心很好,好半晌,听江年希说:“奖杯没坏……就底座松了,能装回去的。” 祁宴峤忽然明白过来:“你在因为白天我说别打扫那个房间生气?” “不是生气。”江年希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是难过。” 江年希的难过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孑然一身太久,早习惯了一个人活着,像被遗忘在冰箱保鲜层里的植物,只要维持着“不坏”就好。 可突然有一天,有人把他从那片冰冷的安静里带了出来,给他浇水,带他晒太阳,还让他拥有了从前不敢想的“家人”。 他只是太害怕了。 怕阳光太暖,怕浇的水太甜,怕这一切终究是会失去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祁宴峤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不算太久,只是记忆总把某些瞬间拉得很长。林卓言也这样站在他面前,因为他的某句无心的话生气,林卓言站到凳子上,比他更高,对着他大声理论,讲出一、二、三条反驳他的观点,明知错的是自己,也要祁宴峤为先前的态度向他道歉。 可他现在面对的是江年希,是不一样的。江年希在他这里还没能建立起足够的安全感,敏感得像含羞草,一碰就蜷缩;又脆弱得像早春枝头新绽的嫩芽,风大了都让人揪心。 偏偏他脑子里又藏着很多天马行空的奇怪想法,总是跳来跳去,像林间忽然转向的雀,永远猜不到他下一秒要往哪里飞,情绪也是,明明前一秒还垂着眼,转眼又能因为一片云、一束光,或者一颗糖亮起眼睛。 “我没有怪你。”祁宴峤声音缓下来,“卓言在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动他东西,我说那句话,不是怪你,只是在转述他的一句话。” 江年希很快接受,若是他活着时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他也希望死后有人能维护他,他跳下床,拖鞋都没穿好就往客厅走:“其实我早就饿了。” 祁宴峤跟在他身后:“今天这么好哄?” “我没让你哄。”江年希背对着他,声音小小的,“以前也没人哄我。” “那现在试试?”祁宴峤拉着他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一盒巧克力,“我哄哄看。” 打开巧克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江年希很没出息的原谅了自己的生闷气行为,跟自己和解了。 直到睡觉前,江年希垂死梦中惊坐起:沈觉不是男的吗? 林卓言也是男的! 这个问题明显不适合同祁宴峤讨论,带着疑问,江年希在梦里混乱了一夜。 户口的事流程走的很顺,祁宴峤替江年希找了所广州数一数二的私立高中。 “入学前要做测试。” 江年希捧着书:“啊?还要考试啊?” “分数达不到不能入学。” “你是不是喜欢学习好的?”江年希抬头,问道。 “我喜欢你健康,开心,江年希,我对你没有特别的要求。” 江年希又不说话了,煽情的话都是他挑头,又是他断尾。 作者有话说: 难过就是难过,现在的希仔还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小孩子 第17章 伤心小狗 董好在补习班分辣小鱼仔,老师泡好茶出来,教室里全是“斯哈”声。 “董好!站起来!” “老师,你也想吃吗?今天带的分完了,明天再给你带。” 老师拍桌子:“不想听出去,别耽误其他人,我这里不是学校,我没有管教你的义务。” 江年希拼命拉董好衣摆,小声:“跟老师道歉。” 董好道歉,老师让他坐下:“我这里学费很贵,你刚才浪费的三分钟,是你现在赚不到的钱,好了,大家开始上课。” 三节课上完,董好从书包夹层再摸出两包辣条,递给江年希一包,两人靠在地铁口吹冷风。 董好嚼着辣条:“你说人为什么一定要上学?” “这个问题太过于哲学,你问我别的问题吧。” “哦,好吧,下周圣诞节,你要去哪玩?听说这边圣诞很热闹。” “不知道,看……看家里怎么安排吧。” 董好吃着辣条:“你家人都在这边吗?” 江年希无意在董好面前讲自己的情况,含糊道:“嗯,都在。” 与董好在月台告别,给祁宴峤发信息:【下课了,我现在回家。】 【注意安全。】 电话提示音响起,差点淹没在地铁的白噪音中。来自病友手机号的短信,一条由亲属发的讣告。 回到家,阿姨煮好的饭勉强咽了两口给胃打底,然后囫囵吞下一把药,接下来的大半天,他都处于伪装高情绪的状态。好在祁宴峤忙,没有发觉得他的异常。 周五,江年希独自去参加病友的葬礼。其实说病友也不太准确,他们就是在病房走廊里碰见过几次,互相点过头的交情。 江年希站在殡仪馆外面,听着病友姐姐哭到嘶哑的声音说,本来都配型成功了,捐献的人在最后关头反悔。 “他之前每天都逼自己走五千步,吃没味道的营养餐……像等着移栽的植物,拼命把根扎深一点,再深一点,结果突然说没希望了。他就那么……蔫了……蔫得很快,像花一夜间就枯了。” 江年希站在那,手脚冰凉。 从前一个人,他没有这么怕死,现在他很怕,怕自己某天也会这样。林爸林妈已经送走了一个儿子,难道还要再经历一次吗?他们已经看过一次花谢了,难道还要看另一朵也枯在他们眼前? 还有祁宴峤,想到这个名字,心脏就抽着疼,是被攥紧用力抓握的疼。 回去的路上他走不动,蹲在一棵开得没心没肺的花树下开始掉眼泪。 也不知道哭什么,就是觉得心里难受。 祁宴峤找过来的时候,他眼泪还没干。 祁宴峤没问他为什么哭,从他发顶、肩头摘下落下的粉色花瓣,蹲下与他平视:“带你去吃饭。” 一路开去了东莞。那家烧鹅店藏在老街里,即便在老街也在排队,有探店的在直播,说这家是全广东最好吃的烧鹅。 江年希埋头吃了两个左腿,皮脆得咬下去会簌簌响,啃到第二只的时候忽然有点恍惚,脑子里冒出个很冷的笑话:一只鹅哪来两条左腿? 没有的。 就像人也没有两颗心。 江年希盯着烧鹅腿,说出只有他自己懂的语言:“一只鹅为什么不能有两只左腿呢?” 祁宴峤抽出纸巾替他擦嘴角:“一只鹅不可能有两只左腿,可你现在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倒是真的。” “很丑吧?你想笑就笑……” “不丑,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江年希在吃完饭后,才说病友去世的事。 回去的车上他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祁宴峤的声音,很轻,似穿过梦境直直落进他耳朵里:“不用怕,你会长命百岁。” 也不知道是真听见了,还是自己太想听见。 半夜他发起烧,祁宴峤打给医生,医生听过情况,说医院暂时没床位,且急诊流感肆虐,先在家里观察。 祁宴峤把主卧让给他睡,自己去客厅处理工作,江年希烧得糊涂,梦里絮絮叨叨说什么“蚂蚁城堡”。 祁宴峤半夜来探他体温,听见了。 在电脑搜索“蚂蚁城堡”,大数据给他推荐的是蚂蚁集团和城堡证券,他不知道江年希要的城堡是什么。 坐在床边,祁宴峤看着被子下面单薄的江年希,他脆弱的像一朵雪花,突然意识到江年希也有可能会向林卓言一样,在某一天突然离开。 第17章 心脏狠狠钝痛,祁宴峤按着胸口,起身去厨房倒水。 返回卧室,江年希将所有被子全踢到一旁,自己缩成一团,只占据床的四分之一。 “好冷……又好热……” “你在发烧。”祁宴峤替他盖被子,被江年希顺手环住腰,滚烫的皮肤贴着单薄的衣料传过来,祁宴峤知道他又在撒娇。 林卓言十岁时发烧,也是这样缠着他,要抱,要陪,怕鬼,怕黑。 祁宴峤上床,将腰上的手拂开,往上带上带,让他枕在自己胸口,拍着他后背:“睡吧。” “你好香啊……”江年希呓语。 “嗯?” “你是不是偷偷吃了蛋糕?香草味,还有抹茶……” 祁宴峤:“……” “我想吃芝士蛋糕……” “明天给你买。” 江年希闭着眼,头往一边偏,小狗似的乱蹭,嗅到祁宴峤的手,对着他手咬下去。 他咬的不重,在手背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和温热的湿痕,祁宴峤借着床头灯,盯着那几颗牙印,想到流浪的小狗。 江年希咬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祁宴峤的臂弯,脸贴着他的胸口。祁宴峤不得不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举起手机查看报表。 第二天一大早打电话给林聿怀:“知唔知‘蚂蚁城堡’係咩嘢?”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你知嘅,我唔睇卡通片。” “多余同你讲废话。” 江年希第二天醒来已退烧,对于前一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概不知。 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祁宴峤的卧室走出来,整个人飘飘然,“我好了,你不用去上班吗?” 祁宴峤指着餐桌:“过来吃早餐。” “你吃过了吗?” 祁宴峤坐过去陪他一起吃。他看到祁宴峤手背的牙印,凑过去看:“你的手怎么了?” “被一只小狗咬了。” 江年希喝着蔬菜牛肉粥:“没满月的狗吧?还好咬的不重,这样要不要打狂犬疫苗?” 祁宴峤收回手,看了眼,“不用,家养的小狗,很安全。” 江年希习惯性在吃完后收碗筷拿去洗碗机,又像快乐的麻雀捧着蛋糕蹦出来:“怎么会有蛋糕?” 今天的日期,新鲜的芝士蛋糕。 “奖励你的,先吃药再吃蛋糕。” 于是,江年希从昨天的伤心中缓过劲,吃完在沙发打了个滚儿。 董好给江年希带来一颗暗红色果子,“给,我家就六个,我拿了两个,分你一个。” “这是什么?黑布李吗?” 董好重重咬一口,红色的汁水渗出来,“没见过吧!我就知道你没见过,我也头一次见。这是车厘子,特大号的。” 江年希转着手中的超大号车厘子,真的比鸡蛋还要大。邱曼珍很喜欢吃车厘子,家里时间有备,但这么大一颗的,是真的第一次见。 “很罕见吗?董好,这是哪里买的?” “进口的,我妈说这边没有见过。” 很稀有啊。那祁宴峤应该也没吃过。 董好催促:“怎么不吃?很甜,比普通的好吃。” “我留着慢慢吃。” 江年希怕磕着碰着,先用纸巾仔细裹好,放进包里又怕地铁上挤坏,索性把包抱在胸前,一路护着回了汇悦台。 祁宴峤发来信息,让江年希早点休息,说他会晚归。 江年希吃过饭,刷完两套题,已经十一点了。桌上洗干净的超大车厘子面表水份早蒸发了,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可以把它放进冰箱,可到了明天,就没有今天这么新鲜。 他靠在沙发上等。好几次差点睡着,又猛地惊醒,望一眼紧闭的大门。 凌晨一点,祁宴峤回到家。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江年希蜷在沙发上,睡得并不安稳 “怎么睡这里?” 江年希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你回来了……” “不是让你早点睡吗?又不听话。” 江年希指着桌上的车厘子:“给你带的车厘子,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想带给你尝尝。” 祁宴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普通的车厘子,甚至是他平日不怎么碰的品类,和不普通的江年希放在一起,他的心微微漾了层波纹。 他自幼生长的环境里,从没有人需要为谁“留一口吃的”,不缺物质,不缺关怀,却也从未有过这样笨拙的分享,江年希因为一颗车厘子,等他等到半夜。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是左腿,因为卖烧鹅的老板说左腿很好吃 第18章 你又何必执着 祁宴峤伸手揉了揉他睡乱的头发:“谢谢。” “那你现在要尝吗?放到明天可能就没这么好吃了。” 祁宴峤咬了一口,汁水丰沛,甜味在舌尖化开,其实和寻常车厘子并无太大分别。 “很甜。” 江年希笑了,脸颊露出两个很浅的酒窝,“那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祁宴峤站在原地,垂眼望着手中那颗被咬过一口的车厘子,果肉暴露在空气里,渐渐氧化成深褐色。 他在客厅昏黄的灯光里站了很久。 隔天,江年希睡到很晚。 早餐后,祁宴峤换上白色纯棉家居服,站在水吧前开始凿冰。 他家里有三个冰箱:厨房一个大的,餐边柜一个小的,水吧旁还有个专门储酒的。 江年希看着他打开水吧边的冰箱,上层整齐码着各式各样的酒瓶;下层冷冻格里,其中一层整齐排列着倒扣的玻璃杯,杯壁凝着薄薄的白霜。 江年希好奇,从餐边柜探头,见他从最下面的冰室取出一整块巨大的透明冰块,戴上手套,将冰放至在水吧台上。 祁宴峤头也没抬:“要看就过来看。” “拿这么大块做干什么?” 祁宴峤没答,手里的冰锥利落地落下,整块冰被均匀地分成十六份,再用凿子轻轻分开。他取出一小块,换了个工具,开始修整棱角,冰屑簌簌落下,不规则的冰在他手里变成了圆润的球体。 他将冰球放进玻璃杯里,杯壁发出极轻的“叮”一声,那一层空十六个空杯,刚好放十六个圆球冰。 然后他拿出两只装有冰球的杯,一只往里倒入少许马爹利,酒很少,冰块渐渐被浸润得温润透亮;另一只则倒了小半杯葡萄气泡水,递给了江年希。 祁宴峤喝得很慢,冰球在杯底轻转,几乎没有融化。 江年希低下头,抿了一口自己的气泡水。 了解一个人就像观察一块冰,起初它只是一块沉默的固体,看着它被雕琢,被浸润,才会渐渐看见它内里的透彻。 圣诞节的气氛越来越浓,大街小巷的店铺、商场,全都摆放着装扮的各式各样的圣诞树,像忽然从水泥森林里长出来的会发光的植物,让人错觉下一秒就会有驯鹿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 祁宴峤跟陈柏岩一同从会议室出来。陈柏岩接了通电话,运输公司打过来的:“老板,你那棵树没人签收啊,现在要怎么处理?” “你们拉走吧,随便怎么处理,拉走的运费和处理费由我支付。” 祁宴峤跟他一起站到吸烟区,里面还在开会,争吵声隔着走廊都能听见,“什么树需要用到卡车?” 刚才瞟了一眼陈柏岩的手机屏幕,来电显示是“卡车司机”。 “送朋友的圣诞树,不过他不收。”陈柏岩弹了弹烟灰。 祁宴峤并不想纠正他,能用到卡车的树,一般人签收要怎么处理。 陈柏岩显然猜到他的想法,瞥他一眼:“正经树,也就十多米高。” “正经人会送十米高的树?他住大平层还是别墅?” 陈柏岩沉默了几秒,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他要是想收,就算我放在路口他也会搬回去找地方摆着,他不想收,送他宝石镶嵌的树他也不会收。” “那你何必执着。” “你劝我?”陈柏岩转过头,“你又比我好到哪去?” “我从不执着于任何事。” “那你那个小朋友呢?你明明可以送他去林家,或者安顿到别处,为什么非得带在身边?” 祁宴峤掐灭抽不习惯的烟:“你又话多了。” 两人转身往会议室走。快到门口时,祁宴峤停下脚步:“把你那圣诞树供货商的联系方式给我。” “你的大平层放不下十几米的树。” 傍晚,江年希接到祁宴峤电话,告诉他稍晚会有货运公司上门派件,让他注意签收。 十分钟后,门铃响起。 师傅喘着气:“你好,江先生,你的快递,请签收。” 师傅核对完地址,确认无误,然后江年希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从电梯里挪出一棵树。 真的是一棵树,活生生的枝叶舒展的松树,带着冬天户外的清冽气息,瞬间挤满了玄关。 第18章 他们问:“小靓仔,树摆哪里?” 江年希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想打给祁宴峤,可师傅们扛着树站在那儿,额头上还冒着汗,他慌慌张张指了指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就……就这儿吧。” 于是,那棵三米半高的圣诞树就在窗前立了起来。 枝叶几乎要触到挑高的天花板,墨绿的针叶层层叠叠,撑开一把巨大的生机勃勃的伞。 窗外,广州塔在暮色中亮灯光,此刻它不再孤单,它有了一个笨拙真实的伙伴。 送师傅们到门口时,江年希忍不住问:“这么高的树怎么搬上来的?” “吊机吊到空中花园平台,再走楼梯抬上来的啦。”师傅擦了把汗,笑道,“你们这一层视野最好,树放这儿,晚上亮起灯,半个珠江新城都看得到。” 关上门,江年希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松针清苦干净的香气。他拿出手机打给祁宴峤,声音还有点发飘:“树……好大一棵。” “嗯。”祁宴峤在那头似乎笑了笑,“装饰的事交给你了,按你喜欢的来。” 师傅留下了两大箱配件。江年希蹲在地上打开,里面是琳琅满目的彩球、绸带、星星灯串,还有大大小小的天使和铃铛,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低处的松针,触感扎实而微刺。 是真的树。 他对着电话,很轻地说:“是真树。” “你可以多摸摸看。” 江年希真的又摸了摸,生命的那种真实的质感,透过指尖一点点传进他心里。 阿姨晚上不过来做饭,邱曼珍打电话让江年希过去吃饭。 江年希为难道:“阿姨,我可以下次再去吗?我今天有点忙。” “作业太多了吗?跟阿峤讲一声,不要太拼,作业可以慢慢做。” “不是,是我要装扮圣诞树。” 邱曼珍半小时后赶过来,拎着保温桶,手上还挎着包,她绕着圣诞树逛了一圈:“我们从来没搞过这个,阿峤今年是怎么了?” 跟着来的林望贤背着手也转了一圈:“交女朋友了,一定是这样,男人突然的转变,多半是因为有喜欢的人,开窍了。” 江年希竖起耳朵听:“那他以前有交过女朋友吗?” 邱曼珍表情有一丝不自然,撩了下头发,拉着江年希坐到餐桌前:“你小叔啊,性格太冷,又严肃,让他相亲也不去,你跟他离的近,他最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吧……” 确实没有。 十点,祁宴峤回到家,家里客厅灯亮着,江年希盘腿坐在地上拼着配件,周围散落着各种亮晶晶的小物件。树上已经挂了蝴蝶结、彩球、雪花片、水晶球。 “明天再弄,太晚了。” 江年希抱着一串彩灯爬上梯子:“那样我会睡不着。” 祁宴峤伸手轻轻握住他的脚踝:“下来,我来挂。” 赶在广州塔熄灯前,彩灯挂好,通电,祁宴峤关了客厅灯,那一瞬间,整棵树亮了起来。 落地窗外,正是广州最美的夜景。小蛮腰今夜是淡淡的紫色光芒,屋里圣诞树像一个突然降临的带着呼吸的奇迹。 江年希站在光影交织处,眼睛很亮,盛着细碎的光,第一次摸到真的圣诞树,第一次亲手布置圣诞树,第一次拥有这样完整的只属于他的节日时刻。 谁也没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树看塔看夜色,看光如何在彼此眼底轻轻荡漾。 江年希扯了扯祁宴峤袖子:“谢谢。” “又谢?” “嗯,谢谢。” 这一晚,江年希梦到圣诞老人,不过不是红衣服白胡子老头,而是穿着西装从背光走向来,面孔越来越清晰的祁宴峤。 作者有话说: 凿冰块那段从前面章节移动到这章了(后面剧情需要)。 前面看过的宝子们,劳烦快速划过去,抱歉啦! 第19章 沈觉的秘密 12月20日,是江年希被祁宴峤带回家的第四十天,江年希在日历上画标了一个笑脸,实际上每隔十天他都会画上一个笑脸。 林聿怀请他吃饭,祁宴峤也在。林聿怀带江年希去香港过圣诞的计划落空,深圳有个案子十分紧急,接下来几天他要深圳、香港两边跑。 江年希翻着日历:“没关系啊,我从前从来没有过过圣诞节,就跟平常一样就好了。” “今年不一样。”林聿怀说,“今年我们是家人。” 江年希抬头,傻傻的,“圣诞节一般怎么过?” “吃大餐,送礼物,礼物我会带回来补给你,大餐就让小叔代劳。” 餐桌另一边的祁宴峤刚回复完信息,“抱歉,24、25两天我的行程都在澳门。” 江年希掩过那丝失落,“正好补习班的同学约我看电影,我跟他一起玩。” 饭吃到一半,林聿怀接了一通视频通话,那端是个女声,似乎是刚睡醒,他们全程讲粤语,突然的一句普通话:“他在你身边吗?” “在。” “看看?” 林聿怀将手机移向一边,询问江年希:“林嘉欣想看看你,可以吗?” 江年希放下筷子擦了下嘴,点头。 镜头移过来,对面的女生正在洗脸,看到江年希,她凑近镜头,说了一句:“好小哦。” “你好,我叫江年希。” “嗯,挂了。” 江年希小声:“哇,好酷。” 祁宴峤说:“嘉欣是不是下个月回来?” 林聿怀:“应该是。” 他们似乎并不想在江年希面前聊林嘉欣。 吃完饭江年希跟着林聿怀去林家,祁宴峤有事要忙。 车开进别墅区时,远远就看见沈家门口停着警车,几个穿制服的人正走出来。江年希心里一紧,停步脚步:“那边好像出事了,会不会是沈觉?” 林聿怀过去跟沈先生打招呼,沈太太红着眼,说沈觉失踪了。 沈先生一脸怒气:“让他跑,看他跑到哪里去!高三了,不好好学习,逃课跑去参加什么滑翔伞比赛,说了他两句就玩离家出走,我看孩子都是被你惯坏了。” 沈太太哭着:“你再跟孩子生气,也不能这时候生气,他手机没带、钱也没拿,外套都没穿,穿着拖鞋就跑出去了,你就不担心孩子出事吗?” 林聿怀安慰几句,说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那边乱作一团,江年希跟着林聿怀往回走,在门口花丛下瞥见一团揉皱的纸。捡起来展开,是某滑翔伞基地的宣传册,报名表和赛事日程印得清清楚楚。 整个下午江年希都心神不宁,他其实跟沈觉算不上熟,他还是免不了担心,就像看见一只鸟撞进玻璃窗,哪怕只是路过,也会忍不住停下来看看它还能不能飞。 他又掏出那张宣传单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他在汇悦台林卓言的房间看过滑翔伞训练的证书。 跑到书房,他问林聿怀:“哥,卓言以前是不是参加过滑翔伞训练?” “好像报过名。”林聿怀从文件里抬起头,“给我发过信息说要参加,但后来没再提,应该没去成。” 江年希手抠着掌心:“我可能知道沈觉在哪里……” 祁宴峤得知情况,也赶了过来。祁宴峤听完林聿怀的讲述,皱眉,没说什么,江年希猜不透他为什么皱眉。 他们没惊动林望贤和邱曼珍,三个人一起出了门。车开到半路,江年希喊停车,跑进路边一家美宜佳,五分钟后出来,怀里抱着巧克力和几瓶饮料。 上车,林聿怀问他是不是饿了,又问他为什么不去旁边的罗森。江年希只是很平常地说:“我只去过美宜佳,我之前住的地方没有罗森。” 好几次,他都想说出沈觉对于林卓言可能未曾言说的爱意,可他最终都咽了回去,有些秘密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不该由路过的人贸然挖开,它应该等,等合适的季节,等真正该听见的人,俯下身时,恰好听见破土的声音。 到达墓园已是傍晚,沈觉果然在。 林卓言的墓碑前放着沈觉刚拿的奖杯,还有鲜花、啤酒。 沈觉应该是喝醉了,他说:“林卓言,你已经满十八岁了,可以喝酒了,以前我们都没有一起喝过酒。” 江年希请求林聿怀和祁宴峤停在原地,他上前劝沈觉。 他把上次藏好的从奖杯底座掉落的纸条交还给沈觉:“还你,你给他。” 沈觉红着眼:“可他不在了,我本想等毕业后当面跟他表白,我喜欢他很久了,我喜欢跟他斗嘴,喜欢看他生气,喜欢看他笑,喜欢看他追着我说要揍死我,喜欢他教我讲粤语……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很喜欢……” 江年希的十七年,留守儿童的那几年想的是明天吃什么、明天冷不冷、热不热,确疹后,几乎是除了学习什么都没想,高中时班里好几对早恋,他听同桌讲早恋的朦胧,只会觉得好麻烦。 第19章 他并不能很好的理解一个男生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男生。但他能理解沈觉得喜欢林卓言,林卓言太好太优秀,喜欢上他很正常。 江年希摸着胸口,告诉沈觉:“你现在可以说,他的心脏能听到,我可以捂住耳朵。” 沈觉点燃那张纸条,跪在墓碑前哭到发不出声音。 天已黑透,林聿怀打给沈先生,告诉他人找到了。 临走前,江年希把刚买的巧克力等放在林卓言墓碑前:“我觉得这个很好吃,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提前跟你说圣诞快乐,林卓言。” 沈家夫妇已在门口等候。沈觉一下车,沈先生冲过来给了他一巴掌:“行啊,学会离家出走了,你跑啊!高三了,你还想怎么玩?你告诉我,你去干什么了!” 沈觉脸被打到偏向一边,他笑了下,“去拿了个奖,滑翔伞比赛的。” 沈先生又要冲上来打他:“高三了,什么阶段你不知道吗?你这时候玩什么滑翔伞?” 沈太太过来拉沈先生:“你知道孩子不玩这些的,那都是林卓言在的时候带他玩的,他可能只是压力大……沈觉,跟你爸道歉!” “跟卓言无关,是我自己想要挑战自己。” 沈先生手指快要戳到他儿子鼻子了:“什么叫跟他无关?你大半夜抱着他照片你当我跟你妈瞎的?我们是在给你留面子!” 沈太太哭道:“你跟你爸认个错吧,本来就不是你的错,都是那个林卓言带坏的你……” 原本准备离开的江年希三人听到这里都停下脚步。林聿怀的脸色沉得吓人,是江年希从未见过的严肃,江年希下意识去看祁宴峤,祁宴峤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然后慢慢握紧。 他在隐忍,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像沈太太那样撒泼打滚,他不能跟一个女人争执。 可江年希忍不了。 沈太太还在絮絮叨叨,江年希听不下去,猛地冲过去,停在沈太太面前:“这跟卓言有什么关系!你不应该问沈觉吗?或者反思你们的教育方式,你们是怎么当父母的?出事就知道使用暴力,只会怪别人,我要是沈觉,我早离家出走了!” 沈先生猛然转向他:“你算什么东西?我家的事轮到你指手画脚?你他妈是哪里冒出来的?你最好也离沈觉远一点!” “那你们不要扯上林卓言!” 下一秒,江年希只感觉到一股力量将他往后一拽,然后,他看见穿着西装的祁宴峤一拳揍在沈先生脸上。 林聿怀扶稳江年希,利落地脱下西装外套和车钥匙塞进他怀里,卷起袖子:“拿好。” 林聿怀冲过去,表面拉架,实则紧紧按住沈先生的双手,并将沈先生往祁宴峤拳头下推。 场面忽然变得有些荒诞,三个穿着正装的男人扭成一团,领带乱了,衬衫皱了,拳头落在身体上的声音沉闷钝重。 沈先生被揍到墙边,顺手摸到墙边的一根支花用的木棍举起对准祁宴峤,江年希扔掉衣服冲向沈先生,一脚踹过去,沈先生跌向后墙,江年希因为惯性摔了个屁股着地。 祁宴峤原本已恢复理智劝林聿怀停手了,江年希这一摔,叔侄俩默契的左右开弓,把原本体面的沈先生揍得直喊救命。 肉搏声中,江年希似乎听到祁宴峤飙了句“仆街”。 隔壁林望贤和邱曼珍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赶在别墅安保人员赶过来之前,众人拉开扭打成一团的三人。 沈先生头发凌乱,气得脸色发紫,可辩才显然不如林聿怀。争吵声越来越高时,沈觉大吼一声:“别吵了!” “是我喜欢林卓言,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从见到他那天起就喜欢他,我就是个同性恋,你听到了吗?你们生了一个同性恋,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按你们的模版走,我喜欢林卓言!这辈子只喜欢林卓言。” 作者有话说: 林聿怀眼里的年宝:像只小牛冲了出去,一把将沈先生顶翻 第20章 撒谎记得把影子藏好 四周一片死寂。 先晕过去的是沈太太,接着是邱曼珍,她抓着林望贤的手:“沈觉说什么?他说喜欢我们卓言是什么意思?” 江年希扶着邱曼珍回屋,邱曼珍说头痛,要上楼睡一觉,“沈觉不是男的吗?我们卓言也是男的啊,他怎么可以喜欢卓言?年年啊,我刚没听错吧?” “卓言那么好,大家都会喜欢他。” “可是……可是……可是他是男的啊……男人怎么能喜欢男人……这,这是不对的啊!” 安抚好邱曼珍,江年希找出药箱替那俩叔侄上药。 两人衬衫都皱了,林聿怀眼镜坏了一边,祁宴峤脸颊擦伤。 江年希刚倒出碘伏,祁宴峤叫他:“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所以知道沈觉在哪里。” “嗯……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们。” 林聿怀修着眼镜,“早看那小子不顺眼了,我早该猜到的,是我疏忽了,沈觉总喜欢盯着卓言看,原来原因是在这里。” 静了几秒,林聿怀猛地站起身:“年希,你离沈觉远一点。” “啊?” 江年希使劲眨眼,他好像在林聿怀脸上看到一种称作“阴鸷”的表情,稍纵即逝。 祁宴峤整理好袖口,平静开口:“沈觉最近总找你?” “也没有总,就是上次约我看电影……” “不许去。”祁宴峤说,“如果你不想改变,那我也有一百种方法让沈觉主动离你远点。” 江年希把吃了沈觉烧鹅腿的话咽了回去,不明白祁宴峤为什么突然语气这么冷。 回汇悦台的路上,江年希望着车窗外,“沈觉其实挺可怜的。” “你对他很有好感?” “他好像也不坏。” 祁宴峤好像在生气,江年希识相的闭上嘴,转头欣赏满街的圣诞树。 平安夜当天,祁宴峤要去澳门参加个晚宴,江年希的港澳通行证还没下来,没办法带他去。 江年希能想象那种场合:得穿正装、端香槟,说漂亮话。他才不想去,显得他特土。 “我跟同学约好了,你去忙。” 平安夜,他没有去林家,长辈不过圣诞节,他也不想过份刷存在感。 还好,有那棵会发光的树陪着他。 他躺在树下玩手机,电话响起,祁宴峤那边背景音很嘈杂,隐约能听见电影里赌场的喧哗声,筹码碰撞,人声起伏。 “还没睡?”祁宴峤问。 “没有。” “树下有给你的礼物,自己找。” 江年希爬起来,在低垂的枝叶间摸到一个两个盒子,一部手机,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去到祁宴峤卧室,他只在祁宴峤的床头柜放了一个红色的苹果。 他给祁宴峤回复:“找到礼物了,平安夜快乐。” 发送成功。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慢慢打出一行字,删掉,再打出来,再删掉。 最后只留下空荡荡的输入框,和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温暖的,却又让人有点喘不过气的重量。 这种不对等的好像一场过于慷慨的馈赠。他站在受赠的这一端,怀里抱满了礼物,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才能让天平平衡。 江年希把脸埋进膝盖里,松针的清香淡淡地萦绕着,树还在发光,礼物就在手边。平安夜原来也可以这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又悄悄蜷缩的声音。 圣诞节下午,江年希一个人去了正佳广场,没有人可约,他在广州认识的人一只手数的过来。 圣诞树亮得晃眼,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人。他买了支甜筒,在室外的长椅坐下,拍了张照片发给祁宴峤,照片故意只拍了甜筒和地面,说:“跟同学一起吃,香草味的。” 祁宴峤那时候正站在澳门的某场宴会厅内,手机震动,照片跳出来,祁宴峤盯着看了几秒,忽然笑,无可奈何的笑。 他身后的宴会厅衣香鬓影,可他眼里只看到照片角落那个孤零零的影子,照片拍到商场的玻璃墙,里面的只有一个拿着冰淇淋的影子。 “抱歉,有点急事,有空再约。”他对身旁的人说,转身就往外走,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电梯下降时,他低头打字:“甜筒好吃吗?” 江年希收到这条消息时,甜筒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他舔了舔指尖,回了个“嗯”。 陈柏岩追出宴会厅:“要走?” “怎么?” “一起。” “你喝了酒。” 陈柏岩扯松领带:“车放这边,坐你车回去。” 走的港珠澳大桥,陈柏岩今天状态不太对,浑身酒气。有电话打入,陈柏岩按下免提:“怎么?想我了?” 对面传来冷冽男声:“陈柏岩,把你那棵树弄走。” “喜欢吗?” “你的树占了我的停车位。” “圣诞快乐,简叙。” 简叙明显在压制怒火:“我说,把你的树弄走。” 第20章 陈柏岩笑着,说:“等我,我亲自来弄。” 并不想偷听但听到全程的祁宴峤问:“树不是让卡车司机处理了?” “又弄回去了。” “你跟简叙什么时候认识的?” 陈柏岩手肘搁在车窗,偏头,“三个月前睡过。” 祁宴峤对此男行为见怪不怪:“人跟人还是要适当保持距离,我没问的不必告诉我,尤其是这类隐私。” “其他无可奉告。”停顿几秒,陈柏岩又说:“除非你带我见你家小朋友。” “没有必要。” 江年希在正佳广场迷路了。早知正佳广场那么大,他不会进去。 在里面吃了顿饭,选的最便宜的套餐。很好吃,就是没位置坐,他走太久,脚痛,需要可以坐下的位置。 边走边逛,时间过的很快。 傍晚,他接到祁宴峤电话:“还在跟同学逛?” 江年希已经快走不动了:“嗯,还在逛呢,他去买烤肠了。” “那你跟他到正门来。” “啊?” “请你同学吃饭。”祁宴峤给他发过去定位。 原本迷路加腿痛走不动的江年希突然像通关似的找到通往大门的路,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出来。 祁宴峤西装搭在手肘上,站在人群中,江年希一眼瞄准了他。 江年希跑得很喘:“你不是要明天回吗?” “提前结束了,累吗?带你去吃饭。” “不累!刚好饿了。” 祁宴峤带他去了不远处的天环广场。夜幕低垂时,广场中央巨大的圣诞雪晶球亮了起来,水晶球的旁边是圣诞树、小雪人和旋转楼梯,通透的球体里,一枚巨大的水晶雪花静静悬浮,光从内部透出来,像把整个冬天的星光都揉碎了装在里面。 人群突然沸腾,细细的白絮从空中飘下来,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广州的雪总是奢侈的,得靠机器和想象力。 旁边的小姑娘在大声喊:“下雪了!” 有人借着这场人造的雪表白:“我爱你!” 江年希望着水晶球,对祁宴峤说:“圣诞快乐。” 雪落在眼睫上,祁宴峤替他擦去,声音很低:“下次撒谎,记得把影子藏好。” 他没说话,只是悄悄勾住了祁宴峤的衣角。 像蝴蝶停驻时颤动的触须,像雪落在掌心的重量,那么轻,又那么确凿地存在着。 作者有话说: 广州没有雪,广州有钱 第21章 “零点广州会下雪。” 两天后。林聿怀返广州,送来迟到的圣诞礼物:一部手机,一台平板。 江年希缩着脖子:“你们好有默契。” 林聿怀摊手:“我要是知道小叔送手机,我一定错开。” 祁晏峤玩笑道:“给你折现?” 江年希抱着手机和平板:“不行,我没那么财迷。” 邱曼珍在几天后从沈觉事件中缓过神,从林聿怀那里得知江年希维护林卓言的“壮举”,林聿怀的形容是:“他像只小牛,差一点冲过去顶到沈太太的肚子。” 于是,邱曼珍拉着江年希购物,在江年希一再拒绝并表示衣服太多他会每天花时间纠结穿什么衣服而费神后,终于放弃要给他订购十套衣服的想法。 转头拽着江年希去做头发。 江年希被美发总监按在座位上四个小时,期间被邱曼珍投喂车厘子、柠檬挞、拿破仑、外加一杯甘蔗马蹄水。 坐到江的希屁股痛,总监放下吹风筒,带着他照镜子:“哇哦,真系靓爆镜啊!” 江年希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头发微微修过发稍,做了全套的养护和蓬松处理,头发在前额吹出心形,那种从山里带出来的总也掸不掉的尘土气好像消失了。 现在的他皮肤显得很白,头发柔软地蓬松着,带着青春的清爽感。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 很陌生,却又不讨厌。 邱曼珍跑过来:“年年啊,真系好省镜啊!” 总监拉着他拍照,说是要发朋友圈宣传,给他打八折。 江年希问:“阿姨,你们刚刚说的什么镜是什么意思啊,我可以问吗?” 邱曼珍拉着他看来看去,十分满意:“靓爆镜就是你太好看,镜子自卑到爆裂了,省镜呢,就是不需要擦镜子看清楚,就知道你漂亮了!” 江年希脸红红的:“粤语夸人好高级,阿姨,我想学粤语!” “早该学了,等我慢慢教你。” 回去的路上江年希睡着了,一句没学会。 晚上,祁宴峤打来电话,今晚加班,忙完可能十一点,让江年希自己先回去休息。 邱曼珍抢过电话:“佢今晚唔返去,就喺呢度住啦!” 电话又回到江年希手中,祁宴峤问他有没有带药,又问他想不想在林家住。 江年希其实是希望回去的,他想让祁宴峤看到他今天新换的发型,可祁宴峤的语气似乎是希望他留在林家。 “好吧,你忙,我今晚住这里。” 电话匆匆挂断,他听到祁宴峤的助理问他需不需要订外卖,他说不要。 晚餐只有林家夫妇和江年希。 林望贤说着说着,就聊到了祁宴峤的过去:祁宴峤的外婆很早去了香港,早年靠自己努力开了家典当行,积攒一笔资金。到后来典当行逐渐落寞,又在祁宴峤的提议下开了两家找换行。祁宴峤自幼由外婆带大,十几岁开始看金融类的书,后来考上港大,读了金融硕士。 大学期间帮外婆炒股,运气加上眼光,赚了几千万,大三,外婆把他赚的那笔钱给他当启动资金,他自己创立了金融公司,总部设立在香港,毕业后在好几个城市成立办事处,这些年越来越忙。 江年希听着祁宴峤的十七岁和自己的十七岁,他十七岁已经在金融市场里翻起浪花,自己还像小孩子,没有目标,一事无成。 又说起林聿怀,林聿怀有自己的律所,他以前特忙,几个月难得回来一趟,卓言走后,他放手大部分工作,回家次数也越来越多。 最后提起的是林嘉欣。 说到林嘉欣,邱曼珍神色就黯了下来:“她是你二姐,快回来了,她很小就一个人出国,我们……亏欠她很多。”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客厅里灯光温暖。江年希捧着汤碗,热气氤氲了视线。这个家里每个人的过去都是一本厚重的书,有的章节写满辉煌,有的页角折叠着遗憾,观他自己,像是误入的一张废稿纸。 十点半,楼下林望贤在看电视,邱曼珍在做睡前瑜伽,江年希早早回了客房,但是没人在十点准时催促他睡觉,他抱着手机胡乱划着,恐今夜又要失眠。 楼下传来响动,他听到祁宴峤的声音:“大佬,阿嫂,我接他回去。” 江年希趿着拖鞋穿着睡衣跑下楼:“你不是要很晚吗?” “你有一种药忘记带,跟我回去。” 江年希又“蹭蹭蹭”跑上楼,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背着包,手里抓着手机和充电器:“那叔叔阿姨,我改天再来,你们早点休息,不要熬夜。” 坐上车,江年希检查随身带的药盒,里面的药是祁宴峤盯着他分配的,随身携带。 “药带齐了啊,没少。” “你想住这里?送你上去?” “不!”江年希答地干脆:“我要跟你回去。” “又舍得了?” “我要回去看圣诞树。你说树用不用浇水啊?” 祁宴峤说:“不用,我明天让人搬走。” “不要!好吧,我想念家里的床,我在这里睡不着。” 祁宴峤似乎满意了。出车库后瞥他一眼:“谁的睡衣?” “聿怀哥的。” 江年希用手指胡乱理了理头发,他在等祁宴峤夸奖他的新发型。可祁宴峤似乎没看见,看了他的包,看了他的睡衣,没有看他的头发。 今晚特别堵,十点半开出来,几分钟挪动一点点,一个红灯等三、四趟才能过去。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今天什么日子啊?”江年希很是好奇,“前面有演唱会吗?” 又一个红灯,人行道人挤人,祁宴峤抬腕看表,“现在是12月31日十一点零五分。” “啊?有什么的特别含义吗?” 祁宴峤一副认真表情:“零点广州会下雪。” 江年希愣住,真的傻傻去翻天气预报,预报显示现在至明天都是阴到多云,空气优,湿度适中,温度十一度。 十一度是不可能下雪的。 “我居然真的信了你的鬼话。” 祁宴峤似乎笑了,拐进另一条小道,绕过一条街,在十分钟之内回到汇悦台。 今晚的他没有催江年希睡觉,热了一杯牛奶,又泡了一壶茶坐到落地窗前,对江年希招手:“过来。” 江年希按亮落地窗一侧的灯,坐到对面,再次希望他能看到自己的新发型。 第21章 喝着牛奶,吃着坚果,江年希这才发现广州搭附近密密麻麻全是人,隔着远,只看到人群涌动,无人机在天上乱飞,不知道是拍人还是拍景。 十一点四十五,江年希头一点一点,祁宴峤坐到他身侧,托住他的脑袋:“困了?” 江年希迷迷糊糊:“嗯……” 可能睡了一会儿。 江年希安心的将脑袋靠过去。朦胧中听到祁宴峤叫他的名字:“别睡。” 他掐着江年希的脸颊,江年希睁眼,被他喂了一颗巧克力,甜度彻底唤醒他,祁宴峤在他耳边说:“看外面。” 一分钟后,远处,广场聚集的人群传出模糊的和声:“10、9、8、7、……” 江年希坐直身体,瞬间反应过来趴到玻璃上,跟着倒数:“3、2、1!” 成千上万的各色气球如同被春风唤醒的蒲公英,轻盈地飘向天际,灯光在气球表面跳跃,它们绕着广州塔跳着舞。 人群爆发出“新年快乐”的同时,江年希转身,对着祁宴峤道:“新年快乐!” 祁宴峤在笑,温柔到江年希想哭。 他揉着江年希的头发,“新年快乐,江年希。” 睡意彻底消散,江年希一直等到广州塔关灯,才恋恋不舍端着牛奶杯去厨房洗。 第二天,江年希睡到中午,早上份额的药都没吃。 起床看到祁宴峤穿着绸缎睡衣在家,他才反应过来元旦三天假期。 祁宴峤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环卫工人在处理昨晚跨年倒数后的兴奋产物,听到动静,扭头,而后笑,是很轻的笑出声。 江年希站在沙发旁,愣怔:“怎么了?” “你的新发型很好看。” 江年希耳朵发热,逃回房间:“我去洗脸。” 镜子里照着他发红的脸颊,以及横七竖八像找不着方向胡乱蹿出的杂草般的头发,江年希在心底哀嚎:“不是说靓爆镜吗?一次性的?” 接了点水往头发压了压,刚压下去,头发又“蹭”的竖起来,江年希深刻明白一个道理:tony老师的话不能信,哪怕他已升至总监,依旧不可信。 按着发顶坐到餐桌前,“你刚一定是在笑我。” 祁宴峤大方承认:“笑你没错,夸你也是真的。” “哪有夸……” “好看。” 祁宴峤拉着他按着发顶的手,带着他去浴室,重新替他吹头发,按昨天的发型,吹好喷定型水。 江年希开心了,祁宴峤昨天有看清他的新发型,才会吹出跟昨天一样的。 对于每天起床需要吹头发这件事,也不觉得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广州会下雪=接你跨年 第22章 不喜欢他交朋友 补习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老师盯上董好,每天要向董好投来无数次似刀似剑的目光。 转脸又对江年希投以温和如门派长老见到内门出色弟子的眼神:“年希,你道题你上来讲解,按你的解题思路。” 江年希用了三种解题思路,其中两中比较懒的方式是他自己琢磨的。 下课后,董好趴在桌上唉声叹气:“我都已经是富二代了,为什么还要吃学习的苦啊!” 江年希想了想,认真回答:“我是穷一代,所以我得更努力。” “你骗谁呢!”董好猛地坐直,指着他的外套,“你这件至少三万!还有鞋,两万打底!我这个暴发户都没你穿得这么嚣张!” 江年希低头看了看自己,米色羊毛衫,黑色外套,牛仔裤,白色板鞋。 全是祁宴峤上周从香港带回来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纸袋放在他房间,让他换着穿。 董好不提,他根本不知道这些衣服的牌子。他只知道穿着很舒服,外套挺括有分量,毛衣软糯不扎人,裤子版型笔直。具体好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晚上祁宴峤回来时,江年希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跑过去:“我同学说这些都很贵。” “衣服穿在身上舒服最重要。”祁宴峤脱下西装外套,“价格是其次。” 在江年希的求知欲下,祁宴峤花半小时给他讲衣服舒适的细节,他翻开裤子的口袋示意:“裤子的口袋里布要用纯棉布,边缘要贴和裤子同色的贴边,防止口袋外翻,重要场合口袋外翻是种不礼貌。” “休闲裤和卫衣的缝边,得用三针五线的绷缝工艺,不容易脱线。” “外套的领口要立体,得顺着脖颈的线条走。”他的手指虚虚划过自己领口,“扣眼要先开缝再锁边,平滑不能有线头;有内衬的衣服,内衬得留足放量,抬手抬胳膊才自在。” 江年希听得怔怔的,“你说的这些,我以前见都没见过,我穿过洗几次就变形的t恤,买的外套总是不合身,要么太紧要么晃荡。还有鞋,永远是先磨脚,磨到皮厚不痛自然舒适了,我穿衣服只有蔽体的作用,从来算不上穿着或装扮。” 他从来不觉得需要为那些走过的苦日子感到难堪。没喝过早茶,坦荡地说没喝过;没穿过好衣服,他也能不带一丝羞耻地说出来。 苦难对他来说,不是需要藏起来的缺陷,是一块已经被踩过走远的路碑,不值一提,也无需矫饰。 祁宴峤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没说话,伸手,轻轻理了理他卫衣上有点歪的抽绳。 灯光很暖,衣服在沙发上散着干净柔软的气息,江年希在“好”与“不好”之间发现一条很宽的河,他刚刚被人牵着踏过了第一块石头。 周日补习班无课。江年希一个人去沙面岛。补习班同学说沙面岛的郁金香开了,再不去花期要过了。 坐地铁到文化公园,随着人流往前走,拐过街角,整片粉色的郁金香海猝不及防地撞进视野里,美到江年希差点没敢呼吸。他请旁边拍照的小哥帮忙用拍立得拍下,付钱后把照片放回包里,打算下次去看林卓言的时候带上。卓言喜欢一切美好,他一定很喜欢郁金香。 又用手机又拍了几张,挑出最满意的发给祁宴峤:【你看,他们说郁金香花期很短。】 几乎是秒回:【在哪?】 江年希报出地址,祁宴峤让他原地等。半小时后,祁宴峤出现,江年希愣愣地,“你不是说今天很忙吗?” “你不是说花期很短吗?过了今年,要等明年才能陪你看了。” 郁金香的花期很短,却在江年希的心里开成一片永不凋谢的花海。 这天,江年希站在路边的招聘广告牌前衡量现在的身体是否能胜任一份每天六小时站立工作的兼职。 最近身体各方面感觉良好,没有任何不适,吃的好,睡的好,还胖了五斤,不过邱曼珍每次见他,都会说他“怎么又瘦了”。 对着招聘广告上电话打过去,对方说白班已招满,现阶段需要晚班人员,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十二点。 叹息一声,江年希颇为惋惜的放弃。路口经过,有卖新鲜佛手柑的,老板说放在家里香气四溢,放干还能泡茶,疏肝解郁。 拎着两大袋,先回汇悦台,洗净后找来干净的花瓶放着,一瓶放客厅,另一瓶放在祁宴峤书房。 等他拎着另一袋佛手柑到林家时,已是午饭时间。提前打过电话,邱曼珍让林望贤来小区大门接。 见他拎着佛手柑,林望贤有流露出一瞬间的不自然,“佛手柑啊,几好,几好。” 江年希跟林望贤身后慢慢走,前者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江年希。” 回头,沈觉从后面追上来。 江年希叫住前面的林望贤:“叔叔,我跟沈觉聊几句,您先回去,可以吗?” “好好好,你们聊。” 两人站在一棵树下,沈觉先开口:“上次的事,谢谢。” “谢我什么?” 江年希不是反问,他好像是真的不知道,表情有点呆。 “你不知道就算了,总之谢谢你。” “哦,那你后来挨打了吗?”江年希问。 沈觉端起少爷架子:“我原以为你只是情商低,现在敢肯定,你是智商低。” “那就是挨打了。”跟着沈觉并排走两步,江年希又问:“痛吗?” 沈觉猛地转身,“打的屁股,皮开肉绽,要看吗?脱给你看?” 江年希嫌弃地丢下一句“神经病吧”,跑了。 到林家,林望贤已要把佛手柑摆在茶桌前了。江年希在鞋柜前换鞋时听到他哼着他听不懂的粤剧。 邱曼珍要去拿佛手柑,“给我一个。” 林望贤抢回去:“年希送我的,你让阿姨去市场买。” “六个都是送你的?”邱曼珍招呼江年希,“年年啊,是不是一人三个?” 江年希知道邱曼珍在逗自己,端着茶杯喝茶:“阿姨,我下次再带六个给你。” 邱曼珍满意了:“年年上次还给我带了花,你没有。” 轻松的气氛中,江年希总会想起林卓言。江年希在很小的时候经历过亲人离世,起初,那是一种不真实感。 第22章 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会刻意地选择遗忘,再到后来认清现实,找始找寻生命的其他意义,或者是与时间对抗,接受亲人已离世,但并未离开我们身边。 餐桌上,邱曼珍跟之前一样,习惯性替江年希夹菜,很平常地道:“年年啊,你过年在哪过啊?跟我们吧?” 江年希还没想好。 去年过年,他在老家的医院,护士姐姐给他带了一盒腊肉炒饭,很香;前年春节,他在学校附近的网吧住了一晚,网吧值班的大哥一边看春晚一边哭,哭到泡面从鼻吼喷出来,那段时间江年希不再吃红烧牛肉味泡面。 再往前……不记得了…… 不过有一年小姨接他去她家过年,被小姨的婆婆摔摔打打指桑骂槐,说什么过年家里有外人不吉利。自那后他知道春节在别人家其实是件给人添麻烦的事,再也没去过小姨家过年。 “没关系,你好好考虑,阿峤可能去香港陪太婆,我们都希望你在家里过年。”邱曼珍喝了口汤,又说:“对了,你二姐两周后回来,你可以跟她一起玩。” 补习班正式毕业,江年希考了第二名,老师通知了家属,祁宴峤转发给林聿怀,林聿怀发到家族群。 收到好几个微信红包的江年希想钻个洞躲起来,十七了,考试第二名还有红包,他有点难以接受。 更夸张的是,隔壁沈觉也知道了,发来微信:【你好,第二名。】 江年希:【不要跟风,谢谢。】 沈觉发来语音:“林太太在小区跟其他太太闲聊的声音太大,我想不知道都难。” 祁宴峤端着咖啡杯经过沙发后面,“跟沈觉聊天?” 江年希点头:“嗯,是沈觉。” “很喜欢跟他聊天?” 江年希忙着发攻击性表情包,“还好。” “很喜欢他?” 江年希放下手机,回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咖啡杯,双手撑在沙发靠背,将他禁锢在他双臂范围之内的祁宴峤,并不太能理解这句“很喜欢他”的含义,只能说:“还行吧,他很有趣,像个炸弹。” “自然,同龄人总是话题多一些。” 直到祁宴峤进入书房关上门,江年希才从刚刚的压迫感中脱离。 并且生产一种奇怪错觉:祁宴峤不喜欢他交朋友。 第23章 不习惯缺一个 不过他没有机会询问,祁宴峤最近特别忙,助理一天打来数通电话,大事小事都要报备:员工福利、年终奖、其他奖金、员工年夜饭…… 祁宴峤全以“以最高规格”批复。 江年希意外得到一份员工福利:六千块的购物卡、一套海蓝之谜新年礼盒、一只戴森吹风机。 助理送上来时,说的是:“这份是祁总的,祁总交待给你。” 接下来的几天,祁宴峤回家的时间都很晚。 江年希在很短的时间内养成习惯,半着夜在客厅灯在沙发等祁宴峤,等到密码锁按键音响,他才跑回卧室,假装没有等过。掩饰的很好,祁宴峤一次也没发现过。 腊月二十三,小姨一家回老家。表哥要去女方家相看,小姨要回去张罗。 江年希用自己的钱给小姨买了一件很贵的羽绒服,又给表妹买了一条围巾托小姨带回去,给姨父买了烟,不过小姨说要拿去小卖部换油和米。 这是小姨唯一没有问他要不要跟她回家过年的一年,只叮嘱他听祁先生的话,工作后要报答他们。 送完小姨,江年希转道去林家。 今天家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江年希一进门,就看见邱曼珍坐在沙发上低声啜泣,肩膀一颤一颤的,林望贤站在花园里抽烟,烟雾散得很慢。 保姆阿姨在客厅门口不安地搓着手,看见江年希,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拉着他匆匆进了厨房。 一年前,邱曼珍在一家高定店给林卓言订制过一套西装,想让他十八岁生日宴上穿,农历生日前一个月,卓言出事,他刻意等到新历生日可以签字捐献,他把一切安排的是那么完美,除了没有他。 高定店打来电话问送货时间是林聿怀接的,他只说“先放你们那里”。没想到,今天这套西装又被送上门,大概是年底盘库存,新来的店员看见地址就照常安排配送。 有些伤口以为已经结痂了,可总有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生活轻轻一揭,底下还是鲜红的血肉,从未真正愈合过。 阿姨叹了口气:“我已经给聿怀打电话了,他刚好跟宴峤在一块,估计也快回来了。” 江年希走过去,轻轻抱了抱邱曼珍。 邱曼珍抓着他的手:“我还没看过卓言穿西装的样子,他喜欢运动装,工装,喜欢卫衣,他答应过我十八岁生日穿西装给我看……” “阿姨,”江年希声音很轻,“你别看我的脸……就当我是他,我穿给你看,好不好?” 邱曼珍哭得几乎失了神智,只是反复喃喃:“我的卓言啊……” 江年希就站在客厅脱去外套,“阿姨,衣服给我吧,我去房间换,你待会儿看我的背影就行。” 他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装上了楼,西装布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剪裁利落,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主人。 没多久,林聿怀和祁宴峤一前一后进了门,林聿怀先去安慰母亲,祁宴峤扫了一眼客厅,问阿姨:“江年希呢?” “在楼上换西装……” 祁宴峤几步跨上楼,一把推开客房门。 江年希背对着门口,全身只剩下一条底裤。午后的阳光正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脊背上,皮肤在光里白得有些透明。他正低头努力解着衬衫扣子上的固定夹,手指因为生疏而显得笨拙。 听到开门声,江年希愕然转身,见是祁宴峤,他怔了怔,然后举起手里的衬衫,语气有些无措:“这个领口的夹子怎么打开?” 有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年轻单薄的身体立在光影里,赤裸而坦诚。 祁宴峤脸色沉得厉害。进门后一把抓起床上的卫衣,动作有些粗鲁地从江年希头顶套下去,声音压着:“你怎么这么笨?” “我刚脱的啊……我要换西装。” “不用换。”祁宴峤从口袋掏出一张单据和卡片扔在床边,“你想穿西装,会有合适你尺码的。” 收据上,是另一家西装定制店,定制的日期是三天前,尺寸栏里的数字一看就知道是江年希的,除了他,没有人的腰这么细。 祁宴峤按着江年希坐到床边,蹲下身抓起他的脚踝帮他穿裤子:“也不怕感冒。” 邱曼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从楼下跑上来,冲进房间抱住腰带还没系好的江年希:“是我糊涂了,年年,不用穿的,我能想象卓言穿上的样子,你……你不用穿,不吉利的……” 江年希也跟着掉眼泪,心脏又在隐隐作痛。 祁宴峤站在一旁看着,胸口那团说不清是气恼还是心疼的情绪,像被什么攥紧了,气他不懂爱惜自己,又疼他这份毫无保留的傻气。 最后他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揉了揉江年希肩膀。 林聿怀让阿姨将那套西装扔掉,邱曼珍不肯,她抱着西装:“不要,这是卓言最后留下的东西,不要扔……” “行。”林聿怀摘下眼镜,立即打电话,让人送一个人体模特过来。 挂断电话,他上前抱了抱邱曼珍:“妈,你想留着,那就放你床边,你每天看着。” 江年希打了个寒战,悄悄往祁宴峤身旁靠,手背偷偷去贴他的手背。祁宴峤翻转手腕,拉着江年希的手,拎起两人外套往外走:“走,去吃饭。” 林聿怀直起身,留还在哭泣的邱曼珍和一室悲伤,追上前面两人:“带上我。” 到车上,林聿怀戴上眼镜,又是那个温和谦逊的好哥哥。 祁宴峤见怪不怪,车上没有人再提西装的事,三人跟平常一样吃完饭各回各家。 凌晨,江年希刚睡着,被开门声惊醒。 这个季节广州夜里有些凉,江年希披了件衣服去到客厅,没找到人,在后阳台找到祁宴峤,他正在剪雪茄。 听到动静的他又把雪茄放下,“吵醒你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江年希观察过祁宴峤,每次情绪波动,他都会抽雪茄,不过没怎么见他抽过烟。 “外面风大。”祁宴峤推他进客厅,停顿几秒,才说:“卓言的猫死了。” 林卓言的猫是一只银渐层,江年希在林家看过猫的照片,一楼花园旁边有猫的房间,里面有很大的猫爬架,名字也很可爱,叫菠萝包。 宠物幼稚园打来电话,说今晚是临时工锁门,年关很多回老家过年的顾客过来托管小动物。 大概太忙,临时工走的时候忘记锁上笼子,菠萝包打开了笼子,从二楼洗手间的通风口钻了出去,十点跑出去的,晚班的人发现后出门寻找,只找到被车碾过的尸体。 第23章 江年希又开始心脏发颤,“现在……要去接菠萝包回来吗?我跟你一起去,它一定很害怕,外面这么冷……” 他想哭,很想哭。 祁宴峤让他在家休息:“我去处理,外面冷。” 江年希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看菠萝包最后的样子,很乖巧地点头,又说:“你不要太难过。” 祁宴峤没有回应他,披上风衣出门。 江年希很不舒服,吃了药裹着祁宴峤的披肩在沙发等。 一直到三点,祁宴峤才回来,他的脸上看不出悲伤或其他情绪外露的表情,只是催促江年希去睡觉。 没怎么睡好,又抵不过药意,迷迷糊糊陷入混沌。 再醒来已是上午九点,祁宴峤要出门,这次他有带上江年希。 大街小巷都在播放新年歌曲, 他们一路开到宠物殡仪馆,林聿怀也在。 菠萝包的骨灰只有小小一个陶瓷罐,林聿怀捧着,江年希问是否要跟林卓言放在一起。林聿怀说不用,直接放在宠物公墓,菠萝包会有很多新的朋友。 好像很简单,八小时内处理完菠萝包的后事,江年希头很痛,坐在车上一言不发。 林聿怀似乎在看家里监控,“清洁公司今天上门清理猫屋和狗屋。” 江年希小声:“可菠萝包不在了……” 林聿怀说:“招财和来福送人,我有两个朋友想领养,放在家里也是徒增悲伤。” 一直没说话的祁宴峤开口:“再买一只银渐层。” 他们逛了好几家大型宠物店,终于在一家找到跟菠萝包外形相似、年龄差不多的银渐层,祁宴峤拎着猫包,说还是叫菠萝包。 又顺道去接两只狗。招财和来福似乎跟林聿怀不亲,倒是兴奋地舔祁宴峤手背。 回到林家,邱曼珍没有看出菠萝包已不是之前的菠萝包,她盯着猫,说:“这猫送出去寄养一段时间,都变高冷了,不理人。” 江年希看看林聿怀和祁宴峤,他们没有解释的意思,心更闷了。 吃了点东西,一夜没睡好,江年希躺在沙发上闭目休息,邱曼珍带着菠萝包去晒太阳。迷糊间,他听到对话声。 林聿怀:“为什么不都直接送走?养出感情以后更舍不得。” 祁宴峤:“你喜欢送狗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 “我没有送过,以前那只狗是那人偷走的。”林聿怀接着说,“你呢,为什么一定要再带一只猫回来?” 祁宴峤似乎是摸了下江年希的额头:“家是一个组合,每一个成员都是一个格子,不习惯缺一个,补齐才算完整。”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两章应该都是像没熟透的芒果,又酸又甜 端碗求小海星,谢谢啦 第24章 金桔 江年希连呼吸都不敢乱,直到谈话的离开沙发范围,江年希强忍着心脏悸痛,不知道他算不算补齐的那一格。 他在书上看到,童年缺爱的人,长大后非常容易依赖别人,别人随手给的一点温暖,被他捡去当作太阳。他不知道他对祁宴峤是不是这样,但他也确实把祁宴峤当他的供热源。 他躺在沙发上复盘,夜游珠江、圣诞树、驱车去另一个市吃的烧鹅,都是对补齐成员的优待吗?不管那人是谁,哪怕不是江年希。 睁眼,头顶的天花板在旋转,想吐。 好一阵眩晕,江年希稳住心神,又开始自我催眠:圣诞树是真的,巧克力是真的,游轮上的拥抱是真的,火柴还没有熄灭,豌豆公主依旧躺在十床鹅绒被上,而他也可以暂时忘记他是江年希。 毕竟,只有这样,他才会快乐。 好吧,江年希告诉自己,总是活不久的,总是要死的,那就傻一点,开心一点吧。 祁宴峤约的清洁公司于腊月二十五上门清扫,团队共来了十六人,分工明确,江年希被暂时安排到阳台,领队礼貌道:“少爷,您先在这里休息,我们先打扫您的房间,稍后您可进去休息。” 江年希差点没能端稳水杯:“我不是什么少爷,你们随意。” 他背起包往林家跑,这边的事全权交给祁宴峤的助理。半路经过宠物店,买了一只逗猫棒,江年希格外喜欢菠萝包,以最快的速度与它建立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情谊。 来的不巧,林望贤和邱曼珍出门采购年货,阿姨给的开的门,让他自己玩,阿姨要出门备菜。 江年希跟猫玩了一会儿,董好发来视频:“年希,后天一起出去挣外快吗?” “啊?什么外快?” “卖花。” 见江年希没有反应,董好夸张道:“情人节啊,你不会不知道吧?我知道一个批发玫瑰的地方,我们一起去卖,赚的钱平分。” “好吧,那现在需要我做什么?花需要包装吗?” “不用,我已经看好了,带包装的,批发五块一枝,我们卖十块,翻一倍!” “好,那后天见,不要批发太多……” 董好那边已挂断。 今年的情人节在春节之前。江年希从来没有过过情人节,这个陌生的节日只存在他路过的世界。 菠萝包找了个地方窝着睡觉,江年希无事可做,见茶桌上的一只没有盖盖子的茶壶和茶杯堆满深褐色茶垢。 拿起来看了看,摸着里面厚厚一层,不知道是不是阿姨没注意到。 江年希拿去厨房,花半个钟,用钢丝球将茶壶和茶杯用力擦拭,水渍干了之后,瓷面光亮如新。 无聊的他趴在沙发睡着了。 他是被瓷器碰撞的声音惊醒的,抬头,林望贤捧着被他洗亮的茶壶和茶杯,眼眶通红,手一直在抖。 “叔叔……你怎么了?”江年希后背渗出冷汗,他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邱曼珍闻声赶来,“怎么了?老林?你哭了?” 林望贤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言仔小时候……也这样洗过我养的茶垢……” 江年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人同时拥进了怀里,他慌了神:“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是不能洗的……” “洗得好,洗得好……”林望贤背过去擦眼睛,“以后再养出茶垢,都等你来洗。” 江年希的脸颊贴着邱曼珍柔软的羊毛衫,鼻尖发酸。那茶垢不是脏,是时光留下的印记,他的无心之举变成最深情的修补。 茶水可以再泡,茶垢可以再养,这一刻三个人紧紧相拥的暖,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汹涌无声地漫过沉默的伤口。 林望贤生意上的朋友送来两箱脆蜜金桔,邱曼珍洗出来一盘,招呼道:“年年啊,过来尝尝。” 金桔江年希吃过。老家的时候同桌给了过几颗,他不太喜欢,皮苦,果肉是酸甜参半,而且很小一颗。 不过脆蜜金桔很大很大,皮薄,肉多且甜,江年希想,难不成好吃的水果都是大的?上次董好给的车厘子也是。 临走时,江年希问邱曼珍:“阿姨,我能拿两个金桔吗?” “当然可以啊,全部装给你,你等我,我找袋子。” “我只想要两个。” 于是,江年希口袋里揣着两个脆蜜金桔,开心地往地库跑。 他今天穿的羽绒服帽子围着一圈浅灰色的毛,往外掏金桔的时候毛领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像只小松鼠。 “在掏什么?”祁宴峤觉得有些好笑,语气不自觉地放软,“需要我帮忙吗?” 江年希终于掏了出来,摊开的掌手躺着两颗金黄圆润的金桔:“给你带的,很甜。” 他见到从来没见过的车厘子,会等着他回来品尝;吃到觉得好吃的金桔,会小心揣两个在兜里,献宝似的递给他。 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祁宴峤只是很清楚的知道,江年希跟林卓言,是完全不一样的。 卓言像太阳,明亮、张扬,他的好是向外溢散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热度。而江年希,他像一株悄悄生长的植物,他的好是向内收拢的,只对特定的人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展开叶片,露出内里柔软的心。 祁宴峤接过那两颗还带着他体温的金桔,心里某个地方被笨拙的金桔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只是有点酸,有点软,再也硬不回去了。 腊月二十六,传说中的林嘉欣回国。 林聿怀去接机,询问江年希要不要一起。 祁宴峤替江年希拒绝:“去机场太远,你若是不想去,让她打的回来。” 林聿怀在电话里控诉:“小叔,你以前对我可没这么好,三更半夜要我去接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担心那时我才十八,刚拿驾照?” 江年希瞪着大眼睛偷瞄,希望听到祁宴峤的理由,可他只是哼一声:“挂了。” 祁宴峤精准抓住那双偷看的眼睛:“傻乐什么?” “没有。”江年希坐正,“我在看电视。” 去林家前江年希依旧老套的买了束花,他觉得女生应该都会喜欢粉色,于是,让花艺师搭配了并不俗气的一束花,浅香槟与雾粉交织,带着点矜持的温柔。 第24章 祁宴峤要晚点到,江年希怕弄坏花,打的过去。开门的是一个染着淡淡紫色头发的女生,很瘦,很高,简单的白t外套着黑色卫衣外套,她抱着胳膊站在门框里,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江年希同她打招呼:“嘉欣姐,你好,我是江年希,送你的花,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林嘉欣没接,也没让开。她重复这四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没说出的话像悬在半空的冰棱:你有什么资格欢迎我回家? 邱曼珍听见动静赶过来,接过花拉着江年希进门,“多好看呀,年年真有心。” “这么土的花?你选的?”林嘉欣抽出一枝粉色郁金香在手上转了一圈,又漫不经心地插回去,“我最讨厌粉色。” 邱曼珍惦记着厨房蒸的龙趸,匆匆又折回去。阿姨回了老家,今天厨房是她一个人的战场。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俩。