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没有被发现》 第1章 《今天也没有被发现》作者:曲率豆【cp完结】 文案: 外表高冷内心少女科学家美人ax武力值max保镖帅气o 江涵x周奕 —— 周奕的人生时常有惊喜。 也许是惊吓。 比如现在的他因为缺钱接了任务,而保护对象刚好是五年前标/记了自己的alpha。 作为一个伪装成beta的omega,他需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 他本打算和对方保持距离,为了钱又不得已一次次突破底线。 但他觉得这位雇主好像有点讨厌他。 喜欢让他加班,打断他的假期生活,以及…… 认为他是一根花心萝卜而对他颇有成见。 害,算了。 还好今天也没有被发现。 —— 江涵觉得这个保镖一直在勾/引他。 也许是错觉。 这人身上总会喷好闻的柑橘味香水,会不由自主地关心他,而且,总是在他面前展现出最有魅力的一面。 唯一不好的一点是,这人似乎有点花心,会如法炮制地吸引所有人。 不能喜欢一个花心的人。 江涵总是这么告诫自己,以拉回逐渐陷入感情泥潭的自己。 —— 江涵觉得自己喜欢上周奕了。 就算他知道对方有配偶,和多人同时保持亲密关系,但他还是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人。 他的底线是不能当小/三。 江涵:你能不能离婚? 周奕:?? *是两个人鸡同鸭讲的小甜文 标签:abo、强强、he、美强惨、双男主 第1章 冤家路窄 走廊两侧的墙面刷着淡白的乳胶漆,顶灯的白光均匀洒下来,尽头安全通道那盏冷绿色指示灯亮着,整个狭长的空间里,只剩一片静。 穿黑色作训服的男人靠在走廊中段的金属栏杆上,制服左胸的工牌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晃了晃,露出“值班岗 周奕”的白色字样。 男人身材很匀称,肩背挺得笔直,每一处线条都透着稳健有力。 他的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对讲机侧面的按键,目光却落在斜前方实验室厚重的磨砂玻璃门上——门上贴着“实验进行中,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的红色胶条,门内隐约传来仪器运转的低鸣。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几个学生叽叽喳喳地跑了过来,听他们的对话,说是国外有位博士临时飞来,要开一场关于“标记形成的脑科学原理”的学术会议。 “上次导师让叫师兄,你们都没去过,这次该轮你们了。” “师兄那么凶,我可不敢去敲门。” “能者多劳,你年龄最大,你去!” 几人推搡了半天,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被推了出来。 他在实验室门口来回踱步,鞋底几乎要把地板磨出印子,做好心理准备后终于一脸悲壮地抬手敲门:“师兄?老师叫你,下午有学术会议要参加……” 门内是死水般的静。 他又敲了几次,声音提高了些,实验室依旧只有设备的低鸣声传来。 “怎么回事?“躲在一旁的另外几人走过来,满脸疑惑,”以前有这种情况吗?“ “不是不是!”男生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师兄对声音特别敏感,以前一叫就有回应的……” ”不会晕倒了吧?”不知是谁突然提了一句,“老师说师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 这话让周奕攥着对讲机的手紧了紧。 混沌记忆里的画面突然浮现: 那人的狭长的双眸泛着冷光,哪怕整个人都浸在药劲里,眼神却执拗得清晰。 劣质香薰混着雪松冷调的气息,在空气中肆意弥散,对方呼吸发颤,却偏要把滚烫吐息碾在他耳后,哑着嗓子磨:“叫我的名字……” 湿热气裹着药劲钻进骨缝,他攥床单的指节泛白,听见对方咬着他耳廓补了句: “我叫,江涵。” 后颈被标记的地方突然泛麻,血管跳得发紧。 周奕垂着眼,继续沉默地观察着眼前的景象。 “老师说这里的密码只有江涵师兄知道……”那位因为年龄最大被推出了的学生冷静下来,结束了和老师的短暂通话,“你们看看这门能不能打开。” 玻璃门总给人一种能用蛮力打开的错觉。 说着,他的目光扫到了旁边的周奕,小跑着过来: “您好,能麻烦您进去看看吗?” “不好意思。” 周奕略带歉意地笑笑,按下对讲键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保护对象疑似晕倒,坐标顶楼实验室。” 他心里远没这么平静,而且,按职责他也该立刻应下,可里面的人是江涵。 刻意保持距离几乎是他的下意识反应。 好在,事情在急救人员出发之前就解决了。 一堆人尝试无果后,实验室的门“嘀”地一声弹开了一道缝。 周奕抬眼时,正撞见江涵扶着门框出来:原本冷白的脸褪成了纸色,额前黑发全被冷汗浸得黏在皮肤上,有几缕贴在额角。 白大褂领口歪着,看样子像是晕倒后刚爬起来。 学生们涌上去又不敢碰,周奕看着江涵踉跄的身形,终于动了——真让雇主摔在这,太不像话。 他伸手去托对方胳膊,却被江涵带着踉跄的力道撞了个正着,对方比他高小半头的身子,竟径直倚在了他肩上。 周奕僵了僵,侧头问:“你还好吗?” 江涵埋在他肩颈处的呼吸轻而缓,过了半晌才低声答:“没事,低血糖犯了。谢谢你。” 周奕看着对方搭在自己臂弯的手,视线都有些模糊了,对方却没半点要起来的意思。 明明是高他半头的个子,倚得却自然又放松,像早习惯了这样的依靠。 周奕不自在地偏开头,轻咳一声:“江先生,车快到了,我送您去会场。” 那人却还是在他身上多留了一会儿才起身。 —— 周奕接下这任务纯属偶然,而保护对象是江涵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一切的起因,要从他的养子突然病倒说起。 那天他刚结束一整天的执勤,手机骤然响起,那头周奕的母亲急慌慌地说,周昼因信息素紊乱发了高烧,已经被送进了医院。 医生给出两个方案:一是立即进行分化,由周奕决定孩子未来是alpha还是omega;二是先维持当前信息素水平,等孩子成年后自行选择。 周奕想都没想就选了后者,可难题也接踵而至—— 需要钱。 孩子的手术费本就不是小数目,术后每月还得注射维持药剂。 偏偏这时,像瞌睡有人送上枕头似的,他在安保局的顶头上司突然发来消息: “小奕,上面刚下了个急任务,让我挑几个有经验、靠得住的人——你要不要来?” 任务委托人是德高望重的颜教授,不缺经费,保护对象则是他的学生——一位因研究omega终身抑制剂,屡次遭alpha极端组织暗杀的研究员。 更诱人的是,接下任务就能拿到一大笔定金,刚好能堵上他眼前的窟窿;而且任务表现出色,颜教授还会在基础薪资外另发奖金。 周奕当时连保护对象的资料都没翻开,合上文件夹就递了回去,只掷地有声地说: “接。” 麻烦就出在这仓促的决定上。 直到安保小队五人组坐高铁抵达h市,走进脑科学实验中心准备交接工作时,颜教授才引着那位被暗杀威胁的学生出现。 男人缓步走来,身形高挑。 灰色高领毛衣裹到下巴,配着黑色长裤,衣着简单却衬得肩宽腰窄。 他生了张极好的脸,五官精致得像精心绘制的画,可眼底没什么情绪,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倒丝毫不显女气。 黑色长发用皮筋束在脑后,发尾有些凌乱,应该是泡在实验室里没顾上整理。 他话很少,见众人到了,只是淡淡开口问候: “大家好。” 周围人都在暗忖“这位雇主不好相处”,周奕却像被滚烫的开水浇了头,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他死死盯着江涵的眼睛——尤其是眼下的那一颗痣,连声音都与那晚的印象分毫不差。 靠。 接任务竟接到了自己的一夜情对象。 第2章 千钧一发 江涵走在前面,黑色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他依旧低着头看地,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没和任何一个人对视。 周奕跟在他身后几米远,思绪飘得有些远:刚才江涵倚在他肩上时,呼吸里是和那晚相同的味道,让他不由得想起当时的场景。 好在,江涵并没有认出他来。 那种催情药多半混了短效失忆成分,如今想来,这竟是那场荒唐意外里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第2章 他至今记得那个混乱的夜晚,自己被人下了药,浑身燥热得像要烧起来,而好巧不巧的是一个长得极对他胃口的男人也一副欲火/难耐的样子的出现在了他面前。 第二天醒来时,他还以为是场过于真实的春梦,套上衣服就落荒而逃,直到后颈的标记传来灼热的刺痛,才惊觉一切都是真的。 是的,如果仅仅是一夜情对象,他没有必要东躲西藏,连近距离接触都要思忖许久。 事实上,他是个伪装成beta加入安保局的omega,江涵不止是他的一夜情对象,更是标记了他的人。 作为被标记的omega,他曾无比感激这个意外留下的印记——正是这层伪装,让他能以beta的身份应聘上安保工作,不用再忍受那些alpha肆无忌惮的打量和骚扰。 但现在,他又有点憎恶这个标记了:如果江涵进入发情期,自己这个近在咫尺的被他标记了的omega当然会受到十分严重的影响。 可在违约金的威胁以及奖金的诱惑下,他选择继续这个任务,其中最重要的,是他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 尤其不能被前面的人发现。 仔细算来,现在已经是第五天。 幸运的是,今天也没有被发现。 说是送江涵去开会,其实周奕只用把人护到停车场就行。 从实验室到会议中心的这段路,安全由另外两位同事全权负责——李贤和林野。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这个安保小队全都是beta,当然,周奕这种隐藏身份的除外。 小队里的人大多不太在意这次任务的危险性,休息时闲聊,总说“不就是保护个搞科研的吗,能有什么事”。 他们不懂为什么会有人费尽心思想要暗杀江涵,也不在意江涵研究的“omega终身抑制剂”能改变什么——对这些beta来说,alpha与omega的生理博弈,本就和他们无关。 周奕可能是唯一不这么想的人,他知道如果omega终身抑制剂被成功研发,那omega就可以进入几乎由alpha和beta垄断的行业,不用受制于发/情期和信息素。 这样看来,那些极端alpha权利维护者的暗杀,倒像困兽之斗般可笑又可悲。 可即便如此,周奕还是觉得,这次暗杀不会来得这么快——毕竟江涵这次出门是临时决定,国外博士的航班今早才落地,除非有人二十四小时蹲守在实验室周围。 他们出发前,已经把实验室周围三公里的范围查了个遍:可疑车辆拖走了两辆,形迹可疑的行人盘问了五个,连上空的无人机都用信号干扰器清过一遍。 但周奕还是下意识地四周环顾——虽然觉得暗杀概率不大,可多年的安保本能让他不敢放松。 直到把江涵交到林野手里,他才松了口气,拍了拍林野的肩膀:“辛苦了,路上注意点。” 林野笑着点头,伸手拉开后座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江先生,上车吧。” 江涵看都没看林野一眼,径直走过去。 林野讪笑一下,像是对江涵的“高冷”早已习惯,五天来他几乎就没见过江涵有什么好脸色。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突然在周奕耳边响起——他曾听了无数次,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 “蹲下!”周奕几乎是下意识地大喊,声音破了音。 林野和他出生入死那么多次,知道他从不会无的放矢,立刻伸手拽住江涵的胳膊;江涵还在状况之外,被拽得踉跄一下,膝盖重重磕在石板路上,也跟着蹲了下来。 而那颗带着寒光的子弹,就那么从他头顶擦过,“咚”地嵌进了身后的树干里,溅起一片木屑。 周奕的五指死死扒着车门,手心因为紧张已经出了些许汗。 第一颗子弹擦着车顶掠过的锐啸还卡在耳膜里,他猛地伏低身体,顺着轨迹回望——一道黑衣剪影赫然出现在对面写字楼的高层,枪管还冒着未散尽的青烟。 周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示意队友隐蔽,第二声枪响已经炸响。 距离不足三百米,他下意识向左侧猛倒,肩胛骨磕在路沿上,子弹破开空气的“咻咻”声几乎是贴着耳廓过去的。 “钻到车底!” 周奕咬着牙喊出声,声音因为刚才的撞击有些发颤。他知道江涵和林野还在车的另一侧,这声提示必须穿透枪声的余响。 现在要考虑的是三发。 周奕连滚带爬挪到轮胎侧方,后背紧紧贴着车胎,视线却死死锁着写字楼的窗口。 对方有地势优势,俯射的角度能覆盖半个路面,除非钻进车底最凹陷的缝隙,否则任何掩体都像纸糊的。 驾驶座上的李贤已经反应过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从座椅和中控台的空隙里往下滑。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个人都在等那声致命的枪响。 “轰!” 不是枪声,是更剧烈的爆响。写字楼窗口突然炸开一团火光,紧接着是金属碎片坠落的脆响。 周奕抬头时,正看见半支炸碎的枪管裹着带血的布料从高空坠下,黑黢黢的一团“啪”地砸在他脚边,温热的血珠溅到他的裤腿上。 刚才的爆炸声太大,实验楼仍在执勤的队员瞬间集结,几个人举着防暴盾,朝着写字楼的方向狂奔。 周奕刚要喊“小心楼上还有人”,话没出口,就看见23层窗口的黑衣人纵身跳了下来。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像一片断线的黑布,直直砸在柏油路面。 “砰”的一声闷响,血雾溅开。 周奕皱着眉走过去,小队的队员已经围了上来,他扫了一眼——除了地上的尸体,没有任何人受伤,连靠近落点的队员都只是被溅了点血在制服上。 不对劲。 周奕的指尖在裤兜里攥紧。自杀式袭击者要么为报复社会拉垫背,要么为制造恐慌扩大伤亡,可这人跳下来时特意避开了人群密集的区域,更像是在……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周奕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正握着匕首,朝着站在车旁的江涵刺去。 距离太近,所有人又都离江涵很远,根本来不及反应。 说时迟那时快,周奕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用手接住了歹徒的匕首——指节死死抵住刀刃根部,掌心贴着冰凉的刀柄,硬生生将那势大力沉的一刺拦在半空。 歹徒猝不及防,使劲往前挺腰想将匕首推进,周奕却纹丝不动,左手顺势扣住对方持械的手腕,猛地向外侧一拧。 “咔”的一声脆响,歹徒吃痛地闷哼一声,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匕首“当啷”落地。 周奕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右手迅速上移扣住他的胳膊肘,膝盖同时顶在他的后腰上。男人瞬间失了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周奕顺势将他的胳膊反剪在背后,膝盖压着他的肩胛骨,直到安保队员冲过来将人按在地上。 收拾完歹徒,周奕第一时间走向江涵。 他抬手想拂去袖口沾染的灰尘,刚抬起右手,指缝间便有鲜红的血珠滚落——方才接匕首时,刀刃边缘还是划破了掌心,伤口顺着掌纹蜿蜒,渗出血迹将半只手都染得发红。 这位雇主站在车旁,简练的黑色套装上沾了点灰尘,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死时速。 以前他得自己躲子弹,现在有安保队护着,江涵却也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是目光落在周奕流血的右手上时,瞳孔突然颤了颤。 “你的手……” 第3章 不能心动 周奕被那道目光看得心头一激灵,不得不承认,江涵这张脸确实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但片刻失神很快被心底“别被发现”的警铃驱散,他猛地想起受伤后信息素会变得格外浓烈,原本要上前的脚步骤然顿住,刻意和江涵拉开了三四个身位的距离。 “没事,”他扯了扯嘴角,刻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出任务受伤是常事,回去涂个药就好。” 江涵唇瓣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可扫到周奕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只是那道视线,始终没从他受伤的手上移开。 警笛声由远及近,周边大厦的安保人员也纷纷围拢过来,各司其职——押解歹徒的架着人往警车方向送,拉警戒线的迅速圈出安全范围,还有人忙着疏散围观群众。 人群中,他们两个杵在原地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周奕看向江涵:“江研究员,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你呢?”江涵的问话简短得像指令。 “我得留着和警察交代情况。” 话落,他招手喊来林野,自己则转身走向刚跨进警戒线的警察。 —— 周奕暗自庆幸,出发前幸好疏散了群众,才没造成更大伤亡。 安保小队的人正在给警察做笔录,那把炸膛的手枪被装进了塑封袋。他凑过去扫了一眼,低声道:“原来是把自制枪。” 第3章 c国禁枪令执行得极严,自制枪意味着这次暗杀大概率和国外组织无关,排查范围能缩小不少。 警察早听闻他“闻声躲子弹、空手接白刃”的事迹,本就对这位国安系统的同僚好奇,此刻听他说得笃定,饶有兴味地追问: “同志,你怎么断定是自制枪?你们安保人员对枪也这么熟?” 这枪的材料和官方制式相差无几,炸膛后更是难辨细节。 “枪管残留的膛线歪歪扭扭,加工精度根本不达标。”周奕刻意说得简短,又补了句“我是军工迷,平时爱琢磨这些。” 怕对方再追问,索性装作要回去汇报工作,转身溜走了。 安保人员确实没机会接触真枪。 但他曾经,对每一款枪支的型号参数都熟稔于心。 江涵的会议自然是开不成了。 下午颜教授从外面回来,一听说上午的惊险场面,先前因江涵缺席会议的怨愤瞬间烟消云散,当着全队人的面,直接在群里发了五位数的红包,每个队员都有份。 “就当给大家的精神损失费。”老教授拍着周奕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后怕。 周奕看着手机里到账的金额,再次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如果被发现了…… 他赶忙停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 队里最心细的要数祁彦,是周奕的同期,两人关系不错,祁彦还常去他家帮着照顾孩子。 不管是从旁人只言片语里揪线索,还是从现场细枝末节还原经过,都是祁彦的强项,队里人总说,他是徐哥看好的接班人。 这份心细,也体现在他对周奕的关照上。 周奕手上的伤刚处理到一半,祁彦就拎着医药箱过来,棉棒蘸着碘伏,动作很轻。 “奕哥,你家孩子最近怎么样?”祁彦一边消毒一边闲聊,“孩子妈妈什么时候从国外回来?” “她还在国外,至于回来——” 周奕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忘了上次是怎么跟祁彦编的了,是说“明年回来”还是“暂时不打算回来”? 怕说漏嘴,他只能沉默。 他也想解释这个孩子并不是他的,但孩子的身份特殊,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好。 祁彦以为他是不想提伤心事,也没再追问,只是消毒的动作更轻了,他似乎已经笃定了那个让周奕伤心的人不会再回来。 包扎最后一圈纱布时,祁彦的脸突然凑得很近,呼吸扫过周奕的耳尖。 周奕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慌忙偏过头。 “……谢谢。” 他短促地道了声谢,起身时有些慌乱,刚走出医务室的门,就“咚”地撞在了“墙”上。 可这墙是热的——抬头时,江涵的脸赫然在眼前。 上午那点若有似无的担心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甚的冰冷,狭长的眉皱着,薄唇紧抿,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奕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回想刚才和祁彦的动作,确实容易引人误会,可就算被误会,也不至于让自己被扫地出门吧? 他这样想着,移开视线,低声道歉:“对不起。” 江涵什么都没说,没回应道歉,也没质问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 江涵把自己埋在浴缸里,心乱如麻。 上午周奕冲到他面前挡刀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股突然闯入鼻腔的浓烈柑橘香,更是霸道地占据了所有感官。 他烦躁地挤了些沐浴露,手上沾着淡淡的柑橘味,却远没有周奕身上那股来得热烈、浓郁。 热水把他平时苍白的皮肤蒸得泛粉,从脸颊蔓延到耳尖,他说不清这热度是热水蒸的,还是别的缘故。 他觉得这个新来的保镖喜欢自己。 事情还要从两人刚见面开始说起。 他习惯于旁人见到他后的窃窃私语,故而颜教授领着他去见了一圈人后,他就习惯性地低头,不想再和他们过多地接触。 只是有一道视线格外扎眼,以至于他低着头都能感受到自己的面颊被盯得发烫。 他试探着抬了抬眼,目光恰好撞进对方望过来的双眸里。 周奕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对视,整个人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又像受惊般迅速移开了视线。 江涵对这抹不自在显得有些在意。 后来他又偷偷观察了这人几次,发现他平时性格温和,做事可靠,其他保镖遇事总愿意来征询他的意见。 可唯独在自己面前,他会变得拘谨。独处时视线总在半空飘忽,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虑;偶尔不小心的触碰,比如肩头轻轻一碰,他的反应都会比平时大上几分。 他一开始其实并不懂这是因为什么,但因为他对这人莫名在意,上网问了问,得到了个答案——喜欢。 周奕喜欢他。 在实验室门口闻到对方身上的香气时,他本来朦胧的猜测变得清晰;周奕冲上来替他挡刀,更是让他笃定了这个想法——他明明能躲开那把刀,可周奕大概是关心则乱,反而自己受了伤。 他喜欢柑橘味,只要稍微留意就能发现。 他用柑橘味的沐浴露,会提议在休息室摆柑橘香薰,衣柜里也喷着柑橘味的留香剂。 他记得之前周奕身上没有这个味道,应该是专门为了他喷的香水,最近才有的,今天他闻得格外清楚,甚至还特意在周奕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周奕其实很符合他的审美。 身材匀称,没有夸张到撑紧衣服的肌肉,却能看出常年锻炼的痕迹;五官立体,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是那种能让不同审美的人都认可的好看。 只是…… 他突然想起去医务室帮周奕处理伤口时看到的场景——周奕有孩子,有老婆,还和同队的保镖拉拉扯扯、不清不楚。 江涵把头埋得更深,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这人一定习惯了勾引别人,现在不过是把目标换成了他。 就算他长得很好看,很关心他,关键时刻很可靠——但他绝不能因此心动。 第4章 他讨厌我 周奕没再想什么,也不太在意对方对自己到底什么想法,只想着自己能熬到这个任务结束就好。 他迈着步子往宿舍走。 安保人员的休息室是用旧实验人员宿舍改的,一间住两人,摆着两张单人床和一个共用衣柜,和快捷酒店的双人间差不多。 在常年跑外勤的他们眼里,已经算是住过条件极好的了。 周奕一直对外宣称自己睡觉“打鼾如雷能震醒隔壁屋”,故而每当任务点能留出单间时,这个福利总落他头上。 倒也不是他矫情。 周奕洗完澡,在腰间松松围了块白色浴巾,踩着灰蓝色的棉拖踏出浴室,水汽裹着沐浴露的薄荷味在房间里散开。 他走到穿衣镜前,侧过身漏出半个后背,颈间与肩膀交接处的淡粉色咬痕仍显眼地趴在那里,边缘还泛着浅红,像个醒目的烙印,向每个见过这里的人宣告:他是个omega,还已经被标记了。 住在单间时他才会有真正放松的时间,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担心谁会突然推门进来,担心换衣服时被撞见秘密。 他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里跳出晚间新闻的播报声,随即扑到松软的床上,脑袋陷进枕头里,听着新闻里的声音,思绪慢慢放空。 一会儿得给家里打个电话。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默默想到。 “咚咚咚”—— 三下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周奕的休闲时光被生生打断,他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 但毕竟签了为期三个月的“临时卖身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黑色t恤,胡乱套在身上。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李贤——上午开车的那位。 李贤似乎早就习惯了周奕这种“上身穿衣、下身裹浴巾”的怪异穿搭,目光只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就移开,语气平淡地说:“下楼吧,颜教授说要给咱们安保队开个会。” 周奕揉了揉还在滴水的发梢,声音带着刚放松下来的慵懒:“开什么会,这么突然?不是刚回来的时候,还让我好好休息养伤吗。” 他指了指自己手上贴着的纱布。 “好像是要把守值地点和时间变一下。”李贤说着,抬腕看了眼手表,“等你五分钟,赶紧把衣服换好。” “哦。” 周奕点点头,伸手关上了门。 他自认为是好相处地性格,他和李贤在五年里也搭档过五六次,按理说关系应该不错。 但李贤这人天生话少,平日说话还是这么冷冰冰的,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周奕撇了撇嘴,走到衣柜前拉开门,从里面翻出自己值班时穿的全套战术服,动作麻利地换上。 第4章 一下楼,又是周奕熟悉的场面:安保小队的四个人在长条沙发上坐了一排,个个穿着统一的服装,而颜教授正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威严自现。 只是这一次,颜教授的目光在他刚出现的瞬间就黏了过来,比平时热切了不止三分。 他放下文件夹,满脸笑意地朝着周奕招了招手:“快来。” 周奕像见了鬼一般,猛地朝身后、身侧都扫了一圈,确认其他同事都坐在沙发上,颜教授的目光确实只对着自己后,才带着满肚子狐疑,慢腾腾地走过去。 “坐这儿。”颜教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语气里的亲切藏都藏不住。 周奕这回彻底确定了,颜教授这反常的殷切,全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偷偷把眼神递向对面的同事,得到的也是一脸相同的迷茫神色,只好硬着头皮在颜教授身边坐下。 屁股刚沾到沙发边,他就立刻开口:“不好意思,大家久等了,我来晚了。” 摸不清情况时,先道歉总是没错的。 颜教授却摆了摆手,语气和善:“是我的问题,临时决定开会,打扰大家休息了。” 他顿了顿,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抬眼看向众人,“今天找大家来,是想调整一下接下来一周的值班表顺序,大家觉得怎么样?” 雇主在任务期间更改值班表的例子并不少见,周奕心里门清,多半是出于“和某位保镖相性合不合”的考量——喜欢的就安排得离自己近一些,不喜欢的就往外围放。 他自然不会反对,嘴上刚要附和,右眼皮却突然“突突”地跳了起来,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果不其然,那张新鲜出炉的值班表被传到周奕手里时,他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表里给自己安排的基本都是夜班。 这意味着他接下来的生活作息要和现在完全颠倒,白天睡觉、晚上工作。 但夜班的补贴比日班要多一些。 他想: 夜班就夜班吧,白天睡也行,他睡眠还挺好的。 “而且,大家也知道,最近那些非法组织的行为实在太猖狂了,为了更好地保护我的那位学生——”颜教授说到这里,故意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周奕,才继续道。 “我希望大家接下来能尽量贴身保护,实验室那边也会临时储存一位安保人员的面容id进去,方便随时进出。” ? 周奕脑里瞬间划过无数个问号。 值夜班也要贴身保护吗? “放心,调整后的工资我会给大家翻倍。”颜教授像是看出了众人的疑虑,笑着补充道,“而且大家也发现了,我的学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平时话不多,但人还是挺好相处的嘛。” “——你说是不是啊,周奕先生?” 突然被点名,周奕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颜教授,对上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是。”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这五天来干了什么出格的事,结果搜刮了几遍,都只是得到“自己一直在恪尽职守”的结论。 “我还听说,江涵下午特意去医务室帮你处理伤口了?”颜教授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目光落在周奕手上的纱布,语气带着几分“我懂”的意味,“看来这几天你们相处得不错,那以后江涵的贴身保护,就拜托周先生多费心了。” 周奕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原来江涵上次突然去医务室是为了给他处理伤口,但问题是,连他都不知道,颜教授是怎么知道的,还因此笃定两个人的关系不错。 周奕脑子里浮现江涵那张冷冰冰的脸。 他怎么看不出来两个人关系有好到哪里去。 而且,若是应下,这代表他和江涵两个人要在密闭的空间独处。 疯了吧。 但若是让他拒绝,他还真一时找不到什么借口。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对方就先替他做了决定: “好了,既然您答应了,那就这么定了,您多费心。” 周奕:…… 你给我拒绝的机会了吗。 —— 颜教授是个出了名的高效率人。 这一点,不仅能从他实验室里硕果累累的实验结果、发表的几十篇核心期刊论文里看出来,还能从“值班表当天排好、当天就执行”的速度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周奕正站在江涵宿舍门口。 此时距离他轮值还有三分钟,虽然颜教授拍着胸脯说已经和江涵打过招呼了,但他压根没说江涵到底同不同意。 周奕属于那种被推到悬崖边沿,就会想怎么摔下去不疼,而不是再想着怎么爬上去的人。 他决定每天多打一支抑制剂,以保证任务期间不会出现什么差错,而被这位雇主揭穿omega身份。 还没时间正式到达十一点半,他要抬手敲门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是江涵。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在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骤然冷了下来,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了温。 江涵什么也没说,只是脚步不停地走过来,伸手推开宿舍门,侧身走了进去,全程没给周奕一个眼神。 只有留着的那道门成了二人无声交流的代表。 周奕愣在原地,举到半空的手僵住了。 虽然这抹厌恶的情绪来的莫名其妙,但周奕敢肯定—— 这人绝对讨厌他。 作者有话说: 江涵:他勾引我。 周奕:他讨厌我。 第5章 贴身保护 虽然周奕不知道江涵为什么一看到他气压就变低,但他还是要硬着头皮进门,脚一跨过门槛就扯出一句: “打扰了。” 兢兢业业的保镖人设不能塌。 一踏进门,他习惯性地抬眼扫布局。 打断隔板用两个宿舍拼成的单人间,干湿分离的卫生间,窗户开的位置也很好,正好能够俯瞰城市的夜景。 他感慨:整个实验中心好像特别“纵容”江涵,甚至在住宿上也不例外。 没等他感慨完,就见江涵不知何时已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眼神直直钉在他身上,灯光落在他眼底,没什么情绪。 周奕被他盯得有些毛,理智上线,也觉得自己这样打量对方的卧室不大礼貌,便马不停蹄行动了起来,履行起“贴身保护”的职责。 他把死角都探查了一遍,包括床底、衣柜,又检查了一遍窗户能否正常开合以作逃生之用…… 顶着江涵审视的目光,他每一步都做的很慢、很细,因为好像无事可做了就会陷入一种极尴尬的境地。 但事情总有做完的时候。 周奕刚停下脚步,江涵的声音就冷不丁砸过来:“你可以离开了吗?” 周奕想,我倒是也想走。 他无奈地说: “颜教授让我们寸步不离地守着。”喂,于小衍 江涵闻言,缓缓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颤了颤。 沉默几秒,像是确认了他没说谎,终于轻叹了口气: “那你能先出去一下吗,我想洗个澡。” 周奕忙不迭应了声“好”,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退出去,关门时还特意放轻了力道,怕“咔哒”一声惹得里面人又变脸。 靠在走廊的白墙上,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光映得他脸发蓝——刚才在屋里磨蹭了快十分钟。 —— 周奕在门外站了快半小时,皮鞋跟把地板敲得哒哒响,正胡思乱想“江涵会不会在浴室滑倒”时,房门“咔哒”一声开了。 江涵穿了一身白色浴袍,从头到脚严丝合缝,活像套了件巫师的法袍。 周奕头一次有人能把浴袍穿成这样,他甚至怀疑周奕这是定制款,别人穿浴袍是靠一根带子系在腰间,要的就是松松垮垮的感觉,这人却像上面钉了十几颗珍珠扣,连锁骨都没漏出来。 他的头发被他归在脸颊的左侧,周奕猜想他大概用了很长的时间去吹头发,现在只有发尾还是半干。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周奕觉得江涵洗完澡后要更漂亮些,平时惨白的肤色被热水蒸得泛着层粉,从脸颊蔓延到耳尖,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散了大半,倒像块刚出炉的白玉,没那么高不可攀了。 视线扫到门边,不知何时多了把实木椅,位置选得极妙: 离床够远,不打扰休息,又能清楚听见门外动静,简直是为值守量身定做的。 但他又不敢确定这把椅子是不是江涵留给他的。 江涵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翻找东西,显然没注意到周奕的困惑。金属抽屉滑轨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用沉默告诉他: 你爱坐不坐。 江涵从抽屉里拎出个银色小箱子,没径直上床,反而折了回来。 目光扫过周奕的手时,顿了顿,原本就冷的眼神又暗了暗,像蒙了层雾: 第5章 “那人没给你换纱布吗?” 周奕的大脑有些过载了,他一时没搞明白江涵口中的“那人”是谁。 他盯着江涵的唇,把“换纱布”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确认了那人应该是祁彦。 江涵对他摆臭脸突然有了理由。 看来江涵确实对他“脚踏两条船”的行为颇为在意,乃至于厌恶,才会现在刻意把这件事提出来。 自己这是被误会了。 但周奕觉得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说了反而像欲盖弥彰,索性闭了嘴,摇了摇头。 江涵没追问,把小箱子放在旁边的矮柜上,伸手按在周奕的肩膀上。 因为江涵比他高小半头,这个强迫人坐下的动作做得格外自然,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周奕乖乖坐下,看着江涵打开箱子——原来是个药箱,里面碘伏、棉签、纱布码得整整齐齐。没等他反应过来,江涵已经挑出碘伏瓶,拧开盖子,用棉签蘸了蘸,又拿起剪刀“咔嚓”一声麻利地剪好纱布,连医用胶带都撕成了等长的三段,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很多次。 江涵拉过他受伤的那只手,小心地揭开了那层因为进水而卷边了的旧纱布,碘伏棉签划过伤口时,周奕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痒。 哪怕他对江涵现在没什么心思,心脏却还是会跳个不停,自己的标记对象贴过来,一些身体器官总是要比他的大脑先反应过来,做出一些代表兴奋的行为。 他另一只手死死拽住了凳子,试图用完整的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绪,一边又担心起了自己信息素…… 他闻不到自己的信息素,但江涵可以。 