江年希能清晰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带着防备,审视,还有一点挑剔,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个家里的摆设。 好在林望贤回来了,他买回一大堆点心小吃,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嘉欣啊,这些都是你以前喜欢吃的,快过来吃。” 又将一整只烧鹅腿拿给江年希:“年希啊,吃……” 林嘉欣说:“爸,我也想吃烧鹅。” “今日没买啊,你以前不是从不吃烧鹅的吗?你话容易肥。” “可我现在想吃。” 林望贤生意上从来没遇过这么难的题,现在家里遇到了。他挠了下头,“我再去买,平时家里都没人吃,你妈咪怕热气,你大佬怕油腻,今天倒抢着吃……” 江年希把手边的那份推过去:“嘉欣姐,你吃吧,我今天不想吃。” “你不想吃就给我?” “啊?”江年希脑子里出现“胡搅蛮缠”四个字,“不是你自己说要吃的吗?” “但我不要你让给我吃的,我要专程给我的买的,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码字特顺,加更一章。 姐姐很好,就是突然不适应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对她来说是陌生人的人,难免带着情绪 第25章 情人节与玫瑰花 江年希不是很明白,但他明白林嘉欣不喜欢他,甚至是讨厌他。烧鹅的插曲很快过去,江年希没有再动,也没吃桌上的任何点心。 晚餐人到齐,林聿怀和祁宴峤都给林嘉欣带了礼物。 桌上谈笑风生,聊着巴黎的见闻、香港的近况,江年希努力把自己缩成透明的背景。 祁宴峤转到他面前的好几道菜,他看到林嘉欣喜欢夹,于是一筷子都没动。 “怎么了?”祁宴峤大概是见他一直低着头,给他夹了块椒盐虾,“不舒服?” 林聿怀也看过来:“是不是胃又难受了?家里的胃药。” 江年希不想成为焦点,今晚林嘉欣是主角,赶紧大口扒饭:“我在吃,一直没停。” 林嘉欣分发了她从巴黎带回来的礼物,给父母的丝巾,给哥哥的袖扣,给祁宴峤的钱包。江年希知道不会有自己的那份,趁大家不注意,悄悄起身去了洗手间。 离开林家时夜色已深,祁宴峤在回汇悦台的路上拐弯。江年希一愣:“不回家吗?去哪里?” “带你去吃饭,你晚上吃太少。” “我不饿……” “那也要吃。” 他总是这样专制。好吧,江年希承认他这种被称为微死感要死不活星人,非常受用霸道这一套。 两分钟后,林聿怀打来电话,直接打给江年希:“今天太晚,烧鹅店关门,明天带你去吃。” “你怎么知道……” “爸说的,你不要介意,她从小就这样,喜欢抢卓言的东西,卓言有什么,她一定要抢走,哪怕扔掉。” 江年希:“你们的相处模式真特别,那你跟嘉欣姐关系好吗?” “相互借钱的时候我跟她是兄妹,还钱是仇人,都有钱的时候互不相识。” “哦。”江年希给他评语:“那很酷。” 江年希很好哄。半碗饭填饱胃,坏情绪跟着一并挤走。 真正开心是老板端来一份红豆双皮奶,还是上次的老板,跟祁宴峤打招呼:“祁生,又是这位小朋友啊。” 双皮奶很滑很嫩,老板说是水牛奶制作而成,没有丁点腥味,只有奶味,上层铺的豆沙软绵细腻,江年希几口吃掉一半,才想起问祁宴峤:“你要尝尝吗?分你一半。” “我喜欢看着你吃。”他补充,“你吃东西像小仓鼠。” 江年希权当这是夸奖,吃饱又开始放空。祁宴峤带着他往停车场走,要沿着餐厅绕一个圈。 边走边聊,祁宴峤讲起林家三兄妹的故事。 林聿怀同林嘉欣相差两岁,他俩都在香港出生。林嘉欣出生时家中突遭变故, 举家从香港搬来广州,林聿怀六岁,留在香港念书。由佣人照顾,住的地方离祁宴峤外婆家很近,外婆时常照顾他。 后来,外婆生病住院,又遇菲佣大面积罢工,林家,祁宴峤家菲佣相约离开。 新介绍来的佣人没有一个满意的,于是,祁宴峤和林聿怀,不得不开始学着自己照顾自己,那年他们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同时,住在附近的另一个与家人吵架离家出走的男孩陈柏岩,见他俩自己做饭,拿着厚厚一叠港币要求加入。 接下来的一年,三人结伴,从黑暗科料到林、祁二人煮一手好菜,陈柏岩洗一手好碗成为最佳损友。 至于林嘉欣,她是被小姑带去国外的,不过小姑贪玩,几乎没怎么管她,导致她与家人关系逐渐微妙。 江年希听出一段被生活匆忙催熟的年少时光。 上车,江年希扣好安全带,问:“陈柏岩,就是经常被你挂电话的那个吗?” “我有经常挂他电话?” “有吧。” “那是他话太多。”再一转头,江年希已靠在车座睡着了。 祁宴峤将车停在车库,没有立马叫醒江年希。他就那样低垂着脑袋靠在车座,车库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祁宴峤抬手摸了摸江年希的脸,温的,热的,真实存在的。 董好对数量没有概念,批发两百枝玫瑰。特别土的基础款红玫瑰,外加透明包装纸,更过份的是,配了一到两枝满天星,喷色的满天星,粉的、蓝的、紫的。 江年希缩着脖子,盯着那两桶花:“你觉得这花能卖出去吗?” 董好立起衣领,爆发户气质外露:“那当然啊,现在还早,情侣都还没出来逛,这花这么好看,女孩子们一定喜欢。” 江年希拍了几张,单独一枝不怎么样,上百枝挤在桶里倒是像极了爱情。 “诶!”董好挤到他身旁坐下,“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啧,可惜了你这张脸,把你的脸借我,我拿去网恋。” 江年希捂住脸:“不行。” “你这脸,妥妥的网恋神器,别紧张,我开玩笑的,跟你说,我高一谈过一个,高二谈过两个。” 江年希略无语:“你以前也送女孩这样的花吗?” “是啊,她们都表现的很喜欢,不过没多久就跟我提分手了。” “我大概明白她们为什么会跟你分手了。” 九点左右,广场人越来越多,隔壁摊卖完收工,他们这边只卖出十来枝。 董好十分不解:“隔壁那种粉的、白的、黄的,哪有红玫瑰好看,怎么我们的卖不掉?现在的人也太没眼光了。” 十一点收摊,董好经验十足地说:“行了,不用等了,现在的是酒店的进帐时间。” 江年希带走一百枝玫瑰花,以售价转至董好支付宝。 董好在后面嚷着他不够朋友,是不是看不起他,朋友间为什么要算钱,又在帮他把花搬上出租车时追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这么多你送给谁?是要表白吗?你们接吻了吗?” “师傅,快走。”江年希催促。 董好在后面追出租车:“希子啊,你一定要幸福啊!!!” 祁宴峤没睡,见江年希拖着一桶玫瑰回来,“你不是跟同学约好出去玩?哪来的花,同学追求你?” 江年希喘着气,摆手:“不是,我们今天去卖花,结果卖不掉,我拿回来送给你,一百枝,全送给你。” 祁宴峤帮他搬进来,找来几个花瓶分装,实在装不下的养在马桶水箱。 江年希坐在地板修剪花枝,祁宴峤嘴角上扬,情人节收玫瑰花,这是他的第一次。 “江年希,”祁宴峤没忍住,问:“你知道情人节送玫瑰的含义吗?” 江年希脚边落满红色有玫瑰花花瓣,抬头,有点呆:“一定要有含义吗?我只是觉得花很好看,想送给你,也只想送给你。” 祁宴峤帮他整理花枝,“你这么天真,以后要怎么办。” 江年希不是很懂,没有应声。 第25章 那棵圣诞树一直放到年二十九,江年希十分不舍地看着它被拉走,像丢失一个老朋友。 祁宴峤告诉他:“明年换新的。” “那就不是这棵了。”他小声说。不过祁宴峤没听到。 除夕清早,江年希是被隐约的说话声和窸窣动静唤醒的。他揉着惺忪睡眼走到客厅,然后整个人怔在原地。 先前安置圣诞树的地方出现一棵桃花树。 不是盆栽,不是点缀,是一棵真正枝干遒劲花开如云的树。枝桠舒展着几乎触到天花板,缀满深浅不一的粉,花瓣薄得透光,带着未晞的露意,颤巍巍地承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祁宴峤在给搬运工人发红包,在一阵道谢声和“老板恭喜发财”声中,江年希走到桃花树下,“真的。” 祁宴峤关了门,走到他身后,拉着他的手摸上去,“不要害怕触碰,不会碎。” 江年希的指尖落上去,树皮的纹理,花瓣的柔软,枝条的生命力,一切都真实得近乎奢侈。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老家后山见过野桃花开,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绚烂,可那时他只觉得那是山的一部分,是和他无关的风景。 可现在,这整片灼灼的春天,就这样闯进了他的世界,闯进了他尚且单薄的生命里。 他很小心地问:“是每年都要在家放桃花吗?” “没有。”祁宴峤浅笑着在一旁看他,“圣诞树也没有,今年是先例,以前我对节日的概念比较模糊。” 于是,前几天关于“补齐格子”的忧伤被桃花覆盖,江年希像缺爱的花照到太阳,又想着应该要活久一点。 江年希像被桃花妖迷了心智的小书呆,对着桃花拍下至少五十张照片,意犹未尽,发朋友圈:“如果幸福有实质,请停留在现在。” 祁宴峤给他点了个赞,又取消。他想评论幸福没有期限,又觉得不符合他现在身份。倒了杯茶,坐在玻璃窗前看着江年希绕着桃花树挂红包。 “为什么要挂红包呢?”江年希不是很明白广东的习俗,“我之前在短视频看到广东春节会买桔子盆栽,也会挂满红包。” “红包是利是,桔子是大吉,大吉大利,利利是是。”祁宴峤指指电视墙,“你回头看。” 江年希从桃花上强行分散注意力,这才看到电视墙两边各放着一棵桔子。 “挂红包的任务交给你,我现在出发香港陪外婆,稍晚点聿怀会来接你,有任何事给我电话。” 江年希正在往红包里塞钱,“嗯嗯!” 祁宴峤笃定他没听,走过来捏着他两边脸颊,望着他的眼睛:“我刚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暗恋就是一个自我怀疑、自我折腾的过程,如有不适请及时弃文。 希望每位可爱读者都能找到合自己心意的文,比心! 第26章 桃花和心跳声 花瓣落在江年希半仰着的脸上,又滑到唇上,江年希就这样看着祁宴峤,满目粉色桃花在他眼里全是粉色爱心。 同时,他听到花开的声音:“砰……砰……” 一声快过一声。 维持这个动作很久。祁宴峤拿下他唇上的花瓣,指腹轻轻滑过:“重复一遍,我刚说了什么。” 江年希脑子里全是乱码,只是看着祁宴峤映在桃花里的那张脸。 祁宴峤松开他,拎着外套出门,叮嘱他出门记得带药。 江年希很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份应该说什么合适,于是,开口便是:“我还有一个问题,那桃花呢?有什么寓意吗?” “我以为你会喜欢。”祁宴峤这样说,“没有研究过寓意。” 贪心的江年希膨胀了,贸然开口:“你讲粤语好好听。” “嗯?” “你从来没有对我讲过粤语,能不能对我讲一句,就当新年礼物。” 他用如此小心的眼神盯着祁宴峤。 祁宴峤语气温柔:“冇人规定你一定要长成大樹,你都可以係一朵花,一棵草,生來取悦自己,而非困于他人,希望你企喺令你舒服嘅高度,去睇你钟意嘅风景。” 江年希将这句话彻底刻进心底,甚至后悔刚才没有录下来。 直到关门声响起,江年希捂着胸口,找到声音来源,是他的心跳声。 祁宴峤离开后的第十分钟,江年希心底思念蔓延。 这是一种陌生的情绪:分离焦虑。 小时候他会想念父母,到后来知道想是没用的,哭也没用,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舍不得、害怕分别的情绪了。现在,它又冒出来了裹满他的心脏。 利是不挂了。 江年希躺到桃花下,像之前看圣诞树一样的看着桃花。 总被说情商低的江年希,陷进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非科学能向他解明的问题中:现在这份对祁宴峤的依恋和想念,究竟是他自己的心意,还是胸膛里那颗属于林卓言的心脏在替原来的主人想着他? 想多了江年希脑子卡顿。吃了块冰箱里的蛋糕,打起精神挂好利是。 红彤彤的利是点缀在粉的花、金黄的桔子树上,加上满屋的红玫瑰,卖火柴的小姑娘又多了可以做梦的素材。 林聿怀打来电话,说现在过来接,江年希说不用,他还有点事要办,晚点自己过去。坐地铁去商场,商场全年无休,他买到想要的小礼物,拎着一堆往前往别墅区。 沈觉站在路口,望着天上的云,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年希无法隐形从他面前经过,打了声招呼:“沈觉,新年快乐。” 沈觉转头,眼眶通红,他看着江年希,好一会儿,才说:“我可以捂着你的耳朵对他说句话吗?” 江年希略带平滑的大脑仅用一秒听懂沈觉的话,点头:“我现在有空。” 沈觉的手很凉,他应该吹了很久冷风,他的手覆盖住江年希的耳朵,但江年希还是清晰地听到他说:“林卓言,新年快乐。” 风真的很大,以前小姨总说广州的冬天不冷,并不是不冷,只是跟老家比起来相对温暖,江年希慢慢往林家别墅走。 林聿怀在贴春联,林嘉欣抱着一罐坚果,指挥着往左往右贴;林望贤在整理红灯笼,邱曼珍手里抓着一把还未处理好的芥蓝,笑看他们打闹。 江年希生出惧意,害怕他这个盛着林卓言心脏的外来者打破他们现有的宁静,离了祁宴峤,江年希从摆烂王变为胆小鬼。 他在医院听过一句话,会哭的、会害怕的,都是仗着有人爱的。 江年希悄然退后,将礼物放在门口,又把给沈觉礼物单独拿出来放在他家门口。 林聿怀贴好春联,看到手机信息:【哥,我小姨打电话让我去她那里过年,我不敢跟你说,怕你生气。新年快乐,我会给叔叔阿姨打电话拜年。】 跑到门口,树上挂着四个纸袋,给邱曼的护手霜、林望贤的茶宠、林聿怀的钥匙扣、林嘉欣的紫色玩偶。 往大门追,正好看到沈觉蹲在门口解礼盒,林聿怀问:“看到江年希了吗?” 沈觉打开纸盒拿出里面的糖罐,“已经走远了,不用追了。” 江年希接通电话的语气比平时更欢快:“我在地铁上,现在去小姨那里,她做了我喜欢吃的菜,哥,帮我跟叔叔阿姨说声,我后天再来。” “到了给视频,我跟你小姨通话。” 江年希叹息一声,在下一站下车,赶在春联回收前买了一幅传统的红底黑字春联。 祁宴峤没有贴春联,或许是忙忘了。 回汇悦台,江年希强忍住打给祁宴峤的冲动,在贴与不贴的纠结中,以地上掉落的花瓣作赌:双数贴,单数不贴。 双数。 从置物间搬出梯子,江年希用春联专用胶,将春联贴到大门两侧。 又将一同带回的“福”字分别粘到几处玻璃上。 外面的车比平时少很多,行人更是少见。大家都回家过春节。 家里没什么吃的,江年希想在除夕当晚吃上一盘辣椒炒肉。微信一直响,林聿怀发来信息询问他是否已到小姨家,让他开视频。 江年希回复:【这边信号太差啦,后天见。】 林聿怀向他转帐六千,叮嘱他给小姨他们买礼物。 他走了很久,想找家还开门的小餐馆。可要么没找到,要么找到了却挂着“春节休息”的牌子。 天彻底黑透,实在走不动了,拐进一家肯德基,点了份平时舍不得买的四件套套餐。 前方超市很热闹,江年希站在一场与他无关的热闹边缘,继续往前走。 手机因为拍照太多,没电自动关机。江年希漫无目的地走着,出地铁站,一抬头,广州搭灯光温柔地落下来。 外面很冷,虽然每天都能看见广州塔,可真正走到它脚下,今天是第一次。江年希仰起头,塔身没入深蓝色的夜幕里,灯光流转,人在底下小得像一粒尘埃。 第26章 旁边有一位阿婆在卖花和彩灯,这么冷的天,阿婆哆嗦着,招呼道:“靓仔,买花灯吗?” 江年希坐到阿婆旁边,“阿婆,你怎么不回家吃年饭?” “我儿子一家都在广州,老家没人,我自己也不会买票,儿子没帮我买,我就只能留在广州了,他们一家三口出去旅游了,我一个人没事干,出来摆摆摊。” 原来也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在广州过年也挺好的,不冷。”江年希听着阿婆说,在心里同意。 “阿婆,我买花灯。” 他挑了最大的那个,阿婆让他扫码,准备付款时,看到一个成年男性头像,江年希猜到那是阿婆的儿子,钱是收进她儿子的微信。只怪自己只带了五十现金,江年希全部掏给阿婆,“我付现金吧。” 他没有圣母心,也没有可怜阿婆,单纯只是看不惯老人儿子的这种行为,他不可怜任何人,也不想别人可怜他。 阿婆问他为什么不在家跟家人吃饭,他撒谎:“跟家长吵架了,赌气出来的。” “哦,那你家里一定很担心,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你吧。” “没电了,晚点我自己回去。” 阿婆从框子底下摸出一个充电宝:“要充电吗?这个我捡的,里面有电,可以充。” 祁宴峤给香港的长辈、客户和朋友送完拜年礼,回到外婆家陪老人吃饭。窗外维港的灯火彻夜不眠,璀璨得像一条流动的星河。他站在落地窗前,拨打江年希的电话。 关机。 玻璃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他又打给林聿怀。 “小姨?他小姨早就回老家了。” 祁宴峤陪外婆匆匆吃完晚饭,正预离港。外婆叫住他,眼里透着了然:“是你带回去的那个小朋友?你应该把他一起带过来的。” “找到他,我会带他来见您。” 外婆把原本准备给他的两个利是封又收了回去,摆摆手:“明天再来,半夜别吵我睡觉。” 祁宴峤快步走进电梯,屏幕显示楼层一层层下降,他的影子在金属壁上拉得很长。 维多利亚港的夜色在身后渐远,祁宴峤扯开领带,莫名心乱。 抵达广州,再次拨打江年希电话。 阿婆先看到他手机屏幕的光:“你家人来电话了,快接。” 江年希看着祁宴峤的名字,害怕接电话,更害怕他担心,接通,那边传来祁宴峤气息不稳的声音:“江年希,你在哪?” “我在小姨……” “我不喜欢你骗我,在哪?” 江年希报出位置。祁宴峤那边传来关车门的声音:“原地等我,别乱跑,听话。” 祁宴峤是跑过来的,风很大,吹动他没有系扣子的西装外套,江年希站起身,等着祁宴峤跑近。 没有责怪,没有挨骂,祁宴峤摸了摸他额头,“还没吃饭吧?饿不饿?回家。” 江年希回头向阿婆道谢:“谢谢,新年快乐。” 阿婆追上来:“你的灯,跟家长好好谈,下次别赌气离家出走了,新年快乐啊。” 祁宴峤的手很暖,很用力的抓着江年希。江年希侧头看他,他一定跑的很急,头发乱了,领带松开了。 “找到了,嗯,不了,先回我那边。” 祁宴峤结束与林聿怀的通话,拉开车门,护着江年希坐进去。然后他上车,很轻地揉了柔江年希头顶:“受委屈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没有委屈。”江年希强忍着,借着翻背包的动作擦掉眼泪,从包里翻出给祁宴峤的新年礼物,“新年快乐,我现在没有钱买很贵的礼物,以后我会送你最好的。” 祁宴峤收到各式商务礼物,头一次收车挂:一串水晶桔子,旁边挂着“大吉大利”的小福牌,触感冰凉。 “很喜欢,你来挂。” 作者有话说: 笨蛋心动而不自知 第27章 迟到的生理课 他的车很干净,没有多余饰品,江年希小心地将那串小桔子挂上去,车启动,桔子一晃一晃的,像在指引回家的路。 刚到汇悦台,前方另一辆车对着他们闪灯。 祁宴峤停车,林聿怀、林嘉欣从前面车上下来。林聿怀上下打量江年希,松了口气:“家里还在等你吃饭,回家吃饭。” 江年希不习惯其他人因为自己打破先前的计划或规定,“对不起,你们不用等我的。” 林嘉欣挤上前,将挎包往前面一甩,亮出上面挂着的紫色毛绒绒玩偶:“你挑的玩偶我很喜欢,在哪买的?有空再送我一个,我还有另一个包需要挂。” 江年希还没从林嘉欣的举动中反应过来,被她一把揽住:“走吧,我都饿了,对了,我今天烤了鸡翅和纯肉肠,他们都不吃,我还等着你陪我一起吃呢。” 林望贤和邱曼珍在客厅等,见他们四人回来,林望贤放了只礼炮,“过年了,恭喜发财!” 礼花四溅,邱曼珍指着地板:“都不准扫地啊。” 说完指着林家兄妹及江年希:“你们三个听好了啊,今日、明日都不准扫地,财气来着,越积越多。” 江年希被祁宴峤拉着落座,漂浮一天的心在这一刻落地。 菜上齐,江年希在看到剁椒鱼头、辣椒炒牛肉时,眼泪拦不住的往下落。 邱曼珍慌了神:“怎么还哭了?你小叔说你喜欢吃辣,让我准备辣的菜,我头一次做剁椒鱼头,嘉欣在网上找的教程,你尝尝?不好吃我再去学。” 林嘉欣撞了撞江年希:“吃啊,妈咪的手都辣红了,要给多点面子,夸她。” 江年希夹了一筷,用力点头:“好吃!” 祁宴峤递来纸巾,半是解围半是逗他:“辣哭了?” 林聿怀跟着吃了一口:“小叔,纸巾,我也辣哭了。” “你用袖子擦吧。” “小叔你这偏心偏到太平洋了!” 大家都在笑,江年希也跟着笑。 饭后,林望贤、邱曼珍给他们派红包,几个一模一样的红包,很厚,江年希学着林聿怀说:“恭喜发财,大吉大利,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两夫妻也给祁宴峤派红包,邱曼珍说:“阿峤啊,早点结婚啊,以后你带着老婆孩子来,一大家子多热闹。” 林嘉欣收好红包,“小叔,你快点结婚吧,我等你给我包红包等好几年了。” 原来没结婚是不用派红包,江年希懂了。 “哪年没给你?”祁宴峤当面给林嘉欣转帐,收获林嘉欣一连串的吉祥话。 林聿怀笑道:“我就不用了,小叔,你别这么早结婚,多替我顶几年,你结婚了,催的就该是我了。” 邱曼珍把碗筷收进洗碗机,听到这里瞪林聿怀一眼:“你也赶紧的,找个女朋友带回来,早点成家,添丁添财。” 结婚吗?江年希偷偷望向祁宴峤,他会找什么样的伴侣?会是温柔的,还是活泼的? 难得的不用处理工作,祁宴峤被叫去同林望贤下棋,林聿怀忙着回复拜年信息。 林嘉欣端出一盘水果,放到江年希面前,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可以揍你吗?” 江年希拿起抱枕护在身前:“聿怀哥说你散打冠军,你能轻点吗?我可能不抗揍。” 林嘉欣让他站起来,对着他的屁股踢两脚,很轻,轻到拖鞋刚刚挨到他的身体。 “是我哪里又惹你生气了吗?你不喜欢紫色吗?” 林嘉欣甩了下紫色头发,“不是说打弟弟要趁早吗?” 江年希愣怔几秒,放下抱枕,伸手,闭眼:“那你打,随便打,我忍得住。” 林嘉欣眼眶很红,扔过来一只包:“行了,给你的,新年礼物。” 江年希接住,一只斜挎包,他不认识上面的logo,“你送我可能浪费,我不认识这是什么这牌子。” “十三行买的,三十块钱,你随便背,当书包用。” 江年希挎在身上,露出浅浅的酒窝:“谢谢,我很喜欢。” 另一边,下棋的停战,发信息的熄屏,擦桌子的放下抹布,全都看向他们这边,又在江年希抬头时统一撤回目光。 大概是这一天太过跌宕起伏,精神一放松,江年希靠在沙发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祁宴峤坐到他旁边,右手托着他下巴,左手看手机。 林嘉欣走过来:“睡着了?上楼睡啊。” 祁宴峤放下手机,对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林嘉欣蹑手蹑脚走到另一边,细细声:“小叔,你这样好温柔啊,要不我拿面镜子给你看看你现在多不像你。” 祁宴峤抬眸,一眼扫过去,林嘉欣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江年希睡了半个小时,迷迷糊糊醒来,似乎看到祁宴峤收回手时,手在发抖。 邱曼珍问:“要留在这里睡吗?楼上房间都收拾好了。” 祁宴峤给江年希套多一件厚外套:“不了,明早还有事要早起,你们早点休息。” 第27章 珠江河段有烟花秀,烟花声隔着很远,祁宴峤带着江年希去看烟花,人太多没挤进去,江年希并不失望,今晚的夜景美过烟火。 回到汇悦台,祁宴峤在下车时塞给江年希一个红包,“给你的。” “不是没结婚不用给吗?” “没有硬性规定。” “那我也需要给你准备红包吗?” 祁宴峤很轻的笑了笑:“也不是不可以。” “那我上去给你包!” 祁宴峤给的红包很沉,不是现金。 江年希回到房间第一件事是翻出他所有的现金,有九百多,钱并不新,他把所有的现金包进红包,还是觉得不够,可他也只有这么多。 祁宴峤没有在客厅,站在大门口望着春联。 “你贴的?” 江年希略为不安:“是有什么例规不能春贴吗?我应该先打电话问过你的,是我自作主张了,我只是想着喜庆一点……” “没有。”祁宴峤说,“是我太忙,总没时间贴,你贴的很好。” 江年希将红包递给他,脸一红,转头往卧室跑:“新年快乐!” 祁宴峤拆开红包,这是他见过最少的红包,却也是最多的,929块,有零有整,是江年希现下能给的所有。 江年希回房间拆红包,林家夫妇给的各一万,厚厚一叠带着封条的连号新钞,祁宴峤给的是一块金条,100克。 突然暴富的江年希不知所措,苦恼该如何还回去。他没有动,将红包放进小木箱,与之前收的红包放在一起。 想了想,又把金条拿出来,沉甸甸的,拿在心里很冰。 睡不着,毫无睡意,查过林嘉欣送他的那只包的价格为28888后,更是睡意全无,小心地抱包挂进衣柜内,背是不可能再背。 放空几分钟,江年希想起手机的未读信息,给老师、小姨、姨夫发拜年信息,又回复董好的新年快乐。 最后是沈觉,沈觉发了两条“新年快乐”。 江年希知道其中一条是发给林卓言的,但他只回复一条。 待沈觉发来一个“白眼”表情包后,他才问:【网络上不是说广东红包都很小吗?我今天收到的很多。】 沈觉:【你在炫耀吗?你应该问林聿怀。】 江年希发给今晚加上微信的林嘉欣,得到答案:很亲的亲属想包多大包多大,上不封顶,一般亲的100、50、20不等。随手派的,例如外卖小哥、保安、街坊、租客以及公交司机等随心意。 很完美的一套红包体系,江年希想着,强忍着没有分享他得到一块金条的事,他觉得这应该成为秘密,他跟祁宴峤之间的秘密。 睡前,江年希摸了摸枕头,确认金条还在,放心入眠。 初一一大早,江年希还在睡梦中,被祁宴峤叫醒:“跟我去香港,证件带齐。” 江年希还没彻底清醒:“我也要去吗?” “从现在起,我去哪里,你都要跟着去。” “我就在家,哪里也不去,等你回来。” “你的信用分昨天已成负数,去换衣服。” 江年希还处于宕机状态,任他摆弄着换衣服,祁宴峤早上洗过澡,很淡的香味,是他常用的剃须水味,以及他衣柜里常用的香薰味,很好闻,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靠的很近,江年希配合着他抬胳膊套上衬衫、外套,香味一直往鼻腔里钻,太近,近到江年希不敢呼吸。 在祁宴峤给他脱睡裤时猛地抓住他的手,耳根发热:“我自己换。” 祁宴峤似乎停顿了几秒,手慢慢松开,“只是正常生理反应,每个男人都会经历,以前没人教你吗?” 江年希抱着衣服冲进卫生间,心跳快到离谱,低头,他的正常生理反应似乎来的有些迟。 高中时住校,他上铺的男生一到晚上开启震动模式,最后像触电般哼唧几声。江年希在那时已是常年吃药状态,加上心态过于摆烂,对周遭一切秉持不感兴趣、不关我事、无意义、不想研究的心态,导致他对男生十几岁该有的生理构造及反应的知识储备量为0。 在一次被上铺震醒后,江年希终于忍不住,质问他为什么每天早上摇床。 宿舍其他几人像听到什么笑话,嚷着要脱他裤子检查,看他是不是生理缺陷。 那一天江年希恶补从小学到初中课堂上从来没有学过的生理知识,在下一次拿药时鼓起勇气跟医生提起他的现状。 医生告诉他每个人情况不同,也或许是药物原因,让他迟两年再看。 于是,迟到的晨起反应在新一年春节的第一天报道,揭开江年希成长的另一幅篇章。 第28章 落日飞车 江年希在洗手间躲了十分钟。在意的只有他,祁宴峤一切如常。 常送的那家茶餐厅春节休息,祁宴峤煎了牛排和邱曼珍拿过来的肉饼,两人简单开启新年第一餐。 到车库,江年希习惯性往祁宴峤停车位走。 “今天换辆车。” 江年希跟着他往一辆劳斯莱斯前面走,好奇道:“怎么有三个车牌?” 祁宴峤解释:“三地车牌,字母开头的是香港车牌,中间粤z——港,指是可开往内地,最下面,hk开头,是可通往澳门。” 江年希认真点头:“懂了。” 是他探究不到的高度,对于他来说,知识入脑,但他用不上。 江年希第一次来港,双层巴士摇摇晃晃地从眼前驶过,江年希匆忙拍照,惊叹:“香港啊,我来了。” 祁宴峤被堵在路中央,说晚上带来他坐双层巴士。 车停稳,祁宴峤才告诉江年希:“带你见我外婆,你可以叫他太婆。” 江年希死死抓住车门:“我什么都没准备。” “跟着我,你不需要准备什么。” “那、至少要买束花。” 祁宴峤从后座拎过一个纸袋:“替你准备好了。” 纸袋里是两盒香,包装上手写着“壳子线香”,江年希对香并不了解,小声问:“应该是我买得起的吧?” “买得起。” 太婆穿着旗袍,颈间是一整串翡翠项链,同色的翡翠耳环,手腕上一只润透的祖母绿镯子,她坐在酸枝木椅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雍容华贵。 江年希上前微微躬身:“太婆,您好,我是江年希,新年快乐。” 佣人枝姐在太婆耳边用粤语翻译,太婆笑着招手让他靠近,从身旁的漆盒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利是封递过来:“来来来,利是拿着,快高长大,学业进步。” 又叫祁宴峤:“阿峤啊,利是给你,早日添丁。” 江年希道谢后祝她身体健康,把刚带来的香递给枝姐。 太婆很喜欢聊天,拉着江年希的手,她说一句,枝姐翻译一句: “你系边度人啊?” “叫咩名啊?” “几大啊?” …… 江年希一一作答。 午餐在家里吃,菜式清淡精致,老太太用过餐后有些倦,靠在椅背上渐渐打起瞌睡。祁宴峤等她呼吸均匀了,才轻轻起身,对江年希示意:“带你去外面走走。” 江年希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门后是一位被岁月温柔包裹的老人和一场他从未体验过的团圆 走到香港的街道上,同他在tvb电视剧里看到的一样,街道窄得像被两侧高楼挤出来的缝隙,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擦肩时能听见粤语、英语、普通话混成的低语。 江年希吃了咖喱鱼蛋、菠萝油、牛杂,若不是祁宴峤拦着,他能从街头吃到巷尾。 “你不吃吗?”他问祁宴峤。 “过了吃这些的年纪,适合你们吃。” “你又没有多老。” “多老才算老?” 江年希想不出来,便不答,又问:“你经常逛街吗?” “没有,从我中一起,没有逛过这条街,今天逛我也觉得很陌生。” 江年希好像又受到优待:“那你今天是特意陪我吗?” “心情如何?” “很开心。” 祁宴峤说:“特意陪你的。” 太婆打包了手工曲奇饼、蝴蝶酥、鸡仔饼,买完祁宴峤才告诉他,太婆不能吃太多甜食。 “那你不早说,买太多了。” “看你花钱花的很开心。” “这是什么理由?我很穷的!”江年希嘀咕着,“好吧,留给枝姐吧。” 祁宴峤似乎没有在其他房子休息的习惯,多晚都要回汇悦台。 离开时他们去向外婆道别,太婆对江年希道:“言仔啊,下次再来啊。” 这句不用枝姐翻译,常听“言仔”两个字,江年希听了,很认真纠正:“太婆,我是年希,我会再来看您的。” 祁宴峤给枝姐封了利是,枝姐送他们到电梯口,说:“希仔,太婆很喜欢你的。” 电梯里,祁宴峤解释:“外婆轻微老年痴呆,时常认错人。” 第28章 “没关系的,我纠正就好了。” 被错认成林卓言,其实江年希并没有多失落,他总能有留下好的舍弃影响他心情的坏东西的觉悟,不过祁宴峤说要带他坐双层巴士,他又觉得先前他是可以小小委屈一下,有人宠的孩子是可以恃宠而娇的。 祁宴峤带他去了中环,赶在八点半前登上big bus落日飞车,上到二层,车开得很慢,晃晃悠悠的,变成一艘在楼宇间穿行的船。 江年希眼睛睁得圆圆的,香港的夜景从眼前流过,漂亮得像梦境里童话场景,他们偶然闯入的观察者,浮在一切之上。 海港连风都是奢靡的,敞篷巴士,风直接拂过人脸,祁宴峤侧过脸看江年希,他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睫毛在璀璨的霓虹灯里颤动。 “和广州的公交车不一样吧?”祁宴峤问。 江年希点点头,没说话,之前看过的电影里有城市上空飞行的魔法巴士,现在,他正坐在这样的巴士上,身旁是祁宴峤,脚下是整个流动的灯海,心跳快到承受不住了。 巴士继续向前,经过中环摩天轮,江年希轻轻“啊”了一声。 祁宴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浮起很淡的笑意。他没有告诉江年希自己已经很多年没坐过双层巴士了,忽然觉得这样慢悠悠地晃荡着穿过半座城也很好。 “祁宴峤,今天我很开心,你开心吗?以后还会来吗?” 其实他想问的是“还会带我来吗”。 看他开心,哄他也无妨,孩子都是要哄的,祁宴峤说:“可能会。” 祁宴峤与林家人商定好初四一同回潮汕老家拜年。 两家祖先不同家,但是隔的很近。 江年希这次是真的不想去,“嘉欣姐说你们要拜祖先,还要去祠堂,我一个外人跟去不好。” 林聿怀觉得有道理:“会有很多人问起,解释来解释去确实复杂。” 林嘉欣举手:“我跟年希留下,我会照顾他,你们回去,也就三天,我能照顾好他。” 祁宴峤与林望贤同时说不行。 林望贤盯着林嘉欣:“你要回去拜祖宗,每年都去,今年怎么能少。” 祁宴峤安抚江年希:“你可以不去祠堂,不去见任何你觉得麻烦或复杂的人,我会住酒店,你在酒店等我。” 林嘉欣不解:“那跟留在广州有什么区别?” 祁宴峤瞥她一眼,林嘉欣迅速闭嘴,“ok,你话事啦。” 晚上,珠江烟花秀。江年希坐在阳台以最佳角度观赏绝佳烟火。祁宴峤似乎并不感兴趣,坐在沙发上查看资料。 江年希将拍下的几张完美烟花发给他,走过去,把一碟坚果递过去:“过年也不能休息吗?” 祁宴峤抬头,江年希这才看到,他在查阅关于心脏移植后用药注意事项以及药物副作用、移植后寿命的相关论文。 “其实我也查过,病友群里说移植后大概只能活二十到三十年。” 祁宴峤合上电脑,语气加重:“江年希,过年要讲好话。” “其实没什么的,我早就接受了,好话的话,那我讲给你听:你是我遇到最好的人,我希望你长命百岁,事事顺心,永远没有烦心事。” 祁宴峤认真道:“你所说的,一般移植时年龄已经是五十到六十岁,加上三十年,活到八十算寿终正寝。”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这个话题,江年希没有觉得难过可是悲伤,大概是这两天幸福感太强,他很容易接受将来的任何结果。 “嗯,那我也活到八十。”这样说应该算好话,祁宴峤眉头总算疏解。 隔天,一大早祁宴峤接到陈柏岩电话:“在家?我来拜年。” 陈柏岩与他的公司业务捆绑,祁宴峤做股票,陈柏岩做券商,去年两人合作开了一家风控投资公司。 “来躲避催婚?在家。” 只是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祁宴峤还没来得及知会江年希。 门铃响起,祁宴峤正在通电话,江年希开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拎着果篮、抱着零食大礼包的男人,那人穿着一身银灰色紧身西装,衬衫v领,露出胸口一大块皮肤,梳着大背头,有点像曾经在商场看过的某位香港明星。 “你好,小朋友,终于见到真人了。” 祁宴峤从书房走出来,手机还贴在耳边:“你都到我家门口了,还问我能不能上来?” “好久没看你啦,想你了,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他转向江年希,把零食大礼包往他怀里塞:“我是专程来看你的,新年好呀。” 江年希抱着那包超大零食,有点无措:“新年好,我该怎么称呼您?” 陈柏岩毫不掩饰地打量他,又瞥了眼祁宴峤:“你怎么称呼祁宴峤?我跟他同辈,是叫他小爸爸还是叔叔……” 祁宴峤一把拉过陈柏岩,语气微沉,“正经点。” 江年希对面前状况一脸懵,什么爸爸叔叔的?他把零食放一边:“我不能随便乱吃东西。” “峤,带小朋友不能太严厉的,零食都不让吃?” 作者有话说: 很会哄人的小叔和很容易满足的希仔 第29章 “我好喜欢你”的意思 江年希偷偷打量这个有点痞帅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问:“你好,你也是聿怀哥家的亲戚吗?” “那倒不是。”陈柏岩突然挑眉,用手肘撞了撞祁宴峤的胳膊:“该介绍我们的关系了,其实,我是他男朋友。” “嗡——” 江年希的认识重新刷新。他望望祁宴峤,又看看陈柏岩,脑子里一片空白。 男朋友? 祁宴峤居然有男朋友? 江年希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房间的,怀里还抱着零食大礼包。 祁宴峤往一边挪,瞥陈柏岩一眼:“演够没?没演够下楼对着树演,演完再上来。” 陈柏岩秒正经:“说正事,祺盛那个项目你接不接?负责人大过年堵我家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进书房。 江年希偷偷返回书房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 什么都听不到,这门隔音好到过分。 半小时后陈柏岩出来,看见江年希正襟危坐在沙发上,冲他眨了眨眼:“再见啦小朋友。”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年希才发现,自己接受“祁宴峤可能是同性恋”这件事的速度,快得有点意外。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长大的环境里,从来没人和他认真谈过性与取向。他对同性恋的全部认知,几乎都来自偶尔刷到的短视频片段,没有偏见,但也谈不上理解,只是一种模糊的“知道有这回事”。 最近的一次是沈觉。可沈觉与林卓言又跟祁宴峤的情况不一样,沈觉可能是青春期的懵懂和遗憾,大概放到祁宴峤和陈柏岩这里,是爱情吧。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他又觉得……好像很合理。 祁宴峤长得好看,能力强,温柔,会照顾人,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这样的人,本来就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不谈异性谈同性,放他身上比放自己表哥身上容易接受得多。要是表哥突然跟他说喜欢男人,他可能会跳到八百米开外,顺带“咦”一声。 可为什么胸口酸胀,为什么心脏钝痛。 抬手摸了摸,胸口发热,心脏跳动。 不得不承认,他在嫉妒。 一下午,江年希抱着资料在阳台,双眼没有离开复习资料,脑子里天马行空,什么都有。 大概是他发呆的样子太明显,吃晚饭时,祁宴峤放下筷子问:“在想什么?” 江年希咬着筷子,思路已经飘到外太空:“我在想,你男朋友会不会搬过来一起住,那我住这里会不会不方便?你们会不会……” 他皱眉,停顿了下,“在落地窗那里接吻,背后全是灿烂的灯光,一定很浪漫,你们接吻,我可以帮你们拍照,我会把小蛮腰也拍进去,我拍照技术还可以的,我相册里很多风景照。” 再说下去他可能会哭,低头扒饭。 祁宴峤喝了口汤:“你看了一下午补习资料,脑子里就合成出这些画面?江年希,我有时候真佩服你。” “好吧。” “陈柏岩只是我的合作伙伴,兼多年好友,我跟他没有其他关系。” 江年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他就是陈柏岩啊,那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 江年希的脑子又开始咔嗒咔嗒转,像生锈的齿轮终于卡到正确的位置:“那……你是同性恋吗?” 他没得到答案。 只得到祁宴峤用指节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敲:“你才多大?这个问题不在你该操心的范围内。” 心底阴霾一扫而空。 江年希自己愉快地收拾碗筷。 初四一大早,江年希听到敲门声立即坐起,手紧紧攥紧被子,回应外面祁晏峤的声音:“醒了。” “洗漱完出来吃早餐。” 第29章 江年希悄悄掀开被子,偷偷换掉内裤,洗干净后不敢拿出去烘干,找来衣架挂在洗手间窗户旁。 成为男人的第一步是偷偷洗内裤吗?江年希叹息一声,往往包里多放了两条内裤。 先去林家汇合。 到时林望贤在别墅花园里洗车,林嘉欣今天的头发绑了起来,扎成丸子头,衣服风格也换了,灰色运动休闲装。见江年希,她招手:“过来吃东西,朋友送过来的,盐焗鸡翅,特别好吃。” 江年希走过去跟她站在一起,接过她递来的鸡翅,确实好吃,金黄的鸡翅皮是脆的,里面的肉咸香不柴。 “叔叔真的很喜欢凌志。” 林嘉欣吐槽起老豆毫不留情:“中老年男人最爱啦,法拉利都不行,就得凌志,哦,还有,他们还有一个爱好,喜欢自己洗车,林聿怀给他办了洗车卡,他一年没去两次。” 邱曼珍换好衣服拎着包出来,“年前才洗的车,今天又洗,都知道要出门啦,又在这里洗你那破车,你对你老婆都没这么好!” 林望贤放好工具:“好啦好啦,上车。” 林嘉欣垫脚将胳膊搭在江年希肩上:“你多高啊?有一米八吧?低一点,我跟你讲,他俩这一路都得吵,吵个没完,我要坐小叔的车。” 林聿怀最后一个出来:“我开我的车。” 邱曼珍拽住林聿怀:“你开你爸的车,他开车,明早都到不了。” 这边纷纷扰扰、家常里短,是江年希没有体会过的关于“家”最真实的一面。他侧头去看祁宴峤,正好祁宴峤挂完电话,也在向他看来。 江年希赶紧放下鸡骨头跑进去用洗手液洗手,又照了照镜子,头发没乱,脸上没脏。 不知道为什么,刚祁宴峤看过来的那一眼,心跳像是漏掉一拍。 有林嘉欣在,一路上都没冷场,她教江年希讲粤语,前面几句拗口的,江年希没有一个字落在准音上,逗的林嘉欣直笑。 祁宴峤看不过去:“别笑,你要鼓励他。” 又对江年希道:“学的不错。” 高速旁边的广告牌是还没撤掉的情人节预定酒店的广告,林嘉欣正了正嗓子:“行,教你一句简单的,这句你一定会。” “情人节刚过,教你一句表白的话,表白呢,就对另一方说‘我好钟意你’。” 江年希跟着念:“我好钟意你。” “对!”林嘉欣拍手,“标准!再来一次?” “我好钟意你。”江年希又念了一遍,“是什么意思?” 祁宴峤说:“我好喜欢你。” 耳朵突地一阵麻,江年希突然觉得他需要吃药,心脏跳太快,快到即将超出他的负荷范围。 林嘉欣补充:“就是‘我好喜欢你啊’这个意思,你以后有喜欢的女孩子,就可以这样跟她表白啦。” 江年希耳边他是他自己的心跳声,只因为祁宴峤的那句“我好喜欢你”,尽管那并不是对他讲的。 路牌指示距离“潮州”越来越近,江年希的心跳逐渐平复。 抵达后第一件事,送江年希去酒店,祁宴峤再三叮嘱,可以在附近逛,不要跑远,手机要充满电,有电话要听,有事随时打电话,中午他会让人送餐,不要乱吃外面的东西…… 林嘉欣半张的嘴一直没合上:“小叔,你真是当爸爸的一把好手!” 先在酒店睡了一觉。 下午被外面的锣鼓声及鞭炮声吵醒,江年希站到窗前,舞狮的队伍从楼下经过,道路两旁站满游客,他们举着相机,或是肩上扛着小孩,春节气氛浓到令江年希有种冲下楼挤进人群的冲动。 舞狮队伍缓慢经过,人群跟着涌动,声音一直没断,大概是在前面某个宽敞处进行舞狮。 江年希跟着导航去了一条古街,人依旧多。这边建筑多骑楼,江年希一个人站在陌生的街头,拍着照片,终于将自己融入热闹中。 电话响起,祁宴峤打来电话,听到他这边的喧闹:“出门了?” “嗯,在古街。” “好,我晚上可能不能陪你吃饭,你想吃什么?我让人送过去。” “不用,我自己随便逛逛,看到想吃的自己吃。” 那边传来催促声,祁宴峤道:“我这边还有事,注意安全。” 被人惦记的感觉是阳光落在皮肤,从外到内,一点一点侵入,让人迷恋,沉入。 吃了反沙芋头、牛肉丸、牛肉粿条汤,江年希摸着肚子,慢慢走回酒店。 回来时又看到舞狮队伍,跟出来时看到的不一样,颜色不同,江年希站在街边看了很久。 晚上,祁宴峤过来酒店,林聿怀和林嘉欣也来了,给他打包了饭菜。 林嘉欣情绪没有来的时候高,“好累啊,还好你没去,妈咪给你打包的,都是宴席上的菜,你看着吃吧。” “谢谢,我待会吃,酒店有微波炉。” 祁宴峤过来第一件事,洗手,拿出体温器替江年希测量体温。 林聿怀借用场地回复邮件,抱怨大过年的不让人休息。 祁宴峤问江年希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江年希一一作答,拿出手机给他看今天拍的照片:“拍了很多,本想发给你,不过我流量可能不多。” 林嘉欣靠沙发上,“小叔,你管太严了吧,你以前也是这样管言仔吗?” 气氛骤然变冷,林聿怀合上电脑,林嘉欣赶紧转话题:“大佬,年希今天学会了一句粤语,你让他讲给你听。” 林聿怀期待地看向江年希:“学的什么?我听听。” “不行,不能说。” “哪句话,还是不能听的?” 江年希摇头:“这句不能随便对人讲,我留着以后表白用。” 作者有话说: 心动啊,很快就要心伤了。动心才会伤心 明天休息哦宝子们,周末愉快 第30章 难受 三人都在笑,只有江年希在认真。 林聿怀问:“有喜欢的人了?” 江年希表情出现一瞬间的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祁宴峤抬手看表,拎起外套:“等你有喜欢的人,我替你把关。” 三人离开,他们晚上要去叔伯长辈们家里喝茶,江年希一个人留在酒店,倒也没觉得孤独。 醒来已是第二天,酒店备好早餐,祁宴峤留言,今晚陪他吃饭。 上午江年希没有出酒店门,窝在床上跟小姨视频,回复董好信息。 沈觉两天前的信息仍未读,江年希刻意避开他的信息。点进去,他邀江年希一同做义工。 【我才看到信息。】 【明天还要去,你去吗?去的话要填表。】沈觉回复信息很快。 【我不在广州。】 这条沈觉没回。 过了好几分钟,沈觉回复:【听说你跟他们去了老家?】 江年希盯着这条信息看了一会儿,回复:【我没有去卓言老家,没有见他家亲戚,更没有去他们祠堂,我只是来这个城市,作为一个游客。】 【我只是随口一问,别多心。】 坏情绪又来了。 他知道自己敏感,但是不知道怎么改变。 江年希很想听祁宴峤的声音,大脑首先传递信息给手,待他反应过来,已拨通祁宴峤的号码。 电话被挂断,祁宴峤没接。 江年希那点本就稀薄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声就瘪了下去,他不敢再打第二次。 等了十分钟,没有收到回电。江年希背上包出去觅食。 祠堂里香烟袅袅。祁宴峤正跟着长辈进行传统的跪拜仪式,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垂着眼,拇指下意识按了拒接。 仪式结束已是半小时后,他走到廊下拿出手机,看见那通被掐断的来电,回拨过去,无人接听。 又打了两遍,铃声固执地响到自动挂断,祁宴峤转身就往祠堂外走,甚至来不及和族老们打招呼。 酒店房间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前台说,客人大概半小时前出去了。 林聿怀的电话在这时候追过来:“刚去找你,你家那边族老们找你议事,你在哪儿?” “江年希不见了。”祁宴峤的声音里压着罕见的焦躁。 此刻的江年希正被人潮推搡着,意外撞进一场盛大的英歌舞里。锣鼓声震耳欲聋,呐喊像浪一样扑过来。 他被挤到路边的石墩上,角度刚好,能看见队伍中央那些涂着浓重油彩的脸和挥舞得虎虎生风的英歌棒。汗水、热气、飞扬的尘土,还有某种近乎原始的生命力,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太震撼了! 他站在石墩上,像一片偶然被风卷起的叶子,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一场结束,意犹未尽。 掏出手机看到十多个未接来电,江年希心头一跳,连忙给祁宴峤拨回去。 “你在哪?” 第30章 声音很急,带着点压不住的凶。 江年希吓了一跳,小声解释着,报了位置。 “原地别动。” 他听话地继续站在石墩上,站得高一点,能早点看到祁宴峤。 祁宴峤来得很快,骑着一辆小电驴。他今天穿宽松的黑色休闲裤,米色中长风衣,白色板鞋,风掠过古城的巷道,撩起他的头发和风衣下摆。江年希站在高处,悄悄举起手机,拍下这个迎面而来的瞬间。 小电驴“吱”一声刹在他面前,祁宴峤腿太长,电动车在他身下像玩具车。 “上来。” 江年希跨上后座,祁宴峤递来一个头盔:“戴好。” “你刚才也没戴啊。” “急着找你。”祁宴峤侧过脸,“电话为什么不接?” “放口袋里没听见……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 祁宴峤没说话,拧动车把,小电驴载着两人滑进古城的慢时光里。 前方有个坑洼,江年希下意识往前一倾,手臂环住了祁宴峤的腰。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隔着风衣摸到紧实的腰腹线条,他没松开,趁机偷偷按了一把。 绕着古城墙转了一圈。祁宴峤说自己也很少来这边,没在这里生活过。 江年希其实昨天已经逛过这条街了,可听祁宴峤这么说,他还是指向前方牌坊街:“我们去那边逛逛吧,我看攻略说这里是必去榜。” 风继续吹着,吹过廊檐下的灯笼,吹过青石板路上交织的人影,小电驴慢悠悠地拐了个弯,驶向那片光里。 江年希的手还轻轻环在祁宴峤腰上。没人提起,也没人松开。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依偎。 祁宴峤电话一直响,他接通,讲的粤语,江年希听不太懂,问他是否有事,可以先走。 “没事,带你去吃这边的牛肉火锅?” “好啊,本想自己去吃的,又觉得一个人吃太浪费。” “想吃就吃,取悦自己怎么都不算浪费,江年希,你要学会对自己好。” 林嘉欣和林聿怀收到信息,说要过来一起吃。 几人落座,店里人挤人,这边的牛肉火锅主打一个“鲜”字,林嘉欣连发三条朋友圈,夸赞牛肉的鲜美。 离开火锅店,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林嘉欣拉着江年希,“跟我去买水果。” “那边有水果店。” “不是这种,是梅汁水果,我保证你吃了会喜欢。” 林嘉欣拉着江年希往前跑,梅汁水果摊前排着队,各色水果切成整齐的块,现选现拌,淋上酸梅汁,酸甜爽口。 前面排队,江年希跟林嘉欣站在队伍最后。 突然,林嘉欣拍了下江年希胳膊,压低声音:“看到前面推着婴儿车的美女了吗?” 没注意看,江年希敷衍道:“嗯,看到了。” “她差点成我小婶。” 江年希这才抬眼往前看,一个清瘦白皙的女生推着一辆婴儿车排在队伍中间,小婴儿吸着奶嘴,女人温柔地擦了擦婴儿嘴角。 “什么小婶?” 林嘉欣往江年希后面躲:“就是小叔啊,差点跟她订婚了,结果订婚前一天小叔反悔,在祠堂跪了三天,太婆那时候身体还硬朗,用藤条狠狠抽了他几十下,后背的衣服都抽破了……” 江年希心掉成海里,冻成冰,急速下坠。 祁宴峤和林聿怀找来过,祁宴峤叫江年希的名字。江年希没有回头,而是看前面,果然,前方的女子听到声音,转头。 她看见了祁宴峤,推着婴儿车从队伍中走出来,站到祁宴峤面前:“好久不见啊,你们回来过年啊,新年快乐啊。” 林聿怀打招呼:“丽君姐,好久不见。” 祁宴峤点头示意,看向婴儿车里的宝宝:“你小孩?” 丽君半蹲下,抱起小婴儿:“是呀,四个月了,宝宝跟叔叔个打个招呼,说新年好。” 江年希站在队伍中央,胸口闷得发疼,他看见祁宴峤从大衣内袋取出红包,放进婴儿车边的储物篮里。他们站在路边笑着聊着什么,江年希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林嘉欣说梅汁水果好吃,又酸又甜。江年希嚼着,尝不出任何味道,他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又被林嘉欣拽住去买油柑汁。 林聿怀跟祁宴峤在后面慢慢走着,“小叔,那年是她想悔婚还是你?” “有什么区别吗?” “有,如果是她先提出来,你若澄清了,太婆不会罚你跪三天祠堂,更不会打你。” 外婆是气他承担不起婚姻的责任,气他拿婚姻当儿戏,气他临时反悔,气他丢了祁家的名声。 祁宴峤站在原地,“骂名落在男人身上,过一阵子就散了,落在女人身上,会跟她一辈子。” 林聿怀沉默片刻:“所以,当年在酒店约会的,是余丽君和她前男友。” “是,我先发现,让她带着她男友从另一边通道离开,我跟她原本就没有感情,我本就没想过跟她结婚。” 外婆逼的急,加上祁宴峤一向按计划做事,他的计划里24岁订婚,28岁结婚,族老们替他介绍了余丽君,说他们八字合,又说他们很般配。祁宴峤没有反对,也没有欣喜,对他来说,只是完成人生计划中的一环。 他在订婚前一天返回,无意发现余丽君跟人在他下榻的酒店走廊拉扯,起初他根本没认出余丽君,他们只见过两次。 他看到余丽君跟一个男人进房间,透过玻璃门看见余家的族老们来势凶凶,他敲响余丽君的房间门,让他们走另一条道。 悔婚的骂名他担了下来。直到今天,所有人都说是祁宴峤临时反悔,不过他们不敢在他面前提,余丽君在那之后,嫁给了当时的男友。 林聿怀这才反应过来另两人不见了:“嘉欣又把年希带哪里去了?人这么多,带着年希乱蹿。” 江年希麻木的走着,握着油柑汁的指尖微微发颤,酸涩的汁液滑过喉咙,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痛得发紧,又空落落的。 回到酒店,林望贤打电话叫走他们三人。 江年希表现如常:“你们去忙,我玩会游戏。” 三人一走,江年希冲进洗手间吐了个天昏地暗。 躺在酒店床上,望着天花板,努心自我修补心脏碎掉的裂痕。 其实他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难受,是怕他会结婚,有自己的孩子吗? 上次陈柏岩关于“我是他男朋友”的玩笑话,他听了只是稍稍嫉妒,那现在的难受要怎么解释? 没人教过这些,江年希不知道,他只是难受。 作者有话说: 还没察觉到爱意,倒是先难受了 第31章 再进icu 半夜,江年希量了次体温,37.8度。还没到吃退烧药的程度,只是头晕,不舒服。 翌日,返回广州。 江年希依旧低烧,他没告诉任何人,乖巧跟林嘉欣坐在后排。 祁宴峤在服务区叫住他:“你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 江年希摇头,刚想说没事,祁宴峤的手搭在他额头,“你发烧了?” 从车里拿过体温计,已经38度了,去服务区接了热水,准备好退烧药,看着江年希咽下。 林嘉欣很是自责,说她不该带着江年希吃凉的东西。 江年希靠着不动:“跟你没关系了,是我自己身体不好。” 停顿几秒,他鼓起勇气问:“祁宴峤,你以后会结婚吗?” 他看不见前面开车的祁宴峤的表情,只听到他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 “也许会。” 后半程车上很安静,这一次江年希没有办法哄好自己,任由消极将他裹住。 祁宴峤会结婚。 祁宴峤会跟别人结婚…… 他可能会被再次抛弃,在祁宴峤结婚后。 到广州后直奔医院,医生让留观一晚。 趁着祁宴峤出去接电话,江年希再一次熟门熟路穿过工具房到露台找到蚂蚁城堡。 很可惜,蚂蚁城堡的照顾名单延续到第九位,之后没有人再发现纸条,透明城堡只剩下蚂蚁尸体。 他蹲在旁边,想给蚂蚁写墓志铭:“我是小蚂蚁,没有名字,我的兄弟姐妹都叫小蚂蚁,如果可以,请多放糖。” 祁宴峤在露台找到江年希,看着他蹲在地上哭。 于是,他知道了什么是“蚂蚁城堡”,也看到少年耸动的肩和无声的泪。 傍晚,原本已退烧的江年希再度起热,这次直接飙到40度。江年希又看到那束白光,随后是熟悉的icu各种仪器嘀嘀嘀的声音。 眼皮很重,睁不开,鼻梁很不舒服,有重物压住的不适感。 他看到自己飘到半空,每张病床前都有一个透明的人影,那些影子被固定在一个花盆,各种仪器连着接透明的人,往里面输送水份、肥料、阳光。 第31章 有些影子在笑,在喝水,长出像根、叶、花状的东西,手摊开是五个树杈;有些影子像透明的气球,但是里面没气,干瘪干瘪的,水从影子旁边漏在地下,然后消失不见。 有人把他拉进去绑了起来,他也被栽进了花盆里,那是一群白色衣服的天使,他们抓着他,说:“怎么回事?输不进去?” “快,加量。” 他被扯着,脚开始生根,太痛了,浑身痛,爸爸妈妈从很亮一扇门走出来,向他伸手:“年年,来这里。” 他用力扯掉腿上生出来的气根,飘到半空,很高兴能再见到爸爸妈妈:“爸爸,妈妈!” 很快,他飞不动了,心脏被拉扯着痛,回头看,祁宴峤手上紧紧抓住一把红绳,绳子穿过他透明的身体,一根根从他心脏、胸腔、四肢穿过,一点一点将他从半空拽下。 “江年希,江年希!” 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桃花要浇水了。” “你的玫瑰花花瓣掉的到处都是,你不回去整理吗?” “桔子掉了几个,你要不要试试看能不能吃?” “江年希。” 一群白衣服的人撑开他的眼皮,他们说:“行了,可以了,恢复正常了。” 病房外围着一群人,邱曼珍靠着林望贤哭,林嘉欣一直在重复是不是吃了水果又喝了凉的果汁导致生病,林聿怀在打电话找相熟的主任,想让主任下来看看情况。 祁宴峤站在走廊的尽头望着窗外的树,噩梦般即将失去的感觉又回来了。 小时候,他最喜欢的是父亲,他的父亲儒雅、温柔,牵着他的那只手永远是温暖的。突然有一天,父亲出世了,母亲疯了,他们都说两个人太相爱,上天嫉妒,带走了她的丈夫。 年幼的祁宴峤站在一堆白色、黄色菊花后面,没有找到关于他们相爱的证据。 他只知道他很爱父亲,但父亲死前他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他们连遗体都不让他见,说他太小,不能看。 再后来,外婆大概是察觉他的冷漠,与林家夫妇沟通,让他们把小儿子林卓言送到他的身边,说是照顾,更多的是陪伴。 林卓言很吵,也很麻烦,总喜欢哭,还特粘人,睡觉要人陪,上小学还尿床,祁宴峤按照他想象中父母照顾孩子的模样去照顾林卓言,参与他所喜欢的,从不干涉他的决定,给他绝对的尊重,做合格的长辈。 可是他从美国回来,林卓言也走了。 他在乎的人一个个抛弃他离开,江年希,这个意外闯进他生活的脆弱少年,他也有一天会离开。 祁宴峤转身,做出决定:“转院,我去联系何教授。” 邱曼珍擦着泪:“会不会是移植出现排异?会不会是心脏不好了……” 祁宴峤很冷静:“那就换人工心脏,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留住他。” 林嘉欣愣在原地,轻轻去拉林聿怀衣摆:“哥,我有点害怕……” 抢救室的门被打开,医生宣布病人已脱离生命危险。 林家几人抱作一团,无人发觉祁宴峤手在颤抖。 三天后,江年希一切数据恢复正常。主治医生对着报告看半天,给不出突然严重心律失常继而休克的原因,说可能跟发烧有关,而且恢复的又是如此迅速,只说再留院观察几天。 邱曼珍跟林嘉欣抱着他的病历看,试图找出他这次突发状况的原因,好加以防范。 只有江年希自己知道,他是太伤心,说来太苍白太戏剧,实事就是他是真的伤心。不知道为什么伤心,但那天晚上,到第二天回广州的车上,他的心脏都在收紧,压缩。 邱曼珍怕他无聊,带来家庭相册给他看。 翻到其中一张,“这是阿峤的父母。” 照片上,一位穿深色西装的男士坐在钢琴旁,身旁是个长发温婉的女子。两人正四手联弹,女子侧过脸望向男人,只是两人看起来,年纪似乎不太相衬。 “这是祁宴峤的父亲吗?”江年希指着男士。 “你该叫他小叔的。”邱曼珍笑了笑,“说起来,好像从来没听你喊过阿峤小叔,总是连名带姓地叫。” 她指尖轻点照片,“对,这是他父亲,旁边是他母亲。” “他们在一场晚宴上认识的,那天人很多,他母亲被临时叫上台弹琴,很不情愿。海边风大,吹得她裙摆乱飞,阿峤的父亲就是那时候走上台的。” “他坐在她旁边,替她挡住了海风,和她一起弹完了那首曲子。这么多年了,他们那个圈子里还常有人提起这段故事,当时还上了港媒头条呢,直到现在,好多情侣在订婚或结婚时,都会联弹一曲,寓意‘合鸣’。” 江年希能想象出那样的浪漫,“那后来呢?” “后来啊,雅卉,就是他母亲,对他一见钟情,开始轰轰烈烈地追他,这段感情不容易,雅卉比他小十四岁呢,而且当时他正在跟妻子打离婚官司。” 邱曼珍翻到下一页,是两人的婚纱照,“不过,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对话没再继续,邱曼珍似乎不太想讲后面的故事。 又三天后,顺利出院。玫瑰花已被家政阿姨清走,花瓶又回去储物柜中,桔子还在,桃花也还在,祁宴峤说最少能摆两个月。 只有情人节那天他送给祁宴峤的一百枝玫瑰凋零最快。 江年希坐在窗前看夜景,祁宴峤走过来往他头上扔了张薄毯:“别着凉。” “祁宴峤。”江年希叫住他,“你凭白多了一个负担,你不会觉得麻烦吗?” “不会,你不是负担,你是家人。” 是家人。 也好。 好过一个人。 江年希抬头看桃花,风吹动花枝,又落了几朵,他在花落的瞬息里,强迫自己接受“家人”的定位。 入学考试那天是祁宴峤送他去学校的,车停的远,校外有一条路种满异木棉,花期已接近尾声,地上覆盖着一层粉色的花瓣,前面有同学骑车经过,车轮带起花瓣,唯美的像动漫里的插画。 测试结果第二天出的,顺利通过。董好发来信息,卡线通过。 祁宴峤带江年希买了大量学习用品,江年希站在生活用品区,说他想住校。 “不行。”祁宴峤拿着一只保温杯查看合格证,“你的身体不适合住校,我会给你办理走读,安排司机每天接送。” 江年希同意走读,但拒绝司机接送,“我还是喜欢坐地铁。” 祁宴峤没反对。 江年希在快到车库时才问:“你一直是这么专制吗?” 办理走读的事是他安排好后通知他,而不是提前问过他的意愿,他想住校,不想继续住祁宴峤家里。 “哪里专制?说说看,我考虑要不要改。” “以前林卓言的事,你也是这样包办吗?”江年希鼓起勇气才说出这话。 祁宴峤倒是坦诚:“不是,他的事由他负责,或者他的父母,轮不到我。” “所以你只对我这样……” “你不喜欢?” 江年希想了想,“好吧,我喜欢。” 反正他总是做不出正确决定。 填完走读申请表,江年希在申请人处签上自己的名字,很工整的三个字。祁宴峤在下面的家长签名处签上“祁宴峤”。 江年希在第二天上交之前,跑到学校门口的打印店复印了一份,他与祁宴峤的名字出现在同一页纸张上,或许也只会有这一回。 作者有话说: 提前更明天的份额,明天开会一整天,估计晚上没精神码字,今天赶着码了几千字(上班摸鱼) 第32章 生日和温莎结 正式上课前一天晚上,全家一起吃了顿饭,邱曼珍、林望贤都给江年希封了利是,祝他学业顺利;就连香港的太婆也托祁宴峤带来红包,里面包的港币,六千。 同之前所有的红包一样,被江年希放在小木箱,一个都没动。 董好跟他不同班,他分到的班级除他之外,还有另一个插班生。 高三的氛围像一张绷紧的弓。 上了两周课,才勉强挤进这种密不透风的节奏里。高三的课程在高二早就上完,整个高三就是一场漫长的复习轮回,考试、讲评、再考试,周而复始。 三周过去,江年希瘦了一大圈,校服外套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不过整体氛围很好,学校设施一流,空气清新,环境干净,没有所谓的霸凌、孤立,大家都很忙,上厕所都是跑着的,江年希也被带动,每晚刷题刷到十点。 以至于他很快将春节的小插曲抛之脑后,他铆足了劲,像一棵终于找到方向的植物,把所有力气都扎进学习的土壤里。 祁宴峤也很忙,听说公司扩建。有时他回来,江年希已经睡了,他会每天发信息提醒江年希吃药,询问食堂菜式,然后总要嫌弃一句“营养不够”。 每晚他都会去江年希房间查看他的身体状况,站在床边看一会儿他安静的睡颜,探探额头的温度,好几次,江年希都是醒着的,他选择装睡。 第32章 早上不是太忙会送江年希去学校,两人在晨光里简短地交谈几句,然后一个向左走向教室,一个向右驶入车流,忙碌,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林嘉欣留在国内,在体育西路跟同学一起成立了一个珠宝设计室,兼卖她们从国外淘回来的各国老式古董饰品。 客厅的桃花早被移走,电视墙两侧的桔子也搬走了,客厅又变得大到能在屋子里骑车。一切步入正轨,回到没有得知祁宴峤曾差点订婚的消息之前。 第一次月考后放假两天。 这是江年希这一个月头一次松懈,没有作业,不用补课。 祁宴峤刻意空出一天陪他,“带你出去逛逛?” 江年希头发长长了,长到遮住眼睛,他仰头,露出额头,又低下去:“我想睡觉。” “那你睡。”祁宴峤撩起他额前的头发,“该剪头发了。” 江年希歪垂着脑袋:“我同桌说现在的发型很帅。” “同桌?”祁宴峤笑了下,“交到朋友了?” “嗯,算是吧,她人挺好的。” “你有觉得哪个人是不好的吗?” 江年希想说叔叔和舅舅,又摇头:“我应该很幸运,遇到的人都是很好的人。” 见祁宴峤盯着他看,补充道:“你是最好的。” “大清早发好人卡?” “你怎么知道好人卡?”江年希是最近才从同桌口中得知“好人卡”的意思。 同桌是个超极漂亮的女生,隔壁男生每天给她带早餐,月考结束当天当众递情书,同桌给他发好人卡:“我现在只想学习,不过你是个好人,谢谢你。” “不难理解。” “一定有很多人给你发过好人卡。” 祁宴峤没有反驳,也没有强迫他去剪头发。 这次月考成绩中上,江年希主动告诉祁宴峤,祁宴峤问他需不需要请家教。 江年希想省钱,自己在网上报了一个网课补习班,专攻物理短板。 “家教不用请,”江年希把试卷和笔递给祁宴峤,“不过这张卷子需要签字。” “家长签名?”祁宴峤背靠着水吧台,桌上是他刚拿出来的圆形冰球。 他的袖子挽至手肘,今天穿的白衬衫,黑色西裤,站在水吧台暖黄的灯光下,温柔到犯规。 查阅后,他半弯着腰俯在台面签字,江年希心像跌进棉花糖,希望时光能有胶卷,留下此刻。 沈觉找过江年希两次,他会在七月份出国留学。江年希说会找时间请他吃饭。 沈觉在电话里沉默很久,问道:“你能不能送我一个小礼物,随便什么都行。” 江年希在周末回来的路上,拐去商场买了一支钢笔,用礼盒装着,写着贺卡,祝他学业顺利。 晚上礼盒被祁宴峤发现,他看着贺卡:“给沈觉?” 江年希刚刷完题,脑子有点晕,“嗯,给他的礼物。” “为什么要送他礼物?” 他不是小气的人,江年希从他语气里听出不悦,仰头:“他要出国,送个临别小礼物。” “可以。”祁宴峤放回贺卡:“下次送人礼物,不要用粉色爱心贺卡。” 店员送的,江年希没注意,他嘀咕着,还是把粉色贺卡放进了盒子里:“祁宴峤是不是生气了?钢笔不能送?那应该送什么?贵的我可送不起。” 紧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四月。 四月十六那天,江年希接到邱曼珍的电话,让他晚自习请个假,说家里有点事。大概是怕他心脏受不住,她又匆匆补了句“不是大事,先别担心,晚上回家再说”。 江年希发信息问林嘉欣,她说“我也收到母上大人的懿旨了,同样什么都不知道。” 祁宴峤提前等在校门口。接到人后,没多解释,直接带他进了一家西装定制店。 江年希游离在外:“为什么要来试西装?要去参加谁的婚宴吗?还是……你要订婚?” “我要订婚还能陪你来试西装?”祁宴峤瞥他一眼,“江年希,你怎么越来越笨了。” 第一次穿正装,江年希抱着整套衣服钻进试衣间,扣子还没解开,敲门声响起。 “需要帮忙吗?” “要。” 试衣间不大,两个人挤进来,空气忽然变得稀薄。祁宴峤帮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又褪去里面的长袖t恤,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拿起衬衫替他穿上,从第一颗纽扣开始,一颗一颗仔细扣好。 离得太近了。 江年希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剃须水味道,清冽里带着一点薄荷味。 “走什么神?” 江年希一惊:“没……” “你长高了。” “不知道……” 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江年希红着耳根把祁宴峤转过去:“裤子我自己换。” 祁宴峤低笑一声:“刚才怎么不害羞?” “那你就看着!”江年希心一横,当着他的面利落地换好裤子。 套上西装外套刚要推门,被祁宴峤按住肩膀:“别动。” 他取下衣架上的领带,站在江年希面前,将领带绕过他的脖颈:“我只教一次,江年希,你要学会。” 他的手指带着温度,擦过江年希的脖颈,又手交握领带,“左边细侧在胸口和腰线中间,右边宽侧叠于细侧交叉,宽侧从左边下方绕圈,再到右边绕圈,这里得到一个饱满的‘y’,再从右到左右绕圈,从上方穿过这个环……” 他的声音低醇性感,“最后把酒窝调整出来,领结往上提,小剑往下拉,调整到合适的位置,这就是温莎结。” 江年希一个字也没记住。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双手上,修长,骨节分明,偶尔擦过他颈侧的皮肤,还有声音,气息,几乎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直到祁宴峤退开半步,他才从那种微醺般的恍惚里回过神。 镜子里站着个陌生的人,西装妥帖合身,衬得肩线平直,腰身收束,江年希怔怔地看着,忽然想起什么:“这是你年前订的那套?” “是,你最近瘦了,上周让师傅按你的尺寸改了。” 祁宴峤站在他身后半步,穿着同色系的西装,江年希这才发现自己真的长高了不少,只比他矮半个头。 灯光温软,镜面清亮,两个穿着同样西装的人站在光影里,似是最紧密的映照,江年希不敢再看。他低下头,听见自己久违的心跳,在安静的试衣间里,一声,又一声。 没有去林家,是去一家酒店。 到包间门口,江年希不敢推门,祁宴峤推了他一把,进门的瞬间,林嘉欣拧开礼花,彩带落了他一身。 房间里的林家四人对他说:“生日快乐!” “今天是我生日吗?”眼眶有点湿,江年希傻笑:“我都忘了。” “怎么样,开心吗?”林嘉欣问。 “开心。” 他收到五份礼物,他们喝酒,他只能喝果汁。 好像每个人都很开心,林嘉欣又在跟林聿怀吵,邱曼珍在拍视频发朋友圈,林望贤逮着祁宴峤喝酒。 散场后,祁宴峤明显喝的有点多,林聿怀替他们叫了代驾,叮嘱江年希有事打电话。 江年希在车上询问:“现在可以拆礼物吗?” “可以,什么时候拆都可以。” 他只拆了祁宴峤送的礼物,是一块手表,黑色陶瓷款,是他喜欢但从来没想过拥有的。 这是他第一次见祁宴峤喝多,扶着他上电梯,江年希很小心地护着手表,嘀咕:“你好重啊。” “嗯?是你太轻。” “你到底醉没醉啊。” “没有。” 进客厅,先把祁宴峤安置在沙发上,江年希嫌西装碍事,脱掉后小心地挂进衣柜,解领带时,他担心弄坏温莎结,跑出去问祁宴峤:“领带怎么解啊?” “过嚟。”祁宴峤一把拉过江年希,“做咩企到咁远?” 江年希耳朵发麻,被拉着坐到他腿上,祁宴峤似乎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往上抽,这样就能解开了。” “不要抽开。”江年希按住他的手,“我要保留这个温莎结。” 祁宴峤今晚笑的有点多:“好。” 他帮江年希套着取下领带,说:“生辰快乐。” 离的太近了。 近到他一直盯着祁宴峤的嘴唇。他的唇形很好看,江年希盯着盯着,越凑越近,害怕自己的心跳声被他听到,仓惶逃回卧室。 作者有话说: 小叔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犯规 第33章 我可以喜欢你吗? 这一晚,江年希睡得不好。 热,燥热。 半夜起来打开衣柜看那要领带,拿起来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隔天,江年希迟到了十分钟。 换内裤、洗内裤、等生理反应消失,再敢从卧室走出来。 课间,同桌看到他的手表,“哇,爱彼诶!” 第33章 江年希紧张道:“很贵吗?” “我给你查查啊。”同桌从书夹层摸出备用手机,“code系列星轮腕表,你这款二十万左右,你家人对你真好!我爸只准我戴三千左右的表。” 江年希以为最多几千块,听到二十万,吓得赶紧摘下来,表盒没带,他怕磕碰,脱了外套包裹住,再放进背包内。 想还给祁宴峤,还没等他开口,祁宴峤先问:“怎么不戴?” “太贵了。” 祁宴峤拿起来,拉过他的手,替他戴上:“手表只是一个看时间的工具,买了就是给你戴的。” 那块黑色的表又安静地回到自己手腕,江年希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表盘底部接触面被皮肤温度捂热,这才放下袖子遮住。 周五,放学时突然下起暴雨。广州的天下雨跟老天爷倒水似的,一阵一阵往下泼。 同桌没带伞,脱了鞋,正准备赤脚往雨里冲,江年希把伞给她:“女孩子不要淋雨。” “不用了,男女平等,我喜欢淋雨。” “好好好,男女平等,伞给你,这种小事就不列入平等条款了。” “那你呢?” 江年希撒谎:“我有人接。” 班上的同学都走的差不多,雨势并没有减小的意思。 江年希沿着走廊往外走,站在廊下,想着是要继续等,还是冲到地铁站。 “江年希。” 祁宴峤撑着伞的身影穿过雨幕逐渐清晰,“电话怎么不听?” 江年希愣在原地:“雨太大了,没听到。” 祁宴峤走近,“打算怎么回去?” “坐地铁。”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江年希,你要学会求助。” 这已经是江年希不知道第几次听到他说这话了,他挽起校服裤脚,刚蹲下,看到祁宴峤的西装已被雨水浸成深色,皮鞋、袜子更是直接泡在水里。 祁宴峤把伞递给他,又脱下西装放在他手上:“伞拿好,背你。” “不用……” “你不要沾水,容易感冒。” 教室走到大门口有很长一段路,天气好的时候江年希总是跑的很快。 祁宴峤背着他 ,他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抓着西装揽着祁宴峤脖子,西装在他前面轻轻晃着,江年希又觉得这段路其实也没有很长。 “伞往后。”祁宴峤稍稍回头,耳廓擦过江年希双唇,“顾好你自己,你不要淋到雨。” 雨声砸在伞面,皮鞋在雨水里踏出的声音很是悦耳,江年希心脏紧贴着祁宴峤的后背,雨幕中,天地变色,远处一片朦胧,好似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隔天,阿姨上门清扫,拎起玄关的鞋子:“这么好的鞋就要扔了?哟,盒子里还有发票,两万多的鞋……” 江年希上前一步,“阿姨,先别扔,我看看能不能拿去做保养。” 下午有空,江年希找到鞋子品牌专卖店,店员告诉他,真皮鞋泡水后皮料油脂被冲走,鞋子容易发硬、发胀、变形。 江年希找了家鞋子干净店,做烘干、上油处理后,将鞋子带回去藏在他的房间衣柜最下层。 他知道祁宴峤不可能再穿,但他舍不得扔。 江年希十分佩服董好,如此紧张的气氛里,他谈恋爱了。 午休时间,他们坐在学校操场边喝饮料,董好指着他手腕的皮筋儿:“看到没,我女朋友送的。” “你真有精力,应该在高考完再谈的。” “感情来了就是感来了,跟拉屎一样,憋不住的,等到高考结束,黄花菜都凉了,谁知道那时候皮筯儿会在谁手上。” 江年希被董好粗俗且富含哲理的话惊呆:“你在你女朋友面前也是这么……奔放吗?” “那倒没有,在女孩子面前要矜持。”董好几口灌完可乐,“你呢,有喜欢的人没?我上次去找你,你同桌挺靓女啊。” “别乱说,我跟她是朋友,她很爱学习,我也要学习。” “你怎么这么爱学习?你从小到大就没有别的爱好吗?比如喜欢什么人?” 江年希反问:“喜欢是什么感觉?” “喜欢是……”董好挠了挠脑袋,“最直接的就是生理冲动,她靠过来,都不用碰到你,你晚上会做那种梦。” 梦? 是醒来换要换内裤的梦吗? “你发什么愣?”董好推江年希,“你不会那种梦都没做过吧?你过来,我有资源,晚上传给你,在躲在被窝看。” “不要!”江年希饮料都不要了,拔腿就跑。 跑了一段距离,又跑回来,用力去抓董好的手。 董好喝着饮料:“你干嘛?要掰手腕?” 江年希松开他的手,往身上擦了擦,“我刚抓你的手,就好像摸到卤猪蹄,有点油腻,还有点恶心。” 董好扯了扯嘴角:“你爹的!!” 江年希跑了。 晚上在客厅等着祁宴峤回家。为验证董好话里的真伪,江年希刻意靠祁宴峤很近:“我脖子后面是不是被虫子咬了?好痒。” 祁宴峤洗过手,将他拉到灯光下,翻开他的睡衣领口,手指覆上去:“哪里?” 江年希浑身过电一般,电流来自祁宴峤指尖。 祁宴峤继续往下拉他的领口,检查一番后,说:“什么都没有。” 在祁宴峤指尖落在他皮肤的瞬间,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海绵体膨胀感,它以极迅的速度胀大、撑开。 好在睡衣宽松,江年希同手同脚回卧室。 过了好一会儿,给董好发信息:【我相信你恋爱经验丰富了。】 他不知道喜欢祁宴峤这件事是真的还是错觉,有时候他在想,会不会是自己太缺爱,给的了自己心理暗示,那他最该做的是暗示自己不要喜欢祁宴峤。 周五下课,经过春日异木棉开的最美的那条街,抬头,树梢挂满一朵一朵的棉花云,像小绵羊,又像云朵果实。 异木棉的花好看,果实更好看。时间不等人,匆忙间,自他来到祁宴峤身边已过去几个月了。 五月的广州最高气温升至27度,夏天到了。 周六晚上去林家吃饭,林聿怀过来接江年希,在车上告诉江年希:“菠萝包暴露了,妈认出它不是之前的菠萝包,现改名叫奶黄包了,小叔也知道了,我们本意是怕妈担心,现想来,多余了,她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坚强。” “这样很好。”它本来就不是菠萝包。 祁宴峤有工作,今晚聚餐他没出现。邱曼珍在餐桌上同香港的太婆视频,枝姐在一旁举着手机。 大部分江年希没听懂,他现在所在的学校,讲粤语的同学不多,学校基本谱通话交流,导致他的粤语学习进程依旧停留在春节学的那句“我好钟意你”。 挂断视频,邱曼珍拍手:“你们小叔在跟梁小姐接触。” 林嘉欣一脸八卦:“哪个梁小姐?” “就是前年太婆生日一起吃过饭的,当时她还现场弹了钢琴。” 林嘉欣表示没印象,邱曼珍翻好好久朋友圈,指着一张大合照:“就这个啊,白色礼服的,好般配。” 江年希埋头吃饭,林聿怀叫他:“怎么不吃菜?光吃白饭。” “在吃。” 林望贤讲起梁家长辈,说是在国外做生意,梁小姐单独回国打拼,又说祁宴峤应该喜欢事业型女性。 餐后,江年希去看奶黄包。 它胖了许多,不爱跟来福和招财玩,蹲在冰箱顶上,见谁都是懒懒地。 江年希拍下它的照片发给祁宴峤:【你看它的表情,像在骂我蠢。】 【你跟菠萝包半斤八两。】祁宴峤回。 【它现在不叫菠萝包了,它是奶黄包。】 【习惯了。】 江年希拒绝林聿怀送,扫了辆共享单车慢慢往前骑。 祁宴峤要跟梁小姐谈恋爱吗? 他恋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会给别人穿衣服,教别人系温莎结吗? 脚下越踩越快,车子飞快驶过,到黄埔涌步行桥后背被汗湿透。 站在江边吹了会风,散去内心无名的结郁,这才慢慢往回骑。 半夜他被祁宴峤叫醒:“你发烧了。” “有吗?”江年希开口才觉喉咙里像是含着一块烧红的铁,呼出的气是热的。大概是出了汗,又吹了风。 这破身体。 37.8度,还好,暂时不用吃退热类药物。 他其实很不舒服,喉咙痛,鼻塞,头痛,骨头也痛,但他不想说,说了要去医院,不喜欢医院消毒水味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 吃了感冒冲剂,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祁宴峤身上,他就侧躺在他床边,手里还松松握着体温计。 江年希一动不敢动,就那么静静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心跳得很慢,沉甸甸的,像被什么填满。 江年希坚决不请假,戴着口罩去上课。一天收到祁宴峤八百条信息,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中午还让人送了营养餐到学校。 第34章 这次的感冒来的快去的也快,没几天,江年希又活蹦乱跳了。 收到祁宴峤将出差半个月的消息是在周四晚上。周六江年希去送机,望着祁宴峤背影越走越远。 不知道哪来的冲动,他忽然小跑着跟了几步。 旁边有情侣送机,两人拥抱了好几次,男生都进去了,又跑回去拥吻女生。 江年希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冲动,他想追上去,想抱住祁宴峤,想对他说:“我喜欢你。” 但他不敢。 从一开始,祁宴峤给他的定位是“家人”,跟奶黄包一样,是填补空格的家人。 可暗恋这件事,就像这场来得突然的感冒,表面风平浪静,内里烧得浑身发烫。他知道他感冒,但他不能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变成了需要被治疗的症状。 在地铁最里面一节车厢捡漏一个空座。江年希刚坐下,又在地铁车门即将关闭的提示音中冲出车门往航站楼跑。 他跑的很快,心脏像是要飞出来,边跑边喊祁宴峤的名字。 祁宴峤的手机放在耳侧,似乎也在寻找他的身影,他们隔着人潮对视,江年希奔过去,脸上全是汗,他喘着气,孤注一掷:“祁宴峤,我喜欢你,我可以喜欢你吗?” “为什么喜欢我?” “我不知道,我就是很喜欢你。” 林嘉欣突然出现,捂着嘴:“江年希,我拿你当弟弟,你居然想当我婶婶?” 林聿怀对着江年希摇头:“你太令我失望了。” 邱曼珍气到站不稳:“我们对你这样好,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林望贤指着他:“忘恩负义!” 祁宴峤被人压着跪在祠堂,太婆拿竹制藤条一下一下抽打他的后背:“让你识人不清,你就不该把他带回来!” 江年希脸色惨白,他想去救祁宴峤,想扑在他身上替他承受责罚,可他动不了,双腿像被固定在地面,无法动弹。 直到祁宴峤呕出一口血,江年希猛地一震,往前一冲,吼出声:“祁宴峤!” 第34章 太狼狈了 坐在他旁边的乘客吓一跳,起身走到一边,嘀咕:“神经病吧。” 地铁还在行驶,普通话、粤语、英语三种语言报站的声音如此熟悉。 刚刚的一切都是梦。 江年希手放在胸口,庆幸那是只是梦。 后背汗湿一片。 出地铁站,五月的阳光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感觉出暖意,浑身发寒。 回到汇悦台,江年希恍惚中去冲凉。喷头没挂好,出浴室时被绊倒,本能的去拉毛巾,挂毛巾的的架子被他拉松,头撞上洗手台的角,磕出一道口子。 一室狼藉。 他就这么现在一片混乱里,淋浴器还在喷水,毛巾掉地上,眉骨处刺痛。 好几分钟后,他站到镜子前,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好狼狈啊。 太狼狈了。 随便处理了下,不是很痛。再回去收拾浴室查看架子。 架子螺丝松了,江年希记得工具箱放在杂物间。杂物间的门不上锁,这是江年希第一次进来找东西,不乱,置物架上规类整齐,顺利找到螺丝刀。 就在他准备出去时,看到靠门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大箱子,箱子没封口,上面贴着纸条,是祁宴峤的相册。 他知道不经过主人同意随意翻看他人私人物品是不对的,可他没忍住,打开箱子,像擅自推开了一扇不该推的门。 然后他跌进了祁宴峤的世界。 相册有分类打标签,几乎没有小时候的。照片从中一开始,祁宴峤那时候就已经很高了,十几岁的他很爱笑,每张照片都是笑着的:打球时跃起扣篮的刹那,骑着机车风吹乱头发,站在竞赛领奖台上举起奖杯…… 往后翻,是祁宴峤与陈柏岩、林聿怀的旅行记录,三个人裹着头巾站在沙丘上吹热风、在海底与珊瑚的合影、在热气球上比炫酷的手势、以及穿着泳衣开香槟。 最后一本全是祁宴峤的学校生活,他在学校穿着实验室的白色大褂,他在校园的活动中发表演讲,他在毕业时,穿着学士服,手捧鲜花,笑的灿烂。 林聿怀说祁宴峤是按计划表成长的,条条框框都没能框住他,他也曾叛逆过,出格过。 他是的青春是那样的肆意,那样耀眼。 江年希坐在地板上,一页页翻过去,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祁宴峤,一个他从未参与过的鲜活而丰盛的世界。 祁宴峤十九岁已在大学参加各种社团,那时自己才十岁,刚刚成为孤儿,一个人缩在四处漏风的屋子里,唯一的活动是去后山捡柴回来生火取暖。 祁宴峤见过万千世界,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他在觥筹交错间从容应酬,在实验室里专注研究,在沙漠海底留下足迹的时候,江年希还在村子里为下一顿饭发愁,为婶婶的责骂颤抖。 他没有见证祁宴峤的青春,没见过他年少时疯狂炙热的样子,更没有见过他挣脱框架以少年勇气奋力抗争。 祁宴峤不缺爱,不缺勇气,不需要被救赎,更不缺江年希的爱,什么都给不了他,又凭什么说喜欢他。 江年希又在想,要是自己是一棵树就好了,树不会喜欢上比他高大的树,树没有心,也就不会觉得疼。 可他是江年希,他有心,会跳,会痛,会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午后,因为看过一个人过去的灿烂,而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阳光从窗外移进来,落在他发梢上,暖得有些残忍。 自卑才是伤人利器。 那就不爱了。 收拾相册时,江年希又反悔了,偷偷爱,不告诉他,悄悄地爱,离他远远的,在他不知道的阴暗角落,保留一点点喜欢他的权利,只要一点点就好,最小的树最卑微的草也是需要阳光的。 祁宴峤返程是在周日,江年希没有去接机。 额头磕破的伤口仅需两周即可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喜欢祁宴峤,没有因为分开的两周变淡,反而在思念的加持下更深了。 借口去同学家补习,约董好一起去理发。 董好十分不舍他那一头天然卷加天然棕的头发,不过为备战高考,更多的是耳根清净,还是陪江年希剪成好打理的短发,长度在耳朵上面一点点。 照镜子时董好不满道:“为什么同样的发型,你帅这么多,到底是哪里的问题?” 江年希看了眼董好:“不会啊,你也很帅。” 理发小哥端水一流:“你们是不一样的帅,这位小靓仔皮肤白,清瘦,脖子长,属清秀款。” 他拉着董好到另一面全身镜前:“你是另一种气质,是不同的类型,你这种容易交女朋友。” 董好不信,指着江年希:“你们理发师就喜欢瞎夸,明明喜欢他的女生更多。” 理发小哥扬眉:“真的,他那种被小姑娘喜欢,多数是一种姨母般的喜欢,他这种更招男生喜欢。” 江年希听不下去,赶紧扫码付款拉着董好离开。 “不是!”董好回头看还在冲他们飞吻的小哥,“他什么意思?有男人喜欢你吗?” “没有,饿了,去吃东西,你想吃什么。” 两人随便找了家湘菜馆,江年希没敢吃太多,许久不吃辣,他好像已逐渐适应吃清淡的食物。 祁宴峤返回家中,家里没人,江年希不在。 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到,只在他上飞机前给他发了条信息,说是去同学家刷题。 眼看九点,祁宴峤给江年希拨去电话:“在哪?” 江年希在江边吹风,他站的位置,能看到祁宴峤的房子,隔着远,看不见具体楼层。 “在路上,你到家了吗?” “给你带了礼物,回来拆。” “我可能还要晚一点,你应该累了,早点休息。” 祁宴峤盯着电话,似乎哪里不对。 江年希又在楼下吹了会冷风,打开门,祁宴峤还没睡,坐在沙发处理文件,见他回来,停下工作,问道:“课业很多?” “有点。” “给你带了礼物。” 江年希不敢停留,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明天有个测试要早起,我有点困,有空再拆吧。” 祁宴峤放下文件,走到他房间门口,里间传来淋浴的声响,祁宴峤去书房打给林聿怀:“你在考dse前是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会紧张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跟平常一样。” “江年希最近不爱说话,信息变少,回来直接回房睡觉,我在考虑用不用给他找个心理医生进行疏导。” “小叔,会不会是你需要心理医生,我看你比年希更紧张。” 祁宴峤一言不发,挂断电话。他好像总不能看透江年希。 江年希太脆弱,逼太紧会逃跑,他只想在他能力范围内给江年希最好的,托举他,照顾他,做沉默的山,浇灌最漂亮的花。 第35章 翌日,祁宴峤起床,江年希已不在。桌上放着煎好的牛排和麦满芬,平时喜欢便签纸的他,今天连留言都没有,只有那份早餐孤零零放在桌上。 去到江年希的房间,他房间没有开过冷气的痕迹,床上的床单拉的很整齐。 桌上放着这个月的体验报告。 前几个月都是祁宴峤陪他去,这次他一个人无声无息去做了检查。 下自习后,江年希没有马上回去,在楼下逛了两圈,确认祁宴峤不在家,这才回去。 他的卧室门没关,早上大概走的急,他常穿的香槟色睡衣随意扔在床上,江年希捧起他的睡衣,轻轻嗅了嗅,小树又照到一丁点阳光。 江年希又很轻的将脸贴在祁宴峤的枕头上,满足地闭眼。 像只可怜的阴暗的小老鼠,在天黑之际偷偷爬出洞口,轻轻抚摸着月光。听到开门声响的瞬间,小老鼠惊慌逃回卧室。 祁宴峤进门,客厅亮着灯,江年希卧室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应该是睡了。 江年希靠着门板,听着祁宴峤靠近、停留、又远离的脚步声,告诫自己:人要知足,切勿贪心。 高考前一晚江年希拒绝林家人及祁宴峤送他去考场的提议,坚持自己坐车去。 邱曼珍和林望贤按惯例给了他红包,他们没有说祝福语,只叮嘱他平常心对待,林望贤甚至来了句“考不好也没关系,将来跟着我做生意”。 林聿怀表示这话当年他也听过,他就是为了不继承父亲的海味滋补干货行,才拼了命学习。 祁宴峤没有像几个月前那样摸他头顶,或是拍他肩膀,他只说考完他去考场外接。 小姨发来视频,在视频中又哭了,提及他的父母,又是一阵唏嘘。 这一晚江年希睡的很好,祁宴峤反倒是睡不着。电脑上是各大高校的简介以及各校区的名人迹,对于江年希将会上哪所大学,比他当年择校时还要困难。 顺利考完,估分成绩应该不算太差,董好很乐观,秉持着“我家有钱够我这辈子吃喝不愁”的理念,倒也是个乐天派。 沈觉发来信息,祝贺他考完,询问是否要参加他好友组织的毕业狂欢party。 江年希回复:【我要先睡觉,睡醒再说。】 祁宴峤带他去吃了顿饭,吃到一半,江年希差点睡着。 “有这么累?”祁宴峤托着他下巴,“回去睡。” 这一睡就是两天。除了吃饭、洗澡、几乎没离开过床。祁宴峤过来查看几次,江年希在迷糊中睁眼,说:“我只是太困,不用探我鼻息,还活着。” 第三天,江年希满血复活。 经过客厅,来回走三趟,江年希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像有什么细微的光影在余光里轻轻晃动。 猛地转过身。阳台的文心兰旁多了一个通体透明的玻璃缸,缸体散发着幽静的蓝光,光中悬浮着数只水母,伞盖一张一合,拖着长长的飘逸的尾巴,它们的触须柔软飘曳,随着水流轻轻荡漾。 江年希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拨通祁宴峤的电话:“我看到家里的水母了。” “那是你的毕业礼物。” 这是他收过最神奇的礼物:一小片被豢养的会发光的海。 “水母好养吗?我没有养过活物。” “旁边有手册,按手册养。” 江年希蹲在玻璃缸前,手册封面印着“天草水母饲养指南”,他没有立刻去翻,只是静静看着那些安静地浮游生物,那么轻,那么静,那么美好。 水母的一生都用来告别,没有心脏的它们死后化成海水回归最原始形态,活过但是不留痕迹。 江年希也想变成水母,没有心脏也能活。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作话似乎误导大家了,抱歉抱歉,意思是很胆小的人敢喜欢小叔(不是敢说出来)我的错…… 第35章 “烟,给我” 江年希拿出自己的剩的钱请祁宴峤和林家人喝早茶。 林聿怀在喝茶时询问江年希的志愿填报方向,江年希摇头:“还没想好,成绩出了再考虑吧。” 邱曼珍给他夹流沙包:“报本省的,不要太远,太远我们不放心。” 江年希内心矛盾,他想报北方学校,离祁宴峤远,借助距离应该能消减他对祁宴峤的喜欢。可走远了邱曼珍会难过,他应该会报林卓言当时属意的学校,如果分数够线的话。 董好出去旅游,刷屏似的发来照片,发来视频问江年希:“你想出来玩吗?我可以在这边等你两天,你飞过来我们一起。” “不要。”江年希躺在床上,“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去旅游可能就是换个地方继续睡觉。” “你在浪费时间浪费青春!江年希,嗨起来,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你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淡淡的半活人气息。” “你说对了,他们说我属于‘微死感’群体。” “你等会儿,给你发点东西,你看了保证热血沸腾、活力十足。” 三分钟后,江年希收到一条链接。董好发来语音:“一定要看!” 江年希复制到浏览器,点开,缓冲过去,画面出现交叠在一起的一男一女,声音更是直冲天灵盖。 吓得江年希手机掉床边,慌忙捡起,匆忙中点成全屏播放,里面的声音更加高亢,手忙脚乱点退出。 董好给他的是非法链接,无法退出,并且转跳出另一个界面:两个男人抱在一起。 背景是海滩,蓝色大海前两个男人亲吻着,江年希的手顿住。 然后,画面里进行到躺在沙滩上,泳裤被海浪拍走,其中一个抓起另一个的脚踝,接着是近距离的细节描写。 江年希面红耳赤,赶紧找来耳机,戴上好耳机,整个人蒙进空调被中。 视觉冲击力太过强大,热血沸腾没有,血气上涌倒是有。 祁宴峤结束工作提前回家,给江年希带了蛋糕。 房间门关着,喊了几次,没有回应。担心出事,祁宴峤拧动门把手,推门进入。 人蒙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祁宴峤心下一紧,掀开被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未尽的话截断。 被子下的江年希满头是汗,整个人蜷缩着,双腿紧紧夹着枕头,一手死死攥着被角,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 看到祁宴峤的瞬间,他脸色“唰”地白了,慌乱中想拿枕头遮挡,又手忙脚乱地扯掉了有线耳机。手机原本是屏幕朝下扣在床上的,这下猝然暴露出来,一高一低两道男声毫无遮掩地传了出来。 江年希绝望了,想死。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祁宴峤早在四年级就上过生理卫生课。他念的那所学校开放程度极高,异性或同性伴侣在食堂接吻,周围人都能视若无睹,习以为常。 江年希看上去要哭了,夏天的布料薄,少年的欲望呼之欲出。 祁宴峤语音关闭灯光:“关灯。” 房间陷入黑暗,江年希已关掉手机,只剩他惊吓过度的心跳声。祁宴峤将他拉起来,从后背拥着他,“抖什么,没人教过你吗?适当释放,有利身心健康。” 江年希在十八岁的这年夏天,迎来人生第二节生理课,祁宴峤手把手教的。 没人说话,江年希全程都在抖,失去所有力气,没有办法推开祁宴峤,更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话。 不知道过去多久,也许很久,也许才几分钟,江年希不知道,他只知道祁宴峤去了他房间的洗手间洗手,拿了湿毛巾帮他擦拭。 感谢他全程没开灯,没能看见江年希眼底的纠结与绝望。 他分明是期待且享受的。 都已经决定退回安全区域外,为什么又不拒绝他,为什么不让他停手,为什么在他怀里颤抖? 江年希,你为什么这么不争气! 江年希,你为什么这么贱! 为什么总让他看到自己最狼狈的一面,为什么? 想死…… 反省完,他又觉得委屈。如果是林卓言,他也会这样帮他吗? 他在教自己……的时候,一定不会想到,他帮的人,在心里的幻想的对象,正是他祁宴峤。 洗澡时,江年希淋着水,对林卓言说了一百句“对不起”,“对不起,不该拿你来举例,对不起,我鬼迷心窍了”。 他还是去参加了沈觉他们的毕业狂欢party。 沈觉一直在喝酒,有同学过来给江年希倒酒,被沈觉按住酒杯:“他不能喝。” “沈觉,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弟弟未成年?” 江年希很认真地回答:“喝了我会死。” 那位同学脸上表情一僵,“那就不要出来玩啊。” 沈觉瞪了同学一眼,接过酒瓶,直接往嘴里灌,同学既怕又惊,“有病吧?这么个喝法,不知道还以为你失恋了,沈觉,你不会是有喜欢的人不敢说吧?” 江年希抢走沈觉的酒瓶,拉他去阳台:“你是不是不想出国?” 第36章 沈觉眼眶很红:“谁他妈想要去吃硬到跟石头一样的面包。”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 “因为我现在是个废物。” “好吧。”江年希说。 “你怎么不安慰我?你应该劝我振作,鼓励我逃跑。” 夜风吹动江年希前额的碎发,他说:“我不能鼓励你,我以前也跟你一样,遇到过想逃但不知道往哪逃的境遇,可能人都有处在废物的年纪和时间吧,以后就会好的。” “会好吗?” “会的吧。” 沈觉想触碰江年希的眼眶,又缩回手:“你现在好吗?” “很好。” 包间里有人在唱歌,鬼哭狼嚎的,唱的是《冬天里的秘密》。 “如果我说,我真的爱你,谁来收拾,那些被破坏的友谊,如果我忍住这个秘密,温暖冬天,就会遥遥而无期……” 沈觉骂了句:“又疯一个,大夏天唱什么冬天的秘密。” “挺好听的。”江年希说,“我回去学,等冬天我再唱。” 他们提前离场,沈觉执意送江年希回汇悦台,“我拿了驾照,试试我的车。” “你该不会开进珠江吧?” “那不更好吗?不用出国,还能出名。” “你的精神值得我学习。” “逗你玩,我喝了酒,不能开。” 到楼下,大概是沈觉表现的太难过,江年希又在楼下陪了他一会儿。 沈觉掏出烟,看了眼江年希,又收回去。 “抽吧。”江年希说,“抽烟什么滋味?能给我试试吗?” “你不能抽烟。” “不会因为抽几口烟死的。” 沈觉点了一支烟递给他,“你别可怜我。” 江年希接过,闻了闻,没抽,“我没有可怜你,你又不可怜,我为什么要可怜你。” 江年希最害怕的就是别人可怜他,譬如祁宴峤,所以他不会可怜其他在感情中留有遗憾的人,只会惋惜,叹一声命运捉弄。 “我是不可怜,那你可怜吗?我初见你时,觉得你很可怜,像只无人认领的小猫。” “我不可怜啊。”喜欢上最好的祁宴峤,他是富有的,幸福的。 将提前准备好的钢笔送给沈觉。沈觉都要走了,又折返:“江年希,你该不会是以为我对你有意思吧?” 手指夹着的烟被风吹短半截,江年希皱眉,脸上浮起不可思议的表情:“又疯一个。” 沉默片刻,江年希又说:“如果你那么轻易喜欢别人,那你就是在玷污你对林卓言的喜欢,我当然不会以为你移情别恋,况且我也没那么自恋。”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没有追求、连遗书都不会写的人。 沈觉笑了下,“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我以后可能都没有办法喜欢任何人,林卓言无可替代,我也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是林卓言的替代品。” “再见,沈觉。” “再见江年希,你是个很笨的朋友,是我所有朋友中最笨的。” “我谢谢你哦。” “但你是最好的。”沈觉上前一步,很用力地抱住江年希,抱得很紧,又重复一遍:“再见。” 目送沈觉走远,江年希一转身,撞上祁宴峤:“你怎么站这里啊,无声无息的,吓我一跳。” 他不知道在后面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烟,给我。” 江年希这才反应过来,手往身后藏,又在祁宴峤压迫性的注视下把烟递过去。 祁宴峤两指捻灭烟头,“很喜欢跟沈觉玩?” “还好。” “沈觉是个同性恋。” “我知道啊。”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我也是,你都帮我手动上过生理课,你该不会觉得我很直吧? 祁宴峤看了他一会儿,说了句莫名其妙地话:“注意分寸。” 江年希跟着他的脚步,两人一起进电梯。 “你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好像总是后知后觉,总是不能一次性领悟祁宴峤的意思。 “沈觉不是在追你?” “什么?”江年希在电梯镜子里看到自己茫然的脸。 “没有?” “没有!沈觉只喜欢卓言!”江年希不自觉抬高声量,又压回去,“我也只是把沈觉当朋友。” “嗯,多交朋友是好事。” 心底有话不敢问,不敢说。 你是希望我多交朋友,还是希望有人追我?又或是希望我喜欢别人? 刚进门,江年希被祁宴峤堵门后:“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身上的烟和打火机都交给我。” “没有,就拿了一支。” 祁宴峤突然凑近,江年希心跳停止一拍。 “嗯,没抽。”祁宴峤没有闻到烟味,“也不许学抽烟。”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请假不更哈 第36章 生气 日子在江年希每天幻想自己变成一棵没有心的树中混沌渡过。 查分那天,江年希手心一直冒汗,鼠标点下去的那几秒,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害怕出来的分数令祁宴峤失望。 页面刷新出来的瞬间,林嘉欣先尖叫起来:“英语143!稳了稳了!” 总分:593。 邱曼珍双手合十,不住地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林望贤哼着老歌去冲茶。 林聿怀凑过来看了三次:“年希,这个分数可以考虑香港大学、澳门大学。” 祁宴峤又一次揉江年希头顶:“很厉害。” 江年希脖子、头发丝全是汗,紧张的濒临窒息的心悸感还没完全散去,只有他自己知道英语143分,有多少是赌对了作文题的运气。 全家坐在一起谈论填报志愿的事,江年希游离在外,对“未来”这个词依然缺乏实感。 祁宴峤给他倒了杯水,打断其他人:“让他自己选,江年希,你想填报哪所学校?” 十七岁前,江年希的人生是在等一场安静的无人察觉的枯萎。去哪里,落在哪里,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也从不期待。 遇到祁宴峤和林家人,他心里长出了藤蔓一样的牵绊,想飞得很远,又忍不住回头看那个亮着灯的窗口。 可他依旧迷茫,去哪里、要做什么、喜欢什么、选什么专业,都蒙着一层纱。 参考往年的投档数据,江年希填报了四所本市的学校,最后又单独报名澳门大学,反正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就让大家都高兴。 江年希在网上查询大学费用,银行卡里的数字已经跌到六万以下。这大半年,他几乎所有的开销都是祁宴峤在承担。 高考期间他没有办法分心,只想着拼命学习,可大学应该自己赚学费。 把自己的想法跟董好一说,董好眼睛一亮:“重操旧业吧,去广场卖花。” “这次不要批红色玫瑰了。” “放心!”董好拍胸脯,“让我女朋友帮忙参考。” 这次的花是批发散枝自己包装,董好的女朋友审美一流,在网上帮他们找教程,包出来的花清新唯美。 当晚,两人在海心沙广场找了个角落。架子上缠了暖黄的串灯,花桶一字排开,定价不贵,19.9一束。 生意意外地不错。来买花的大多是年轻女孩,董好嘴甜得像抹了蜜:“美女,买束花呗?你这么好看,花跟你特别配。” 江年希在旁边只会点头附和:“对。” 正高兴着,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卖烤肠、卖发夹的小摊正悄悄收拾东西往暗处溜。 很不幸,他们被城管逮了个正着。 江年希不住道歉,保证下次不在这里摆。城管拍了照片,说让他们下不为例。 董好这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冒出一句:“这里也没写不让摆,我天天看到有人摆,怎么只抓我们?” 江年希拼命拉他胳膊,董好越说越起劲,原本只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城管转头收走他们剩余的花和架子。 董好不干,与其中一名城管产生肢体接触。江年希与董好被带进派出所,坐在长椅上等待时,江年希心乱如麻,祁宴峤一定在找他,他都没告诉他今晚摆摊的事。 十小时后,董好被他父母领走,祁宴峤过来接江年希。 签字后离开派出所,祁宴峤的脸色沉得厉害:“出来摆摊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锻炼自己。” “你的身体经得起你折腾吗?江年希,我希望你在做任何事之前,先考虑你的身体。” “我一直在吃药,医生也说我的情况控制得很好,可以正常生活。” “这就是你背着我出来摆摊的理由?” 江年希抿着唇,不说话。 一路沉默,这是祁宴峤头一次对江年希这么生气。 打不通电话的几个小时里,他心急如焚;直到接到派出所电话,心不但没落下,反而更慌。他不知道是他的教育方式有问题,或者他根本就不适合当一个监护人,江年希居然因打架进派出所。 第37章 江年希低着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还没洗干净的花泥,那点浅绿色的痕迹,像一场没能圆满的狼狈春天。 厨房温着饭菜,江年希不想吃,躺在床上生闷气,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他以为祁宴峤会担心他,会在出来后安慰他,可祁宴峤似乎只是生气。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江年希都没有出卧室,早餐没碰,午餐没动。 家政阿姨躲在厨房打给祁宴峤:“老板,早上没吃,中午也没出来吃,水也没喝,没动静,敲门也没应。” 陈柏岩观他脸色不对,“家里出事?” “江年希赌气不吃饭。” 陈柏岩笑得前俯后仰,“你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你的克星来了!” 祁宴峤没说话。 如果他的父亲还在,会怎样教育叛逆期的小孩?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江年希最近反骨迅长,有问题不沟通,出事不反省,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引导江年希。 不喜欢江年希交奇怪的朋友,不喜欢江年希脱离他所能掌控的范围,不喜欢江年希有话不说有问题不沟通。 半小时后,祁宴峤回到家,让阿姨先下班。 他将西装外套随意扔在沙发,解开袖扣和领带,敲响江年希的门:“出来吃饭。” 没动静。 拧门把手,锁了。 “我等你五分钟。”祁宴峤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温和,“现在开始计时。” 江年希将被子蒙到头上,觉得丢脸,又觉得委屈,越是委屈,越跟自己较劲,也跟祁宴峤较劲。 五分钟后,江年希听到钥匙入门孔的声音。 他将身体裹紧被子往床的另一侧躲,把自己包的像只茧,在没羽化成蝶前,他不会从茧里出来。 祁宴峤站在床边,扯了扯被子,拉不动。 “好。”祁宴峤说,“可以,你今天躺一天,你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不需要出门,你躺,我看着你躺。” 江年希依旧不动。 他听到祁宴峤坐在床边吃饭,喝汤,又听到祁宴峤用笔记本处理工作。 就这么一直僵持着,不能玩手机,肚子开始饿,而且,他很想上洗手间。 可是……他只是需要祁宴峤说一句昨晚很担心他啊。 祁宴峤一直在处理自己的事。 又过去二十分钟,江年希松开被他裹紧的被子,钻出脑袋,“对不起。” 祁宴峤放下笔电,双手交叠在膝上:“错哪了?” “我不该去摆摊,不该没有提前跟你说,没能及时拉住董好。” “不对。” 江年希迷茫道:“我没有跟人打架,还有哪里错了吗?” “你错在不爱惜自己。”祁宴峤的声音沉下来,“错在让我担心。” 江年希睫毛颤了颤。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可我只是想自己挣点钱,想少欠你一点…… 但另一个更疲惫的声音盖过了它:算了吧,争什么呢?他生气是因为在乎,既然他在乎,那就顺着他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顺着他的意,让他安心,总好过看他皱眉,看他沉默,看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染上失望或担忧。 江年希垂下眼,很轻地吸了口气,低头是因为害怕失去,他认了。 然后他从茧里彻底钻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我饿了。” 看,他是真的很好养,也很好哄。 只要他愿意,他能自己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短短,后面一段有点奇怪,我刚删了,晚上再来理,原谅我的短小 关于高考分数及录取分数,不作现实参考哈,仅本文。 第37章 去他妈的家长 祁宴峤满意了:“出来吃饭。” 吃饭时江年希偷瞄祁宴峤,他似乎在笑,也许是宠溺的,但他不敢确定。低头喝汤,装作很不在意地问:“你还在生气吗?” “你没出来吃饭前是的。”祁宴峤坐到他对面,“江年希,你想要什么、需要什么,都可以跟我提,我会尽量站在你的立场考虑你的需求。” 江年希抬起头:“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在我这里,我就是你的监护人,对你好是我的职责,我会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家长。” 只是因为这样吗? 江年希吃了很多。待祁宴峤出门,他去洗手间吐了。 家长,监护人…… 去他妈的家长…… 周六,祁宴峤要去郊区一个山庄参加行业活动,晚上会有露天音乐会。 他把邀请函递给江年希:“要跟我一起去吗?” 江年希看到最下面一行字,“在山谷吗?上面写晚上会有萤火虫。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看到过萤火虫了。” “我无法向你保证,不过晚上我可以陪你找萤火虫。” 在祁宴峤的提醒下,江年希带了厚外套、雨靴、防蚊喷雾,以及捕虫专用网。 到的时候夕阳正往下沉,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江年希趴在车窗上,望着半山腰那幢外形像古代门派的建筑:“我们晚上住这儿?” “是。” 江年希在车辆拐弯时拍下山庄照片,发至朋友圈:“能捡到秘籍吗?修炼后百毒不侵,病痛全消的那种。” 大门口的石碑上刻着“扶云山庄”。 车停在大门右侧停车场,工作人员穿着汉服替他们拎行李,江年希跟着祁宴峤身后,一入大门,两边摆满各种石像。 他看过的电视剧不多,但能认出几个:“这是乔峰,这个只有一只手的是杨过,这是小龙女,这还有雕!” “嗯,”祁宴峤接话,“山庄的主人是金庸迷。” 听祁宴峤讲,山庄主人无儿无女,今年六十岁,依旧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江年希问:“那他不会孤独吗?” “精神世界富足的人,是不会孤独的。” 他其实不太能理解。 在遇到祁宴峤之前,他没享受过多少关怀与温暖,也就从未真正体会过“孤独”,从未拥有,也就无所谓失去,日子是钝的,痛也好,冷也罢,触不到心底。 可有了祁宴峤之后,他变得痛了会哭,天黑了会怕,一个人时会觉得空落落的。 那他是精神世界贫穷的人吗?那为什么是有了祁宴峤他才会感觉孤独。 那一定是祁宴峤偷走了他的富足精神。 祁宴峤很快被一群穿西装的人叫走,他们聊金融,新能源,风投……江年跟在他们身边,一句没听懂。他只能靠在摇椅上,假装睡着。 突然,有人开玩笑:“你这小侄子没有以前活泼了,以前我们聊天他都要听的。” 祁宴峤语气没什么起伏:“他不是他。” 江年希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他羡慕林卓言,他的洒脱,他的各种选择,他连死都可以自己选择,如果可以,他希望把身体给他,让心脏主宰身体,灵魂是林卓言,而不是由他主宰心脏,且又不能很好的控制它。 他们没有找到萤火虫,江年希没有表现出失望和不开心,原本就没抱太大期待。 月底迎来好消息:江年希同时被本省的一所大学和澳门大学录取。 澳门大学录取和内地高校录取属两个独立系统,这也是他同时被两所高校录取的原因。 祁宴峤提前同林望贤、邱曼珍商量过,不给江年希施压,不左右他的决定,让他自己选择。 不过祁宴峤、林聿怀、陈柏岩三人还是给江年希开了个小会,帮他分析这两所大学的优劣势以及将来就业前景。 江年希全程听着,选择权在他手上,他反倒更迷茫。 下意识看向祁宴峤:“你希望我读内地,还是去澳门?” “你去哪里都不影响你的优秀,我希望你选你喜欢的。” “我要先睡会儿,我脑子有点乱。” 江年希在茶室的沙发躺着,认真回想三位前辈的经验,综合对比,他可能更喜欢留在本市,实在忍不住想见祁宴峤,他能在周末回来;澳门大学采用全英文授课和测评模式,他的英文不一定能跟得上,而且回来不方便。 他有几天时间考虑,在此之前,祁宴峤询问他要不要出门旅行。 “不想。我还是躺在家里吹空调吧。” “你可以去嘉欣的工作室逛逛。” 林嘉欣工作室成立到现在,江年希头一次来,林嘉欣的表姐何伊璇也在,她与江年希初次见,拉着江年希:“你真的好靓啊!” 江年希被这直接的夸奖弄的脸红,“谢谢。” 年轻人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晚餐跟她们一起吃的。吃完时,林嘉欣接到一通电话,接电话的语气前所有未有的温柔。 何伊璇学着林嘉欣的语气,吐槽:“恋爱中的女人啊,脑子像被僵尸吃了。” 江年希差点被柠檬水呛到:“嘉欣姐谈恋爱了吗?” 第38章 “是啊,你还不知道啊?那等会儿让她自己告诉你。” 林嘉欣没有瞒着江年希,给他看照片:“帅不帅?是不是很有型?” “没祁宴峤帅。” 林嘉欣:“当然没小叔帅啦,小叔这样的,我就没见过有另一个人能跟他比。” 江年希仔细看照片,“不过有点眼熟。” 何伊璇:“眼熟就对了,是个小明星。” 林嘉欣叮嘱江年希保密:“不要告诉其他人,林聿怀也不可以,刚开始谈,不一定顺利,谈的顺利就找时间带他回家吃饭,谈的不开心就甩了。” 江年希捂紧嘴巴,用力点头。 何伊璇轻哼一声,“刚电话来又让你送什么?” “哦,他要参加一场秀,没有合适的胸针,我这里有一款蓝宝石古董胸针刚好适合他。” 江年希不懂,恋爱中能随意向恋爱对象索取吗?那还算爱吗? 不过他不是当事人,不理解,但尊重。 何伊璇告诫她不要太恋爱脑,转头讲起她前阵子去旅行时写的一本游记,她谈及摩洛哥蓝色的小镇、金色沙滩;描述东帝汶像绿色毛毯似的草地、透到像玻璃珠一样的海…… 林嘉欣欣赏着照片,讲起她在巴黎时去过的古老庄园,最后她们又讲起祁宴峤,说祁宴峤是她们的榜样,他在十五岁时独自出国滑雪、追极光、喂北极熊。 江年希想到他十几岁,暑假唯一活动是跟表哥去山上找夏枯草,一斤卖十块钱。十块钱,一斤是半袋,要捡两天,运气好的时候能捡到菌子,那一天能加餐。 晚餐后祁宴峤过来接。 江年希吃的有点多,祁宴峤陪着他慢慢往前走。 他今天穿的很简单的白色t愣,蓝色直筒牛仔裤,外加白色板鞋,夏天的风吹着他的t恤贴在身上,勒出瘦弱的身体。 祁宴峤则是深蓝色色衬衫,今天没有系领带,扣子解开到第二颗,米白色休闲裤,他在前面,边走边打电话,见江年希落的很后,停下脚步,不知是不是没来得及切换语言系统,他用粤语喊江年希的名字:“江年希。” “行路唔好低头,跟实我。” 要醉了。 他用粤语喊他的名字,江年希的耳朵醉,心也跟着醉。 “来了。”他小跑着跟上,想叫祁宴峤别总犯规。可祁宴峤只是在日常说话,他的每一个举动对于江年希来说,都在引着他往蓝色酒味的海里坠落。 江年希看着墙上他们的影子,路过一栋不知名大厦,月光照亮这一片范围,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江年希偷偷伸手,墙上的影子刚好勾往前面人的衣摆,掏出手机,关掉拍照音效,拍下墙上一前一后的影子,又对着祁宴峤的背影连拍数张。 好不容易闲下来,江年希睡到九点醒。 祁宴峤打来电话,说助理待会儿会上门取个文件,文件在书房,让他帮忙找出来。 不知道哪根筋搭的不对,岳助理来时,他问:“我可以去参观你们公司吗?” 岳助理笑道:“当然可以。” “不用给祁宴峤打电话吗?我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会不会打扰?” “不会,我只说你是跟着我进公司的就行。” 江年希还是在微信里给祁宴峤留言,说稍后会到他们公司。 他想去看看祁宴峤工作的地方,想了解他的一切,哪怕没有任何结果,可是,暗恋一个人,本身就是不奢求结果的,只用把他装进心里,在往后的很多年,慢慢拿出来回味。 祁宴峤没有回复。 岳助理将他带到二十八层,向他介绍公司的大致框架,江年希听得云里雾里。 办公室有人,门半掩着,岳助理刚要敲门,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又将手放下,回头看了江年希一眼,示意他稍后再敲门。 祁宴峤声音不冷不热:“作为资助人,我更希望你始终记得自己是谁,作为上司,我有责任让你在专业上成长,而不是让模糊的情感影响你的判断,人在年轻时容易混淆感激、崇拜与情感,我希望你能理清楚,把每个关系放在恰当的位置。” 接着是另一道声音:“祁总……不是的,我……我是真的……” 江年希从门缝看到一个很年轻的男生,微微颤抖着,站在祁宴峤的桌子对面。 “下周起,你去深圳分公司,张总监在项目开拓方面很强,你会学到更多。” “不,祁总,不要,我保证,今后只好好工作,我保证不会做任何不恰当的行为……” 祁宴峤打断他:“我不想说第二遍,你可以出去了。” 岳助理赶紧拉走江年希,闪身进另一间办公室。 “怎么回事?”岳助理问同事。 同事压低声音:“那个小杨,是祁总之前资助过的大学生,今天祁总在办公室休息,小杨进去送资料,不知道发生什么,只知道小杨没过一会儿就哭了。” 江年希透过玻璃窗,看到小杨失魂落魄从祁宴峤办公室走出来,他们说小杨试图勾引祁宴峤,他们说小杨想一步登天,他们说小杨痴心妄想…… “小杨会怎么样?”江年希问岳助理,又像是问自己。 “调去分公司,意思就是再也不可能见到祁总。” 江年希没有去找祁宴峤,跟岳助理说突然有同学约,逃也似的离开祁宴峤的公司。 千万不要像小杨一样自不量力,不要过份奢求自己得不到的,犯蠢的结局就是,再也见不到。 作者有话说: 希仔好不容易攒了点勇气,又被吓跑了。 第38章 错误吻 梁小姐从国外飞广州,登机前打给祁宴峤:“祁总,不知道你的司机是否有空,我行李有点多。” 祁宴峤回复得很客气:“请将航班信息发给我,我安排司机过去接。” 陈柏岩一脸没眼看的表情:“人家的意思不够明显吗?想让你亲自去接。” “我为什么要配合她的意愿?”祁宴峤视线没从文件上移开,“我的态度也很明确,我不喜欢不必要的频繁接触。” 林聿怀喝着茶:“小叔,你和梁芝云合作的那个项目,风险评估做到哪一步了?她家族发家的过程并不光彩,底子也不完全干净,后续交涉要多留些余地。” “与虎谋皮的事我不是第一次做,面上礼数周全,底线寸步不让。合作归合作,分寸我清楚。” “我不太明白,直接拒绝不行吗?” 祁宴峤把玩着茶宠,“外婆年轻的时候受过梁家老爷子庇护,那时她一届女流,在香港举步维艰,梁家老爷子在他的地盘给了外婆方便。” 当时的香港,帮派林立,蛊惑仔横行。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能生存下来,全仰仗地头蛇梁老爷子的帮助。 陈柏岩老成道:“唉,人情债还难啊!哪日外婆让你跟梁芝云结婚,你也会结吗?” “什么年代了?”祁宴峤放下茶宠,拿起外套,“走先。” 分明是司机去接,不过在林聿怀回家提了一嘴后,到邱曼珍嘴里,传成祁宴峤去接梁芝云。 江年希当时正在吃释迦果,甜到发腻,腻到发苦。 好几个失眠夜后,江年希终于在身体的强烈抗议下昏沉睡去。 迷糊中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岳助理的电话:“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了,能麻烦你开下门吗?祁总喝多了。” 夏天江年希不习惯穿拖鞋,光脚跑过去开门。岳助理喘着气,“麻烦你照顾下,我还得回去结帐。” 祁宴峤不知道喝了多少,被扶进去坐在沙发上。江年希想起邱曼珍教过他煮马蹄甘蔗茅根水,可以解酒。 冰箱有煲汤的现成材料,各取一部分,放在沙锅中开小火煮。 取来湿毛巾,想先帮祁宴峤擦手。 祁宴峤已从背靠着沙发的姿势换成单手撑着额头,见江年希忙来忙去,他抬眸:“点解咁乖?” “你怎么喝这么多?” “过嚟。”祁宴峤并不答,盯着他,“帮我解呔。” 江年希帮他擦手,再站到他身前替他解领带。他打的不是温莎结,扯着小剑的一端,拉过圈结处将领带去解开。祁宴峤抬手,示意他下一步。 “要我帮你脱外套?” 他不说话,只是望着江年希。 江年希感觉呼吸变的不那么顺畅,替他脱下外套,又帮他解开两颗衬衫扣子。 刚要去厨房看火,被祁宴峤用力往前一拽,江年希跌坐在他腿上。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江年希总感觉侧坐在他腿上十分别扭,像抱小孩儿,又像偶像剧里的女主,他稍稍站起来,双腿跨坐在祁宴峤腿上,手越过他的肩,轻轻拍打后背。 祁宴峤今天一晚上没有回答他的任何一个问题,他将江年希拥入怀中,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像是在找一个着落点。 他好脆弱。江年希想,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心底的疼惜开始泛滥,他是不是在工作上遇到麻烦了?在应酬时被刁难?被灌酒? 第39章 江年希能做的只有往上坐一点,让他抱的更舒服。 安静的客厅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声,两人就这么面对面抱着,安静的拥抱着。 厨房的沙锅发出急促的磕碰声打破平静,江年希站起来往厨房跑,站在锅边,盯着沸腾的汤水看了许久。 拿小风扇吹凉了才端着甘蔗水出去,祁宴峤靠在沙发背上,手反过来遮着眼睛。 “先起来喝解酒汤。”江年希扶他起来,喂到他嘴边。 喝醉的祁宴峤很听话,就着江年希的手喝下大半碗。 “放糖了?” “没有啊,阿姨说煲甘蔗水不用放糖。” “很甜。” “不会啊,刚刚好。”江年希喝了一口剩下的,只有甘蔗的清甜。 他觉得祁宴峤喝醉在找茬,“你应该在床上睡觉,沙发睡脖子会痛。” 江年希扶着他回卧室,他的身板小,力气明显比不过祁宴峤,扶到卧室已是摇摇欲坠,“你好……重啊……” 祁宴峤扑下来,江年希跌进床单,落进祁宴峤的阴影里,有酒气盖过来,接着是祁宴峤的吻。 这大概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接吻,他不知道,他没有接过吻,他只知道祁宴峤在咬他。 大脑空白,头皮发麻,江年希忘记呼吸,又在即将缺氧时张开嘴,任祁宴峤咬到他的舌头,他看清祁宴峤的睫毛,以及闭着的双眼。 这个吻从嗅觉、触觉、视觉传递到血液,沸腾着,叫嚣着。 吻逐渐变得缠绵,江年希生出一股力量,狠狠推开他。 站在喷洒的淋浴器下,欲望久久不退,江年希用力掐它,在生理性眼泪落下之际作出决定:他要去澳门大学。 远离,戒断。 清晨,江年希迟迟不敢出卧室,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昨夜混乱的吻。庆幸的是,祁宴峤似乎并不记得昨夜的醉酒后的插曲。 晨起他一如往常,叮嘱他吃早餐、提醒他服药。 自始至终,被搅得心乱如麻、爱而不得、进退两难的,只有江年希一人。是他心甘情愿陷在这场独角戏里,他希望祁宴峤永远不要知道昨夜错误的吻。 陈柏岩跟林聿怀见面总是互怼几句。 “听说你最近追人送了块石头?”林聿怀吃着菜,挑着眉问道。 陈柏岩白他一眼:“那不是普通的石头。” “那是压过孙悟空石头?” 陈柏岩正了正领带:“那是我十八岁成人那天爬山时踩到的第一块石头。” 林聿怀:“简叙没拿石头砸你吗?” “没有,他扔他家花盆了。” 祁宴峤全程没参加,微微侧头望着窗外,夏天的太阳照得地面冒烟。 陈柏岩向林聿怀使眼色:“佢点啊?好似心事重重咁?。” “我都不知。”林聿怀给祁宴峤倒了杯茶,“小叔,年希选学校的事,你要不要再劝劝他?澳门大学还是远了,周末不能回家吃饭。” “不用劝,尊重他的选择。” 林聿怀:“你就不担心他的身体?” “我在那边有熟识的私人医生,会定时给他体检。” 陈柏岩喜欢拿祁宴峤打趣:“你有当好爸爸的潜力。” 祁宴峤蹙眉:“我不打算要孩子,孩子太麻烦,需要耗费太多心力,得对另一个生命负全责,我未必担得起那样的责任。” 陈柏岩:“那怎么办,我也不会有孩子,不对,我都不可能结婚,你结婚的时候可以请我和阿怀当伴郎。” 林聿怀瞥他一眼:“你同性恋,我无性恋,我们两个适合当伴郎吗?” 陈柏岩家里知道他是同性恋,不支持,也不反对,随他去;林聿怀自认为不会对任何人动感情,当然,他没跟家里人提过,不想被柳条抽,更不想被逼着喂符水。 两人齐齐看向祁宴峤,希望他这位引起话题的主角表态。 祁宴峤没有说话。他是无神论者,自诩凉薄,身边人都说他性情温和,待人周全,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是对这人间沸反盈天的倦怠。 也曾有过年少轻狂,什么狗屁规矩全踩在脚底;也曾叛逆不羁,任心随风去飞翔,尝过热烈与不驯后,又觉得不过如此,于是,转身又回归到“计划表”模式。 他没有特别想爱的人,也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按计划求学、立业、成家……走到“结婚”这一栏,大概就算填完了所有空格。 至于空格之外是什么,他从未想过,也懒得去问,直到江年希的出现,他的出现打破现在平衡。 递交资料后,江年希才知道,澳门大学校区在珠海横琴,距离广州其实不算太远。 不过往来需要通关,对于他这种怕麻烦的人来说,能有效拦截他随时随地想跑回来见祁宴峤的心思。 学费的一学期五万八,加上生活费八千五,一年十几万。江年希算着将来该还的债,长长叹了口气。 开学前祁宴峤带着江年希去了趟澳门旅行。 这是江年希第一次乘车经过港珠澳大桥,海在窗外铺展成无边的蓝,桥身在日光下划出银白的弧线,沿途的风景抚平他近日焦躁,对于即将分离的恐惧,随着倒退的风景一点一点被抛在身后。 夜晚,站在永利皇宫前,巨大的音乐喷泉随着交响乐起伏,水柱在灯光里绽成各种光晕,江年希看着站在身侧的一脸平静的祁宴峤,再一次察觉出他与祁宴峤的差距。 趁着祁宴峤不注意,他举起手机,将祁宴峤的侧影融进这片璀璨的光与水幕里 坐揽车时,江年希偷偷流泪,玻璃窗外是氹仔流光溢彩的夜色,最爱的人就坐在触手可及的身旁。 只可惜,夜色属于澳门,而祁宴峤,好像不属于任何人。 缆车轻轻摇晃,载着他们滑过一片又一片灯火,江年希把脸转向窗外,让风把脸上的湿意吹干,不得不承认,暗恋心事不是一场旅行能安放的。 返程那天,祁宴峤带到他大学外。两人沿着校门口那条长长的林荫道慢慢走,祁宴峤像个真正的长辈那样,和他聊理想、聊专业、聊未来的方向。 最后,他们站在一棵紫荆树下,祁宴峤突然道:“你好像没叫过我小叔。” 其实有叫过一次,第一天见面那天,在林聿怀的介绍下,他喊过一句。 “你希望我叫你这个吗?”他不想叫他小叔,不想把他们的位置固定死。 “你也可以不叫。” “我不想叫。” 祁宴峤笑他孩子气,又说:“都随你。” 作者有话说: 先发,再来捉虫 对了,是初吻吧,是吧,是吧! 第39章 他在刻意躲他 开学前几天,江年希去了趟小姨家。 下地铁,热气扑面而来,紧接着是垃圾桶的腐烂酸臭味。江年希突然对“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句话有了最直白的理解。 之前他住这里,每天经过那处垃圾回收处理箱,只是匆匆埋头经过,没去留意过气味是否刺鼻。 跟着祁宴峤生活一段时间,整个身体好像变的“娇气”了。 跟小姨交待要去澳门上学的事,小姨硬塞给他五百块钱,让他在学校吃好一点。谈起表哥,小姨说表哥的女朋友要求在市里买婚房,表哥跟人去国外做工,要明年才回来。 江年希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小姨,表哥有跟你们打过电话吗?” “有啊,视频过,那边挺好的,工钱高,做个大半年回来付个首付,后面再慢慢想办法。” 临走时,江年希把那五百偷偷压在枕头底下。 正式报道那天,祁宴峤同林家夫妇送他去学校。 邱曼珍女士依旧给他包利是,祝他学业顺利,同时不忘叮嘱他有假期就回家。 江年希其实很想哭,舍不得。 太多不舍,最终也只化作一句“再见”。 江年希躲在树后,看着祁宴峤的车驶离,灵魂深处再一次传出清晰的悸痛。他很清楚,喜欢祁宴峤是本能,哪怕没有心脏,只是空躯体,他也喜欢他。 澳门大学分单人间和双人间,江年希申请的单人间,宿舍楼有电梯,不用担心爬楼负担。 整理好物品,打扫完,江年希独自坐在床边,孤独感如同外面落下的夕阳,由橙变黑,一点一点将他吞噬。 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开门,外面站着一个浓眉大眼的男生,笑着对他挥手:“嗨,我是谢开,在你隔壁,要去吃饭吗?” 不太饿,不过晚上要吃药。江年希还是拿上校园卡跟他出门:“你好,我是江年希。” 食堂去得有点晚,菜剩得不多了。 谢开很健谈,他是中山人,家里工厂做灯具,聊着聊着就说:“你以后要是需要灯,找我,给你打五折。” “我终于明白你们为什么有钱了。”随时随地为家族企业打广告。 谢开耸耸肩:“错啦,我这么卖力,都是为了钱,有提成的。” 第40章 吃完饭被谢开拉着在校园逛了一圈,回宿舍已是晚上九点。 手机忘带,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祁宴峤的。 江年希没有回电,发微信:【要熄灯了,一切都好。】 这一晚,江年希失眠了。 思念在黑暗里无声漫上来,他开始想念祁宴峤,疯狂地想,想他说话的语气,想他递过来的温水,想他在前面走时的背影。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祁宴峤在生命里留下印记不是距离能抹平的,想反,离的越远,印记越深,深得像是长进骨头里。 花两周时间适应学校的生活,他报的经济学,教授全程英语,上课异常吃力,基本是上课带录音笔,晚上回宿舍逐句解读,不明白的用翻译器,再转汉语做笔记。 其实他从小喜欢物理,不过耽误太多,到高中物理没跟上。 董好考去外省,从开始的每天发来信息吐槽学校,到后来隔几天发一次。突然的一天,他发来信息说他分手了,末了补一句:【不要相信校园爱情,尤其是高中时代的,除非大学能考同一所学校,不对,同一所学校都有可能异地恋。】 江年希安慰他:【节哀,为你死去的爱情。】 又过几天,董好说:【我遇到了真爱,兄弟,我坠入爱河了。】 【你的河真宽,随便走两步就会掉进去。】 董好说他不懂爱情,注孤生。 他无所谓,祁宴峤幸福就好。 两周内,江年希只给祁宴峤打过一次电话,信息则是能不回就不回,尽量简约。 祁宴峤一口气喝完半杯咖啡。坐他对面的陈柏岩眯眼瞅着他:“你黑眼圈挺重的,年纪到了,要注意保养。” “管好你自己。” 林聿怀正在看江年希朋友圈,他发的关于学校射箭场的视频,“不知道年希在学校过的怎么样,小叔,你有跟他视频吗?” “没有。” 林聿怀点开聊天框,“他前天跟我语音聊了很久,说他想吃双皮奶,一直聊到他睡着。” 祁宴峤抬眼:“几点?” “十点半。” 江年希前天晚上九点同他发信息,说很困,要睡了。 他好像在刻意躲他,直觉告诉祁宴峤发生过他不知道的事,可他想不明白,细想江年希的疏离不是偶然的,非要往前推,大概要推到那个他喝醉的夜晚。 视频中江年希同谢开并排走着,太阳烈,谢开用一本书替他挡着阳光,他总说江年希皮肤白,晒黑可惜。 林聿怀注意到他旁边的人,“同学?” 谢开凑近,整张脸挤进镜头:“你好啊!” 祁宴峤起身倒水,绕到林聿怀身后,瞥见屏幕里两张挨得很近的脸。 林聿怀随口问了几句近况。江年希说一切都好:老师、同学、伙食、环境……都好。 “要跟小叔讲话吗?”林聿怀又问。 祁宴峤转身进茶水间。 江年希微微愣怔,他不知道祁宴峤也在。 林聿怀扭头看了眼,“稍等,小叔倒水去了。” 等待的间隙,谢开拉着他往前:“走快点,晒到太阳我会心疼的。” 茶水间里,祁宴峤听得清清楚楚。林聿怀把手机递过去:“年希在等你。” 屏幕那头,江年希正推开谢开:“别靠这么近……热死了。” 然后他看向镜头,声音柔和许多:“我不知道你也在。” 祁宴峤目光落在文件上,余光扫过屏幕:“嗯,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 想说的话很多,到嘴边像粘住,拐着弯的变成另一句:“水母还活着吗?” “活着。” “那个,手机快没电了,挂了。” “好。” 只有陈柏岩品出一丝异样:“那同学,对你家小孩挺照顾啊,你家好白菜要被猪拱了。” 林聿怀瞪他:“收起你的有色眼镜,自己基看谁都基。” “行,那你问问阿峤觉得有没有问题。” 祁宴峤合上文件起身:“我还有个会,走先。” 周六傍晚,江年希坐在人工湖旁吹风,腿被蚊子咬得全是红包。