就算自己打了抑制剂,但抑制剂只能让自己不发情,没有让信息素平稳的作用。 此时江涵的视线聚焦在伤口上,神色认真,他却有些心虚地看向地面。 江涵会察觉吗? “好了。”江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周奕抬手虚空摸了摸,觉得这块纱布粘的应该挺牢,但又没让他觉得紧绷。 他连忙道了声“谢谢”,等着江涵的下文。 江涵转身收拾药箱,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忽然头也不抬地补充了一句:“下次别再喷香水了。” 这句话像电流般窜过周奕的神经,香水和信息素的味道立即挂起钩来。 周奕的大脑飞速运转,指尖无意识蜷起,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这是沐浴露的味道。” 怕江涵下一句就是“那就换一款”,他立刻补了句,“我用了很长时间了,用不惯别的。” 换做旁人,若是态度强硬些逼他换,周奕确实没辙,他只是想要暂时搪塞,顺便赌一下江涵不会是那种蛮横不讲理的人。 毕竟他连半夜睡觉有人在一旁围观都能接受。 事实印证了他的判断,江涵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强求。 下一秒,周奕就看着江涵起身,径直走到桌下,弯腰将空气净化器的开关按开。 窗户本就留着道缝透气,净化器却被调到了最大档位,嗡嗡的运转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周奕立刻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已经成功混了过去。 只是按理说标记的本能会让被这种味道天然吸引,但江涵为什么会是一副很厌恶的模样。 算了。 厌恶也好,以后江涵就不会主动靠近他了。 江涵没再说话,默默钻进被子里,侧着身子蜷缩在离周奕最远的床沿,合着衣服睡觉。 没多久,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 江涵其实并没有睡着。 就算窗户开了,净化器也开了,那股味道还是驱之不散,在这个不算小的房间里不停绕着。 他实在平静不下来。 颜教授在之前就找他谈过话,说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周奕主动来找他,要贴身保护江涵。 江涵一时也说不出是惊还是喜,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周奕?” 颜教授看到江涵的反应,笑盈盈地拍了拍江涵的肩膀:“对对,就是他。你们关系很好嘛,他还会主动关心你。” 随即又语重心长地说:“你也别老是一个人,要多交点朋友,不要每天板着个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江涵根本没听进去那句劝说,只是对自己的判断更加笃定: 周奕就是想接近他。 自己在他进屋前还专门问了一句,他却把帽子扣在了老师身上,说是老师让他来的。 明明是你自己想来,还要找借口。 在他独自待着的那半个小时,他其实一直在想要不要把周奕赶出去。 他不喜欢有人有目的地接近他,而且,对方还是想勾引他。 既然知道自己不会如他所愿,不如早早地断了对方的念想。 江涵打开门,本来是想脱口而出: “你在外面守着吧,我不习惯有人进我宿舍。” 但目光扫到对方因为保护自己而受伤的地方,上面的纱布也已经卷边了,到了该换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办法说出那句话。 导致他不仅允许周奕再进来,还帮他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伤口。 再这样下去,对方肯定会得寸进尺。 但这人是个花心的,还有家室。 今天是最后一次心软了。 他拢了拢身上的被子,如是想。 第6章 收敛一点 凌晨五点半,周奕准时结束了夜班。 他动作极轻,慢慢起身伸了个懒腰,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心里盘算着回去要好好补个觉。 没等他摸到门把手,身后的床上突然弹起一道人影。 江涵利落地起身、下地,卷起窗帘,晨光瞬间涌进房间,随后便拖着拖鞋往洗漱台走去。 周奕被这极短的睡眠时间惊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的动作吵醒了对方:“不好意思,是我动静太大吵醒你了吗?” 江涵头也没回,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不是。” 周奕当然也只是客套一下,对方就算醒了也只能怪他睡眠质量太差,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本着“绝不加班一秒钟”的原则,开门就往外退。 刚反着身把门带上,周奕就被一只手拽住了胳膊。 “怎么样,你还活着吗?”林野挑着眉毛,语气里满是好奇。 林野是来换下一班的。 两人的关系从刚进安保局就不错,更别提后面一块儿追过逃犯,中过流弹,早就培养起了坚实的革命友谊。 周奕乜了他一眼:“死了。能不能盼我点好,张口闭口就是死啊活的。” “行,那我文明点——您还健在吗?”林野故意拖长了语调。 周奕虚抬了下手,林野立刻夸张地耸起肩膀,装作怕极了的样子。 “说真的,他没把你打一顿?”林野往墙上一倚,声音压低了些,“以前他吃饭,我站在他旁边,那低气压,简直能冻死人,我都不敢想你昨晚怎么熬过来的。” 周奕回想了下昨晚的经过,如实说道:“没有,他似乎还挺善解人意的。” 从对方虽然讨厌自己,但出于救命之恩还是愿意替他换纱布这一件事儿就能看出来,这人起码是个好人。 林野瞬间瞪圆了眼睛,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兄弟,你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是不是疯了?” 他抓着周奕的肩膀猛地摇了摇,“善解人意和那个一米九、冷脸面瘫还爱搞冷暴力的大汉,能扯得上关系?” “你每天是不看小群吗,群里都是吐槽他的!!!” “……别太相信这道门的隔音。”周奕抬手堵住林野的嘴巴,“你这么大声,就不怕被他穿小鞋?” 林野瞬间用手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动作快得像怕被抓包的小学生。 “而且,我觉得你得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周奕抬了抬下巴,故意逗他,“毕竟像我这种长得帅的人,总是有优待的。” “讨厌!”林野笑着锤了他一拳。 两人没注意到,身后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一条缝,又悄无声息地开到最大。 周奕笑完揉了揉胳膊,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瞬间僵住——江涵一手撑着门框,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恰好把他们俩刚才打打闹闹的画面尽收眼底。 周奕飞快地瞟了江涵一眼,立刻把目光收回来,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旁边的林野反应慢了半拍,等看清门口的人,吓得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活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他们戒备松懈,工作期间聊天,本来就是大忌。 重要的是,可能会罚钱。 “周奕。”江涵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却让两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工作时间,收敛些。” 第6章 这个批评显得格外新奇,他以为起码会是“工作期间要严肃正经”一类。 但结合江涵对自己的印象,他说出这样的情况也不意外。 周奕扯了扯嘴角。 前有脚踏两只船,背着老婆和别人亲密接触的黑历史在,现在又被撞见工作期间和同事打情骂俏,全然不顾自己的雇主在场。 还好自己的工资不是眼前这位发的。 不然早就被扣光了。 林野盯着鞋尖蹭到的灰渍,脑子里把“收敛”俩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他跟周奕就贫了两句,怎么就挨了这么句没头没尾的提醒? 可他又觉得这句话和自己脱不了关系,下意识埋低脑袋。 正主周奕倒像是彻底看开了,态度早从刚才的浑身发僵转成了摆烂。 “毁灭吧,赶紧的。” 周奕在心里无声吐槽,脸上却没半点波澜,只敷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了个含混的“嗯”,转身就往自己宿舍溜——动作干脆得像在逃债。 身后的林野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攥紧拳头,压低声音爆了句粗:“我靠。” 这话刚出口,眼角余光瞥见江涵还杵在门口,又赶紧把后半截话咽回去,脑袋埋得更沉了。 周奕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过了一遍江涵冷脸的模样——今晚八成也要被那低气压裹着了。 可越想越觉得头疼,干脆甩甩头把烦心事抛开: 算了,不想了,睡觉才是正经事。 —— 第二天中午,周奕被手机震醒,迷迷糊糊点开工作群,新安排果然躺在里面。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心里犯嘀咕:上次江涵出门差点栽跟头,这群搞研究的按理说该长记性,怎么还让他瞎跑。 脑子都那么灵光,就没想着“让江涵待在屋里别出门”才最安全? 可现实偏跟他的想法拧着来。群里写得明明白白,江涵要去城市另一头的核心实验室,说是确认研究细节、跟合作方对流程。 周奕盯着屏幕,突然想起颜教授昨天的话——颜教授说这个试剂是他们和多个实验机构联合开发的,但好像只有江涵遭遇到了各种暗杀。 就像是对方的任务根本不是扼杀试剂的研制计划,而是单纯为了杀掉江涵似的。 周奕对此持保留意见,实在想不通就暂时搁置。 但抱怨归抱怨,上头的安排不能不听。 他翻身下床,三两下收拾好安保装备,抓着外套就往集合点冲。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安保小队查得细到骨子里。 队员分成三组,一组扒着周边大楼的出入登记本翻,一组蹲在监控室里查盲区,还有一组干脆爬上天台,连空调外机后面都没放过。直到所有数据都标了“安全”,实验中心的研究员们才陆续上车。 周奕坐在副驾,手始终搭在腰间的警棍上,眼睛像雷达似的扫着窗外。 他本以为路上少说得有几个蒙面人冲出来,再不济也得有辆车跟屁股后面,可车子一路开得平稳,连个可疑的影子都没见着。 到了核心实验室楼下,一行人下车、进门,顺得不像话。 周奕摸了摸下巴,松了口气:看来这暗杀也不是天天有。 这时颜教授突然拍了拍他肩膀。 老教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语气透着信任:“周奕,这次还得麻烦你跟着江涵。” 似乎怕周奕拒绝,先给他戴起了高帽,“你跟江涵两人熟一点,上次遇袭时周奕反应也快,有你在我放心。” 有了上次“贴身保护”的先例在,周奕对于颜教授提出的任何提议都不会再觉得奇怪。毕竟对方已经根深蒂固地认为两个人关系好,还总想法子把他们绑在一块。 周奕的应对方法也是一样的:躲远点,如果躲不远,那就多打一支抑制剂。 江涵应该不会像他这样风轻云淡吧。 毕竟被认为和他这样一个“脚踏n条船”的花心大萝卜在一起,甚至还被认为和他关系不错,应该会挺膈应的吧。 这教授可真是会创造两败俱伤的局面。 —— 周奕一直觉得江涵是话少地那类人,除了颜教授偶尔跟他聊两句实验进展,他基本独来独往,吃饭休息都一个人。 所以这次跟着进实验室,周奕心里还藏着点八卦之心: 他和其他研究员交流时话是不是也这么少。 跟着一群穿白大褂的精英进了会议室,周奕的好奇很快有了答案。 屋里坐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江涵刚坐下,就用流利的英语打招呼,发音标准,和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讨论环节,一个叫马克的外国学者突然开口:“江,你提出的‘脑神经元药物靶向传递’,能再讲讲吗?我们团队在动物实验里遇到了载体不稳定的问题。” 江涵闻言,立即起身,不像平时那么冷硬,倒带着点耐心。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个简易示意图,话语清晰且不晦涩地讲出了自己的做法。 他第一次见江涵这样——没有平时的疏离,也没有面对他时的淡淡排斥,整个人像被专业领域的光包裹着,连指尖划过屏幕的动作都带着一种笃定的魅力。 尤其是讲到关键处,他会微微前倾身体,眼神专注,言辞精准,颇具专业典范。 周奕站在角落,看得有些发怔。 果然,比美人更可怕的,是长相其实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优点的事实。 第7章 突发事件 交流的最后一站是实验大楼的核心实验室,也是负责这个项目的主要试验点。 若说江涵在脑科学实验中心负责药物对脑神经元活动的影响,这里便是进行数据背书、融合多学科知识设计药剂的关键场所。 这不是周奕第一次进实验室,却头一次觉得这里不那么恐怖。 实验室里的学术氛围正浓,江涵正和研究员对着光谱分析仪讨论数据,突然有人皱着眉抽了抽鼻子:“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周奕瞬间绷紧神经,抬眼就瞥见头顶的换气扇停在半空,叶片上还沾着未清理的粉尘。 更反常的是,墙角的气体循环孔被不知何时贴上的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别动!” 他低喝一声,快步冲回入口,防爆门果然已紧紧闭合,那几个赶过来的研究员反复刷脸,面板上红色叉号刺眼地反复跳动。 “系统被人入侵了。”周奕的声音沉下来,“立刻联系外面的工作人员,同时打110报警。” 他的第一反应是那甜腻的异味可能有毒——实验室常用的氯气、甲醛都可能混杂出类似气味,虽他暂时没感到不适,但必须警惕。 “实验室里有防毒面具,都戴上!”他嘱咐完,自己用袖口捂住口鼻,指尖敲了敲面容识别面板的线路接口,金属外壳已有些发烫,显然被人为破坏得很彻底,外面的人也无法强制开启。 周奕的目光快速扫过室内——试剂架上整齐排列着金属样品罐,角落里嵌着abc干粉和co?灭火器,应急通道指示灯还亮着,却被厚重的防火门阻断。 他冷静地琢磨暗处之人的目的:光靠毒气和闭门,根本困不住这群人,消防救援很快能破拆进门,这手段太笨拙了。 若能潜入内部,直接投毒或纵火反而更直接。 念头刚落,实验室角落突然窜起橙红色火苗,伴随着“噼啪”声迅速蔓延。 周奕瞳孔骤缩——起火点正是堆放金属样品的区域,几段银白色镁条在火中蜷曲熔化,发出刺眼到让人睁不开眼的白光,热浪瞬间扑散开来。 “别拿灭火器!”有人惊呼,厉声喝止想上前取灭火器的人。 周奕清楚记得安全手册内容:镁燃烧时遇二氧化碳会生成助燃的碳,用干粉也只会加剧反应。 更要命的是,火势刚起,上方的氮气管道就因高温开始变形,一旦泄漏,缺氧环境会比毒烟更致命。 看到防毒面具仍有剩余,周奕立刻抓过一个戴在脸上。 面前都是身形不同的、戴着防毒面具的实验人员,他们也都被惊慌笼罩着,但专业素养让他们镇定下来。 周奕目光锁定了应急通道的防火门——现在必须先控制火势蔓延,再想办法突破封锁,否则用不了几分钟,毒烟和高温就会占据整个空间 。 他蹲下身,避开升腾的浓烟,指尖摸到了腰间的应急破拆工具:“我去看看能不能把门破开,你们靠墙角蹲下。” 这一行人的生命似乎就这么攥在了他手里,周奕想。 一定要让颜教授给他加工资。 周奕半蹲在地,右手迅速摸出多功能破拆钳——刃口在应急灯下发着冷光,这是他执行任务时从不离身的工具。 “你们用湿纸巾堵门缝!”他头也不回地喊,指腹已摸到防火门的机械锁孔,果然和预想一致,电子锁失效后,机械锁芯也被人为卡死。 破拆钳尖齿咬进锁芯缝隙的瞬间,身后传来试剂瓶炸裂的脆响——燃烧的镁条已引燃旁边的塑料样品架,黑色浓烟裹着甜腻的异味翻涌过来。 第7章 周奕手腕发力,借着腰腹力量猛地一撬,“咔嗒”一声,锁芯崩开的碎屑溅在防护服上。 他拽开防火门,新鲜空气灌进来的同时,应急警报的蜂鸣声瞬间刺破耳膜。 “谁记得d类灭火器柜在哪?”周奕回头吼道。 一位女研究员立刻举手:“西北角!但需要门禁卡解锁!” 周奕两步冲过去,见她正急得用门禁卡反复刷感应区,柜门却纹丝不动——权限系统显然也被入侵了。 他手持破拆钳,对着柜门合金锁扣狠狠一剪,厚重的柜门“弹”地弹开,三罐专用石墨粉灭火器赫然在目。 此时火苗已舔舐到氩气管道,阀门滋滋漏着气。 周奕抓起灭火器拔掉保险销,另一位研究员立刻扑过来:“我来帮你扶稳!” 他稳稳托住灭火器底部,周奕对准燃烧最烈的镁条根部按下压把——灰色石墨粉像浓雾般喷薄而出,瞬间裹住刺眼的白光。 三分钟后,最后一点火星被石墨粉掩埋,周奕才松开压把,指节因用力泛白。 他侧耳听着,外面隐约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刚才研究员报警的电话起了作用。 接着,应急通道外传来重物撞门的声响,救援人员的喊话声穿透门板。 周奕松了口气,拍了拍旁边研究员的肩膀:“走吧。” 几个研究员扒着应急通道的门框,白大褂上还沾着黑灰与石墨粉,劫后余生的笑意里带着未消的后怕,纷纷回头朝周奕挥手道谢。 救援人员扶着他们一个个跨过门槛,脚步声、道谢声混着通道里的回音,渐渐远了。 周奕习惯性地退到实验室中央,这是他做安保工作多年的本能,必须确认所有人都安全撤离,自己才会最后离开。 雇主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的,哪有让雇主走在自己前面的道理? 等等,雇主? 这个念头劈进脑海,周奕猛地抬头,视线在空荡的实验室里扫了一圈。 刚才混乱中,分明有个身高与江涵相仿的身影在帮他: 他撬防火门时,有人悄悄托住了他因发力而倾斜的胳膊;他对准镁条喷灭火器时,那人又及时移开了旁边摇摇欲坠的氩气管道阀门。 可刚才跟着救援人员出去的,只有那四个研究员,江涵呢? “里面还有人吗?我们要封锁现场做后续处理了!”救援人员的喊声从通道口传来,带着金属门板的厚重回响。 周奕立刻扬声回应:“麻烦稍等!里面好像还有人没出来,可能是晕倒了!”他故意把“晕倒”两个字说得很重。 脚步急促地踩过散落着试剂瓶碎片的地面,周奕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实验室最里侧的惰性气体储存柜后方——那里是刚才烟火最淡、也最隐蔽的角落。 果然,一道身影蜷缩在那里,正是江涵。 他没有晕倒,只是双膝微屈,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柜体,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发颤,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此刻没有别人,能救江涵的也只有自己,再考虑会不会被发现什么的实在是有点不厚道。 周奕心下一沉,快步蹲到他面前:“江涵?你怎么样?” 刚蹲下,一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就猛地裹住了他 ——是江涵的信息素。 此刻的气息浓得像化不开的雾,带着alpha失控时特有的压迫感,顺着呼吸钻进鼻腔,瞬间漫满整个空旷的实验室。 周奕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了裤腿。 作为被江涵标记过的omega,alpha的信息素对他有着天生的约束力,更何况这信息素里还掺着紊乱的燥热,像根细针扎着他的神经,让他小腹莫名泛起一阵熟悉的悸动感。 他用力晃了晃头,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伸手轻轻拍了拍江涵的胳膊:“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江涵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头。 周奕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原本白皙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被高温烤得发烫,额前的黑发全被冷汗打湿,一缕缕黏在饱满的额头上,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裤脚,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的呼吸急促又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被牙齿咬得泛出红痕,眼神涣散得厉害。 江涵这是信息素紊乱了,不知道因为什么。 而信息素紊乱的下一步就是进入易感期。 他急得抓了抓头发,脑子里飞速转着办法:抑制剂不在身上,江涵带着一身信息素出去大概率会造成一些骚乱……怎么才能让他稳定下来? 忽然,一个念头撞进脑海——标记。 周奕的耳尖瞬间发烫,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早被江涵彻底标记,是他的omega。 omega的信息素对失控的alpha有着天然的安抚作用,哪怕很淡,或许也能帮他稳住心神。 可他常年打抑制剂,信息素本就淡得几乎没有,更别说刻意释放了。 看着江涵的身体又开始发颤,周奕咬了咬牙,干脆脱掉了自己身上的外套。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被抑制剂压制却挥之不去的omega信息素。 他小心地把外套展开,轻轻盖在江涵的肩膀上,又把边缘往他颈后拢了拢,像是给失控的alpha裹了一层柔软的保护壳。 外套上熟悉的气息裹住身体时,江涵涣散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汗珠,视线慢慢聚焦在周奕脸上,眼中的光突然闪了闪,像是在茫茫火海里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周奕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指腹轻轻擦去了江涵脸颊上的冷汗,声音无意识地放柔:“别怕,我在呢,等你缓过来,我们就出去。” 第8章 发烧 周奕半蹲在惰性气体柜旁,看着江涵肩头的颤抖渐渐收住。 那股横冲直撞的alpha信息素终于像退潮般敛去,只剩丝缕清冽缠在两人之间,还带着点未散尽的燥热。 沉默在空气中漫了半分钟,只有救援人员的喊话声隔着门板飘进来,忽远忽近。 “里面还需要帮忙吗?人能走了吗?” 周奕抬头朝门口应道:“不用,他醒了,再缓两分钟就出来。” 声音刚落,他低头见江涵眼睫颤了颤,才放轻语气问:“感觉怎么样?能站起来吗?” “还好。”江涵的声音沙哑。 他试着撑着柜子起身,膝盖却软了软,又跌坐回去,“还有点晕。” 周奕盯着他苍白的脸,说:“我背……抱你出去。” 话出口的瞬间,他先否定了“背”的选项,江涵比他高小半头,背着走跟拖尸体似的,太狼狈。 没等他再开口,衣摆突然被轻轻拽了一下。 江涵垂着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指尖捏着他外套的边角,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 声音很轻,却带着点死撑的硬气。 周奕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想:他八成是害羞。 一个大男人被人抱着出实验室,还要当着救援人员和研究员的面,确实不好看。 周奕没再坚持,只是伸过手,掌心朝上递过去: “那抓好,我扶你,慢点儿走。” 江涵犹豫了两秒,指尖先碰了碰他的掌心,确认温度后才慢慢扣住——他的手还凉着,却攥得很稳。 周奕借着力道扶他站起来,特意放慢脚步。 两人并肩往门口走,江涵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平时冷得像块冰的人,此刻却乖得反常,连脚步都跟着他的节奏,没半分反驳。 刚踏出应急通道,就撞见迎面而来的一群人。 颜教授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还有祁彦和林野。 老教授一看见江涵,立刻快步冲过来,伸手想扶,却见江涵往周奕身边又靠了靠,下意识避开了他的手。 “江涵!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颜教授的声音里满是担心,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最后落在周奕扶着他的手上,才算松了口气,“还好有周奕在,不然今天真要出大事!” 江涵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累。”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颜教授连连点头,突然转头拍了拍周奕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差点踉跄,“周奕啊,这次多亏你!反应快还冷静,这奖金必须给你翻倍,工资也按最高档调!” 他说着,转头对助理吩咐:“小吴,记下来,今天就办!” 助理连忙应下,周奕却没像往常那样心里一喜,反而有点走神。 他看着身边还在轻轻晃的江涵,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个念头: 要是江涵每次出门都遭这种险,自己解决险境确实能得到不错的报酬,但…… 他看了一眼被自己扶着的江涵,下意识开口:“颜教授,其实……以后最好让江研究员少参加外出活动,太危险了,我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解决。” 第8章 颜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当然当然,后续会调整的。” 可他眼里的笑意太敷衍,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撑住。 周奕心里清楚——入职这几天,颜教授虽请了安保,却每次都亲自接洽外出行程,连这次核心实验室的安排也是他一力定的,可偏偏就是这次,实验室混进了人。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周奕暗自摇摇头,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 去医院的路上,江涵靠在车后座,脸色白得像纸。 颜教授提议先去做个体检,尤其是查腺体情况,却被江涵一口拒绝,语气冷得像冰:“不去。” “你信息素刚才失控了,得让医生看看……” “我说不去。”江涵靠在车窗上,眼神里满是抗拒,指尖攥得发白。 周奕忽然发现,这人对医院很是抵触——他能接受睡觉时有人盯着、能在暗杀里继续研究,却唯独不能提“去医院”。 颜教授劝了半天,见他态度坚决,最后也只能作罢,叹着气让司机开回研究中心。 因为江涵一直攥着周奕的衣角不放,其他人也不好介入,周奕只好继续当“拐杖”,扶着他回了宿舍。 一进门,他先去倒了杯蜂蜜水——水温刚好,江涵低血糖,刚才耗了体力,补充点糖分正好。 递水时,周奕才注意到自己的外套还披在江涵身上,领口被攥得发皱。 那上面的柑橘味,明明被他说是“沐浴露味道”,此刻却浓得散不开。 而被江涵先前讨厌过的味道把他紧紧包住,甚至会让他突然爆发的紊乱的信息素稳定下来,可疑到极点。 他不知道江涵什么时候会问,但他还是趁早开溜为妙。 而且江涵的信息素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次溢出来,自己没带抑制剂,保不齐会被下半身支配,到时候更麻烦。 “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周奕想抽回手,却被江涵拽得更紧。 他心里一咯噔:完了,该问外套的事了。 可等了半天,只听见江涵的声音带着点别扭的含糊,先是沉默,然后问句才被极快地吐出来: “……你平时对所有人都这样?” 这样?哪样? 周奕愣了一下也没反应过来。 自己现在不就是在做一个保镖该做的吗,而且,对别人他也没有刻意的好或刻意的坏。 “什么?”他满脸疑惑,对这突如其来的问句摸不着头脑。 江涵却没补充,沉默几秒后,自己低声应了句,像在说服自己:“肯定是。” 周奕觉得不对劲,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是发烧了。 “别说话了。” 他语气软了些,“你发烧了,我去给你拿退烧药。” 还好这人的状态不稳定,没等周奕动用蛮力把江涵拽着自己的手扯下来,那人就已经睡过去了,手上的劲儿自然也松了大半。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牵动床榻上昏沉的人,转身走出了宿舍,反手带上门时,刻意控制的力道让门板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他得打个电话,告诉颜教授江涵现在的情况。 “周奕啊,江涵现在怎么样?状况稳定下来了吗?” 电话刚接通,颜教授略显急促的声音就从听筒里涌出来。 周奕像进行工作汇报一般:“现在状况没那么糟糕,但还是因为信息素紊乱在发烧,体温降不下来。” 顿了顿,补充道,“江涵这种情况,就算不用去医院,也该打支抑制剂吧?”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在空气里蔓延。 周奕能想象出颜教授在那头捏着手机、眉头紧锁的样子,像是在掂量什么秘密。 几秒后,颜教授的声音才重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不用打抑制剂,我一会儿让人送一支镇定剂过去,你给江涵打一下。” “……” 周奕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颜教授,我是保镖,不是医生。打针这种事,我没做过。” “他平时抵触这些东西,不会自己用,我只是想让你试一下。” 颜教授的语气软了些,随即又抛出了惯用的诱饵。 “成功了给你发红包,数额你满意。” “……”这人永远只会用钱砸人。 但不得不承认,这招实在太过有效。 周昼的药剂要打到成年,那可是笔无底洞,他当然是能多赚尽量多赚点。 他盯着宿舍门板,仿佛能透过木头看到里面烧得迷糊的人,最终妥协:“好,我只是试试,也不一定能成。” 第9章 他的信息素 挂了电话,周奕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耳边还是电话挂断的忙音。 他想起刚才江涵对自己近乎固执的依赖,多半是因为信息素紊乱打乱了理智。 等他醒过来,估计又要对着自己摆那张臭脸,说不定还会因为“被陌生人碰了”而大发雷霆。 ——现在这样给他打针,算不算乘人之危? 周奕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 不管怎么说,让江涵退烧总是好的。 对他来说能拿奖金,对江涵来说能缓解痛苦,算是双赢。 更何况,他本来只是个负责安全的保镖,现在还兼职起了护工,拿点“额外报酬”也合情合理。 没过十分钟,宿舍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 周奕快步走过去,拉开门时,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银灰色的金属药箱静静摆在门口。 箱子的工艺极其细致,表面刻着繁复的暗纹,边角还包着防磕碰的真皮,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弯腰把药箱拎进来,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只躺着一支通体雪白的药剂和一张薄薄的说明书,显然属于过度包装了。 出于安保工作的谨慎,周奕掏出手机,对着药剂、说明书和药箱拍了张照片,发给颜教授确认:“是这支吗?” 秒回的消息只有一个字:“是。” 得到肯定答案,他才拿起那张说明书。 黑色的印刷字体清晰地写着:此药剂用于缓解alpha信息素紊乱引发的高热症状,注射部位为颈后腺体。 周奕的目光在“腺体”两个字上顿了顿,转头看向床上的江涵。 对方烧得更厉害了,脸颊红得像要滴血,额角、脖颈都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连睡衣的领口都被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肩线。 他又低头看了眼手机里颜教授承诺的红包数额,心里的天平晃了晃——就这么对一个没有意识的人动手,好像不太地道。 最终,周奕还是屈服于自己那点“高尚的道德感”,决定先问一句。 他趴在江涵的枕头边,声音放得极轻:“江研究员,我现在要给你打镇定剂了,你同意吗?” 他本来没指望能得到回应,没想到话音刚落,床上的人就动了动。 江涵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只是眼神涣散,明显还没从高烧的混沌里清醒过来,意识只回笼了一半。 江涵翕动着鼻翼,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突然撑起一点力气,整个身子往周奕的方向挪了挪,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 周奕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僵,耳廓瞬间热了起来。 又是标记的作用……应该吧。 他定了定神,对着这个烧懵了的人认真解释:“打镇定剂。你现在发烧了,普通的退烧药退不下去,颜教授让我给你打这个。” “……不去医院。” 江涵的头靠在他的颈窝,闷闷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 周奕心里纳闷,这人怎么对医院的怨气这么大? “不去医院。”周奕顺着他的话安抚,“我给你打,就在这儿,不出去。” 江涵似乎听懂了这句简短的承诺,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闷声说:“你,可以。” 得到许可,周奕立刻行动起来。 他把江涵往外挪了挪,自己绕到床头坐下,又小心地把江涵从床上扶起来,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 接下来要注射腺体。 周奕的目光落在江涵的领口上。 这位江研究员对高领衣服,今天穿的也是高领款式,布料厚实,光靠往下撩衣领,根本看不到颈后的腺体。 要不然,解两颗扣子? 周奕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就已经动了起来。他的指尖碰到江涵领口的纽扣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皮肤传来的灼热温度。 他动作麻利地解开了领口到胸口的三颗扣子,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指尖无意触碰到的地方,烫得让他心头一跳。 “凉……”江涵突然皱起眉头,小声抱怨了一句,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 第9章 周奕心里默念着“非礼勿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停留了几秒。 这位脆弱的研究员竟然是脱衣有肉的类型,肩线流畅,锁骨清晰,皮肤细腻得不像个alpha。 他赶紧收回目光,伸手把江涵的睡衣往下拉了拉,直到露出整个肩头。 先扶着江涵的后背,让他稳稳靠在自己的肩头,周奕才搓了搓自己的双手,直到掌心变得微微发热。 做好准备,他从药箱里拿出那支镇定剂,拔开针帽。 江涵倚在他怀里的姿势没变,呼吸均匀地洒在他的颈侧。 周奕用左手轻轻扶着江涵的后颈,让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随即那只温热的手便抚上了颈后腺体的位置,右手拿着针管,没有丝毫犹豫,稳稳地扎了进去。 他本来想速战速决的,江涵似乎有些怕冷。 但变故突生,自己在把针扎进皮肤的那一瞬,信息素又骤然暴动了。 浓烈的、带着灼热感的雪松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周奕就处在风暴的中心,那股信息素直冲进他的鼻腔,顺着呼吸道卷向大脑。 他的头一阵发晕,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模糊。 但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强撑着晃荡的意识,手指用力,把一管液体尽数推了进去。 拔针、按压,一系列动作做完,周奕才松了口气。 江涵脸上的潮红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但信息素的味道还在空气里横冲直撞,带着未散尽的躁动。 周奕在这样浓烈的气息里勉强保持镇静,帮江涵重新扣好扣子,把他轻轻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了,踉跄着走到卫生间,反手锁上门,靠坐在冰冷的瓷砖墙角。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下半身,耳尖烧得发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虽说他早就猜到可能会有这样的一天,但真让他自己解决,还是在别人的房间里,实在是有些难为情。 