夕阳下的草地怎么拍都像油画,随手拍下一张,发至朋友圈:“想变成一头牛,吃草。” 林嘉欣秒赞,并评论:“其实我想变成一只变色龙,随时换新装。” 江年希在回复林嘉欣评论时,电话响起:“你好,你的快递,需要本人签收。” “嗯?我最近没买东西啊。” 一路小跑着拿到快递,是一很重的泡沫箱,里面是满满的冰袋,以及冰袋中夹着的十个玻璃瓶装的双皮奶。 江年希返回微信,发给林聿怀:【聿怀哥,双皮奶收到了,你也寄太多了。】 林聿怀:【嗯?我近期在香港,不是我寄的。】 朋友圈又多了几个红点提醒,江年希点进去,祁宴峤在林嘉欣之后给他点了赞,不知道评论了什么,评论被删除。 江年希在吃完一瓶双皮奶后,将空瓶子发给祁宴峤:【吃到了,好吃。】 祁宴峤:【嗯,不要吃多,其它分给同学。】 江年希分出去六瓶,在睡前又吃了三瓶。 毫不意外,半夜胃疼。 谢开笑他贪吃,他缩成一团:“你不懂。” 祁宴峤寄的,他并不在乎吃完会不会胃疼。 三天后,江年希再次收到快递,这次盒子很小,双飞人、青草药膏、除蚊喷雾、花露水、防蚊贴…… 摆在宿舍占了桌子的一大片范围。拍下照片发给祁宴峤:【这里没有人蚊大战,我没有被蚊子包围。】 另一边,会议桌同事们窃窃私语:“祁总在笑什么?” 熬过两个月,江年希勉强能跟上进度,上课不再那么吃力,不过依旧需要录音笔,需要在晚上复盘白天的课程。 农历十月二十六祁宴峤生日。 江年希在日历标出黄色,画了个蛋糕。 提前向教授请假。外籍教授素来严谨,认为家属生日不属于必须准假的正当理由。江年希曾事先了解过,这位教授尤其偏爱浪漫故事,于是改口:“其实是我喜欢的人生日,我想回去给他一个惊喜。” 假条顺利获批,一个下午加第二天上午。 他在线上花店预订了一束蓝色系花束,又在另一家甜品店预约了蛋糕,约定晚上七点领取。 礼物是他亲手做的雪花喷射枪,过去一周他几乎都泡在实验室,反复请教,才最终完成。扣动扳机,细密的雪花便会飘洒而出,原理是利用低温与特制雾化液促使冰晶成形。 他带着礼物,没有提前给祁宴峤打过电话,邱曼珍告诉过他,祁宴峤从来不过生日,长辈不在,他不过生日。 自关口乘车时正值晚高峰。公交车上拥挤不堪,颠簸摇晃间,江年希几度被挤得胸闷欲呕。 赶在七点前抵达花店,店主捧出的却是一大束粉色鲜花。 江年希怔了怔:“我预订的是蓝色,不是粉色。” 店主急忙唤来店员核对订单,店员连声道歉:“实在抱歉,是我看错了备注……我立刻重新包装!” “包一束花要多久?” “半个小时左右,您先坐。” 江年希等不了,又不忍员工还在挨骂,说:“算了,就这束吧。” 很漂亮的粉,里面还有两只鹅掌,像两颗爱心。 又去取蛋糕,担心地铁挤坏鲜花和蛋糕,江年希打的回汇悦台。 家里没人,祁宴峤不在。 大门密码换了,连输三次提示错误,他确信没有记错密码。现在打给祁宴峤,他准备好的惊喜将不复存在,惊喜就是要在对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出其不意。 作者有话说: (作话可能涉嫌剧透,慎看!) 小叔对上次醉酒的吻确实是不知情的,完全断片。超强占有欲的小叔目前还被套在当“家长”的框框里,他有点看不懂江年希,不过没往深处想,毕竟希仔看起来那么懵懂那么单纯。 他现在处于爱不自知的阶段,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人只有在喜欢的时候,才会对另一个人本能的想靠近,拥抱,接吻,对于不喜欢的人,身体会发出抗议的信号。 要等希吵过、闹过才会正视,然后小叔才会发现希对他不一样的感情。 第40章 生日快乐,我是江年希 江年希选择蹲在门口等。 幸好一层只有一户,不用担心邻居异样的目光。 八点等到九点,江年希看了鲜花,又看了看蛋糕,忍住打给祁宴峤的冲动,起身活动麻痹的双腿。 十点,饿得胃里发出细微的抗议,祁宴峤还是没有回来。 十一点,电梯门“叮”一声响,江年希猛地站起来。 祁宴峤出现在视线里,身上带着很重的酒气。看到江年希,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过来开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打电话?” 第41章 “你喝酒了?”江年希扶着墙站起来,腿麻得发颤,“你怎么又喝酒,总让我爱惜身体,你呢?” 今晚心情不佳,确实喝了很多,超过他平时的度。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躲闪又很执拗的少年,察觉出异样。 江年希似乎对他过于逃避、过于小心,好像有种朦胧的界限,他站在线外,总是用那种过于浓烈的眼神悄悄望着线内的他。 “有个聚会。”祁宴峤目光落在地上的蛋糕盒上,“谈女朋友了?” 江年希跟在他身后,有些发愣,“我像有女朋友的样子吗?” 他可不想害人。 “这些似乎是女孩子才会想到的礼物,花好像也是女孩子喜欢的。” “不是。”江年希轻声说,“今天是你生日,这些是送给你的,我挑的。” 祁宴峤似乎并没有表现特别开心,他把花和蛋糕拿进屋,又问他有没有吃饭。 江年希摇头。祁宴峤转身进了厨房,给他煎牛排、煮公仔面。见江年希站在厨房门口,他招了招手:“过来。”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没有。”祁宴峤垂眼翻着锅里的牛排,“我只是很少过生日。” 林家人知道他不喜过生日,在他某一年大发雷霆后再也不提生日的事,只有林卓言,每一年不管他高不高兴,给他准备礼物。今天他完全忘记是他的生日,直到他在晚宴遇到林卓言之前的马术教练。教练询问林卓言近期为何一直不去上课,给他留言没回复。 祁宴峤在回来的路上,因为教练的话,想起林卓言。 第一块牛排煎糊了,又换了一块。祁宴峤有点站不稳,江年希倚着门框,再次确认:“你真的喝了很多,酒气很重很重,比上次喝的还要多。” 灯光照着江年希,将他的轮廓投影在料理台,祁宴峤回头看他,突然问:“上次我喝醉,是你照顾我的?” 江年希心猛地一跳,故作镇静:“不算照顾,就随便煮了醒酒汤。” “没有其他?” “没有!”江年希用力点头:“还是岳助理帮忙把你扶进卧室的,我就煮了个汤。” 祁宴峤没有追问。 做好饭,他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江年希吃,明明是他说他很少过生日,却又问江年希:“你怎么不对我说生日快乐?” “还有二十分钟才到零点。” 祁宴峤笑了下,说:“我等你。” “你别这么盯着我,你盯着我吃不下。” 祁宴峤坐到沙发上,等江年希吃完洗好碗,时间刚好。 他点好蜡烛,端着蛋糕出来时,祁宴峤已经支着额头睡着了。 江年希轻轻摇醒他,“生日快乐。” “嗯。” 烛光在祁宴峤眼底跳动,那里没什么笑意。 江年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好像不太开心?我能问为什么吗?” 从见到他,他的情绪一直处于低落状态。 祁宴峤静静看着他,有必要跟他说清楚,他心情不好不是因为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揉了揉江年希的头发:“因为言仔。” 耳鸣。 江年希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祁宴峤比谁都清楚他的敏感和脆弱,从不在他面前提林卓言。 他刻意赶回来为他过生日,他本人就站在祁宴峤面前,可祁宴峤说,他不快乐,是因为言仔。 那他回来是不是太多余。 他的手维持着端蛋糕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醉了。” 蛋糕祁宴峤没吃。江年希吃了一块,握着祁宴峤的手一起切的。 很酸的蛋糕,大概是柠檬汁放多了。 祁宴峤在沙发睡着了,江年希没有再叫他,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扶他去卧室,只是又对他说了一句:“生日快乐,我是江年希。” 他一定更希望今晚陪他过生日的人是林卓言,江年希诧异于自己居然能淡定吃蛋糕。 他一定不需要自己准备幼稚礼物,更不需要他。 没有他,祁宴峤的生命里依然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人,优秀的、成熟的、配得上他的。他对于祁宴峤来说,是100里面的1;可祁宴峤对他来说,是100里的99。 不该是这样的,可好像又本该如此。 算了,数学也不是万能的,解不开他的心酸。 两点,江年希拿着雪花枪去前面露台,对着那缸水母下了场广州的“雪”。 雪花很漂亮,比他每一次实验时的都要漂亮,飘飘洒洒的,落在地上很快化成水痕。 翌日一早,江年希起床,祁宴峤还在沙发睡着。 江年希收走冰箱的蛋糕和桌上的鲜花,以及带走雪花喷射枪,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八点左右,江年希地铁接到祁宴峤电话:“抱歉,我昨晚喝的有点多。” “我知道啊,你以后别这么喝了吧,一个人在家,万一吐了没人照顾你。” “好。”祁宴峤没有挂电话,“我记得你昨晚带了蛋糕,冰箱里没找到。” “我吃完了,反正你也不爱吃甜食。” “你有跟我说生日快乐吗?” 江年希胃里又涌上昨晚相同的酸涩:“说了的。” “好,照顾好自己,下次回来,提前跟我说,我去接你。” “好哦。” 挂断电话,微信收到信息,祁宴峤发来新的密码,并解释前段时间物业内部出现问题,所有业主都更换了密码锁。 路两旁依旧开满花,花城永远不缺鲜花,落在今天的江年希眼里,一片灰暗。 好在江年希擅长消化情绪。三周过去,不愉快早被他抛之脑后了。 谢开的队友团购珠海长隆海洋王国的票,还差一个人成团,谢开发给江年希:“这周末一起去?” 江年希刷到过无数次视频,想去看企鹅,看海豚,团购便宜很多,立马拼团。 周二团的票,周五中午,谢开说他们周末有个联赛,突然通知的,长隆之行只能往后延期。 江年希很想去看,又不想一个人去,他有点恐惧一个人出门,会失去方向感。在朋友圈小小的遗憾了一把:“长隆之行泡汤。” 祁宴峤在澳门出差期间,曾两次提出去学校看他,江年希都以“课业忙”或“约了同学看电影”为由搪塞过去。 几乎只抽雪茄的祁宴峤开始抽烟了。 澳门酒店的落地窗前,他捻着一支细烟,没立即点燃, 江年希不在身边的日子,像是少了什么。祁宴峤自诩凉薄,喜欢按规矩和计划表行事,从无偏差。但是江年希总是脱离他的掌控,不按格式,不入框线,甚至隐隐有涂改他整个版面的势头。 这不是好预兆。 烟雾终于升起,他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烟。 今天是第三次,祁宴峤只发了条信息:【在校门口。】 好吧,江年希不长记性。仅过去大半个月,他将上次酸到发苦的蛋糕抛于脑后,祁宴峤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会回去给他过生日;不知道他会带礼物,更不知道他会买粉色的花和柠檬味的蛋糕。 他没有理由怨他。 江年希奔至校外,跑得脸红气喘,祁宴峤今天穿的是深色短袖t,配着白色休闲裤,站在树荫下看着江年希:“不用跑这么快。” 他们在校内食堂吃过饭,江年希没话找话聊,想让氛围轻松点,其实只是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紧张:“我同学说点珠海外卖算走私。” 祁宴峤很配合地笑了下:“哪个同学?上次的谢开?” “你怎么知道?我好像没跟你说过吧?” “那就是他了,看来你们相处不错。” 江年希又不知道该接什么了。只好把话题绕回水母,问起缸里的情况,又问祁宴峤有没有拍照。 “没有。”祁宴峤说,“想看就自己回去看。” “好吧……要去我宿舍坐会儿吗?” “要。” 到门口江年希后悔了,宿舍有点乱,最近赶专业课作业,早上胡乱卷了下被子就往图书馆跑,昨天的垃圾还没倒。 “你先别进来!”他转身堵在门口,“等我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好。” 旁边宿舍刚好有人进出,好奇地往这边瞥,祁宴峤短促笑了下,“你什么样我没见过,现在知道害羞?” 江年希耳朵一热,咬咬牙,一把将祁宴峤拉进门:“别站在门口说啊……我也是要面子的。” “我可以装没看见,你现在收拾。” 江年希恨不得长出八只手,迅速叠衣服、整理床铺、洗水杯、收垃圾…… 祁宴峤看到桌面上的笔记本,翻开,扉页写着“谢开”的名字。 他将本子合上,放回去,正式打量起宿舍,一张桌,两张凳子,看来那位叫谢开的同学常来他宿舍。 宿舍很小,并不脏,地面干净,房间没有异味。 “晚上有课吗?” 第42章 “今天周五,晚上到后天都没有课。” “申请校外留宿,明天带你去长隆。” 江年希手抖了下,他一定是看到了自己发的朋友圈,“你去过长隆吗?” “去过也可以再去,这不应该是在你需要考虑的范围之内,你只需要准备好你想带的东西。” “你去过再去,就没惊喜了。” 祁宴峤说,“那办年卡的人怎么办?不一定要惊喜,喜欢就去,就当逛公园。” 见江年希低着头,他又解释:“没有去过。” 他是有备有来,似乎并没有想征求江年希的意愿,带了防蚊水、防晒霜、帽子、藿香正气液。 江年希看着那堆东西,好像看到小学生秋游,他觉得有必要提醒祁宴峤现在是十一月,不会中暑。不过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他喜欢顺祁宴峤的意。 “除了票没有团,你还差什么?” “不用费时团票,明天去直接买。” 有钱人的世界江年希不是很想懂。 作者有话说: 前面写的多是以江年希的视角,很少写到小叔的心理活动(原大纲写的是到后面剖析小叔的心理变化),现改了,会逐步加小叔的视角。 第41章 躲什么?喜欢睡地板? 踏入珠海长隆海洋王国,仿佛瞬间潜入蔚蓝梦境。 鲸鲨广场、水母墙、白鲸馆、海牛馆海底隧道打卡点全去了,该看的全看了,一天下来走了两万多步还没逛完。 酒店并未提前预订。祁宴峤原本计划前往澳门入住,许是见江年希疲惫得不愿再多走一步,在园区询问后,订下飞船酒店。 仅剩最后一间大床房。 江年希累得几乎脱力,一进门倒进沙发里。晚餐是送到房间的,祁宴峤未见倦色,抱着笔电处理工作。 躺了约半个钟头,江年希体力稍稍恢复,开始挑选今天的照片。 冷不丁的,他讶异低呼:“谢开给我发消息说他也在这里!” 立刻给谢开发去视频:“你不是说这周不来吗?” “别提了,”谢开在屏幕那头叹气,“我表弟下周随父母出国,我妈非逼我这周带他玩。刚打完球就赶过来了,晚上还得陪他看大马戏,你在哪儿?” 江年希报了酒店名字,谢开又问他是否一同去看大马戏。 待视频挂断,祁宴峤才开口:“你想去?” “不去了,”江年希摇摇头,“下次再来吧,一次全看完,下回就没惊喜了。” 祁宴峤处理完工作,两人在房间里放了一部很老的科幻电影,情节缓慢,看得江年希睡意渐浓。 捱到十点,他磨磨蹭蹭地开口:“你睡床吧,我睡沙发……这沙发我睡刚好。” “怎么?不喜欢睡床?” 江年希赖在沙发刷手机:“还是不要吧……沙发比较有安全感,我睡觉要靠着东西。” 他不想离祁宴峤太近,他的心跳会紊乱,呼吸会加速。 没过多久,谢开再次发来视频:“我住企鹅酒店,我妈给订的套房。点了好多外卖,我表弟早像猪一样睡着了,你过来一起住吧,你看,床很大,够我们两个睡。” 祁宴峤绕到沙发背后,不轻不重地将手搭在江年希肩上。江年希不想让谢开看见他,仓促挂断了视频。 “床很大?”祁宴峤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点听不出情绪的笑意,“够你们两个人睡?” “不是!没有!”江年希耳根发烫,“这里的床更大!”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住嘴唇。 “那上来睡觉。” 江年希只占了床边一点点位置,背对着祁宴峤,努力往边缘挪。 “半个月不见,生疏了?”祁宴峤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近,“躲什么?喜欢睡地板?” 他伸出手臂,轻轻一揽,江年希落回他怀里。 “靠着才有安全感?我给你靠。” 江年希没有说话,只是枕着他的手臂,祁宴峤也很安静,呼吸平稳地拂过他发顶。 他好像睡着了,江年希睡不着。不习惯这么亲密,想逃,又被捞回来:“怎么总是爱乱动。” 江年希委屈:“哪有总,是以前有别人乱动吧。” “没有,我习惯一个人睡。” 脸更烫了:“我没问这个……” 后半夜,江年希被热醒。 越睡越热,迷糊中,总感觉身旁有个发热器,热的他无处可逃。 他想逃离,离开热源又觉得冷,空调吹出来的风让他不得不靠近发热源。 祁宴峤被怀里的人蹭醒,伸手按亮床头灯。 江年希睡的不踏实,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祁宴峤摸过手表,凌晨五点,怀里的人扭的像泥鳅。 在他又一次往这边蹭过来时,祁宴峤眉头狠狠一皱,怀里的人哪里是热的,是青春期躁动。 他往一边挪,江年希黏着他,拉着他的手说着听不懂的梦话。 “很热?松开,我去调空调。” 睡梦中的江年希行为变得很大胆,他蹬开被子,拉着祁宴峤手往下,“难受……” “帮我……” 祁宴峤很能理解青春期男孩身体里涌动着什么,他自己也是从那样的年纪走过来的,欲望像汛期的河,不疏不泄便会鼓胀着冲刷理智,把人熬得焦躁混沌。 这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与江年希有关,一切常理都失了分寸,他应该在这个时候叫醒江年希,或者假装没看到自己去睡沙发。 可江年希在叫他的名字,带着哀求和哭腔。 如果今晚他去的是谢开的房间,他现在叫的会是谢开的名字。 关了床头灯,祁宴峤的手往下,心里没有产生任何旖旎的想法,只是想让怀里的人安静,同时让自己浮躁的心沉下来。 江年希在他的手覆上来时,还以为自己在梦里,本能的往那只手里撞。 直到身后传出声音:“别乱动。” 江年希彻底清醒,又羞又怕。 可祁宴峤按着他,又说了一句:“别乱动,交给我,不会让你难受。” 江年希大脑一片空白。上一次可以怪祁宴峤喝醉了,那这次呢? 他自己睡糊涂了,把梦里的当现实,祁宴峤分明是清醒着,那他现在的举动算什么? 不知道,也不敢问。 很长一段时间的平复期后,江年希呼吸逐渐平稳,大脑混沌。他没动,祁宴峤开了灯,他把胳膊搭在眼睛上,不想面对祁宴峤。 想死。 祁宴峤调好水温抱他去浴室:“你身上好粘,可以自己洗吗?” 想淹死在浴缸。 出来后,祁宴峤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给他的尴尬留了足够的空间。 第二天上午没有再逛,江年希还处于昨晚的混乱中,没有心情再逛。 祁宴峤跟上次一样,选择性失忆,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带着江年希去买纪念品,又给他办了一张年卡,同时,江年希全程处于宕机状态。 风还是来时的风,路也是来时的路,江年希不是来时的江年希。 总被这样来回的,反复的搓圆再锤扁,又搓圆,江年希连骂自己贱都懒得骂了。只要对面是祁宴峤,他没有任何拒绝的办法。 车开往学校的半途,陈柏岩打来电话:“不在公司?” 车内蓝牙接通:“在澳门。” “澳门最近有什么项目需要你去的?梁芝云打你电话不通,打到我这里了。” “她有什么事?” “邀你吃饭吧,你有空给她回电。” 江年希偷偷看祁宴峤,祁宴峤挂断电话也看过来,江年希收回目光,给他拿了一瓶矿泉水。 他想问他跟梁芝云什么关系,又找不到适合的身份。最后脱口而出的是一句自己都觉突兀的话:“你什么时候结婚?” “怎么?”祁宴峤心不在焉,思绪却还缠在昨夜的荒唐里。 指尖的温热、少年压抑的低喘、无助的颤抖……一帧一帧扎进他此刻的清醒里。 从前总当他年纪小,只当是懵懂青春期的理论课,是他一直自欺欺人地将他留在“孩子”的位置上,才放任自己一次次心软、糊涂。 发生这样的事,错在他。他应该引导他正确的疏导方式,而不是自己帮忙。 江年希早就不小了,必须彻底避开这样的接触,昨夜是第一次,也必须是最后一次。 显然这种问题不适合放在白天拿到明面上来说,江年希应该很害怕,他一直在喝水,手指抠着安全带,问奇怪的问题。 作为长辈,他要照顾小辈子自尊心,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问下……你太早结婚的话,我可能没办法送你大红包。” “你准备送我多大的红包?” 江年希心沉到珠江底部,“我不知道,我可能需要研究下。” “那你研究好了告诉我。” 第43章 送走祁宴峤,江年希一个人在宿舍坐了很久。 祁宴峤是真的要结婚了,那他得想办法赚钱,他总是要结婚的。 林嘉欣敷着面膜:“希希仔,你最好是有事,我待会要出门约会。” “我想问你们这边结婚红包一般包多少?” “我们讲心不讲金的,你要包给谁?看你心意啦,你觉得他对你很重要,你们情谊深厚,就在你能力范围内多包,一般情况就随大流,其他人包多少,你包多少,你要包给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可能要结婚了。” 他的身份证不允许在澳门打工,珠海又没办法每天往返。晚上还谢开笔记本时,他随口问起大学里有什么兼职可做,谢开说帮他问问。 最后,江年希找到了自己这个年纪最笨拙、也最直接的赚钱方法:校内跑腿。 校区大,常有人懒得去食堂或快递站。他打印了几十张小卡片,上面印着“专业跑腿”,按路程远近收费,二十到五十块不等。 一周下来,竟也赚了六百多。 江年希悄悄定了个目标:五万两千零一块。一百个“520”,再加一个“独一无二”。 每天跑得精疲力尽,回到宿舍扑到床上倒头就睡。梦里都在算账:还差多少,还要跑多少趟。 有时累得手指发颤,看着日渐多起来“520”,他承认他笨拙,他也只能愚蠢笨拙。 圣诞节快到了。 学校早早装扮圣诞树,拍照打卡的同学很多。江年希经过好几次,没有拍照。 他已经见过最美的圣诞树,去年的照片都还存在手机里,一张都没舍得删。 祁宴峤同去年一样,在家里装了一棵圣诞树。 今年的树是浅淡的蓝白色调,白色纱质的蝴蝶结与银色缎带蝴蝶结交错,透明流苏垂坠而下,淡蓝色的玻璃球里有金色碎片,开灯后像是被最后一缕光吻过的黄昏。 提前一周询问江年希圣诞是否回家,他有空去接。 得到的回复是拒绝,江年希似乎很忙,电话不接,视频不接,发来文字:【最近真的很忙,课业太多,实在没时间。】 祁宴峤回:【我刚好澳门有个会,24号晚上一起吃饭,三个小时,能空出来吗?】 【可能不行。】 祁宴峤站在白色圣诞树下抽着雪茄,树下的礼物盒里是他托朋友从香港拍回来的胸针。 胸针整体是一棵树的造型,1950年的法国手工制造,铂金丝勾勒出遒劲舒展的树形,嵌着九颗大小不一的祖母绿宝石,最大的那颗在树心,浓郁得像是能滴下墨绿的汁液。 当时他在宣传页看到,想起那天江年希站在两棵树中间,说他想成为一棵树。 他买下它。不赠花开,只赠扎根的坚韧与穿越四季的顽强生命。 24日,平安夜。祁宴峤结束白天的工作,带上礼物赶往校区,从深圳赶过去,他在澳门并没有这么多需要开的会,一个月顶多两次。 第42章 死掉的水母 江年希被谢开拉去小礼堂参加学生自行组织的音乐会。他其实并不感兴趣,被谢开一句“你真的没点活人感”打败了。 就当带卓言看看普通人的大学生活吧。 有人在唱“宁愿别公开秘密,直到末日”,江年希在搜索引擎查找这首歌的出处时,电话响起。 祁宴峤应该是在车内,有他常听的音乐声。 “在宿舍?” 人很多,有人在跳舞,现场很吵,江年希没能第一时间挤出礼堂,很大声地答:“在学校礼堂,你工作结束了吗?” “我在你们学校门口,出来。” 大概是江年希的表情太过震惊太过夸张,谢开跟着他往外挤:“你去哪?” “我家里人来了。” “是上次视频里看到的漂亮姐姐吗?” 林嘉欣跟他视频时,被谢开撞到过几次,嚷着跟他要漂亮姐姐微信,都被江年希直白的拒绝了。 “不是……” 谢开听不见,大声嚷:“等等我,我也要去看漂亮姐姐,你上次视频,漂亮姐姐说圣诞要来看你的……喂,你别跑那么快啊。” 他这么一嚷,后面跟着的两个男生两个女生也跟着跑出来:“什么漂亮姐姐,在哪?” “江年希的姐姐,超有性格,又酷又飒!” 江年希一口气跑到校门口,明明已经拒绝了,他为什么还是要来? 还是以“家属”的身份吗? 可他的同学中,没有谁的家长会在平安夜或圣诞节跑来学校见孩子。 祁宴峤远远看到他,打了下双闪,江年希有些喘:“你怎么来了?” “你不回去,圣诞礼物又不会真的凭空出现在你床头,我只能来送。” 然后,他下车,把礼物盒递给江年希:“很忙吗?” 江年希拽着卫衣帽绳,撒谎:“有点……” “我明天飞瑞士,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江年希捏着他递过来的锦缎礼盒,很沉,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去年送的平板和手机,今年盒子很小,越小意味着礼物越贵重,他其实很想把礼物还回去。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风有点大,祁宴峤问:“上车吗?” 江年希的思绪不知道飘哪里去了,“如果可以,给我拍一张你去瑞士见到的第一棵树的照片吧。” “好。” 谢开五人呼啦啦跑出来:“漂亮姐姐呢?” 江年希把锦盒塞进口袋,略尴尬:“我同学。” 祁宴峤向他们点头,“不错,会学交朋友了,很好。” 谢开冲祁宴峤挥手:“漂亮姐姐没有,超级大帅哥倒是有一个。” 江年希赶紧推走谢开:“求你了,别捣乱了,今天宵夜我请。” 赶走谢开等人,江年希坐进祁宴峤车内,“你还没吃饭吧?前面的餐厅应该还有开。” “不用,你待会跟他们去吃宵夜吧,不要吃太多。” 好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载歌曲自动播放到第二首。祁宴峤复又开口:“今年的圣诞树是我装饰的。” 江年希心头一颤,“家里的吗?你没告诉我家里今年也有圣诞树。” “你去年不是希望今年也有吗?” “有拍照吗?我想看……” “没有。”祁宴峤手机里有拍照,不过他觉得江年希不需要他的圣诞树。校内就有很大一棵,而且他过的很快乐,有新的朋友,会加入很多人的热闹中。 给他看照片,他可能会纠结没有答应他回广州。 江年希动作有些迟钝,缓缓下车,直到看着车消失在路口。 他没有再去小礼堂,径直回宿舍。 谢开的电话他没的接,愣愣盯着那枚宝石胸针出神。 他要怎么安放祁宴峤赠予的一切?礼物,圣诞树,关心,以及盛大的心动。 不知道。 没人教过他这些。 也没有人可以请教,他不能问林聿怀,林聿怀大概会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不能告诉董好,董好恐同;更不能跟谢开讨论,他可能会当江年希怪物。 江年希握着锦盒放在胸口,辗转反侧。清晨五点起床洗漱,留言请假,也不管会不会受处罚,赶最早一班车往广州赶。 早高峰哪条路都堵,到汇悦台已是九点半。 家里没人,祁宴峤的行李箱不在。江年希终于看到那棵银白间透着淡蓝的圣诞树。 很大,铺的装饰品很满,是祁宴峤的风格,他喜欢什么都装的很满,情绪是,表达是,作为家人给的关爱也是。 江年希躺着在圣诞树下,哭了很久。 哭到口腔干燥才想起来他进屋没开灯。不知道应该干什么,舍不得离开,拍了几十张圣诞树的照片,又把宝石胸针放回放红包的箱子里。 没有目标性的在家乱转,想到什么做什么。 然后他走到阳台,水母依旧慢悠悠飘荡,江年希跟水母聊了很久,水母没有理他。 开门的声音惊的江年希差点蹦起来,他不想让祁宴峤看到他回来。 说不回来,说忙的是他,偷偷回来的又是他,这么矛盾的人,也只有他。 好在来的是家政阿姨。阿姨看到江年希,也吓一跳:“哎呦,吓死个人,年年啊,你也在家,老板说让我来洗被子晒被子,我以为家里没人呢。” “我回来拿点东西。” “哦哦,那你中午要吃什么,我来做,冰箱应该有菜,等会儿清理下。” “随便,不是很饿。” 自己煮了面,阿姨在阳台清洗鸟粪。 “年年!”阿姨惊慌喊道:“你快来看,这水母是不是死了?怎么不动了?” 江年希跑过去,刚他看的时候就有一只水母格外慵懒。 “是死了……” “那怎么办?要捞出来吧?我听说广东人都很讲究吉利数字的,养的八只,是不是只能养双数?只剩下七只了,要怎么办,我打给老板还是你打啊。” 第44章 “阿姨。”江年希安抚道,“不用打电话给他,他在飞机上,你别慌,我查查哪里有卖这种水母的。” 江年希捞起水母,用装了水的塑胶袋装着去水族馆。 跑了差不多三个小时,买到相同的天草水母。 阿姨傍晚又来收被子,趴在水母缸前看:“看不出来哪只是后补的,都一样哎,年年真厉害。” 江年希叮嘱阿姨水母死了又补了一只新的这件事不用告诉祁宴峤。 他喜欢圆满,走的时候有八只,回来还是八只,被填补的是哪一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被填满的。 “阿姨。”江年希想起最重要的事,“我是逃课回来的,麻烦你替我保密,可以吗?” “逃课不好的,我帮你保密。我不会告诉老板,你要好好学习啊。” 江年希晚上赶回学校,除了手机里多了几十照圣诞树的照片,没有带走其他。 到宿舍时,他收到祁宴峤发来的照片,一棵树。 他在落地后看到的第一棵树。 回学校,依旧麻木地攒钱,已经攒到第9个“520”了。 几天后,祁宴峤出差返回,跟之前一样,打给江年希,告之给他带了礼物,等他回去拆。 他果然没有发现水母死掉一只,又被补上的事。 说不上什么心情,江年希没有细究。 这天,江年希接到买饮料的跑腿单。送到9204宿舍,那是双人宿舍,江年希拎着一提功能性饮料到的时候,宿舍没人,敲半天门无人应答。 打给单主,单主说在球场,并告知门没有上锁,拧开放进去就行。 江年希推开一点点,把饮料放在门内地上,拍了张照发给单主,又匆匆去赶下一单。 一小时后,他正抱着一大箱快递往宿舍楼走,突然被人从身后攥住衣领拽住:“你就是那跑腿的?” 江年希回过头,是个陌生男生:“是,你是?” 那人二话不说,拽着江年希的手,翻过来,指着他的那块爱彼手表:“你偷了我的表!” 江年希从茫然中猛地清醒,用力抽回手:“请你不要随便污蔑人!这是我的手表,我从开学就一直戴着。” 宿舍楼下,围着的人群越来越多,江年希手心开始冒汗,凉津津的。 那人掏出手机,调出他与江年希的聊天记录,以及江年希打开门放饮料时拍给他的照片:“大家看,他进了我宿舍,拿走了我放在桌上的手表,就是你手上这块!” “这不是你的,这是我自己的!” “你的?你买的起吗?整栋宿舍楼就是你一个人干跑腿,这表二十多万,你买的起吗?你买的,你拿出小票或购买记录,你拿得出来吗?” 江年希捂住手表,身体在发抖,他强迫自己镇静,这时候如果是祁宴峤,他会怎么做? 他的脑海里出现祁宴峤的脸,祁宴峤按住他的肩,告诉他:“谁主张,谁举证。” 江年希手依旧护着表盘,他需要跳出自证陷阱,他直视那人:“同学,请拿出你的证据,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偷拿了你手表?我只在你门口打开过门,并放饮料进去,我没踏过你的宿舍一步。” “那你的手表哪来的?拿下来,我要检查!” 江年希不卑不亢:“你没有权利拿走我的东西,报警吧,等警察来。” “那你证明这是你的啊?你拿出证据来啊!偷东西还不敢承认,大家都看清楚,以后谁还敢找他跑腿!” 那人叫嚣着冲上去要抢江年希的手表,江年希后退一步:“我不需要自证,我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用你来说,你是什么很权威的机构吗?你说这是你的,你先拿出证据来!” 作者有话说: 看过同一棵圣诞树,却没有一起过圣诞节。 第43章 我想要你爱我 说完这些话,江年希后背全是汗,他想告诉祁宴峤,他不再是那个不争取,一切随便的江年希了,他也可以勇敢。 老师很快跑过来,疏散人群后把他俩带进办公室。 江年希依旧要求报警。 最后,在老师的劝解下,说给他们俩十二小时自己解决,都各自回去找一找,看是不是手表放错什么地方忘记了,或是江同学送货的时候拿错了,另一块在自己宿舍,至于那位吴同学提出的搜身或是搜宿舍,学校没有那个权利。 江年希知道学校不想闹大。 从办公室出来,一路上所有人都在看江年希,对着他指指点点。 谢开冲过来:“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江年希一个人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今天的事他没有任何过错。 胡乱的躺了好久,江年希拨通祁宴峤的电话。现在可能是他的上班时间,没有时间去考虑他是否在忙,方不方便接电话。 祁宴峤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瞬间,江年希眼泪流下来。 “怎么了?”祁宴峤问。 江年希用力咬住嘴唇,稳住声音:“按错了。” “出什么事了?” “真没事……就有点小感冒,空调太凉了,鼻子有点塞……” 祁宴峤似乎在跟旁人说话:“何经理,会议由你继续主持……”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及关门声,祁宴峤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到底出什么事了?告诉我,好吗?” “真没事,同学叫我了,你先忙。” 下午上完课,从储物柜拿出手机,两个未接来电,一条微信信息:【我在你宿舍门口。】 江年希飞奔似的跑回宿舍,走廊尽头,祁宴峤站在那儿,风尘仆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微微卷起。 江年希克制着不敢扑进他怀里:“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谢开正好出来,见状一愣,把原委快速说了一遍。 祁宴峤带着江年希找到负责学生事务的老师,态度明确:“我家的孩子是来上学的,不是来受委屈的。他不会偷东西。事情查清后,请那位同学公开向他道歉,如校方不能解决此类事件,请求助警察。” 最后,在几位老师共同询问下,吴同学的另一位室友,在一把长柄雨伞中找到吴同学丢失的那块表。 据说那天下过雨,伞没干,挂在桌沿边,可能是不小心将表带走了伞内。 两块手表被放在一起,并不是同一款,只是颜色相似。 吴同学拿了表刚要走,被祁宴峤拦住:“请向江年希道歉。” “对不起……” “是公开道歉。”祁宴峤看向一旁的老师,“另外,我希望校方在处理这类事件时,能更严谨,而不是和稀泥。” 江年希全程偷瞄祁宴峤,有祁宴峤在,他的靠山就在,祁宴峤一来,他就是有人疼有人护着的小孩。 小时候上学时常遇到下暴雨,那时没有手机没有天气预报可看,其他同学的父母来送伞接孩子,他只能羡慕。祁宴峤为他送过伞,接过他放学,为他撑腰,江年希决定原谅老天爷曾经对他的不好。 明天周六,三天后元旦,祁宴峤给江年希另外请了两天假,他能在家待五天。 回去的路上,连风都带着甜味。原本想告诉邱曼珍,祁宴峤提议先不告诉他们,让他好好休息两天。 江年希的心又开始悄悄摇摆。也许……他可以稍稍期待一点点?也许祁宴峤会在某一天看懂他那颗藏了又藏的心。 窗外景物飞驰而过。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祁宴峤专注开车的侧脸,好像被这样一个人护着,哪怕只是以家人的名义,也已经是一场奢侈的梦,梦里那点酸涩的甜,足够让他再勇敢很久,很久。 进屋的瞬间,看到的是那棵白色圣诞树被,江年希早看过。不过祁宴峤并不知道他看过,于是他装出惊喜万分,跑过去绕着圣诞树跑了一圈。 其实圣诞树跟他上次看的时候不太一样,上面挂满礼物,各式各样的礼物盒。 江年希苦涩的坐到树下拆礼物,什么都有,手套、围巾、冰箱贴、巧克力…… “这里用不上手套帽子吧?”江年希嘟囔着,继续拆礼物,人在得到很多爱的前提下,再收到礼物,只会觉得平常,是在意料之中的,惊喜占很小一部分。 “找时间带你去瑞士滑雪。” “要是广州也能下雪就好了。” 祁宴峤笑道:“岭南地区很少下雪,山上或许会有。” “如果广州下雪呢?” 祁宴峤看了他一眼:“真的下雪,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愿望。” 我想要你爱我。 他如此想着。 不过江年希从不敢把爱放到祁宴峤面前,他托着下巴笑,“我要月亮落在ifc停机坪。” “好,一定。” 水母还在,跟之前数量一样,好像长大一点点。 江年希的房间维持原样,房间里多了许多他的私人物品,玩偶、手办、书籍…… 第45章 收到过的红包依旧在小箱子里,金条也在。枕头套和床单都换过,空气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江年希又一次去到林卓言曾经住过的房间。 房间安静的像“遗物博物馆”,江年希站在他的照片前向他道歉:“对不起,林卓言,我没办法填补你缺失的格子……” 他顿了顿,“我喜欢他,我爱他。” 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但你放心,我不会做让他为难的事,我偷偷爱他,不会让他知道。”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相框玻璃上,微微反着光。照片里的林卓言依然笑着,像在说:知道了,去吧。 江年希转身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就让他爱祁宴峤这个秘密藏在这间充满阳光的房间里吧,至少林卓言见证过他的心。 周六一大早去喝早茶,就他和祁宴峤。 祁宴峤带他去了一所藏在园林中的岭南老式装修的房子,茶点比一般的茶楼贵,胜在安静,坐在靠窗的位置,推开窗就能看到临屋的池塘,随手抓一把鱼食,诱过一群抢食的锦鲤,很是惬意。 31号,祁宴峤晚上有应酬,本意要带江年希一起去,被婉拒,还没能攒够站在他身边出席那种场合的勇气。 一个人也很快乐,上午整理房间、清理水母缸,下午看书,晚上自己做饭、看电视,一天就这么轻巧滑过去。 晚上十一点,江年希接到祁宴峤电话,让他下楼,同时叮嘱他穿厚点,下去拿蛋糕。 江年希裹着外套跑下去,祁宴峤递给他一盒蛋糕,一盒积木,积木盒子半人高,难怪要他下来拿蛋糕。 这是又把他当小孩子哄了,“今天什么日子要吃蛋糕?” “今天广州会下雪。” 江年希想起去年,去年他也说过同样的话,可是,岭南不下雪,一如他的暗恋盘旋不落。 不过他还是笑着提及前天的玩笑话:“那怎么办呢,今天没有月亮。” “有你就好,要什么月亮。” 江年希心又一阵刺痛,他的“有你就好”显然指的是家人范畴内,而且,他一定是忘记了前天随口应下的关于月亮落在停机坪的承诺。 只有江年希当了真,他低头,掩饰情绪,“今晚会有烟花吗?” “不确定。”祁宴峤看了眼手机,“我还有个线上会议,你可以等等看。” 公司故发状况,系统瘫痪,刚好假期,不想召员工回公司,定线上会议。 十一点四十分,广州塔附近升起大片无人机,江年希拿上望远镜,塔下有人在求婚。 无人机缓缓拼出粤语的光迹:“我真系好钟意你!” 接着是彩带、抛散的花瓣,盛大浪漫。 祁宴峤听见江年希激动的呼声,笑了笑,戴上耳机继续会议。 浪漫续很久,无人机变换着玫瑰、钻戒的形状,在夜色里温柔闪烁。江年希仰头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热,他总容易为别人的感情动容。 倒数声隐约传来,气球升空,日历撕完最后一页,新的一年又来了。 祁宴峤结束会议,走到江年希身后,随口问:“看才看见什么了,这么激动。” 江年希心跳一滞,那句“我好钟意你”冲动溜到嘴边,不知道说出来会怎么样。 终是被他咽回去,他转过身,笑着说:“无人机在庆祝新年,新年快乐。” 祁宴峤也看着他,眉眼在远处未熄的烟火里显得格外柔和:“新年快乐。” 夜风拂过,带着烟花燃尽后淡淡的硝烟味。江年希低下头,小口小口吃着蛋糕。 甜的,也涩的,像他每一次差点说出口,又咽回去的喜欢。 作者有话说: ifc停机坪在广州西塔,位于珠江新城cbd中轴线上,月亮落在上面的时候超美 第44章 我是苦瓜 邱曼珍知道他回来,早在接到电话时直奔市场预定一只烤乳猪,这会刚送上门。 林嘉欣看着乳猪,手搭在江年希肩上:“细佬啊,妈咪真系偏心啊!” 江年希蹲下看那只泛着光泽的乳猪:“我第一次见这么小的猪。” “这是刚生下来的小猪仔,皮很脆的,你待会试着沾白糖吃。”林望贤说。 林聿怀刚从外面回来,“老豆,今日过咩节?” 林嘉欣努嘴:“偏心节,大佬,你有没听过‘孻仔拉心肝’?” 林聿怀笑道:“老豆,是不是还有下一句?” 林望贤聪明地丢下一句“孻女拉五脏”,远离是非之地。 江年希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赚可以慢慢赚,礼物要趁早送。邱曼珍捧着他送的珍珠项链,嘴上说着他乱花钱,脸上的笑意没停过。 分完礼物去厨房帮忙,邱曼珍在做苦瓜刺身:“烤乳猪好热气的,来盘苦瓜降降火。” 做法非常简单,苦瓜洗净、切片、放入沸水中焯烫,然后捞起来过冰水,最后根据个人喜好添加调味料。 江年希对苦瓜十分好奇,试着拿起一片沾酱油和芥末,又苦,又呛,吃的他流泪。 祁宴峤来的稍晚,见江年希在厨房,跟林聿怀走到花园。 “沈觉在国外自杀了。”林聿怀看了眼厨房,“不过救回来了,沈夫人来跟我讨要言仔的贴身物品,听沈夫人说,沈先生认为喜欢男人是一种病,一直给沈觉施加压力,让他看心理医生。” 祁宴峤沉默好一会儿,“不要告诉年希。” “不会告诉他,他会害怕。” 吃饭时,祁宴峤和往常一样坐在江年希身边。 有很淡的香水味飘过来,江年希微微侧身,不是他常用的香水,是一种带着甜味的香气。 他提醒自己不要太过在意,那是祁宴峤的自由,他身边不可能没有别人的存在。 偏偏每次家宴,总绕不开催婚的话题。 邱曼珍问:“阿峤啊,梁芝云上周去看过太婆哦,还带了她哥哥去,太婆讲她很有心。” 祁宴峤不想在吃饭时谈工作,他与梁家合作的项目并不顺利,对方前期埋的隐患太多,每一步都得走得如履薄冰,既要推进,又要确保万一爆雷自己能全身而退。 于是应付式回大嫂:“两家长辈交情在。” 桌上开了他酒庄带来的白葡萄酒,清透的液体在杯里晃着,江年希面前是一杯艾槟红起泡葡萄汁,不含酒精,颜色像极了红酒。 他低头抿了一口,甜中带一点恰到好处的酸,气泡在舌尖轻轻炸开,像他此刻的心情。 点完桌上需要被催婚的三位,最后落到江年希头上,邱曼珍语气变柔和:“仔啊,你在学校有没有谈朋友?” 林嘉欣受不了她妈:“妈咪,他还小。” “不小了,大学谈,毕业就结婚,刚刚好,以前都是这样的。” “现在不是以前啦,总说你那些老黄历,现在男人还能跟男人结婚呢,妈咪,你要与时俱进,催婚催多了影响亲子关系。” 邱曼珍只抓住“男人跟男人结婚”这个点,连“呸呸呸”好几下,才看向他们:“你们可不要这样,隔壁沈觉都因为这个性取向自杀了……” 江年希心狠狠刺痛了下,咬到舌头,沈觉怎么会这样……他朋友圈看起来很阳光。 偷偷在桌下给沈觉发信息,打完字又删掉,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祁宴峤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江年希的腿,像是安慰。 说到这里邱曼珍停下来,眼圈又红了。江年希知道她又想起了卓言,赶紧给她盛汤,安抚她:“阿姨,你放心,等有喜欢的人我一定告诉你。” “仔啊,千万不要学沈觉,很苦的。” 江年希很乖地说:“我不会的,我不是他。” 林聿怀瞪林嘉欣一眼,掏出手机在家族群发红包:“来玩个抢红包游戏,抢的最少的发。” 气氛总算缓过来。 无人发现祁宴峤在走神。 餐后,邱曼珍端出煮好的姜薯甜汤:“来来来,一人一碗,不够再添。” 江年希看着碗中晶莹剔透的薄片:“阿姨,这是淮山吗?” “不是淮山,快快试下啦。”邱曼珍又往江年希面前推过一碗,“这还是太婆教我的,是她的家乡甜汤,姜薯用刮刨器刮薄片,水烧开放糖、姜薯和鸡蛋。” 口感爽滑,有点脆,江年希很喜欢。祁宴峤似乎并不太喜欢甜食,没怎么动。 祁宴峤接了通电话,陈柏岩打过来的,要去他的酒庄提酒,让他过去帮忙参考。 他看向江年希:“跟我一起,还是留在这里等我来接?” 江年希放下没喝完的甜汤,抽出纸巾擦嘴:“跟你一起去!” 林聿怀表示不满:“你是小叔的跟屁虫吗?” 江年希装傻,穿上鞋先一步出门。 酒庄在白云区,路有点远。到的时候,陈柏岩已经在里面品酒了,身边坐着个气质清冷的男人,和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截然不同。 第46章 一见他们进来,陈柏岩推开祁宴峤,一把揽住江年希的脖子按到椅子上:“我们家小希希都瘦了,上学是不是很辛苦?” 江年希缩着脖子躲,“不辛苦的……放开我……” 旁边那冷冽的男人伸手把陈柏岩的胳膊扯开:“正经点你会死?” “死了你会哭吗?” “我会在你的葬礼上放《好日子》。” 陈柏岩整个人扑到在那人身上:“你这个负心汉……” 江年希听得起一身鸡皮疙瘩。祁宴峤把他拎到另一边沙发,介绍道:“这是简叙。” 简叙对着江年希语气柔和许多:“你好。” “你好,我是江年希。” 陈柏岩挤到两人中间:“应该由我来介绍的,小希希,这是简叙,我男神。” 简叙再一次冷脸:“陈柏岩,我仇家。” 酒庄上面有两层,空间开阔得像座陈列馆,钢木结构搭配皮革装饰,玻璃柜门,暖白灯光,不像卖酒的,像珠宝展柜。 转一圈下来,江年希发现这里不止有酒,还配有专门的雪茄柜。再一次感受到世界的参差,若不是祁宴峤,他这辈子大概都看不到这样的地方。 祁宴峤和陈柏岩在选酒,聊着江年希听不懂的术语。他安静地站在一边欣赏,简叙也站在另一侧,身影疏离,江年希偷偷打量,简叙很好看,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好看。 选完酒离开时,简叙礼貌道谢,并坚持付了款。惹得陈柏岩一阵抱怨:“你就不能花我一次钱吗?每次都算这么清,简叙,你这样我很伤心的。” 简叙等他絮叨完了,才淡淡说:“再啰嗦我自己打车走。” 陈柏岩立刻闭嘴:“请,简少。” 江年希看着他们的车驶远,转头问祁宴峤:“他们是在谈恋爱吗?” “不是。”祁宴峤说,“是陈柏岩单方面的纠缠。” “可他们刚才在车里接吻了。” 祁宴峤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问:“要参观我的酒窖吗?” “还有酒窖?” 祁宴峤推开一面活动的陈列柜,里面别有洞天,扑面的木香,是地窖。 酒窖比江年希想象中还要冷,空气里散发着橡木桶在岁月沉淀出的醇厚气息。祁宴峤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他肩上。 “冷的话就说。”祁宴峤走在他前面,“这个酒柜全是珍藏品。” 江年希亦步亦趋地跟着,听他低声讲解着不同产区、年份的差异,听他讲意大利酒王巴罗洛、有钱都难买的罗曼尼康帝…… 江年希听着,心又开始荡漾,他做什么都能做得如此游刃有余,如此迷人。 “有什么问题想问吗?”大概是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太过明显,祁宴峤问道。 “这么贵的酒,要是我,我一定舍不得喝,你收藏是拿来喝的吗?” “不一定,多贵的珍藏都有它的价格,有人出价,我会考虑割爱。”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江年希问,“还有别人来过这里吗?” “说指上层还是地窖?”祁宴峤挑了一支酒准备带上去,“上层很多,合作伙伴,朋友,品酒师,都来过。” “地窖除了维护工人,只有你来过。” 江年希“哦”了一声,他应该醉了。 一定是这里空气含酒量太高,他真的醉了。 上到酒庄,祁宴峤叫来工作人员,交待她将这瓶酒送至某酒店给梁芝云…… 江年希站在祁宴峤身后,怀里抱着他的外套,比刚刚在恒温8度的地窖更冷。 回汇悦台的路上,江年希一声不吭,萎靡地靠在车窗上。 祁宴峤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摇头,拿起手机发朋友圈:“我是苦瓜。” 把我做成苦瓜刺身吧,我比苦瓜更苦,去芯,切片,滚水烫,冰水浸…… 前一秒给他外套的温暖,下一秒又把他抛进比地窖冷的寒冷里,这跟做苦瓜刺身有什么区别,给点温暖,再扔进冰水里。 区别是他是自愿的,苦瓜不一定,苦瓜不会叫苦。 祁宴峤,不认识你就好了。 留在十七岁就好了。 不爱你就好了。 转念又一想,祁宴峤做错了什么呢?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江年希兵荒马乱的暗恋,被暗恋的人应该是自由的,是不该被期待的。 他告诉自己:“江年希,你的暗恋,只能你自己知道,不要做自以为是的付出,你的付出只是你的自我感动,对他来说是负担。” 一晚上没睡好。 各种心事压着他,他给沈觉发信息,打了很多字,删删减减,最后只发去一行:【你要好好的,你这样他会难过的,他还会自责。】 凌晨六点半,他收到了沈觉的回复。 是一张照片。画面里,沈觉朝着镜头伸出两指,松松比了个“耶”,手边搁着一盒打开的宫保鸡丁饭。 再次醒来,被门铃叫醒。家政阿姨拎着菜上门,热情报今天的菜单:“五花肉苦瓜焖咸菜、苦瓜黄豆排骨汤、苦瓜酿,全都做!” 江年希以为祁宴峤点的苦瓜,直到他看到昨晚发的朋友圈:“我宇未岩爱苦瓜。” 苍天! 在汇悦台吃完苦瓜去林家,邱曼珍做的依旧的苦瓜:“年年啊,爱吃多点啊,清火的。” 周日一大早,江年希背着包逃之夭夭,连午饭都拒了,再也不想看到苦瓜了! 祁宴峤没有送他,他似乎特别忙。 江年希松了口气,在电话里说:“我自己去就好了。” “那好。”祁宴峤停顿几秒,似乎是在斟酌措辞,“我在你包里放了一张卡,密码你生日,没有限额。” “我不缺钱……” 祁宴峤没有追问,没有问他为什么在学校跑腿,给了江年希绝对的自由。 经过手表事件,江年希放弃跑腿兼职,来钱太慢,隐患不少。 谢开劝他:“再过两个月寒假了,你不是要回广州吗?到广州找兼职比在这里容易的多,澳门不能打工,珠海兼职不好找,别折腾了,再说了,你很缺钱吗?” “我缺自己的钱。” 某天在食堂,江年希无意间听见两位学姐闲聊。她们因为提前离校,宿舍里的东西带不走,扔了可惜,可要是当废品卖,得专门运到珠海去,运费比卖的钱还高。尤其是住单人宿舍的,添置的东西多:小冰箱、洗衣机、各种电器……处理起来特别麻烦。 江年希突然萌生一个点子:建立一个校内二手交易平台,仅限校内,可置换,也可买卖,收取一定的手续费。 作者有话说: 陈柏岩和简叙戏份很少很少…… 第45章 你也会这样惩罚他吗? 想法一成形,江年希趴在宿舍安安静静写了大半个下午,画流程图、算分成、想规则……写写改改,最后对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好久,才发给祁宴峤,仔细说明前因后果。 在他的忐忑中,祁宴峤回复信息,先是夸他想法很好,有商业嗅觉。接着条理清晰地指出了几处可以优化的细节,比如风险管控、支付流程。 最后建议他:程序找专业的人做,别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硬耗时间。 被人信任、支持的感觉,比拿了奖学金更令江年希开心。 赶在寒假前,小程序更式上线,江年希给它取名“豌豆站”。 logo是他自己设计的,半开的豌豆荚躺着一小片白色的云朵上,充满童话趣味。 朋友圈好友不多,江年希注册某平台帐号,发布豌豆站试运营相关视频,转发者首单免费交易,加上谢开帮他宣传,短短一周,注册用户超三位数。 江年希请谢开吃饭,叫的珠海火锅外卖,从围墙偷偷拎回宿舍。 两人吃得满头大汗。 谢开拉了个群,在群里请球队的队友们帮忙在朋友圈转发,队友的微信好友比江年希多一百倍有余。 江年希将用用户注册数据发给祁宴峤,这时候他应该刚到家,如果不加班的话。 谢开那边点红包的提示音一直响,江年希看过去:“你发了多少?我转给你。” “不用,朋友之间,用不着算这么清楚。” 江年希拿起手机:“不行,一定要,你不说我随便转了?” 谢开扑过来抢他手机:“你敢转!下次我有事也不找你帮忙了啊!” 两人正闹着,祁宴峤的视频通话请求突然弹了出来。抢夺间手指一滑,视频被接通。 画面里,谢开正把江年希按在床上。刚吃完火锅,两人外套都脱了,只穿着单衣,头发凌乱,脸上还泛着红辣出的红。 姿势实在算不上太体面,江年希先反应过来,一把推开谢开,抓起手机冲进洗手间,关上了门。 祁宴峤说:“还是那位姓谢的同学?” “是……” “你知道他的性取向吗?”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失礼,祁宴峤很少这样说话。江年希愣在原地。 第47章 “我不是……” “你不是同性恋。”祁宴峤替他说完,顿了顿,“玩闹也要注意分寸。” 空气安静了几秒。 “小程序做得不错。”祁宴峤的语气缓了些,“回来那天,我去接你。” 视频中断。 江年希握着手机,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他揉了揉眼睛,想打回去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 也许祁宴峤只是站在一个“家长”的角度,提醒他保护好自己。 心还是像被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只泛起一阵绵密的酸。 “我不是……” “你不是同性恋,玩闹也要注意分寸。” 他打开水龙头,掬了捧冷水泼在脸上。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 说不会成为沈觉那样的人是他自己,一切都在错位,越来越偏,算了。 就这样吧。 寒假前几天,“豌豆站”交易量飙升,最多的居然是充电宝和行李箱。 同学们都在讨论寒假计划,很多人已经收拾好行李只等放假那天拎箱助跑。 江年希害怕放假,害怕面对祁宴峤。 球队的同学组织山林徒步活动,粤北的一座山,谢开报名时提了一嘴:“年年,要一起吗?” 江年希的身体不能打球,不能跑步,他一直很羡慕可以肆意奔跑的人,加上最近心里一直紧绷着一根弦,他动心了,他需要一个可以安置他情绪的陌生地方。 查过那座山的徒步地形图,海拔不高,温度比这边低8度左右,空气、湿度等,他的身体应该能适应。 最近身体也没有不适,江年希当然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在微信上与之前的主治医生沟通后,医生建议量力而行,可以尝试,感觉不舒服立马返程。 江年希报名了,但没跟祁宴峤讲,他若是知道,一定会反对,只说留校三天,到时自己坐车回广州。 准备好药品及御寒装备,一大早江年希跟着徒步小分队整装出发。 一直到走到半山,都在江年希的承受范围之内。 江年希一路都很小心,随时自测心率。他是想发疯,但不是自虐,他不想生病,不想心脏受损,一路小心又小心。 从中午一直走到晚上,路越来越难走,山上雾气重,还下起雨,更要命的人,他们迷路了,走着走着,有个同学摔了一跤,连拽着另外两个同学滚下去很远,装备掉了一地。 又走了很久,山里黑的吓人,没有方向,冷的要死,不敢再前行,也不敢下山,他们在找了处安全的地方搭帐篷,点起火堆,开始烧水煮晚餐。 另一边,祁宴峤从澳门大学公告上得知寒假时间,从江年希那里得知他留校三天,打算在澳门待三天,等江年希离校那天带他回广州。 宴会在晚上,祁宴峤先买了江年希喜欢的点心去学校。 信息没回,打电话提示无法接听。 直接到他宿舍,敲门,无人应。宿管老师说学生已全部离校,宿舍区没有人。 校务处得知情况后也跟着紧张起来,学生失联是大事。 珠海,澳门都没有找到他们。 最后,有老师在学生朋友圈里看到了徒步的集体照。祁宴峤接过手机,照片里的江年希笑得眉眼弯弯,背景是苍翠的山林。 电话依然不通,那张照片是中午发的,现在已经是晚上,所有人电话都不通。 祁宴峤和校方一起报了警。经过排查,最终确定了徒步队伍的进山路线。 前往那座山的路上,祁宴峤紧张到摸方向盘的手打滑,一阵阵发慌,慌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陈柏岩也跟着急,打来电话:“我刚看到徒步群里有人说那座山上下雨,有驴友失温,被救援队抬下来的时候已经没生命体征了,你动作快点。” 祁宴峤心一紧,下一秒,轮胎打滑,车头猛地撞向路边护栏,开车十来年,第一次出事故,胸口重重撞上方向盘,安全气囊弹出来,震得他眼前发黑,耳鸣尖锐。 顾不上太多,马上打车,继续往前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江年希在山上。 进山的路异常难走,起初还能辨认出散乱的学生脚印,越往上,温度骤降,雨丝裹着山雾吞没前路,脚印也在泥泞中模糊不清。又走一段,私人救援队队员发现靠山崖的一边有遗落的食物和水,包装印着澳门字样。 祁宴峤呼吸一窒,脚下一滑,整个人失衡摔出去顺着陡坡滑出很长一段,尖锐的石块撕开手臂,血混着泥水渗进衣料,草草包扎后,继续前行。 脑子里是乱的,每一种预想的结果都是他不能承受的,摔落、失温、被困……他这一生习惯掌控,此刻连假设都不敢,他不能接受江年希出任何意外。 手臂伤口撕扯般地痛。救援队提议先送他下山,被他拒绝,他必须亲自确认江年希的安全。 终于,学生们的脚印再次出现,祁宴峤停下,看着自己浑身泥浆,袖子露着鹅绒,一把扯下最外层的羽绒服丢在路边,只留一件外套。 不能这样出现在江年希面前,他看到他一身狼狈会害怕会自责。 山里信号全无,雨终于停了,夜色又冷又沉。江年希喝了点汤,吃的泡面,胃有些不舒服。 他跟谢开同一个帐篷,没有跟陌生人同睡过,谢开已经打起呼噜,江年希还是睡不着。 外面篝火还燃着,有轮流值夜的同学。江年希让他去休息,自己接替后半夜。 裹着毛毯坐在火堆边,山里到处都是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手机依旧没有信号,此刻的他,无比想念祁宴峤,想告诉他山里的夜色有多美,想带他来山里,听山里精灵的呼吸声。 凌晨四点,几束光由远及近,江年希吓得赶紧站起来,刚想叫醒同伴们,听到熟悉的声音:“江年希!” 匆忙中只来得及摇醒谢开,谢开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狼来了吗?” 光柱晃动着逼近,脚步声杂乱而急促,江年希站起身,毛毯从肩上滑落。 然后他看见祁宴峤拨开灌木,大步走了过来。他穿着与山林同色系的深色外套,肩头沾着夜露,脸色在晃动的光里显得格外沉。 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江年希被祁宴峤拉着下山。 私人救援队的人在前面开路,祁宴峤沉着脸,从背包掏出一件厚羽绒服粗暴的裹在江年希身上。 一路他没说话,只是紧紧拽着江年希手腕,气压低到吓人。 “你是不是在生气……” 祁宴峤连眼风都没扫过来。 一路开回广州,车上,祁宴峤只同他说过一句话:“保温箱有牛奶和三明治。” 江年希拿出来,不过没胃口吃,又偷偷放了进去。 先去医院检查身体,确认没事后,才回到汇悦台。 江年希饿了一夜加一个上午,到家才觉出饿意,刚想问有没有吃的。 祁宴峤开口:“来书房。” 江年希走进去,祁宴峤背对着他站在桌前:“伸手。” “啊?” 祁宴峤脱掉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转身,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藤条。 藤条狠狠抽在他腿上、屁股上。第一下抽在小腿上的时候,江年希疼得叫出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下,落在腿侧,火辣辣的痛感炸开。可比起疼,更让他难受的是心里的钝痛,祁宴峤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挥动藤条。 江年希咬住嘴唇,从第三下开始,他没再出声,也没躲,就那么站着,任藤条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 直到藤条打断,江年希抖着声音问:“如果是卓言,你也会这样惩罚他吗?” 祁宴峤压着声音,“你看起来很成熟,行为却比卓言幼稚的多,卓言不会一声不吭去爬山,更不会撒谎。” “所以,我不是林卓言啊……” “你是跟他不一样,你的身体情况你应该知道,你不该把自己置于危险当中。” 直到门铃急响,林聿怀冲进来,一把拉过江年希拦在他面前:“小叔,有话好好说,他都这么大了,你这是干什么?” 祁宴峤手一直抖,他的手心被藤条倒刺刺出血,在山上被石头划破的伤口也裂开了,每抽打一下,伤口裂开一分。 江年希强忍着泪意,倔强地迎着他的目光,问:“还要打吗?” “出去。”祁宴峤别开脸,说。 林聿怀把江年希带回林家,邱曼珍一边替他涂药,一边骂祁宴峤狠心。 小腿一条条青紫,全是伤。 江年希吸着鼻子,在邱曼珍进去给他拿冰块时,很小声地问林聿怀:“卓言犯错,他也会这样对他吗?” 林聿怀很久没有说话。 “我只是想出去走走,我问过医生,我知道身体情况,我知道这颗心脏的重要性,我不是故意不接电话的……” 第48章 林聿怀走到花园抽烟,江年希缩在沙发里,眼泪止不住的流。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快乐、情人节快乐、情人节快乐! 第46章 “我的错,过来” 江年希生病了,当晚就发起烧。 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停向林卓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总是把你扯进来,我只是羡慕你,你那么好,所有人都喜欢你,我只是羡慕,对不起…… 他只是祁宴峤用来填补空缺格子的,多数时候他可以安慰自己能当家人也很好。 可是,人在受委屈的时候就会想很多,会贪心,会失去平和的思考能力,会钻牛角尖。 祁宴峤只当他是晚辈,那他动手教训过其他晚辈吗? 还是只对自己苛刻?只对自己要求高,只对自己专制。 烧的快要死过去,江年希强撑着起来吃了药喝了水,他不能折腾这具身体。 林聿怀听到动静,半夜送他去医院,本想通知祁宴峤,被江年希拦住:“不要告诉他。” “好好好,你乖乖打针,我不告诉他。” 这一折腾就是一整晚。 林聿怀打给祁宴峤,说了江年希生病的事,当然也没瞒着他的态度:“他说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他就不吃药,小叔,你这次真的吓到他了。” 祁宴峤在电话另一端咳嗽几声:“我只是想他服个软,让他记住不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我知道你气他不爱惜身体,但小叔,他也才十八岁,还没成熟到能站到我们的角度看待问题。” 祁宴峤在他的一套成长体系里长成过早成熟的心理,从小比同龄人稳重,想事情也更理智,林聿怀自然了解他。 江年希在林家住了两天,林嘉欣跟何伊璇提出带他去唱k,这两天广州降温,江年希裹在被子里,摇头:“不要。” “你要在家生菇啊?”林嘉欣扯开被子,“出去嗨!” 然后,江年希的粉色睡衣暴露在两位女士眼前。 爆笑声从二楼传到一楼,林嘉欣笑到直不起腰,趴在何伊璇身上:“这不是妈咪给我买的睡衣吗?太土了我想扔,她不给我扔,你没有自己的睡衣吗?” 江年希板着脸再次裹进被子里:“我是离家出走的,怎么可能带衣服。” 何伊璇笑完了才说:“这睡衣你穿太小了,袖子短一截,裤子也短,跟我们出去,去买新的。” “我不要出去,我就要在家生菇。” 邱曼珍端着三碗牛奶燕窝上楼,“你们笑什么,这么热闹。” “我们叫细佬出去,他不愿意。” “不愿意就不愿意嘛,在家待着也好,寒假就是要多休息。” 江年希心里还委屈着,这两天,祁宴峤没有打过电话,没有发过信息。 堵着一口气,被抽打过,微小的自尊心受创,他发誓这次不再心软,不回去,不道歉。 “对了。”邱曼珍突然道:“乖女,你待会送碗燕窝粥给你叔,他生病了……” 江年希扯开被子:“他生病了吗?生什么病?严重吗?什么时候的事?” 林嘉欣瞥他一眼:“你这么担心,回去看看不就得了?” “我不要去,我还在生气……” 邱曼珍絮叨着:“你小叔也是,知道你生病又不过来看,一天给阿怀打八百个电话,也不知道哄哄你,两个犟种。” “他有打电话问过我吗?” 林嘉欣哼一声:“不光是打给大佬,还问了我好几次,估计过完今天就会来看你了,你就不用管他了,让他病死,饿死,一个人孤独死!” 何伊璇在一旁插入话题:“听说他车撞坏了,人应该没受伤吧?” “车什么时候撞的?”江年希跳下床,“我怎么不知道?” “去找你的路上吧,不过应该没事,小叔很强的,能抗。” 江年希很纠结,他想去看祁宴峤,又不想示弱,他就是要跟祁宴峤争这口气。 邱曼珍摸着江年希头发:“你就在这里安心住着,你小叔这么大个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下午被林嘉欣强行拉去逛街,江年希兴致缺缺,回去吃了饭,早早上楼睡觉。 隔天一早,江年希下楼,在楼梯上听到林望贤问林嘉欣:“乖女,你昨晚几点回来的?回来又出去了?还偷开我车,我都听到车响了,不过这次停车的不停,在库内。” 林嘉欣吃着妈咪牌虾饺,“我哪有开你的车,你听到的应该是小叔的车。” 江年希几步跑下楼梯,“他昨晚来这里了吗?” 昨晚林嘉欣跟朋友聚会,一点多回来,在门口遇到戴着口罩的祁宴峤,她上前问:“小叔?这么晚,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祁宴峤说。 “来看年希吧,他应该睡了,要我上去叫醒他吗?” “不了,我感冒,会传染。” 林嘉欣没有告诉江年希这些细节,对她来说,就是叔叔路过,顺道来看侄子,细节并不重要。 不过她还是说:“小叔是看来看你,看你睡了就走了。” 江年希拎着保温桶回汇悦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按下密码。 门开了。祁宴峤在书房里,听见动静,声音沙哑地传来:“阿姨,今天不用煮饭。” “是我。”江年希走到书房门口。 祁宴峤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脸色透着倦意,轻轻咳了两声。他抬起头看了江年希一眼,戴上口罩,应了声:“嗯。” “你……看医生了吗?我带了感冒药回来。” 祁宴峤还是说:“好。” 江年希去厨房倒来热水,分好药片,端进书房,看着祁宴峤吃下去,才说:“我都不生气了,你还在生气吗?” 那天打完江年希,祁宴峤一个人在后阳台站了几个小时,他不是生气,是害怕,是恐惧失去到极致之后理智彻底崩断。他鲜少情绪外露,那天,他用最暴烈的方式确认这个人还好好活着,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江年希离开后,他又开始自我惩罚,他不该这样,直到第二天早上,他伤口肿胀,体温高至40度。 “我是在生气,不过不是气你,是气我自己,对不起,我不该……” 江年希打断他:“不,你不用道歉,我也有错,我不应该撒谎,不应该去徒步,不该在山里过夜……是我让你担心了,其实我到山上联系不上你,就已经后悔了。” “江年希,你可以不用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是我的错,过来。” 江年希走过去,祁宴峤轻轻拉高他的裤腿,露出小腿上还未消退的青紫痕迹:“还疼吗?” 鼻子忽然一酸,江年希摇头:“不疼了,真的。”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暮色渐沉,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晕柔和地罩在两人身上,像把这几天所有的紧绷都裹进了一片温淡的暖色里。 祁宴峤的手指很轻地拂过那些痕迹,然后收回手,低低咳了一声:“下次要去哪里,记得告诉我,我会担心。” 江年希用力点头,带着鼻音,说:“我会的。” 江年希又回来住了,林聿怀给他连发几十个“我是小丑”的表情包。 【我这个大哥不够好吗?】 【你就这么喜欢小叔?】 【心寒,心塞!】 江年希发了个可惜兮兮没人要的表情包,林聿怀转帐888.88。 林嘉欣发来两张他穿着粉色睡衣可怜巴巴的照片,江年希顺手把林聿怀的888.88转给林嘉欣:【请求赎回照片。】 【晚了,已经发给小叔了。】 当晚,江年希在客厅沙发看到四套睡衣,全是他的尺码。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 祝:新岁景明,前路澄澈! 第47章 送不出去的领带 董好回来广州第一件事,是找江年希吃东西。 【我们去同福西吃私房菜。】 江年希在约定好的地方转了好一圈,没找到人,打给他:“你人在哪?不是说到了吗?我怎么找不到你?” 身后的玻璃被敲响,江年希回头,董好坐在店内靠玻璃的位置:“你什么眼神,我等你半天了。” 江年希一脸复杂,“你……你学校伙食挺好的。” 董好手指胖到手指关节处长酒窝,他嘿嘿一笑:“没人管了,放开了吃,每天吃五顿,那里物价低,外卖又多,也就长了四十斤吧。” “你要控制点,这样对身体不太好。” 董好点头:“吃完今天这顿,明天开始要吃减脂餐了,我妈说太胖不好找女朋友,她给我报了个减脂训练班,说这个春节要是减不下二十斤,明年生活费减半,我真服了。” 直到董好点了八道菜,江年希终于忍不住了:“阿姨是对的,你是该控制下了。” “如果一个人,连吃的都要控制……”董好吃着牛油煎猪肝,汁水往下流,“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人生当然是想爱就爱,想恨就恨,想吃就吃啊,倒是你,你这一个学期干了点什么?恋爱了吗?跟人发生过关系吗?” 第49章 “你胡说什么呢!”江年希脸一红,“别么这么大声。” 董好大口吃肉,“看出来了,你还是个小处男。我跟你说,我……” 江年希夹了块卤水鹅肝到董好嘴里:“谢谢,我不想知道。” 他不是董好。 董好的父母给了他无条件的尊重和爱,造就他跳脱又坦荡的性格,喜欢就追,不爱了就潇洒转身;想吃就放开吃,胖了再减就是。他身上有种不管不顾的精神,像野地里迎着太阳茁壮成长的树,江年希很喜欢董好身上的这股自由生长的味道。 可江年希不行,他连吃都不能尽兴,太胖会给心脏负担,太甜太油要担心血糖,他活的小心翼翼,每一样想要的都要先过秤,看承不承受得起。 爱更是如此,他爱祁宴峤,一旦暴露,他没有退路,只有一条被驱逐的路。 他不敢,他连试都不敢试。 被董好拉着去逛街,再次听到《迎春花》恍若隔世。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住在祁宴峤家里,没有太多想法,只想着替林卓言养好这颗珍贵的心脏。时间一天天过去,现在的他想的是跟林家保持“家人”关系,能站在祁宴峤左右偷窥他的人生。 给祁宴峤买了礼物,“豌豆站”收益加上跑腿攒的钱只够买一条入门款领带,九千,已经是江年希能拿出手最好的了。 回去的地铁上,接到岳川电话,提醒不要错过登机时间,若需要司机,可提前告之,他来安排。 江年希听得云里雾里:“岳助理,什么机票?我不是很清楚。” “上周祁总交待我订的机票,你没收到短信吗?” 江年希在黑名单里看到购票信息,是农历二十三,他无意将此类信息全部归类于垃圾信息,错过了。 出票短信是一周前,是他们寒假的前两天,那时他没有去徒步,祁宴峤也没被他气病。 打给祁宴峤,“你帮我订机票了……” “嗯。”祁宴峤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上次听你小姨提起,你家乡有春节祭祖的习俗。除夕我走不开,改到小年,你可以回去看看父母。” 去年因身体原因,江年希只能在网上付钱托人去祭扫,今年他还没提,祁宴峤已经先帮他安排好。 江年希在楼下站了许久,对于上次去徒步并撒谎的事更加愧疚。 领带没能送出去,被他偷偷带进卧室,现在送,像是交易,他不想让祁宴峤对他的好,变为他可以回馈的交易。 睡前听歌,耳机里是他单曲循环无数次的歌曲,于是,江年希在这个冬天学会了《冬天里的秘密》。 广州的冬天不会下雪,江年希的心事蒸发在半空,只有他自己知道。 回湘西老家的前一天,江年希兴奋得几乎整夜没睡:天气预报说明天湘西有小到中雪。 坐上飞机,江年希整个人都在发抖。 祁宴峤握着他的手:“害怕?” “不是。”江年希低声,觉得有点丢脸:“其实是我第一次坐飞机,有点紧张,我昨晚查了好久第一次坐飞机的注意事项。” 后面反应过来,只要跟着祁宴峤,他不用带脑子,只需要跟着他就好。 祁宴峤笑了下:“很正常,每个人都有第一次,以后你还会有很多第一次。” 转机、转高铁、转大巴,一路颠簸才回到他长大的小镇。奶奶早在两年前过世,家里的老房子也在某个雨季被冲垮,没有回去的必要,他们在镇上订了间酒店。 看到酒店门面的瞬间,江年希往后退两步:“要不……换一家吧。” 实在太破旧了,小小的门脸夹在两间商铺中间,没有大堂,门口挂着发黄的塑料挡风帘,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祁宴峤先他一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没那么讲究,哪里都是住。” 房间里面更糟糕,江年希想,祁宴峤大概从没住过这样的地方:床单泛黄,墙上有霉斑,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说不清的气味。 屋里有台旧空调,开了半天,不仅不制暖,反而吹出带着灰尘的风,惹得祁宴峤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江年希立刻拿出手机查别的酒店。 在他坚持下,还是换了一家。 新换的这家订了最贵的房型。除了房间大点、床宽点,卫生依旧一言难尽。唯一的好处是空调总算能吹出暖风,至少不会冻着。 江年希站在暖气口边上,看着祁宴峤脱下大衣挂好,又去检查浴室的热水,心里那点兴奋渐渐被酸涩取代。 这个时候的他还不懂“爱是常觉亏欠”,单纯只是想让祁宴峤住的舒服点。 祁宴峤玩笑道:“怎么了豌豆公主,换到这边还不满意?” 江年希心说我都是为了谁? 嘴上只道:“不怎么好。” “我怎么都可以,不用担心我睡不了,我没那么娇气。” 江年希打开窗帘,天空灰蒙蒙的,天气预报依旧显示二十四小时内将会降雪。 下午,祁宴峤陪江年希买了祭拜用品,又陪他打车到村口。 江年希发现他做什么都用左手,“你右手怎么了?好像看你这几天都是用左手。” 祁宴峤把袋子换到右手:“没事,右手空出来方便看手机。” 天太冷,路上没什么人。两人一路往村子深处走,迎面遇到几个拎着火炉取暖的老人。他们交头接耳地打量着,低声议论这是谁家的客人,穿得这样体面。 祁宴峤问他要不要打招呼。 江年希摇头:“不用。” 被叔叔知道他被有钱人“收养”,不亚于告诉他们发现金矿,免不了麻烦。 路过一栋破旧的砖墙房子,江年希停下脚步。 祁宴峤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房子只剩两堵墙,房顶塌了,另外两面墙的砖都不见了。 “是你家?” “嗯。”江年希往前走了几步,“以前有房子,哪怕只有我一个人,放假我也会回来,这是我家,后来房子垮了,我也就没有家可回了……走吧。” 父母的墓在村子不远的山头上,这里的习俗是火化后再立碑,父母合葬,坟头长满枯草,没有带工具,祁宴峤徒手帮着扯枯草。 他的羊毛呢子大衣湿满草屑和呢土,短靴更是全是泥浆,江年希又想道歉了,他带给祁宴峤的,从来没有值得留下记忆点的美感。 祈祷明天下雪,他希望能跟祁宴峤一起看一场雪。 小的时候,湘西下过几次大雪,雪大到压垮牛棚,大半夜的牛差点冻死,奶奶只能把牛牵进屋,满屋子都是牛粪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新年好! 第48章 我想搬出去住1 江年希在原地站了很久,记性有时候是一种味道,他想起下雪时在家烤火,火盆边放着花生,红薯的味道。 祁宴峤捏了捏他的肩:“以后你会有属于自己的家。” 父母这边祭拜完,又翻过山头去另一边祭拜奶奶,江年希请他们放心,他现在过的很好,不会挨饿受冻,短时间内不会死。 晚上,他们在镇上吃饭,唯一一道不辣的菜是竹香肉,糯米粉与猪肉一起放在竹筒蒸制而成,祁宴峤吃不了辣,也吃不习惯粉蒸肉,一顿饭下来,他吃的只有他平时饭量的三分之一。 你看,连最平常的生活习惯都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他对自己说,江年希,你怎么敢,怎么敢去爱他。 这晚,江年希一直不睡,时不时起床撩开窗帘看向窗外。 另一张床的祁宴峤不明所以,问:“你不是怕冷吗?到底在看什么?” 等雪。 他不说,蹿回床上裹进被子里,冻的浑身发抖。在广州过了一个暖冬,已经不太适应老家的寒冷了。 一直到第二天离开,依旧没有下雪,天依旧沉得像是要掉下来。 飞机落地广州,连网的瞬间,他看到短视频推送,湘西下雪了。 错过的不止是雪,只有江年希知道他在失望什么。 祁宴峤停步等他:“还以难过?你父母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没有很难过。”他早就接受了。 “那去吃饭?今天吃点特别的。” 到了才知道是一家很小咖啡店,人气很旺,他们到时不在饭点,还是很多人在排队。 招牌的拿波里披萨几乎每桌都点了一份。 祁宴峤取了号码牌,拉着江年希在等候区坐下,他穿着质地考究的毛呢大衣,一条腿随意曲在凳子下,另一条舒展着,坐在一群卫衣和羽绒服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终于轮到他们。店主是个外国人,祁宴峤用英语流利地点完餐,江年希才小声问:“你喜欢吃披萨啊?” “一般。” “那为什么来吃披萨。” “看你好像不太开心,”祁宴峤抬眼看他,“带你来吃小孩餐。” 咖啡先上,移动杯子时溅出一滴,江年希用手指抹开那点深褐色的痕迹:“我不是小孩子,别总拿我当小孩看待。” 第50章 “你现在反应跟几岁小孩没区别,只有小孩子才会强调自己不是小孩。” 说不过他。江年希选择性喝咖啡。 一口下去差点没吐出来! 祁宴峤低低笑道:“就等着看你皱眉,加奶,加糖。” 因心脏问题,江年希几乎算是没有喝过咖啡,只知道咖啡苦,没想过会这么苦。 刚要加,咖啡被祁宴峤拿走,换来他前面的那一杯:“这杯才是你的。” 嗯,一杯热牛奶。 哄小孩的手段被他学齐了。 又想起那句“你将来一定是个好爸爸”。 第一道上的是牛肉酱玉米片,香气扑鼻,玉米片炸得酥脆;接着是牛肝菌披萨,祁宴峤说能吃出黑松露的味道,江年希没尝出来。 单点的牛排下面铺着厚厚的土豆泥,沾着吃口感很特别,意大利炸海鲜他不太喜欢,烤蔬菜也没动,他不想吃里面烤得软塌塌的番茄,祁宴峤又笑话他:“只有小孩子才挑食。” 最后上的提拉米苏,江年希已经吃不下了。 窗外暮色渐浓,咖啡馆里的灯光暖黄,江年希捧起那杯牛奶,热气氤氲了他的睫毛。 其实当小孩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在这一刻,有人愿意这样耐心地哄着他。 慢慢往回走,一只气球忽然从夜色深处飘来,晃晃悠悠,恰好悬停在祁宴峤眼前。 祁宴峤抬手抓住细绳,望向四周:“谁的气球?” 行人步履匆匆,无人驻足,也无人认领。 很漂亮的氢气球,双层透明,里面悬着暖黄色的小灯,金色亮片在光中缓缓流转,像装进了一小片会发光的星尘。 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人过来寻,祁宴峤牵着气球绳子在前面走,路灯昏黄暗淡,光晕朦朦胧胧地铺在地上,江年希将手机调成静音,对着他牵着气球的背影按下快门。 拍了很多张,最后一张祁宴峤突然回头,照片拍糊,光影氤成一片暖色的雾,只有他侧脸的轮廓和眼中零星的笑意,在夜色里微微漾开。 “既然无人认领,就当是风送给你的礼物。” 江年希接过那根细绳,气球轻轻往上挣了挣,又乖乖停在他掌心上方。 做了大半天小孩的人,又多了一件属于小孩的礼物,没能等到雪的遗憾稍稍被弥补。 太阳不知道藏哪去了,整日阴沉沉的,江年希在回来的第二天又又又感冒了。 这次感冒严重,祁宴峤居家办公,照顾了他一天一夜。 祁宴峤电话响起时,江年希正窝在祁宴峤书房的沙发上看一本外国诗歌,原文根本看不懂,理解不了国外文字描述的含义,他每看一行,需要同步翻看译本。 凭直觉判断对方是梁芝云,每次她的电话,祁宴峤都会在响第三声才接,会在短时间内回复对方多个“嗯”、“可以”、“你安排”。 这是宠女朋友的态度,江年希如此看待,祁宴峤将来一定是个好丈夫,他从来没有在电话里拒绝过梁芝云。 祁宴峤放下手机,一抬看,看到直勾勾盯着他的江年希,“吵到你了?” “不是啊。”江年希摇头,“你是不是有约?你去忙吧,我感冒已经好了。” “有个商业酒会,可能会晚点回来。” 出门前,祁宴峤在衣帽间翻了许久,找一条黑色暗底花纹领带。 打给阿姨,阿姨说在阳台,江年希帮他去阳台找,没有找到,最后祁宴峤配了条宝蓝色暗格领带出门。 林嘉欣过来陪江年希,顺便把奶黄包带了过来。 林家夫妇出门旅行,猫和狗留在家里,林嘉欣嫌弃地看着奶黄包:“不知道这猫怎么了,总想挠我,我是照顾不了她,希仔,你帮我照顾几天呗?” “会不会是你香水太重了?”江年希摸着猫,“你看,很乖啊。” “很乖你留着吧,我约了人,走先。” 家里只剩一人一猫,奶黄包起初很安静,熟悉后上蹿下跳,江年希眯了一觉,醒来天已彻底暗下去,换衣服时发现柜子里多了一条领带:祁宴峤今天没能找到的那条领带。 这是他最常用的一条领带,那天,那条干洗店送来的领带有点折痕,阿姨烫过后挂在架子上,应该是他收衣服时不小心卷到自己这里。 江年希把领带握在手里,蚕丝的质地很软,触感细腻,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属于祁宴峤的气息 突然就不想还了。 以后他会搬走,会离开祁宴峤,会走去很远的地方,他想藏着这条领带。 心跳快的厉害,江年希将那条领带藏进衣柜压在衣服最下层,像一个小偷,偷偷藏起一缕不属于他的温度,一段不属于他的时光。 关上衣柜门的时候,他背靠着门板,轻轻喘了口气。 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在昏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清醒过来的江年希叫奶黄包的名字,“你藏哪去了?快出来。” 到处都找过,就是不见奶黄包。 前后阳台的门是紧闭的,窗户也是封闭的,只剩林卓言的房间没找。 门半掩着,江年希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进屋,奶黄包趴在柜子上层,江年希唤她:“下来。” 突然的,奶黄包突然往前一蹿,一个金属奖杯被扫落,江年希飞奔过去,奖杯划过手臂落在脚背。 赶紧捡起来,还好,没有坏,他向林卓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我没看好奶黄包,对不起。” 将奖杯放回原位,抱下奶黄包,他才察觉到手臂传来的痛感。 手臂在往外渗血,奖杯的角划破皮肤,睡衣被染红,怕弄脏林卓言的房间,慌忙抱起奶黄包退了出去。 奶黄包不知怎么的,一直焦躁地扭动,喵呜喵呜地叫。 江年希刚给自己包扎好,奶黄包倒地抽搐,江年希顾不上太多,衣服都来不及换,抱着奶黄包冲出门。 下楼才发现手机没拿,钱包没带,保安帮他叫了辆车,到宠物医院,硬着头皮向前台借钱付了车费。 一番抢救后,奶黄包总算脱离危险。 医生告诉江年希,奶黄包患有关节炎,需要住院治疗。 江年希这才松懈下来,像前台座机给祁宴峤打电话:“奶黄包生病了,我没有带钱。” 祁宴峤清医院位置,让江年希不要乱跑,等他来接。 半小时后,一辆红色法拉利停在医院门口,江年希看见祁宴峤从车上下来,正要迎上去,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位穿着精致的女人跟着下车。 她走过来,笑容温婉:“你好呀!” 不用介绍,江年希知道她是梁芝云。 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沾着奶黄包的尿渍,没钱,没手机,像条走投无路的流浪狗,在深夜的宠物医院门口徘徊。 祁宴峤是跟梁芝云一起来的,他们一起看到了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江年希从来不是个在意别人眼光的人,可这一刻,他无法忍受一个陌生的女人目睹他的惨状。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 第49章 我想搬出去住2 “怎么样?”祁宴峤问。 “奶黄包已经没事了……” 祁宴峤语气不是太好,脱下衣服披了江年希身上:“我是问你。” “我也没事……” 祁宴峤换上缓和的语气,对梁芝云道:“多谢你送我,我们可以打车回去。” 他喝酒了,刚时间太急,司机去吃宵夜了,梁芝云今晚是跟她哥哥一起赴宴,刚好听到祁宴骄讲电话,顺路送他。 梁芝云笑着打趣:“阿峤,不会是你的私生子吧?” “那我九岁就得生孩子。” 梁芝云被逗得咯咯笑。 江年希笑不出来,并不好笑。 他低着头,攥紧了身上那件还带着祁宴峤体温的外套,布料很暖,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不只在于身份、地位、衣着光鲜与否,有人可以优雅从容地开着跑车,可他连护住一只猫,保全自己一点体面都做得如此笨拙艰难。 夜风很凉,他的心沉甸甸地往下坠。 突然就觉得撑不下去了,好像一个笑话。 好冷。 非常冷。 为什么广州也这么冷啊?为什么这么冷也不下雪啊? 江年希很快反应过来,不是什么都有结果和原因的,他的心愿不可能达成,就像他在这里看不到下雪。 梁芝云挥了挥手,坐上车后降下车窗对祁宴峤作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电话联系,别忘了下周一的约定,我哥的事你要帮忙哦。” “再谈。” 猫暂时留在宠物医院,出租车走临江大道,路灯很亮,江年希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一直到电梯内,祁宴峤发现他手臂的伤:“手怎么了?袖子拉上来。” 江年希把手往身后藏:“没怎么……” 第51章 “手伸出来。” “没事,我困了,想睡觉了。” 电梯到,江年希先一步跑出电梯。 门一打开,祁宴峤说了句:“开全屋大灯。” “好的,主人,已为您开启全屋灯光。”全屋智能系统应声回复。 江年希站在沙发旁,被拉高袖子,抱猫去看医生途中他自己包扎的纱布早已渗出血。 瞒不住,也不想瞒,江年希于是说:“我去了卓言房间,不小心碰掉了他的奖杯,手上奖杯划伤的,对不起。” 祁宴峤脸色沉的可怕,周身气压极低。 他要带江年希去医院,江年希拒绝,这大概是他头一次这么强烈的拒绝祁宴峤。 最后,祁宴峤替他消毒后简单包扎。 他很生气,至少在江年希看来是在生气,似乎比上次徒步事后更生气,不过他气什么呢? 过了好久,祁宴峤出声:“下次别这样了。” “好。”是他的错,没有看好奶黄包,是他的错,差点弄坏卓言的奖杯。 祁宴峤洗完澡,接到林聿怀电话:“小叔,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早?” “年希手受伤了。” “怎么样?严重吗?” 祁宴峤捏了下鼻梁,“不算太严重,你的叛逆期在十几岁?你叛逆期的时候是否有过不拿身体当回事,受伤瞒着家里,与家长刻意保持距离?” 电话被陈柏岩按了免提,笑声毫不掩饰地传过来:“早讲过青春期的孩子难搞,家长不好当吧?” “所以有没有什么有效的沟通方法?”祁宴峤语气里透出罕见的无奈,“他受伤藏着,被我发现了也不好好说话,只会道歉,连猫生病都是自己偷偷带去诊所。” 陈柏岩笑够了才答:“不知道,我可以打电话问我爸,不过我爸都是拿皮带抽我,哦,还有我妈,我妈用衣架。” 一旁的林聿怀沉吟片刻,接话道:“会不会是小叔你对他太严厉了?或许可以试着对他温柔一点?” 祁宴峤挂断电话,上网购买《解码青春期》,试图理解该如何同十八、九岁男孩相处。 温柔一点?是真的太严厉了吗? 第二天,江年希稍显病态,祁宴峤叫他吃早餐,他只吃两口,又要回卧室。 “江年希。”祁宴峤叫住他:“你需要去医院,伤口有可能感染了,你的身体接承受不起感染风险。” “好。”江年希应下,他可以死,林卓言的心脏不能。 一路上,江年希把脑袋藏在卫衣帽子里,扭头靠着窗,路昨晚一样,选择消极对抗。 到医院检查后并无大碍。 拿了药回去,祁宴峤还在想如何跟江年希沟通,江年希突然道:“我想搬出去住。” 祁宴峤将车停在路边,“为什么?是我对你不够好,还是给你的不够多,我需要一个理由。” “我的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不需要住在医院附近,也不需要每周去医院检查,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 “这跟你住这里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如果你觉得我太过严厉,我可以试着改变,你想要什么样的相处模式,我可以配合你。” “我不需要你配合,我不是小孩子!” 祁宴峤熄火,落锁,“你在耍脾气?是学习压力太大还是其他?你可以告诉我,如果觉得我不适合当聆听者,我可以帮你预约心理医生,好吗?” 他的表情太过认真,太过坦诚,江年希心被他的认真戳成筛子。 终于,他口不择言:“我不想寄人篱下,我习惯一个人。” 空气像是凝固。 他以为祁宴峤会生气,会说教。 他没有,他在沉默相当长一段时间后,说:“这次我可以当作没听见,每个人都该有发泄烦恼和途径,就当你在发泄。”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这样? 为什么把他移进温室,给他阳光,又在他觉得长的最快的时候把他拔出来放进冰水里,为什么又在他逐渐适应冰冷的环境后又把他搬进温室浇温水,总这么忽冷忽热的,是石头也受不了啊! 更何况是他人,是个有独自思想的人,是个成年人! 撑了这么久,当家人,他当了;知道他可能会结婚,他替他攒份子钱。 还要怎么样呢?不能死,不能疯,要笑着接受一切。 可是……他是会痛的啊。 “祁宴峤,我可以再说一遍,我想搬走,不是赌气,是想过了很多很多次,我不想跟你待一块,不想住你的房子。” “你先别激动,控制情绪,我可以给你再买一套房子……” “我不需要!”江年希锤了下中控台,“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施舍我,你明白吗?我想离你远远的,越远越好,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把你觉得对我好的想法套在我身上!你这样我很不喜欢!” 耳中一阵嗡鸣,眩晕感扑面而来,江年希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一直到车进入汇悦台地下停车场。祁宴峤说:“你先上去,这段时间我不会回来,我会安排阿姨过来照顾你。” 作者有话说: 吵架了(好吧,单方面吵) 第50章 “照片上的人是谁” 祁宴峤真的没有再回过汇悦台。 家政阿姨每天上门做两顿饭,林家那边似乎并不知晓他与祁宴峤闹矛盾的事,无人过问。 清洁公司跟去年相同的时间上门打扫,依旧是十六个人,他们还是称他“少爷”,说:“少爷,劳驾你先去阳台喝喝茶,我们先整理你的房间。” 今年的江年希不像去年那样害羞地跑掉,轻轻“嗯”一声,坐到阳台吹风。 白天的珠江没有晚上漂亮,广州塔失去灯光的璀璨看起来也没晚上惊艳。 白色圣诞树被工人移走,江年希站在门口目光树被拖进电梯。 江年希找房子的事不顺利,好多房子压一付三,马上开学,房子租了浪费,又不想去林家打扰,小姨那边,表妹今年也过来打工,挤不下。 祁宴峤近期应酬时,会主动加入从前从来不涉及的教育频道。 圈子里不乏生孩子早的,有孩子刚好成年,他们聊孩子的叛逆期,说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最不好沟通。放任不管又怕跟人学坏,管太严又被嫌弃控制欲太强。 向来处事周全的祁宴峤第一次感到茫然:他对江年希的掌控欲,似乎早就过了头。 江年希交朋友,他不满意;出去玩,他不放心;现在更是进退两难,进一步,怕管得太死,压得他像现在这样激烈反抗;退一步,又怕放手太宽,自己那颗悬着的心无处安放。 现就像是陷入一个死局,越是在意,越是不知该如何靠近。 一直到腊月二十八,祁宴峤没有回广州。 期间林家四口一起染上重症流感,大过年的不想住院,四人在家里熬着。保姆阿姨放假了,江年希知道后,买了菜过去照顾,林聿怀赶他走,担心传染,他戴上口罩冲进厨房,煲粥、炒青菜,做病号清淡餐,又叮嘱他们吃药,按时让他们大量喝水。 邱曼珍心疼地直掉眼泪,一直说他这么小就会照顾人,懂事到令人心碎。 林聿怀把他来照顾的事告诉祁宴峤,祁宴峤只说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只要不折腾生病就好。 今年在林家过年。 没有人提祁宴峤,江年希也不提。 沈觉没有回来,江年希在路过沈家大门时,听到里机传来沈先生与沈太太的争吵声,他们说儿子丢了,在相互指责对方失职。 江年希点开与沈觉的聊天框,输入:【新年快乐,事事顺心。】 又在下面单独发一条:【新年快乐。】 沈觉在几个小时后回复:【江年希,新年快乐。】 只有一条。 除夕一大早,江年希去花市买了春联和年桔,今年的蝴蝶兰和步步高格外漂亮,江年希挪不动脚步,各买四盆。 档口老板找来拖车帮他拖到路边,说着吉祥话,又夸他识货,江年希像周围人那样,用生疏的粤语同老板道:“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花买多了。 江年希将多的摆在阳台,正出神,门铃响起。 祁宴峤让人送来了今年的桃花。比去年那棵更大更盛,搬的时候花瓣落了一地,还是摆在去年摆过的位置,搬运工人离开后,江年希望着蔓延到门口的花瓣小径,没有打扫,就这么放着。 赶在商场关门前,江年希去给林家四口买礼物,今年他没有准备祁宴峤的,准备也送不出去。 商场侧门的一家老式照相馆还没关门,老板正在往桔子上挂红包,江年希走进去,在旧年历的最后一天,将手机里的照片倒出来,让老板帮忙洗出来。 全是祁宴峤的照片,他的背影、他送的圣诞树、桃花…… 老板看看照片,又看了眼江年希:“一千多张啊,全洗吗?好多重复的。” 第52章 “都洗吧。” 老板说初八才上班,可能要初十后才能洗好。 所有人都很开心,邱曼珍哼着歌儿,给他们发红包,在餐桌上许愿:“添丁添财!你们几个啊,到底谁先结婚,我们家好多年没有办喜事了。” 林聿怀指着林嘉欣:“你听到了没?” 林嘉欣望向江年希:“你听到了没?” 江年希抬头:“啊?” 林望贤看不过去:“他们小叔还没结婚,你催他们干什么。” “应该快了,梁芝云跟着过去看太婆了。”邱曼珍说。 江年希筷子顿了下,“这么快啊,我份子钱还没攒够。” 林嘉欣抓住重点:“你之前说的要给很重要的人准备红包,是小叔啊?” “嗯。” 林聿怀似乎并不喜欢听到催婚话题:“一定要结婚吗?结婚有什么好处?小叔跟梁芝云不可能,若不是太婆生病,小叔根本不可能跟梁芝云同时出现。” “太婆生病了?”江年希赶紧问。 “你不知道?小叔没跟你说吗?太婆住院好几天了,刚渡过危险期。” “他没跟我说……” 邱曼珍给他夹菜:“你小叔可能是怕你担心,吃菜吃菜。” 林嘉欣跟朋友约好去酒吧,林聿怀忙着跟同事、客户发拜年信息。邱曼珍在拜神,林望贤在整理要带回老家的礼品。 江年希盯着手机上的输入框,删删打打,打打删删,想问太婆的情况,又怕打扰。 就在打完字刚按下发送,对面的信息先发过来:【新年快乐。】 江年希眼眶一涩,【新年快乐。】 祁宴峤:【太婆已好转,你照顾好自己。我初二返。】 接着是他的红包,江年希没有点接收。 就这么盯着手机屏幕。 直到身后响起林嘉欣的声音:“你这照片上的人的谁啊?” 江年希吓得差点从沙发蹦起来,他的聊天背景,是那次他拍的祁宴峤拿着气球的背影照。 赶紧将手机放回口袋,“没有谁,网图。” “那你脸红什么?你刚在跟谁聊天?眼睛也红了?” 林聿怀听到动静,回头:“林嘉欣,你怎么回来了?” “哎呀,外面堵车,算了不去了。”她一屁股挤到江年希身边,搂着他脖子,“细佬,你系唔系拍拖??话畀阿姐知啊!” 江年希已经是能听懂部分粤语但不会讲的阶段,往一边躲:“哥,救我!” 林聿怀把林嘉欣扯开:“别欺负年希,他哪像恋爱的样子,还没长大呢。” 林嘉欣在江年希上楼后,微微眯着眼:“不对,有问题!那照片虽然模糊,但总有种熟悉感。” 上楼本想换掉聊天背景,小姨发来视频,一聊就是半小时。 楼下邱曼珍喊他们吃汤圆,又下楼,换背景的事就这么插过去了。 初一一大早,江年希独自坐车去香港。 林聿怀醒来看到信息,江年希已经坐上前往西九龙的高铁了,怀里抱着一棵文心兰,拎着六盒点心和果篮。 他也不是跟祁宴峤赌气,是在自己跟自己较劲,但太婆对自己这样好,做人要感恩,祁宴峤对他也是,好到无微不致,人不能太任性,该有的礼数都要有。这是江年希想了大半夜才想出来的,从小无人教他人情事故,更无人教他情绪该怎么安放,怎么宣泄,好在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调整好什么阶段应该做什么事。 譬如现在,他应该去探望太婆。 “你一个人,能行吗?你都没有一个人去过香港。”林聿怀很担心,“注意安全,我打给小叔。” “他应该很忙,到了我自己告诉他。” 林聿怀还是在挂断电话后立马打给祁宴峤。 江年希在高铁站出口见到祁宴峤。 几天没见,他憔悴许多。 “又不听话。”祁宴峤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几点起的?” “六点。” “给我。” 江年希抱着花盆不松手,“我来吧,人好多,你拎着东西不好走。” “我是说手给我。” 新年第一天,江年希被祁宴峤牵着手,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人。 祁宴峤的手很暖,人潮汹涌,没人注意他们,江年希低着头,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幸福又难过。 太婆住在医院,见他过来,很是开心。 “你是言仔啊?”太婆问。 “不是的,太婆。”江年希用生硬的粤语回复,“我是江年希。” “哦,是那个细路仔啊。”太婆向江年希招手,示意他靠近。 江年希握上太婆的手,那只手像是皮挂在骨上,很凉。 太婆摸着他的手骨,摸了好久,放下后对祁宴峤说了句什么,江年希没听懂。 枝姐拿出一个锦盒递给江年希,里面是一块玉牌:“太婆送你的新年礼物。” “我不能收。” “好乖的,你要收的。” 太婆熬不住,聊了没多久睡过去。江年希小声问:“刚太婆跟你说了什么?是在替我看手相吗?” “是摸骨,说你命好。” 枝姐在旁边听着,偷偷瞥了江年希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替太婆暖手。 祁宴峤带江年希去吃饭,香港一如既往的热闹。 他们在医院附近的茶餐厅,祁宴峤告诉江年希,这是他上学时常来的餐厅,他指着明炉后忙碌的老板:“那时他还是个很瘦的学生,现已经是老板了,” 江年希很喜欢听他讲他的过去,低头听着,把他的故事塞进心里,塞的很满。 晚上,江年希执意回广州,祁宴峤没有劝留,送他到关口,看着他上车,突然道:“你长大了。” 江年希背对着他挥手:“人总是要长大的嘛,我只是笨,又不是长不大。” 玉牌跟红包、金条放在一起,江年希摸了摸,盖上盖子,留它们彼此作伴。 初三,祁宴峤和林家人回潮州。江年希不想去,找了理由说要留下来复习。 林望贤过来劝他,说太婆今年回去做大寿,小辈们都要回去。 太婆身体不好,八十六大寿提前过,按排在初八,江年希只能跟着去。 族里安排了人照顾太婆,祁宴峤也带了专业的医疗团队。他们不同路,江年希跟着林家人先到,跟去年过年一样,无所适从的感觉又来了。 到了安排的酒店,江年希去见太婆。 “言仔啊,你放学了?考了几分啊?” 江年希上前,一一作答,又在最后乖巧解释:“太婆,我是江年希,祝您身体健康。” 林嘉欣压低声音:“太婆是不认识人了吗?” 轮到林聿怀、林嘉欣等小辈上前,太婆倒是一个都没认错,只独独将江年希认作林卓言。 祁宴峤很忙,忙着订酒店、订菜式、发请柬。一直到初六,江年希只见过他一次。 初五晚上,江年希在酒店房间看电影,敲门声响起,他以为是林聿怀,打开门,祁宴峤穿着驼色羊绒大衣,拎着外卖盒,“怎么不出去玩?今晚外面很热闹。” “去年玩过了,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你忙完了吗?” “没有,过来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别总用哄小孩的语气哄我……” “好,不哄你。”祁宴峤进房间,把餐盒放在桌上,“这几天做了什么?” 江年希往窗边靠,“正经事肯定是没干的。” “那不正经的呢?” 江年希又想生气,最近的坏情绪特别多,祁宴峤只是一句玩笑话,他又觉得是自己太敏感,总之,跟祁宴峤待一起,他总是忧虑多过愉悦。 打开盒子吃了几口,是牛肉炒粿条。 祁宴峤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吃,江年希故意作出很困的样子,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发走祁宴峤。 房间一空,心底的烦躁更盛,所有的一切,皆因爱而不得。 是他的不够勇敢又不坚决,造就他现在的纠结、困顿以及烦闷。 勇敢一点,他可以表白;坚决一点,他可以离开。 两样结果都不是他想看到的,只能自欺欺人,继续留下来当他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有点晚,今晚聚会,有点醉,明天再来检查错别字 第51章 偷吻和暴露 初六一大早,祁宴峤打给江年希:“陈柏岩和简叙过来了,我没办法走开,你替我招待他们。” “你今天要巡游吗?”他昨天听邱曼珍讲过,祁宴峤作为代表,会站在巡游队伍的第一排,她让江年希今天一定要去看。 “是,我会很忙,你照顾好自己,不要往人多的地方挤。” 与陈柏岩、简叙汇合,订的房间刚好在江年希对面。 陈柏岩一见江年希,上前就要捏他脸:“你怎么长的?这么白,皮肤这么嫩,用的什么护肤品,告诉叔叔。” 第53章 简叙拉开陈柏岩,“别理他。年希,新年快乐,给你的礼物。” 三人随着游街队伍往前走,江年希一眼看到人群中耀眼的祁宴峤,人潮汹涌,江年希眼里只有他。 手机没停过,全是祁宴峤的照片。 林嘉欣扛标棋,今天的她穿着一身红色明制汉服,头上的金步摇一晃一晃的,江年希追上去帮她拍照,拍的不比祁宴峤少。 他在后面喊:“姐,你就是最漂亮的!” 林嘉欣在跟旁边的美女炫耀:“看到了吗?刚白色羽绒服的,我弟弟。” “你弟弟真帅啊。” 林聿怀同样在队伍中,江年希又绕到另一边,追着林聿怀拍。 一天下来,江年希腿后跟磨起水泡,晚饭都没吃,直接在祠堂边的椅子上靠着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盖着祁宴峤的大衣。 晚上祠堂摆席,祁宴峤、林聿怀被拉到主桌,陈柏岩一手牵着简叙,一手拎江年希后领:“走,带哥哥们出去吃好吃的。” 被江年希带到牛肉火锅店,挑剔的陈柏岩习惯性挑刺:“这家店什么都好,就是桌子太矮了。” 简叙烫好吊龙塞他口中:“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陈柏岩叫了酒,对面店是一家米酒店,老板说是自家酿的米酒,度数很低。陈柏岩买了三斤,将其中一瓶放在江年希面前:“你成年了吧,可以喝了,你那爱管人的小叔不在,偷偷喝,我不告诉他。” 简叙偷笑,江年希咳嗽一声。 陈柏岩回头,祁宴峤顶着一张冷脸站在他身后:“拐走我的人,就是这么教他的?” “什么你的人啊!年希他长大了,年希,你想不想喝?” “我……” 祁宴峤坐到江年希对面,“来,我跟你喝。” 江年希看向简叙:“他俩疯了?” “不用理他们,男人的胜负欲总是莫名其秒的,年希你吃你的。” “简叙哥,你要喝吗?我陪你喝几杯。” 江年希刚要给自己倒酒,酒杯被祁宴峤用手按住,随手将可乐推到他面前,“你只能喝这个。” 三斤酒很快被两人喝光。 “卖酒的老板、他、他不老实。”陈柏岩大着舌头,叫简叙,“老婆,他说、说没度数。” 简叙扶着他,掏出手机喊老板结帐,江年希说:“我刚已经结过了,打车回酒店吧。” 简叙不轻不重扇了陈柏岩一巴掌:“再不站稳把你扔街边。” 祁宴峤也醉了,他醉的时候总是安静的,直直盯着江年希,没头没尾来了一句:“你怎么长这么快?” 打了两辆车,简叙先带陈柏岩走。 江年希扶祁宴峤,他不知道祁宴峤住哪家酒店,祠堂族老们安排的,跟江年希不在同一家酒店,林聿怀他们应该也醉了,电话全都无人接听。 江年希只好带他回房间,进门后被地毯一绊,两人差点摔倒,江年希跟祁宴峤一起跌进房间大床上。 祁宴峤搂着他的腰,“你什么时候长高的?” “你不在的时候。” “你要长点肉,长多点肉。” 他的手越握越紧,江年希的腰被他攥的发痛,“门没关,我去关门,你先放开我。” 喝醉的祁宴峤跟他平时截然反差,很是粘人,他的双手仍是紧紧攥住江年希的腰:“你会长命百岁的。” “你醉了……” 话音刚落,臂间的力道忽地松了。 祁宴峤合上眼睛,呼吸渐匀,不知是沉入了酒意的混沌,还是跌进了某个他无从知晓的梦里。 房间很安静,静得不像人间。江年希觉得醉的人应该是他,他鼻息间全是醉人的酒气。他低头,吻住祁宴峤。 没有想要得到什么,此刻没有爱恨,他只是想吻祁宴峤,本能地想吻他。 就在这时,简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怎么不关……” 江年希回过神,慌忙看向门口。 简叙手里端着碗,又退到门外带上门,“抱歉,我来送醒酒汤,刚跟酒店后厨要多了一碗。” 江年希给床上的人盖好被子,走过去打开门:“简叙哥。” 两个醉鬼睡的不醒人事。简叙叫了烧烤,拉着江年希坐在酒店的空中花园,这个季节的风很大,楼下有未归的少年在放鞭炮,江年希穿的很厚,简叙递给他一罐菠萝啤:“这个真的没度数,你可以喝。” “简叙哥,你不问我吗?” 简叙灌了口啤酒:“问你什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乱麻,有些人解得开,有些人解不开罢了。” “我以为你会……” “说教?劝你?我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他向江年希举了举手中的啤酒罐,“只是年希,爱上一个和你不在同一层世界的人,你会很辛苦。将来或许你能扛住所有外界的压力,但最难过的可能是你自己心里那道坎。” 简叙的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着,从他们到天台起就没停过,此刻已近凌晨一点。 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啤酒,终于按下接听。那头传来苍老嘶哑的声音,是方言,但江年希听懂了:“你个不孝子,父母养育你,供你上大学,你到了外面就不管家里了是吧?你哥哥结婚要买房子,你给的那六十万只够彩礼钱,你弟要买辆车,你爸上个月摔到腰,你都不管了是吗?你哥和你弟多孝顺,早知道当年烧掉你的录取通知书!白养你了,跑那么远,过年都不回来……” 简叙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那边骂声稍歇,他才开口,声音很平:“我已经辞职了,交接需要时间。”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随即爆发出更尖利的声音,“你说什么?你辞职家里房子怎么办?装修还要钱!你疯了?” “不是说要我在你们身前尽孝吗?我照做。” 他挂断,关机,动作一气呵成,然后拿起新的酒罐,拉开,仰头灌下。 江年希突然就明白了他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那团乱麻”是什么意思。 “简叙哥,那你跟陈柏岩,那你们怎么办呢?” 简叙望着远处城市未眠的灯火,很久才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他也是那团麻里的一根线,如果解不开……那就都剪了吧,什么都不要了。” 解不开就全剪了。 江年希很羡慕简叙的洒脱,又心疼他的难处。 “我可以问吗?你喜欢陈柏岩吗?” “不重要,人生来总有很多无可奈何,不可能事事如意,但是江年希,我希望你能如意。” 这晚江年希又多开了一间房,早上去看,祁宴峤已经离开了房间。 初八,太婆寿宴。 江年希一早就过去帮忙,其实也插不上手,但人到总是一份心意。 简叙和陈柏岩还是老样子,一个插科打诨,一个静默陪在身侧。 梁芝云也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哥哥,太婆似乎格外喜欢梁芝云哥哥梁秉胜,被他逗得一直乐。 邱曼珍拉着江年希认了一圈亲戚,闲下来时,同他讲太婆的往事。 太婆生于潮州,那时节家家户户求男丁,偏她母亲体弱,只得了这一个女儿,取名祁东枝。 父亲做木材生意,家底颇丰。族里逼他们再生个儿子,母亲看了无数大夫,怀了又流,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父亲不忍,索性摆明态度:我就只要这一个女儿。 家产惹人眼红,旁支动起歪心思,总盘算着把东枝嫁出去好分一杯羹。 那年有个香港商人回来探亲,对东枝一见钟情,两人私定终身。父亲原是反对的,觉得是下嫁,拗不过东枝执意要跟去香港,加上那时父亲被人举报走私,家里风雨飘摇,也就默许了,出嫁那天,陪嫁整整装了一船。 到了香港,东枝才知道那人早就结婚了,她想回头,老家传来消息:父亲死在狱中,母亲惊惧之下也跟着去了,信里嘱咐她,千万别回来。 也正是在这时,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人的原配得知后,主动来看她,温言劝她安心生产,还为她请来保姆月嫂,东枝受不住良心煎熬,生下女儿后,与那人断了关系。 男人姓林,家里有两个儿子。 后来世事翻覆,东枝独自带着女儿,卖了嫁妆开了间当铺,边抚育幼女,边在异乡挣扎求生,回是回不去了,老家局势未明,她一个孤女携巨款归乡,无异于羊入虎口。 再后来,姓林的卷入黑道纷争,深夜被车撞死,连尸首都没人敢收。 东枝三十出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愕然的事:她把那人的原配和两个儿子接来同住,她说,谢谢林夫人当年生产时照拂之恩,谢夫人从来没有羞辱过她。 林家两兄弟,从此唤她“二妈”,祁林两家的缘分,就这样延续下来,到林聿怀这辈,已是第三代。 东枝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但从未忘本,回乡捐资修路、重建祠堂,全力参与族中事务,不过是想证明给所有人看:父母当年只生一个女儿,并不比男儿差。 第54章 听到这里,江年希全明白了。 明白太婆一生要强,一次次执意回乡,让祁宴峤随她姓祁,要的只是一个肯定。 作者有话说: 被简叙发现了,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离小叔发现也不远了 第52章 察觉他的爱意 人来的很齐,江年希在人群里看到那个曾经差点与祁宴峤订婚的女孩子,她的孩子去年还在婴儿车内吸着奶嘴,今年已经会走路了,小小一团,惹得邱曼珍等一众女士挤过去抢着逗弄。 有时候真的很恨自己粤语学的太快,江年希听到阿嫲阿婶们提起祁宴峤,说如果当初他结婚,孩子也该这么大了。 又说族里请人看过,祁家祖宅门口应该种一棵石榴,石榴多子。 她们还说祁家这一脉人丁单薄,到祁宴峤这里一定要生多几个,这么好的基因不能断了…… 江年希站在她们身后,静静听着。简叙端来茶水,递给他一杯:“这可能只是开始,年希,你确定你能撑到第几关,若是祁宴峤站在你这一边,你可以不听,不看,不理会。” 他明白简叙的意思,简叙多聪明啊,点到即止。 抿了口茶:“他什么都不知道,简叙哥,谢谢你。” 简叙拍拍他肩,没再说话。江年希很小声说:“这茶又苦又涩……” 身后,某个他不认识长辈瞥他一眼:“这是好茶来的,一口上千,你这后生仔啊,不识货。” 江年希笑笑:“是啊,不识货。” 太婆精神矍铄,端坐上首含笑受礼。小辈们依序上前祝寿,江年希本想避在角落,林望贤将他带到林聿怀与林嘉欣中间,朗声向满堂亲友介绍:“我家新添的孩子,来给太婆贺寿。” 待这一轮祝寿完毕,人声稍歇时,他隐约听见有人压低声音问祁宴峤:“听讲这就是跟你住的那个细路仔?户口落你名下了?” “是跟着我。”祁宴峤答得简淡,没有纠正他的户口在林家的事。 族亲语重心长:“你要当心啊,这种来路不明的,十有八九是冲着你的身家来的……” 江年希不想再听,走出宴会厅。 只要他一直待在祁宴峤身边,被贴上的永远只有“目地不纯、别有用心、冲着钱来的”的标签。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一个外人,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凭什么一直粘着他,贴着他,不肯走?不是吸血,不是图谋,还能是什么? 多合理的推论,换作是他,大概也会这么想。 江年希仰起头,看着廊檐挂着的红灯笼,一无所有的自己,站在祁宴峤身边,要怎么匹配,这问题他想过无数遍。 身后,祁宴峤目光冷冷掠过身侧那位长辈,不算礼貌:“我的资产自然由我做主,即便不给他,也轮不到这里的任何人。” 他略顿,视线扫过周遭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我不喜欢旁人对我生活指手画脚,亲戚之间,保持分寸,彼此都体面。” 席位是提前安排好的,江年希的座位原本是挨着祁宴峤。 开席后林聿怀没见到江年希,跑过来问:“小叔,年希呢?不是说让他跟着你吗?” 祁宴峤目光越过几桌,落在混在孩子堆里的江年希身上,那桌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半大孩子:“不用了,他会不适应,随他去吧。” 林聿怀皱眉,“你平时不是最顾着他的吗?” 祁宴峤没接话。 昨晚那点白酒不足以让他醉死,他只是这两天奔波太累想睡一觉,意识没有彻底沉下去,半梦半醒间,他隐约觉得有什么靠近。温热的,软的,在他唇上停了一下。 早上醒来房间只有他一人,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到底是真的,还是他累过头做的一场荒唐梦? 他不知道。 如果那是真的,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年希;如果不是真的,那这个念头本身就够让他害怕了,他为什么会梦见这种事?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他有问题,对江年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龌龊想法,还是他平时做的举动太过,给江年希造成误解。 林聿怀这边话还没说完,邱曼珍已经把江年希拎回来了,往祁宴峤旁边一按:“挨着你小叔坐。” 祁宴峤回过神,向江年希道:“这些都是我的同辈,你跟叫我一样称他们叔伯就好。” 晚上,祁宴峤刻意带了另一个同辈的小姑娘,让她带江年希出去逛一逛。 江年希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他并不是自来熟的性格,跟不熟的人出去逛街会令他无所事从,以很累为由拒绝。 小姑娘离开后,祁宴峤没有走,与他站在酒店露天花园,“好像很少见你跟女同学联系,我看过你们系的上课照片,女生应该很多。” “是不少,我不太会聊天,容易把天聊死,也就跟谢开聊的多。” “可以,也要适当跟女同学多接触。” 好一阵沉默,江年希发觉,他在面对祁宴峤时越来越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找什么话题。祁宴峤先打破沉默:“你跟沈觉还有联系吗?” “有啊,经常,你又想说让我不要跟他一起玩是吗?” “没有,作为长辈,我不应该干涉你的交友圈,江年希,不管你以后要做什么,跟谁在一起,或是去哪里,我都会为你准备好一切,我有义务照顾你。” 江年希逐渐反应过来,酸涩直往上涌,差点不会呼吸了,心脏也没有感觉到痛,只剩麻木,扯出个微笑,说:“好。” 返程前,祁宴峤来敲他的房间门,很自然地问江年希:“东西带齐了吗?午饭后出发。” 跟去年春节一样,江年希又有点低烧,“我坐聿怀哥的车。” 祁宴峤也只是淡淡点头:“行。” 江年希又提前之前关于搬出去的事:“我还是决定搬出去住,我在找房子了。” 不想原地打转,闹过吵过,就当他不懂事,不知恩,快刀断不了乱麻,那就整团扔掉。 楼下又有英歌舞的队伍经过,人群喧闹,这次祁宴峤答应的很快:“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门被带上,江年希缓缓靠墙坐下,他知道祁宴峤在生气。 太婆有专车护送,祁宴峤一个人先驾车离开。车子驶上高速,景色飞速后退,他握着方向盘,脑子一片混乱:该怎么安放江年希。 不确定的事,他向来不会去问,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没有确凿的答案,那这件事就该当作不存在,这是他几十年来的处事原则。 他依然会选择以长辈的身份与江年希相处,这是目前最得体的处理方式。 中午吃完吐了一回,江年希在上车前吞下晕车药,又偷偷备好退烧药,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在生病。 回汇悦台收拾好行李,提前返校。 好在宿舍还有没有回家的人,食堂正常开,不至于找不到地方吃饭。 正月开门红,工作全挤到一起,祁宴峤忙完积压的工作后去了趟公司附近的房子,近期他都住这边。 屋子里很空,他拎起外套,往汇悦台赶。 家里没人,江年希连假期都没休完,直接去了学校。祁宴峤或多或少猜出敏感的江年希为什么执意要从他这里搬出去。这段时间江年希明显与他疏离的态度令他不安的同时又无解。 物业拜访祁宴峤,称他家楼下的邻居因常年定居国外,近期回国才发现家里落地玻璃有裂痕,像是人为的。 恰好楼下邻居的监控坏了,物业得知祁宴峤家阳台有监控,希望能查看他家的监控。 监控只对着阳台,不会拍到室内隐私,祁宴峤同意了,不过不允许他们拷贝到物业办公室,要求他们在他家里查看。 超大储备量的监控摄备,他们从四个月前开始跳着查看玻璃大概碎掉的时间段,按业主的说法, 四个月前他们亲戚上门借住过,那时玻璃还没裂。 突然,物业惊呼:“这是枪吗?” 祁宴峤放下手里的工作,走到物业工作人员身后。 屏幕时的时间显示11月24日凌晨两点。 画面里,江年希站在蓝色水母缸前,扣动扳机,下了场孤独的“雪”。 物业最终查到楼下玻璃被飞来的无人机撞裂。 祁宴峤查看那晚客厅的监控,监控按装到现在,这是祁宴峤头一次查看。 23日晚,江年希拎着蛋糕和鲜花祝他生日快乐,可他对江年希说:“因为言仔。” 祁宴峤点燃雪茄,回忆起那晚的宴会他遇到林卓言的马术教练。对方询问卓言为什么这么久不去训练,又说发他信息没有回复,祁宴峤说林卓言出国了。 早已隐藏的悲伤因着教练的出现再次涌上心头。亲人离世最难过的不是葬礼上,是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有人忽然提起那个曾经活生生的人,而活着的人要替他编一个还在远方的理由。 祁宴峤多喝了几杯。 他喝醉通常不会太明显,除了不能开车,那晚是开心江年希回来给他过生日的,他擅长隐藏情绪,不在林家人面前提林卓言,但他把江年希归类与什么都可以说的一类,他提了林卓言的名字。 第55章 手指悬浮在江年希的号码上,最终没拨出去,就如那晚他没能吃到的蛋糕,过了就过了,重提不亚于重揭伤疤。 下午阿姨上门,每年都是这样,祁宴峤会给阿姨准备开工红包。 阿姨在打扫阳台时,惊呼:“水母怎么又死了一只?” 大概是大过年的觉得“死”字晦气,阿姨改口:“又躺了一只。” 祁宴峤走到阳台,“又?” 阿姨心直口快,完全忘记了之前江年希交待的不要让祁宴峤知道,她说:“是啊,年前也死过一只,年希跑了好几个水族馆,买了一样的放进去。” 祁宴峤突然觉得心脏抽痛,“什么时候?” “哎,我这脑子……我想想……”阿姨搓着手,“哦,是圣诞节,那天他回来拍了好多圣诞树的照片,老板你那天好像是出差了,他在家里,饭都没吃……” 祁宴峤站到江年希的房间,看到他桌上那只没有上锁的小木箱,他似乎并没有真正了解过江年希,以至于他错过的那些隐忍,都像过期的蛋糕、没有回应的生日祝福。 作者有话说: 明天请假不更,明天一天应该都在高速上,我已经开始害怕晕车了,后天状态好就早点更,不好会晚更…… 第53章 照片里的秘密 江年希这次发烧后引起一系列呼吸道问题。 好几次,他想告诉祁宴峤,都忍住了,一个人去看了医生。 一直到元宵节,江年希接到一通陌生电话,对方先是道歉:“不好意思,我们回老家了,最近才开工,你的照片都洗好了,可以来拿了。” 江年希都忘记照片这回事,那天无意冲动洗的照片。本想让老板帮忙寄来学校,又觉得放宿舍不安全,时不时会抽查宿舍,他不想他的心思曝光,倒不是怕别人看他的目光,是担心祁宴峤受影响。 最终,他只能拜托董好,让他帮忙取照片,先放在他那里,等下次见面拿。 董好应下,感谢董好粗线条,即便他看到里面的照片,也只是说:“你技术真差,拍这么糊,洗出来简直浪费钱。” 祁宴峤正常往他的卡里汇款,帮他交了学费。 江年希努力学习,空余时间经营“豌豆站”,跟着课题组的同学跑实验室。 只是想念压不住,总有那样的深夜。在非常想念祁宴峤的一个晚上,江年希通宵做了一个模型:一颗镂空的心脏,被九根极细的透明鱼线悬吊着,像九根心弦。 天亮的时候,他剪断一根,心脏模型轻轻一坠,又被其余八根线稳住,继续悬在那里。 他需要戒断,在剪断九根线之前,他要离开这座城市。 学校门口那条林荫道的紫荆花开的最盛的季节,林聿怀来看过他。 他们坐在路边,林聿怀摸着他头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有事要告诉我,我们是家人。” 江年希低头看着地上的小蚂蚁:“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你看起来不快乐,比你刚来的时候更显悲伤。” 江年希扯出大大的微笑:“哪有啊,哥,你来就空手来啊,没给我带礼物。” “下次给你补上,要记住,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当你是家人,你不是一个人。” “不要那么煽情好不好,我饿了,哥,请我大餐。” 林聿怀搂着他,“走,随便点。” 又半个月,林嘉欣带着邱曼珍来了。 林嘉欣新买了辆车,一下车绕到车头,“擦花了,我新车啊!” 邱曼珍摇头:“阴公哦!话咗搭车来?啦。” 江年希从树荫下走出来,将遮阳伞撑在邱曼珍头顶:“阿姨,嘉欣姐。” 三人坐在茶餐厅内,邱曼珍说什么江年希都点头,邱曼珍都要说哭了:“年年啊,你怎么这么懂事啊,懂事到我心疼。” 林嘉欣眯着眼,“细佬啊,你怎么看着像是失恋了。” 江年希吓一跳:“哪有!没恋过怎么会失恋。” “那就是说你有喜欢的人,但是对方不喜欢你?” 江年希警惕地看着林嘉欣:“没有,不要套我话。” “那就是有,喜欢就直接上啊,抱会不会?亲会不会?” 江年希心虚地垂下头,心说这些都做过。 邱曼珍一巴掌拍在林嘉欣胳膊上:“你怎么能教你弟弟耍流氓?你要把年年教坏了,年年啊,我们不要学她。” 江年希跟着笑,笑到眼眶发酸。送走她们,又恢复忙碌又空白的日子。 好在祁宴峤似乎也很忙,一直到农历四月十六,他的生日,祁宴峤到了学校门口。 他们简单吃了顿饭,祁宴峤带来了林家人捎的礼物,又取出一枚吊坠递给江年希:“你的十九岁礼物。” 江年希摩挲着玉坠,忽然问:“陈柏岩他最近好吗?” 上个月,他看见简叙发过一条朋友圈。照片是从飞机舷窗拍的,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蓝天白云,配文很简短:“你看风能追上云吗?” 同一天,陈柏岩的头像从一贯张扬的彩色,换成了沉默的灰。 祁宴峤放下茶杯:“你想问他和简叙?他们分开了。” “太可惜了……” “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没什么可不可惜的。” 江年希没再说话,低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汤。 一顿饭的工夫,祁宴峤接了四通电话。江年希能听出他在谈一个合作项目,具体内容模糊不清,不过对方似乎姓梁。 送走祁宴峤,江年希回宿舍剪断了第二根心弦。 祁宴峤在车上打给林聿怀:“他成熟了很多,话也少了。” “总会长大的,成熟也不是坏事。” 有些事隐隐约约透着不理智,他只要稍稍往一边偏,就能看到全貌,只不过祁宴峤选择视而不见,就像他已知道圣诞那天江年希回过汇悦台。 暑假,江年希剪短了头发。 这一年,他过完十九岁生日,大一顺利上完。放在十七岁之前,他都没有想过他会活到十九。 在珠海找了份暑假工:酒店接待员。 暑假客流量多,每天帮客人拎箱、按电梯、指引入住,累到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 住他隔壁的是谢开。 谢开跑去动物园兼职,江年希笑他没苦硬吃。谢开顶着晒黑的脸,咧着大牙笑:“你不懂,我这一个月还有四千多工资,我要回家,我就是厂里的黑工,司机是我,保洁是我,搬运工还是我,就这样,我爸一个月只给我开两千工资,油还得我加,都不够加油费。” “你们厂二代这么苦的吗?” 谢开用力点头:“你以为呢,只有吃不完的大饼,我宁可不回去。” “好吧。” 那天他正忙着,口袋里手机一直在震动。来电的是董好,江年希赶紧戴上耳机,董好抱怨广州的天气热得人想死,又说他家要搬家,他要帮忙收拾。 江年希应着,看到路边停了辆出租车,一位女士下车,一左一右各牵着一个小朋友。赶紧上前帮忙,稍小的小朋友发着脾气不愿意走路,江年希一手拎起行李箱,一手抱着孩子。 耳机里董好的声音没断过:“你之前放我那里的照片我给你送你叔叔家吧,还我有给你还的礼物,搬完家你那照片还不一定能不能找到,喂,你有在听吗?” 小朋友一直挠他耳机,根本听不清:“啊!在忙,不聊了。” “别挂啊,你叔叔地址还是汇悦台吧?礼物我给你送过去。” “在的,他一般晚上在家。” 董好当晚直奔汇悦台,想着他叔叔要是不在家,就放门口,反正一层就他一户,也不怕丢。 开门的是祁宴峤,董好礼貌问好:“你好,我是年希朋友,打扰了,我来给他送礼物。” “进来坐。” “不用不用。”董好把之前江年希让寄存在他那里的照片交给祁宴峤,“我家要搬了,怕把年希的东西弄丢。这是他之前放我那儿的一箱照片,先送过来。等他回来我再联系他。” 祁宴峤接过沉甸甸的箱子,不知道江年希哪来的这么多照片,“多谢。” “那个,”董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祁宴峤,叫叔叔太老,叫哥哥不敢,干巴巴道,“我能留个你的联系方式吗?年希有时候挺难找的。” “可以。”祁宴峤加上董好微信,在上面发电话,江年希某些时候确实挺难找,存留他朋友的联系方式不会错。 本无意窥探江年希隐私,但人总在某些时候失去道德准则。等祁宴峤意识到这点,他已经打开了箱子。 照片用橡皮筋捆着,一摞摞码得整齐。他伸手去拿最上面一捆时,皮筋崩断,哗啦一声,照片散落一地,铺满了玄关,蔓延到客厅光亮的地板上。 祁宴峤僵在原地。 目光所及,全是他的照片。 背影居多:他靠在车边的侧影,他在酒窖俯身查看橡木桶的轮廓,他站在阳台讲电话时被风吹起的衬衫衣角……有些角度刁钻,像是偷拍的;有些清晰得惊人,连他睫毛都一清二楚。 第56章 他打开全屋灯光,射灯的光照亮空气里浮动的微尘,也照亮这一地无声的秘密。 祁宴峤站着,忽然觉得有些眩晕。 推开江年希卧室的门,这间房间的门一直关着,失眠的时候他会进这间卧室休息,寻找短暂的安宁。 东西很少,衣柜里的衣服都还在,几乎全是祁宴峤替他添置的。 柜子的最下层,放着一个鞋盒,里面是他扔掉的皮鞋,一双泡过水的羊皮鞋,鞋盒上面里放着一个木箱,祁宴峤今晚丢掉风度,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的红包,所有的红包、金条、胸针,以及他送的礼物。 唯一带走的是那块十八岁时送他的手表。 箱子里还放着一条领带,崭新的,打着他教过的温莎结,不算漂亮。 他在床边坐下,就这么握着那条领带,一动不动。 窗外月色漫进来,将他吞进皎白的寂静里。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车上听了好几遍《冬天里的秘密》,听哭了…… 第54章 疏离,退让 江年希下班累的几乎是闭着眼潦草冲了个澡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看到董好信息:【东西送过去了,你叔收的。】 【谢谢,等我给你寄礼物。】董好总喜欢给他带礼物,要有来有回。 闲下来的时候,偶尔回想,这个学期,他与祁宴峤只见过两面。 一次生日,一次是他没有按时去体检,祁宴峤过来亲自“押”着他去。 两人相处模式早已回不到十七岁时的依赖与宠溺。 他能感觉的到,祁宴峤对他越来越冷淡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想过去问。 祁宴峤给他的信息越来越少,不会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不关心他的学业,突然就冷了下去。好像一夜之间,他们变的很陌生。 其实应该是江年希想要的,但他并不开心,祁宴峤对他的冷漠太太太明显了,像是很刻意。 他的“心弦”也剪到了第三根。 豌豆站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校园交易网,除日常维护,不用像之前那样随时盯着,毕业季,交易量攀升,江年希看着每天的进帐,他很快能攒够第100个“520”了。 江年希每天早上从出租房骑共享单车去酒店,半路会停下来吃一盒泡沫箱肠粉,然后喝半杯粉兑的豆浆,继续去上班。 祁宴峤的车停在路边,看着江年希吃完骑上车,慢慢的跟着往前开。 那天看到照片之后,祁宴峤整晚未眠,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全是江年希。 想起他第一次来家里,怯生生地站在玄关;想起他给自己留的车厘子,金桔;想起他半夜发烧,迷迷糊糊抓住自己的手,说好冷,想起他的欲言又止和他的隐忍退让。 又想到种种被他忽略的细节,江年希看他时眼里的光,说话时微微泛红的耳尖,被他碰到时瞬间绷紧的脊背,他怎么会不明白,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比他在商场上遇到的所有问题都难。 换成别人,公司里对他有好感的实习生,圈子里明示暗示的男男女女,他向来处理得干净利落,一个冷下去的态度,对方自然退了,没有负担,不必愧疚。 到了江年希这里,他开不了口,只能不见他。 直到江年希进酒店打卡,他都没有发觉身后有车一直跟着他,并且是一连跟了三天。 祁宴峤返回刚刚的那条路,在刚刚的小摊买了一盒泡沫箱肠粉和一杯豆浆。 很难吃。 不能吃。 不卫生,没营养。 祁宴峤将只吃了一口的肠粉和豆浆扔垃圾桶,打给中介,在江年希对面租下另一间空房。 江年希对于对门住了位非常热情的阿婆这件事表示异常警惕,他在打给邱曼珍的时候说:“我也不知道,邻居阿婆太热情了,每天早上总是要拉着我吃早餐,说她煮多了,晚上也是,煮很多菜,她说她喜欢做饭,没人陪她吃,然后拉着我和谢开去吃。” 邱曼珍眼泪掉下来:“都说让你不要打暑假工了,我给你三倍,你来给我打工,每天陪我聊天,你这样多辛苦啊。” “不辛苦,我总要独立的,阿姨,你要照顾好身体。” “不过你说的那个阿婆,会不会是骗……” 坐在对面的林聿怀重重咳嗽一声,示意邱曼珍把电话给他。 “年希,阿婆可能只是孤独,老年人是这样的,子女不在身边,喜欢热闹,你要是觉得心里不安,多陪阿婆说说话,偶尔给阿婆买点水果。” “我知道的,我会的。” 邱曼珍看看林聿怀,又看看对面坐着不吭声的祁宴峤,“哦,那阿婆,是你们找的?” 林聿怀瞥祁宴峤一眼:“还不是有些人,担心又不去看,也不知道别扭什么。” 邱曼珍不高兴了:“你们都不告诉我他住哪里,请什么阿姨,我去照顾不就行了。” “你这身体,每天离不了降压药,还是算了,你一去,老豆也要去,你还是好好待着吧。” 江年希在忙碌间已经很少想起祁宴峤了。 不过在开学前几天,他在退租后去跟阿婆道谢,听阿婆在讲电话,似乎在说:“多谢祁老板,你给的有多,要不了这么多的。” 祁这个姓,他只听过祁宴峤,下楼时差点崴脚。 又在公交车等红灯时无意看到路边的一辆黑色车,车里坐着的人侧脸很像祁宴峤,只是那辆车左拐,江年希没有看清楚,阳光刺眼,他连车牌号也没来得及看清。 那一整晚,他都在梦里发疯,疯着喊着他爱祁宴峤。 醒来后剪断第四根心弦,那颗心脏已是摇摇欲坠了。 十一月,祁宴峤生日,二十八岁生日。江年希提前在林聿怀那里打探,询问祁宴峤的生日要怎么过。 