而隔壁卧室里,江涵却陷入了甜美的梦乡。 因为他闻到了那股浓烈的、娇媚的柑橘香。 第10章 对他好点 江涵醒了。 意识一点点从混沌的黑暗里挣扎着浮了上来,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他费了些力气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宿舍天花板。 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回到宿舍了。 就在这时,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怔忡。 江涵抬眼望去,周奕正推着门进来,左手稳稳托着碗底,右手虚扶着碗沿,瓷碗里飘出淡淡的白粥香,混着点姜丝的暖味。 他没穿平日里的特勤服装,也没穿统一的黑色制服,而是穿着件简单的白色打底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周奕显然对他这副半睁着眼的模样习以为常了。 过去三天,江涵大半时间都陷在高烧的迷糊里,要么呓语,要么就这么睁着眼睛放空,目光跟着人转,却没什么焦点。 此刻见他眼神追着自己移动,周奕也只当是烧还没彻底退干净,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床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还晕吗?” 他没等江涵回答,就自然地弯下腰,掌心覆上江涵的额头。 指尖带着点凉意,触到皮肤时,江涵忍不住颤了一下。 周奕的手顿了顿,又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比对了两下,才直起身,语气里带着点释然:“烧退了啊。” 他说着,顺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江涵嘴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先吃饭。” 勺子递到眼前时,江涵才后知后觉地愣了愣。倒不是多震惊,只是周奕的动作太顺了——吹粥时气流的轻重、递过来的角度,都刚好卡在不用他费力抬头的位置,像早就摸透了他此刻的不便。 周奕没察觉他这点微怔,见他没动,只以为是烧刚退没力气,手腕微顿,又把勺子往前送了送,眼神里带着点“别磨蹭”的催促。 周奕却半点没察觉他的异样,见他瞪着自己,反而觉得有趣,伸手轻轻盖住他的眼睛,掌心的温度透过眼睑传过来,带着点薄茧的触感很清晰。 “发什么呆?”周奕的声音就在耳边,没什么情绪起伏,“烧退了就该吃饭。” 他说着,不等江涵反应,已经伸手扶着江涵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枕头垫在他腰后,调整角度时指尖还轻按了下床垫,确认稳妥才收回手。 整套动作没有刻意的温柔,却透着种不需要思考的熟稔。 江涵的手乖乖收在身前,指尖蜷缩着,任由周奕把勺子递到嘴边。 温热的粥滑进喉咙,暖了胃,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更沉了些。 他其实早就清醒了,从周奕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意识就彻底回笼了。 可他偏偏说不出口那句“我已经好了”。 看着周奕熟稔地试体温、吹粥、垫枕头,他忽然意识到,这几天周奕大概都是这么照顾他的。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周奕把他们所有人带出险境的片段,最后自己突然站不稳,只能一个人找个墙角蹲下,勉强稳住自己。 他记得应该是周奕救了他,因为在他少有的清晰的记忆里,他抱着双膝,微微抬头,因为信息素地影响而不停颤抖着,一张满含关切的脸几乎是撞入他的眼底。 他好像真的对自己很好,只是…… 自己也不一定是那个特殊的。 如果是那个总是笑嘻嘻地和周奕说话的那个保镖病了,周奕说不定也会这样照顾他,如果是那个帮他包扎伤口的人病了,他甚至还可能露出心疼的表情来。 在江涵的思绪中,周奕成了一枚猜不透的月亮。 亮盈盈地照着谁,也不求什么回报。 缺点就是,月亮毕竟是月亮,不会被某个人私有。 江涵享受着因为发烧生病带来的特权,一些他只有在少年时期才短暂体会过的特权。 那双眼睛从盯着周奕的疑惑、茫然,再到现在垂着眼睛,睫毛一下一下扇着。 他想醒得再迟一些。 还有,他决定醒来之后要对周奕好一点。 —— 周奕可不知道对面人心里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他只觉得江涵今天格外乖,以前每次吃饭前都要找各种借口黏着他,要么就干脆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哪有现在这么安静。 他心里松了口气:总算快好了。 这几天里,安保队的所有人都和他保持了极为密切的联系,没有雇主的小群显得格外热闹。 几乎所有人都追着他问:你怎么转行去当护工了? 周奕给了个标准答复:没办法,金主给的太多了。 也有人好奇:江涵一个alpha怎么会发烧发这么久,不会要二次分化为omega了吧。我靠你不会…… 周奕:是,要分化成omega了。哪天请你们喝喜酒。 虽然和他们在群里面贫嘴,但周奕当然清楚江涵是不可能二次分化的,毕竟自己每天都得多打一支抑制剂。 颜教授提出让他帮忙看护后,他专门试探了两次,发现对方记忆混乱,大概率不会想起这段受到信息素影响缠着自己不放的日子。 只好含泪怒赚了五位数。 不过江涵醒过来的日子,比他预想的要晚了两天。 那天早上,周奕摸他额头还是正常温度,可这几日就是不见他醒过来。 他实在是不想再加班了,赶紧给颜教授打了电话,那边听了症状,说可能是身体还在恢复期,让他给江涵补一针营养剂。 周奕不敢耽搁,先给自己打了支短时强效抑制剂,接着抱着药箱走到床边,刚要叫醒江涵,就看见床上的人动了动,自己坐了起来。 江涵揉了揉眼睛,眼神清明,完全没了之前的迷糊。 他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书,是本关于信息素研究的学术著作,翻开扉页,就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晨光落在他脸上,像是上天对自己创作的青睐。 周奕愣了一下,才开口:“醒了?” 江涵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的:“嗯,谢谢你。” 语气客气又疏离,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熟人说话。 “我给颜教授拨个电话,说你醒了。”周奕说着就要掏手机。 江涵却摇摇头,合上书放在腿上,挣扎着要下床:“不用,我亲自找他去说。” 周奕看着他掀开被子,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 大概是躺太久了,腿软得厉害,他往前走了两步,身体一歪,眼看就要摔下去。 周奕赶紧伸手想去扶,却见江涵硬生生撑了一下床沿,虽然还是跌坐在地上,却没摔疼。 周奕:…… 怎么这人醒了还是需要别人伺候。 第11章 我扶你 走廊里的白炽灯把地砖照得发亮,周奕半扶半搀着江涵往颜教授的办公室走。 第10章 两人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交叠,江涵一路垂着眼,下颌线绷得笔直,没说一个字,不知道再纠结什么;周奕见状也懒得找话,直到把人送到办公室门口,才顺势往门框旁的墙上一靠,等里面的人出来。 颜教授开门时先谨慎地往走廊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只有周奕和远处值班的李贤后,才飞快地把江涵拉进办公室,“咔嗒”一声反锁了门。 门板隔绝了里面的动静,周奕听不清半点谈话声,只隐约能猜到是些不便外传的秘密。 周围有另一个人在值班——周奕这几日没有值班巡逻任务,只是单纯的照顾江涵。 周奕靠在墙上晃了晃手机,实在觉得无聊,便解锁了屏幕。 背景是张有些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他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周昼,母亲站在他身边微微笑着。 他在应用少得可怜的桌面里划了两下,点开了那款像素风的“小家布置”游戏。 “小周,干嘛呢?”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周奕一跳,沈琦刚从食堂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脑袋直接从他肩膀旁探了过来。 周奕手指一哆嗦,正拖着的“米黄色沙发”贴纸没抓稳,眼睁睁看着它飘进了游戏界面的垃圾桶里。 周奕:…… 那是他连续签到五天领的。 “沈哥你……”他无奈地抬头,“叫人的时候能不能循序渐进一点?比如先咳嗽一声。” 沈琦嚼着油条笑出声,显然没把这小插曲当回事: “你还玩儿这个过家家游戏呢?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儿似的。” “……哥,我才二十四。”周奕叹了口气,指尖在屏幕上点着,试图找回垃圾桶里的沙发,“每天在外头执行任务,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不得找个精神寄托吗?” “是是是,我们小周说得对。”沈琦敷衍地摆着手,话里却带着调侃,“都怪你太可靠,让我差点忘了你还是个刚进安保局时,在入职手册上写‘愿望是世界和平’的中二青年。” 周奕耳尖微微发烫,面上有些挂不住:“你能不能别老提这事儿?那不是脑子一热写的嘛。”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说了,真要是世界和平,咱们安保局的人不就都失业了。” “我偏要说!”沈琦笑得更欢,“等你家周昼长大了,我就跟他说‘你爸当年可逗了’;等你有孙子了,我还跟你孙子说——” “行。”周奕直接打断他,冷着一张脸威胁,“以后你和嫂子约会,别再找我替班。”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沈琦立刻收了笑,双手合十作揖:“哥错了,哥错了还不行吗?小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岗亭里的李贤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抬起头,扫了眼当着他面打闹的两人,板着脸喊了句:“你俩能不能安分点?这是值班区,不是你们家客厅。” “诶呀,小贤子别生气。”沈琦笑嘻嘻地朝他挥挥手,“等你下班我们也和你玩。” 李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头也不回地转了回去,只丢下两个字:“神经病。” 沈琦知道李贤性子闷,不经逗,也就没再贫嘴。 他拍了拍周奕的肩膀,叼着剩下的油条,慢慢悠悠地朝楼梯口走去。 周奕耸耸肩,重新把注意力转回手机,费了好一会儿劲,才从垃圾桶里把那张米黄色沙发给“捞”了回来。 又过了约莫十分钟,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江涵率先走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只是眉梢间比平时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严肃,像是压着什么心事。 周奕收起手机,刚想开口问“你能自己回宿舍吗”——只要得到肯定答案,他这略显漫长的“护工”任务就算结束了。 可颜教授却先一步探出头,朝他招了招手:“周奕,你进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周奕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想起自己刚进安保局的日子。 那时候他被队长徐高阳当成重点栽培对象,每天不是出任务就是被喊进办公室谈话。 可他和颜教授明明只是雇主和雇员的关系,不过是负责保护江涵的安全,用得着这么密切吗? “诶,别紧张,随便坐随便坐。” 颜教授拉着他坐在办公室里那张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自己则坐在对面的办公椅上,还顺手给周奕递了瓶矿泉水。 “其实早就想找个机会和你聊聊了,”颜教授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热茶,茶叶梗被他用嘴滤了出来,“但没想到江涵这小子前几天发了烧,黏人得很,一直缠着人,倒是辛苦你了。” 又是这种熟悉的领导式开场白。 周奕连忙摇头:“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该做的。” 反正我照顾您付费。 颜教授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接着问道:“你跟江涵相处了也有段时间了,对这孩子印象怎么样?” 周奕想了想,捡着好听的话说:“江涵挺不错的,就是性子可能淡了点,不太爱说话。” 这话翻译过来,其实是“每天都冷着张脸,像别人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你对他印象这么好啊?”颜教授笑了,眼里带着欣慰,“难怪那孩子愿意跟你相处,外面的人都只觉得他整天端着,不好接近。” 周奕愣了愣,下意识想起自己上次值班时坐了一整晚的板凳;还有江涵冷着脸帮他处理了伤口。 他喉结动了动,轻声说:“他就是看上去冷,其实内心还挺热情的。” “这孩子啊,从小没什么朋友。”颜教授的语气沉了下来,保温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响,“他家里情况比较复杂,生活环境不太好,养成了现在这阴郁的性子,也不知道怎么跟人正常相处,对感情的定义都有点畸形……” 他看向周奕的眼神满是恳切,“看到你和他能处得来,我真的很开心。麻烦你多包容他,行吗?” 周奕想说点什么。 其实不是关系好,是受信息素的影响。 而且他能感觉到,江涵其实挺讨厌他的,只是碍于颜教授的安排,才没把厌恶表现得太明显。 可看着颜教授语重心长、满眼欣慰的模样,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 从办公室出来时,周奕感觉脑子嗡嗡的。 颜教授莫名其妙地和他倾诉了一堆事情,重点提要大概是江涵从小生活环境不太好,养成了现在阴郁的性格,没有朋友,对待感情的看法也和别人有差异。 周奕当然可以把这些话当做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反正他当的是保镖,不是心理导师,可是…… “周奕。” 一道略显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显然不会是他的同僚。 周奕顺着声音的方向回头,看见江涵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缓步朝他走过来。 “怎么了?”周奕有些疑惑。 江涵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在等你。” “嗯……?” 周奕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先不提江涵为什么会特意等他,单是这句主动开口的话,就和平时那个惜字如金的他判若两人。 难道是前几天的发烧,把脑子也顺便烧坏了? 正想着,江涵突然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就那样停滞在空气中,带着几分突兀的僵硬。 周奕看了看这人的发顶,又看了看那只伸出来的手。 当时周昼还只是襁褓里的婴儿,只是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哭也没有笑,周奕就心软了。 当时江涵在他颈后磨牙,他把对方推开,撞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后来稀里糊涂地也就答应了。 现在也一样。 他没纠结对方没由头伸出来的手,想着,反正现在也没被发现。 一把扣住那只手,掌心传来对方微凉的体温,说:“我扶你。” 作者有话说: ok补了一下这个小学鸡攻的设定 江涵你脑子不太好使哦。 第12章 腺体 江涵对“对周奕好一点”的定义是接受周奕表现出来的对他的喜欢。 就像此刻,他不再抗拒周奕伸来的手,任由对方稳稳扶着自己穿过走廊,指尖传来的温度,竟没让他像从前那样生出排斥。 换作旁人处心积虑的接近,江涵只会厌恶地避开。 长久以来,他早已对突如其来的亲密关系感到疲惫,亲情、爱情乃至最简单的友情,于他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那些人看见他就躲的模样,让他索性沉溺在“不好相处”的标签里,倒也落得清净。 但换成周奕,他突然不忍心拒绝。 “今天晚上你来吧。”江涵踏进实验室前,忽然抛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原以为上次让周奕留下,已是打破原则的最后一次。 第11章 可人心就是这样,永远料不到几天后的自己,会为某个人推翻所有既定的决定。 “什么?”周奕一脸懵,觉得一个alpha对他说出这种话实在不太健康,“晚上?” “嗯。”江涵应得轻快,尾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雀跃,“你记得等我。” 话音落,他刷脸进实验室的动作一气呵成,像突然挂了档的车,一溜烟就消失在门后,只留下周奕在原地对着空气发呆。 周奕揣着满心疑惑,翻出手机里的值班表,来来回回扒拉了三遍——就算立刻恢复值班、不给任何空档期,他今天也轮空啊! 他没忍住拨通颜教授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对方含糊的笑声:“他想你你就去呗,算加班,有加班费。” 周奕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心里把江涵骂了八百遍: 这人怎么一病好了就想着怎么折磨人。 屁的好相处,屁的善解人意。 本质是个江扒皮。 再心软他就是狗。 —— 下午的实验大楼,被突如其来的成堆包裹掀翻了平静。 本没值班任务的安保小队全员动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应付这临时任务。 “咋回事儿?”还没摸清状况的林野,凑到正用美工刀划快递划得手酸的人身边问。 周奕把登记表甩过去:“上次的暗杀事件在网上火了,网友们为了慰问研究员寄的。为防有毒物品,得我们代为检查一遍。” 机构研制omega终身抑制剂的消息,早就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 只是从前,聚光灯都打在江涵身上——周奕还听过有人议论,说这位长得比omega还惹眼的alpha科学家,是准备揣着“天才”光环扎进娱乐圈捞金。 可暗杀事件后,网友们突然将这群研究员脑补成了小说里与恶势力硬碰硬的侠者,称其为现实版“江湖”,整个机构都跟着火了,听说颜教授还接了好几家媒体的专访。 祁彦抱起一个大箱子,在里面翻了半天,掏出几桶泡面,哭笑不得:“这些网友可真贴心,怕研究员忙得没时间吃饭,连泡面都寄来了。” “你那算啥。”沈琦捏着几本封面露骨的杂志,脸上写满嫌弃,“这还有‘帮助解决生理需求’的。” 他快速登记完,随手就把杂志扔进垃圾桶:“有些人是真关心,有些人就是打着关心的旗号猥亵。” “我也来帮忙。”林野撸起袖子,刚拿起一个快递,目光就定在了收件人上——江涵。 “诶……”他疑惑地抬头,“雇主自己买的快递,我们也要拆?” 沈琦瞥了一眼,调侃道:“拆呗,反正你皮厚,不怕江涵的低气压攻击。” “快算了快算了。”林野连忙摇头,把快递往桌上一放,“我可不敢触那霉头。” 周奕听到动静,停下机械的开箱动作走过来:“什么快递?” “江涵买的,地址写的是脑科学研究中心。”林野解释道。 祁彦在旁边补了句:“这附近有快递驿站,研究员一般不会把私人快递寄到这儿。” “你咋知道的?”林野眨巴着眼睛追问。 “长眼睛就能看出来,除了你这种用眼睛‘出气’的。”祁彦语气平淡,却精准戳中林野的爆点。 林野瞬间炸毛,抓起美工刀就要冲过去,周奕连忙拉住他:“别闹,先确认这快递来路正不正规才重要。” “问问正主不就好了。”沈琦不明所以地摆手,“你们谁把江涵叫下来?” “周奕。”林野和祁彦几乎异口同声。 “……为啥非得是我。”周奕无奈地揉了揉头发。 “你和他熟啊。”林野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模仿周奕之前的语气,“没有,他似乎还挺善解人意的~” 周奕:“……” 他当时真说过这话,他怎么不记得了。 错觉!全是错觉! “先消毒,放那儿冷处理一会儿,等江涵出实验室再说。”周奕试图转移话题。 可偏偏事与愿违,话音刚落,江涵就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平时一进实验室就恨不得待到天昏地暗的人,竟会主动下楼,实在稀奇。 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黏在江涵身上。 周奕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边的猪队友猛地推了出去。 他硬着头皮拿起那个快递,递到江涵手上:“你看看,是不是你网购的。” 江涵接过灰黑色的袋子,正反翻了两遍,捏了捏里面的东西——大小和他印象里的不太一样。他皱着眉又确认了一遍,最终点头:“是。” 林野立刻对着祁彦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嘲讽他引以为傲的“细节判断”彻底失准。 祁彦却没在意,听完那句“是”,就转身重新投入拆快递的“大工程”里。 “要在这儿拆吗?”周奕问。 江涵的耳尖不知何时泛起了诡异的红晕,他摇摇头。 周奕压根没察觉这细微的异常,只当是对方想保留隐私,便点点头,转身继续忙自己的活去了。 —— 江涵在实验室里,其实根本没什么进展。 满脑子都是周奕最近忙前忙后的身影——照顾生病的自己、晚上值班守着自己,连轴转的模样让他心里发紧。 他思来想去,终于在手机上下单了一个秒送的记忆棉坐垫,是给周奕买的。 硬板凳坐久了肯定不舒服,先送个坐垫,等会儿再下单一张折叠床,以后周奕值班就能躺着休息了。 这样,他应该会舒服一点吧? 可还没等他下单折叠床,手机就响了——坐垫到了。 江涵头一次在实验室待了不到五个小时就起身,一边感慨网购速度快得赶上火箭,一边快步下楼取快递。 哦对,还有件重要的事——不能让周奕发现坐垫是他买的。 要是周奕误会他有意思,直接表白可就麻烦了,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接受。 抱着快递回宿舍,江涵拆开一半包装,发现记忆棉坐垫比他想象的小了点。 刚揭开封口贴,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思索片刻,以为是周奕安保队的人,随手划开:“喂?” 听筒里传来快递员的声音:“您好,您的快递到了,我给您放到驿站,请您抽空取一下。” 江涵愣住了——他只买了坐垫,怎么还有快递? 他低头看向手里拆了一半的包裹,里面是个包着黑色丝绒布的扁型盒子,是那种向上揭开的款式。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把挂在下巴上的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盒子被缓缓揭开,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他预想的任何东西,只有几颗鲜活的、还在微微渗血的红彤彤的腺体,被细密的钉子牢牢钉在盒底。 作者有话说: 江涵花0秒钟就接受了根本不存在的来自周奕的告白哈。 第13章 秘密 但凡认真学过生理知识的人都该认得,那是几颗alpha的腺体——指甲盖大小的体积,比需要被标记的omega腺体小巧太多,透着种诡异的精致。 江涵戴上从抽屉里取出的无菌手套,轻轻挪动那几颗腺体时,盒底传来细微的纸张摩擦声,一张折叠的白纸被腺体压着,此刻才显露出来。 他抽出纸,翻面时,显现出的是一行规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 “如你所见,这是你的alpha抑制剂的临床实验结果。” 越是规整的字迹,越衬得字里行间的挑衅如针般尖锐。 江涵捏起一颗腺体凑近细看,发现它们早已出现不同程度的病变: 外壁附着斑驳的白斑,表面干瘪发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他当然知道这个快递是谁的杰作,只是—— 一个标榜维护alpha权益的组织,竟也将同类当做实验品。 想来也是,在那群人眼里,所谓目标至上,不过是牺牲他人的冠冕堂皇,只要流血的不是自己,便无所谓代价。 其实,在研制omega终身抑制剂之前,他最先攻克的方向是alpha的终身抑制剂。 若是实验成功,alpha便不会因为信息素随时随地发情。 这本是件对alpha无甚损害的事,毕竟愿意主动注射的人本就寥寥。 可那个组织却视之为对alpha地位的亵渎,得知消息后,那群人便把他的实验室毁了,数年心血化为灰烬。 那时的他,还没有加入脑科学研究中心,不过是个地方科研院的研究员。 但…… 江涵不由地摸了摸自己后颈。 那东西在他身上的唯一残留,便是自己现在这颗“病变”的腺体。 当年为了测试药剂效果,他主动注射了未完成的样品,效果与预期相差无几:他再也不会因omega的信息素进入易感期。 可副作用也同样显著:他对所有信息素都变得极不敏感,或者说,他已经彻底闻不到了。 第12章 更麻烦的是,抢走残缺药剂的组织,早已针对后遗症研制出了对付他的手段。 上次那场突如其来的信息素紊乱、高烧不退,想必就是风扇叶片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粉末造成的。 他们无法把人员安插进实验中心,但安排一个人来送个快递实在是轻而易举。 这份“礼物”,明显是对方对自己的警告: 我们已经有了能让你失控的方法,以及,提醒你就算付出再多的心血也只会白费。 —— “腺体快递”的消息很快传到安保小队耳中,紧随其后的,是警方主动提出沟通后续安保工作的通知。 一行人在会议室落座,林野听完警方的叙述,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寄快递寄来一盒alpha腺体?这也太变态了吧……” “林警官。”祁彦的目光落在警方人群中那位看似领头的人身上,语气沉稳,“这类消息,警方应当要封锁才对。” 被称作林警官的青年男子身旁坐着的几名年轻探员,估计是他带出来练练跑实地的,模样带着些青涩,看向祁彦的眼神里还有些怯生生的。 林熙笑了笑,语气亲和:“安保局和我们本就是盟友,没什么不能说的——” 话锋陡然一转,他神色凝重了几分,“不过……接下来的内容,还请各位严格保密。” “原本这个组织的目标似乎只针对江研究员。”林熙的眸色暗了暗,声音压低了些,“但经过上次的事,我们发现,他们的目标正在逐渐扩大到所有研究人员。”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怪我们防守不严,警局内部出了纰漏,那个活口在审讯室里没了气,线索彻底断了。我们想查,却实在没什么头绪。” 许是安逸太久,周奕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一直沉浸在保镖的角色当中,虽然短短几天发生了不少事,却从来没想过自己面对的对手是谁。 他抬眼问道:“你们能确定这些行动都隶属于同一个组织吗?” “可以。”林熙点头,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a4纸,上面印着一个黑色纹身图案,“他们成员身上都有这个标记,线人说,这个组织叫‘蟒蛇’。” 那纹身与“蟒蛇”这个霸气的名字截然不符,不过是一道拉长的“s”形纹路,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却透着种隐秘的危险。 “你们常年直面这些势力,有没有什么想法?”林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安保队员。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声。 说实话,他们以前虽也与这类人正面交锋,但向来只管执行任务,至于冲突背后的利益纠葛、争斗的意义,从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周奕心里其实有几分猜测,却不愿多言。 他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个保镖,不再卷入过往的是非。 可林熙的目光偏偏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甚至特意看向他的胸牌,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询问:“周奕同志,你有什么想法吗?” 周奕一开始只觉得这人眼熟,现在他才认出来,这人正是那日追问他如何一眼识破自制枪的警察。 罢了,自认倒霉。 “如果我是杀手……”周奕斟酌着开口,“他们的‘暗杀’看似浩浩荡荡,但实际上没有任何价值,我一开始以为是他们失手,现在来看,或许他们本就只是为了恐吓……” 那些被洗脑的人自会替他们完成这些“错误”。 “怎么可能?”那群小警员里的一位显然是为了给林熙留下印象,急忙反驳,“若是只为恐吓,他们何必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周奕被这样一问,也没有表现出被质疑的尴尬,他扯了扯嘴角,含糊道: “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做不得数。” —— 江涵虽然也和他们在一起开会,但他全程几乎没说一个字。 他知道,周奕的猜测应该是对的。 那些人总是把“恐吓”当做恶趣味,以彰显自己高高在上,对一切的操控感。 他抬手看了眼表,反正和他希望的时间差之千里。 晚上十点。 怎么还这么早。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期盼周奕换班时,江涵蓦地一怔。 自己为什么会期待? 他不是因为不愿辜负对方的真心,才决定接受那份好意的吗?怎么现在,反倒像是自己迫切地盼着对方出现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 可当目光触及前方周奕的身影时,江涵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过去了要说什么?为什么要过去? 他根本没想那么多。 就像你问没有桨的船为什么要沿着河流走,它也只回答,不知道。 江涵刻意绕了个小弯,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周奕面前。 周奕正捧着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他眼里,整个人像是沉在了另一个世界。 以周奕的警惕性,本该立刻察觉他的到来,可这人却像是完全被手机吸引,直到江涵站定,身前落下一片阴影,他才猛然惊醒,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按灭手机屏幕,将手机背到了身后。 江涵从来没见过他如此过激的反应,这人对一件事最大的情绪外放也不过是僵住一瞬,现在有东西却能让他像受了惊的猫似的浑身打了个激灵。 手机里,一定有什么他不愿让人看见的秘密。 周奕迅速敛去眼底的慌乱,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开口问道:“有事儿吗?” 江涵没有追问手机的事,只是缓缓说道:“我今天想早睡——” 言下之意,你可以加个班吗。 —— 陌生号码:【周奕,不要再幻想过什么正常人的生活了。】 陌生号码:【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失去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支线任务开始~字数大概在2万字左右! 第14章 来了 一天班是加,半小时班也是加,反正落在江涵手里,就没有“准时下班”的道理。 周奕对江涵不时涌出来的“恶意”竟已经习惯了,没有反驳,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沉默地应了声“好”。 他后来总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挪进江涵宿舍的。只记得那时手脚冰凉得,四肢发麻,每动一下都带着僵硬的滞涩感,全凭着肌肉记忆辨认方向。 一夜过的很快。 似乎是因为心里有事,周奕的记忆只剩下几个零碎的片段: 他准备在椅子上坐下时,因为突然出现的软垫子摔了一下;再回过神时,刺眼的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钻了进来,江涵正单手扯着窗帘。 窗外的天是诡异的橙红,像被泼了一层凝固的血,映在眼底,非但没有暖意,反倒透着股说不出的可怖。 他没多留,依旧沉默地走了,没追究江涵脸上到底有没有露出让他成功加班的幸灾乐祸的表情,又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对下一班同事招呼的回应。 从收到那两条信息开始,那些冰冷的字眼就像生了根的疤痕,死死扒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不去。而这疤痕早已坏死,一旦触碰,翻涌出来的便是他刻意抹去身份的十年。 他记得子弹穿过别人胸膛,鲜血溅了他满脸的场景。 他那时好像才十五岁,被人托着手,分担着枪支以及枪口下吊挂着的生命的重量,那人干脆地帮他扣下了扳机,对他发抖的双手和紧闭的双眼视而不见,一道声音从他头顶轻飘飘地落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信: “你杀的都是该死之人,不要怕。” 脱离那个噩梦之后,周奕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过几天安稳的平淡日子。 若不是他决定收养周昼,需要钱养孩子,又只有安保局愿意向他这个“黑户”抛出橄榄枝,他现在可能在过更平凡的日子—— 先打几份零工,攒够点本钱,就开个小小的杂货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安安稳稳地糊口。 可人生好像就是不愿让人如意。 当你以为一切都步入正轨,烦恼只局限在眼前一亩三分地时,就有一些“天外来物”把人砸得晕头转向。 怎么办? 怎么办? 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 周奕逼着自己一遍遍地默念,像以前每次陷入险境时那样强迫自己冷静,想用这个现实的问题打断内心无止境的慌乱,就像在湍急的河流里,拼命想抓住一根能救命的浮漂。 他坐在床上,双臂环住自己,双目盯着空白的墙面,眼神空洞。 他不擅长把情绪外放,这是那时候在组织里面当杀手留下的习惯。 外在没有波澜久了,连带心理的想法也变得平静,让他几乎成了只会蛰伏的虫豸,要靠有人戳才会去动。 而现在,这道“驱动”终于来了。周奕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必须做出选择。 第13章 —— 江涵路过颜教授的办公室时,恰好瞥见门开了一条缝。 门里隐约传来谈话的声音,江涵本没什么好奇。 可当其中一道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时,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是周奕的声音。 那声音很好分辨,尤其是在险境中,平静温和的声音总能让人莫名安定下来。 江涵下意识地想起周奕几次救下他的场景,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时的温度,耳垂竟毫无预兆地烫了起来,连带着心跳都快了半拍。 此刻在他身边值守的是安保队新来的成员,两人关系浅淡得近乎陌生,对方显然没兴趣探究他为什么突然停下脚步,只是识趣地往远处挪了挪,面无表情地站定,继续履行站岗的职责。 他知道颜教授平时是个极为谨慎的人,若是谈论专业相关的机密问题,必定会先让对方把门关严。 这一次门没关,想来两人聊的不是什么要紧事,也大概率没发觉门口站了个人。 “教授,我想请假回家一趟。”周奕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安保局也派了新同志来支援,少我一个,应该没什么关系。” 颜教授的语气带着几分委婉的挽留:“小周啊,不是我不让你走,你是咱们这个团队的主心骨,没了你,我心里还真有点不踏实。” “教授,”周奕的语气坚定了些,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家里出了点事,我必须回去一趟。” 颜教授沉默了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是你家里那位回来了?” 周奕的呼吸似乎顿了两秒,才听见一声低低的回应,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是。” 