林聿怀说太婆身体愈发差,大半时间住在医院,而且祁宴峤不怎么过生日,应该跟平常一样。 江年希总是会想起去年生日那句“言仔”,十分纠结要不要请假回去给他过生日。 距离他的生日越近,江年希越烦躁。夜里对着桌上那颗被鱼线悬吊的心脏模型,几次生出把它砸烂的冲动。 最终还是没有。他换了个方式,做了一只广州塔形状的暴雪瓶,倒置,晃荡,里面会飘起大朵大朵的人造雪,纷纷扬扬,演一场缩在玻璃里永不停歇的独角戏。 谢开来他这里借电池,看到他的桌上凌乱的图纸,惋惜道:“你当初选错专业了,该去学物理的,浪费你的天赋了。” “还行吧,”江年希低头收拾图纸,“选都选了,这个专业好找工作。” “就算工作了,也未必是你喜欢的。” “生存总要放在第一。” 物理要一路读到博士,要烧钱,要时间,要心无旁骛,他不觉得自己撑得起。 玻璃瓶里的雪还在缓缓沉降,他把它摆正,看雪沫慢慢覆住塔尖,如同永远无法抵达的念想,只能封存在透明的界壁之内兀自美丽。 熬到最后一天,他还是请了假。今年学聪明了,提前给祁宴峤打电话:“明天你生日,我是想问你有其他安排吗?” “没有,”祁宴峤人在香港,“我明天下午到晚上都没有安排。” “我想回去拿点东西,顺便陪你过生日,如果你不觉得麻烦的话。” “不麻烦,需要我去接吗?” “不用,我自己坐车。” 挂断电话,岳川欲言又止,然后听到老板发话:“明天下午的行程更改,工作安排到今天下午。” “好的,祁总。” 祁宴峤在已经知道江年希对他的喜欢后,这是第一次冲动作出决定。 他可以不见江年希,可以不对他关心,不给他期待,不让他产生错觉,江年希这么年轻,还没有到能分清“爱”和“恩情”的年纪。 但江年希在电话里是那种的期待,那样的小心翼翼,他不想再让江年希像上一次那样,对着水母下一场孤独的雪,他可以假装无事发生,只要江年希不那么失落。 江年希没有买花,也没有买蛋糕,礼物只有他做的暴雪瓶。 祁宴峤提前在家等他,似乎是猜到他不会买蛋糕,所以江年希进门便看到餐桌上放着一个蛋糕,是他喜欢吃的那家私房甜品的盒子。 晚餐祁宴峤做的,在某一个瞬间,祁宴峤在江年希身上似乎看到林卓言的影子。 他在刻意模仿林卓方与他的相处模式,用江年希并不擅长的语气和动作,故作轻松地说着学校的趣闻趣事,又说起学业上的难题,似乎在刻意营造“亲人”间的相处。不同的是,他全程没带任何称谓,没有“小叔”,也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祁宴峤发觉他能看懂江年希了。 同时又遇到新的难题:他并不希望江年希在他面前模仿林卓言。 他开始想念十七岁时天马行空很多奇怪想法的江年希,想念十八岁时没有安全感、多疑又敏感的江年希。 第57章 再有几个月江年希就要到二十岁了,祁宴峤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讲述此刻的想法。 还好,江年希依旧喜欢烧鹅,会跟之前一样会把甜品吃完,然后靠在沙发犯迷糊。 睡前,江年希很自然地提起,他想在寒假跟同学去瑞士研学,费用他自己有,近期身体状况良好,他希望得到祁宴峤的支持。 祁宴峤同意了,嘱咐他注意安全。 这一晚,江年希睡的特安稳。 祁宴峤整晚没睡,凿了整晚冰球,冰箱冷冻室全塞满了。第二天手肿到连车都没办法开,叫了车送江年希。 寒假,江年希第一次出国。 在瑞士的第六天,他与邱曼珍视频。 不巧,林家人全都在香港陪太婆,江年希用粤语跟太婆打招呼。太婆很高兴:“言仔好乖啊,几时返来啊?” 他很认真地再次解释:“太婆,我係江年希。” 气氛并没有因这句破坏,江年希用粤语跟邱曼珍说:“阿姨,我好挂住你啊。” 林望贤咳嗽一声,他又说:“叔叔,我都好挂住你。” 林嘉欣接过手机,扫过镜头时江年希看到坐在沙发最边上的祁宴峤。 “还有我,你讲粤语真帅,快说快说。” 然后,江年希对所有人说“我好挂住你”,唯独镜头对准祁宴峤,他停住,换成:“晚上好。” 林嘉欣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说:“你区别对待啊,到小叔你不讲了。” 祁宴峤推开镜头,声音传过来:“江年希,照顾好自己。” 江年希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只要不想起祁宴峤,他可以跟正常人一样生活。 作者有话说: 如果我爱你,你一直不知道,那证明我的爱不够深。 如果我爱你,你知道了,那说明你也对我同样有意,否则你不会看懂我藏了又藏的爱。 所以,你们俩是爱爱爱爱的很深啊! 第55章 情到浓时…… 临近春节,董好给江年希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 微信也没回,支付宝等他能想到的联络方式全想了,没收到任何回复,ip一直显然在国外。 情急之下董好发信息询问祁宴峤是否能联络江年希,并说他两天没有联系上年希。 祁宴峤没有主动联系过江年希,只是侧面通过林家人获取他的动向。两天没有得到消息的他同样心急,他没有办法再假装看不见。于是,他给江年希打去电话,不谈其他,不谈他们之间的疏离,只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去接机。 电话不通,微信不回。 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辗转联系上学校的导师,又找来谢开的号码。 谢开更是懵逼:“我们前天已经回国了,他说去看一个叫沈觉的朋友,晚两天自己回来。” 通过沈夫人联系上沈觉,沈觉也没有见过他。 那种心慌到手抖的感觉又来了,祁宴峤从谢开那里拿到江年希在瑞士的住址,订了最近的一班飞机,直飞伯尔尼。 江年希订了后天回国的机票。他还是没法习惯在异国他乡过春节。 偏偏又碰上糟心事,手机丢了。丢手机倒还好,最让他郁闷的是在国外想补办张国内的卡实在太麻烦。 借房东太太的电话打回国,时间总对不上。好不容易拨通林聿怀的号码,转人工台,只能留言告知电话丢失,两日后回国;再打给祁宴峤,听到机械的女声提示无法接通。 连续借用两天,房东太太脸色不是很好看,江年希只好说打扰了。 回国的前一天,运气很好,江年希遇到下大雪。 这天下午,江年希从伯尔尼大教堂回来,他买了新的手机,手机里存满了照片:覆雪的老城屋顶,教堂彩窗投下的斑斓光影,阿勒河上静默的桥。 他想着回去后要把照片全都洗出来带去林卓言的那里,他想告诉他:你看,那些你没来得及看的风景,我替你看了,希望你在那边也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然后,就在他住的那栋爬满藤蔓的老公寓楼下,他看见了那个他最想逃开又日思夜想的人。 祁宴峤带着一身风尘,用德语在跟一位当地大叔交谈着什么,深灰色大衣的肩头沾着未化的雪花。 大叔突然向江年希的方向指了下。 祁宴峤转过头,隔着飘雪的薄暮,两人的视线猝然相撞。 祁宴峤匆匆他对大叔说“danke”,他向江年希奔过来,江年希被他紧紧拥进怀里,力道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不过他没有推开,很轻的抬手,拍他后背。 周遭的一切都静了,只剩彼此失控的心跳,在异国的黄昏里,一声,一声,又一次撞碎江年希好不容易建起的堡垒,此刻如同春雪消融,爱意决堤,再无遮掩地倾泻而出。 江年希整个人处于漂浮的状态,被祁宴峤牵着手往前走:“你住哪间?” “啊?我、我带路。” 江年希租的公寓房间很小,胜在温暖干净,想起那时他们一起回老家,破旧的酒店不制暖的空调,又想到现在,忍不住偷瞄祁宴,“你先找地方坐,我收拾下,有点乱。” 祁宴峤在放行李箱时,看到了江年希箱子里露出的半截领带:是他丢失的那一条。 十六岁,祁宴峤获得骞马第一名奖金。那天恰逢父亲生日,他把那天当作自己的幸运日,用奖金买下这条领带。人总是需要一些精神寄托,每逢关键谈判、重要签约,他都会佩戴那条“好运”领带。 如今他早已不需要这些了,岁月与经历淬炼出的从容比任何外物都更可靠,那他希望这份运气能渡给这个总把心事藏进箱底的少年。 江年希正背对着他收拾窗台,对此毫无察觉,祁宴峤很顺手地帮他把领带塞进衣服底下。 “你是不是来的很匆忙?”好像在没话找话说,但江年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好。” “那你能在这里待几天,我可以给你当导游。”又说错话了,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跑来瑞士滑过雪。 好在祁宴峤很温柔,就算他看破江年希的窘迫,也会装作无事发生,“两到三天。” 晚上,他们在当地有名的一家餐厅吃本地特色美食,祁宴峤不挑,什么都吃一点,江年希全程藏不住笑,连食物都变得美味了。 江年希说想念广东早茶、烧腊、沙锅粥…… 祁宴峤取来餐巾擦手:“那你不回家。” “我是准备回去的,机票都订好了,不过你来了,我刚又把票退了。” “为什么又退了?”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江年希握紧手里的勺子,他不明白祁宴峤为什么突然出现,更不明白他此刻的追问。 近乎孤注一掷的冲动涌上来,他抬起眼,下一个赌注:“我查过攻略,采尔马特滑雪场特别壮观,我听聿怀哥说你以前是滑雪高手,我想去试试,你能陪我去吗?” 他说的那么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试探,祁宴峤心下一动,温声说:“好,我来安排。但你要乖乖跟着我,我需要先联系雪场,要去有专业医疗团队的雪场,可能需要两天时间准备。” “我身体已经可以适当运动了……”江年希急着辩解。 祁宴峤抬起手,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 江年希马上改口:“好,我乖,我听你的,你安排。” 借口上卫生间,江年希强压着兴奋跑去卫生间吞了颗保心丹,他要在滑雪场向祁宴峤表明心意,相隔7600公里,在没有手机失去联系的情况下,祁宴峤都能找他,他不相信老天爷永远站在他的对立面。 总要优待他一回吧。 两天后,只等两天后…… 从餐厅出来,雪下得更疯了。一片一片的,在路灯底下打着旋儿往下砸。 江年希在雪中转着圈,围巾甩开了一半,白气从嘴里一团一团往外冒,路灯黄澄澄的光打在他身上,他看起来像棵突然学会跳舞的树。 祁宴峤走过去,把那条快拖到地上的围巾重新绕好,“你快乐吗,江年希?” 江年希眼睛很亮,“我很快乐啊。” 有你在,我怎么能不快乐呢。 对面街是著名的酒吧一条街,音乐声飘过来,裹着雪,听起来有点失真。 江年希今天胆子特别大,拉着祁宴峤走进酒吧。这是他第一次进酒吧,热闹的氛围令人忘记一切。 祁宴峤破例允许他喝了几杯浆果酒,很甜,没什么度数。 两个白人小哥过来用德语向江年希打招呼:“你好,我能邀请你喝一杯吗?” 江年希德语只会说“谢谢”和“对不起”,刚想用英语询问。 祁宴峤已回复:“sein partner ist hier.” 声音不高,德语说得流利又冷淡,那俩人耸耸肩走了 江年希愣愣的:“他们刚说什么?” “找你搭讪。” 第58章 江年希脸红红的,笑,“那你说了是什么?他们看起来很失望?” “我说你家长在。” 江年希偷偷喝了祁宴峤的半杯啤酒,又趁着祁宴峤去洗手间点了杯鸡尾酒,把自己喝的微醺半醉。 回去的计程车上,江年希很乖,靠在祁宴峤身上,细细闻他身上的酒味。 祁宴峤带他回他的小公寓,时间太晚,周遭很安静,走进公寓的那段路只有他俩的脚步声。 公寓的门刚关上,江年希借着轻微的醉意把祁宴峤按在门后重重吻上去。 祁宴峤护着他的腰,反手去摸开关,只用了一秒,接受他的吻,然后反客为主,抱着江年希转过身,将他压在墙边深吻。 唇舌相缠,江年希心跳得更快了,暖气足,他觉得他快要缺氧了,祁宴峤的大衣落在脚边,江年希的围巾、羽绒服、毛衣、打底衫……一件一件,全落在地板上。 倒在床上时,江年希脑子一片空白,他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抬头,看到祁宴峤跟他一样沉浸在欲望里的双眼。 祁宴峤抬手捂住他的眼睛,随后关了灯,房间里一片黑暗。江年希支起身体,脱去祁宴峤身上剩余的衣物。 他还没有表白,他还没告诉祁宴峤他喜欢他很久了。 此刻,幸福得像在做一场梦。 所以他不开口,任他和祁宴峤一起淹没在欲望的海洋里…… 江年希绷直身体,弄脏祁宴峤的腹部,可祁宴峤还很…… 他知道下一步该是什么,抬手拿过桌上的护手霜,盖子刚打开,祁宴峤拿走护手霜放桌上,他说:“不用,不需要。” 江年希感受着他的欲望,“你不想要吗?” 他明明也是动情的。 祁宴峤按着他的手,喘的很重,“你醉了,我不想你明天醒来后悔,你还不到二十岁,你还不知道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可我愿意……” 江年希的手在乱动,被祁宴峤捉住,然后他起身,扯过被子盖在江年希赤裸的身体上,“我应该对你负责,好好睡,等你清醒,你会后悔现在的决定,我不允许你后悔,更不允许我做错事。” 失落、迷茫、忐忑…… 江年希躺着没动,祁宴峤穿好衣服,替他擦拭干净,换上睡衣,躺在他身边,轻拍着他哄他入睡。 不知道是那酒精作祟,还是放空后的紧张影响大脑,他在大脑一片空白中倒也真的睡着了。 祁宴峤站在窗前,没有雪茄,心里的冲动在他的刻意压制下慢慢平复,像把烧红的铁块摁进冷水里,最后只剩一片死寂。 江年希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他甚至连“同性恋”的定义都无法确定,这个年纪,太容易把崇拜当爱恋了。 作者有话说: 情到浓时你收回去了…… 第56章 昨晚的一切算什么? 他的母亲祁雅卉在十九岁时喜欢上他的父亲,一个四十岁的企业家。 祁雅卉喜欢何应宏喜欢到发狂,她是热烈的,不顾不切的。 何应宏一开始大概也是被年轻莽撞的花晃花了眼,四十岁的男人,事业有成,见惯了曲意逢迎,突然撞见一团扑上来的毫无章法的火,很难不动心。他开始也宠她,可他那个年纪的男人,生活早被应酬、会议、出差排满,那些才是他该在的位置。 祁雅卉二十岁怀了孕。她每天需要很多很多爱,要何应宏哄,要他时刻关注,孩子出生后,何应宏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儿子身上。 于是,祁雅卉更加变本加历,她开始怨恨,怨何应宏当年不该招惹她,怨他把她的青春点燃又丢在一边,他们经常吵架,何应宏开始害怕回家。 祁宴峤七岁时,看到祁雅卉发疯似的剪碎何应宏的所有衣服,大骂他无耻:“你当时就该拒绝我!你四十岁了,你该知道我不懂事,你凭什么带我回家又不爱我!” 祁雅卉生日那天,台风加上暴雨,何应宏在港岛开会,祁雅卉以死相逼,一定要何应宏回家陪她过生日,她在电话里吼:“你不是说爱我一辈子吗?我十九岁跟了你,现在二十八岁,你耽误我最好的青春,又把我放一边不管了吗?你说过爱我的。” 何应宏在赶回来的路上突发心梗,恶劣天气,加上路上没人,他就那么死在了车里。 后来的好多年,祁宴峤试图站在父母双方的角度去理解他们,他发现他恨不了他们任何一个人。 相同的情况摆在他面前。 他对江年希心动过吗? 动过。 且不止一次。 但他不该纵容,更不该默许江年希的莽撞。 陈柏岩那么潇洒一个人,他的父母开明,财务自由;简叙也够成熟独立,即便是他们,也很难有好的结果。 江年希才十九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或许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爱,祁宴峤作为长年者,更应该帮助他,帮他成长,承担,托举他,让他成为更好的江年希,而不是在他十九岁还没见过大好河山,没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就急着把他圈进自己的领地。 窗外的雪还在下。祁宴峤把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隔天,江年希睁开眼,头有点痛。 祁宴峤靠坐在小沙发上,身上盖着大衣,还在沉睡。 昨晚他们不是…… 江年希脸一红,掀开被子,衣物整齐。 昨晚他借酒发疯,抱着祁宴峤又亲又摸的记忆直往脑子里钻,江年希心又是一阵颤栗,拉过被子盖住头,压下悸动。 他们没有做到最后,只差一点点…… 祁宴峤拒绝他的理由是他喝醉了,他一直是这样,认真,负责,早知不装醉。 江年希躲在被子里查看滑雪装备以及注意事项,酒店需要提前预定,最好是有浴缸的,他们可以在寒冷的室外回去泡个热水澡,床要大,枕头要软…… 他对滑雪的期待远超过回国,错过这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机会。 被子里喘不过气,江年希探出脑袋,正好撞上祁宴峤的目光。 “你……你醒了……” “嗯。”祁宴峤坐正,双手交叠在膝盖,“我让助理订了回国的机票,你今天跟我一起回去。” 江年希反应了好几秒,“我们不是要去滑雪吗?” “公司有事。”祁宴峤没有看他,“以后会有其他人陪你滑雪。” 所以,昨晚是梦吗? 江年希摸了摸嘴唇,被他咬破皮的证据还在。 那昨晚的一切算什么呢? 算他酒后犯贱,算祁宴峤陪他玩陪他闹?算他的纵容,算他的施舍? 采尔马特滑雪计划夭折,表白计划落空。 看吧,老天爷就是喜欢跟他开玩笑。 该死的老天爷,顺着我一回你会掉下来吗?我只是想要爱他,仅仅只是想要爱他而已。 心脏又开始发紧,压榨着他的空气。 好奇怪,他应该发疯,质问,歇斯底里,或者冲上去抱住祁宴峤提醒他昨晚他们发生的事。不过他什么都没做,很平静地穿好衣服,然后洗漱,甚至做了最简单的早餐。 然后他出门,外面雪早就停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祁宴峤一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去了房东太太推荐的古街,看着他给林家人、董好、同学挑礼物,他还给沈觉寄了名信片,最后也没忘记给祁宴峤挑了一只老式雪茄剪。 江年希脑子很乱。直到上了飞机,祁宴峤替他塞上耳塞,他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眼前一阵发黑,好像又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祁宴峤还是跟往前一样,替他打开飞机餐,嘱咐他喝水,帮他盖毛毯,怕他睡着不舒服,让他靠他的肩膀…… 落地后,祁宴峤送他回汇悦台,在车上说:“我近期常住香港,你可以住这里,没人打扰,如果你不想住这边,可以另外租个房子,要租小区安全性好的。” “哦,好。” 江年希在半路补了手机卡。整个人很麻木,很难去分辨祁宴峤话里的意思。 一直到回到汇悦台,他突然就明白了:是他前夜的举动冒犯了祁宴峤。 祁宴峤没有打算跟他做那种事,那种情侣间才会做的事,他的反应只是正常男人生理反应,不代表什么。 可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骂他,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还是想不明白。 在房间看到纸箱,江年希心下一颤,立即检查,照片被报纸包着,外层贴着胶布,纸箱也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祁宴峤没有动过他的东西,没有看到那些照片。 又回到原点,什么都没有改变,一起看过雪,相互抚慰过,也改变不了任何。 这一年春节很单调,祁宴峤在香港陪太婆。江年希在林家过年,沈觉还是没有回来;陈柏岩似乎又交了新的男朋友,整日发朋友圈,与新男友吃喝玩乐,只是新男友多多少少与简叙眉眼相似。 第59章 简叙的朋友圈再也没有更新过,江年希给他发“新年快乐”,他没有回复。 这一年他没有去潮州,林望贤本想劝说,邱曼珍见他总是很累的样子,说算了,让孩子在家休息。 江年希无事可做,今年的春联还是他贴的,年桔是他买的,没有桃花,放桃花和圣诞树的位置空了出来,江年希去阳台看水母都会绕过那一片范围。 初四跟董好看了场电影,无聊的贺岁片,看到一半他睡着了,后排座位的大哥笑成震动模式,踢着凳子把他吵醒。 董好出影厅还在笑,然后他看着江年希木然的脸,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你魂儿丢了?” “啊?哦,很好看,值票价。” “好看个屁啊,你根本没看吧!” 他又不说话了。 祁宴峤站以落地窗前,维多利亚港灯火依旧,他盯着手机,看到董好一小时前的朋友圈:江年希垂着脑袋,在电影院的椅子上睡着了。 他不缺朋友,没有祁宴峤,他也能过的很好,他会有同龄的朋友,会有人与他同频,理解他总是天马行空的想法。 或许,给一个人绝对的自由才是最难的。 初七,林聿怀从香港回来,带来沉痛的坏消息:太婆已进入生命倒计时。 全家一起赶到香港。太婆躺在床上,床边全是仪器,吸氧机开着,她拉着祁宴峤,一一扫过屋里的人,笑着说:“人咁齐,好热闹啊,热闹就好啦!” 所有人上前唤她,与她作最后的道别。 江年希上前,太婆拉着他的手:“言仔啊,你高咗啦。” “嗯。”江年希笑着,回她:“太婆,我系卓言。” 周围人都在小声讨论着什么,无人在意这一方,只有祁宴峤皱着眉,凑近太婆的耳边,纠正道:“阿嫲,佢係江年希,唔係林卓言。” 正前方与私人医生交谈的林聿怀回头,看了眼江年希,叫了声他的名字:“年希,太婆她……” 江年希冲林聿怀摇头:“我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稍稍修改了一点点 小剧透,希仔确实会离开会出国,但是不是现在,后面可能更酸一点(我感觉) 第57章 挽联 携侄 太婆取了氧气罩,她看着窗外,念着雅卉的名字,说雅卉怎么还不回来。 快了,快了,”邱曼珍连忙俯身哄道,“疗养院那边说,人已经在路上了。” 几分钟后,祁雅卉被工作人员带到床前。 太婆望着她唯一的女儿,但是祁雅卉明显认不出她,惊慌地往工作人员身后躲,嘴里不住地嘟囔:“我要回去做美甲……我要回去……” 邱曼珍红着眼劝:“阿卉啊,这是你阿妈,你叫她一声……” 祁雅卉反抗地很激烈:“不是,她才不是,她是谁?我阿妈不是死了吗?” 心电监护仪警示音响起,祁宴峤让人带走祁雅卉。 太婆眼角滑下泪来,说是她没有做到当母亲的责任,说她从女儿生病,再也没敢听过钢琴曲,说人生遗憾太多。 他们搬来钢琴,祁宴峤在琴凳前坐下,打开琴盖,指尖落下,是一首轻快的曲子。江年希不懂钢琴,听不出来曲子的名字,只觉得调子轻盈得有些哀伤。 太婆突然剧烈地喘息,断断续续说着什么。邱曼珍俯身去听,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说想听四手联弹……说这辈子怕是看不到了……” 林望贤急着额头冒汗:“还有谁会弹这曲子?快,配合阿峤弹一段,不要让太婆遗憾。”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声,只有江年希听懂了,太婆她是想再看一眼,雅卉和应宏并肩坐在钢琴前四手联弹的样子。 房间里一片寂静,或许有人会弹,但没人敢跟祁宴峤一起弹。 江年希十分后悔他没有学过钢琴,在祁宴峤需要有人并肩的时候,他只能看着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床边的监测仪忽然发出长鸣,起伏的曲线渐渐平直,最后平静。 哭声骤然响起。 祁宴峤依旧坐在钢琴前,背脊挺得笔直,只是曲调越来越激烈。 江年希满眼忧伤,为逝去的生命,也为在暴烈琴声里,独自对抗着失去与孤独的祁宴峤。 太婆的遗体香港火化,在殡仪馆举行送别仪式。 祁宴峤忙得几乎不见人影。林望贤和林聿怀也里外张罗着,电话接个不停。江年希一身黑西装跟在后面,头一回知道,原来人离开之后,有那么多细碎又严苛的规矩。 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守着保温桶,等祁宴峤路过时递过去:“吃点东西吧。” 或者递一瓶拧开的水:“喝一口。” 祁宴峤接是接了,总是随手放在一旁,转头又被叫走。两天下来,他只在自己身体撑不住的时候,才会胡乱扒两口饭。 表面看不出来他的悲伤,他平静地向前来吊唁的亲朋们鞠躬答谢。 江年希在人群中看到一身黑西装的陈柏岩。他是跟随一对中年夫妇一块来的,应该是他的父母。 陈柏岩正经的时候不太像他,江年希给他们端水时,正好听到陈柏岩站到角落接电话,对面发来的是语言通话,声音不大,但江年希就在陈柏岩身后,简叙在说话:“不要再给我父母或哥哥钱,你这样只会让我更难堪。” “我……” “钱转你了,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只剩下钱。” “简叙……”陈柏岩叫他的名字。 简叙似乎是叹了口气:“你身边不缺人,我缺斩断一切的勇气。” 江年希在他挂断后,还是把水杯递过去:“其实你可以去找他的。” “他那么骄傲,我去了,他连骄傲都没有,那样他会恨我。” 没有人的爱情圆满,陈柏岩那么幸福的人,也得吃爱情的苦。 江年希又站到离祁宴峤不远的地方,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火化前,江年希靠近了一点,很小声地说:“其实你可以哭的。” 祁宴峤站在那里,没有哭,说:“这是我第二次站在火化炉前。” 江年希心钝痛,他很想说他非常理解祁宴峤的心情,他的父母葬礼上他才十岁,那天道士念着他听不懂的经文,他没哭,反而想笑,不明白为什么人会死。 不过他没说,祁宴峤看起来不需要安慰。 “上一次是我父亲。我父亲走的时候,我七岁。” 江年希很想拥抱他。 香港这边处理完,带着太婆的灰骨回潮州。 回去后需要守夜三天。 祁家老宅空旷,正月的夜格外的冷。上半夜族亲们帮忙守,到后半夜,人一个一个消失不见。祁宴峤跪在一旁看着香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年希裹着很厚的羽绒服,坐在他后面的椅子上,无声的陪着他。他倒是希望祁宴峤能哭出来,现在太过平静。 过了好久,祁宴峤回头,“你怎么还不去睡?快去休息。” “我觉得你现在需要人陪。” “听话,回去睡觉,你不能熬夜。” “回去我也睡不着。” 祁宴峤腿跪麻了,“过来。” 江年希走过去,祁宴峤握着他的手站起来,把他往后面避风处带,又找来厚蒲团和羽绒被,“睡会,听话。” “你一个人会害怕。” 祁宴峤拉他过去,拍着他躺下,“害怕什么?” 害怕孤独,害怕一个人。 江年希头枕着他腿,听他说起太婆年轻时的故事,说太婆一直觉得没有养好女儿,导致女儿在缺乏父爱的情况下养成偏执疯狂的性格,她把所有精力投入在祁宴峤身上,教他如何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那你母亲呢……”江年希只上次匆匆见过她一面,没有听人讲过祁宴峤的母亲,众人避讳不谈。 “有机会我会带你去见她,睡吧……” 前段时间祁宴峤一直避着他,江年希猜想是被那晚他的冒犯吓到。有想过道歉,不过重提的话,更是一种冒犯,只能默契的与他保持相互避开。 这还是两人那件事后第一次独处,此时心里没有参杂任何情爱,单纯想陪他。 林聿怀眯了一会儿,想着过来换班,刚走到灵堂门口,脚步顿住。 江年希躺在祁宴峤腿上,祁宴峤垂着眼,手很轻地蹭过江年希的脸颊,温柔得有点过头。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劲。 林聿怀转身去厨房端了两碗粥,回来时刻意加重脚步,在堂外喊:“小叔。” 再进去时,祁宴峤已经坐回香案前的蒲团上,背脊挺直,神色如常。 林聿怀向江年希那边瞥:“年希这几天都陪着我们连轴转,也不知道身体能不能吃的消。” “你明天送他回去,这边没这么快结束。” “他看起来听话,实际很有主见,就让他留下吧。” 白天人来人往,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祁宴峤忙得脚不沾地,江年希全程听从林望贤的安排,让他拿什么就拿什么,让他端茶就端茶,让他找白布就找布。 第60章 有位同族长辈踱到祁宴峤身边,朝江年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带回来那个细路仔,倒还算有良心,冇白养。” 祁宴峤望着不远处正弯腰整理挽联的江年希,他忙得额头全是汗,“他一直很好。” 那长辈话锋一转:“今日我当着你太婆的面,多嘴问一句,你几时成家?你这支就剩你了,香火要延续下去。这是我们这边人的传统,你看看这祠堂,一代又一代,就是因为有人才能延续。” 祁宴峤没接话,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在帮忙泡茶的江年希身上。 出殡那天,花圈摆满灵堂。祁宴峤亲自写挽联,江年希一直知道他写得一手好字,他站在远处,看着祁宴峤写了两幅挽联,其中的一幅应该是替他写的,他单独赠的花圈。 扛花圈往灵堂外时,江年希看到挽联上的字:沉痛悼念祖母 孝孙 祁宴峤携侄江年希 叩拜。 江年希动作很缓,今早林望贤才告诉过他,挽联“携”、携全家,指代的是一家人敬挽,林家的是林望贤携全家;旁边堂叔家的分家了,儿子的单独写。 江年希单独赠花圈的意思祁宴峤一定是清楚的,他就是不想他被写在祁宴峤的名字下,偏偏他写的是“携侄”。 来看过挽联的人,一眼就明白了:江年希是他的小辈,是他侄子。 祁宴峤给他的定位只是亲人,只有亲情。 第58章 二十岁生日 葬礼总算尘埃落定。 不出意外的,江年希又又又生病了。这次是上火,大概因为连日缺觉又喝水太少,嘴里长了好几个泡,疼得他说话都含糊。 祁宴峤替他向学校请假,留在家里照顾。 记不清有多久两人没有同在汇悦台待过。 太婆的事令江年希心态又一次发生转变,他喜欢祁宴峤这件事,祁宴峤知不知道、给不给回应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祁宴峤需要的时候,他可以站在他身后。 祁宴峤似乎也生病了,一直低咳,他叫住江年希:“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直到车停在疗养院门口,江年希才恍然,他们口中那位会弹钢琴的音乐才女一直住在这里,这也是他们缄默不提的原因。 他们在一楼带阳台的房间见到祁雅卉,岁月待她格外宽容,她依旧很美,长发松松挽着,优雅坐在钢琴前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只是她似乎并没有认出祁宴峤,笑着问:“你们是谁啊?今天有演出吗?对了,老师说推荐我出国,到时你要来看我的演出吗?” 过了一会儿,她又尖叫着扑上来抓住祁宴峤:“你为什么要骗我,说过要宠我一辈子,为什么要丢下我?” 医生赶过来给打了一针,她沉沉睡去。 祁宴峤站在病床前,告诉江年希:“她是我母亲。” 江年希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去握祁宴峤的手,又不敢,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离世,我母亲自那后精神失常。” 江年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们一定很相爱。” “或许吧。” 祁宴峤看着床上的人,停顿了很久,他转过头:“江年希,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不是祝福,是恳求,他的生命已经禁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他要江年希好好活着,健康幸福的活着。 去学校那天,他在祁宴峤卧室站了很久,终是没有给他打电话。 林嘉欣送江年希去的学校,路上好几次望向后视镜:“好奇怪,后面有辆车好像在跟我。” 江年希望后看,“出租车吗?” “私家车,又不见了,算了,应该是我敏感了。”林嘉欣继续开车,“监测手环要戴哦。” “他说的吗?” “啊?你都知道了?小叔也真是的,要监测你的身体,可能又怕你觉得他管太多,让我帮忙拿给你,你就戴着吧,你一个人在学校我们也不放心。” 祁宴峤驾驶岳川的车换到另一条车路,一直跟到关口才返回。 开学后依旧忙碌,日子平缓往前滑,江年希在学校附近报了个成人钢琴培训班,学费令他肉痛,每天除了学业,挤出的时间用来维护豌豆站和练琴。 谢开为此很不理解:“这不都是小孩子才要学的吗?现在学会不会太迟?” 江年希信心不减:“不会呀,不管学什么,最好的时段只有两个,一个是小时候,一个是现在。” 好在不是太难,老师说他上手很快,两个月过去,不看琴谱能弹几首曲子。 林聿怀来学校看他,带来烧鹅和蛋糕。是他喜欢吃的那家蛋糕,只有祁宴峤知道。 “小叔原本要来的,工作太忙,抽不开时间。” “嗯,理解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有好好吃药吗?” 江年希其实一直都知道祁宴峤在监督他的身体情况,可是他戴了检测手环,就不能带他十八岁生日送的爱彼,他只会在晚上戴上检测手环。 “有在吃。” 吃完蛋糕,江年希问及他的移植手术费用是否是林聿怀帮忙缴费的。 “小叔缴的,具体多少,我没问过,怎么了?” “没事,就随口一问。” 看着江年希进学校,路对马路一辆出租车内的祁宴峤才开口,“开车,走吧。” 出租车跟林聿怀走的不同方向,错开驶离学校。 农历四月,江年希二十岁生日。 今年的生日很巧,碰上五一小长假。 从食堂吃完早餐出来,接到小姨电话。 “年年啊,生日快乐啊,给你发的红包怎么不收啊?” “小姨,我都这么大了,生日过不过都没关系,不用红包的。你身体还好吗?” “我身体好着呢,最近换了份工作,工资比之前多五百块,就是有点睡不好,你表哥已经快一个月没跟我们联系了,也不知道在那边怎么样。” 江年希开着宿舍门:“小姨,上次你说表哥在哪?” “缅甸吧,应该是这个名字,两个月前还打了一万块钱给我呢,不过上个月又要走了,说是做什么投资要用。” 江年希的心“咯噔”一下,升起不祥的预感,“小姨,你试着给表哥发信息,我也试着联系他。” 他没说其他,怕小姨担心,但总是觉得不太对劲。 谢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拍了下他的肩:“嘿,你生日?” “啊,你走路没声啊。” “我都听你打半天电话了,你们家乡话挺难懂的,就听懂两个字‘生日’,生日怎么不告诉我,见外了是吧!” 谢开这个大喇叭,在群里一顿吆喝,一群爱玩的年轻人一拍即合,拉着江年希往校外跑:“生日当然要庆祝了,正好不上课。” “我不想出去……”他不想过生日,他只想安静的躲着。 “走了走了,年轻不玩,你要等老了戴着假牙玩吗?不要浪费三天假期,我们可以在外面玩通宵。” 江年希不想做那个扫兴的人,他又劝自己,人生不只有得不到的爱情,也有眼前的友情,“好吧,不过先说好,我不喝酒。” 谢开的另一个好哥儿们总喜欢捏江年希脸,“那你要喝什么,你是寿星,听你的。” 江年希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喝奶,牛奶。” 大家笑作一团,江年希也跟着笑。他并不开心,祁宴峤还是没有发过信息打过电话,“生日快乐”也没有。 祁宴峤刚在纠结后还是来到了学校,在想直接去宿舍,还是打电话叫他出来,就看到江年希跟朋友们从大门出来。 他的车一直跟在江年希身后。很笨的江年希走路永远不回往后看,丝毫没有察觉身后跟着的车。 一行六人,打车去电玩城,江年希很少去分贝很高的地方,从前太过嘈杂的环境他心脏受不了。 他们分两车辆,江年希等人先到,在商厦门口等。祁宴峤停好车出来,江年希正被一个男生搂着往大厦门口走。 他们抓住江年希,说他今天生日,是可以当小孩的,抬着他坐上游乐场的小飞机,江年希紧抓着把手,喊着说要下来。 其中一个男生往江年希口中塞了一枚棒棒糖,江年希咬着糖笑。祁宴峤站在游乐场所在楼层的上一层,看着一群同龄人打闹。 前几日才听邱曼珍抱怨,说现在的孩子,二十好几了,还跟十多岁似的,睡着要抱公仔,不爱喝汤,喜欢油炸食品。 江年希刚二十,还是小孩。 一群人又去抓娃娃,江年希死守着一台,里面是黄色的眼睛很大的玩偶,祁宴峤并不认识卡通玩偶,他看到江年希抓不出来锤了机器一下,然后,一只玩偶掉出来。 谢开搂着江年希,说他很厉害。 江年希对他翻白眼,说:“比你厉害。” 此时的江年希是如此陌生,他在同龄人眼中是鲜活的,开心的,热烈的。 第61章 谢开拉着他:“玩碰碰车吗?江年希,我抱着你玩!” 江年希往一边躲:“不玩。” 祁宴峤在江年希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他有人陪,有人闹,把喝了一半的咖啡扔进垃圾桶,转身去往停车场。 车上,蛋糕和礼物都还在,已经没必要送了。 一直玩到晚上,江年希累到不想说话:“还要玩吗?” “不是说好玩通宵吗?还没陪你吃蛋糕呢,谢开,你订蛋糕了吗?” “接下来要去哪里?我看看订哪里的蛋糕,晚上找个地方吧,能坐下来吃蛋糕的地方。” 澳门消费太高,珠海被他们玩遍了,他们投票决定去广州,投票以5票通过,江年希的反对票被迫作废。 横琴口岸24小时通关,过关口,谢开包了辆车七人座的车,直奔珠江新城。 吃完宵夜,有位同学提出包游轮夜游珠江,祭奠他曾经在珠江岸边逝去的爱情。 江年希听完他的感人故事,“你的‘爱情’,就是你跟人要微信,人家没给你?” “我幼小的心灵从自受到严重的打击,至今天没敢追过人。” 江年希不懂,但还是随着他们的意,陪着他们疯,混在一群心里住着一堆热闹的人里,假装自己也很喜欢热闹。 抬手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私人游轮二十四小时租赁。 再次夜游珠江,江年希不受控制地想起祁宴峤。微信、短信、通话列表,都没有祁宴峤的消息,他们的聊天还停留在一个月前,祁宴峤问他为什么熬夜,他在监测手环看到睡眠数值波动,一直熬到早上六点才睡。 江年希回复:【玩手机玩上瘾了。】 这是对话的最后一条信息,祁宴峤没有再发来任何。 游轮行至海心沙段,两个平时喜欢斗嘴的同学突然吵了起来,酒精作祟,平时拌几句嘴的事,今天他俩硬是升级为肢体运动。 船长在前面吼:“搞乜鬼啊,好危险!” 江年希赶紧去拉架,谢开也过来劝。可那两人打红了眼,越劝越凶。混乱中不知谁猛地一推,谢开整个人向后倒去,撞破栏杆,在深夜的江风里直直跌进珠江!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这章和下章是连贯的,一起更了 第59章 是对是错都不后悔 一片惊呼。船长骂声更响,手忙脚乱放下救生圈,好不容易才把人捞上来。游轮靠了最近的码头,船长黑着脸把这群惹事的学生全赶了下去。 六个人在拉谢开的过程中都弄了一身水,湿漉漉站在岸边,今年广州的五月夜里温度比往年低,凉风一吹,个个冷得牙齿打颤。五一小长假,附近酒店早被订空。 他们在街头互相埋怨、指责,气氛紧绷,几乎又要动手。 江年希没参与争吵。他陪着谢开站在路灯下,谢开浑身湿透,嘴唇发紫。 这里离汇悦台不远,江年希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最后,他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祁宴峤……” 夜风掩去他的依赖和忐忑,祁宴峤啊祁宴峤…… 祁宴峤并没睡,他又在凿冰,凿冰能最大限度的缓解他的焦躁。 今天他从学校回来,独自在江年希卧室里坐了很久。接到深夜两点的电话时,他心口蓦地一紧,冰刀一偏,狠狠刺进虎口,血立刻涌了出来。 听着江年希断断续续讲完经历,祁宴峤心定下来,随意找来毛巾按住伤口:“找个避风的地方待着,我现在过去。” 江年希把外套脱给谢开:“你还好吗?” 谢开冻得嘴唇变色,抖得话都说不连贯:“冷冷冷……” 祁宴峤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酒店通常留有vip备用房,旺季时不一定会对外开放,他很快订下一间总统套房,油门踩得比平时重了些。 谢开已经抖得神志不清,死死攥着江年希的手:“江年希……我要是冻死了……你记得帮我浇仙人掌……” 江年希心里乱糟糟的,他满脑子都是祁宴峤,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对他失望?深夜两点,像甩不掉的麻烦。 “你那仙人掌是塑料的……哎,别抓我手,你手冰得我也冷……” 祁宴峤停稳车,看到的就是谢开拉着江年希的手,深情款款,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今天跟同学们从澳门玩到广州,现在是谢开的表白环节?祁宴峤想起陈柏岩的“你家好白菜要被猪拱了”,这时候他应该以长辈的身份上前制止,但他不应该过度干涉江年希的交友自由,是他先划分界线的,是他先推开江年希的,是他选择对江年希的爱意视而不见的。 祁宴峤瞥看了谢开一眼,他身上穿着的,是他给江年希买的外套。 江年希一见祁宴峤,用力把手收回来。 谢开等人被安排到酒店的总统套房,江年希站在门口,没动。 祁宴峤瞥他一眼:“你想留在这里?” 这是从他们见面到现在,祁宴峤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先前听到的经过,喝酒、落水,全是听其他人讲述。 “我……” “你在这里是跟谢开睡沙发,还是跟其他人挤一张床?” 套房内只有两张床,早已被占满。谢开自觉抱了被子窝进沙发,裹成一团。 江年希跟上祁宴峤的脚步:“我回去住。” 祁宴峤又在生气,江年希能感觉得到,而且是特别生气。 没人说话,直到车子驶进汇悦台地库,灯光骤亮江年希小心翼翼地望向驾驶位,惊呼:“你的手!” 方向盘上沾着暗红的血迹,江年希去拉他的手,被躲开:“没事。” 江年希垂下眼,心里漫开一阵无力,怎么会把今天弄成这样…… 电梯缓缓上行。他习惯性去抠手指,指尖却忽然碰到空荡荡的手腕,头皮猛地一麻! 手表不见了。 祁宴峤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那只爱彼表,不见了。 他很确定今天一直戴着,在上游轮前还戴着,他还看过时间。 手表不见了! 江年希开始发抖,指尖冰凉,他想告诉祁宴峤,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祁宴峤对他这样冷淡,深夜添乱,害他受伤,现在又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他一定觉得自己是个麻烦透顶的人。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廊灯苍白,映着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长得像隔了一道跨不过的河。 “饿吗?”祁宴峤问。 江年希顺着他答:“饿,想吃长寿面。” 祁宴峤愣了几秒,很轻地说:“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待祁宴峤从厨房端着面出来,客厅已不见江年希的身影。 江年希一个人跑回了码头。 深夜的珠江边只剩下风声和零星航标灯,那艘游轮还泊在岸边,他冲上去,沿着甲板、船舱、卫生间,一寸寸地找,手指在地板上胡乱摸索。 船长被吵醒,骂骂咧咧地出来:“搞乜啊!大半夜发癫!” “我的手表……有没有人捡到一块手表?”江年希声音发抖。 “手表?掉进珠江啦!你跳下去捞咯!”船长不耐烦地挥手,“快走快走,我们要清场了!” 江年希不动,执拗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黑沉沉的江面,风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冷得打颤,可他好像感觉不到。 直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祁宴峤赶来了。船长几句说明情况,祁宴峤一把抓住江年希的手臂:“江年希!只是一块表而已,丢了就丢了,我可以再……” “那不是一块表!”江年希突然吼了出来,他转过身,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那是我十八岁,你送我的……” 可能送的人早就忘了,只有他在当真,江年希心脏又开始收紧,“我只有这个,我什么都没有,对你来说只是一块看时间的手表,一个工具,对我来说,那是不一样的……” 他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哭得发抖:“我知道我很麻烦,我弄丢了你送的东西……我把什么都搞砸了……我也不想这样,我只是想……” 想什么呢?想要什么呢? 期盼太多,又总是得不到,就一把剪了,就这么简单。 他现在不想想太多,不想想以后,想发疯,想跳下珠江! 从生病起,他不能跑,不能跳,同龄人打球、骑车、爬树……他只能羡慕,还要被孤立,被辱骂没胆子,娘娘腔。 他想死的时候又被拉回人间,移植后需要终身服用该死的抗排异药物,要控制血糖、控制血脂、防高血压、抗感染以及吃防抑郁的药,玩不能玩尽兴,吃不能吃尽兴。 他为什么就不能疯一回,为什么就一定要守着狗屁道德伦理! 去他妈的道德,管他妈的什么狗屁关系,他是林卓言的小叔,又不是我的小叔! 心底积压的情绪突然泛滥,拦都拦不住:“你能不能不要可怜我,我不需要可怜,不需要同情,我……我想……” 第62章 江年希就这么想着,爬到栏杆上:“祁宴峤,我今天想跟你要一样东西,你给我,我就跟你回去,你不给,以后也别管我。” 祁宴峤手在发抖,他看着眼前哭得几乎脱力,又突然平静下来的江年希,他是否又做错了,是否对他太过冷漠。 他害怕太靠近,江年希以后会后悔,所以他凿冰,他沉默,他用距离把自己裹起来,可他忘了,江年希拥有的东西那么少,少到一块表,就能成为他全部的精神寄托。 祁宴峤伸出手:“过来,我们回家。” “你答应吗?” 祁宴峤知道江年希想要什么,一直都知道,看到江年希哭的那一刻,什么理智、克制、“为你好”,都不重要,都丢一边。 他从来都不需要江年希陪他面对什么,江年希需要面对的只有他将来的不后悔。 他拉着江年希的手,给他披上衣服,把他带到车里,替他擦掉眼泪,指腹温热,“手表不重要,你最重要,对不起,我错过了你的生日。” 江年希眨了眨眼,更多的眼泪滚下来,然后他跨过去,坐到祁宴峤腿上:“那你要补我生日礼物。” “你知道我要什么,你早就知道,不是吗?你瑞士的那晚,你就该给我的……” 从来内敛、胆小的江年希,此刻是那样的大胆,他望着祁宴峤,不躲不避,眼睛湿到令人心颤。 珠江在身后沉默流淌,夜色很深,二十岁生日已过。 江年希在祁宴峤口中尝到苦涩,也许他的人生,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无论以后是对是错,是好是坏,他不后悔。 第60章 开出粉色的花 祁宴峤很快从被动到主动,他托着江年希的腰:“别乱动,先回家……” “不……”江年希毫无章法去亲他的喉结,“回家你会后悔,你会再一次推开我,你会讲很多大道理,我不想听你讲大道理。” 祁宴峤亲了下他的眼角,“我只是想说这样你会受伤,我们需要慢慢来。” “我不信你。” 祁宴峤叹息一声,抓着他的手,往下按:“可以相信了吗?” 瑞士那夜没敢看,更别说摸,实在太过惊人。 江年希脸烫到不行,慢吞吞爬回副驾,拉起外套遮住脸,“那你开快点……” 祁宴峤望着前面的熟悉的街景,放在今天之前,他一定觉得他是疯了,魔怔了才会陪着江年希胡闹。 可今天江年希是那样的脆弱,他不是不知道,他一直知道江年希的痛苦,爱而不得,爱而避之,他跟江年希一样感同身受。 他站在栏杆上的样子太过破碎,一阵风就能把他从祁宴峤的世界吹走,他没办法忍受。 进门,江年希依旧怕他后悔,壮着胆子用手去量他的尺寸。 祁宴峤捉住江年希手腕:“我定力没有那么好。” “可你之前很能忍……” “我不是圣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解决了。” 江年希脑子转的有点慢:“怎么解决……” “跟你一样。”他说,“手。” 江年希脸更热了,“我……我……” “你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你可以去你的卧室,今晚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不后悔!” 祁宴峤扔掉他身上被谢开穿过的外套,“喝酒了吗?” “没有……” “确定清醒?” “很清醒……” 然后,江年希发现自己扣搭被祁宴峤拨开了,他的心跟着颤抖了下。 “很害怕?” “不怕!” “那你抖什么?”祁宴峤顺着他手腕往上,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回怀里,“江年希,一旦开始我就不会停。” 江年希不说话,吻上去。 前面过程很长,江年希从来不知道人的身体这么多水,浑身都是汗,眼前全是雾气。 到正式切入主题,祁宴峤又慢了下来,顾忌着江年希的身体,不敢莽撞。 他对于这种事需求很小,家里没有准备东西,江年希看过不少资料,找来一罐他吃的鱼肝油,挤在祁宴峤手上:“用这个……” “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不教,我只能自己学。” “不要学这些……” 两个人都是汗,江年希攀不住他的肩,“那应该学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学,交给我。” 临门一脚,祁宴峤居然温柔起来:“难受吗?” “晕吗?” “你心跳好快,有没有不舒服?” “要不要先测个心率?” 江年希实在受不了他此刻的温柔,像温水煮青蛙,不给他个痛快,“不晕,没有不舒服,不用测,如果你能快点的话……” 祁宴峤的温柔也只存了十分钟…… 到最后,江年希是真的撑不住了,缺氧,心率失常,他强撑着,献祭式向祁宴峤展开,某一刻他觉得他有舞蹈生优势,下腰,一字马,好像天生就会。 不过到最后缺水了,嗓子喊哑了…… “别这样……” “太……快了……” “祁宴峤!” 黎明的光照进卧室的一角,江年希迷迷糊糊地控诉:“你的温柔都是装的……我喊了那么久的停,你就是不停。” “男人在这个时候通常都会选择性耳聋。”祁宴峤吻着他的指尖,“你要记住。” 于是,在江年希二十岁第一天,他长成一棵大树,开出粉色的花,长出成熟的果实。 江年希很早就醒了。 他躺在祁宴峤卧室的大床上,习惯性抬手腕,没有手表,没戴着手环。 客厅传来祁宴峤接电话的声音,刻意压的很低。 祁宴峤帮他把手机充过电,并调为静音模式。已经是下午两点了,谢开给了打了好几个电话,微信信息一堆。 江年希把手机扔一边,整个人重新缩进被子里。身体已被清理过,皮肤上的痕迹以及某处的不适感依旧强烈存在,都在提醒着他昨晚的疯狂。 他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押上所有尊严和勇气,换来这一夜混乱的亲密。 现在天亮了,筹码用尽,他该退场了。 不后悔。 但后怕。 该怎么面对祁宴峤? 也许对祁宴峤而言,这只是又一次纵容,纵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纵容一场冲动的意外,天亮之后,一切就该回归正轨:他是长辈,他是需要被引导的晚辈。 昨夜的一切,最好就停在昨夜,用一个干脆的句号结尾。 这样下次他们在林家聚会的场合相聚,他们还能平静地对视,还能若无其事地交谈,他还能继续做那个听话的江年希,祁宴峤也不会为难。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江年希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熟练地装睡。他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祁宴峤进卧室,摸了摸他额头,然后有很温软的触感落在他的眼皮,很轻,很柔。 江年希想哭,勇气昨晚用完了,到现连睁眼的都不敢。 他听到祁宴峤推掉工作,听到他叫阿姨上门煮饭,叮嘱阿姨买些清淡的菜。 他必须离开。可祁宴峤一直在,他没有办法一直装睡到下一个天明。 终于,他听到祁宴峤进书房,他应该在地进行视频会议。江年希动作很轻的下床,腿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不敢弄出声响,江年希换好衣服,拿手机时,看到床头柜上的几支消肿祛淤的药膏,硬着头皮拿走一支,轻手轻脚离开汇悦台。 坐在出租车上,江年希其实并不太舒服。身体不舒服,心里也不开朗。 他好像总有这种天赋,把一切明明可以简单美好的事情,亲手搅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在对方从未明确表态、自己甚至没有表白爱意时,就用最笨拙也最惨烈的方式,把关系彻底弄脏了。 现在好了,连那点小心翼翼的仰望,都沾上了洗不掉的污浊。 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这一夜大概就是他所能拥有的全部了。 祁宴峤处理完紧急工作,看到沙发上江年希的背包不见,就知道他跑了。 就好像昨晚那个抱着他不撒手,一再强调他不怕痛,不难受的人不是江年希。 祁宴峤站阳台拨通江年希电话,提示暂时无法接通;发微信,收到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雪茄燃了又灭,祁宴峤站在风里反思:是他给江年希的安全感太少。 打给谢开,谢开一听是他,先是道谢,后又礼貌询问房费,说要转过来,祁宴峤表示不需要,从他那里得知江年希已独自先回学校了。 祁宴峤说:“能否请你回去时帮他带份牛肉青菜粥?他身体有些不适。” 作者有话说: 差点忘了今天是元宵节。 元宵节快乐! 第61章 关于你的未来 第63章 谢开愣神几秒,“好,可能是我昨晚抱着他,把他弄感冒了,我会照顾好他的,哥你放心。” 江年希回到宿舍,屁股痛得厉害,他在车上偷偷查过,网友说第一次时间不建议太长。 昨晚祁宴峤几次要结束,都被他缠着继续…… 他只想把昨晚当作最后一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没有考虑过后果。 趴在床上,祁宴峤的电话、微信都被他拉黑了,先装鸵鸟吧。 又担心祁宴峤找不到他,江年希趴着戴上监测手环,迷迷糊糊睡过去。 祁宴峤收到手机app提示的心率监测数据,地点在澳门大学。 江年希大概不是不想见他,而是害怕见他,他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先逃避的性子还是跟之前一样。 他没有急着去追江年希,先去了疗养院。 祁雅卉坐在秋千上晃着双腿,四十九岁的她依旧喜欢粉色衣裙,工作人员帮她卷着一次性卷发,粉色的发夹,白色的纱裙,长长的美甲。 她看到祁宴峤,她傲娇地伸手:“我的花呢?” “今天没带。” 她撇撇嘴,倒也没生气:“我就知道,好在我也没期待过。”她今天看起来很正常,没有一来就骂何应宏,所以她今天没有认错人。 “我爱上了一个人,我会带他去国外结婚。” 祁雅卉低头摆弄着她的美甲,语气随意:“是人都会结婚的呀,你应该带来给我看看,我有很多珠宝,可以送给你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是男人,小我九岁。” 祁雅卉动作顿住,过了几秒,“你比我还疯,你的族亲会拆你的骨,把你骨头磨成灰在祠堂扬了。” “他们不是阻力,我要做什么他们无权干涉。” “那你的小男友呢?他要怎么面对一大群人?” 祁宴峤说:“他只需要站在我身边,无须面对任何人。” “好有意思呀,”她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你问过他吗?他愿意吗?” 笑够了,她猛地收起所有表情,冷冷地朝祁宴峤啐了一口:“呸,跟你爸一样,不负责。” “我会对他负责。” 祁雅卉眼神那瞬间清醒得骇人:“你几岁?他几岁?” 祁宴峤蹲过去,替她清理裙摆的落叶,“我不觉得年龄是问题,我可以去适应他喜欢的节奏,跟他站在同一水平线上。” 祁雅卉掰着手指,咯咯地笑,“他才二十呀,他现在当然爱你呀,他会说爱你爱的要死要活,他要你全部的爱,你能给多少?” “他要的我都可以给。” “等他二十五,他突然说想出去看一看没有你的世界,你也让他去,他会发现跟你的爱比起来,世界简直是太美妙了,那时他会后悔,后悔在你身上浪费最好的青春。”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认不清人了,指着祁宴峤厉声咒骂:“我恨你,恨死你了,我就不该相信你的爱,更不该生个孩子绑住我,我的音乐梦想、我的舞蹈梦想,全毁了,全没了……” 前往澳门的路上,祁宴峤一直想着祁雅卉的话。 江年希在同龄人面前是那么开朗明亮,可到自己面前,他总是小心翼翼,心事重重。他能确保三十岁的江年希不会后悔吗? 江年希三十岁,他已经三十九了。 江年希四十时,他大概……已经是个很无趣的老年人了吧,但这不是问题,他可以锻炼,保养,可以研究江年希喜欢的事物。 江年希睡了一天一夜还没缓过来,听到敲门声。 谢开两小时前才敲过门,他磨蹭着去开门:“谢开,你别烦我了好不,我真的不想去……” 门外,祁宴峤拎着外卖盒,“不想去哪?” 江年希哑声,“你怎么来了?” “我迟早要来的,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 “你、你工作不忙吗?你应该很忙才对,我……”他语无伦次,甚至忘记他们还站在门口。 祁宴峤抬手抚平他睡乱的头发,“来听听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如果你没有,你可以听听我要对你说的话。” 若是他先开口落实他们现在的恋爱关系,江年希一定会觉得他是为了昨夜负责,他选择把表明心意的机会给江年希。 不过江年希并不答他的话,侧身迎他进门,关上门,错开话题,“你要喝水吗?我给你拿。” 祁宴峤本想去握他的手,见他僵立在门边,退到床边坐下,“你身体……” “你、你是不是想喝水?我忘买了……我现在去买。” 他在躲。躲那夜,躲此刻,躲一切需要直面的话题。 买水去了十几分钟。江年希深吸了口气,打开宿舍门,他不敢看祁宴峤,低着头,先道歉:“对不起,我那晚情绪太过,脑子不是很好,我已经很后悔了,你能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就当一场梦?” 祁宴峤太了解他了,他不是后悔,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慌不择路地想把越界的一切抹平、复原。 这时候不能逼。逼一步,他能退十丈,这时候说喜欢他,敏感的他会想“睡过后才喜欢的喜欢,是喜欢吗”。 祁宴峤有些后悔了,他不该考虑太多,他应该在瑞士那晚顺着心意跟他确定关系。 不过也不晚,只要江年希还在他身边。 祁宴峤于是换了个方向:“马上大三了,实习有什么打算?毕业后的方向想好了吗?”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未来,以前江年希从不敢想那么远,他只想先还清手术费,找份工作留在广东,逢年过节还能在聚会上远远看祁宴峤一眼。 问题来得突然,江年希措手不及,胡乱扯了个答案:“可能……出国吧,先出去待几年,以后想回来再回来。” 听到出国,祁宴峤罕见的没有第一时间接他的话,他设想过很多,没有想过江年希的未来计划有出国这一条。 过了好一会儿,祁宴峤点头:“好,需要我的时候,你要告诉我。” 二十多岁大学毕业,最好的年纪,去更远的地方,做想做的事。祁宴峤站在时间这端望向他的未来,看到他套在江年希身上的枷锁。 江年希是个自由的个体,他有他的梦想,他应该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学着放手,但祁宴峤从来不是轻易丧气的人,他可以等,等到江年希大学毕业,等到尘埃落定,等到江年年成熟,再来面对他们之间所有悬而未决的问题。 在此之前,他可以给江年希决对的自由与选择权,江年希的意愿永远放在第一位。 “你还可以有很多选择,”祁宴峤看着他,语气温和郑重,“慢慢考虑,不用急。” 江年希低头拆着餐盒,指尖有些抖,脑子也乱,但他总是会回答祁宴峤的问题:“好,我会认真想的。” “毕业之后,我们需要好好谈一次。” “好……”谈什么呢,谈送他去哪个国家吗?怎样离自己更远吗? 祁宴峤没有待多久,公司有事,他起身时原本再想揉揉江年希的头发,手伸到半空停住,转而轻声问:“我要走了,要不要抱一下?” 江年希很慢地挪到他旁边,然后被祁宴峤拥于怀中。 “关于你的未来,考虑好一定要告诉我。”出国也好,留在身边也好,他都可以为江年希托底。 江年希把脸埋在他肩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夜对于江年希的生活来说,并没有改变太多。 依旧上课、维护网站,空余时间练钢琴。 这一年暑假,江年希同样在珠海租房子,他已经不似去年那样单纯,很容易猜出对面住阿婆是祁宴峤请过来做饭的,于是他给阿婆转帐,让阿婆把另一份退给祁宴峤。 利用暑假时间,江年希报了个驾校,科一理论过后,开始练科二。 练了两天就觉出不对劲,同样是四小时,其他学员能练两三圈,轮到他往往只给一圈。教练的态度也差,不是吼就是骂:“手跟脑子是分开长的吗?这么笨学什么车!” “看点位啊!你眼睛长后脑勺了?” “眼睛瞎的?腿是断了吗?刹车,这里打死!” 江年希起初还忍着,直到听见旁边学员小声提点:“你没给教练‘这个’?” 那人搓了搓手指,挤眉弄眼,“红包啊。” “可学费里不是写了涵盖所有费用?” “哎,你多看两天就懂了。” 江年希真看了两天,其他学员会递烟、买水、塞红包,只有他傻站着晒太阳,一圈练完就被晾在边上,教练的辱骂越来越难听,夹杂着阴阳怪气的冷哼,连问个问题都被呛回来。 那天下午,教练又一次当众吼他“蠢得不如猪”时,江年希忽然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地上一摔:“我花钱是来学车的,不是来受气的,我要是都会,还用来这里被你辱骂吗?你不教可以啊,退学费。” 第64章 教练“嗤”了一声,扭头就走。 学员们劝他:“学车都是这样过来的,也就几个月,等学完再去投诉他们。” 江年希直接去办公室,要求退还学费,进去之前,他开启录音。 驾校的人见惯了,敷衍着劝他“忍忍就过了,学车哪有不挨骂的,再说了,教练都是为你好”。 江年希没争辩,转头就拿着录音去了车管所,举报他们私下索贿、态度恶劣。 事情解决得很快,学费全退,驾校被警告,江年希拿着钱,转头去了另一家口碑好的驾校重新报名。 作者有话说: 谢开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 第62章 我是男人很难假装…… 在事情完整解决后,他才轻描淡写地跟林聿怀提了一嘴。 林聿怀吓一跳:“你在外面受欺负怎么不告诉我?你忘了你哥是做什么的?你小叔要是知道估计要心疼死。” 江年希傻乐:“你看,我自己能解决,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但你有家人,你可以依靠我们。” 后来林聿怀把这事告诉祁宴峤。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聿怀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祁宴峤的声音:“他在改变。” 他在成熟。会自己面对不公,会冷静取证,会捍卫权益,也会在事后无所谓地说“没什么”。 半个月后的一天,江年希刚好考完科二,拿到手机时,好几个未接来电,小姨打过来的。 拨回去,小姨哭的厉害,“年年啊,你表哥出事了……” 表哥失踪了。 起初,他还是会隔三差五发来报平安的信息。两个月前,他说想跟朋友在那边倒卖一笔瓷器,做完一笔能赚二十万,让家里给他打钱当本钱。 小姨把这些年存的十万块钱全部打了过去,自那天起,表哥彻底失联。 姨父和小姨一辈子没经过大风浪,除了哭,只剩六神无主。江年希强迫自己冷静,当即请假回广州,陪着小姨去报警。 出入境记录显示,表哥去年三次往返缅甸,最后一次是春节后,活动范围在佤邦,之后再无入境。 警察摇头:“人在境外,我们也只能尽力。” “能联系缅甸警方吗?”江年希问。 对方回答得很委婉:“很难。想出去赚快钱,一般都是第一个被骗的,要相信天上不会掉馅饼,只有陷阱。” 江年希心里一沉,他知道表哥大概率是陷进诈骗团伙里了。这话他不敢跟小姨说,联系中国驻当地使馆,得到的回复是:局势复杂,需等待。 他坐在警局外的台阶上,盛夏的阳光晃得人眼晕。 不想求助祁宴峤,不想给他添麻烦,他总是像个甩不掉的包袱,总有麻烦事。 先靠自己吧。他用小姨的账号在网上发求助帖,承诺事成酬谢十万,末尾附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他怕小姨心急再被二次诈骗。 买了推广,帖子很快被热心网友转发,热度渐起。 林嘉欣冲浪高手,刷到这条信息第一时间转给林聿怀:“哥,这号码是年希的,应该是他表哥出事,他有找过你和小叔吗?” 林聿怀打给江年希,询问后,责怪他总是有事不告诉家里人。 “我怕麻烦你们,你不要告诉叔叔阿姨,我不想他们费心。” 欠的越多,他心里的债就垒得越高,高到快要喘不过气。 “我可以不告诉爸妈,但小叔必须知道。” 最终还是祁宴峤出面,动用华人商会的关系,层层打点,花了五十万,半个月后终于从一个园区里找到人,表哥被打断两根肋骨、一条腿,奄奄一息。 简单救治后,人被运回国。 江年希在医院见到人,表哥眼神涣散,身上到处是伤。 他知道“回来”这两个字背后有多重,他也知道,祁宴峤又一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收拾残局。 他想打电话说谢谢,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一句“谢谢”太轻了,轻得像讽刺,他跟祁宴峤早就数不清算不清。 江年希啊江年希,你果然是个大麻烦。 医院马路对面,林聿怀的车停在临时车位上,他看着江年希垂着头从大门走出来,转头问驾驶座的祁宴峤:“为什么不去见他?” 祁宴峤目光落在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上:“他会觉得欠我太多,会乱想,别给他添心理负担,如果他问起,就说是你找的人。” “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是你?”