江涵在门外站着,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他知道周奕家里还有个孩子,恋家也是人之常情。况且最近防守的人手确实充足,这确实是他休假的最好时机。 可不知怎么的,一听见周奕要请假,一想到接下来好几天都见不到他,心里竟空落落的。 应该是戒断反应吧。 一个总在眼前晃悠、关心他、还几次救过他的人突然消失,换谁都会不适应的。 可这种刚刚被他定性为“不适应”的情绪,转瞬间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 当听到颜教授提起“家里那位”,听到周奕毫不犹豫的肯定回答时,江涵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心脏,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伸手抚上门把手,推门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大步走进去的同时,两个字已经脱口而出: “不行。” 这道突如其来的拒绝,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把办公室里的两个人都砸得云里雾里。 颜教授和周奕齐齐转过头,目光落在突然闯入的江涵身上,显然是在等他说出“不行”的下文。 江涵自己也被这声脱口而出的“不行”吓了一跳。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莽撞地推门进来,又这么不加思考地说出这句话。 他顶着两人探究又疑惑的目光,心跳得有些快,多半是尴尬导致。 他慌忙垂下眼,避开两人的视线,脑子飞速运转,搜肠刮肚地想挤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最近非法组织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把手伸得更远了。”江涵顿了顿,把重点放在周奕身上,以此掩盖自己刚才的莽撞,“你会有危险。” 周奕扯了扯嘴角,可怎么看都不像是表示对他关心的感谢的意思。 颜教授则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饶有兴味地将江涵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把目光转回到周奕身上,轻轻“啧”了一声,眼神里满是玩味。 “小周啊,你的假我准了。”颜教授笑眯眯地说,“要是怕危险,就让安保队的人送你回去,等事情办完了再接你回来,反正我们最近也不出门,不耽误事。” 周奕飞快地说了声“谢谢教授”,对着颜教授虚鞠了一躬,便转身就走。 路过江涵身边时,他抬眼淡淡地看了江涵一眼。 周奕走了,江涵自然知道自己也该溜之大吉。 可颜教授显然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周奕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颜教授就看向他这位宝贝学生,似笑非笑地问:“你怎么回事?” 江涵哪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他也说不清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应激反应是怎么了,只好硬着头皮,找了个最站得住脚的理由:“他救过我,我不想让他出事。” “不是这个。”颜教授的目光锐利得像把刀,死死钉在他身上,仿佛要看穿他所有的小心思,“小江,你跟了我以后,就没主动说过几次‘不行’。” 一个只对学术感兴趣,而对一切事情保持默认态度,甚至能接受有人盯着他睡觉、吃饭、做实验的人,竟然会说出“不行”。 用老套一些的说法比喻,那就是铁树开花,百年难得一见。 江涵垂在身侧的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蜷了蜷。 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在悄悄冒头。 —— 周奕打车来到了海边。 车子停在一间孤零零的木屋前,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他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那条简短的消息:【我到了】。 虽然出了点小插曲,自己还撒了谎,但还好,假算是请下来了。 他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江涵突然闯进来的样子,想起那句莫名其妙的“不行”,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无奈。 江涵那人,怕不是单纯想和他作对,连他请个假都要横插一脚,实在是莫名其妙。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眼前的事情,才是真正迫在眉睫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海风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门口正对着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人,头发半白,满脸胡茬,眼角的皱纹深刻,眼神里有些颓丧,见他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开口打了声招呼,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江涵恋爱脑开智进度 20%~ 感谢颜教授送来的助攻! 第15章 门后 周奕没搭话,屋里唯一的椅子早被占了,他径直走到床头坐下,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宁静。周奕连余光都不愿分给对面的人——那张脸一入眼,过往种种便翻涌上来,混杂着铁锈味与腐烂气,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怎么了?”秦朗笑了笑,语气黏腻,满是刻意的亲近,“以前不都喊我秦叔吗?还总爱跟在我屁股后面跑。” 周奕终于开口,声音发着颤,却带着刺骨的冷:“秦朗,你不是死了吗?” 秦朗咂了咂舌:“几年不见你嘴倒是毒了不少,怎么一见面就让我去死。” 和那张满是疲惫的脸全然相反的,是他轻松的语调:“你不想我吗?” 这话像冰锥戳进骨髓,周奕浑身泛起恶寒。 想? 他巴不得这人挫骨扬灰。 秦朗站起身,缓步走向他,嘴角噙着笑,声音却骤然冷了下来: “当年你那么狠心,倒是把你的‘亲人们’都送了进去,我也是废了好大劲才找到你。” 他站定在周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奕,我的小omega,我们明明那么信任你……” 冰凉的手指插进周奕发间,轻柔地捋着鬓发,动作亲昵得令人作呕。 周奕没有反抗,浑身却抖得厉害,像被天敌盯上的幼兽,呼吸几乎凝滞,顺从得恰到好处。 秦朗满意地拍了拍周奕的脸。 “好孩子,这才对嘛。”他挑了挑眉,“和以前一样乖。” “……你到底要做什么?”周奕浅浅吸了口气,闭上眼,掩去眸底的暗芒。 “做什么?”秦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几声阴冷的狞笑,“你本来就是‘白鹇’的人,现在该回来了。” “做了几天梦而已,真以为你自由了吗?” “秦朗。”周奕猛地推开他的手,抬眼死死盯住他,目光锐利如刀,“‘白鹇’早就没了,是我亲手毁的。你想让我再炸一次?” 秦朗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着他的脸,湿热的鼻息喷在皮肤上,冻得周奕一僵:“我不就活着吗?你最恨的人,没死成啊。” “其他人呢?”周奕忍着生理性的不适追问。 “如你所愿,都死了,就剩我。”秦朗笑眯眯的,话锋一转,眼底淬满恶意,“哦不,还有你——最大的叛徒,过得倒是最滋润。” 他一把揪住周奕的衣领,冰凉的手指探进衣内摸索:“我找找,你身上该有‘白鹇’的纹身,这辈子都洗不掉……” 第14章 突然,秦朗的脸色骤变,胜券在握的调笑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铁青。 “他妈的!凭什么!” 他死死掐住周奕的脖子,指节用力到发白,双目赤红如疯兽,咆哮着:“你凭什么过得好好的,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我却要东躲西藏,像条狗一样活着!” alpha的标记赫然覆盖在纹身的位置——那是周奕身上唯一与“白鹇”相关的痕迹,如今荡然无存。 窒息感瞬间攫住周奕,他面色涨红,却没有丝毫反抗,既不挣扎,也不扒开颈间的手。 趁着秦朗情绪失控的间隙,他悄无声息地将手探进枕头底,指尖触到金属的冰凉时,心中一喜。 电光火石间,没有丝毫犹豫。 “嘭!” 干脆的枪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周奕耳膜嗡嗡作响,温热的鲜血再次溅上脸颊。 不同于第一次的恐惧,当杀手时的麻木,这一次,他少有地觉得畅快畅快。 秦朗反应过来时,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心脏,随即便是一声爆鸣,他的手早已经松开,难以置信的神色爬上了脸。 他低头看着胸口处不断涌出鲜血来的弹孔,又抬头看看周奕。 “我怎么忘了……你可是最聪明的。”他的声音发颤,像是终于染上了被死亡摄取的恐惧。 “你总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周奕看着他,心想子弹该是穿过了右心室,才没让他一击毙命。 补一枪固然省事,但看着仇人慢慢死去,似乎更解恨。 秦朗的呼吸渐渐困难,一口口鲜血咳出来,染红了衣襟,生命正飞速流逝。 周奕心里的恨意被逐渐展开,但被揉烂的纸怎么会因为平铺而抹去痕迹,他只能用对方的鲜血来模糊那些细碎的折痕。 他静静欣赏着这幕油尽灯枯的景象——刚才的弱势,不过是他演的最后一场戏。 “其实我在赌,赌你是一个人来的。”周奕笑了笑,眼底一片寒凉,“谢谢你告诉我答案。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自以为是。” 秦朗,秦朗。 当年为了给父母复仇,他加入“白鹇”,秦朗是他的“师傅”,教他杀人,教他狠厉。秦朗也是omega,和他一样是孤儿,两人曾并肩立誓,要铲除那些视omega为草芥的alpha。 周奕的身手大半出自秦朗之手,可这人没什么真本事,折磨人的手段却层出不穷。他曾被抽得遍体鳞伤,被丢进原始森林躲避猛兽,被逼着吞咽尸块,耳边还回荡着秦朗的洗脑: “只有这样,你才能复仇。” 他曾深信不疑,直到后来才发现,自己手下的亡魂并非全是恶人,更多的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秦朗口中的“任务目标”,不过是他铲除异己、巩固地位的工具;而他的母亲,竟一直被关在“白鹇”的地下实验室里。 还记得那次任务归来,他无意间听到秦朗在电话里奸笑: “什么聪明,我倒觉得他像傻子。他母亲明明早就被救出来了,他竟然没发现。”秦朗吐了个烟圈,磕了磕烟灰,“这样大的把柄我当然要要攥在手里,不然我怎么让他帮我卖命。” 后来,他端了“白鹇”的高层,将资料交给警方,抹去了自己的痕迹,也救出了实验室里的人。 “周奕。”秦朗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后仰,他死死揪住周奕的衣摆,强撑着不倒下去,“你和我又有什么差别,你手里也有人命!!” 周奕的的眼皮垂下来,没管那聊胜于无的“挣扎”,站起身:“我知道,我十恶不赦,我也没打算隐瞒。” “我恨你们让你们去死,和我自私想让自己活着,并不冲突。” 他又不标榜自己是什么善良到极致的人。 他自私、冷漠、麻木、贪婪……端了“白鹇”的高层,也好像不过是打着正义旗号的作秀。 但是那又如何? 他本想找个地方,静静看着秦朗断气,大腿根部却突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刺痛,紧接着蔓延开一片麻木。 周奕低头,只见秦朗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针,针尖已没入他的皮肤。 他立刻后退拉开距离,拔掉针,毫不犹豫地对着秦朗的脑袋补了一枪。 那人带着得逞的笑意倒下,双目瞪圆,鲜血汇成股,缓缓流下。 这下,才是真的结束了。 当年炸掉“白鹇”的船时,他在海里感受着扑面的热浪,那是他第一次感到自由。 现在是第二次。 可腿上传来的麻木感越来越重,他脚步踉跄,“嗵”地一声坐倒在地。 周奕想,自己还是不够冷静。 就算这人是独自前来,但也难保没有些别的手段,当时就应该补枪的。 还好只是根细针,就算有毒,剂量想必不大。他从靴中抽出匕首,咬牙划开裤子——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紫,毒素正在蔓延。 没有丝毫犹豫,他生生将那块染毒的肉剜了下来,牙关紧咬,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用单手撑地,一点点挪到门边,靠在门板上喘息。 毒素是否会继续蔓延尚不可知,他却没什么后悔。只是突然想起,自己的存款大概够那个孩子打维持药剂到成年,剩下的钱省着点用,应该能支撑他念完大学吧—— 不等他多想,药剂的副作用率先发作。 心跳没有停止的迹象,门外海浪拍岸的声音清晰可闻,可血液却在体内疯狂涌动,脸颊烫得惊人,一股陌生的燥热从四肢百骸升起。 周奕低头看了一眼,低骂出声。 谁家毒药的副作用是催情? —— 江涵的心乱得像一团麻,这种状态从周奕出现的第一天起,就没好过。 直到颜教授的话点醒了他,才让他猛然警觉: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被周奕的示好影响,因那份突兀的喜欢而不自在,被动地做出回应。 可如今看来,他竟开始主动期盼、主动期待,会下意识地想要在对方心里留下特别的印象,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动。 他这是怎么了? 因为想要找到答案,他在安保队的里三层外三层的防护下,成功到了奶奶下葬的那片海。 这里是他和奶奶两个人的家,两人住在临海的那个小木屋里,听说,那是爷爷亲手为奶奶建的。 后来奶奶离世,他把房子卖了,还清了在医院欠的医药费。 他朝着木屋走去,却发现原本通透的窗户被窗帘死死遮住,看不到里面的景象。 有人? 江涵心中一动,正好可以借着房屋转让的事,和里面的人聊聊。 还没走近,一股浓郁的柑橘香便扑面而来,比他以往闻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百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灼热。 紧接着,几道压抑的低喘从屋内传来,黏腻的、带着隐忍的声线,从喉头挤出来,越压抑,越透着禁欲的色气。 江涵的脚步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作者有话说: 谁来懂一下下一话…… 第17章 气味与声音交织缠绕,江涵几乎百分百笃定屋内之人是谁。 他没空想周奕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脑海里只剩对方跟颜教授请假时的对话,循环往复: “是你家里那位回来了?” “……是。” 脸颊烧得滚烫,他拼尽全力想隔绝门内传来的声响,那声音却像有了生命,执拗地钻进耳朵,挠得他心尖发痒。 他这是在做什么? 江涵自嘲地想。 撞见人家“小别胜新婚”的亲热场面,自己却像个变态似的杵在原地,连半分离开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真是疯了。 他试图把这冲上头的燥热归为愤怒,可细究起来,又说不清怒从何来。 是因为这里曾是他和奶奶相依为命的地方,便容不得半点亵渎? ——可他早就把房子卖了,凭什么干涉新房东的所作所为? 是因为周奕请假时那句含糊的回应? ——他又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愤怒?他根本没资格。 其实生理反应早已给出答案。只要想到屋里是周奕,他便会不受控制地心生燥欲。 此刻大脑过载,再精密的仪器也会因瞬间失序崩塌,而他正被这团欲火裹挟,短暂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不知何时,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推门而入。 等反应过来时,那只手又像被电击般猛地缩回。 他想痛斥自己的荒唐,却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句。 偏这海边木屋年久失修,木门的开合方式本就怪异。方才抵着门时纹丝不动,此刻只是抽回手的微小动作,竟让门板吱呀一声,压开了一道窄缝。 心跳骤然加速,离开本该是最理智的选择,可…… 此时门内传来一道声音: “江涵?” 那甚至听起来不像是一个问句。 第15章 嗵、嗵…… 心跳重如擂鼓,渐渐盖过周遭一切,耳鸣取代了所有环境音。 周奕怎么知道是他……以及,为什么要叫他进去? 往好处想,屋里或许只有周奕一人——他实在不觉得,周奕会在另一种情景下,邀请旁人进屋“参观”。 可刚才的声响,早已把屋内的可能勾勒得太过清晰。如果只有周奕……那他刚才是在自/慰。 叫他进去,是要……? 江涵心里清楚,这份邀请比平时任何示好都要露骨,对方的意图昭然若揭。 他本该坚守底线,拒绝所有示好,不踏入那看似甜蜜的陷阱。可真站在这道德的分叉口,明知对方“有家室”、或许还有无数暧昧对象……他还是迈开了脚步。 所有预设好的拒绝,在这一刻尽数失灵。 —— 标记一定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还总爱给人带来不幸。 周奕近乎脱力地靠在墙上,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 副作用刚冒头时,他就从口袋里摸出了抑制剂——整天在自己的标记对象面前晃悠,随身备着些,总能防患于未然。 他压抑着鼻息,努力维持平稳呼吸,刚推入半管液体,身体正要恢复正常时,身周潮湿腥咸的海水气息,却突然被清冽的雪松味彻底覆盖。 “标记对象能从对方的信息素中感知情绪。” 这是abo生理课本上加粗标黑的句子,小学一年级的必修课。 但每当老师讲到这里,总会补充一句:“这只是理论,一般情况下,它只有催化情愫的作用。” 周奕觉得自己现在就能回去找自己的小学老师,充当那个课本实例的珍稀物种。 中毒后,他对信息素的感受能力变得异常敏锐,原先清冽的雪松味里,此刻混杂着焦躁、愤怒,而占比最重的,竟然是赤裸裸的欲望。 那欲望像地底喷涌而出的原油,粘稠地裹住他,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周奕想,江涵既然对他生出了“欲望”,大抵是已经发现他是omega了。 其实能在他面前隐藏这么久,本就带着几分运气——对方宁愿把他的信息素当成香水味,也没往别的方向多想。 既然被发现了,不如就来个痛快。 与其放任江涵离开,往后每天像揣着颗无倒计时的炸弹般提心吊胆,倒不如把人喊进来,当面说清楚。 于是,他抬手拽了一把门把手。 周奕看着江涵推门而入,对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他这副被折腾得略显狼狈的模样。 柑橘与雪松的气息早已在室内缠绵交织,不分彼此,可它们的主人,相处间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生疏。 交汇的视线像燃着的引线,多看一眼,火星子似要蹦进眼底。 看着江涵一对视就浑身过电的模样,周奕低低冷笑一声。 装什么正经。 横竖都是要被发现的,既定事实无从反驳。 既然如此,色字头上一把刀。 先爽了再说。 “江涵。” 周奕又唤了一声,江涵这才红着脸转过头来。他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信息素里翻涌的紧张,恶趣味陡然升起,伸手一拽,就将人拉到身前。 江涵被迫蹲下,下一秒,手就被引向某个温热的地方。 而始作俑者却像毫无察觉,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地望着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帮帮我。” 仿佛只是在请求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涵想把手抽回来,周奕的力道却大得惊人,死死攥着不让他脱身。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那出泥泞泥泞——对方的裤子被扯得半开,皮肤上还残留着晶莹的湿痕。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嗓子哑得厉害:“怎么帮?” 假正经。 周奕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心里嗤笑。这种情况下还能怎么帮?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引着那只手,像搀着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江涵学得很快,方才的生疏或许只是伪装。 直到那只手被引导着探进去,周奕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正要跨坐到江涵身上,却被对方义正言辞地拒绝。 “不行……”江涵被一阵阵翻涌的情愫里淹得喘不过气,到了这一步时,却不知从哪里找回了自己的意志力,眼神突然变得清明。 身下的热度滚烫,对方的吐息几乎要在他皮肤上烙出印子,这人却还梗着脖子,不肯接受他的“盛情”。 哪儿来的节操。 除了负距离,别的都能做是吗? 再强求就有逼良为娼的意味了,周奕索性作罢。 —— 激情退去,抑制剂终于起效。周奕在一阵轻微的痉/挛后,从中抽离,进入了彻底的贤者时间。 他已经戒烟很久了,但此刻,却无比想叼上一根,让混沌的脑子冷静下来。 江涵为什么会到这里? 一个在多重保护下才能好好活下去的易碎人员,突然来到一片不知名的内陆海边,甚至还凑巧地来到了这座近乎废弃的房子门前。 鬼才信这是巧合。 除非从一开始,江涵阻拦他就是做戏,现在更是尾随他到了这里。 他猛地站起身,因方才的失神失了重心,踉跄了一下。 江涵见状,赶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江涵显然还没缓过劲来,粗重的呼吸仍在持续。 周奕下意识地往远处走了两步,江涵却瞬间清醒,也跟着站起来,步步紧逼地贴了过去。 “离我远点。”周奕的声音冷得像冰。 江涵似乎被他骤然转变的态度弄得一愣,竟真的听话地站在了原地。 枪被他藏在了抽屉里。 周奕猛地转身,反手拉开抽屉,指尖精准地触到了冰冷的枪身。 他抬眼看向江涵,目光锐利如刀,褪去了平时的温和与认真,只剩杀手锁定目标时的狠戾:“你都知道了吧?我的秘密。” “……秘密?”江涵的目光骤然飘向别处。 周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对方真正在意的,是地板角落露出的一截……脚。 他忽然觉得好笑。 五年过去,藏个尸都能藏得这么漏洞百出。 江涵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语气异常坚定:“我可以帮你。” 作者有话说: 你俩这一章里面有0分钟思路接在一起了…… 第18章 要求 帮我? 周奕舌尖碾过这两个字,像舔过一片裹着冰碴的刀片——他太清楚“帮忙”这两个字在他们的世界里意味着什么: 不是善意,是裹着糖衣的威胁。 江涵可以帮自己隐藏秘密,但这样自己显然会被拉入对方的阵营,还有了像炸药一般随点随炸的秘密被攥在对方手上。 周奕似乎更加笃定了这人是早有预谋、精心策划,才在今日刚好撞破了当前的场景。 他的指节无意识蜷紧,掌心裹着枪柄的冷硬触感,让他绷紧的神经勉强寻到一点支点。可没过几秒,那股紧绷又松垮下来。 他不经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用热武器的弹道代替思考,击穿若有似无的猜忌,那他和“白鹇”里的人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江涵的视线越过尸体,落在周奕攥枪的手上,像没察觉那点戒备似的,轻声问:“他威胁你了?” 周奕扯了扯嘴角,点了头。 废话。 他又不是天生的刽子手,总不至于平白无故把人堵在这儿了结。 江涵听到答案,眼尾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像是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垂眸盯着地面的血痕,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再抬眼时,语气还是淡得像白开水,说出来的话却让周奕攥枪的手猛地顿住: “你不想让他被发现?我可以配化尸水,一两天,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周奕:…… 你不是官方的研究人员嘛,现在怎么脱口而出就是化尸水还一副很熟稔的样子。 “不用。”周奕把枪推进抽屉里,声音沉了些,“他本来就是没身份的死囚,就算没被炸死,也是死囚。没人能查到他是谁。” 只要抛尸时绕开监控,这片海会是最安全的藏尸地,比江涵那瓶来路不明的化尸水可靠得多。 江涵对这个拒绝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沉默地应了一声。 不知为何,周奕竟然从中觉察出一丝失望。 空气突然静下来。 周奕等着江涵提条件——用这具尸体威胁他,或是逼着他露出后颈的腺体,拆穿他伪装了几年的beta身份。可江涵只是站在那儿,指尖摩挲着袖口的褶皱,没再说话。 这种“什么都不要”的安静,比狮子大开口更让周奕不安。他终于耐不住,率先打破沉默:“你没想问的?” 比如他为什么装beta,比如后颈那枚属于江涵的标记,再比如,他为什么特意请假跑来这鬼地方,亲手了结一个“该杀”的人。 第16章 江涵闻言,手指顿了顿,像是认真思索了几秒,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茫然的试探:“……你是有这种特殊癖好?” 周奕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 这哪儿跟哪儿? 周奕这才想到,江涵并不知道自己是中了毒,刚才残留的是毒素的副作用,而且他一开始在门内只是打抑制剂,谁知道门外的江涵在想入非非些什么。 如果说是一个人和尸体共处一室,然后在…… “不是。”周奕额角跳了跳,压着语气,“没别的想问?” 江涵摇摇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指尖蹭了蹭鼻尖,声音似乎因为刻意而有些不自然: “其实……我对信息素不太敏感。就算是beta也没什么,没关系的。” 周奕盯着他的侧脸,没接话。 他没懂江涵想表达什么。 周奕并不觉得这代表着对方仍然认为他是beta,但对方似乎更愿意把信息素错认成香水,刚才也没有因为自己的信息素而被诱导进入易感期。 这个秘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有没有被发现。 —— 这里是周奕的大本营,藏着裹尸袋、消音枪,还有些见不得光的工具。 周奕蹲下来扯裹尸袋时,视线扫过那具尸体,心里忽然拧成一团,也说不清有什么情绪。 周奕伸手翻了翻尸体的衣领,指尖忽然碰到一片异样的光滑——是人造皮肤,边缘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胶水。 他心尖一紧,顺着那片皮肤摸下去,才发现这人的后背几乎全是植上去的假皮,底下的皮肉早被当年的爆炸烧得不成样子。 等等。 后背那片人造皮肤下,好像有什么在发着极淡的光。 不是错觉。 他摸出匕首,挑开那层假皮——是个嵌在皮肉里的窃听器,线还连着神经,旁边挂着张皱巴巴的纸条: “又见面啦。我就知道,比起秦朗,你更聪明点。” 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周奕攥着纸条的指节泛了白。 原来这五年的平静都是假的。 “怎么了?” 江涵的声音突然贴过来,带着点温温的热度。周奕没躲,甚至没回头——这人手里已经攥了他太多把柄,他早像没穿衣服似的站在对方跟前。 可奇怪的是,这种“赤裸”没让他慌,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安心。 他把纸条捏成一团,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没什么,有人要杀我而已。” 江涵没露出惊讶的神色——毕竟这人已经把“死亡威胁”当家常便饭。 直到周奕把窃听器拆开破坏掉,江涵才问:“那你的家人呢?” 周奕的肩膀顿住了。 安保局有规矩,执行任务时会保护队员家属,可这次是他的私事,他连申请保护的由头都找不到,更不知道这把悬着的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我可以帮你。”江涵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耳边,“我有钱,能雇最好的私人保镖,24小时跟着他们。” 周奕转过身,盯着江涵的眼睛——这人总是给人很深沉的感觉,叫人摸不清。 既然对方不打算和他撕破脸,那就不如先看看对方打着什么样的算盘。 反正自己从没有一枪崩了对方的打算起,就已经踏上这条贼船了。 周奕深吸了一口气:“要求。” 原来被握住把柄也会感到安心。 对方对你有所图谋,这样你的所有要求就拥有了一个可以匹配的对等关系。 江涵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先是愣了愣,耳尖忽然漫开一层淡粉,也不知道是窗外的夕阳斜照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周奕的领口,指尖蜷了蜷,喊他:“周奕。” 仔细算来,这好像是江涵第二次认真喊他的名字。 “有些事情你想说可以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作者有话说: 这里有人在一章中连续暗示老婆两次跟自己告白。 江涵我说句实话,其实你家老婆现在把你想成大反派了,以为你要威胁他。 家1表白倒计时!! 让你老婆对此感到疑惑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9章 三心二意 周奕皱着眉,脑子转了半圈也没摸透江涵到底在琢磨什么。 但他向来懂察言观色,见对方神色缓和,索性顺着点了头,揣着一肚子糊涂装起了明白。 江涵的心情显然好了不少,甚至没等周奕开口,就主动收拾起地上那滩突兀的血迹。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瓶子,倒出些透明溶液在血迹上,指尖轻轻一抹,原本刺目的暗红竟瞬间消失,地板又恢复了原本干净的模样,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周奕感到十分神奇。 这人不仅能配“化尸水”这种高端产品,也能深入基层,研制一擦即净的洗涤用品。 瞧他的样子,明明更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公子哥,做起家务来竟然很利索。 “诶。”周奕猛地回过神,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你怎么会来这里?” 既然对方不是一路尾随着自己来的,那应该事出有因 江涵垂了垂眼,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我奶奶是这间屋子的原房主,而且,奶奶的骨灰也撒到了这片海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我总会来看看。” 周奕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盯着江涵。 倒不是被他的颜值吸引,毕竟再帅的脸也总有能免疫的时刻。 事实上,除了那次学术交流,周奕从来没见过江涵一口气说过这么多字儿。 刚才自己陷入了警戒状态,都没注意到江涵话好像变多了不少。 可能是威胁与被威胁的双方也算一种亲密关系吧,也能让人放下戒备。 不过最让周奕意外的还是另一件事:“你是汪奶奶的孙子?” 他当初买下这间屋子,可不是一时兴起。 一方面是这里位置偏僻,远离市区,隐蔽性极好,很适合当自己的秘密基地;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上次执行任务,差点丢了性命,就是汪奶奶在这儿救了他,给了他一条活路。 后来机缘巧合,他在手机上刷到这间屋子出售的消息,没多想就立刻联系房主买了下来,也算是一种念想。 江涵抬眼看他,语气淡淡的:“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难道江涵其实是孙女? 他被自己这个冷笑话呛了一下,赶紧收了思绪,催着江涵:“你还要再祭拜一下汪奶奶吗?” 他说得隐晦,“我也要走了,门我一会儿会锁上。” 言下之意是让江涵赶紧离开,别耽误他后续的事。 可江涵压根没get到他的弦外之音,一脸理所当然地说:“一起回研究中心吧。” 周奕差点没当场石化。 你是说一个请假的人突然和自己的雇主成双成对,一起从偏僻的半废弃海边木屋走出来吗? 但江涵脸上一脸正气,眼神坦荡,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让人头疼。 周奕嘴角抽了抽,决定把话说得直白些:“我一会儿还要回家一趟,你先走吧。” “周奕。”江涵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愤愤,“你不能这么三心二意。” 周奕:“?” 谁能告诉他,江涵这是被夺舍了吗? 怎么突然话这么多,还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三心二意”又是从哪儿来的? 遇事不决先反驳。 周奕当下就皱着眉说:“我没有。” 江涵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琢磨了几秒,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你不是要回去见……”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周奕的记忆瞬间接上了——上次在研究中心门口,他为了敷衍江涵,随口编了句要回家见“家里那位”。 他当时以为江涵没当回事,没想到这人不仅听进去了,还揪着这点不放。 周奕心里无奈,就算他真要回家见老婆,那也是名正言顺,跟“三心二意”有半毛钱关系? 但看江涵今天这反常的样子,他也没把握跟这人吵明白,索性顺着他的话说:“我就是回去看看我妈,还有我儿子。” “没有别人了?”江涵眼睛瞬间亮了亮,语气里的不满也消了大半。 “没有。”周奕斩钉截铁地回答,心里只想着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 总算看着江涵的身影消失在路口,周奕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江涵还不如像以前那样呢,脸是铁青的,话是不超过五个字的,人是爱答不理的,至少省心。 现在倒好,人不冷了,话多了,反而更难对付了。 难道这是江涵折磨讨厌的人的新方式? 周奕忽感一阵恶寒。别说,这么黏人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折磨方式,确实比冷暴力更让人身心俱疲。 第17章 不想这些烦心事了。 周奕转身回到屋里,走到木制床头柜前,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杂七杂八放着些工具和零碎物件,他伸手移开那个体积最大的不锈钢匣子,下面赫然压着一个薄薄的信封。 这个秘密基地已经暴露,不能再用了,他得尽快另寻地方。 而眼下最先要解决的,就是这个信封里的东西——一个u盘。 上次他以为“白鹇”的人都在爆炸里死光了,就没把最完整的罪证交出去。 一来是里面涉及到他自己的一些过往,二来,他心里也存了点私心,那些他觉得没那么“罪大恶极”的人,他不想把他们也卷进那场毁灭性的打击里。 说到底,他还是个宽于待己的人,总爱用自己的评判标准去衡量别人。 不过……周奕拿起信封,指尖摩挲着边缘,眼神里闪过一道冷冽的微茫。 他不信现在重新冒出来的“白鹇”还能像以前那样,有跟官方掰手腕的实力。 大不了,就把u盘里的证据全都交给官方,哪怕是鱼死网破,他也不会再让那些人再来打扰自己的生活。 —— 江涵最近的视线像是长了钩子,一路黏在周奕的背影上,自己还半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周奕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以为他是怕自己没完成所谓的“契约关系”就跑了,才盯得这么紧。 可只有江涵自己知道,他盯着周奕,跟任务根本没关系。 安保小队没有周奕的小群里,每天都在调侃“江研究员又在盯他”的日常;实验中心其他部门的群也跟着凑热闹,就连颜教授,都成了第一线的吃瓜群众,每次看到两人同框,都一脸欣慰的样子,至于欣慰什么,没人说得清。 事情要从周奕归队那天说起。 