林聿怀皱眉,“小叔,你和年希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祁宴峤升起车窗:“走吧,公司还有事。” 公司最近确实遇到了麻烦,香港证监会多次上门检查,虽说每次检查结果都是合格的,但外界仍传得沸沸扬扬,他必须回去处理不实传闻。 “小叔,我不懂。”林聿怀没动,“你把年希当什么?你变了,年希也变了。” “他在成长,自然会变。” “那你呢?我总感觉你们之间发生了别的事,你们都不说,是因为那笔手术费的事?之前他问过我。” 祁宴峤没有回答。 他在害怕,害怕江年希不需要他的那一天。 车子无声地滑入车流,后视镜里,单薄的背影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 表哥的事告一段落,江年希低迷了好几天,练车进度耽搁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打给林聿怀,询问表哥的事祁宴峤花费多少,他会还。 林聿怀回复具体他不知情,且叮嘱江年希:“你也不用去问小叔,小叔重情,家族里有人求助能帮的他都会帮,你跟他提钱,他会不高兴。” 站林聿怀的角度,猜不透祁宴峤与江年希之间为什么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能想到的只是江年希向祁宴峤提前还手术费的事,偏祁宴峤最不缺就是钱。 江年希胸口更堵了,钱对祁宴峤来说不算什么,那他要怎么还? 强迫自己振作起来继续练车,学车费这么贵,不能浪费。 练车很累,这期间他很少跟祁宴峤联系。两个月过去,江年希晒黑几个度,谢开一见他就笑,笑他黑了更帅,搂着他就要往身上摸:“怎么练车还练出肌肉了?” 江年希躲开:“哪有,今天顺利考完科四了,请你们吃饭。” 已是大三,时间毫不留情,心脏模型已在他的偶尔发疯、时常失眠下被剪到只剩下一根。 这一根他舍不得剪,剪了他就连一点点坚持下去的意义都没有了,虽然他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 国庆小长假,同学们相约出去旅行。 江年希的好友已不止谢开,他们一起在谢开宿舍偷偷喝着啤酒,商量着夜爬白云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江年希:“你不是广州人吗?本地人该熟路啊,你带个队呗。” 江年希脑子里瞬间闪过两个画面,十八岁那年被他气到病倒的祁宴峤,还有上次夜游珠江那个落水惊魂的混乱夜晚,用力摇头:“我不能去。” “为什么?” 江年希从来没有在同学们面前讲过他的身体情况,只说特殊原因不能进行剧烈运动,他们猜测是哮喘,为此江年希没有解释。 谢开替他回答:“他家里管得严呗,你们不知道他那小叔,那年直接半夜追去了山上,差点没把我吓死,拎着年希就下山,我还以为演霸道总裁追逃妻的电影呢。” 江年希差点呛到:“你还能再编狠一点吗?” “我说的是事实!” 另一个同学道:“对了,你小叔最近好像没怎么来过,之前不是常来吗?上个月我还在校门外那家店附近看见过他。” 江年希一怔:“你见过他?” “是啊,之前我常跟女朋友去那边吃东西,碰见过好几次。他就站在车旁边,我还以为是在等你呢。” “看错了吧?” “怎么可能,”那同学语气笃定,“那晚他给我们订总统套房,我近距离看过他。而且他每次站在那儿等都有人回头张望,帅成那样,想认错都难吧。” 手中的果汁突然变酸了。 “喂,年希?”同学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脸色有点白。” 江年希猛地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没事……可能果汁有点凉。” 他低下头,把纸杯放到一边,再也没碰。 从什么时候起,他们陌生到就连他来学校附近这样的事,都需要从别人口中听说。 自上次他帮过表哥,他们联系很默契的变少了。 放在以前,他可以说谢谢,现在他们的关系很难定义,脑海里闪过混乱的那一夜,江年希心脏又开始沉闷。 回到宿舍,江年希拿出藏了很久的领带,上面的味道早散了,拿起来轻轻放在鼻子下方,想象着上面有祁宴峤的气息。 大概是睡前摸过祁宴峤的领带,这一晚,江年希的梦里全是祁宴峤。 第65章 他的拥抱、他的吻、他的温柔、以及他的触碰。江年希很没出息的在梦里,在他的手中绽放…… 醒后手上还缠着他的领带,内裤潮湿黏滑,突然升一阵委屈,他对所有人都是温柔的,所有人都有的再给江年希,那样就不算温柔,只能算他教养好,算他绅士,算他累积得到一万张“好人卡”。 江年希不一样,他对谁都淡淡的,只有对祁宴峤,他想死在他身边。 睡意消散的江年希茫然无措,他拿着剪刀站到心脏模型前,最后一根心弦摇摇欲坠,就在剪刀逼近透明鱼线时,电话响起。 果然,背后不能讲人坏话,在心里想也不行。来电的是祁宴峤。 “在宿舍吗?” “啊?” “开门。” 很寻常的一个周末,一个噩梦夹着春梦醒后心底发慌的早晨,祁宴峤拎着点心站在他的宿舍门口,问他为什么开门这么慢。 “你怎么来了?” “你不希望我来?” 江年希点头,又摇头。 祁宴峤把手上的其中一个小纸袋递给江年希,“是什么?” 是一块表。 是他那块掉进珠江的表。序号一模一样,表上磨花的位置也一样。 “你是怎么找到的?” 祁宴峤只笑不答,他找到游轮老板,查清手表可能掉落的地点,请了几个专业深潜打捞员,捞了几天找回这块表。泡水时间太长,又送去总部花费差不多能买一块新表的价格修好这块表。 江年希很开心,目光偷偷落在他身上,“你今天怎么不穿西装了?” 他今天穿里面穿着白色t恤衫,深蓝色休闲裤,白色板鞋。 祁宴峤进房间,反锁门,视线扫过一圈,掠过床上从被角露出一截的深灰领带,又转到书桌上,那里摆着那颗被鱼线悬吊的心脏模型,晃晃荡荡。 “这样穿不好吗?” 江年希小声说:“显得好年轻,像大学生。” 祁宴峤很满意他现在的表情,很轻地笑了下,“床能坐吗?” 江年希脸“轰”地烧了起来,猛地扑过去,把将那条领带塞进被子深处,他不确定祁宴峤有没有看到,祁宴峤没提,他只当祁宴峤没发现。 “你先坐,我、我先洗个澡。”江年希转身想往浴室躲。 祁宴峤抬手拽着他手腕:“大清早的,洗什么澡?” 江年希耳根红透,又羞又恼,因为你在我梦里捣乱。 “过来。”祁宴峤用他惯用的温柔语气,把江年希扯回他腿上,“不是教过你,适当发泄有利身心健康。” “你……你过来就是为了取笑我?”江年希是真的很生气。 祁宴峤说:“你睡裤很薄,味道很浓,我是个男人很难假装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敏感希:过来他会觉得来找他上床, 不过来他会觉得那晚对小叔来说是错误 第63章 把今天这次当谢礼 江年希的生气达到顶点:“所以呢,你要帮我吗?” 凭什么他总是这么轻描淡写,他都已经尽量避开他了,不打扰,不纠缠,他只想要那一夜,可祁宴峤为什么要追来学校,为什么要跟他谈未来,为什么要帮他解决他无法解决的问题,为什么又总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跑来学校却又让他从其他人口中得知。 凭什么一切都由他主导。 祁宴峤一手蒙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下滑:“你想我怎么帮?” “你……”下一秒,江年希声调转弯,“你别……脏……” “不脏……”祁宴峤用力把他往后带,“你是最干净的。” 江年希大脑又在混乱,破罐子破摔的想,我躲了,避了,你还要追过来,你想我怎么办呢?我能在看不见你的时候抵抗,可你来了,我要去哪里生出抵抗你的力气? 突然就觉得很无力,人在爱上另一个人的时候,自尊没有,力气丢失,且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 直到小腿一凉,江年希被迫趴在床上,都到这个程度了,再害羞没有意义,到后面,江年希都不记得是他主动解了祁宴峤的皮带,还是水到渠成,两人达成某种默契。 外面走廊有脚步声,江年希听到谢开过来敲门:“年年宝宝,食堂去不去?” 江年希立马捂住嘴,示意身后的祁宴峤不要动。 祁宴峤俯身,在他耳边重复:“年年宝宝?” 谢开这该死的直男,开起玩笑没轻没重!碰到兄弟叫宝宝,碰到女神喊老师,死直男! “嗯?不说话?” 谢开害人不浅! 他们敲了一会门,“可能出去了吧……” 门外声音走远,江年希用力趴回去,咬住枕头角,不敢回头:“你还要多久?” 祁宴峤按住他的脑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要停吗?” “没有不舒服……” 走廊传来谢开和同学吃完饭回来的笑闹声。脚步声停在门外,谢开又跑过来敲门:“年年宝宝?你到底跑哪去了?” 祁宴峤忽然加重了力道,呼吸沉了几分,贴在江年希耳边低声:“年年宝宝?手机静音。” 江年希浑身一僵,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指尖发颤。 门外,谢开还在嘀咕:“还是打个电话吧,别是出什么事了……” 赶在铃声响起前按下静音键。几乎同时,他听见祁宴峤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气声。 江年希咬住下唇,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祁宴峤带来的点心早就凉透了。 他收拾完一片狼藉,甚至帮江年希洗了弄脏的衣服和床单。晾晒时,他问:“想吃什么?” 江年希累得不想动,“随便……你带来的热一热就行。” 祁宴峤拎着餐盒去公共区域加热,正好撞见出来扔垃圾的谢开。 谢开眼睛瞪得溜圆:“你好……年年好像不在宿舍,他应该不知道你来吧?电话也不接,我正想去图书馆找找……” “他在。”祁宴峤语气平静,“谢谢关心。” 谢开愣在原地,看着祁宴峤转身走进厨房区的背影,半天没合上嘴。 江年希吃东西时,祁宴峤坐在他对面,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暑假该实习了。我几个朋友的公司都在招实习生,打过招呼了,你需要的话告诉我。” “我自己可以找,靠关系进去的能学到什么?实习不就是该学点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吗?” “好,按你想的来。”祁宴峤不想打破他的天真,保持天真是件很难的事,“毕业后的打算呢?还是想出国?” 江年希捏着勺子,心里乱糟糟的,他还在懊恼今天为什么又稀里糊涂地和他发生了关系。听见问话,只能维持着之前撒过的谎,含糊道:“应该吧。” 祁宴峤没再追问,哄着他睡觉,江年希趴在床上,“祁宴峤,我腰酸。” “给你揉揉?” “练车都没这么累……” “那我哄哄?” 祁宴峤力道不轻,江年希没忍住哼出声:“疼……” 撩起衣服,腰上被祁宴峤掐出青紫,他低头,吹了吹,江年希一僵:“你是不是……” “是。” 顶到他的腰了,非常明显。 “那这次你快点……” “你身体受不了。” 可是他来一次不容易,也许没有下次。于是江年希转过身,抓过祁宴峤的手,很轻地咬他手指。 这次祁宴峤没有进去,江年希并拢腿,被撞的头晕脑胀…… 余韵中,江年希动着发麻的指头,搅动着脑子里的浆糊,说话又开始没轻没重:“是因为上次我没有跟你说谢谢你才来的吗?” “嗯?” “上次表哥的事,谢谢……” “有这回事吗?你应该谢聿怀。” 江年希很想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啊,你这样让我怎么接?要配合你装傻吗? “我不是不想道谢,是我不知道拿什么谢你……你能不能把今天这次当做谢礼?” “江年希!”祁宴峤加重语气,手劲加大,把他按到枕头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可我就是什么都没有啊……” “你现在不适合想任何事,我可以当做没听见。好好睡觉,嗯?” 哄着江年希睡着。祁宴峤狠狠吐了口气。 他还是不够自信,会认为祁宴峤来找他,只是为了上床,认为他们之间可以当做交易,认为那样能算作“回礼”。 还是要等,等他有足够的安全感,等他能够正视祁宴峤,等他足够自信,等他足够相信自己值得被爱,而不只是被需要。 到那一天,他才能真的走向他,那到天,他会带江年希去国外登记结婚。 祁宴峤是下午走的,吻了吻江年希,公司最近正值多事之秋,不是财政部门来查账,就是工商管理部门上门,他没法离开太久。 第66章 再次醒来天已黑透,宿舍里空荡荡的,只剩自己一个人,江年希坐在暗黑里,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真贱啊。” 骂完了,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这不清不白的关系,是哭自己一次次的心软妥协,还是哭明明想逃却又忍不住向他靠近的没出息的自己,哭自己说的糊涂话。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脊背细微的颤动,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狼狈。 一直到大三暑假,江年希没有再见过祁宴峤。祁宴峤来看过他两次,都被他以“要赶报告”、“小组聚餐”等各种理由避开,也确实忙,再不拼拿不出成绩没脸见人。 他找了份实习,在深圳一家做巨型户外广告屏的工厂,住员工宿舍,两人间,室友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员工,正合他意。 头几天全是培训:看产品手册、背公司简介、下生产线熟悉工艺。每天回到宿舍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祁宴峤打过电话来,问他公司名字,叮嘱他注意身体。江年希握着手机“嗯嗯”地应,话少得像在汇报工作。 第二周,主管让他跟一个老员工出差,去海边一个小镇,下了高铁转公交,路越来越偏。江年希还在感叹原来还有这么偏僻的小镇,突然灵光一闪,脑子里闪过表哥被骗的事,偷偷拍下沿路路牌发给谢开,又在到达目光地时,拍下路标、定位,以及大门图片,全部发给谢开。 到了地方才知道,根本不是技术支援,是去讨债,公司跟当地一家酒店有笔货款纠纷,对方咬定屏幕在保修期内就坏了,拒不付尾款。 老员工进了对方办公室,听了没十分钟,借口出去接电话,就再也没回来。 江年希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酒店老板和两个身材壮实的助理。 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被扔下了,这哪是出差,是来当炮灰的,老员工见势不对立马跑了。 作者有话说: 能发出来吗? 下章开始走一点剧情,前面藏着一个虐点伏笔,不知道有没有宝子猜出来,大概还有两周完结吧 第64章 谈我们现在的关系 慌乱只持续了几秒,江年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刘总,屏幕的问题我们可以请第三方检测,如果是质量问题,公司会负责维修或更换,但尾款是合同约定的,您看这样行不行……” 话没说完,胖子就拍桌子打断:“少来这套!你们公司派个毛头小子来就想唬我?今天不把问题解决,你别想出这个门!” 其中一个助理往前挪了一步,挡住会议室的门。 江年希没动,他偷偷摸到裤子口袋里的录音笔,感谢他有携带录音笔的习惯。 “刘总,我刚才说的方案,您不同意的话,我们可以再协商,不过在这之前,您非法拘禁我,恐怕就不只是货款纠纷了。” “我进门前,已经给朋友发了定位,如果一小时内我没报平安,他会报警。”说着,江年希把他发给谢开的记录亮出来,其实后背已渗出冷汗。 手机被他们收走,僵持了半天,酒店老板终于挥挥手:“行了行了,你走吧!但尾款别想了!回去告诉他们,谁来都一样,看谁耗得过谁!” 江年希收拿回手机,起身,拉开门时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回公司,也没联系那个消失的同事,天色已晚,在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关上门才感觉腿有点软。 坐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给祁宴峤发了一条信息:【今天去讨债,被对方扣了半天,我录音了,也脱身了,没事。】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陷进床铺里。窗外的海风一阵阵扑在玻璃上,他想,原来一个人面对这些,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祁宴峤在三个小时后赶到,他把江年希带去另一家四星级酒店。 “今天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江年希没说话,低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 祁宴峤走近一步,抬手,很轻地碰了碰他汗湿的额发:“你很冷静,比我预想中更稳,能一个人脱身,你很了不起。” 这话说得认真,没有半点敷衍或居高临下,不过他很快话锋一转:“但下次,要去哪里之前先上网查查,这个镇是出了名的‘法外狂徒’,本地人都不敢随便接这家的单。你公司派你来,要么是无知,要么是不在乎实习生的死活,拿你来探路,探对方底线。” 江年希这才开始后怕。 “先洗澡休息。”他声音又缓下来,“我在这里,不用怕,不过,以后有事第一个发信息给我。” 换的酒店玻璃窗外就是海,没有谁先挑头,江年希洗完澡出来,祁宴峤从背后抱住他,手往下,浴袍带子解开…… 外面起风,海浪一阵一阵拍打着礁石,江年希被浪顶起,又落下…… 被顶到无法发声时,听到祁宴峤问了好几次为什么发信息给谢开,而不是发给他…… 他跟祁宴峤维持着奇怪的默契:每次见面都会默契去酒店,然后做爱,但没有表明心意,从不说爱,不给承诺,有一种明天就会世界末日,只想抓住眼下最滚烫的真实的感觉。 江年希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心跳失序了,人会长大,想法也会跟着变,祁宴峤没有恋爱,身边也没有别人,他也不可能喜欢别人。 那就这样吧。他想,反正也没危害或是影响到其他人。 好像人一旦习惯了这种状态,就很容易说服自己继续进行。 两人一起洗澡的时候,祁宴峤问:“今天能谈吗?” “今天没心情,好累,真的好累。” “吓到了?好,不给你压力。” 好多次祁宴峤提出跟他谈谈,江年希总会别开脸,或是用吻堵住他的声音,他只想逃避,至少这段时间不想谈,毕业季的各种压力,论文、择业、海投简历…… 每一件都足够让人焦头烂额,哪还有精力去厘清一段理不清的关系。 他认他懦弱,但是逃避让他有安全感,逃避能让他避开需要面对的又不敢面对的未可知。 这年生日,跟林家人和祁宴峤一起吃了顿饭。 林聿怀想推荐他去香港的一家上市公司,又说:“你可以去小叔的公司,外面工作压力太大了。” 祁宴峤劝住林聿怀:“他有他自己的想法。” 江年希给出很可爱的答案:“赚自家人的钱有什么意思,我要去赚别人的,摸鱼也能心安理得。” 林嘉欣凑过来,好奇道:“咦?年希以前不是总说想出国吗?什么时候改主意的?” 林聿怀摊手:“孩子大了,有心事不告诉家里人,我哪知道,小叔,你知道吗?” 林嘉欣急性子,直接拽过江年希,问出他们讨论的问题。 江年希下意识看了祁宴峤一眼,才笑了笑:“留在这里能常常见到你们,不好吗?” 林嘉欣用力揉他头发:“我当然高兴你留下来啊,国外有什么好的,我在那里的那些年,越待越暴躁,还是在家人身边好。” 邱曼珍道:“我看待在广州最好,年年啊,将来你生了bb,我给你带,他们我都懒得指望了,还是指望你吧。” 江年希心在滴血,笑着哄她:“好啊,如果有,一定给你带。” 林望贤在一边紧张:“生两个,一个你阿姨会跟我抢。” 祁宴峤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眼神沉暗。 大四最后一个学期,江年希完善好毕业论文,抽出一天出去见祁宴峤,这次太久没见,做的有点狠。余韵中,两人躺在床上,江年希背对着他,像是在赌气。祁宴峤觉得很好笑,也侧过去,轻轻揉他的腰侧:“今天心情不错?谈谈?” “谈什么?”谈分开?本来也没在一起过。 “谈我们现在的关系。”有必要跟江年希提他们去国外登记结婚的事,他已经足够优秀足够强大了,能独挡一面,不需要祁宴峤,现在是祁宴峤需要他。再说他们都到这一步的关系了,结婚是很正常的。 江年希心一紧,来了,终于来了,躲不掉了。 于是他说:“现在的关系不好吗?想结束随时都能结束,谁也不用约束谁,谁也不用对谁负责。” 抚在腰上的手停顿,良久,他听到祁宴峤说:“这就是你现阶段对我们之间关系的处理方式吗?” 江年希不答,身后的人也一直没说话,迷糊间困意袭来。 在江年希十九岁时,祁宴峤笃定他不会说出现在这样的话。 可江年希现在二十三岁。 祁宴峤叹了口气,“就没想过和我在一起?” 江年希真的很困,眼皮都抬不起,讲话颠三倒四:“现在不是在一起吗?你在里面都还没出来呢……毕业那天再谈好不好,修改论文真的快把我折磨死了,你就放过我吧。” “我指的是,我们以爱人的身份在一起。” 第67章 没得到回应,一看,江年希累得睡着了。 祁宴峤吻了吻他后颈:“好,等你。” 已经等这么久了,再等一等也无妨,只要江年希还在,他们总会在一起,结果不会变,只是过程推进早晚的问题,对于江年希,祁宴峤有的是耐心。 隔天,江年希在车上困的一点一点的,祁宴峤生出一点自责,以后要节制。 目送江年希进入校门,祁宴峤在外面站了很久。 关于公开出柜这件事,祁宴峤其实没想太多。最大的阻碍或许在林家夫妇那边,上一辈的观念需要时间消化,但并非无法逾越。 如果一切顺利,等下次见到江年希,是求婚的好时机。 刚调头,岳川打来电话:“祁总,出事了。” 祁宴峤公司遇到麻烦事。 盈汇金融的港币结算账户被临时冻结,香港金管局发来的通知函要求配合重大案件调查。 祁宴峤第一时间召集风控部门开会,被冻结的帐户里存放着主投港股基金的结算资金,总计约八亿港币。 更关键的是,当天有至少三笔跨市场套利交易需要通过这个账户完成清算,每延迟一小时,都可能产生数万港币的追保压力。 祁宴峤开了一天的会,林聿怀得到风声也过来帮着他们的法务部分析问题,问题是,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帐户被冻结的风险源头在哪里。 晚上在办公室随意眯了半个小时,醒后看到江年希发来的信息:【你是不是很忙?】 【还好。】 江年希失眠了,祁宴峤没有发信息提醒他睡觉,他一定是生病,或是工作忙。江年希没有追问。 又过两天,交易部主管急匆匆跑过来汇报:“祁总,深港通账户被冻结了。” 岳川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苍白,“祁总,刚收到邮件……我们所有境内的人民币主账户,包括托管户、清算户、自有资金户……全部被银行执行了‘司法冻结’。” 陈柏岩皱眉,“不对劲,常规检查不该是这样,这完全是全面封锁。” 办公室陷入死寂。 “理由呢?”祁宴峤的声音还算平稳。 “附件里有法院裁定书。”岳川的声音发紧,“因涉嫌协助重大跨境洗钱案件调查,依据《反洗钱法》和《刑事诉讼法》,对盈汇金融及其关联方名下所有金融账户采取临时性冻结措施。申请冻结的机关是国家反洗钱监测分析中心。” 祁宴峤立马动身,动用一切能利用的人脉,最终查到这件事中的关键名字:梁秉胜。 梁芝云的哥哥。 三年前,梁芝云带着梁秉胜探望生病的太婆,在太婆面前有意无意提及有一笔医疗器械进口生意,那批货是内地三家三甲医院急需的血液透析设备,早一天清关,就能早一天投入使用,需要开立备用信用证作为支付担保。 但因他爷爷的历史遗留问题,他们家在香港没有办法获取境内a级金融机构的担保函。 太婆念旧,始终惦记着梁家老爷子当年对她的庇护,加上梁秉胜半催半求,太婆直接找到祁宴峤,让他的公司出担保函。 祁宴峤当时犹豫过,盈汇金融很少涉足贸易担保这类表外业务。他不想太婆为难,花三天时间审阅梁秉胜送过来的合同、供货方的资质证明、医院的采购确认函、海运保险单,且在担保协议里明确约定:一旦祁宴峤方面需要履行担保责任,梁秉胜名下的香港公司股权将作为反担保质押给盈汇金融。 “担保金额多少?”他问的是梁芝云。 梁秉胜急着说:“两千万美元,等值的人民币也可以。期限三个月,最多四个月,货到付款后担保自动解除。” 又逢医院电话催促,说太婆身体急转,祁宴峤签了字。 那是祁宴峤最后一次见梁家兄妹。 太婆过世,他们没有来吊唁,他太忙,没有细想无关紧要的人。 之后梁秉胜涉嫌利用贸易背景,通过虚构跨境交易,在两年内将超过八亿的资金从内地转移至香港,并进一步通过复杂结构转移至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等地。 梁秉胜至少伪造了十几份大型医疗设备进口合同向银行申请贸易融资,麻烦的是,祁宴峤开具的担保函被梁秉胜作为增信工具,警方认为正是有他们的金融机械提供担保,银行才放松了对贸易真实性的审查,导致大量资金顺利流出,起初梁极为谨慎,还过部份利息,一直到今年,银行起诉,找不到他人,才开始调查。 如今公司乱作一团,代表的李律师叹了口气:“警方在搜查梁秉胜公司时,发现了一份内部备忘录,上面明确写着‘盈汇金融担保函已获取,资金通道已打通’。这份文件让调查人员有理由怀疑,贵公司可能不仅是单纯的被欺骗方。” 祁宴峤面上依旧镇静:“我相信会有公正的调查结果,我司愿意配合调查。” “现在的情况是,在案件调查清楚前,所有关联账户都会维持冻结状态。”李律师停顿了一下,“而且……我听到一些风声,监管部门可能会对贵公司启动反洗钱专项现场检查。” 果然,第二天,检查组抵达盈汇金融香港总部,要求对公司近三年的全部交易记录、客户信息、内部风控制度进行全面检查,需要他们提供所有相关文件、数据和系统访问权限。 检查进行的同时,市场的反应开始显现。虽然账户冻结的消息没有正式公告,金融圈没有秘密。第五天开盘,盈汇金融重仓持有的几只股票出现集中抛售,旗下基金净值大幅下跌,赎回申请量激增。 岳川报告时,眼睛里有血丝:“祁总,高盛那边通知,所有需要保证金覆盖的otc交易,都必须提前追加30%的抵押品,几家合作客户暂停了和我们的利率互换交易续作。还有三家境内券商,要求我们提前清偿股票质押回购的款项,他们说,在监管调查结束前,无法准确评估我司的信用状况。” 在金融这个极度依赖信用的行业,一旦信用受损,每一个交易对手都会本能地收缩敞口、要求更多抵押、提高交易门槛,挤兑效应一旦形成,就像多米诺骨牌,会迅速传导至整个业务链条,他的公司此刻正处于这场挤兑风暴的中心。 祁宴峤在三十二岁这一件,遇到他事业中的第一个重创。 陈柏岩调动大部分流动资金:“这是我之前在你那里借的款项,拿去应急。” 七百多万。 “不是资金的问题。”现在的问题不是钱能解决的。 “帮我留意下广州的房子,要安全性高、环境好、交通便利的。”他的流动资金被冻结,这笔钱是他目前能拿得出的最大一笔资金了。 “这个时候你看什么房?” “给江年希。” 也许他将一无所有,懊恼在此之前没有给江年希安排好一切。 作者有话说: 事业线属胡编乱造,不会太多,大概下章还有一点点,可跳过 第65章 送房子是补偿吗? 拍毕业照那天,祁宴峤和林家人都来了。 邱曼珍直哭,拉着江年希站到中间,说要是卓言还在,应该早一年就毕业了。 林望贤替她擦鼻涕:“妆都哭花了,别哭了,今天我只带了两张纸巾。” 林嘉欣剪成短发,被谢开红着脸喊“林老师”;林聿怀跟祁宴峤站在他们后面,林聿怀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当年带他回来,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祁宴峤几个晚上没睡,强撑着精神附和:“嗯。” 邱曼珍喊大家拍大合照:“年年啊,你跟你小叔拍一张,你俩好像都没合过影,每年我们拍不是你不在就是他缺席。” 戴着博士帽的江年希捧着鲜花,与祁宴峤站在一起,拍下人生第一张合照。 晚上的学会欢送会,江年希被临时推着上台演奏钢琴曲,他依然不适应站到聚光灯下,不过祁宴峤在台下,他又想让祁宴峤知道他会弹很多首曲子。 祁宴峤在台下鼓掌,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江年希表演时间他没听,等到江年希下台,第一时间去外礼堂外听电话。 江年希捧着鲜花去找祁宴峤,到处都没找到,林聿怀说他在忙,估计没空。 约好晚上一起吃饭,祁宴峤提前走了,公司还有事,江年希恍惚,他真的太忙了。 林聿怀吃到一半也走了,也说忙,江年希问是不是出什么事,林聿怀说没有,最近行业旺季,忙。 再次回汇悦台,家里一切都没变,他买的蝴蝶兰还在阳台,不过细看又不像他买过的那几盆。 以他对祁宴峤的了解,水母一定换过好几批,死了换新的,永远保持着一样的数量,保持着每个成员都是齐的。 历经多轮面试,成功拿到深圳一家大厂offer。 发信息告诉祁宴峤,他在几个小时后回复信息:【恭喜,你本就如此优秀。】 第68章 江年希熬过第一个一周,大厂卷不是吹的,是真的卷。可以六点下班,同事们留下加班到十点,培不完的训,记不完的笔记。 好不容易熬到周六,打给祁宴峤,他没接。 江年希犹豫几秒,打给林聿怀,林聿怀只说祁宴峤最近忙,可能在开会。 晚上祁宴峤回电:“这周没空去看你,注意身体,按时吃药。” “好,那你忙。” 电话那端稍稍沉默,大约过了半分钟,祁宴峤说:“你是不是想见我?” 江年希想说不是,祁宴峤已经是了下半句:“我在港,你明天应该休假,我有半天时间,在酒店等你。” 半天时间,过去上个床就走吗?江年希说:“我明天有事。” 又一阵沉默,好一会儿,祁宴峤说:“还有件事。我在广州买了套房子,写在你名下,以后你不用再担心没地方可去,你也是有家的人。” 江年希浑身的血液像在瞬间倒流,手脚冰凉。 房子…… 在他们发生关系,不清不楚,没有言明爱的情况下,祁宴峤送他一套房子。是补偿吗?用一套房子,来为那些深夜的混乱标价?还是更糟,像那些见不得光的关系里用来打发的处理费? 没有恋爱,没有表白却要给他一个“家”。 多讽刺。 “我不要。”江年希好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已经订下来了。” 江年希只觉得累,没有任何力气跟他争辩,累到只想把自己蜷起来。 祁宴峤,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们之间,有着最别扭的关系。会睡在一起,但又没有真正在一起过;江年希时常觉得自己活得太奇怪,尽碰上些奇怪的事,连带着这段关系也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荒诞,这样的他被祁宴峤遇到,祁宴峤其实也挺倒霉的 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奇怪更纠结的人,好像离开祁宴峤他会死一样。 这段时间祁宴峤一次都没来过。自上次电话里聊起房子后,江年希没有联系过他,他偶尔的信息也只是嘱咐江年希注意身体。 一直到年底,祁宴峤没有出现,江年希狐疑不定,给祁宴峤打去电话,那边似乎在开会,他听到祁宴峤关门的声音:“你在忙吗?” 祁宴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还好。” “我们公司下周开始放年假。” “嗯,阿嫂准备好了,你去她那边陪她,聿怀去接你。 江年希蹙眉:“你呢?” “我可能需要出差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不在国内。” 有问题。 江年希了解祁宴峤,这种避重就轻的语气,一定有事。知道从林聿怀那里问不出什么,打给林嘉欣,她说她也很久没见小叔了。 祁宴峤确实很忙。 这几个月,公司人员只剩岳川。其他人或是主动离职,或是请了长假,都怕惹上官司。祁宴峤给每个走的人写了推荐信,安排他们去信得过的朋友那里,人都要生存,他理解。 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重金砸下去,终于摸到一点线索:梁芝云曾在图瓦卢出现过。顺着这条线往下挖,查出她梁秉胜在南太平洋某个私人岛屿露过面,最后一次行踪落在马来西亚。 两个月前,祁宴峤的出境受限,马来西亚那边倒是有可以求助的人。 祁宴峤拨出那个他已经快五年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对面传来傲娇不可一世的声音:“赵临川,讲。” 江年希直接去了祁宴峤的深圳分公司,在此之前他一次没去过。到了看到门口大门紧锁,问过大厦管理才知道,公司两个月前突然关门,但物业费还在照常交。 上网查,盈汇金融的业务全面叫停。 心底猛地一沉,这段时间他全然扑在自己的工作上,完全没留意祁宴峤那边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打给林聿怀,见瞒不住,林聿怀这才说出实情。 上到放假的最后一天,江年希找到主管,说年后可能需要请假一段时间,请求批准。 主管一向赏识他,勤勉、悟性高,正好明年第一季度有个新项目,计划按排江年希进项目组,说只给他批十天假。 江年希直奔香港,盈汇金融的前台空无一人,“大厦将倾,巢已先空”的萧索感扑面而来。 岳川抱着一个纸箱,见到江年希,先是一愣,忙带他进去:“祁总出门接一个朋友,可能要晚点回来,你先坐,要喝什么?” “岳川哥,你不用忙了,公司的事我都听聿怀哥说了,我是想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的。” “能做的祁总都做了。证监局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核查期间完全配合,该交的、该说明的,一样没落。关键还是得找到梁秉胜,拿到证据,事情才有转机。” “我可以看看前面的资料吗?” 岳川闻言略感意外,江年希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请求逾越,随即补道:“抱歉,是我心急了。我等他回来再说。” 江年希为之前拘泥情爱懊悔,当务之急是陪他渡过难关。 祁宴峤是跟林嘉欣一起去接赵临川的。 传闻中的赵临川是个十分挑剔的人,不能单独与任何一位男性或女性共处一室。但凡他在的陌生场合,至少要有三人同时在场。 林嘉欣听了忍不住龇牙咧嘴:“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是说脑子。” 祁宴峤:“见到本人,别乱说话。” “话说回来,小叔,他应该是你表弟,对不对?” 赵临川是何应宏唯一妹妹的儿子,只是何应宏在生前并不知道有这个外甥的存在。祁宴峤第一次见到赵临川是在何应宏的葬礼上。 此人的成长环境更是独特,姑姑生下赵临川后难产离世,生父不祥。被姑姑的两个好友抢着收养,争执不下,两人索性在一起扶养赵临川,父亲葬礼上也是他的两个爸爸带他来的。 接到赵临川时,林嘉欣倒抽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扯了扯祁宴峤的袖子:“小叔……这人怎么跟你爸爸照片上那么像?要不是我见过你爸年轻时的照片,还以为见鬼了。” 说完她才意识到失言,赶紧找补:“我意思是他真的很像你爸,细看跟你也有点像……” 祁宴峤已经走上前去:“一路辛苦。” 赵临川高冷地瞥他一眼:“长话短说。我还要赶着去见个朋友,另外,我的身份,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林嘉欣反手指着自己鼻尖:“你这话就是说给我听的呗?搞得跟什么秘密特工似的,你以为你是王子啊……” 祁宴峤沉声:“照他说的做。” “行,有求于人,我忍。”林嘉欣撇撇嘴。 一行人回到公司。 刚出电梯,祁宴峤脚步就顿住了,江年希正坐在前台旁的等候区,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心口猛地一热,竭力保持平静:“你怎么来了?” 江年希闻声抬头,看到他,又看到他身后的似乎有些面熟的男人,站起身:“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 赵临川目不斜视,径直进会客室。 祁宴峤走到江年希面前,此刻他唯一想做的事是拥抱江年希。 但他不能。 他现在几乎一无所有,还有可能面临牢狱之灾,他不能在这时候把江年希拖进来,更不能表露任何会让他产生期待的情绪。他只能说:“等我忙完带你去吃饭。” 林嘉欣只跟江年希说赵临川是祁宴峤的朋友,是过来帮忙的。 江年希有点懵:“以前怎么没听他说过有这个朋友。” “他们很久没见了,就,应该是小时候见过吧。”林嘉欣含糊道,其实她也不是很清楚,那时她还小呢。 第66章 离开1 三人看完资料开了个小会,赵临川直指核心:“查梁秉胜的面部微调记录,还有可能用到的假身份证。整容不会全动,习惯性表情和骨相很难改。” 祁宴峤用激光笔点开一张银行转账截图:“去年八月,梁秉胜用化名‘李聿生’在开曼群岛注册空壳公司,向本公司前交易部副总监王磊的个人账户支付了五万美金‘咨询费’,这是关键证据之一。” 赵临川:“这个王磊现在在哪?” “公司出事前三个月离职了,联系不上,已上报相关部门。” 一直安静旁听的江年希忽然开口:“这个李聿生在大马肯定会用相同的办法继续行骗,我们是不是可以反设一个局,等他自投罗网?” 祁宴峤很轻地笑了一下。 赵临川瞥了江年希一眼:“你们事先商量好的对策,不必再用疑问句重复一遍。” 江年希怔住:“啊?” “祁宴峤已经说过同样的方案。”赵临川端起茶抿了一口,“我是中国人,听得懂。” 江年希转头看向祁宴峤,后者对他点了点头。 祁宴峤早已做好全套预案,连梁秉胜的藏身之处都摸清找人盯着了,这时候只能靠自己自救,等相关部门,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赵临川在马来西亚的产业正是医药和医疗器械,这也是祁宴峤找上他的原因。 第69章 谈完工作窗外天色已暗。赵临川起身,看向祁宴峤:“人我会帮你盯住,但最后的收网,你得自己来。” 江年希乘机拿了他全部的存款给祁宴峤,加上他之前攒的100个“520”,一共27万,取的现金,用装奶茶的袋子拎着,跟另一杯咖啡一起放在祁宴峤办公桌上。 祁宴峤打开:“我不需要,你自己留着。” “你会让我觉得我什么都帮不上。” “那好,我按利息还你。” 不用还,江年希是在还十七岁时他垫付的医药费。不过这时候显然不适合说出来,还有他帮表哥那次的50万,等凑够钱他会一并还。 祁宴峤之前不怎么戴眼镜,现在戴着银框眼镜,有种淡淡的忧郁感。 他看起来特别累,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向江年希招手:“过来。” “给我靠会儿。”他说。 江年希拉着他去沙发,“休息下,不在乎这半个小时,我待会叫你。” 祁宴峤枕着他的腿,几乎是秒睡。 江年希抚摸他的头发,原来他也是会累的。 复盘整件事的所有疑点,江年希接管了与外界沟通的所有渠道,祁宴峤从外面回办公室,总能看到江年希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他会用最短的时间汇报前一天的关键动态:哪家合作方态度有松动,哪个监管部门释放了新的信号,媒体舆论有无新的不利发酵。 他也会跟着祁宴峤,帮他记录下各个监管机构、合作律所、存续客户之间的谈话内容,艰难地维系着最后一丝生机。 假期一过,江年希不得不回到深圳上班,不过每晚都会跟岳川联系,不错过一点信息。 工作比大学辛苦太多。董好出国了,最不想出国、最爱美食的人出国了。 临飞走的前两天,董好约江年希见面,地点约在嘉禾望岗地铁站。江年希跟董好并排靠在出站指示牌下,看着赶路的人往南往北不同的出入口汇入。向来大大咧咧的董好突然伤感起来:“我的青春好像已经过去了,什么都没留下。” 江年希有心安慰他:“不是谈过几次恋爱么?” “几次不如一次刻骨铭心的,谈是谈过,没有留下很深刻的回忆,我现在能想起的都是跟她们流程似的看电影、吃东西、逛景点。” “缘分没到吧。” “挺舍不得你的,江年希,你是我在广州的第一个朋友。” 人总在分别的时候放大伤感,江年希也一样,只是董好出国,他都难过的没吃晚饭。 谢开回家继承他爸的公司,每天在直播间吆喝他家的灯具,有时会给江年希发信息:【我这大学上的有什么意义?直接高中毕业就能来厂里上班了,我迟早要跑路。】 江年希看着屏幕笑,笑着笑着,心里空了一下,成年后每个人都在走从前笑言要绕开的路。 某一个深夜,江年希突然发现梁芝云的ins更新,他一直盯着梁芝云的动态,有这一发现,祁宴峤马上派人去找。 这一年的春节,还发生了另一件事:沈觉回来了。 只不过他整个人变的不像从前的沈觉,变得颓然、阴郁。江年希和他吃过一顿饭,问及他今后的打算,他抽了根烟,笑笑,说:“准备找个地方出家。” 江年希没有劝,未来的某一天,他也许也会找个安静的地方心无旁骛了此残生。 事情的转机在四月,赵临川放下的长线直指梁秉胜,他是个狡猾警惕的人。 外界根本不知道赵临川与祁宴峤的关系,梁秉胜在尝过两次甜头后,张嘴咬住赵临川放出的诱饵。 人被抓获的那天,祁宴峤在当场,他用棒球棍指着梁秉胜太阳穴,梁差跪下求饶:“看在两家长辈交好的份上,祁总,放我一马。” 祁宴峤一脚踹过去,拨打香港警署电话。 赵临川嫌祁宴峤手段过于温和,下令先打断一条腿,免得人跑了。 断了腿的梁秉胜说话颠三倒四,提到他在香港一间租屋的保险箱钥匙,祁宴峤马上打给林聿怀,让他去带人去找。 另一边,梁芝云也在澳门赌场被他们的人拦截。 他们在保险箱里找到假公章、伪造的文件、签名,加上梁芝云早就因跟梁秉胜分赃不公心怀怨恨,将所有事件和盘托出。 至此,盈汇金融的嫌疑彻底洗清。 各大媒体争相报道案件反转,盈汇迅速恢复声誉,客户再次盈门。江年希一直都知道,只要祁宴峤在,口碑就在。 盈汇的宴会上,江年希望着祁宴峤,祁宴峤隔着人群向他举杯,他看懂祁宴峤的唇形:“辛苦了。” 林嘉欣穿着一身大红裙,揽着江年希:“我可能要结婚了,你要来当伴郎。” “跟那个小明星吗?” “对,过段时间来他去家里吃饭,你也要来,小叔太忙了,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江年希应下,替祁宴峤说话:“多忙都会抽空去的,他那么在乎家人。” 林聿怀走过来,“年希,这段时间忙,都没给你过生日。” “没关系,又不是小孩子。” 江年希生日已过,今年的生日,他收到祁宴峤的礼物,是一张平安符,缝在锦锻小包里,挂在手机上。 初遇祁宴峤那年,他十七,不知不觉,已过去七年。 林家家宴定在五月一日,正好假期。 江年希回了趟汇悦台,现在的他可以独自面对任何事,人总会在年岁中长出硬壳,住家里总比酒店舒服。阿姨还是从前那位,说他的房间一直维持着一周打扫两次,但他的东西从来没碰过,还说祁宴峤有时候会在他卧室休息。 祁雅卉这段时间精神状态很好,邱曼珍和林望贤提议把她也接过来,家里很久没有办过喜事了。 赵临川近期都在这边,也在邀请之列。 林嘉欣看着家里大门挂着的红绸,十分无语:“妈咪,只是吃个饭,带来他来见见你们而已,又不是订婚。” 邱女士理直气壮:“伊璇不是说你们谈了好几年了?都可以结婚了,而且他父母也要来,怎么不算订婚?” 其实并不能算谈几年,小明星总是很忙,一进组就是数月半载,最长的一次分开近一年。陆陆续续地谈,真正在一起的时间掰着手指都数得清,每次见面,小明星都会从她这里借东西,不是珠宝就是手表包包。 何伊璇对此嗤之以鼻,私下给小明星取了个外号:cheap男。 邱曼珍女士浪漫细胞突然蓬勃发育,不仅安排了小明星献唱,还请了专业主持人,甚至搬来一架三角钢琴。她知道江年希这几年学了琴,明里暗里想让他露一手,顺便“不经意”地牵个线。 林聿怀对他妈的心思了如指掌,摇了摇头,对江年希道:“你随便弹个曲子,就当哄她开心,小叔也在,实在不想上,你拉他一起上,反正小叔不会拒绝你,小叔在,没人敢拿你开玩笑。” 祁雅卉早早被接了过来,着一身温婉旗袍,安静地坐在一旁。 祁宴峤是同赵临川一起来的。两人穿着同色系深灰西装,并肩进宴会厅时高大英俊的身影几乎攫取了全场目光。江年希端着果汁,站在一旁淡淡笑着,祁宴峤愈发沉稳深邃,有人被吸引再正常不过。 祁宴峤、赵临川一左一右挨着祁雅卉,江年希的座位被安排在林聿怀左手边,刚好在祁宴峤对面,圆桌很大,大到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摆台鲜花,听不见对面的谈话声。 宴会顺利进行,到中途,轮到钢琴演奏环节。主持人愉快的声音响起:“接下来的演奏是钢琴曲,双人弹奏,《river flows in you》。” 江年希在桌布底下抠着衣摆,他期待,又紧张。 然后,他看见祁宴峤起身,走到赵临川面前,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江年希听不见了。 他看见赵临川和祁宴峤并肩坐在钢琴前,四手落在黑白键上,音符流泻出来,周围有人感叹,说当年祁雅卉和何应宏就是因为这首曲子结缘的…… 江年希大脑一片空白,胃里突然翻搅起来,他强撑着,对林聿怀说:“哥,我去趟洗手间。” 他从宴会大厅侧门离开,随手招了辆出租车。 是要去哪里? 不知道。 等意识回笼时,车已停在汇悦台大门口了。 付钱下车,站在熟悉的单元楼前,夜风很凉,原来人在最慌乱的时候,身体记忆依旧会带他回到最初收留过他的地方。 手一直抖,心慌……手机在响,固执的响。江年希把它扔在玄关柜子上,那个平安符突然格外刺眼,江年希捂着胸口,眼前发暗,他用力拽下平安符,胡乱一扔。 电话还在响,江年希摸过来狠狠摔向墙面。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窒息的感觉又来了,漫过口鼻,淹过喉咙。 不知道过了多久,胸口那股窒息的闷痛逼得他回过神来。他摸索着找到药瓶,胡乱吞了几颗,又踉跄着爬起来,开始四处寻找那个被他扔掉的平安符。 第70章 屋子里很黑,开灯,平安符不知道被他扔哪里去了,他找来手电筒,趴跪在地上,对着玄关柜的底下的夹缝照。 玄关柜是钉在墙上的,底下只有几毫米的空隙,是打扫卫生打扫不到的死角。 光柱停住。 缝隙深处,静静躺着两张照片。 作者有话说: 要走了…… 第67章 离开2 用尺子一点一点把它们拨出来,江年希浑身发寒,是他很早以前偷拍的祁宴峤。 是董好帮他送过的照片,他以为包装完好,他以为祁宴峤从来没有打开过。 江年希疯了一样冲回卧室,打开箱子,那里面放着的那年他想送给祁宴峤的那条领带不见了。 他又跌跌撞撞跑进祁宴峤的房间,在他的衣柜里找到那条领带。 原来那年送不出去的礼物,早被祁宴峤发现并拿走了。 原来那些照片,他早看到过,那些他藏在箱底,自以为隐秘的痴恋,他早知情。 江年希的脑子比以往每一次都清晰,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到那年在潮州,祁宴峤带来一个同龄女生,希望他多交朋友。 那年生日夜,他丢了手表歇斯底里,毫无尊严的向他求取一夜,原来在那之前他早就察觉他的爱意,但他从来不说,假装不知,疏离,躲避。 所以,这些年,他们上床,做尽亲密的事都算什么呢? 所以,他送他房子,是等价交换?是用物质偿还他廉价的爱意? 算施舍,算纵容。 算江年希一厢情愿,自轻自贱。 归根结底,他只是不爱他。 江年希的心已经不会疼了,他只是冷,冷得牙齿打颤。他扯下领带,找来剪刀剪成几段,剪着剪着就笑了,多可笑啊,最廉价最没有尊严的所有时刻,全都落在祁宴峤眼里,偏他什么都不说。 那天参加林家宴会的人都在传:宴席进行到一半,林家小儿子突然失联,祁先生当场追了出去,好好的宴会提前散场。 祁宴峤那时赶回汇悦台,家里一片狼藉,那条被他珍藏的领带被剪成几段扔在地上,旁边散落着两张照片,照片倒是完好无损,只是边缘沾了些灰尘。 他追出门,到处都没有找到江年希。 一连三天,他都没有找到江年希。此刻他十分懊悔对江年希的关心过少,他没有江年希任何同事的联系方式。 五月四日收假,马上赶往深圳,公司人事告诉他:江年希请了长假,并且申请外派,为期两年。 已经过去一周,祁宴峤还是没找到江年希,他颓然地坐在路边,西装皱得不像样,他完全顾不上,江年希走得干干净净,一句话也没留。 那天,祁雅卉隐约又有犯病的征兆,拉着赵临川喊何应宏的名字,说想听他弹钢琴,要跟他一起上台四手联弹。 祁宴峤本想让她提前离席,祁雅卉开始激动,特意指名要赵临川,说看到他的脸就像看到自己的丈夫。 赵临川同意配合长辈一起上台弹奏。祁宴峤不想让场面太过难看,安抚母亲,说赵临川会上台演奏,可她不愿意,一定要听双人演奏,偏赵临川不近不熟悉的人,答应上台已经很给面子了。 担心她上台发病,祁宴峤只得配合由他和赵临川上台,他以为只是一次对病中母亲微不足道的成全 他错了。 错在太过自信,以为江年希会懂他;错在总是等待,等合适的时机,等对方成熟;错在他一直陷在一个误区,认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掌控一切,包括感情。 偏感情是最不讲道理的,它会在他以为固若金汤的时候,猛然抽身离去,连背影都不留,干干脆脆。 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划过夜空,祁宴峤抬头,看着这座城市不眠的灯光,想起很多年,江年希也是如此,以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毫无征兆地落进他的生命里。 江年希在那天最后拨通的是沈觉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向沈觉求助:“沈觉,我好像快死了……” 到最后,他可以求助的人居然只剩沈觉。他的世界不再有卖火柴的小姑娘,也没有豌豆公主,更没有骑士。 沈觉带他去了距离广州四百多公里外的小镇,那里有海,有船,有江年希听不懂的语言。 车上,沈觉扔给他一包纸:“哭吧,哭个够。” 不能哭,最近心脏总是隐痛,情绪起伏太大可能引发心源性心悸。 他也想放肆的哭一场,他死了他们会伤心,他还能去哪里找一个人补齐格子。 不能哭。 实在难受,去了当地的一家不大的医院吊针。 沈觉出去抽烟,他睡了一觉。在梦里跌进海里,海水又咸又苦,醒来发现那不是海,是眼泪湖。 咸苦的湖水淹没他的眼睛,眨眼都带着刺痛。 三天针吊完,算是缓了过来。 沈觉带他住在一座道观,道观的住持跟沈觉是忘年交,江年希在香火味中逐渐平静。 他在当晚打给上司,申请外派新加坡,刚好另一个同事的老婆怀孕不想被外派,上司说上班后答复。 顺利走完流程,向沈觉道谢后,江年希独自前往机场。 直到推着行李车走出国际到达口,他都没想到会见到祁宴峤。 江年希脚步顿了顿,随即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推着车往另一个方向走。 “江年希。”祁宴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年希没停。 手腕被一把攥住,力道很大,捏得他骨头生疼:“我们谈谈。” “放手。”江年希没回头。 “这些天你去哪了?” “我让你放手!” 江年希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压抑的情绪像火山一样炸开:“你到底想我怎么样啊,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可你装不知道!看着我迷茫、看着我纠结,看着我痛苦,你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啊!” “你那么慷慨,对所有人都是温柔的,你知道我偷偷练琴,你也知道我为什么学钢琴,转头你就能跟别人四手联弹,你让我对你的喜欢像个笑话!” “我不是林卓言,不是你的亲人,我不需要你给予的一切,我也不想做填补你家人格子空缺的工具,你明白吗?” “我喜欢你,想跟你上床,想跟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谁想跟你当什么狗屁家人,我只想当你的爱人!” “你凭什么觉得你想叫我留我就得留,你想叫我走我就得走,我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待在你身边,想离你近一点!” “你说当我是家人,那你跟我上床的时候当我是什么?你在叫我的名字的时候,你吻我的时候,你敢说你真的醉了吗?” “好,就当你真的醉了,那你躲我干什么?那段时间你那么久不见我,不就是知道了我喜欢你!” 他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不怪你,我也从来没怪过你,是我明知道你不爱我,还是一次一次放任我对你的喜欢。是我活该,可你能不能……能不能至少给我留最后一点尊严,现在你才是最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你就不能继续演下去吗?” 祁宴峤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这是他头一次听江年希说心里话。 他想伸手去碰江年希的脸,手抬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机场的人流开始往这边侧目,有人举起了手机。 江年希后退一步,“你不是一向很会安排吗?不是永远从容不迫吗?小叔。” 这时候喊出的小叔,是妥协,是认命,是离别。 祁宴峤终于开口:“我……” “你太过分了!”一道怒喝截断了他的话。 林聿怀拨开人群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林嘉欣和邱曼珍。林聿怀一眼就看见江年希通红的眼睛和祁宴峤苍白的脸,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祁宴峤!”林聿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他妈到底对年希做了什么?我早觉得不对劲,可你是我小叔,我选择相信你!” 祁宴峤没反抗,任由他拽着,目光依旧锁在江年希脸上。 林聿怀看他这副样子更来气,握紧拳头,照着他脸颊狠狠砸了下去。 结结实实的一拳。祁宴峤踉跄着退了两步,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周围一片惊呼。 “哥!”林嘉欣尖叫着去拉林聿怀。 祁宴峤抬手抹了下嘴角,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年希:“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去新加坡安顿好给我地址,我会过去跟你解释,但你要知道,我从来没有故意不正视你的喜欢,我只是在等你长大。” 他往前走了两步,不顾林聿怀的阻拦,在江年希面前站定:“那条领带我戴过很多次,房子不是补偿,是我想给你一个家,哪怕以后我不在了,你也能安心住下去的地方。” 林聿怀越听越气,推开祁宴峤,“你非要在这么多人的时候让年希难堪吗?” 第71章 邱曼珍红着眼眶上前,抱着江年希:“仔啊,回家吧,我们先回家好不好,我们慢慢谈……” 江年希回抱邱曼珍:“阿姨,我只是去工作,我没事的。姐,照顾好阿姨。” 祁宴峤被林聿怀拦住,江年希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他,看了这个他从情窦初开就爱上的男人,只觉得筋疲力尽。 飞机上,外面的景物越来越少,江年希靠在座椅上,覆在眼睛上的纸巾很快晕开两团湿痕。 空姐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他说:“太久没有离开过家了,我只是有点害怕。”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更晚了。有点不敢更,改了又改,不知道为什么,担心越写越偏 第68章 新生活 邱曼珍直接晕了过去。 病房内,林聿怀挽起袖子,走来走去,最后停在祁宴峤面前:“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他那时多大?” “你怎么不说话?你享受他年轻的肉体,享受他的崇拜、爱意,然后呢!他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快乐!我说他这几年怎么越来越不想回家,小叔,你到底把年希当什么?” 林嘉欣赶紧上前:“哥,你别说了,妈还没醒呢。” “他都敢做,我有什么不敢说!” “所以……”林嘉欣试探着问,“那年春节,年年的聊天背景照片,是小叔……年年一定很辛苦,这几年他都是怎么做到在我们面前一点痕迹都不露的……” 林嘉欣找来冰袋递给祁宴峤,“小叔,其实你们都没错,我知道的,你很没有安全感,我听爸说过,你过年连春联都不敢贴,因为一直一个人,你觉得不算一个家,从不贴春联,小叔,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望贤处理完分店的事,赶过来医院,从林嘉欣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得知全貌:“哎呀,爸,你懂的吧?你也不是什么老古董,我刚说的,你应该明白吧?” “唔系几清楚。” “就……”林嘉欣努力比划:“我小叔,跟年希,就是那种关系,领不了结婚证,但是在一起生活的关系。” “那不就是家人?” “不一样的家人。” “家人就是家人,有什么不一样,你跟你哥也可以一起照应一辈子。” 林嘉欣脑子里冒出一万个形容词,她妈才晕过去,担心吓坏老爹,又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正纠结着,祁宴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我跟年希有事实夫妻关系,我会对他负责,我爱他。” 林望贤抖着手去摸烟,摸出来散落一地。然后,他脱下脚上的老年人字拖,对准祁宴峤后背砸去:“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你……你……唉,阿欣啊,把你妈的降压药给我两粒……” 林聿怀十分头痛:“爸,你就别添乱了,药不能乱吃。” 林望贤抚着胸口:“他是你侄子啊,你……你……唉……” 床上的邱曼珍醒了,摸过手机给大师打电话,让大师尽快上门替祁宴峤驱邪:“他一定是中邪了,聿怀啊,你回去压着你小叔喝符水,会正常的,都会正常的……” 祁宴峤后背一连串拖鞋印,“大佬,阿嫂,聿怀,嘉欣,今天所有人都在,我把话说明白。我爱江年希,单纯只爱他那个人,没有其他因素,不是因为在责任,我对他的责任基于我爱他,我会把他找回来。” 邱曼珍又晕了过去。 新加坡的雨季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年希住在公司安排的公寓里,十六楼,窗外是密密麻麻高楼,空调日夜不停地运转,吹得他头昏脑胀。 二十四岁,背井离乡,人生地不熟,语言半通半不通,同事说话语速快,夹杂着英文、马来词、闽南语和潮汕话,他常常要慢一拍才能接上话。 吃的也不习惯,午餐一般在食阁解决,叻沙太辣,肉骨茶药味太重,吃了两次胃就不舒服,只能点最安全的鸡饭。不过鸡饭也不如广州和澳门大学的好吃。 好吧,他承认,他只是想家了。 不是具体指哪一个家,是一种气味、一种感觉。他会想广州的天气,想广州塔,想阿姨煲汤时飘出的药材味,想林家的热闹,也会想祁宴峤…… 想到祁宴峤他总是委屈又气愤,气自己把感情弄的一塌糊涂,气自己活成这样,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最后还是以逃避离场。 不过没关系,天总会亮的,雨总会停。 他还是很爱他的工作,有工作支撑,不算太难熬。 打给林聿怀报平安。 林聿怀问他,非得去新加坡吗? 江年希回他:“哥,我想做出些改变,不想困在同一种思维里总在同一个圈子打转,也不全是因为感情,工作也一样,总得跳出去看看。” 好吧他承认这话说的太理智,当时那种状态,就剩伤心,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不过确实应该做出改变,这几年,他总是习惯性把感情放第一位,现在想尝试改变,让自己更强大。 祁宴峤当然没等来江年希给他发地址。 甚至连他在新加坡的新联系方式都不知道,微信依旧是拉黑的。 查到江年希公司的外派业务,联系上赵临川,又通过赵临川新加坡的朋友,辗转得到外派办公地址。他不能让年希等太久,他那么脆弱,总是装作很坚强,等太久他会退很远。 江年希审核完手上的方案,伸了个懒腰,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 几位女同不挤在窗前向楼下望:“那人站那里干什么?好奇怪,抱着是蝴蝶兰吗?” 江年希往外瞥了眼,大厦外喷泉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30度的室外温度,他站烈日下,手里的伞全部遮在兰花上。 他为什么要来? 离下班还有两小时,江年希无心工作,文档打开又关闭,反复几次,他气得用力拍了下桌子,旁边同事惊呼:“什么了?方案出问题了?” “抱歉。”江年希不好意思道,“我有点事,下楼一趟。” 江年希跑下楼,祁宴峤衬衫全湿透,粘在皮肤上,额头的汗直往下趟,江年希突然就想,原来他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从前他总是衣冠整齐,不喜欢出汗,怕脏,怕乱,怕晒,怕热,原来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你来干什么?” “这是你之前买的蝴蝶兰,放在家里只剩下枝杆,花掉完了,叶子干了。半年前我回了趟汇悦台,把它带去花艺园,让花农重换土,它又活过来了,长出新的叶子和花蕾,很巧,今早起来看到它开花了,我原本的计划是下周五过来,可我想让你看到它开的第一朵花,带着它来了。” “我们非要站在太阳下说话吗?”江年希真的很无力,想发火,想骂人,又不想丢脸。 本想带他去附近的餐厅,祁宴峤说能不能先去酒店,他想换身衣服,他说现在这样面对江年希,他觉得很不礼貌。 江年希知道他的绅士病又犯了,“你住哪家酒店?” 祁宴峤报出酒店地址,距离他这里有点远。 江年希接过蝴蝶兰,“我的公寓就在附近,你可以上去换衣服。” 祁宴峤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一路上两人没有交流。 公寓很小,一眼能望到头。 江年希把兰花放到阳台,他不知道祁宴峤为什么要来,其实也才过去一周。 浴室传来水声,江年希一直站在阳台,影视剧里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好像都从拥抱开始,随后是眼泪、质问,或者是缠绵的吻。 到他跟祁宴峤这里,一个在洗澡,一个在阳台吹热风。 不爱了吗? 并不是,爱了七年,爱他已成为一种习惯,每天睁眼开始,每一个呼吸都在爱他,他只是在那一天,突然就觉得没意思,坚持太久,累了,想逃避,找个地方躺平,想跟他一刀两断,再也不见。 祁宴峤洗的很快,穿着简单的白t和休闲裤,头发还湿着。他走过来,把江年希拉回屋里:“外面热。” 阳台门关外,江年希看着花,“这个季节不适合养兰花,你应该把它放在花圃,它应该生长在适合他温度的大棚里。” “植物是需要阳光的。”祁宴峤靠近一步,“你觉得它应该待在恒温的大棚里,那只是因为它不会说话,它没办法告诉你它想要阳光、风、真实的四季。年希,我也不擅长说这些,可我需要你,跟需要阳光一样,不是谁都可以的那种需要,只能是你。” “为什么以前不说呢?” “我一直在等你,等你长大,等你成熟。那时我以为说不说意义不大,我们总归是在一起。” “那现在为什么又要说。” “我不年轻了,我怕时间再蹉跎,我不想我们之间存在误会。” 江年希当然相信他,但是没有被他的话打动:“从前我就是一次又一次心软,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知道的,我对你从来都没有抵抗力,可是现在我想换一条路走,我不想再回到从前了,我都决定放过你了,你能不能潇洒一点,像从前从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那样,祝我自由,祝我随心。” 第72章 “我只能祝你健康,祝你长寿,祝你开心,我没办法做到放你自由。” 江年希又开始烦躁,他开始用力抠指甲:“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从前给我绝对的自由,现在又要逼我,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真正选择一次。” “因为没有我,你会孤单。” 看吧,他就是什么都懂。 他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他总是这么的游刃有余,为什么明明现在他才应该是被动的一方,好像所有压力又都压到了江年希这边。 江年希背过身,用力眨眼,不让眼泪流下来,“你走吧,这里不让做饭,也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休息,没办法招待你。” “好。”祁宴峤走过来,他似乎想抱他,江年希察觉他的意图,往左边偏了一步躲开。祁宴峤收回伸出的手,“我比你大,大很多,你十八岁时,我不知道你喜欢玩什么游戏;你二十岁,我不知道你交朋友的准则;现在也一样,我不知道你期待的恋爱关系是哪一种,你想要的爱人是温柔的亦或是强势的,你可以告诉我,我会慢慢往你喜欢的标准靠拢。” 江年希想拿拖把赶人。 “你知道的,我学东西很快。” 祁宴峤离开,屋子里又静下来。那天在机场他说的话其实大部分他已经不记得了,人在极度委屈或愤怒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大多是真心话,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说过不要再见。 