他刚好在实验中心门口碰到周奕,随口跟人打了个招呼,眼神不经意间扫过,就看到周奕大衣内口袋里有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看形状,像是个信封。 就是这个小小的信封,让江涵脑子里突然炸响了一个念头。 他原本还打算抓住机会,跟周奕好好强调一下“喜欢自己就不能脚踏好几条船”的道理,结果瞬间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周奕当初请假回家,难道是为了给自己写—— 情书? 自从有了这个念头,江涵就彻底陷进去了。 这几天不管是在实验室,还是在走廊里,只要一看到周奕,他的视线就会不受控制地黏上去,怎么都移不开。 他甚至开始盼着能多跟周奕碰面,做实验的时候都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满脑子都是同一个问题: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把情书给我?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 江涵你的脑子里面到底装了多少本花火? 第20章 情书 周奕指尖摩挲着手机冰凉的机身,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屏幕的光消失的瞬间,那些刚刚从零散线索里提炼出的信息,却在他脑海里愈发清晰,沉甸甸地压得他心口发闷。 最近的h市确实称得上是多事之秋。 他所在的实验中心本就风波未平,市区其他地方更是事故频发,新闻推送一条紧接一条,字里行间都是让人不安的躁动。 警察们几乎是连轴转,警力严重不足,这一点从实验中心的案子迟迟没有定论就能看出来——即便抽调了人手专门调查,也终究是分身乏术,几件事都悬在半空。 “白鹇”这个名字被纳入考量范围时,周奕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那些损失不算惨重、却足够引人注目的爆炸案和小型恐怖袭击,恐怕就是他们的手笔。 一个沉寂许久、想要重新崛起的组织,总要先闹出些“动静”来彰显存在感,一方面是为了震慑对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吸引那些同样心怀不轨、或是渴望依附力量的“贤才”。 而他这个曾经的“叛徒”—— 一旦他们觉得时机成熟,绝不会轻易放过。 光靠江涵请来的那些私人保镖,显然远远不够。 周奕皱紧眉,心里盘算着,必须尽快给家人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安置好,这是他现在唯一的软肋,绝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周奕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宿舍门把手上。 下一秒,门被轻轻推开,江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在他身后响起:“怎么不进去?” 周奕转过身,对上江涵的眼睛。 最近这阵子,大概是他和江涵联系最密切的日子了。 除了颜教授在中间有意无意的“撮合”,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纽带”紧紧拴在了一起。 曾经,他和家人联系并不算多,这可能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而现在,江涵总会主动把家里的情况转告给他。 “今天周昼被幼儿园老师表扬了,说要把小红花贴纸给你看。” 江涵说着,熟练地调出手机里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家伙举着小红花,笑得眉眼弯弯。 周奕这才想起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和母亲的聊天框,果然看到周昼用稚嫩的语气发了同样的话,后面还跟着好几个可爱的表情包。 只是他最近太忙,手机常常静音,根本没来得及看。 那天,他就捧着江涵的手机,一条一条地回着周昼的消息,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大概是觉得和江涵分享更“有效”,后来周昼索性不再直接发给自己,有什么趣事、拿到什么奖励,第一时间就发给江涵。 久而久之,周奕的值夜班时间,竟然悄悄变成了和家人聊天的专属时段。 甚至有一次,他给家里打视频电话,周昼对着屏幕闹了半天,非要看看“江涵哥哥”。 周奕看着屏幕里撒娇的小家伙,没有纠正他口中那奇怪的辈分——江涵和他应该差不多大,被周昼叫“哥哥”,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认,他和江涵的关系,确实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熟络起来。 江涵的宿舍,他现在值夜班前可以直接推门进去;而那张原本只有一张大床的宿舍里,也多了一张折叠床。 就像上次一样,江涵伸手,直接把他拽着躺到了折叠床上。 他的动作比上次自然了太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稔:“躺着吧,这里除了你我,没人知道。” 思绪拉回现在,周奕发现自己竟然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他没再多说什么,跟着江涵走进了宿舍,顺手带上了门。 “刚来,在门口站一会儿,透透气。” 周奕含糊地回答,下意识地转移了话题,“家里情况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异常?” “保镖说,附近没有可疑人员出现,也没有被跟踪的迹象,一切都正常。”江涵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周奕点点头,熟练地回应:“谢谢。” 可心里那点不安,却并没有完全消散。 他始终觉得,他和江涵之间,本质上还是一场利益交换。 现在的付出,不过是为了以后能从他这里得到更多,甚至是加倍的偿还。 他又想起了那天在木屋里,江涵信息素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欲望”。 当时他就想,最坏的打算,不过是让自己和他上/床。 周奕眯了眯眼,脑海里闪过几年前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 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反正自己也不吃亏。 更何况,他的beta身份本就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被揭穿。 江涵手握他的把柄,他却还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对方的帮助,这本身就是给了对方狮子大开口的机会。 说来也奇怪,江涵之前给人的印象,从来都和“好人”不沾边——冷漠、疏离,可他偏偏就是愿意相信江涵,愿意把家人的安全托付给对方。 也许,是因为那个标记吧。 周奕在心里默默地想。 就在这时,江涵的神色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周奕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隐忍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要问出那句话:“周奕,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什么?”周奕猛地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江涵指的是什么。 什么意思? 难道江涵已经等不及了,想要让自己主动提出建立那种不健康的关系? 毕竟综合上述因素来看,江涵的诉求大概会是这样。 “我以为,我什么都不过问、不强求,尽我所能去帮你,你就会懂。” 江涵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的认真渐渐被一丝脆弱取代,像是怕被拒绝。 果然还是要用身体偿还吗? 周奕在心里咂咂嘴,有些无奈,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第18章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江涵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天大的决定。 江涵的脸颊微微泛红,耳根也染上了一层薄热,显然是有些害羞,可眼神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能不能……离婚?” 周奕:“?” 他彻底懵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什么离婚? 他什么时候结婚了?就要离婚? 江涵是疯了吗?平白无故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就在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江涵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我答应你了,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和其他人走那么近?” 周奕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字,只能茫然地看着江涵,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 —— 江涵觉得自己确实是疯了。 一部分是被周奕那封迟迟没有递出的情书逼疯的。 自从那天在实验室无意间看到那封写了一半、却被周奕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信,他就像是魔怔了一样,满脑子都是周奕的身影,连做实验的心思都快没了。 另一部分,是被周奕这个人逼疯的。那次海边之旅,虽然最终没能真的走到海边,没能像他预想的那样,把心里的秘密和奶奶倾诉,但那些旖旎而温暖的经历,让他对自己的心意,变得无比清晰。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也很少被人喜欢—— 父亲眼里只有利益和算计,母亲对他更是冷漠疏离,甚至带着几分厌恶。 他的人生里,不缺贵人相助,不缺物质财富,却唯独没有朋友,没有过那种毫无保留的关心和温暖。 好像一点点的关心就能让他动摇。 他也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只是因为太久没有得到过关心,才会对周奕产生这样的错觉。 如果仅仅是因为对方的好就心动,那他享受着这份暗恋就好,又何必这样患得患失,在这段关系里“草木皆兵”? 嫉妒所有靠近他的人。 在知道他有秘密的一瞬间,看到对方的脆弱时,先想到的是心疼,希望得到的是对方的信任。 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大概是真的深陷其中了。所以才会对那一封可能永远不会寄出的信格外期待,才会在无数个深夜里,憧憬着周奕可能对他说出的话。 直到他再也等不及,直到他发现周奕对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态度,哪怕关系已经熟络,却始终没有跨过那条界线的意思。 他想,既然表白是必然要发生的,那由他先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妥。 可他终究还是个内敛的人,不敢像别人那样奔放地倾诉心意,只能用这样隐晦的方式,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 他甚至不敢直接说“我喜欢你”,只能把自己放在“回应者”的位置,假装自己是在回应周奕的“暗示”,哪怕那个暗示,可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 但周奕的回答好像是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的那一种。 是生硬至极的,拒绝。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终于同频共振了 祝贺你们 第21章 我也喜欢你 江涵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轻颤,白皙的面颊泛起一层滚烫的潮红,显然接下来的话让他难以为继。 “我……也喜欢你。” 后面几个字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消散在两人之间的寂静里。 可这方寸空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再细微的呢喃也清晰得刺耳。 周奕愣住了,刚才那半句试探已让他隐约有了预感,此刻这句直白的告白,却还是让他陷入了茫然。 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冷硬些:“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帅,待人温和可靠,还会关心我。” 江涵的指尖微微蜷缩,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确切的理由。 喜欢本就是抓不住的虚影,在上网查到“周奕可能喜欢自己”的结论前,他并不会把“喜欢”纳入自己思考的常用词汇之中——他倒是更常用厌恶。 周奕抬手摩挲着后颈,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我不是问这个。” “我是想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你。” 毕竟对方用了“也”字。 那些虚构的婚姻、子虚乌有的暧昧,他暂且不提,只想弄明白,是什么让这位雇主产生了如此离谱的错觉。 江涵猛地抬头,瞳孔里满是错愕。 周奕语调里的冰冷像针一样扎过来,可他还是攥着最后一丝希望,哑着嗓子辩解: “我生病时是你照顾我,你主动跟颜教授提要贴身保护我,上次有人刺杀,你还为我受了伤,之前在木屋,我们一起……”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有,你身上有我喜欢的味道。” 味道。 周奕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那是信息素的味道。 这人估计是真有病,连标记对象的信息素都感受不到,还能觉得那是什么香水味。 自己竟然还没被拆穿omega身份? 他盯着江涵泛红的眼尾,沉默几秒,终究还是冷硬地开口:“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这些事,会让你产生错觉。” 其实从听到告白的瞬间,周奕就快速盘算了一遍。 他对这份喜欢持怀疑态度。 尤其是一个原本很讨厌他的人突然提及喜欢。 不过对方是自己的标记对象,就算自己现在对对方没什么感觉,但江涵起码长得对自己胃口,就算最后两个人熟知对方最终形同陌路,起码过程自己还是不吃亏的。 可自从恢复普通人身份后,周奕畅想的未来从来都是“老公孩子热炕头”的安稳日子。 起码要找个顾家的人。 江涵不仅常年泡在实验室里,还高悬在某些恶势力的通缉榜单上,怎么看都和“顾家”这个词沾不了边。 江涵的脸色褪去血色,瞳孔微微颤抖:“什么?” “我说,”周奕深吸一口气,语气没有丝毫缓和,“你误会了,我对你没什么想法。” 他知道这话太直接,却没想过要委婉。 总得让对方看清真实的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温和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江涵脸上的悸动很快褪去,恢复了平时对旁人那般疏离淡漠的模样。 “没关系,是我的问题。”他语速极快地说着,像是在麻痹自己,“私人保镖我会继续帮你安排,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自己再联系其他人,要是你觉得尴尬的话,以后不用和我走得这么近……” 他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疲惫和厌弃,像是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费力,轻轻吐出最后一句话: “其实我自己待着也没关系,你可以离开了。” “哦。” 周奕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顺着江涵的意思转身走向门口。 现在这个场面,他确实不适合再留在这里,多说一句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将刚才那个充满悸动与心碎的瞬间,和此刻的寂静彻底割裂成两个世界。 周奕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有些怀疑—— 江涵真的和他……表白了? 他到现在才开始真正地思考这件事,毕竟这事儿实在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荒谬。 倒不如说江涵突然给自己来一刀更可信一点,他从未想过,那个对自己处处戒备、动辄冷言相向的天才科学家,会对自己产生“喜欢”这种情绪。 他从来没把江涵放在一个可能发展成为恋爱对象的人来看过。 把他当做阴晴不定的雇主,当做有些脆弱且娇气的天才,当做可能对自己隐藏身份造成威胁的定时炸弹,当做一个可以相互利用的“盟友”。 就是没把他当成自己的alpha看过。 如果真的要重新审视江涵,把他放到一个全然不同的身份地位…… 周奕的思绪突然顿住,耳边似乎传来门内细微的吸鼻音,像是有人在偷偷哭泣,隔着薄薄的门板,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酸涩。 他并不觉得自己会因为拒绝别人而感到不安,可一想到江涵此刻可能正独自蜷缩在房间里伤心,他没有感觉畅快,也绝不是无动于衷。 —— 周奕坐在安保室里,指尖划过桌上的人员出入登记表,认真核对着每一项信息。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始终挥之不去。 “在忙呢?”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奕回头,只见颜教授端着一杯热茶,笑眯眯地凑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最近和江涵闹别扭了?你们俩最近气氛不对哦。” 第19章 如果只是闹别扭那么简单就好了。 周奕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向来是个什么事都愿意说开的人,很少和别人有这样情绪化的拉扯。 现在这种僵局,说到底,是江涵在躲着他。 自从安保小队扩充为安保大队,接管了整栋实验大楼的管控后,他这个原本处于精英圈、负责贴身保护江涵的“首席保镖”,就被“发配”到了看大门的岗位上。 而江涵这几日更是几乎没离开过实验室,饭是托人带进去的,觉是在里面盖着毛毯凑合一睡的,硬生生杜绝了一切可能和他碰面的机会。 “没有。”周奕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最近几乎快要被人问烦了,无论是安保队的同事,还是实验室的研究员,只要有和他闲聊的契机,第一句话总是这个。 现在连颜教授这个“大boss”都来兴师问罪了。 “没有?”颜教授挑了挑眉,显然不太相信,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可你们俩那气氛,啧。难道是孩子叛逆期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他连你都不想搭理,这孩子怕是以后都不会说任何一句和研究无关的话了。” 其实是失恋期。 周奕在心里咂咂舌,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讨论,他指着登记表上几行连续且名字相同的记录,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颜教授最近经常出去呢。” 颜教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只有眼底的光芒微不可察地暗了一下。 “哈哈,是的是的。”颜教授很快恢复了笑容,语气却有些不自然,“现在可是年轻人们的天下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就是得多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也不要总待在实验室里,给年轻人添堵嘛。” “是吗。”周奕轻轻将登记表翻了个页,指尖落在下一张纸的顶端,接连好几个,依然是颜教授的大名,只不过这是一张入口登记表。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颜教授:“还有很多亲朋好友来看您呢。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特别特别感谢一直在追读地宝宝们,超级感动。 一想到有人在看我就会瞬间充满干劲和动力! 下面的剧情是夫夫携手探秘!感情迅速up期~ 这一章没转江涵视角是因为有点酸酸的……脆弱的小蝴蝶陷入了特别特别深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状态,需要亲亲老婆才可以缓过来() 第22章 小心 “家里的亲戚有点多,都是从老家赶来的。”颜教授眯了眯眼,语气听不出情绪,只隐约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敷衍。 周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登记表,心中却泛起波澜。 说来也怪,如今的h市早已不是太平之地,街头巷尾还残留着恐怖袭击后的戒备气息,更别提他们所在的实验中心刚遭过冲击,研究人员个个都是高危目标。 这种时候,别说主动让家人来探望,就是寻常人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卷入是非。 除非是故意把人往火坑里推,否则周奕实在想不通,颜教授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亲戚过来。 他盯着颜教授那张始终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目光在对方看似自然的表情下扫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终究没当场戳破,只是顺着他的话头含糊带过: “是啊,时间长不回家,家里人总归是惦记的。” 颜教授常年泡在实验中心,昼夜颠倒地扑在研究上,共事这么久,周奕从没听他提过半句家人,要不是偶然瞥见他档案上的婚姻状况写着“已婚”,谁都会以为他是个一心只有科研的孤家寡人。 如今突然冒出来一群老家亲戚,怎么看都透着股不对劲—— 多半有鬼。 —— 周奕向来信奉“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更何况这事儿还牵扯到实验中心的安全,牵扯到那支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抑制剂,他更不能坐视不理。 这几日的观察,让他愈发确定颜教授的怪异。 再结合之前那句关于“亲戚”的搪塞,几次没有必要的出行,周奕几乎可以断定,这人绝不是表面上那副“爱学生、爱科研”的纯粹模样。 更关键的是,整个机构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omega终身抑制剂的临床试验,再过几天,就要连人带试剂整体搬迁到另一个研究基地——那里的检测设备远比现在这个中心先进,是推进试验的关键一步。 这支抑制剂是“蟒蛇”组织的眼中钉。周奕很清楚,如果对方的目的真的是毁掉抑制剂,那这次搬迁,就是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实验中心早已森严壁垒,所有出入口都有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严防死守,每个研究人员的出入都有专人贴身防护。 江涵的“使命”似乎已经完成了——作为药剂的主要研发者,最初他是安保队重点保护的对象,可随着试验进入新阶段,安保的重心渐渐从他个人身上移开,转向了对整个研究成果和搬迁过程的全方位守护。 这个任务,早已不是单纯的个人安保,而是上升到了国家层面的科研成果保护。 可越是临近搬迁,周奕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 他至今想不通,当初是颜教授主动提出为江涵聘请保镖,言辞恳切地担心他的安全,如今却处处透着反常,甚至隐隐有倒戈敌方阵营的迹象。 逻辑上完全说不通,但直觉像警钟一样在他耳边作响——颜教授绝对有问题。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得提醒江涵一句。 可问题是,江涵现在躲他,简直像耗子躲猫。 周奕倒也理解。 毕竟前不久,江涵带着几分羞涩和忐忑的表白,被他言辞果断地拒绝了。 换做是谁,先不提这份喜欢是否为真,但被喜欢的人如此干脆地泼了冷水,恐怕都不愿再碰面,更别说主动凑上来了。 要是江涵还像以前那样在他眼前晃悠,周奕自己都得怀疑他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线下没机会面对面交流,那就发消息。 可当周奕点开通讯软件,翻遍了联系人列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居然连江涵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周奕:“……” 离谱。 两个人是怎么做到经历那么多事儿但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的。 眼看搬迁的时限越来越近,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越来越浓,周奕咬了咬牙,觉得这预防针,说什么也得给江涵打上。 他专门和同事换了班,算准了江涵去食堂的时间,提前守在了必经的走廊拐角。 江涵刚走出实验室,一眼就瞥见了倚在墙边的周奕,脚步瞬间顿住,眼神下意识地闪躲,转身就想走。 周奕这几天找机会找得快没耐心了,见状也有些毛了—— 他简直觉得自己纯属有病,才会热脸贴冷屁股地来提醒这个躲着自己的人。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伸手就攥住了江涵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迫意味: “站住,我有事儿和你说。” 江涵的手腕很细,隔着薄薄的白大褂布料,能感受到温热的皮肤触感,还有细微的颤抖。 —— “你……小心一点。” 周奕没多想,拽着江涵就拐进了旁边卫生间的隔间角落,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他不是没考虑过。 江涵对颜教授向来敬重信任,远胜过对自己这个“前保镖”,更何况,自己还是那个拒绝了他表白的人。 一个曾经明确拒绝过你的人,突然反过头来“好心”提醒你提防信任的长辈,怎么看都透着股别有用心,很难让人相信是出于真心。 可……就当是补偿吧。 周奕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天江涵被拒绝时的模样。 “……你是想说这个?”江涵愣了一下,神情有些呆滞,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就在这时,卫生间门口突然传来了两道交谈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显然是有人进来了。 而那道熟悉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颜教授。 周奕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这也太巧了。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旁边的隔间门,将江涵推了进去,紧接着自己也闪身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怕江涵出声,他干脆伸出手,用掌心捂住了对方的嘴,另一只手竖在唇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隔间里的空间不大,两个人靠得极近,呼吸交缠,能清晰地闻到江涵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雪松的味道。 周奕低头看着他,能看到他因为惊讶而瞪得圆圆的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身影,眼下的那颗痣,不知是因为羞涩还是紧张,晕开了一层浅浅的薄红。 他被捂住嘴,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胸口微微起伏着。 外面的交谈声持续了一会儿,又传来哗哗的流水声,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走廊里。 第20章 周奕这才缓缓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压低声音再次提醒:“当心颜教授,他最近很不对劲。” 江涵的脸颊还泛着红,呼吸也没完全平复,他看着周奕,眼神有些复杂。 他好像完全没把那句关于颜教授的警告放在心上,反而执着地盯着周奕的眼睛,轻声问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周奕:“……” 这是重点吗? 虽然对方问得突兀,周奕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算是给个让他信服的理由:“最近他出入太频繁了,好几次看到他和不明身份的人私下接触,像是有贸易往来的迹象,而且……我无意中看到,他的脖子上好像多了个点东西,之前从来没有过。” 江涵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谢谢你,我知道了。”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周奕,眼神坚定了几分,语气也变得认真:“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 周奕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有些别扭。 他把手机拿出来:“先加个联系方式吧。” 作者有话说: 江涵你咋又把自己哄好了。 (其实哄好了一半) 我将贯彻不转江涵视角原则,不然这人的少男心足够我水好几章 下一章推剧情!!! 第23章 育儿经 江涵:“……好。” 通过好友验证时才发现,这人的微信主页干净得近乎刻意——朋友圈是一道冰冷的横线,个性签名栏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动态痕迹,唯一的色彩来自那枚橘黄色头像: 一个被人用黑色马克笔添了圆眼睛、弯嘴巴的橘子,线条算不上精致,带着点随手涂鸦的随性,大概率是从网上随便找的图。 反观周奕这边就略显老土,头像是风景照,名字是真名,朋友圈不时有几条推文转发。 “新号?”周奕抬眼问了句,语气里带着点随口的好奇。 当然他只是问问,他不信还有人没有微信。 没承想江涵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当真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淡:“嗯。” 哪里来的老古董。 这些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周奕没再多问,只叮嘱了句: “之后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随时给我发消息。” 江涵抬眸看他,乖乖应道:“好。” 周奕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 他暂时没打算和江涵彻底断联。 虽然自己知道当前的安稳生活随时都有可能被撕破,但对于这位帮自己“守”着秘密的人,总还是要恭维一下。 其次,就当为国家保护人才吧。 —— 出发当日,天朗气清,秋阳泼洒下来,把路边的梧桐叶染得金灿灿的,风一吹,碎光满地。 车队在清晨六点准时集结,随行的研究人员们依旧是平日的模样,穿着简单的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讨论的还是昨晚没聊完的实验数据,情绪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去实验室上班,而非一场需要高度戒备的秘密出行。 周奕看在眼里,暗自摇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对他们的安保工作太放心了,没什么危机感。 反安保人员却是精神紧绷,一刻也不敢懈怠。 这次出行事关重大,全程保密原本的车队被拆分成三拨,选用的都是市面上常见的私家车,没有任何标识,路线也特意避开了主干道,专挑僻静的小路行驶。 周奕作为总调度,坐在最后一辆车里,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实时显示着三拨车队的位置和路况。 “一号车一切顺利。” “二号车已过岔路口。” “路况正常,无尾随。” 接连不断的汇报声从耳麦里传来,清一色的“一切顺利”,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周奕靠在椅背上,扶着额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越是平静,他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那种危机四伏的预感,像细密的针,一直敲打着他的神经。 “哎呀,小周,别这么紧绷着嘛。” 身旁的颜教授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还冒着热气。 “出发前反复检查了多少遍,路线也踩过点,天上还有无人机巡查,根本没什么异常情况。” 周奕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在这行待久了,他比谁都清楚,这种过分的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的手机一直开着免打扰模式,只允许工作群和指定联系人的消息弹窗。 趁着间隙,他随手点开微信,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消息,却突然发现朋友圈的小红点跳了出来——周奕有轻微的强迫症,见不得这些未读标识,当即点了进去。 消息还在刷新,那个熟悉的橘子头像,消息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10、20、30……转眼就突破了三十,且仍在上涨。 周奕好奇地点进去一看—— 江涵竟然在逐条点赞他过往的朋友圈,似乎有一翻到底的架势。 他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坐在后座的江涵,对方正低头盯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着,眉头微蹙,一副认真浏览每篇推文的模样,点赞时还带着几分若无其事的坦然,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常规任务。 周奕随手点开最新弹出的一条推送——一篇育儿经,大概是讲该如何教育小孩的,文末还缀着一行灰字:“朋友赞过”。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颜教授凑了过来,视线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今天倒是少见,你以前不都喜欢在车上补觉吗?怎么,晕车的老毛病好了?” 后座的江涵像是被惊动了,神色自然地把手机往远处挪了挪,声音清淡地解释:“在看文献。” 文献名叫:“孩子叛逆期怎么办”。 “我都看见了,这不就是微信公众号嘛。”颜教授特意探过头去,打趣道,“有时间看育儿文章,倒没时间回我消息?” “没收到消息弹窗。”江涵面不改色地回应,手指悄悄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前排的司机大哥依旧专注地开着车,目视前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仿佛后座的调侃和争论都与他无关。 周奕暗自无奈:这俩人是真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吗? 颜教授讨了个没趣,拿起手边的不锈钢保温杯抿了口茶,茶叶在水里舒展,茶香袅袅散开。 司机大哥似乎也被这茶香勾得有些口渴,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矿泉水,转头对周奕说:“麻烦帮个忙,拧不开。” 周奕应了一声,转头对后座的江涵说:“帮忙从储物箱里拿瓶水过来。” 江涵点点头,弯腰从后座的储物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到前排。 周奕接过,随手拧开瓶盖,递给了司机大哥。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承想,江涵又从储物箱里拿出一瓶水,递到周奕面前,双手捧着瓶子,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周奕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瓶子。 接着,顺着对方的意,拧开了瓶盖,在江涵毫不掩饰的注视下,把瓶子递了回去。 江涵接过水,浅浅酌了一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瓶盖拧回去。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瓶新的矿泉水,动作利落地拧开瓶盖,再次递到周奕面前:“喝口水吧。” …… 周奕看着那瓶递到眼前的水,又看了看江涵眼底的期待,硬着头皮接过来,灌了半瓶下去。 见他喝完,江涵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悄悄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周奕把空瓶放回储物箱,心里暗自嘀咕: 这是在干嘛?互相帮忙拧瓶盖的奇怪仪式吗? 这举动实在太过突兀,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让车厢里的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微妙。 周奕正觉得尴尬,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颜教授发来的消息: 金主:[咖啡] 你们这是和好了? 周奕看着那条消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干脆把手机扔回口袋里。 一路行来,倒是真的平安无事。 平板电脑上显示,前两拨车队已经顺利抵达目的地,正在进行最后的交接。 周奕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神经依旧紧绷——按照以往的经验,对方若要动手,大概率会挑最后一辆车,毕竟这里有重要人物,还有……立场不明的人。 他下意识地瞥了眼后座的江涵,对方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周奕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刚才喝的那瓶水。 他挣扎着想抓住什么,却浑身无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21章 这水有毒。 —— 不知过了多久,周奕在一片嘈杂中缓缓醒来。 耳边充斥着此起彼伏的挣扎声和低低的啜泣声,声调各异,显然被关押的不止他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尘土气息。 周奕的眼睛被蒙住了,看不到周围的情景。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双手也被麻绳绑着,手腕被勒得生疼,只是嘴里没有被塞布条,大概是对方笃定他们跑不了。 比起周遭的喧闹,不远处传来的几句外语对话,更让周奕警觉起来。 那是一种东欧国家的语言,不算普及,但他曾在一次任务中被掳到过类似的据点,为了求生,硬是记下了不少常用词汇。 “怎么这么多人?是老大的安排?”一个粗哑的男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听说都是给那个姓江的研究员当陪衬的。”另一个声音回应道,“老大说了,那个研究员骨头硬,直接威胁没用,得用这些人来给他施压,让他乖乖交出研究数据。” “为了一个研究员,值得冒这么大风险吗?这可是在国内,一旦被发现,咱们都得完蛋。” “老大的心思咱们别瞎猜,照做就是了。”第一个声音沉了下来,“看好他们,别让任何人跑了,我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身周暂时安静了几分。 周奕心里一动:好机会。 作者有话说: 江涵做过最主动的行为之一:先一步表白,失败。 最主动的行为之二:点赞对方所有的朋友圈,成功(?) 第24章 敌人 铁门没锁牢,偶尔被风刮得“吱呀——吱呀——”晃,碰撞门框,撞出沉闷的哐当声。 周奕被绑过数次,解绳逃生早练出几分熟稔。 身下是粗糙的水泥地,颗粒硌着手腕,正好当磨石用。 他侧过身,手腕贴着地面来回搓动,绳结在布料与水泥的摩擦中慢慢挪了位置,纤维被磨得发毛,终于松了劲。 他指尖抠住绳缝狠狠一拽,双手骤然挣脱,手腕处残留着勒痕,活动时带着酸麻的疼。 “喂,别哭了,烦死人。”身旁传来看守不耐烦的呵斥,语气里满是躁意。 显然出去解手的同伙还没回。 眼下正是空档,机不可失。 他迅速跪坐起身,没敢弄出声响,双手探到脚踝处解绳。 绳结绑得不算紧,指尖扯着绳头一拉,脚上束缚便松了。 趁看守没察觉,他抬手猛地扯下蒙眼布,布条摩擦耳廓,发出“刺啦”一声轻响,格外突兀。 眼前是昏暗的监牢,仅漏进一丝微光,勉强辨清轮廓。 “是谁!”看守瞬间警觉,厉声喝问,身子猛地顿住。 周奕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漆黑里,唯一站立的身影格外显眼,看姿态竟还是背对着他。 他弓身窜出去,脚步轻得几乎没声,抬手就朝对方后颈劈出一记手刀——这是他熟用的招式,以往百试百灵。 “嘭”的一声闷响,手刀落在肉上,对方却只踉跄了一下,没晕。 周奕心头一沉,暗道怪异,许是许久没这么干过,生疏到角度偏了。 可容不得他细想,对方已抓住破绽,猛地转身,手中步枪抬了起来,枪口泛着冷光,显然要逆转局势。 周奕眼疾手快,欺身而上,小臂死死勾住对方脖颈,身子贴紧他后背,另一只手攥住枪身使劲往下掰。 对方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地面掠过,溅起几点火星。 还没来得及想这走火的一枪有没有伤到人,周奕趁对方受惊的瞬间发力,硬生生将枪从他手里夺了下来,扔在一旁。 枪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周奕暗道不好,这动静定然会引来其他人,必须尽快解决眼前这人。 他心一横,腰身发力往前一倾,带着对方狠狠砸在地上。 对方额头正撞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重响,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周奕顺势滚到一旁,见那人还想撑着地面起身,却晃了晃,额头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终究没能支起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他立刻起身躲到铁门后,屏住呼吸。 没片刻,外面传来一串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喊:“010,怎么回事?” 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几分警惕,脚步在门口停住,没敢贸然进来。 周奕攥紧拳头,盯着门缝,等着对方踏进来。 可下一秒,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呼:“啊——”,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那人竟直直朝地面倒了下去,毫无缓冲。 周奕愣了愣,难道是组织内讧? 他贴着门静静观察,只见一道身影推门进来,顺带将铁门重新关严,“哐当”一声,彻底隔绝了外界微光。 那人弯腰把门口晕倒的人拖到角落,转身扫视监牢,目光很快落在地上昏过去的迷彩服男人身上,声音响起:“周奕?” 这声音熟悉得很,周奕心头一松,是江涵。 他不知江涵怎么从对方老大手里逃出来,又怎么精准找到这里,竟还帮他解决了来人。 周奕从门后走出来,应了声:“我在这儿。” 江涵快步上前,监牢里太黑,关上门后更是伸手难辨五指,他凑得极近,几乎贴着周奕的脸,借着隐约的光仔细打量,生怕他受伤。 看了半晌,确认周奕身上没明显伤口,才松了口气,伸手捧住周奕的手腕,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皮肤,轻声道:“手腕磨破了。” 周奕低头看了眼,自己肤色偏深,皮肤也糙,压根看不出红痕,不知江涵怎么察觉的。 他抽手,笑道:“没事,刚才被绳子勒了下,过会儿就好。” “咳……” 一声咳嗽突然响起,打破了两人间的安静。周奕这才想起周边还有被绑的人,转头看向声音来源,是赵琦。 “喂,能不能先管管我们,别光顾着……” 赵琦话没说完,周奕已快步走过去,掏出腰间刚从看守身上摸来的小刀,道:“等着,马上。” 刀刃划开绳子,赵琦活动着发麻的手腕,周奕边帮旁边人松绑,边随口问:“你们也喝水了吗?” 赵琦皱着眉摇头:“什么水?我只喝了自己水壶里的。反正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晕了。” 那水压根没毛病,可越是这样,反倒越透着诡异。 周奕没多耽搁,挨个给身边人松了绑,抬眼扫过一圈,果然都是从研究中心逃出来的自己人,唯独少了颜教授的身影。 同行的研究员们大多没见过这阵仗,上回研究中心遇袭,虽让他们隐约察觉自己陷在漩涡中心,可终究没亲身涉险,警惕心始终差了些。 如今真被绑到这陌生地界,实打实直面危机,恐惧才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不少人脸色都泛着白,眼神里藏不住慌乱。 陌生的环境压得人喘不过气,传来的交谈是全然听不懂的语言,敌人藏在暗处,他们却像暴露在明处的靶子,翻来覆去想,竟找不出半分能让人抱希望的头绪。 周奕定了定神,招手把几个相熟的同行叫到跟前,围成一小圈,又看向江涵——他是唯一从“外界”跟来的,说不定攥着些有用的信息,便也顺手把人拉了进来。 “你们什么时候醒的?有没有趁机打听着什么?”周奕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该是醒得最早的。”祁彦皱着眉接话,语气里满是无奈,“可他们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周奕其实能听懂那些陌生语言,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一旦说破,这群人里,大概率得由他扛起带所有人出去的担子,这份责任太重,他一时竟有些犹豫。 他转开视线看向江涵,语气平静:“你呢?看着不像跟我们关在一块儿。” “他们的话怪得很,没听懂。”江涵耸耸肩,语气淡然,“我兜里揣了些迷药和针管,一路扎过来的。” 众人闻言都顿了顿,面面相觑——这法子,未免也太简单粗暴了些。 沉默片刻,林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担忧:“颜教授呢?怎么没见着他?” 祁彦立刻瞪了他一眼,林野猛地回过神,飞快瞥了江涵一眼,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赶紧收回视线,闭了嘴。 “总会再见到的。”江涵反倒一脸无所谓,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周奕脸色沉了沉,语调冷了几分:“现在别想这些,最要紧的是怎么从这儿出去。” 说着,他摸出先前从看守身上搜来的两把枪,指尖扣住弹匣查了查,抬眼道:“基本是满的,够撑一阵子。” 话音落,他抬手把其中一把枪抛给李贤,语气笃定:“我记得你枪法好,跟在我身后,帮我补枪。” 江涵在一旁看着,不知是对这安排有意见,还是另有想法,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奕一眼,却没说半个字,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第22章 几人才刚凑在一起,没来得及把靠火力冲出去的计划捋顺,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两人交谈的声音,显然是有人进来了。 周奕和李贤握着枪,立刻矮身藏到一旁的杂物后埋伏好;其余赤手空拳的研究员,也赶紧坐回原地,强装镇定,佯装依旧被绑着,一切如常。 “010和065怎么没出来换班?不会出事儿了吧?”门外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人随声至,两个持枪的看守走了进来,眼神随意扫着屋里的人。 “能出什么事儿?里面的人都绑得跟粽子似的,全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科学家,难不成还能反杀拿枪的?”另一个人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我看他俩就是偷懒,找地方睡着了。” 周奕藏在暗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心里了然: 又是来送物资的,看来对方也是知道他们靠手里这两把枪走不远,故而要“送”些大礼过来。 他攥紧枪身,指尖扣住扳机,趁着两人注意力分散,猛地从杂物后冲了出去,枪口对准为首的看守,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咔哒”一声,枪竟卡壳了! 战场瞬息万变,这一下变故猝不及防,周奕心头一沉,下意识看向身后的李贤。 他抢了先手,本就算准能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只要李贤跟上补一枪,未必没有胜算。 可偏偏,李贤站在原地,眼神茫然,像是压根没看懂他的意思,竟一动没动,连枪口都没对准敌人。 作者有话说: 周奕你生病了。 妈妈心疼你qaq 第25章 受伤 “谁在那儿!” 那人大喊,显然是听到了子弹卡壳的声音。 祁彦低喝一声:“喂!” 话音刚落就准备去夺枪,动作急而沉。 李贤像是被喊声惊得回神,抬手就扣了扳机,准头却偏得厉害,子弹打在来人腿侧,惨叫骤然响起,没致命,只让那人踉跄了一下。 这一下反倒彻底激怒了对方,来人忍着痛,暴戾地抬枪,身旁同伴也立刻举枪,两把枪口齐齐对准周奕。 周奕死了,他们也活不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却没人敢动,全被眼前的架势钉在原地,脸色惨白。 周奕完全暴露在枪口下,世界静得发慌,只剩心跳轰鸣和指尖发凉。 他脑子空茫,只攥着一股“不能死”的劲,刚要本能侧身,胳膊突然被一股蛮力狠狠拽住——那力道又沉又急,他整个人被带着往侧后方踉跄着甩出去,后背撞在墙面,疼得他闷哼一声,视线里却见两道枪线擦着他方才站的位置打在地上,溅起碎尘。 正是这一拽,错开了致命瞄准。 李贤像是终于稳了心神,接连两枪精准射出,分别打在两人持枪的手腕上,枪“当啷”落地,两人吃痛,刚叫喊出声,大腿又挨了几枪,鲜血成股渗出。 沈琦和林野总算反应过来,慌忙在旁边寻了铁棍、扳手这类趁手的东西,猛地冲上去,一人一棍子狠狠砸在两人后脑,那两人闷哼一声,瞬间晕了过去。 他们没敢下杀手,真要动杀人的念头,心里终究过不了那道坎,只想着先敲晕,免得他们大喊大叫引来更多人。 场面稍缓,祁彦立刻转身看向李贤。 他性子向来温和,极少动怒,此刻语气却沉得厉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算不上嘶吼,却字字透着不满:“李贤,你刚才到底在干什么?枪口对着人乱打,若不是有人拉周奕一把,他刚才差点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 李贤站在原地,没看祁彦,也没接话,只是垂着眼,像是在冷处理祁彦的怨怼。 周奕刚才被那一下甩得懵了神,视线甚至都已经模糊,大脑像是在刻意屏蔽他的五感,耳边嗡嗡作响,连枪声都变得遥远,像是要让他无知无觉地离开这个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他耳边才渐渐有了声响,一群人凑到他跟前,沈琦、林野,还有几个研究员,围着他不停问: “周奕,你还好吗?没受伤吧?” “刚才太险了,没打到你吧?” 周奕缓了缓神,压下喉间的涩意,语气依旧温和,摇了摇头: “没事,我没受伤,放心。”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李贤身上。那人依旧垂着眼,面对祁彦的质问,只是淡淡吐出一句“刚才没反应过来”,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歉意,等察觉到周奕扫过来的视线,也只是轻轻把头往下低了低,避开了他的目光。 周奕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怪异——以李贤的心理素质,经历过不少事,绝不可能被突然交付的“生死”吓得失神,刚才的迟钝,倒像是刻意为之,又或是有别的缘由。 他忽然想起刚才救了自己一命的人,下意识抬眼四处张望,想找找是谁出的手。 人群外围,江涵没凑过去,就站在离众人不远的角落,远远看着这边,一只手轻轻拖着自己的左臂,胳膊微微抬着,像是在忍着什么,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唇线抿得很紧,没什么表情。 周奕心里一动,瞬间反应过来,刚才拽自己那一下,力道又急又准,大概率就是江涵。 可眼下局面根本没稳,这无窗之屋——大概率是个仓库,绝不能当成安全区,趁早找到出路逃出去,才是当前最要紧的事。 他压下心里的思绪,不动声色地往江涵那边靠了靠,顺着众人的期待,主动挑起了统领的担子,语气沉稳地安排: “先修整五分钟,林野、沈琦,你们俩给这四个晕过去的人搜身,手机、钥匙、武器,但凡有用的东西,全都收起来。其他人在这周围找找,看看有没有出口,或者藏着的工具,都留意点。” 他没提刚才隐约听到的两个看守的对话,也没主动说起起自己会这种语言。 若是那两人的谈话是真,用他们这群人的生死威胁江涵,逼江涵归顺…… 那他们的处境只会更糟,说出来只会乱了人心。 安排完,周奕看了眼众人,问道: “刚才交火的时候,有没有人受伤?子弹反弹也有威力,别硬撑。” 没人立刻回复,沈琦先开口,语气带着点嗔怪: “你别瞎操心别人了,先顾着自己,刚才你差点死了知道吗?赶紧找个地方歇会儿,缓缓神。” 周奕看了沈琦一眼,知道他是担心自己,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朝着人群最少的方向走去。 正是江涵身边,像是天然有一圈静音隔离带,没人凑过去。 周奕心里忍不住想,这人也真是分裂,表白的时候热情直白,半点不像话少孤僻的样子,点赞朋友圈也绝对不会是这样淡漠,安安静静站在角落,像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他走到江涵面前,停下脚步,先轻声说了句:“刚才,谢谢你。” 江涵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周奕会注意到自己——刚才周奕身边围了一圈人,安保小队的队员、研究员,都围着他问东问西,看着格外关心,他连挤上前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远远看着,本以为周奕不会留意到角落里的自己。 但他很快缓过来,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周奕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明明之前自己提醒他小心颜教授时,他眼里满是雀跃欢喜,像是得到了肯定,可现在却蔫蔫的,透着点低落,只是一时猜不透这情绪的缘由。 他的目光扫过江涵一直拖着左臂的手,眉头微蹙,问道:“你胳膊怎么了?” 江涵下意识把胳膊往身后缩了缩,语气平淡:“没什么,就是刚才扭到了。” 周奕心里一沉——刚才要把他一个成年人猛地甩出去,得用极大的力气,稍不注意发力姿势不对,很容易受伤。 他没再追问,伸手轻轻把江涵捂着胳膊的手拉开,语气温和:“我帮你看看。” 指尖触到江涵的上臂,顺着骨头轻轻摸了摸,很快就察觉到异样——是脱臼了。 脱臼的疼钻心刺骨,他实在想不通,江涵怎么能一声不吭地站在这儿这么久,一个人忍着疼,连句怨言都没有。 心里瞬间涌上一股莫名酸意。 好在只是脱臼,不算严重,周奕暗自松了口气。 他没再多说,抬手按住江涵的肩,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找准位置,稍一用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骨头归位。 “好了。”周奕收回手,一时有些词穷,只好再重复了一遍,“真的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江涵活动了一下胳膊,痛感减轻了不少,抬眼看向周奕,眼里带着点疑惑:“你怎么这么熟练?” 周奕垂了垂眼,语气平淡:“以前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习惯了,多练几次就会了。” 江涵看着他,没再动,也没说话,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反复犹豫了好几次。 第23章 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在屏幕上敲敲打打——这里没信号,消息发不出去,只能靠打字交流。 很快,他把手机递到周奕面前,屏幕上写着一行字: [小心李贤,他好像和别的组织之前有过联系。] 周奕皱了皱眉,指尖划过屏幕。 刚才李贤的表现确实怪异,反应迟钝,开枪不准,透着股刻意,可他又觉得,以李贤的心思,若是真要倒向别的组织,不会演得这么拙劣,刚才的迟钝,或许是有别的隐情。 他接过手机,删掉屏幕上的内容,指尖快速敲击,打出自己的疑问: [在来到这里之前,你在哪儿?又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江涵接过手机,低头想了片刻,慢慢打字: [我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应该也是一间类似的屋子,只有门口有两个值守。我趁他们换班的空隙,找机会迷晕了他们,才趁机跑出来的。] [跑出来后过了好几个岔路口,突然听见前面有人声,看到那几个人的装束和门口守卫一样,就猜你们可能在这儿,顺着声音找过来,刚好看到有人拿枪对着你。] 周奕看着屏幕上的字,若有所思,又敲了一行:[你跑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些什么?] 江涵指尖一顿,低头盯着屏幕,片刻后缓缓打字:[全是墙,灰白的水泥墙,没窗没标识,岔路多到绕人,走几步就看不到来路,像个没头迷宫。守卫不多,偶尔碰到一两个,都沿着固定路线巡逻。] 周奕指尖摩挲着屏幕边缘,眉头拧得更紧。 若真是封死的迷宫,没必要派守卫巡逻;江涵是他们紧盯的核心,又怎会关在仅两人看守的屋子,还能轻易逃脱? 想不通。 看似乱作一团,又似精心设计。 究竟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 你猜 第26章 我带你们走 周奕快速整理好随身物品,扫视周围。 眼下首要之事,便是确认这处关押他们的地方是否藏有监控—— 否则,那就是被人当猴耍了。 他细致排查了角落、墙面缝隙等易藏监控的位置,再三确认无任何异常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此处空间错综复杂,宛若一座巨型迷宫,想要顺利脱身其实不易,但周奕心里清楚,守卫的换班大抵是有规律的,如今莫名少了两波人手,这般稳定的换班顺序必然会被打乱,对方大概率会在下一轮换班前察觉异样,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然不多。 无论前路有多艰险,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先离开这处暴露的区域。 林野是跑得最快,记忆力也不错,很多时候他都能给人惊喜,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却也不怕事。 周奕让他先出去探路望风。 江涵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乖乖跟在周奕身旁,寸步不离,周奕往哪走,他也紧随其后。 周奕清点人数,心中有了数:四名研究员,加上他们安保小队的五人,再算上江涵,这一队人浩浩荡荡,行动起来难免有些扎眼。 许是前路未卜,压抑的氛围里渐渐滋生出负面情绪,有人按捺不住,率先闹嚷起来:“能不能快点走?只有先离开这里,咱们才有逃出去的希望啊!” 紧接着,抱怨声此起彼伏:“好好的,咱们怎么会被关到这种地方来……之前江涵还遭了枪击,这一回,咱们会不会要命丧于此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有人带着哭腔喃喃:“不要啊……我不想死在这儿……” 周奕抬眼望去,见人心惶惶,只能先出声安抚:“大家都冷静些,眼下这般慌乱,只会让情况愈发糟糕,半点益处也没有,唯有沉下心来,才有机会找到生机。” 他的话音刚落,林野便急匆匆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又藏着些许欣喜:“我找到了一处地方,比咱们现在待的这儿更适合藏身!” 说来也奇,他们此刻所在的看守值班点,本就不是安全之地,可地理位置却颇具优势。 据林野所说,对照他找到的图纸,这里恰好处于整个区域的最右下角。 周奕闻言一愣,追问:“有地图?” “算不上正经地图,应该是楼层示意图,我找了好几张拼在一起,勉强分清了东南西北。”林野说着,从一旁捡起一根木棍,蹲在地上细细比划起来,指尖落在一处位置,“出口就在这儿。” 众人顺着他的手势看去,那被圈出的出口,竟在示意图的左上角,与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恰好是斜对角,相隔甚远。 本就满是负面情绪的人群,此刻更是陷入低落,有人垂头丧气地说:“得了吧,这么远的距离,又是这么复杂的迷宫,这根本就是逃不出去了。” 还有人满是懊悔:“早知道当初就不参加这个破项目了,现在好了,连小命都要搭进去!” 周奕没有理会众人的抱怨,转头再次向林野确认:“你确定,沿途都没有监控?” 林野笃定点头:“确定,我反复查过了,确实没有。我也觉得奇怪,按理说这种地方不该没有监控,或许是这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方便装吧。” 这话一出,宛若一语点醒梦中人。周奕瞬间想通了关键: 这地方或许比他们想象中还要肮脏龌龊,若是装了监控,反倒容易留下把柄,被旁人窃取机密,倒不如凭借这迷宫般的布局和人工看守来防备,反倒更为隐秘。 可既然如此,那随处可见的楼层示意图,又显得有些多余了。周奕皱了皱眉,眼下解不开的谜题太多,也无暇细究,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 这时,沈琦上前一步,问林野:“你说的那处藏身地,具体在示意图的哪个位置?” 林野抬手在地上的示意图边缘虚指了一下:“是示意图上没有标注的房间,不在现有版图里。” 话音刚落,便有人立刻反驳,语气里满是警惕:“这里的人既然刻意不把那间房标出来,说明根本不想让外人知道它的存在,那地方岂不是更危险?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重兵把守,就算没人,门肯定也有密码锁,根本进不去!” “那是一间旧药品储藏室,不是什么危险地方。”林野急忙解释,“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锁也早就锈死了,我试过,找根铁棍就能撬开。里面堆着不少旧铁柜,还有几个大木箱,足够藏下咱们所有人。而且……” 他顿了顿,补充道:“里面有扇小窗,虽然被木板封死了,但能隐约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我蹲在窗边听了好一会儿,发现那些守卫从来不会往那边走,反倒像是……刻意绕开的。” 林野的话让场上瞬间陷入沉默。这处无名的旧储藏室,宛若一道突然出现的希望之门,给满心绝望的众人带来了一丝曙光。 偏偏这希望来得太过不真实,让人不敢轻易相信。 片刻后,所有人都整齐划一地看向周奕。 不知不觉间,他已然成了众人心中的主心骨,这份看似沉甸甸的信任背后,实则也藏着隐秘的推脱——若是计划顺利,便是他领导有方;若是遭遇不测,便是他决策失误,与旁人无关。 周奕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那走吧,先去那间储藏室暂避。” 身旁的江涵却忽然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神示意他看向地上的示意图。 周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觉那间储藏室虽也在示意图的最下方,却并非林野所说的最右侧,而是在最左侧,与他们此刻的位置依旧有不短的距离。 “中间会有好几处岔路,不过只要记住,每到一个岔口都选左边的路,就能找到。”林野见状,连忙补充道。 一直沉默不语的江涵,此刻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当时探路时,怎么就笃定要走左边?” 他这一问,让原本几乎敲定的计划瞬间生了变数。 林野是周奕特意派去探路的人,而江涵却是此前莫名从外部闯进来的,论起可信度,二人其实难分高下。 周奕本不愿怀疑林野,可此刻也意识到,方才只派林野一人出去探路,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留下了变数。 果不其然,江涵的话音刚落,那群研究员便再次起了争执,有人看向林野,语气带着猜忌:“谁知道你是不是和那些看守的人串通好了,故意引我们去那间所谓的储藏室,想趁机要我们的命?” 林野被这番质疑气得脸色涨红,忍不住反驳:“我好心给大家找藏身的地方,怎么就成串通外人了?难道就不能是我运气好,刚好找到这么个地方?” 可面对着满心恐慌的众人,再多的争辩也显得苍白无力,只会徒增矛盾。 周奕见状,抬手打断了双方的争执,转头看向江涵,轻声问:“你有什么想法?” 江涵抬手指向地上示意图左上角的出口,语气坚定:“与其去那处不知真假的储藏室,不如直接去这个确认无疑的出口,拼一把或许还有生机。” 第24章 一旁的祁彦立刻皱起眉:“这么长一段距离,又是迷宫一样的路,还得避开守卫,咱们这么一大队人,难道要一口气横穿过去?这也太冒险了。” 林野也立刻附和:“就是啊,去我找的那间储藏室,路程短不说,还暂时安全,能先稳住阵脚。” 林野没好气道:“好心当做驴肝肺!” 周奕揉了揉眉心,对林野道:“算了,先别争了。”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翻出纸笔,递到林野面前,“你把刚才探路时记住的沿途细节,还有那间储藏室的位置,都画下来给我。” 他抬眸看向众人,眸色深沉,语气沉稳有力:“我带你们走。” 作者有话说: 日子不过了(笃定) 这周隔日更宝宝们 第27章 被发现了 不过人太多确实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周奕规划了下,将众人分成两组,由自己和祁彦各领一队。 “务必看好随行的研究员,绝不能让任何人掉队。”他沉声叮嘱,又看向林野,语气带着笃定,“两组同时出发,我在前头探路,林野,我信你,先去你找到的那间储藏室。” 临行前,周奕忽然拉住江涵,眼底藏着旁人难懂的凝重。 所有人都觉得江涵是凭运气才闯到这里,可唯有周奕,既听过“众人因他而被关押”的论断,也早已察觉,江涵能顺利“逃出”,恐怕远没有表面那般简单。 心头沉甸甸的,诸多疑虑盘旋,最终只凝练成一句轻声询问。 当然,此刻问出口倒会动摇人心了,他用手机在上面敲敲打打:[我可以相信你吗?] 江涵瞳孔骤然紧缩,满心错愕——他自认方才的疑问不过是合理考量,换作任何人都会多想,怎会让周奕起了这般疑心? 显然,周奕已然察觉到,他看似无意的话语,实则在暗中引导众人往那处出口靠拢。 他望着周奕澄澈却锐利的眼眸,心头一震,竟险些将藏在心底的所有计划和盘托出。 面对这样坦荡又沉稳的人,任何人都忍不住要交出最赤诚的真心。 江涵眨了眨眼睛,语气郑重而坚定:“我会让所有人都安全离开,我保证。” —— 一行人悄然动身,每路过一间空房便悄然潜入,一点点摸清了守卫的巡逻规律。 可周奕只觉身体愈发不对劲,起初只是四肢操纵有些滞涩,渐渐竟头晕目眩,几乎要栽倒在地,明明不过才过去片刻,不适感却汹涌袭来。 接过林野递来的木棍时,他指尖已因过度紧绷而微微发颤——其实早在出发前,他就有些低烧,只是一直强撑着未曾声张。 此刻蹲下身勾勒路线,额头很快渗出一层薄汗,视线也渐渐发花,模糊了眼前的地面。 “从这里往左转,第一个岔路有面掉漆的水泥墙,墙根刻着三道痕迹,再往前走五十步,就是那间旧储藏室。”林野蹲在他身旁,声音压得像蚊蚋轻吟,指尖在地上快速划圈。 “沿途只有一道巡逻岗,守卫每十分钟经过一次,换班时总会低头看手腕的旧表,那间隙刚好二十秒,我数得明明白白,错不了。” 江涵静立在周奕身侧,目光先掠过他泛白的唇色,又落在他攥着木棍的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连呼吸都比平日沉重几分。 他却只是指尖轻轻点在地面路线的岔路节点,低声提醒: “守卫换班本就有固定规律,此前已失踪两波人,他们定然早已察觉异常,大概率会加派临时岗,甚至故意打乱巡逻时间,用‘假换班’引诱藏在暗处的人露头。这时候,绝不能按之前摸清的规律赌。”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们其实根本不清楚对方的底细。”周奕抬眼看向他,喉间滚过一声干涩的咳嗽,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有可能聪明反被聪明误。” “一会儿就知道了,我见过他们这样的手段。” 江涵说着,额头轻轻凑近,满眼关切,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周奕扯了扯嘴角,刚想强撑着说“我没事”,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低沉的呵斥,方向正是他们所在之处。 众人瞬间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一名研究员吓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压得极低:“是不是被他们发现了?完了……我们肯定要死在这儿了……” “别出声!”周奕猛地起身,或许是动作太急,眼前瞬间发黑,天旋地转。 他扶着墙面缓了两秒,才快速下达指令,将众人往门后、杂物堆后疏散,“祁彦,你跟我守在门口;林野,盯着侧面岔路,有任何动静立刻示意;其他人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些,不许发出半点声响。” 江涵贴在门后屏住呼吸,余光瞥见周奕扶着墙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他悄悄往他身边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巧妙挡住他发颤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分担着他的支撑力。 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清晰听到守卫用东欧语言交谈,大意是“人丢了,老大吩咐要活的,找到后直接押去总控室”。 周奕的心跳骤然加快,胸口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呼吸愈发滞涩——低烧带来的昏沉感愈发强烈,他只能死死靠着墙面,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江涵察觉到他的状况愈发糟糕,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周奕回了个“无妨”的眼神,却在守卫脚步声经过门口的瞬间,下意识攥紧了江涵的手腕,掌心满是冷汗。 好在守卫只是沿着主路搜查,并未拐进这个隐蔽的值班点,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众人才敢大口喘气。 有人腿一软跌坐在地,压抑的哭腔断断续续:“太吓人了……要是再被找到,就真的完了……” 周奕扶着额头缓了片刻,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他强压下身体的不适,沉声道: “不能再等了,现在就出发。” 