不过他为什么要追过来,他应该是骄傲的,掌控全局的,追过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又带来一盆莫名其妙的花。 很烦燥。 第69章 “你现在是在哄我吗? 江年希望了眼蝴蝶兰,这么热的天,它居然没有蔫。 第二天一大早,江年希打开门,看到门口着着的祁宴峤,他拎着好几个纸袋:“我不知道你们公司有多少人,不够分的再点。” 纸袋里是新加坡的经典亚坤早餐。 买都买了,总不好扔了。江年希接过,“你吃了吗?” 祁宴峤抬手看表:“我还要赶去澳门开个会,下周可能没办法来看你,你的新号码告诉我,可以吗?” “不可以。”纸袋有点沉,江年希分成两只手拎,“你不用来,你来了我睡不好。” 放在以前,他不可能直白的跟祁宴峤说他的困扰,祁宴峤说改变,他也想改变。他知道祁宴峤住附近的酒店,整晚都在半睡半醒间混乱。 更重要的是,继续保持从前那种状态,他的逃离又是另一场笑话,远离就是为了跳出从前的框架。 “好,都听你的,但你要答应我,有事第一时间给我电话。”祁宴峤递给他一张卡片,上面有写有两个陌生的新加坡本地号码,“这两个号码你随时可以联系,遇到问题他们可能会比我更快赶过来。” 卡片被他塞进门缝里面,“别扔,听话。” “你现在是在哄我吗?” “不是,是在追你。” 祁宴峤离开了,江年希反倒松了口气。 处理完公事,祁宴峤去了上周去过的心理咨询室。 医生面前的诊疗卡记录着上次的谈话:“你说你习惯照顾所有人,但很少问他们需要什么,这周有尝试过吗?” 祁宴峤:“我的母亲昨天很清醒,她问我为什么总在她睡着的时候才去看她。” “你怎么回答的?” 祁宴峤:“我说忙,其实我只是不想她在清醒时见我,她会哭,会想起我的父亲。” 医生:“你没有问她想不想见你,想不想回忆你的父亲,你替她作下决定,让她见不到你。” 祁宴峤:“是。” 医生:“那其他人呢,比如,你所提到的江年希。” 祁宴峤:“我给他买了房子。选了最安静的地段,最好的学区。” 医生:“他向你表达过需求吗?” 祁宴峤:“没有,他老家的房子塌了,他没有家。” 医生:“所以,这是你认为他需要的,而不是他向你表达的需要的。” 中间祁宴峤沉默十分钟,维持着同一个动作。 医生:“如果此刻你可以问他一个问题,你会问什么?” 祁宴峤:“我能不能抱抱你。” 医生:“为什么会是这个问题?” 祁宴峤:“我想抱他。以前抱过很多次,但那都是我觉得他需要我抱他,现在是我需要抱他,我想要抱他。” 祁宴峤其实一直明白他没有任何心理问题,看心理医生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他清楚他的症结,他一直模仿着祖母及父亲待人接物,习惯站在长辈的位置替其他人安排好一切,给钱、给房子、安排好未来。 林卓言在几岁的时候就喜欢跟着他,那时他总在想,如果父亲还在,会怎么教育他,所以,他在林卓言面前,一直扮演着他想象中父亲对儿子态度对待卓言。 到江年希,他已经很努力去改了,不干涉他择校,不干涉他找工作,只是他想江年希过的更好。 今天聊到最后,医生问:“你问出想问的问题了吗?” “没有,他很抗拒,我靠近他会紧张。 “那你会选择放开他吗?” 祁宴峤沉默了好一会儿,“不会,他喜欢了我这么多年,放弃我,无异于再挖他一颗心,我不可能放手。” 医生合上记录本:“祁先生,你下次不用来了,或许,你可以劝说江先生过来坐坐。” “他也不用,我会爱他。” 又不是不爱,为什么要放手? 爱让江年希痛苦,爱也会让江年希一直一直接收到阳光。 祁宴峤约林聿怀、陈柏岩喝酒。 陈柏岩最近春风得意,滴酒不沾:“不喝,回去晚了简叙会揍我,闻到我身上的酒味,他会把我赶去睡沙发。” 林聿怀烦得要死:“不是分了吗?你又炫耀什么?” “我去了他老家,在村口拉横幅,敲锣打鼓跟他求婚,他老爹差点气死,把他赶出来了,我顺道把他拐回来了。” 林聿怀说:“你就不怕简叙恨你?” “怕啊,怕的要死,但我更怕他一辈子陷在那里,他父母愚昧、无知,他狠不下心那就我来,反正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道德。” “你还挺得意?” 陈柏岩笑眯眯:“每天回家家里都有想见到的人,为什么不能得意?” 祁宴峤端起酒杯,手一偏,半杯洒在陈柏岩裤子上,他没什么诚意地道歉:“抱歉,手抖。” 陈柏岩抓过一把纸巾胡乱地擦:“啧!你们就是嫉妒!” 林聿怀狠狠放下酒杯:“简叙怎么没打死你!” “谁说没打?前几个月我骨折就是他打的。没有办法,打了我就得负责照顾我。” 祁宴峤与林聿怀碰杯,林聿怀手盖在杯子上,不理他,“哼!” 陈柏岩劝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好白菜藏自己家总好过被外面的猪拱,阿怀,你看开点。” “我怎么看开?我小叔,我的挚友兼良师,跟我弟弟在一起了!” 陈柏岩强调:“不是亲弟。” 林聿怀用力摘下眼镜,往桌上一甩:“跟亲的有什么区别?” “好好好,亲的,亲的!”陈柏岩嘀咕,“服了,在家哄简叙,出来还得哄你。” 一直没说话的祁宴峤道:“我要把他追回来,你们今天的任务是指出我的十个坏毛病、坏习惯,我改。” 林聿怀长吸口气,报菜名似的:“专制、高冷、强势、霸道、有话不说、心思难猜、傲娇、臭美、事多……” 陈柏岩:“你重复了。其实很简单,你要追回你家年希,大胆缠上去,你卖惨,装病,博同情。” “我做不到。”祁宴峤说。 “那你自己去问他,这总能做到吧?” 于是,周四,祁宴峤打来电话:“我明晚过去,可以见你吗?” “不可以。” “好,但我还是会过去。” “那你又何必多此一问。”江年希知道他会这样。 “我问,是想知道能不能听到想听的答案。你不想见我,那我去见你。” 周五下班,江年希又在楼下见到祁宴峤。那么大个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印有“广州食府”的袋子,他很难装作看不见。 “我说了不可以。” “我见你就好。” “你以前好像不是这样。” 祁宴峤上前,把袋子递给他,“我已经在努力改变了,不见你我做不到。” 两个大男人站在路边拉扯的场面肯定不会好看,外面太晒了,江年希只能带他回公寓。 那盆蝴蝶兰放阳台太热,江年希把它移进室内,担心白天气温太高,人不在家,给花开空调。又觉得浪费地球资源,中午顶着烈日跑回来关掉空调把花抱回办公室,下班又带回来。 同事很奇怪:“这花对你很重要吗?” “不重要。” 第73章 “我觉得你抱它像抱你的小孩。” 祁宴峤一进门就看到放在电脑桌上的蝴蝶兰:“你养的很好。” “我没有想要养,我想把它扔垃圾桶,刚就是在找袋子。” 祁宴峤笑:“你现在撒谎不会抠东西了。” “你现在笑也比以前多,很诡异知道吗?你不要笑了。” “你以前说喜欢看我笑。” “我什么时候说过?” “在床上。” 江年希又开始生气,情绪十八变,为什么他能轻描淡写提从前,“床上的事要记得这么清楚吗?只是睡过的床伴而已,非得记吗?我从来不记得你在床上说过什么。” 祁宴峤不笑了。 “好了别生气,先吃东西。我拎过来很困难,在海关被盘问了一个钟。” 有烧鹅,有石斛橄榄猪骨汤。江年希在这边饿怕了,没骨气地放进微波炉加热,坐在一边吃。 “慢点。”祁宴峤给他顺后背,“瘦了多少?” “没称,不过裤子松了。” “下次我带食材过来给你做饭。” 江年希喝完汤,“这里不让做饭,下次你也别来了。” “我上周去看了心理医生。” 江年希怔住:“为什么?” “放心,我心理很健康,我只是想找个地方细数对你的伤害。医生问我一个问题:‘如果还有一天世界末日,你想做什么?’” “你怎么回答?” 祁宴峤不答,而是问:“我也想问你,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今天你想做什么?” 江年希存心气他:“花钱,把钱花光。” 祁宴峤并不在意,去握他的手,“我会先挖一个能容纳两个人的坑,我们躺进去,我会在世界毁灭之前抱着你捂住你的眼睛。” 不知道哪一点又戳中江年希脆弱的神经,他用力抽回手,反手一巴掌甩在祁宴峤手背:“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无聊的话?那你可以走了。” “好,”祁宴峤起身,“我明天后天都在这边。” “我明天有事。”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翻来覆去睡不着,江年希半夜起床把那盆兰花抱到外面垃圾堆旁边:“自生自灭吧你。” 第二天醒来,见电脑桌前空空如也,牙都没刷,下楼找花。人果然不能在冲动之下做任何决定。 刚下电梯,与迎面拎着早餐、抱着蝴蝶兰的祁宴峤打了个照面。 尴尬。 江年希很快又理直气壮:“花我昨晚扔了。” “没关系,我帮你捡回来了。” “我还会再扔。” “我雇一个人在这楼下蹲守,你扔一次捡一次。” “你非得这么霸道吗?” 祁宴峤加多两个字:“好吗?” 就好像多了这两个字他就不专制不霸道。江年希摸不透现在的他,转身上楼。 第70章 今天有点想你 祁宴峤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年希,这才是真正的我,我之前在你面前已经很克制了,我并不完美,我会把最真实的我展示给你,我们会有很长的时间。” “我放弃你了。” 吃完早餐换好衣服,江年希拿起手机和钱包准备出门:“我跟同事约好去牛车水。” 牛车水是这边的唐人街,他要去买充电器,据说那边便宜。同事福建人,说要带他去吃福建炒面。 跟同事碰头,搭车前往牛车水,祁宴峤全程跟着。 同事很是奇怪:“那个是你的谁?一直跟着你。” 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前男友?没谈过。小叔?狗屁小叔。 好像只剩一个了,江年希已经能坦然讲他的性向:“前床伴。” 同事挑眉:“考虑换新的吗?我觉得我也不错,可1可0。” 江年希知道祁宴峤一直在后面,好像从来没看过他情绪失控,永远稳定,永远能接住别人的情绪。 突然就很想看他失控。 祁宴峤跟的很近,对话完整的传入他的耳中,他听到江年希说:“我要先考虑下,我也想试试我是不是对其他男人也可以。” 如果他当场说“好啊”,祁宴峤能确定他是在故意气他刺激他。可他现在的答案,认真的不能再认真了。 心脏传来清晰的钝痛,祁宴峤抬手摸着胸口:原来是这种感觉。 江年希买完东西,回头,祁宴峤不在了。 直到他跟同事吃完炒面回公寓,祁宴峤都没有再出现。 吃面时,他告诉同事:“考虑好了,我可能没有办法跟其他人试。” 同事挑眉:“你还没放下他。” 傍晚时分,祁宴峤来敲他的门:“我这次没带电脑,能借你的看封邮件吗?” 江年希任他进屋,把电脑前面收拾出来,自己静静坐到一边用手机检查项目方案。 祁宴峤看完邮件,回头:“过来帮我看看这封邮件是不是有问题。” 是全英文的文件。祁宴峤最近在接触新能源,和一家英国企业谈合作,里面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他指着几处划了线的句子:“这个词组用在这里,会不会有歧义?” 江年希去找英文词典,又在网上查询,两个人头挨着头,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把整封邮件理清楚。 “你以前不都能看懂吗?”江年希实在拿不准他是真的看不懂,还是借此找话题。 “我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都懂,我的专业是金融,涉及到其他领域,我也只是个初学者,年希,不要把我想象的太完美。” 江年希怔住。这么多年,他总把祁宴峤放在一个无所不能的位置上,仿佛这人永远不会错,永远不会慌,永远不会有不懂的事 祁宴峤握住他的手,“我也需要可以并肩和依靠的人。” 退回桌面时,江年希看到祁宴峤与岳川对话框,岳川发来计划表,江年希粗略看了眼上周的,祁宴峤的计划全打乱了,应该在应酬的时间全用在飞新加坡。 再一抬头,看到祁宴峤正盯着自己。 “看我做什么?” “不要跟别人试。”停顿几秒,祁宴峤又补就一句,“好吗?” 白天走的那么平静,江年希说:“我以为你不在意。” 祁宴峤拉着江年希的手覆在胸口:“听得我心痛,我也想追上去当街吻你或提一句我在追你,但我不想你在你同事面前难堪。” 江年希抽回手:“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他离开后,江年希又迷茫了好长一段时间。 好在有工作。 工作是他最好的镇痛剂。很奇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喜欢工作,数据不会骗人,报表不会闹情绪,项目进度是一条清晰的直线,什么都能一眼看到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祁宴峤保持着一周来一次的频率。 江年希在心情好时会让他去公寓喝杯水,心情不好时两句话将他打发。 又一段时间,祁宴峤没来,他打电话说因为近期出入境记录太频繁,被海关暂时拒签,得走流程解决。 江年希倒没太在意,来不来都那样,他也不会跟他回去。 某天经过楼下,忽然发现新开了家粤菜馆,店名朴素得近乎敷衍,就叫“粤菜馆”。 明炉挂在玻璃橱窗后,里面悬着叉烧、烧鹅、烧腩,白切鸡,香气丝丝缕缕飘出来,勾得人走不动路。江年希没忍住,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比想象中丰富。除了烧腊,竟还有甜品,双皮奶、杨枝甘露、红豆西米露,全是他想念的。 角落的菜单上还列着粤式小炒:芥兰炒牛肉,豉汁蒸排骨,榄菜肉末四季豆等。 老师傅操着广府口音介绍:“烧腊用的荔枝木,广东运来的。水牛奶也是,一周空运三次,做双皮奶离不了这个。” 店里生意不怎么好,江年希观察了下,三个师傅,明炉、小炒、甜品各一个。 他忍不住问:“师傅,你们这能赚到钱吗?” 师傅喝着茶,悠哉悠哉的,“老板都不急,我们急乜嘢?我哋打工嘅啫,老板唔怕蚀本。” “你们老板是新加坡本地人吗?没做市场调研?” “唔系啊,老板广州人。” 江年希心头一跳:“你们老板该不会姓祁吧?” “咦?你识祁生啊?”老师傅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冲茶,“不过祁生唔系老板。我哋系佢安排过嚟嘅,老板姓江,仲未露过面。” 江年希愣在原地。 窗外暮色渐沉,店里的灯暖融融地亮着,烧腊的油光在玻璃后微微晃动。 他明白了这间店为什么叫“粤菜馆”,不是为了招揽生意,是为了让某个可能路过的人知道:这里有你熟悉的味,有你想念的乡音,有你转身就能回来的家的味道。 江年希主动第一次打给祁宴峤:“那家店,你开的?” “你才发现?那你发现的有点慢。”祁宴峤解释道:“我本想自己学的,奈何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学成的,只要你能吃上就好。” 第74章 “亏本的店,你钱多烧的慌吗?钱多不如给我。” 祁宴峤低沉的笑声传过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财迷。只要你吃的开心,就不算亏本。” “店关了吧。”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不过三位师傅都签了半年合同,现在遣散,工资照付。” “你的租金、水电、食材,不算成本吗?” 他的声音透着磁性:“年希,这不叫成本,叫追男朋友。” 江年希嘴角一抽,“陈柏岩是不是在你身边?” 除了陈柏岩,他想不到谁会教他说这么酸的话。 “他不在。不过我前几天遇见简叙,他问起你,他的微信换了,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你没把我的新联系方式给他吗?” 祁宴峤:“没有,你想见他,等你回来亲自去见。” 江年希不傻,他就是想逼江年希回去。 果断挂断电话。但饭还是要吃的。为了不让那间店亏得太惨,江年希印了一叠传单,午休时溜到附近写字楼下偷偷派发。路上听见有人说普通话或粤语,他就跟上去,“您好,前面有家新开的粤菜馆……” 公司的广东同事把他拉进一个叫“广东人在新加坡”的微信群,江年希在群里发了店铺地址及出品照片。当天下午三点店铺贴出告示:“今日售罄”。 江年希给三位师傅带了甜点,师傅们干劲十足,说明天多准备三倍的食材。 江年希继续隐瞒身份装路人,提醒道:“生意这么好,可以找老板要加班费了。” “那不用!生意好我们才高兴!这是对我们手艺的认可!” 江年希站在店门口,看着里面暖黄的灯光、忙碌的身影、还有墙上那句手写的“今日靓汤:西洋菜陈肾煲猪骨”,好像也没那么想家了。 摸出手机,对着“售罄”的牌子拍了张照发给祁宴峤。 对面秒回:【明天留一例烧鹅左腿,我来试菜。】 祁宴峤这次带来了林嘉欣,江年希向她道歉:“对不起啊,姐,上次毁了你的订婚宴。” “那又不是正式的,只是随便吃个饭。八月十八正式订婚,你一定要回来。” 林嘉欣那位明星男友在网上一直打造单身单纯大男孩人设,不温不火的,参演的都是些网剧或正剧男三男四男n号。 江年希刷到过他的直播,一群迷妹喊着哥哥,他回复弹幕里粉丝的提问,说:“我性格比较闷,女孩子手都不敢牵,母胎单身。” 江年希暗骂没担当,转头去问何伊璇要不要告诉林嘉欣。何伊璇回:“林嘉欣恋爱脑晚期,没得救了,救不到了。” 今天江年希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嘴。林嘉欣表示无所谓:“我只是看中他那张脸。” “那你不爱他吗?” “不爱啊,我只爱他的脸,哄他玩玩而已,只要他不劈腿,我不介意花点小钱。” 行!无话可说。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到这边已经三个月了。他独立负责的第一个小项目提前完成。庆功会上,上司用英语夸他“reliable”,同事笑着和他碰杯。 甲方公司有个项目经理,对江年希很有好感。通过工作群加了江年希的微信,之后便是毫不掩饰的追求安晚安,分享日常,偶尔还会发些老掉牙的情诗。 江年希一律以工作口吻回复,客气疏离。 这天他刚拒绝那位难缠的项目经理,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接到祁宴峤电话:“今日有啲挂住你。” “嗯?你喝醉了?” 祁宴峤声音特温柔:“可能醉咗,头先讲错咗话,其实唔止一啲。” “哪学来的情话?” 他一定是醉了,切换成普通话夹粤语:“是情话吗?我唔知?,仲有,唔止今日。” “那你继续醉,我要睡了。”挂断电话,江年希耳朵发烫。 很快,他反应过来,祁宴峤可能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早发现他抗拒不了他的粤语,故意勾引他的耳朵。 第71章 月亮落在停机坪 中秋,他请了一周假。 祁宴峤来公司楼下接他,正巧撞见那位追求者捧着一大束半人高的红玫瑰拦在江年希面前:“我是认真的,我很欣赏你,也非常喜欢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能给你一场浪漫的恋爱。” 江年希吓得后退半步,“抱歉,我们真的还不熟。” 祁宴峤倚在出租车边,双臂环胸,满眼笑意。 对方不依不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丝绒盒。江年希脸色变了,这人竟连戒指都准备好了。 祁宴峤这才走上前,很自然地牵起江年希的手,十指相扣,对那人笑了笑:“朋友,你来晚了。” 上了出租车,江年希才松了口气,转头瞪他:“你刚才笑什么?看我笑话?” “不是。”祁宴峤握着他的手没放,拇指轻轻摩挲他手背,“你本就该是这样,这么优秀,这么耀眼,本来就应该被很多人喜欢。” 他停顿几秒,声音低了些:“我虽然吃醋,但更替你骄傲。” 江年希怔了怔:“你也会吃醋?” “我不是神,我当然会吃醋。看到你和沈觉、谢开、董好聊得开心,我会想如果我和你同龄,是不是也能有那么多话题可以聊。” 江年希喉咙一紧:“你……你也会在意这些?我以为……” “以为什么?”祁宴峤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自嘲,“以为我喜欢当长辈,喜欢事事管着你?” 车窗外掠过阳光在树荫下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松开手,转而轻轻碰了碰江年希的脸颊:“我只是还没学会怎么用平等的身份来爱你,我比你大差不多十岁,我也会自卑。” 见江年希不说话,祁宴峤用力捏他的手:“我们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如果不是公司出事,我早向你求婚了。” 江年希抬头,觉得不可思议:“你对我表现出来的,永远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和照顾,没有成年人之间的爱情,在那种情况下,你要跟我求婚?我可能会觉得你撞邪了。” “好,我们现在来理一理。”祁宴峤说,“我为什么不对林聿怀这样?” “他比你还强势,你压不住他。” 祁宴峤耐心很好:“那老家那些小辈呢?我给他们安排工作的很多,他们在我公司实习的也多,我从不关心他们有没有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开不开心,有没有烦恼,我只对你这样,对卓言就更没有,他几岁我就带他,只当他是我的晚辈。” “我说不过你,但我不想再回到过去,不想跟你拉扯,现在的我过的很平静,我已经可以很平静的接受亲属的身份了,所以,祁宴峤,不要逼我。” 到广州已是晚上,今晚的月亮格外圆,老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一点没错。 江年希答应邱曼珍今天住她那边,换到祁宴峤的车,发觉路线不对,“嗯?这是去哪?” “带你去一个地方。” 江年希并不知道要去哪。 直到祁宴峤停好车,将他带到珠江对面。有人接应,接应的人交给他一台望远镜、一台摄像机。 江年希不解:“到底带我来干什么?” 月亮逐渐升高,祁宴峤拉着江年希站到望远镜前,指向楼对面的ifc停机坪:“看那边。” 于是,江年希看到月亮缓缓爬过西塔,悬停在楼顶的停机坪上。 江年希心跳的很快,那年,他被同学冤枉偷表,是祁宴峤赶过去维护他,他得寸进尺,半开玩笑半当真,说:“我要月亮落在ifc停机坪。” 现在,月亮终于落在了ifc停机坪。 祁宴峤拍下照片,沿着月亮上升的轨迹,直到最后月亮稳稳落在停机坪之上的照片,全部发给江年希:“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做到,江年希,你要记住,我永远不会骗你。” 这一晚,江年希有朋友圈关于“月亮落在西塔”的动态被点赞点爆,他的心也沸腾了一整晚。 好在祁宴峤没有说其他的,仅限于兑现那年随口的承诺,对于他们之间的问题,没有影响,没有紧逼。 这次的订婚宴,那小明星居然破天荒地同意公开身份,还请来一群网红现场直播。 何伊璇拽着江年希躲到甜品台后:“绝对有问题,那cheap男肯定是暴雷了,不是劈腿就是睡粉,拿阿欣当挡箭牌呢。” 微博热搜已经冲上去了:流量小生张廖订婚 广州富家千金。 配图是两人戴着对戒的手,婚期就定在年底。 江年希上网查,有博主爆料张廖骗粉丝钱,与未成年开房,不过评论区都在质疑博主,说博主是黑粉,没有证据。 想了想,江年希还是走过去,等到林嘉欣不忙把她拉到一边,提议她考虑精楚:“姐,你真的要跟他订婚?你确定你真的了解他吗?你要不要再考虑?” “结什么婚?我可没想跟他结婚,哄爸妈开心罢了。你不知道妈咪多羡慕别人家办喜事,小叔,你,哥,都不可能结婚,她总叹她命不好,生的子女都带劫,总要让妈咪在她的姐妹圈抬得起头,哄哄妈咪,等我腻了那张脸就甩。” 第75章 “你可以找一个人品好,各方面更优秀的。” 林嘉欣晃着酒杯:“太好的人我怕伤害别人感情,他这样的,甩起来毫无负担,给钱就能打发,大家皆大欢喜。” 江年希想了半天,“你真……前卫!” 两人都没注意,在他身后的酒杯塔旁,张廖全程听到他们的对话。 今天老家的人也都来了,邱曼珍感动的直落泪,跟林望贤被请到台上讲话,无非就是孩子的成长,以及希望孩子幸福,说到后面话收不住,林望贤直接把立了遗嘱的事暴了出来,他说:“今天大家都在,我公布一件事,我的遗产将来留给我的三个孩子,林聿怀、林嘉欣,江年希,三人平分。” 台下一片哗然。 江年希眼一热,跟林聿怀说:“哥,我不要,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 “这也是我和嘉欣的决定,给你你就拿着。” “我不要,我回去会劝叔叔修改遗嘱……”话没说完,感受到一道冰冷的视线。他转过头,正对上张廖那双带着恨意的眼睛。 他们其实不熟,上次家宴才第一次见。 趁着林聿怀去招呼客人,张廖向他走过来,刻意嗤笑,带着敌意:“你就是欣欣那个捡回来的便宜弟弟?” 大喜的日子,江年希并不想闹的不愉快。这次邱曼珍特重视,请了所有亲友,找了专业摄影团队,男方家人也来了。 江年希没有理张廖,径直走开。 张廖追到甜品台,一把拉住他:“我在跟你说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给我摆脸色?” 江年希甩开他,直觉告诉他,这个张廖对他怨恨已久, “你想说什么?” “我听说遗嘱有你一份。”张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劝你识相点,自己放弃,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凭什么分林家的钱?” 江年希气笑了:“你对嘉欣姐根本没有真心,你只是图她家的钱。” “你难道不是?”张廖眼神阴鸷,“你哄着那两个老东西,哄着林聿怀,不就是为了今天?我不过想借点钱摆平风波,林聿怀一分都不给,你要是聪明,自己滚。” “那是我的事,原话还给你,你算个什么东西!”江年希不想再纠缠,转身往主桌走。 张廖却猛地拽住他胳膊,声音拔高,几乎是在喊:“怎么,爬了祁宴峤的床还不够?” 江年希实在不想跟这种人纠缠,随口唬他:“忘了提醒你,我有携带录音笔的习惯,刚才你说的话我已经录音了,你应该不介意我给嘉欣姐听。” 张廖表情很难看,咬牙切齿:“你给她听啊!要不要我多说一点,你连死人的遗产都要抢?林卓言的心脏用着舒服吗?他的钱你也拿得下手——”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疾步上前,抬腿狠狠踹在张廖腹部! 张廖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翻甜品台,奶油和玻璃渣溅了一地。 全场惊呼,直播镜头全转了过来。 祁宴峤一把揪住张廖的衣领,照着脸又是一拳,满眼寒意:“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林家人全围了上来,一个收钱受张廖粉丝委托拍照录视频的服务生录下了全过程,见闹成这样,又听经理说要查监控,把视频当众放了出来:“经理,我只是赚点外快,他的粉丝说想要他穿西装的照片,我真的没有乱传什么出去……” 林聿怀原本还拉着祁宴峤劝他别动手,有镜头,听完脸色骤变,上前对准张廖又是一拳。 林嘉欣直接脱了高跟鞋,劈头盖脸往张廖脸上砸:“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脸上位的cheap男,也敢骂我弟弟?” 邱曼珍气得浑身发抖,端起桌上那碟芥末酱油就往张廖脸上泼:“早死仔!欺负我家孩子!” 林望贤和老家亲戚那边跟张廖父母干了起来。 场面彻底失控。 第72章 那人早就长在他心上了 当天的互联网可想而知是多热闹。 祁宴峤和林家人打人的视频被张廖的公司和粉丝疯狂传播。 #祁宴峤打人#、#林家仗势欺人#、等词条冲上热搜。祁宴峤公司官网被骂到瘫痪,林聿怀的职务背景、祁宴峤的商业版图被逐一扒出,连江年希大学时做的豌豆站也被翻了出来。 前几个月,祁宴峤刚上过财经报道的晚间新闻,当时还以气质矜贵走红过,这下更是彻底出名了。 脏水铺天盖地:有钱人看不起小明星,逼婚不成反殴打;江年希是心机养子,抢遗产;林家伪善,祁宴峤暴戾…… 江年希看着手机,气得胸口痛,随手吞了粒护心药:“必须澄清。” 香港媒体对于这种财经频道与娱乐圈碰撞的新闻最是敏锐。祁宴峤和林聿怀刚出海关,被港媒拦住:“祁生,不知你对‘金融大亨与内地当红小明星因甜品大打出手’的事怎么看?” “祁生,你与事件中的江年希先生是什么关系?” 祁宴峤只回答这一个问题:“他是我的爱人。” 其他一律“无可奉告,请联系我的代理律师”。 江年希的同事群、同学群热闹到堪比过年抢红包,全是“祁总真男人!” “公开出柜太勇了!” 江年希却只觉得他疯了。 还没正式恋爱,没有一句商量,就在全世界面前出柜了。 祁宴峤变得不再冷静不再理智,不再权衡利弊,甚至比他还幼稚,他就没想过后果吗? 这么高调,对他的名誉、事业,哪一样有好处。 他现在没力气去质问祁宴峤。他觉得这样的祁宴峤比从前那个永远沉稳周全的祁宴峤更让人害怕。 因为疯狂是不讲道理的,爱一旦撕掉所有克制与伪装,露出来的才是最真实的一面。 总之,事情很复杂,江年希的心也很复杂。 手忙脚乱拨通家里电话,那头传来林聿怀愤怒的声音:“妈又晕倒了,气的,那个张廖,我要他在娱乐圈混不下去,不,我要让他在国内混不下去。” 他那边骂骂咧咧,“不说了,我跟小叔要去干点正经事,你有空安慰下林嘉欣吧。” 发视频给林嘉欣,她正在挨何伊璇的骂:“早讲了,那就是个贱男!渣男!废物男!” “知啦知啦!” “tvb都提前骂过你了,‘护肤品你懂得拣贵的,男人你就识拣便宜嘅’。” 插不上话,打视频给林望贤,他说邱曼珍在忙,视频转过去,她不知道在干什么,鞋底啪啪响,念念有词:“打你的小人头,打到你成世无出头……” 更乱了,江年希心很累。 祁宴峤很快处理好后续事宜追来新加坡。 两人坐在粤菜馆,祁宴峤先道歉:“没跟你商量,是我的错,对不起。” 江年希坐在他对面,双手环胸:“你肯定不觉得自己有错。” “真的错了。” 甜品师傅端来冻柠茶,“该你问了,你应该问他错哪了。” 江年希撑着额头:“错哪了,祁生。” “我应该早点公开我们关系,你也不至于受委屈,我应该更早给你安全感。” 用力吸了口柠檬茶,一口吸完大半杯,江年希摸着冰凉的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还是认为我是那个需要依靠你,需要你保护的江年希。” 祁宴峤一个人在卡座坐了很久很久。 之后是保持一周过来一次,祁宴峤在慢慢改变,会询问,会去依靠江年希。 一个月后,江年希在祁宴峤飞离新加坡时,向海关匿名举报他“行李中夹带未申报的保健食品”,其实不过是些带给邱曼珍的海参和滋补品,价值甚至不够罚款标准。 祁宴峤被盘问许久,查出往来新加坡频繁,收到一张“六十天内禁止入境”的限制令。 江年希在祁宴峤打来电话时理直气壮:“我很忙,我现在过的很好,是你非要来打乱我的节奏,我只能这么做,你生气也没用。” “我没生气。”祁宴峤说,“你又变回以前的你了,会闹脾气,会反抗,会用自己的方式发泄情绪,我很高兴。” 江年希憋半天,干巴巴挤出一句:“你还是再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电话挂断后,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这人怎么连被举报都不生气? 江年希的脑子比十几岁时聪明多了,推测祁宴峤正在学习接纳“失控”。不过他好像误会了,将对抗也当成恋爱关系的进展。 他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江年希倒在沙发上,用抱枕盖住脸。有时候他又会觉得祁宴峤故意的,他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会不明白,只是故意装看不懂江年希的拒绝。 此后两个月,江年希再没见过祁宴峤。 倒是他托人带了一块手表过来,健康监测手表。他多聪明啊,利用亲情绑架,说是邱曼珍担心他担心到血压高升,几次住院。让他二十四小时戴上手机,好让家里人放心。 第76章 江年希找了个店检测,果然在里面找到定位芯片,江年希录拆芯片的视频,发给祁宴峤:【表可以戴,但你不能监控我的位置。】 祁宴峤不同意也得同意。 两个月很快,临近春节,新加坡多了好多旅客。粤菜馆生意越来越好,之前三个主厨兼服务员,忙起来兼顾不了,江年希提议招聘服务生,三位师傅拒绝,说忙只忙一阵,随便都能应付,真正想吃的顾客又不是来吃服务的,茶水自己倒,纸巾自己拿。 这晚江年希睡的迷迷糊糊,已经十一月了,这边平均气温还处于26度,这天气对他非常不友好,不开空调热,开了冷。终于,空调在他开开关关下罢工了。 越睡越难受,江年希觉得他被人绑进了蒸笼,躺在黑暗里汗浸透了床单,意识在缺氧的边缘漂浮。 突然,外面一阵砸门声将他惊醒,醒后猛咳出声,外面一片火光,江年希只觉得喉咙冒火,有人在喊着火了。 昏昏沉沉拉开门,祁宴峤站在走廊昏黄的应急灯光下,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见他开门,猛地背起他:“先离开,抱紧我。” 到楼下才知道火是从江年希楼下的楼下燃起来的,浓烟直往上冒,祁宴峤来的比消防还早。也是他报的火警。 他的行李箱还扔在路边,江年希平复下来才问:“你一直在楼下?” “今天过来的晚,本想去酒店,又想着先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睡觉,你睡不着的时候会开着灯,不巧刚好看到着火。” 折腾大半个小时,火扑灭,江年希想上去拿证件和电脑,被消防拦住,告知还在危险期,待解决才能上去。 去新加坡必须先订好酒店,祁宴峤带他回他预定的酒店。 江年希洗完澡出来时,祁宴峤正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不知道在看些什么。酒店柔软的灰色长裤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会让江年希想起十八岁汇悦台时两人独处的那段时间。 那时的祁宴峤不工作的时候喜欢凿冰球,穿着居家服,会跟江年希开一点小小的玩笑。 直到后来,江年希对他生出爱慕之心,很多事慢慢发生变化。 祁宴峤转过身,对上江年希的视线。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远处海浪声一阵一阵,像缓慢的心跳。 “你先去睡,如果你介意,我可以睡沙发。” “床不小。” 祁宴峤凑近,“你知道你这句代表什么意思吗?” 很难忽视祁宴峤此刻的生理变化,能明显看到过程。 江年希脸一红,刚想转身,又觉得凭什么又是他主导?以前是他,现在还是他。 于是,他转身,停在祁宴峤面前,抬起手,指尖隔空点了点那个位置:“你很想吗?” 祁宴峤他承认得干脆,“很想。” 祁宴峤往前半步,两人的呼吸几乎缠在一起,他克制地没有碰到江年希,“但在我们正式在一起之前,我不会做。” 江年希听到很猛烈地心脏跳动声。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江年希的,“我会尊重你,一直到你亲口说要的那一天。” 海风穿过露台,吹动纱帘。江年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赤裸的欲望,明明一低头就能吻到,偏要停在毫米之距,江年希承认,看似他赢了,真正掌控的还是祁宴峤,因为刚才,他差点就吻上去了。 江年希推开祁宴峤逃回床上。 起反应的不止祁宴峤。 这一觉江年希睡的很好。 祁宴峤硬了一夜,早上起来精神明显不如江年希。 江年希选择性看不见。 祁宴峤替他回去拿了电脑和相关证件,好在房子里面没有燃着,只是窗户和墙被浓烟熏黑,房东正在跟保险沟通相关事谊,江年希这几天都得住酒店。 很不巧,祁宴峤生病了,感冒加中暑,又是发烧又是呕吐的。他说忍一忍熬一熬就好了,江年希发了一通脾气,催着他去看医生,拿了药他又忙得忘记吃,江年希不得不盯着他吃药。 晚上两人各抱着一台电脑,工作到深夜,期间江年希还得给他量体温,催他早休息。 祁宴峤合上电脑,突然开口:“我有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 江年希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嗯?” “如果我说我需要你,不是我习惯了你在才需要你回到我身边那种需要,是需要你教我、提醒我,甚至偶尔照顾我的那种需要,这会成为你的负担吗?” “不会。”他答得很快。 “所以你看,”祁宴峤很轻地笑了一下,“从前我照顾你的时候,也从来没觉得那是负担,只觉得是一种幸福。” 他看向江年希,眼神很深:“没有人会心甘情愿照顾一个不相干的人,除非那人早就长在他心上了。” 江年希呼吸一滞。 祁宴峤继续说:“人是复杂的,很多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感情里到底掺了多少别的东西,身份、年龄、责任,甚至是自卑。” 窗外有夜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江年希坐在那一动没动,心里某个拧了很久的结,就在这个寻常的深夜,悄然松开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希:毁灭吧,无痛毁灭。 还有三章完结…… 第73章 旧物 半个月后,张廖被爆出在澳门赌场欠下三千万高利贷。紧随其后的是劈腿、睡粉、税务问题,黑料井喷般涌出。 各大平台霸榜,网友戏评:这是他生平最火的一次。 祁宴峤命人在这个时间点放出那天的完整视频。 他参演的所有剧集连夜下架,好不容易攒的几个代言纷纷起诉索赔。林聿怀作为代理律师,在电话里冷笑:“我要他赔得连条裤子都不剩。” 先前对于林家以及祁宴峤的指控全转到了张廖身上,说他想吃绝户。 几天后,张廖失踪了。 据说逃去了国外。 这样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晃就晃到了江年希二十六岁。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们在彼此的节奏里磨合着、试探着、又悄悄靠近着,不知不觉向前划动了两年。 江年希有时候会想起十八岁的自己,蹲在汇悦台门口等祁宴峤回来的那个夜晚。那时候觉得时间慢得熬人,一分一秒都数得清。后来这些年,日子像被人偷走了一样,回头看,只剩下一帧一帧的画面:他站在新加坡的公寓窗前,祁宴峤在深夜敲他的门;他休假回广州,祁宴峤带着他喜欢的甜品在机场等他。 从十七岁到二十六岁,从仰望一个人,到终于可以和他并肩站着,好像也不是太难。 结束外派期,粤菜馆倒是留在了新加坡,生意越来越好,店面也换了大的。 江年希在广州买了一套小房子,六十平方,刚好够他一个人住。申请从深圳调往广州分公司,已经不用躲着祁宴峤了,相比深圳的快节奏,他还是更喜欢广州的老街。 邱曼珍让他去家里吃饭。林嘉欣交了新男友,与她门当户对,猎德村人,家里做珠宝生意的,两人都很喜欢旅游,且提前商量过,生不生孩子,什么时候生孩子,两边父母不干涉。 好几次,邱曼珍看向江年希,似乎有话要说,又全咽回去。 饭后,林嘉欣端来水果,姐弟俩坐在花园阴凉处吹风,“你跟小叔怎么样?他这两年的机票摞起来估计比水杯厚了吧,你们什么时候合好啊。” “现在这样挺好的。”现在的状态他很喜欢。 “好吧,那我只能祝小叔好运。” 邱曼珍在拜神,念念有词:“保佑阿峤和年希早日恢复正常,不要再执迷不悟。” 林嘉欣叹气:“也只有妈接受不了,其他人早接受了,哥也接受了,他还说看小叔这么折腾,看得他心累。” 晚上,江年希要去汇悦台拿东西,提前告之祁宴峤,祁宴峤说密码跟以前一样,他今晚加班,让江年希自己去拿。 之前回广州都住酒店,那年发现照片、剪碎领带的阴影一直在,这些年一直没敢回来。 汇悦台的房子一点没变,连装饰品都没变,江年希在他的卧室看到他的木盒,红包还在,金条也在,照片,胸针,全都在,连他藏的鞋子也在。 经过祁宴峤的卧室,他看到他的房间摆着的相框:里面贴着领带的碎片,拼成一棵树的形状。 下意识走进去,是那条被他剪碎的领带,碎片被他拼成树的形状。 旁边有个相册,封面是那年毕业他俩照的第一张合影,江年希犹豫了一会儿,翻开相册,里面全是他照片。 他不知道祁宴峤什么时候拍的,有他在学校外逗流浪猫的,有他跟同学去游乐场玩的,也有他在打工时的照片…… 江年希心情复杂,合上照片,看到柜子上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戒指,素环的。 这两年,祁宴峤一次也没提过照片和戒指的事。 第77章 他明明可以拿这些照片到江年希面前说:你看,我以前很爱你,比你想象中的更早。 但他没有,偷偷去看他不说,偷偷买戒指不说,只是一味的去陪他,看他,被他冷落也不生气。 把东西放回原位,江年希离开祁宴峤的家。 祁宴峤想让他不知道,那他就装不知道。 深夜,祁宴峤回到家,先看卧室的床边柜。果然,江年希看到了。戒指是两年前买的,照片是慢慢积累的。 当然是他想让江年希看到的,他想要江年希回到他身边,想要每天都有他陪伴。 江年希现在的精力几乎全扑在工作上。回来后接手了公司的一个大项目,两个亿的单子,忙了大半个月,卡在供应商环节,不是资质不达标,就是曾经爆过雷的劣迹公司,一圈筛选下来,愣是找不到一家合适的。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下去,吃不下睡不着,眼底熬出两团青黑。祁宴峤看在眼里,比江年希还要上火。 他跟林聿怀说了想帮江年希的事,林聿怀有些担心:“年希那性格你也清楚,他最忌讳别人在背后替他铺路。” “这也是我考虑的,他之前说过,希望我把他当江年希,而不是‘需要照顾的江年希’,我想,他是希望我把他视作是跟我站在同一位置的、独立的江年希。” 林聿怀难得的没呛声:“你终于发现了你的缺点,那现在你打算什么办?” “先跟他商量。” 工作日中午,祁宴峤把江年希从公司里拉出来吃饭。菜刚上齐,他开门见山:“我可以帮你。” 江年希筷子一顿,抬眼瞪他:“你又这样。” 祁宴峤没被瞪回去,把剔好刺的鱼肉推到他面前:“你已经证明过自己够优秀了。这个阶段,有资源为什么不用?现在这个社会,好资源本来就是共享的。” 他看着江年希的眼睛,语气放慢了些:“我不是替你铺路。是你值得,你去找别人合作,或者别人来找你,最后靠的是你的专业、你的产品,我只是搭个线,仅此而已。” 江年希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半晌,他闷声说:“手底下的人,个个都熬出黑眼圈了,前两天还有两个病倒了。不过先说好,你只搭线,其他你不要插手。” “可以。” 祁宴峤转头去找了赵临川。 赵临川接过资料翻了翻:“我从不跟这种规模的公司合作。” “我知道。”祁宴峤说,“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赵临川把资料合上,抬眼看他:“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地址给我,约个时间。” 时间约在一周后,地点是在祁宴峤的公司,赵临川不想露面,这边谈方便。江年希临时被老总叫过去开会,祁宴峤先帮他接待,接到赵临川时,差点没绷住。 基于赵临川坚持“陌生场合谈话时必须有第三方在场”的古怪规定,林嘉欣端着咖啡壶跟进去。 刚放下杯子,赵临川就抬起眼皮瞟了她一眼:“我不希望下次在你的办公室看到她。” 林嘉欣指着自己:“我?” 祁宴峤皱眉:“又怎么了?” 赵临川:“她刚才看我,看了整整七秒。” 祁宴峤揉了揉额角,示意林嘉欣先出去。任谁看见有人裹着奇怪的西装、立领披风、还戴一副白手套,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林嘉欣摔门出去,在走廊里气呼呼地骂:“死基佬!白手套白袜子,口袋里还揣支口红,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性取向!谁稀罕看你,姑奶奶眼睛都快瞎了!” 江年希恰好赶过来,过去安抚了几句,转身去对面便利店买了瓶番茄汁,用托盘端进来,轻轻放在赵临川面前:“赵总,请用。” 赵临川看了他一眼,很受用的样子,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金币,放在托盘上。 纯金的。 林嘉欣扒在玻璃门外瞪大眼睛。江年希退出来,小声解释:“他可能在扮演吸血鬼。” “你怎么知道?”林嘉欣垫着脚,胳膊搁江年希肩膀上,“吸血鬼要喝血,番茄汁替代,这么奇怪的想法你怎么想到的?” 大概我也是奇怪的人吧,江年希如此想。 谈的很顺利,结束后江年希开着林嘉欣的车送赵临川去邻市见他的朋友,哦,因为赵临川的规定,林嘉欣作为现场第三人坐进车内。 路上赵临川打了个电话,语气简短:“我现在过来。” 目的地是一片老城区,房子破旧,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车刚停稳,江年希就看见一个人从黑色埃尔法扛下一捆甘蔗,随后下来的是几个穿西装戴白手套的男人,他们从车上抬下一口——棺材。 不是寻常的样式,更像是电影里那种吸血鬼睡的欧式棺,漆黑,镶着暗红色的边。 江年希头皮一阵发麻,硬着头皮劝:“赵总,这个抬上去恐怕不太合适,周围都是住户,可能会忌讳,要不我先上去跟您朋友打个招呼?” 赵临川坐在后座没动,倒是难得“大发慈悲”地解释了一句:“他是我爱人,我跟他打赌输了,他要求我扮成吸血鬼来见他。” 江年希干笑两声,“你们……感情真好。” 助理上前低声说了几句,赵临川点了点头,那几人又把棺材抬回了车里。 江年希松了口气,转身上楼,楼梯很旧,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他敲响三楼那扇掉漆的绿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探出来,眼睛圆溜溜的:“你好,今天不卖甘蔗。” 江年希把情况简单说了,漂亮男孩眼睛一亮,拉开门:“对!我在等他!我都准备好了!不过他得对上我的暗号。” 江年希往屋里一看,狭小的客厅中央,摆着一口用硬纸板糊成的简易棺材,旁边的小桌上,还放着一杯颜色诡异的暗红色液体。 后背又一凉,果断转身下楼,总算是把那位尊贵的“吸血鬼”送上楼,几乎是逃离现场,远离这俩“非正常人类”。 突然轻松不少,反正这个世界怪人那么多,他不是孤身一人,总有奇奇怪怪的人在相爱。 回去的路上,林嘉欣气还没消:“没想到他也是gay,刚那个漂亮男孩,一看就是他的爱人。” 江年希忍不住笑出声:“怎么看出来的?” “很明显好吧……”林嘉欣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不是说你跟小叔,你跟小叔在我眼里就跟普通情侣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你俩都是男的,真的,我好像从来没把‘gay’这个词套在你们身上。” “姐,我明白。”江年希语气很轻很认真,“其实都一样,赵总也好,我们也罢,性取向从来不是标签,相爱的人,本来就不分性别。” 日子慢吞吞往前挪。这天,江年希加班有点晚,祁宴峤有问过需不需要他接,被他拒绝。 一出地铁站,夜风凉飕飕的。顺着大路往小区大门走,要十五分钟左右,抄小区侧面的小路能节省一半时间。偏暗的小路,旁边是一家早就倒闭的工厂,江年希走着走着,后颈发毛,总觉得有脚步声黏在身后。 他一回头,巷子空荡荡的后面什么都没有,再走,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条冰冷的蛇顺着脊背往上爬。江年希握紧手机,猛地拐进另一条路,前面有家二十四小时士多店。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江年希拔腿就跑,同时拨打报警电话:“有人跟踪我……”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 第74章 你什么时候再送我花? 话音未落,传来剧痛,不知道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他后背,手机飞出去,江年希踉跄着往前扑,没摔倒,忍着眩晕继续跑。跑太快,心跳加速,大脑缺氧,恶心感涌上喉咙,心脏在胸腔里疯撞,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 士多店的灯光越来越近,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快…… 就在他几乎要扑到店门前,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传入耳中:“江年希!” 江年希回头,只来得及看到祁宴峤奔向他,视线模糊中,他看到后面那戴着帽子口罩的男人手里拿着的是一把砍刀! 那人听到警笛声更疯狂地向江年希砍过来,祁宴峤向他扑过来。 祁宴峤护着江年希,后背、手臂被砍好几刀,他护着身前的人完全处于劣势,在那人再一次砍过来时,祁宴峤用力抓住刀刃,虎口割裂,血顺着小臂汹涌地往下淌,他就着抓刀刃的姿势,用尽全力一脚踹向对方腹部。 江年希腿一软,心脏像是被放进真空装置,有人抽走空气,不断的收紧,压缩。 突然间的,所有画面像是慢放画面,然后就是警笛声,祁宴峤的呼喊声…… 好吵,好吵啊。 警笛声已到巷口。 祁宴峤竭力维持着镇定拨打120:“这里有人受伤,需要救护车,地址是……” 手抖得厉害,手机掉在地上,另一只手仍紧紧搂着江年希,血滴在江年希苍白的脸上,温热,腥甜。 第78章 祁宴峤低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后怕,怕到站不稳。 江年希睁着眼,眼前景象由黑转白。 又是熟悉的车轮声,熟悉的消毒水味,头好晕,他又不是鸡蛋,是谁在拿着他的脑袋摇晃,再摇脑子要散掉了! 想吐,他睁眼,看到祁宴峤。 祁宴峤在哭。眼泪一直往下滴,他想让他别哭,抬手,手上挂着针…… 祁宴峤白色的衣服上大片的红是什么? 好烦啊。 看不清了,还是想吐。 祁宴峤看着人被推进抢救室,一下失去所有力气,靠着墙眼泪流不停。 他太害怕了,今天江年希说不让他接,他其实已经在他的住所附近了,过来给他送汤。 坐在车里观测他的心跳频率。算着时间,到了下地铁后的一段,app里的心跳频率失控,一路飙升。打过去,无人接听。 顺着地铁出口找了一圈,他跑的很快,手机上江年希的心跳频率越来越快,他应该给他装个定位的,他后悔了。 一直跑到士多店附近,他看到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对准江年希后脑砸下去。 那一刻,祁宴峤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后悔了,他应该去接江年希的。 他后悔了,他应该早早把江年希绑在身边,反正他们一直相爱,迟早会在一起。 有医护人员过来架起祁宴峤:“这个也需要急救!快!病人失血过多休克了!” 祁宴峤后背被砍两刀,索性都是皮肉伤,最严重的是手臂,手臂肌腱断裂。 醒后警察找他做笔录,行凶者已被抓获,是张廖。他在迪拜被人毁容,偷偷潜回国报复,原本他的目标是林嘉欣,只是林嘉欣跟男友出国渡假,他找不到人,在林家外盯着的时候看到江年希,又把目光对准江年希。 在他看来,他所有一切都是江年希和林嘉欣造成的,他要杀了他们。 祁宴峤无心听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他只想知道江年希什么时候醒。 林家夫妇、林聿怀都赶了过来。 林嘉欣得知,也买了最快回国的机票。 江年希又回到讨厌的地方。滴滴滴的声音没完没了。他又看到那些栽种在花盆里的透明影子。 他飘到半空,这次他们把他种进花盆,他的腿没有长出气根。 爸爸妈妈也没有来接他,身后是黑洞洞一片,不知道黑暗里藏着什么样的怪兽。 他摸了下脸,有点痛,还有点湿。 对了,是祁宴峤的眼泪。 他哭了。 太婆过世他没哭,公司遇重大危机他没哭,可刚才,他哭了。 江年希主动站到花盆里,自己拿走白衣天使手中的水开始喝,大口喝。 然后,他看到他的腿在发光,在生根…… 江年希在一周后转到普通病房。 人还没醒。 医生说万幸凶手扔的铁锤砸到的是他后背,不是后脑,伤的不重,危及他生命的是心脏。 具体来说,就是他在受到惊吓后,由于交感神经系统被刺激,肾上腺素等激素分泌增加,导致心跳加速、血压升高,出现恶性心律失常。 祁宴峤已经在他的病床前守了几天了。 邱曼珍哭着:“只要年年醒过来,我不再干涉你们,你们都要好好的……” 江年希醒来时,入眼是一张憔悴的脸。嘴唇上湿漉漉的,开口,喉咙里很干:“你是谁?” 祁宴峤正在给了涂嘴唇的手一顿,匆忙放下水和棉签要去找医生:“年希,你不认识我了?我去叫医生,你别害怕,没事的。” 江年希一动后肩胛骨就痛,“我只是想说,你怎么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 胡子拉碴,眼底布满血丝,左臂打着夹板,病号服领口露出的纱布,哪还有半点从前那个一丝不苟的祁宴峤的影子。 祁宴峤握着他的手:“别再吓我了,我不经吓,你都躺进医院了,我要什么体面。” “你伤怎么样?那天我好像看到你护着我,被砍了好几刀。”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在背上,别人看不见,你要是嫌弃,我去做美容祛疤。” “我为什么要嫌弃?”江年希觉得这人脑子可能也挨了刀,“别人看不见,我还专程在外面扒你衣服检查么?” “你在家看。” 江年希说了几句话,精力就又跟不上了,意识沉甸甸地往下坠。 医生告诉祁宴峤:江年希常年服用的那几种药,对他如今的身体而言,药效已经大打折扣。 祁宴峤靠在消防门外,拨通了赵临川的电话:“帮我找最新的心脏类药物,全球范围内,不管多少钱,我都要。” 电话那头传来赵临川平直的声音:“知道了,等我消息。” 祁宴峤挂断电话,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许久没有动。 沈觉听说他出事,过来看他:“道友,爱情的苦好吃吗?” 江年希看着沈觉,鼻子一酸,眼眶红了。沈觉长长的头发在头上束成发髻,穿着深蓝色长袍,真的就像已不在人间,真正苦的一直是沈觉,沈觉的苦海无崖。 简叙和陈柏岩一起来看他,简叙说他们还没在一起,现在是雇佣关系,陈柏岩是他老板。 陈柏岩当场抗议:“哪有员工把老板赶去睡沙发自己睡主卧的?” 江年希说祝他们白头老到,陈柏岩感动的给他转了8888.88。 董好也来了,他一回国就像气球一样鼓起来,江年希差点没认出来。 “你这是报复性吃是吧?” 董好要哭不哭的,脸颊的肉一直抖:“到底什么情况?怎么跟你叔叔都受伤了?” “他是因为护着我。” “你叔叔对你真好,这么多年真的是掏心掏肺。” 江年希一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祁宴峤,清了清嗓子,打断董好的絮叨:“我跟他不是你认为的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你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不是……”江年希说,“我跟他在一起过。” “哦,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住那里……” 半分钟后,董好发出爆鸣:“什么?” “什么??” 祁宴峤客气地把董好送到门口,感谢他特意过来探望。董好被他这副“主人姿态”弄得差点一脚踩空。 相比董好,谢开容易接受的多,他脱不开身,没办法来探望,在与江年希视频时说:“那时候的新闻我看了,祁总不是说了你是他爱人吗?” 江年希感叹,董好就是吃了不看新闻的亏。 天气很好的一天,祁宴峤送了江年希超大一束红玫瑰。 江年希想笑,“我已经过了需要收花的年纪了。” “你八十、九十我也一样送你花。” “祁宴峤。”江年希抬眼看他,“其实我本来要死了。” “江年希,要讲好话。” “但是我看到你哭了,我舍不得看你哭,所以我回来了。” 祁宴峤害怕跟他讨论“生与死”的话题,强行转移:“你记不记得你十七岁时送过我一百枝红玫瑰?” “啊?有吗?”江年希装糊涂,“我不记得了,应该不会吧。” “哦,那是我记错了,那是别人送的?” “是哪个这么有勇气,敢送你玫瑰。” 祁宴峤笑道:“是一个自以为很胆上实际很勇敢的人,所以,勇敢的胆小鬼,你什么时候再送我花?” “不送了。” 出院后江年希依旧不肯去悦汇台,一个人住在自己的房子,他说要顺其自然。 邱曼珍都急了:“我们都不反对了,你们怎么还不住一起?你一个人住危险啊?年年啊,搬去你小……阿峤那里住吧,让他照顾你。” “他手还伤着,我看要照顾的人是他。” 林嘉欣也不明白:“都这样了,希仔,你还有什么顾虑?”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时机还没到吧。” 到真正放下所有想跟祁宴峤在一起,心里却又有种说不清的怯,突然又重新打开的扇门,反而不敢轻易跨进去。 他没有去汇悦台,祁宴峤也没有强势要搬过来的意思,会每天过来送汤,过来坐坐,倒真有几分恋爱初期暧昧的意思。 第75章 广州下雪了(终) 董好回来后在在广州的一家车企上班,未婚妻是他的大学同学,跟他一样整天笑笑的。收到董好的结婚请柬时,江年希突然有了种全世界都在长大的错觉。 江年希当伴郎,要提前过去。 祁宴峤送他:“不要喝酒。” “你怎么还是喜欢管我?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决定权在你,现在是我在等你给我一个结果。”祁宴峤替他整理好领带,“下次教你不一样的,不用总系温莎结。” “习惯了。” 刚走两步,江年希回头,退去青涩,成熟的眉眼依旧留着年少时期的稚嫩,“那年太婆替我摸骨,说的是什么?” 第79章 “说你好命,余生顺遂,长命百岁。” 江年希笑,然后挥手进酒店大堂。 祁宴峤原地站了很久,太婆当时说:“他的感情路会走得曲折些。” 婚宴很热闹,董好朋友同事轮着给他灌酒,江年希不得不替他挡了两杯。顾忌着身体,他倒也没太过逞强。 结束后,董好喝醉了,江年希酒量浅,也晕晕的,站在路边打车,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了半包烟。 到路边便利店买来打火机,江年希点燃一根烟,跟烟一起吹着风,实质性的感受着归属感。 广州的夏天随时下雨,他站在一棵树下,远远听到有人叫他。 回头,祁宴峤撑着一把透明的伞,向他走过来。 直到人站在他面前,祁宴峤抽走他指尖的烟,“又系边个教你??” 江年希拉回他的手,故意当着他的面抽了一口,很大胆的将烟圈吐他脸上,“你理得我!” 烟被他掐灭,他说:“忘咗佢。” “那你能教我什么?” “教你爱自己。” 祁宴峤把伞递给他,半蹲站到他面前:“上来,背你。” 雨在眼前晃,路灯照着水面的影子,这个画面与十八岁高三重叠,那年他撑着伞,在暴雨中挽起裤腿,背着江年希一步一步走出学校。 一直背到车上,江年希偏头看着他,很想再找出一点对祁宴峤的怨恨,发现一点都没有,他其实,自始至终,没有恨过祁宴峤。 送到江年希楼下,祁宴峤说:“我看着你进去。” 江年希进单元楼,祁宴峤回到车上,没有马上启动车辆。 车窗被敲响,祁宴峤降下车窗,江年希笑着问他:“不上去坐坐吗?” 电梯里,江年希很安静,只是目光没离开过祁宴峤,一直追着他。 一进门,借着酒意发疯:“你不是应该吻我吗?” “我在等你先吻我。” 他是真的有点醉了,不知道是酒醉还是今晚气氛太美,他说话颠三倒四,分不清现在的时间,拽着祁宴峤领带:“你总是这样,你不是早就知道我爱你吗?不然你躲我做什么?是不是那时候,你也想过让我先吻你?” 祁宴峤喉结滚动,反客为主,用力吻上去,在唇齿间道:“是,很早,早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而且,不止是想吻你。” 江年希被吻到站不稳:“那你还等什么?” 两人一起跌进大床,祁宴峤掐着江年希下巴:“你醉了,我现在这算趁人之危。” “那你不要做……” “晚了。”祁宴峤解他的扭扣,“今天我就趁人之危了。”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盖不过房间内躁动的喘息声。到后面江年希嗓子都哑了,求饶,哭喊,祁宴峤都不结束。 余韵过后,祁宴峤抱着他,亲吻他耳后:“我现在求婚,你会不会答应?” 江年希累到大脑缺氧,半睡半醒间说:“除非广州下雪……” 这一晚好像打破暧昧期魔咒。祁宴峤直接住了进来。 一连九天,每晚祁宴峤都会压着江年希各种折腾,他在床上话很少,动作和姿势却很多。江年希从开始的求饶到被逼到破口大骂,祁宴峤充耳不闻。 除非他说身体不舒服,不过江年希从来不会在床上说身体不舒服,他不想给祁宴心理阴影,最重要的是,他喜欢看祁宴峤在他身上肆意驰骋。 第十天,江年希终于受不了去了林家,只说想念阿姨的汤,过去住几天。 祁宴峤晚上追过去,半夜从朝南的房间钻去江年希睡的房间:“躲我?” “你让我休息两天吧,祁总,节制一点。” 节制不了一点,这一晚祁宴峤让他趴着,用腿和手弄了江年希一身狼狈…… 清洗后他抱着江年希:“你要知道我也很脆弱,我也会害怕,抱着你我才能真正安心。” 床上的江年希是最真实的,会喊疼,会骂人,会哭,会用迷茫、放空而又崇拜的眼神看祁宴峤。每每这时候,祁宴峤内心总会生出一种他压不住的占有欲,想弄脏江年希的每一寸皮肤。 又一年情人节。 江年希已升为经理,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抱着一束玫瑰花等电梯。 下属们打趣:“又是哄那位爱查岗的嫂子吗?” 江年希轻咳一声:“今天过节,哄他开心。” “嫂子肯定很会哄人也很会撒娇,每次打电话过来,江哥都是笑着的。” 电梯门开,同样穿着西装的祁宴峤站在电梯口,刚好听到同事说:“嫂子是不是很爱吃醋啊,一天三次信息,江哥你也太幸福了。” 江年希看到祁宴峤,赶紧跨出电梯:“再见,节日快乐。” 祁宴峤好笑的等他解释:“嫂子?爱吃醋?江总什么时候在家藏了个醋精?” 江年希单手抱花去拉车门:“反正这花是送给醋精的,谁收了谁是醋精。” 祁宴峤替他系好安全带,接过花放后排,吻了吻他侧脸:“是什么都可以,你说了算。” 车开了一会儿,江年希看着陌生的道路,问:“我们去哪?” “现在不告诉你。” 越开天越黑,气温也越来越低。 两个小时后,车停在郊区的一片私人农场,半山上建着一个超大围场,看起来新建不久,江年希猜测里面是球场。 祁宴峤准备好了厚外套,下车让江年希穿上。 江年希看着加厚羽绒服、围巾:“会不会太夸张了?没这么冷。” “进去就冷了。” 两位工作人员穿着厚厚和羽绒服和棉鞋、戴着手套,很用力推开厚重的大门。冷气扑面而来,江年希怔住:那是一片雪场,白茫茫的雪厚厚一层。 祁宴峤在一年前开始准备建造这个冰雪场馆,采用室内分布式造雪系统,控制温度和湿度,模拟天然降雪的状态,动用了十二台大型造雪机,打造成专属江年希的冰雪世界。 江年希一进去,人造雪花开始飘落,大朵大朵,绵密真切,其中一块区域摆满红色玫瑰花,雪白的雪落在鲜红的玫瑰上,浪漫到无法用言语形容。 江年希二十六岁这年,广州下雪了,只为他一人而下。 他在雪场里乱跑,摔倒了爬起来再跑,跑累了趴在雪地里,用手指在积雪上划字,很早就想干这件事了,写的是祁宴峤的名字。 身后传来踩雪声,祁宴峤走到他身边,将他拉起来,单膝跪进雪里,旁边的工作人员将造雪机对准了往他们这边喷。 喷得祁宴峤头发、眉毛、脸上全是雪,一张嘴,一句话说不清,他猛打手势:“喷小点。” 工作人员回了个“ok”的手势,“不好意思啊老板,第一次见人求婚,太激动了!” 江年希很想笑,不过在求婚这么重要的场合笑场似乎太没礼貌,他忍住,深情地看着祁宴峤。 祁宴峤抖掉身上的雪,取出缎面盒子,没有打开:“我以前总觉得,爱是责任,是照顾,是把你护在身后;是你教会我,爱是退后,是尊重,是把选择权还给你。” 工作人员在叫喊:“答应他!答应他!” 江年希快忍不住要笑了,“快问,快说。” “今天我不问你愿不愿意,我只想告诉你,”他点了点自己胸口,“这里,从你那年住进来之后,再也没办法容纳其他人了。” 江年希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知道。” 祁宴峤这才打开盒子,是那两枚江年希在他卧室看到过的铂金素圈,内圈刻着彼此的名字,和同一个日期:2025.11.5 ——他们初遇的那天。 “如果你愿意,”祁宴峤的声音很轻,“把你和我的名字戴在我手上。” 他把选择交给江年希,给了江年希喜欢的浪漫和仪式感。 江年希看着那两枚素圈,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去拿戒指,而是拂去祁宴峤额头的雪:“冷吗?” 祁宴峤摇头。江年希笑着,眼泪还在流,他俯身,拿起其中一枚戒指套进祁宴峤的无名指。 祁宴峤的眼泪终于落下,托起江年希的手套入另一枚。 工人师傅在一旁大喊:“太他妈感人了。” 师傅将所有造雪机开到最大,江年希被带到场馆的滑雪道,由祁宴峤带着滑下雪道。 江年希想要的一切、想做的所有,都实现的。 滑累了,他们并排躺在雪地上。 祁宴峤侧头看他:“回家了。” “嗯。” 双手交握,戒指轻轻相碰,发出属于余生的声响。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路陪伴的朋友们,有你们支持才有这个故事,再次感谢! 会有番外 下本写祁总表弟赵临川的故事,依旧酸甜,求帮点个收藏呀,谢谢! 《寂寞城市再种花》 第80章 自我攻略攻 x 迟钝懵懂受 贺忘言严重脸盲,常因记不住人被骂“没礼貌”、“缺心眼”、“忘恩负义”。 命运并未因此对他手下留情。走投无路下,他冒名顶替寻求赵临川的庇护。 赵临川从来没见过成分如此复杂的人,愚笨,迟钝,单纯,同时又物质,爱撒谎,撩人于无形。 直到有一天,谎言被拆穿,贺忘言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我亲亲你,你能不生气吗?” “贺忘言,你有心吗?” “你肯定还在气头上,我先走啦。” 没有明天,明天见是他最大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