队伍刚走出值班点,迎面就撞见一道临时加派的守卫——对方穿着与此前不同的迷彩服,手里握着电击棍,显然是刚调过来支援的。 那守卫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们,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抬手就想举枪,嘴里喊着蹩脚的中文:“不许动!” “小心!”周奕猛地将身旁的研究员往侧后方一拉,自己却因动作太急,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 一旁的祁彦早已反应过来,率先冲上前,枪托精准砸在守卫手腕,枪支应声落地,两人合力将人按在地上,捂住嘴快速打晕,全程不过三秒。 可周奕却因方才用力过猛,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咳嗽,咳得脸色愈发苍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快撤!”江涵急忙扶住他的胳膊,低声催促。队伍不敢耽搁,加快脚步往岔路走去,刚拐过第一个弯,身后便传来急促刺耳的警报声——方才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其他守卫。 迷宫里的红灯瞬间齐齐亮起,警报声穿透厚重的墙壁,响彻整个空间,原本固定的巡逻节奏巡逻被打乱,四面八方都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朝着他们快速收紧。 第28章 岔路 众人循着林野记熟的路线,一路屏息躲躲闪闪,终是摸到了旧储藏室门口。 那铁皮门早已锈迹斑斑,锁芯氧化得不成样子,李贤上前抄起铁棍一撬,“咔哒”一声便将锁撬开。 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堆着废弃铁柜、落满灰尘的木箱,还有些残缺的实验器材。昏暗中,靠墙处果然立着一扇“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看着与普通窗户别无二致。 “我说吧,肯定安全!”林野松了口气,指着那扇窗,“从这能听清外面的巡逻声,咱们先在这躲到警报声消了再做打算。” “快把门顶住!”周奕低声吩咐,祁彦和李贤立刻合力将旁侧的旧铁柜推到门后,死死抵住。 周奕靠在冰冷的铁柜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的冷汗越渗越多,眼前的景象开始轻微晃动。他悄悄抬手摸了摸额头,滚烫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沉——烧得更厉害了,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可他咬着牙,硬是没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江涵递来一块干净的布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他缠绕胳膊上的伤口,指尖触到周奕发烫的皮肤,整个人颤了一下,刚要开口询问,便被周奕用眼神制止。 周奕清楚,此刻绝不能让众人察觉他的不适,否则只会乱了军心。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剧烈的撞门声,“哐当哐当”的声响震得墙面发颤,还夹杂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显然是守卫带了工具来撬门。 粗哑的叫喊声穿透门板传来:“里面的人赶紧出来!再不出来,直接破门抓人!” 众人瞬间慌作一团,沈琦紧紧攥着祁彦的胳膊,声音发颤:“怎么会有这么多守卫?林野,你不是说这里绝对安全吗?” 第25章 “我之前来的时候真的没这么多守卫!”林野急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冲向那扇窗,想推窗看看外面的情况,可伸手一推才发现,窗户根本纹丝不动。 他用力敲了敲,只传来沉闷的实心声响——哪里是什么窗户,分明是用水泥封死的假窗,外面依旧是厚厚的墙壁! “是假窗!”林野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这是个陷阱!” “陷阱?”有人瞬间崩溃大喊,“林野,你害死我们了!要是能出去,我绝对饶不了你!” “早知道就不该信你!现在前有重兵堵门,后是死路一条,我们怎么逃啊!” 怨恨的声音此起彼伏,林野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眶通红,却一句话也辩驳不出。 “都别吵了!”周奕猛地提高声音,强撑着站起身,尽管头晕目眩,语气却依旧沉稳有力,“现在吵有用吗?只会浪费时间,让守卫更快破门!不想死的,就赶紧一起找出口,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的怨怼,混乱的场面渐渐平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周奕身上,满是依赖与期许。 周奕深吸一口气,忍着身体的剧烈不适,视线快速扫过储藏室的每一个角落,突然瞥见角落被木箱挡住的位置,隐约有一道缝隙,不似寻常墙面的平整。 “那边!搬开木箱!”周奕指着角落,林野、李贤立刻冲上前,合力推开沉重的木箱,果然露出一道窄小的木门,门上锈迹斑斑,看着像是通往后侧的岔路,却不知究竟通往何处。 “是侧门!快开门!”有人激动地喊道。 祁彦抬手一枪打在门锁上,“啪”的一声,锁芯断裂,他用力一推,木门应声而开,门外果然是一道狭窄的岔路,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 “祁彦,你带着大家先走,沿着岔路往前,找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等我们汇合。”周奕立刻安排,语气不容置疑,“我留下来断后,拦住守卫,给你们争取时间。” 随行的研究员们闻言,竟都心安理得地默认了这个安排,仿佛早已习惯了被周奕保护,坦然接受着他的付出,没有半分迟疑。 安保小队的人却不肯,尤其是林野,他红着眼眶上前,声音带着愧疚与坚定:“周奕,这都是我的错,是我误判了情况才让大家陷入绝境,要断后也该是我来,你带着大家走!” 周奕还想劝说,门外的撞门声愈发急促,用来顶门的铁柜已经开始剧烈晃动,眼看就要被撞开。 “没时间了!”周奕咬咬牙,对祁彦沉声道:“照顾好大家,我们随后就来!” 祁彦点点头,不再犹豫,立刻带着研究员和剩下的人钻进侧门。林野走在最后,回头深深看了周奕和江涵一眼,满是愧疚:“周奕,对不起,你们一定要小心!” 众人悉数离开,只剩江涵仍站在原地。 “愣什么,快走啊!”周奕催道。 “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断后,没有第三种选择。”江涵寸步不让,目光紧紧盯着周奕,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执拗。 周奕无奈,只得不再劝说。两人快速将储藏室里的木箱、废弃工具往门口堆,试图多拖延片刻。 没过多久,“哐当”一声巨响,顶门的铁柜被撞开,几名守卫举着枪冲了进来,枪口直直对准二人。 “走!”周奕拽着江涵,转身往侧门跑去,随手关上木门,用铁棍死死卡住门框。两人沿着岔路拼命往前冲,身后的守卫很快撞开木门,紧追不舍。这岔路纵横交错,跑了没多远,便听到前方传来众人的脚步声——显然是岔路分了支,他们竟不小心跑错了方向。 “往这边躲!”江涵拽着周奕,猛地钻进旁边一道不起眼的石门。石门后竟是一道陡峭的台阶,蜿蜒通往地下。 两人顺着台阶快步往下跑,身后的守卫脚步声渐渐远去,想来是追向了大部队的方向。 等彻底听不到脚步声,两人才停下脚步,借着手机微弱的光芒环顾四周,竟误打误撞来到了一间地下室。 屋内摆着一排排铁架,上面堆满了密封的资料袋,还有几个老旧的文件柜,显然是一处用来存放资料的隐秘之地。 江涵反手关紧石门,用石块顶住,转头就见周奕扶着墙,身子轻轻发颤,额头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连嘴唇都在泛白发抖。 往日里撑起来的沉稳,在这无人依赖的暗室里,泄出几分藏不住的脆弱。 “周奕,你还好吗?”江涵快步上前,伸手探他额头,滚烫的触感让心猛地一揪,比之前烧得更狠了。 可是现在什么办法都没有,没有药,更别提什么送医院,找医生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周奕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抬手擦去汗渍,声音刻意放稳,“先看看这些资料,说不定有完整的路线,能找到祁彦他们。” 他扶着墙挪向铁架,拿起一份资料,上面满是东欧语和陌生实验数据,视线模糊得厉害,字都在眼前晃,却还是硬撑着逐行扫过。 江涵看着他强撑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疼,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第29章 依靠我吧 江涵望着身旁强撑着的周奕,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卑劣的念头。 若抛开所有道德束缚,他竟只想带周奕一人逃离这绝境,将其余人尽数抛在脑后。 那些压抑许久的隐秘心绪,此刻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诉诸于口——可他清楚,周奕绝不会应允。 终是按捺下翻涌的情绪,江涵轻声问:“你为什么非要带着他们一起逃?若是只有你一个人……。” 那群人明明那般不懂感恩,将周奕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心安理得地依赖着他,稍有不顺便怨声载道,实在不值得他这般倾尽心力。 周奕摇摇头:“我逃过好几次,像这样的死局,只剩下我一个人。现在不想了。” 周奕之前总是要把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他身上秘密太多,根本没有倾吐的打算,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要一点点打开心扉的迹象。 也许只是他烧糊涂了,才会流露出一丝软弱来。 资料室的铁架上,摆着几瓶密封完好的普通矿泉水。 江涵取下一瓶,拧开瓶盖后小心翼翼递到周奕面前:“先喝点水,这里暂时安全,能歇会儿。” 周奕接过水瓶,小口抿着,干裂的嘴唇沾了水汽,总算多了几分血色。 可他并未停下动作,依旧费力地翻看着手边的资料,胸口的灼痛感愈发强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撕扯五脏六腑,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江涵看在眼里,指尖攥得发白,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念头:他身边从来不少人依赖,祁彦的信任、众人的拥护。 可是,这些有意义吗…… 一直把自己架在最高的位置,面对所有事情都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与自持。他原来觉得这样的周奕很迷人,现在想起来却都是心疼。 “祁彦他们虽然走的是岔路,倒也能和我们汇合,只要继续往前走就好了。”江涵快速翻完手头的资料,指着其中一张路线图。 周奕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等我缓口气……就走。” 他下意识低下头,不愿让江涵看见自己眼底的昏沉与无力。 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事的他,哪怕此刻只剩两人,也从未想过要依赖谁,更未曾察觉身边人投来的心疼。 江涵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周奕平齐,轻轻抓起他的手。 指尖触到对方微凉且带着薄汗的皮肤,下意识想攥紧,却又怕力道过重伤了他,只能轻轻握着,不敢用力。 “周奕,不用硬撑着。” 简单一句话,却让周奕身体骤然一僵。 他抬头看向江涵,眼里满是复杂——有被戳破脆弱的窘迫,有常年独自负重的突然被劝诫的茫然,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交织在一起,难辨滋味。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无碍,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声干涩的咳嗽,咳得胸口阵阵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什么撑不撑的。”周奕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遇到事儿本就该这样,总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对周奕来说,他的前半生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如果在原始森林期待着有人从天而降,那他早就变成了白骨一具;如果在被一群人围起来,被逼在枪口之下时期待有人救他于水火,那天的心脏已经不知道被打出多少个窟窿来了。 一辈子都这般咬牙硬扛,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某一刻,对一个人袒露心底的脆弱,更从未想过,会因一份信任,在生死危机前生出莫名的心安。 “反正,一直都是这样。” 今天的话好像有点多了。 周奕想。 江涵挨着他坐下,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牵着周奕的手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你明明不需要这样的,周奕。对不起,我刚刚骗了你……” 第26章 周奕对这突如其来的“欺骗”略感疑惑,思忖片刻,便猜了个大概,语气平淡无波:“左上角的出口是假的吗?没关系,我还没带他们往那边走。” 听闻这话,江涵忽然红了眼眶。 周奕恍惚地意识到,他好像在哭。 周奕轻轻抽回手,抬手帮他拭去脸颊的泪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原来骗了我的人都会哭,这样好像也挺好。这般说来,我或许也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海了。” 从那日隐晦表白起,江涵便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喜欢周奕。 哪怕这样的喜欢是从误会开始,周奕其实根本就不喜欢自己,得知真相后,他也像这样哭了。 他其实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情绪,他以为自己不是什么情感丰盈的人,唯一能刺痛他的好像只有奶奶的离开。 可是他当天哭得撕心裂肺,好像是把尘封多年的委屈都倾倒出来了,他记起曾经有人同他说过: “永远也不会有人喜欢你!为什么你是我的儿子!!为什么!!你是怪物!!” 那是他确诊信息素失控症的日子,和他的父亲如出一辙。 他的母亲,本就是因那个男人信息素失控而被强迫,才生下了他。 自那时起,他便觉得自己不配被人喜欢,哪怕费劲心机去讨好旁人,换来的也不过是“怪物”这般伤人的字眼。 后来以为终于有人对自己好了,才发现那种好是他的错觉,自己从来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人物。 偏偏、偏偏…… 哪怕自己明白,就算对他好是假,自己还是想要靠近对方。想要得到他的信任,想要争取成为对方独一无二的存在。 还好,周奕也不是对他全然不在意。因为颜教授的时,这本来和他无关,他也不该被牵扯其中,却愿意提醒他。 自己或许真的有机会。 江涵想,周奕身边应该是不缺人的,拒绝自己大概是因为他不想因为自己而断了和别人的关系。 不断就不断呗。只要周奕对他还有一点点好,他也能继续这样享受着短暂的温度。 人不能那么自私……很多人都这么说。 有些是单纯的善意教导,有些却藏着刺骨的冷漠。 就像他的母亲曾歇斯底里地对他喊: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不要这么自私!是,你没有妈疼,没人爱,可只要你靠近我,我就会想起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我活得像阴沟里的臭虫,凭什么要因为你,再去承受过去的痛苦!!” 所以,人不能太自私。 江涵一遍遍告诉自己,你喜欢周奕,便不该强求他只属于你一人。 可是…… 周奕,你明明那般好,值得所有人的偏爱,可为什么你总要活得这般疲惫?为什么过去的那些伤痛,总要一遍遍纠缠着你?为什么你的母亲很少过问你的近况,从不关心你过得好不好?为什么那么多人站在你身后,却能理所当然地将你推到最前面,让你成为生死关头的主心骨,也成为失败时的替罪羊? 为什么,你要被别人利用? 周奕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心神;与周奕相关的一草一木,在他眼中都变得格外不同。 “不是的……周奕,我会比他们都做得更好。”江涵的声音又低又轻,带着近乎虔诚的笃定,“允许我爱你吧。” 周奕没有正面回应这句话,只是淡淡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嗯,做得更好,比如现在说说,你究竟骗了我什么吧……” 江涵清楚,周奕这是在逃避,可他不愿逼迫,只顺着话题缓缓道来: “我并非自己逃出来的,而是假意答应了那群人的要求,说会劝你们尽数归顺,他们才放我出来的。还有……其实这里根本没有能悄悄出去的路,这里是他们基地的地下核心区域,想要真正逃出去,迟早要和那些人正面交锋。” “所以,你一开始就没想过放我们走?”周奕的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责备之意。 江涵立刻摇头:“不是的!从左上角那道门出去后,会有人帮我们……我从没想过会牵扯这么多人进来,一开始以为,只有我自己被困在这里。” “只有这些事吗?”周奕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彻底卸去了身上的力气,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我还以为,你是想让我们所有人去送死呢。” “都怪我,若我一开始就笃定让大家往那道门走,就不会耽误这么久,你也不会病得这么重……” 江涵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竟真的将周奕的病,全归结到了自己身上。 周奕暗自思忖,这病恐怕与情绪紧绷无关。过往他遭遇过无数比这更凶险的境地,从未平白无故发起高烧。 而这异常的起点,是他忽然察觉自己的力气莫名变小,这般想来,倒像是某种未知的病毒,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健康。 脖颈忽然传来一阵酸胀,周奕想挪动一下肩膀,身体却不知为何骤然一滑,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江涵眼疾手快,立刻伸手将他稳稳扶住,自责与内疚几乎在把他架起来炙烤。 周奕无奈地抬起手,轻轻弹了下他的脑瓜——此刻浑身无力,连指尖都带着绵软,力道轻得像挠痒。 “傻。”周奕轻声道,“他们早已习惯了依赖我,不会因为你突然站出来,就改变什么。这不是你的错。” 说话间,周奕的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的铁架上,似乎瞥见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抬眸看向江涵,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 “江涵?” “嗯。”江涵应了一声。 “帮我把那边的资料拿过来。” 江涵有些不解,皱着眉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看资料……” 周奕轻轻开口,两个字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听话。” 这话听着竟有些训诫的意味,可江涵没有丝毫不满,乖乖站起身,快步走到铁架旁,将那份资料取了过来,递到周奕手中。 周奕接过资料,费力地翻开,目光落在纸页上的字迹时,瞳孔微微一缩——白鹇? 第30章 出逃 周奕指尖摩挲着资料纸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一股刺骨的恶寒顺着脊椎蔓延,瞬间席卷全身。 他的呼吸愈发粗重,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纸页摩擦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直至最后——“啪”的一声脆响,周奕猛地合上资料册,封面上“白鹇”二字刺目灼眼,比册中任何内容都更让人心惊。 他以为死在那场爆炸中的人很多都没有死,还好好地活着。 白鹇的力量确实被分得七零八落,哪怕那些核心人物都在…… 何以见得? 一个原本守卫omega权益的组织,却要和蟒蛇合作。虽然知道他们已经失去了本心,对权力过度追捧,可现在想来,经变成了急功近利,愿意先蛰伏于蟒蛇,队它俯首称臣。 上面有一纸协议,大概是会为蟒蛇里面的成员提供“宠物”。 这二字背后的意味,无需多言,只让人心头发冷。 赤裸裸的真相砸在眼前,即便早有猜测,周奕仍觉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 过往种种付出,在此刻竟都成了徒劳。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能从那场惨烈的爆炸中活下来? 秦朗当年舍去后背大片皮肤,拼尽全力跳海才得以保命,已是最早察觉异样脱身之人,可那些人……又凭什么安然无恙? 纷乱的思绪翻涌,爆炸的火光、飞溅的鲜血、过往的伤痛尽数涌上心头,周奕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周奕,周奕!!” 急促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带着难掩的焦灼。周奕猛地回神,便被一双温暖的手臂紧紧抱住,江涵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畔轻颤:“你终于清醒了,吓死我了。” 方才还沉浸在痛苦回忆里的心,此刻竟像是被安宁感召,在这声呼唤中渐渐拉回思绪,稳稳落回原位,恢复了平稳的跳动,连那些翻涌的痛楚,都淡了几分。 “江涵,我想靠着你睡一会儿,可以吗?”周奕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如果我们能逃出去,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江涵的手微微发颤,连忙调整姿势,也靠向墙壁,小心翼翼地抬手抚过周奕的发顶,轻轻将他的头偏向自己的肩膀,稳稳托住。 他强压下心中的雀跃与心疼,尽量让语气平稳:“好。” 不知过了多久,周奕缓缓睁眼,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昏沉却散去不少,精神好了许多。 “我们走吧。”他轻声开口。 江涵立刻点头,扶着他的胳膊,脚步放得极轻极缓:“好,你慢点,小心些。” 此前翻到的地图显示,两条岔路最终会交汇一处。说来也算巧合,从这里直走,再顺着楼梯上去,恰好能回到通往“出口”的主路。 出了石门,迷宫里的红灯依旧闪烁,刺耳的警报声隐约传来,未曾停歇。 第27章 两人循着路线往东北方向前行,周奕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带着虚浮,却仍咬牙稳住身形,不肯露半分怯懦。 行至半途,周奕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江涵,你让我多靠点。” 江涵心头一暖,满心乐意。 他多想直接将周奕抱起,替他承受所有疲惫,可周奕未曾明说,他便不敢逾矩,只轻轻调整姿势,让周奕能更安稳地靠着自己,掌心稳稳托住他的胳膊,生怕他再晃倒。 没走多久,两人便在一处废弃杂物间找到了祁彦等人。 见周奕和江涵归来,祁彦立刻迎上前,刚要开口询问情况,林野已快步冲到周奕面前,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浓重的愧疚:“周奕,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害大家陷入险境。” 周奕本想抬手说句“无妨”,可抬手时胸口一阵发闷,脚步微晃了一下。 江涵见状,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腰,稳稳托住他虚软的身体。 这一次,周奕没有像往常那般立刻挣开,只是借着那点支撑稳住身形,垂眸看向林野,语气竟比往日温和了些:“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不过是把自己看到的如实告知我们,是我考虑不周,与你无关。” 林野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光芒,周奕这份体谅,竟让他觉得无比熟悉,心头的愧疚也消散了大半。 众人尚且安然无恙,这场小小的致歉不过是插曲。 周奕缓了缓气息,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沉声道:“既然这条路行不通,那我们便只剩最后一个去处。从这里上去,就能回到主路,再往南走一段,便能抵达那处出口。” 他顿了顿,如实告知:“但你们也知道,这不过是我的推测,前路依旧凶险,你们或许还会面临如今这般绝境。” 可在众人看来,有一个领头人指引方向,总好过独自茫然无措。 几乎是话音刚落,便有人高声道:“周奕,我们信你!跟着你走,总比困在这里等死强!” 旁人的信任于周奕而言,早已没了太多感触——他太清楚,这份信任的背后,往往绑定着同等重量的怨怼,成则归功,败则归咎。 但此刻,他并未多言,只是点头示意。 众人快速整理好随身物品,跟着周奕与江涵再度出发。 行至北侧通道时,远处忽然传来守卫的脚步声,众人立刻四散躲进旁边的杂物堆后。 空间狭小逼仄,周奕被挤在角落,低烧带来的昏沉再度涌来,头轻轻发晕。 他下意识往身旁的江涵靠了靠,肩膀抵着肩膀,借着那点温热的支撑稳住心神。 鼻尖萦绕着江涵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清冽干净,竟让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渐渐松弛,连胸口的灼痛感都轻了几分。 周奕闭了闭眼,暗自想着:以前总是怕这样的味道。 他清楚,江涵的信息素于他而言,本是致命的毒药,往日每次闻到,都要立刻注射抑制剂才能安心。 他突然后悔了,后悔以前没能多闻一闻这般安心的气息。 守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众人才敢再度动身。 又走了没多久,地图上标注的铁门便出现在眼前。 那铁门锈迹斑斑,锁芯早已老化不堪。李贤上前,握住铁棍用力一撬,“咔哒”一声,锁芯断裂,铁门应声而开。 门外竟是成片的树林,清新的草木清香顺着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迷宫里连日来的压抑与窒息。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喜的惊呼,压抑许久的喜悦在此刻彻底炸开: “太好了!终于逃出来了!” “我就知道,我命不该绝!” 就在众人欣喜若狂之际,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从暗处传来,带着几分戏谑与冰冷:“那我该……恭喜你们逃出来了?” “谁?谁在那里!”有人惊声发问,喜悦瞬间被恐慌取代,“怎么回事?不是已经逃出来了吗?” 话音未落,眼前的树林景致突然扭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冰冷的黑色大屏,四周的灯带亮起,折射出近乎刺眼的光芒,直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嘲弄:“送给你们的惊喜,还满意吗?” 第31章 假象 眼前哪里是什么林间空地,分明是一间冰冷空旷的实验室。 幕后boss竟比预想中出现得更早,周奕心头一沉,暗自思忖。 那人身形普通,相貌平平,扔在人群里便会瞬间被淹没,毫无辨识度。 可他手中紧攥着一枚不知用途的黑色控制器,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意,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阴鸷,与那平凡的外表格格不入。 “江涵,多谢了。”男人笑盈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若不是你引着他们走这一遭,步步落入圈套,这群人恐怕也不会这般轻易妥协。” 话音刚落,研究员们便炸开了锅。 一人满眼怨怼,指着江涵怒斥:“江涵,你竟然和他们是一伙的!亏我们还跟着你一起逃,原来你早就串通好了,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旁边另一个连连点头,看向周奕的眼神也充满怀疑:“我看周奕也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他俩早就勾结在一起,故意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受死!” 还有人更是满脸不甘,声音带着哭腔:“之前那些人就只针对你,凭什么要把我们也卷进来?都是你害的!” 众人本就因身陷绝境而心浮气躁,此刻更是破罐子破摔,互相指责谩骂,内讧愈演愈烈,混乱不堪。 江涵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有反驳。 沉默,一如往常,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心有愧疚,把无关的人卷进其中。 林野攥着拳头,一步步走到江涵面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你早就知道,我们根本跑不出去,对不对?” 他原来一直以为,是自己误判了路线,才将大家引向死路,满心都是自责。 可此刻才猛然醒悟,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一个根本逃不出去的迷宫,所有的挣扎与逃亡,不过是对方眼中的一场戏。 江涵抬眸,脸上褪去了所有温和,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看向那男人:“沈锐,你不是答应过我了吗?” 沈锐看着江涵被众人孤立、众叛亲离的模样,显然对自己这出戏极为满意,笑意愈发浓烈:“我就知道,你最是听话,不会让我失望。” 说着,他抬手按下控制器,墙面突然亮起一块巨大的屏幕,上面赫然是他们一路逃亡的监控画面,从最初的值班点,到旧储藏室,再到地下室,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举动,都被清晰记录下来,毫无遗漏。 “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分毫不差。”沈锐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江涵身上,“还好你没起什么歪心思,否则,后果可不是你能承受的,江涵。” 周奕缓缓松开此前悄悄握住江涵的手,指尖的温热还未散去,脸上却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声音沙哑得厉害,满是失望与痛心:“江涵,我竟真的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江涵心头一涩,虽早已知晓这是周奕的伪装,是为了稳住沈锐、给众人一个“交代”,可听到这般话语,仍觉一阵刺痛,只能强忍着情绪,垂眸不语。 “对,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沈锐适时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我不过是说要与他合作,能给他想要的一切,他便立刻答应了,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周奕抬眸看向沈锐,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问道:“所以,这一切都是你故意营造的?有规律的巡逻路线,隐藏在暗处的摄像头,一路上的数次危机……你费尽心机,就是为了让我们一步步陷入绝望,最终乖乖来到这里,对吗?” “反正这些研究员还有利用价值,你们这群人,留着也没用,不如让你做个明白鬼,死得清楚些。”沈锐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神却空洞得异常,透着一股病态的疯狂。 “你猜得没错,很聪明。我最喜欢看的,就是你们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的样子,真是有趣极了。” “听见了吗?他说我们还有用,我们不用死!”人群中,一人突然抓住身旁同伴的衣角,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另一人也鼓起勇气,颤声向沈锐确认:“您……您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不会死?” 方才还满是怨怼的研究员们,此刻竟瞬间倒戈,全然忘了此前的恐惧与愤怒,满心都是对沈锐那虚无承诺的期待。 安保小队的人见状,连忙想将周奕拉到自己身边,远离江涵与沈锐,可周奕却挣脱了他们的手,执意一步步朝着沈锐走去。 “周奕!你要干什么!”林野惊声大喊,生怕他一时冲动。 周奕走到沈锐面前,缓缓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闻:“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那些东西,如今还都停留在理论阶段,并未真正成型,不是吗?” 第28章 沈锐眸光骤然一缩,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可转瞬便恢复镇定,挑眉看向周奕:“倒是我看走眼了,你和那些没用的炮灰,果然不一样。” “五年前那艘失事的船,你也在船上,对不对?”周奕眯了眯眼睛,语气笃定,“你侥幸活了下来,可你心心念念的东西,却在那场混乱中弄丢了,不是吗?”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沈锐脸色微变,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周奕勾了勾唇角,眼底藏着深意:“你要找的那些资料,现在在我身上。” 沈锐瞳孔骤缩,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试探着问道:“你想要什么?我劝你想清楚,与我交易,得有足够的筹码,若是敢欺骗我,下场会有多惨,你根本无法想象。” “很简单,先让我活着。”周奕语气平静,“毕竟我若是死了,你想要的东西,就再也得不到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讨价还价,进行着一场关乎生死的交易,仿佛全然忘了在场的其他人——那些被判定为无用、或许难逃一死的人。 旁人本应震惊不已,为这样的“背叛”瞠目结舌,可此刻,每个人的心中竟异常平静,甚至隐隐觉得,这或许是周奕故意为之,是他拖延时间的手段,是为了寻找破局的机会。 沈锐似乎被周奕的话勾起了兴致,又或许是想炫耀自己的能耐,脸上露出狂热的神情,语气带着几分癫狂: “你以为我只想要那些资料?我早已完成了这世上最伟大的造物,无人能与我并肩!等我褪去这可恶的beta身份,便会成为真正的强者,无人再敢轻视我!” 说着,他抬起左臂,伸进一旁矗立的机械臂中。 那机械臂瞬间与他的手臂贴合,在他的操纵下,灵活地伸长、缩短,动作精准流畅,仿佛与他的肢体融为一体。 “这不过是机甲的一部分罢了……哈哈!从今往后,谁还敢看不起我!谁还敢忽视我!”沈锐彻底陷入疯狂,脸上满是扭曲的喜悦,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格外刺耳。 可就在这时,变故突生。那机械臂突然发出“滋滋”的短路声,内部瞬间冒出浓烟,紧接着便燃起熊熊烈火,火势迅猛,转瞬便蹿起数尺之高。 高温将机械臂内部的金属融化,牢牢粘在沈锐的手臂上,灼热的痛感让他发出撕心裂肺的疯狂大叫,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满地打滚。 与此同时,整个实验室突然陷入一片漆黑,所有设备尽数断电,警报声也戛然而止。 “还等什么!跑!”周奕率先反应过来,高声喊道,同时迅速后撤,与地上痛苦嘶吼的沈锐拉开距离。 江涵立刻冲到周奕身边,稳稳扶住他的胳膊。他清楚,周奕此刻的身体状况比之前还要糟糕,方才与沈锐对峙时的镇定自若,不过是强撑出来的假象。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在周奕面前,他似乎总是这般无用,连替他分担都做不到。 就在众人茫然无措,不知该往何处逃的时候,李贤突然站了出来,沉声道:“我知道哪里有出口,我认得路。” 此刻实验室里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没人知道前方藏着什么危险,也不知道除了沈锐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守卫等着置他们于死地,李贤的话无疑给众人指了一条明路。 话音刚落,他便率先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没有强迫任何人跟随,只是将选择权留给了众人。 回想这一路的逃亡,众人似乎做了太多错误的选择,跟错了太多人,此刻竟有些犹豫不定。 “我们要不然留在这里吧?”有人小声提议,“沈锐说了我们还有用,不会死的,谁知道李贤安的什么心思,万一又是一个陷阱呢?” “就是,现在该逃命的是周奕他们,我们待在这里反而安全,何必去冒那个险。” 这群人早已被沈锐那虚无缥缈的承诺冲昏了头脑,竟天真地以为,在别人的囚笼里苟活,不用直面死亡,便是最大的幸运。 自由从来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唯有活在朗朗乾坤之下,不被他人操控,才算真正活着。 周奕看着他们执迷不悟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懵懂无知、轻易相信他人的自己,心中一叹,故意沉声道:“实验室里全是精密设备,突然断电,很可能引发爆炸或是其他危险,待在这里,未必安全。” 这话并非全然是谎言,精密实验室突然断电,确实可能引发意外。众人闻言,终于回过神来,不再犹豫,纷纷跟随着李贤的身影,朝着黑暗中摸索而去。 周奕依旧走在最后,殿后似乎已成了他的习惯。 从前在白鹇时,他并非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只是后来,身边的人一个个掉队、离去,到最后只剩他孤身一人,才渐渐习惯了走在最后,像是在以这样的方式,悼念那些逝去的过往与故人。 可此刻,他实在走不动了。 身体的状况早已超出了他的掌控,高烧未退,浑身无力,连站立都觉得艰难。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汹涌的病痛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值一提,支撑着他的,不过是不愿认输的倔强罢了。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倒下的瞬间,一双有力的手臂突然从身后伸出,将他打横抱起。 周奕只觉身体一轻,从昏沉飘茫的状态中清醒了几分,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悬浮在空中。 江涵抱着他,在黑暗中奋力奔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他略显急促的喘息声,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格外清晰。 “我后悔了,周奕。”江涵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混着风声传来,“我以为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好,可现在才发现,我想要的更多,比爱你还要多……” 周奕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几乎快要听不清。身体烫得如同烧红的烙铁,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找一个人,踏踏实实过一辈子,安稳顺遂,无灾无难。 可如今看来,这或许只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若是不能如愿,那便放宽些条件吧,哪怕只是并肩走一段路,也足够了。 第32章 苏醒 周奕再醒来是在医院了。 他对这地方早已熟稔得近乎麻木,耳畔恍惚又响起徐高阳那带着点匪气的调侃,那人总说他是“命硬的主”,语气里藏着说不清的庆幸与纳闷。 记忆里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徐高阳倚在病房门框上,指尖夹着支烟,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白雾,眉头皱着,砸吧着嘴念叨:“我真是奇了怪了,你这运气像是被下了咒,每次遇事属你最倒霉,偏偏每次都能从鬼门关里钻出来,到底该说你幸运,还是不幸?” 周奕当时一把把徐高阳推开:“在病患跟前抽烟,你这点功德心是喂了狗?” 他想,自己活下来哪儿有什么老天保佑、菩萨显灵,都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只是这一次,好像是他头一回,被人从生死边缘稳稳接住。 原先的不适仿佛彻底消失了,他突然感觉神清气爽,倍加感慨,似乎之前昏昏沉沉、分不清生与死的界限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他刚想抬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张放大的脸突然凑到眼前,满眼的紧张与焦灼几乎要溢出来,林野的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哽咽,又急又响: “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 “为什么生病从来不说?要不是江涵告诉我们,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扛到撑不住?” 林野说着,眼睛一眨,水汽便涌了上来,全然忘了周奕还是个刚脱离危险的病患,声音大得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还好这是间单人病房,没有其他病友被这阵动静惊扰。 一旁的祁彦见状,连忙按下床头的呼叫铃,伸手拽住林野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劝阻: “他刚醒,身子还虚,你先别这么激动,让他缓一缓。” 林野愣了愣,随即小声为自己辩驳:“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 祁彦目光落在周奕身上,察觉到他想坐起身的意图,立刻上前轻轻扶着他的后背,慢慢将他扶起。 没过多久,医生便赶了过来,仔细为周奕做了一番检查,对祁彦和林野叮嘱道: “患者已经脱离危险期了,后续家属多留意着点,要是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及时来找医生。”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祁彦和林野连忙点头应下。 医生离开后,周奕目光在病房里轻轻扫过,左右顾盼的模样让林野忍不住好奇发问:“周奕,你在找什么呢?” 他原本是想找江涵,可话到嘴边,又转念一想,眼下先把之前的事情捋清楚才是首要的,便顺着林野的话问道: “你们当初是怎么从里面走出来的?后面还发生了什么事?” 第29章 林野脸上的神情瞬间沉了沉,语气里带着几分厌厌的低落:“是李贤带的路,出来之后他就把一切都交代了。” “他说,自己是在之前的枪击案之后,才和‘蟒蛇’的人搭上线的。你也知道,他本是世家大族的少爷,偏偏是个beta,打小就不受重视,最后竟被家族彻底抛弃了。” “他加入‘蟒蛇’,不过是因为对方承诺,能帮他二次分化成alpha。这次的事情,几乎全是他一手策划的,包括让我们晕倒的迷药,还有当时那发打偏的子弹,都是他的安排。” 林野的话落,病房里陷入一阵沉默。 周奕垂着眼,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他一直知道李贤心思重,性子沉闷,不太容易与人交心,却从未想过,这人心里竟藏着这么深的秘密,还走到了这一步。 “不过,他最后还是选择救了我们。”祁彦看着周奕的神色,轻声补充道,“他说,一个alpha的身份而已,不值得让这么多人替他陪葬。” “可就算他坦白了一切,现在也还是被关在警局里,沈哥已经过去看他了,照他犯下的事,大概率是要被判刑的……”林野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掩的怅然,“说真的,他也是我兄弟,就算他骗了我们,我也不想看着他落得这样的下场。” 周奕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 他与李贤的情义不算浅薄,虽说李贤向来沉默寡言,总显得和众人格格不入,甚至习惯封闭自己,可相处下来,他能感受到这人骨子里的善良,绝非天性歹毒之辈。 只是这世间的是非对错,从来都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太多身不由己,太多一念之差,终究酿成了如今的局面。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感慨,继续问道: “那个……操控机械臂的人,最后怎么样了?” 林野脸上露出几分复杂,摇了摇头:“他到最后一刻,都没舍得脱掉那只机械臂,最后是被大火活活烧死的,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周奕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那个疯狂些的人,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不过是被人临时推到台前的棋子,悲壮地演完了一场独角戏,便草草谢幕,连退场的方式都带着几分惨烈。 “那其他的呢?比如‘蟒蛇’的基地,那些研究员,还有颜教授,后续都怎么样了?” 周奕继续道。 “诶?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林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李贤的供词里提到,颜教授早就暗中投靠‘蟒蛇’了。现在警方已经把那处窝点彻底扫荡干净了,抓了不少底下的小喽啰,可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却没抓到,连颜教授也不知所踪,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至于那些研究员,经历了之前的事,一个个都吓得不轻,被各自的家人接走了,想来短期内是不会再露面了。” 周奕对此没有做出什么评价。 此前江涵曾和他提过一些细节,他便隐约怀疑,当初在危急关头救他们脱离水火的,或许就是颜教授。 可对方偏偏在这时选择隐去踪迹,想来,这场风波远未结束,一切都还没到画下句点的时候。 如今,该问的、该了解的,似乎都已理清,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周奕心里有些犹豫,明明知道此刻问起那人的状况,或许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多余——他自己好端端地躺在这里,那人既然能把他从险境里抱出来,想来定然无碍。 可心底那股莫名的牵挂,却让他按捺不住想问的冲动。 纠结片刻,他还是抬眼看向林野:“江涵呢?他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名字,林野脸上瞬间露出几分尴尬,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有些迟疑:“其实……你不问的话,我还真不太想跟你说,江涵他……就在你隔壁病房。” 周奕的心猛地一沉,身体瞬间僵住,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也说不太清楚,当时我们送你过来的时候,他跑得最快,生怕慢一秒就耽误了你的治疗,我们几个人都差点没追上他。”林野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语气里满是不解。 “可到了急诊室门口等你的时候,他突然就不对劲了,脸色白得吓人,呼吸也特别急促……” 说到这里,林野猛地顿住,转头拉了拉祁彦的衣袖,一脸茫然地问道:“对了,他当时那是什么症状来着?我光顾着担心你,根本没仔细留意他。” 祁彦无奈地看了林野一眼,随即看向周奕,语气认真地解释道:“……面色发白,呼吸急促,看样子有点像惊恐发作。” “对对对,就是惊恐发作!”林野连忙附和,“医生说,他那样的状态,很容易引发信息素失控,到时候整个医院都得受牵连,没办法,只能先给他打了镇定剂,然后送进隔壁病房静养了,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周奕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江涵曾经的倔强,那人曾无比执着地说过,绝不要去医院,那三个字于他而言,仿佛是一道不可触碰的禁忌。 显然,医院曾给江涵留下过极其糟糕的回忆,如今他独自一人待在病房里,若是醒了过来,身边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不知道又会陷入怎样的恐慌之中。 这样想着,周奕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背上扎着的吊针,透明的输液管里,液体所剩无几,眼看就要输完。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只是随意动了动手指,没有丝毫冲动的迹象,可等祁彦和林野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抬手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正掀开被子,准备找鞋下床。 “奕哥!”祁彦一眼就看到了他输液贴下渗出的殷殷血迹,心头一紧,连忙冲上前,伸手死死按住他手背上的出血点,语气里满是急切,“你到底用了多大劲?血都快像井喷一样往外冒了!” 林野也吓得跳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周奕,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呼:“我去!你什么时候把针拔了?你疯了吗?”说着,就要转身去按床头铃,想叫护士过来重新给他扎针。 “抱歉。”周奕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径有些鲁莽,低声道了句歉,随即看向林野,轻声劝阻,“不用麻烦护士了,这吊瓶本来就快空了,输完了也该拔了。” “可你刚醒,身子还虚,怎么能随便下床走动?”祁彦眉头紧蹙,满脸担忧。 “没事的,我正好去隔壁看看江涵。”周奕轻轻拿下祁彦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抬手擦了擦渗出的血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放心吧,我凝血很快,这点小伤不碍事,不用管它。” —— 周奕随手拿起搭在床尾的一件外套,看款式像是林野带来的,便随手披在身上,脚步平稳地朝着病房外走去。 祁彦和林野本想扶着他过去,却被他婉拒了:“我现在感觉很好,浑身都有劲儿,就算再走一趟远路也没问题,不用扶。” 他这话倒不是逞强,如今的身体状态,确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每一寸筋骨都仿佛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昏沉无力的感觉。 走到隔壁病房门口时,恰好碰到一名护士端着托盘从里面走出来。 周奕连忙上前一步,轻轻喊住对方,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询问:“护士您好,请问这间病房里的患者,现在状况怎么样了?家属可以进去探视吗?” 护士停下脚步,看向周奕,耐心地解释道:“正要跟家属说呢,104病房的患者刚刚醒过来了,之前的惊恐症状已经减轻了不少,但状况依旧不算乐观。” 护士话音一转:“不过现在可以进去探视,只是尽量别刺激到他,说话声音轻一点。” “好,谢谢您。” 周奕连忙点头道谢,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些许,抬手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作者有话说: 周奕你心乱了。 第33章 担心他 周奕轻轻推开病房门时,最先撞进眼里的便是江涵——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从半躺的姿势撑着坐了起来。 整个人蜷成一团,后背抵着冰冷的床头板,膝盖几乎抵到下巴。 他的视线虚虚落在窗外,没有聚焦,飘着,却又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是在想什么沉重的事,又像是只是被放空的茫然攥住了。 周奕想起刚才护士的嘱托,不敢惊扰,只是默默靠近,缓步走到床头。 可江涵还是维持着那个蜷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肩膀随着呼吸的幅度越来越大,一耸一耸的,像被无形的手攥着喉咙,只能靠着大口大口地吸气、呼气,勉强把快要漫出来的恐惧压回去。 “江涵。”周奕有些担心,“你怎么样,还好吗?” 江涵这才注意到有人进来了,从自己的世界中脱离出去,他有些茫然地转过身,看见是周奕,他有些吃惊,似乎是对周奕的看望而感到意外。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抖,“你烧退了吗,现在感觉怎么样?你现在还没恢复,别乱走……” 第30章 周奕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他 江涵有些慌乱地低下头。 心里的声音又开始钻出来—— 本来就够没用了,还一身的毛病。也难怪,他满身缺点,根本没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周奕或许也只是对他报以同情和怜悯,所以才没有答应自己的告白吧。 他突然为自己曾经说的大话感到羞愧,什么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 自己跟在周奕身边,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有何以大言不惭地承诺要去爱他。 疯了吧。 他不想让周奕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他的弱点显而易见,他的脆弱浮于表面,十几年过去,他竟然连克服这小小的心理障碍都做不到。 越是想要镇定,他的身子便越发奇怪,他的左手开始止不住的颤抖,他想要用左手控制住自己,却也是徒劳。 在医院中,浓重的消毒水味盖过了周奕身上的味道,所有他以为已经忘却的记忆却开始不断地回溯。 江涵的脸越来越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丑极了,狼狈又不堪。 别看我。 就在他把脸埋得更低的时候,突然落入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里。 那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清冽的柑橘香一点点浸透了他的一切,包括荡涤了他脑海中残酷不堪的记忆,注意力得到转移,他在自己虚构的回忆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在第35个疗程结束之后,自己坐在医院走廊的长凳上,耳边响着母亲和医生沟通时透过门缝传出来的声音: “医生……还是没办法吗?难道他一辈子只能当那种……怪物了吗?” 怪物,是母亲对他的评价。 “李女士,我在之前就跟您说过,他这样不会影响日常生活,是您执意要用还在临床阶段的药物给孩子进行治疗的。”医生显然也受够这漫长的治疗过程,“他不是怪物,只要后期好好控制,他不一定会被信息素支配。” “怎么可能?”他母亲有些歇斯底里,“alpha从骨子里就是坏的!!更别提他还有病……” 而江涵坐在外面,任凭这样伤人的话扎进他心里,他显得有些无动于衷。 直到有人路过,那人拍拍他的头,给他递了两颗糖,“伤心的话就吃点甜的吧。” 江涵抬起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那赫然是周奕的脸。 江涵瞬间从浑浑噩噩中清醒,意识到刚才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用幻想构建出来的美好错觉。 可怀里的温度是真的,周奕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也是真的。 现在他好像真的被人抱在怀里。 是周奕。 那些翻涌的恐惧慢慢沉下去,只剩下一片温软的平静。 等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周奕才松开胳膊,看着他问:“感觉好点了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其实床头柜上就摆着灌满热水的保温壶,周奕不过是要走两步的距离。 可江涵却像怕他消失似的,伸手拽住他的衣摆,指尖还带着点没消下去的抖,像撒娇又像恳求,声音闷闷的:“别走。” 周奕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干脆拉开旁边的椅子,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我不走,但你嘴唇都干裂了,得喝点水。” 江涵的目光黏在他身上,没挪开,突然盯着他的手,开口:“手。” 周奕低头一看,才发现手背上的输液贴边缘,已经渗出了些血迹,顺着针孔的位置,上下晕开一点红。他把输液贴的边缘掀开,扎针的地方像个小小的血点,虽然已经不怎么流血了,却还带在向外渗着,像是想仰仗于积少成多。 以前从来没这样过。 他要是凝血慢,早就死了好几回了,又怎么会好端端在这里? 周奕想不明白,又把输液贴按回去,随口说:“没事。” 周奕总觉得江涵有时候拗得很,比如现在——江涵找护士要了根棉签,非要拉着他的手,用棉签轻轻按在针孔上,非要看着血彻底止住才肯松劲。 导致如今的场面可以用怪异来形容了。 周奕觉得自己最近的好奇心正在如指数爆炸一般攀升。 比如他从来没有主动过问一个人故事的先例,但不知是为了破除尴尬还是什么,他问:“你为什么不想来医院啊?” 江涵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却没有周奕预想里的苦涩,反而带着点淡淡的平静:“我差点死在医院里,五岁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对面是周奕,或许是因为这双安静的眼睛太让人安心,江涵说起过去的时候,没有那种撕开伤口的疼,反而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他,像隔着一层薄纱,安安静静地待在同一个时空里。 “我爸妈是家族联姻,没感情。我爸有信息素失控症,犯病的时候强迫了我妈,才有了我。”他的声音很稳,“我是意外,但爷爷奶奶看重第一个孙子,盯着我妈直到我出生。后来我妈知道我遗传了我爸的病,觉得我是怪物,非要‘治好’我。我从三岁开始打临床阶段的针,后来药效不好,她让医生加剂量。那时候我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心脏突然绞痛,喘不过气,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江涵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点极淡的波澜,很快又压下去:“医生和我的母亲就站在旁边,但这是医疗事故,他们没有找人来救我,就是冷冷地、冷冷地看着我……” 说到这里,他的手指还是轻轻抖了一下,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磨了十几年的麻木。 “我以为我真的死了。”江涵抬眼,看着周奕,“但我最后醒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我母亲。” 周奕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只有五岁的孩子该是如何绝望,在被痛苦啃食、咀嚼时亲眼见证母亲的心狠。 每每想到这里,就好像能看到还是小小一团的江涵,缩在床上,痛苦难挨。 他的心不知也为何跟着酸胀起来。 他在安慰人上没什么天赋:“没关系的,会慢慢好的。” “嗯。”江涵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漫上一点软乎乎的光,轻轻应了一声,“因为有你在。” 第34章 回家 江涵抬眸望过来,声音温吞,轻轻落进周奕耳里:“你呢?” 这样的倾诉本就该是双向的,你来我往间,才藏着人心渐渐靠近的温度。 更何况,他分明记得,自己神志模糊时,曾含糊着承诺要给江涵讲个故事,此刻被这般追问,倒像是欠了份不得不还的约定。 可那不过是高烧昏沉时的随口许诺,真要他开口,周奕反倒没了头绪。 过往的故事太长太沉,藏在心底的秘密又太多太沉,那些不能言说的过往、刻意隐瞒的纠葛,像一团缠乱的线,让他根本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正琢磨着找些无关紧要的话搪塞过去,病房门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响,及时将他从这两难的窘境里拉了出来。 林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想来是在外面等了许久,见二人迟迟没有结束对话,才不得已出声打断。 周奕抬手,轻轻拍了拍江涵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动作带着无声的安抚。江涵眸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不舍,却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周奕走过去,拉开门,林野的手正高高举着,手机几乎要凑到他脸前:“阿姨的电话,找你。 周奕接过手机,把门带上,自然地走到靠墙的角落,按了接通键。 “喂?” 阿奕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颜慧温和的声音,“最近工作忙不忙?一切都还顺利吧?” 周奕喉结动了动,自然不敢将住院的实情说出口,怕惹得家人担忧,便循着往日的模样,轻描淡写地搪塞:“不忙,工作挺顺利的,没什么麻烦。” “那就好,那就好。”颜慧在那头连连应声,语气松快了些,“是这样,粥粥吵着要学画画,我给他报了个兴趣班,跟你说一声。” 周奕心里轻轻一顿。 母亲向来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大多时候都是他按时打回去报平安,但凡她主动来电,要么是家里有大额花销,要么是出了什么变故,从来不会为这种小事特意费心。 如今听闻只是为了粥粥学画画的事,他说不清心里是松快多些,还是莫名的怅然多些,只暗暗舒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糟心事。 “妈,卡里面的钱本来就是给家里用的。”周奕有些无奈,“家里的财政大权在你手上,以后可以不用和我报备。” 颜女士显然没有这样的自觉,她认真得有些执拗:“这是你挣的钱,我不得和你说一下嘛。” 周奕知道自己争不过她,前几次谈及此事,两人也始终没能达成共识,此刻也只能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第31章 按往日的惯例,话说到这里,电话也该结束了,无非是彼此叮嘱几句注意身体、好好休息,便各自挂线,像一套早已熟练的流程。 可今天,电话那头却陷入了沉默,迟迟没有要挂线的意思,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欲言又止。 周奕等了一会儿,才听见颜慧迟疑的声音传来:“……你最近有空回家一趟吗?粥粥总念叨着想你,幼儿园要开家长会,他希望你能来。” 周奕往常当然是没空的。 换作往常,他定然是没空的,繁杂的工作总能将时间填得满满当当。 可如今颜教授失踪,项目彻底停摆,他们的安保工作也被迫暂停,回家休假已成定局。 周奕轻声应道:“这次任务结束了,告诉粥粥,我过几天就回去。” 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这通像走流程般的电话才算结束。 周奕刚收起手机,林野便凑了过来,皱着眉打量他:“喂,周奕,你还好吧?每次跟家里通完电话,你都这副样子,愁眉苦脸的。” “有吗?”周奕愣了愣,他自觉通话时情绪并未有太大波动,更谈不上愁眉苦脸,实在不解林野为何会这么说。 “反正就是看着不太开心。”林野笃定道,“别人跟家里打电话都乐呵呵的,就你不一样,总透着股生分。” 林野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周奕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他静下心回想,自己与母亲的相处,似乎确实带着些怪异,甚至算不上亲昵。 颜慧的心思总系在粥粥身上,聊天时话题也总绕着粥粥转,对他的关心,更像是顺带的寒暄。 或许是因为分开了十几年,重逢后终究难以快速找回亲近的感觉,这五年来聚少离多的日子,更让这份母子情分添了几分生疏。 他晃了晃神,将思绪拉回正事,抬眼问林野:“这次任务应该是真的结束了吧?局里有通知吗?徐哥怎么说?” 林野回想了下徐哥发来的短信,点头道:“应该是结束了,徐哥说让我们再待一阵子看看情况,之后就回局里。” “还要再待一阵?”周奕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我都跟粥粥说好了,回去陪他开家长会。” “你可是病号,病号最大。”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宽慰,“就当趁机休个病假,你一休假,咱们指不定就能早点回去,说不定还能把病假和正式休假凑到一块儿,多陪粥粥几天。” 周奕闻言,细细一想,倒也有几分道理,心头的急切渐渐散去。 他收起手机,转身便要回病房,抬眼却见江涵拖着那架移动输液架,静静站在不远处,输液管顺着架子垂下来,连着他手背上的针管,整个人显得单薄又脆弱,就那样直愣愣地望着他。 “你要走了吗?”江涵的声音很轻。 那眼神太过澄澈,裹着浅浅的不安,看得周奕心头一紧,竟莫名有些发怵。 任务结束回家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此刻对着江涵的眼睛,他却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奇怪的。 知道江涵惧怕医院,却一个人在病房里待着时,自己脑子一热就跑过来了,现在想想,倒不如一开始就当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趁江涵不备偷偷溜走,彻底让这段经历被归为擦肩而过的露水情缘中。 可偏偏到了此刻,他连说一句简单的应答都变得艰难,竟莫名怕自己的话会让眼前人难过。 等等。 周奕想—— 因怕对方伤心便迟疑退缩,这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难道自己还没醒,依旧被困在发着高烧逃生时的场景里,江涵适时递过来的肩膀让他感动,然后因为这丝感动产生了些别的情感? 不能这样。周奕暗自警醒。 他把自己拽回到清醒的地界,突然觉得自己的那声“嗯”刻薄的可怕。 但是江涵的反应并不如周奕所预测的。 江涵眨巴眨巴眼睛,那颗泪痣显得他楚楚可怜。 “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 江涵上强度了。 不错不错。 第35章 担心你 当然不行。 江涵作为高风险人物,先不说高风险投入有没有高回报,就考虑到两人这挂红灯的身体状况,说不定都折路上了。 “不行。”周奕的声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现在‘蟒蛇’虎视眈眈,就是要拉你下水,现在你但凡去人少的地方都得遭殃。” 别说和自己坐一趟车跨省。 江涵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神色黯然:“……那你还会回来吗?” 周奕看着他,喉结滚了滚,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也许。” 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面了呢—— 周奕忽然这么想。 如果真的是最后一次相见,意味着这个在他生命里刻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会彻底从他的世界里退场,天南地北,山水阻隔,再不相见。而他,会继续以beta的身份,守着母亲和孩子,若能安稳度过危机,便在平凡日子里耗完余生——这本来就是他一直期待的结局,只是来得比预想中早了些,猝不及防得让人心里发空。 江涵沉默着,又回到了最初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只有微微握紧的指节,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似乎在盘算着什么,良久才缓缓点头,动作有些呆板:“好……” “那我可以知道你家在哪儿吗?”他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 周奕觉得告诉他也无妨。 毕竟两座城市相隔很远,虽然江涵表达出了想要跟他“回家”的意愿,但是他也觉得那就是空话。 江涵知道他的住址,去了,然后呢? 赖在他家中不走了?显然不现实。 暂住两天?普通朋友也会这样。 “微信发你。”周奕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要来看我记得自带保镖,休假期间不提供安保服务。” 言罢,周奕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人轻轻攥住。 “怎么,还有事吗?”周奕略感疑惑。 “保镖……”江涵显得有些急躁,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已经安排了私人保镖去保护你家人,他们现在很安全。但是,你介意……介意有保镖送你回家吗?我主要是,主要是……” 江涵泄气道:“我担心你。” 当初他坦承“有人要杀我”时,江涵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听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以为是江涵见惯了生死,早已看淡了旁人的祸福。 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个人的关心,从来都藏在最深处,要到离别之际,才肯笨拙地袒露出来。 “所以你一开始想跟我走,是为了保护我吗?”周奕轻声问。 江涵一下子被戳中了心事,但也要为了自己辩驳。 他说:“不是保护,你很厉害,我总是拖你后腿。” “什么叫总是?”周奕挑眉。 “就是很多次。”江涵有些低落。 “江涵。”周奕打断他,语气变得郑重,“首先,我是被请来保护你的,职责所在,从来没有拖后腿一说。其次,我该谢谢你。” 他看着江涵惊讶的眼神,继续说道:“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困在那间被火焚烧殆尽的实验室里,连逃出来的机会都没有。你帮我的,远比你想象中多,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 江涵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良久才憋出一句:“……你总是这样。” “这次又是什么‘总是’?”周奕被他说得有些好笑,实在摸不透他的语言逻辑。 “没什么。”江涵把到了嘴边的“温柔”“体贴”都咽了回去,那些词语太过肉麻,他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含糊道,“就是说你很好。” 周奕被这突如其来的坦率弄得一愣。 或许这就是江涵郑重提出的,允许他去爱自己的表现吧。 即使是心再硬的人也不能在这种时刻再说出拒绝的话来。 周奕点点头:“好啊,谢谢你。” —— 周奕递交了请假申请,因为现在上级领导只剩自己人了——徐高阳,他的请假申请可谓审批的极其顺利。 确认高烧彻底退了之后,周奕本打算直接出院,却想起自己到了年度体检的时间。单位全额报销,而且h市的体检项目比b市更全面,索性干脆在这儿一并做了。 所以周奕是做完了全身体检才走的,走的时候身边跟了一个人高马大的私人保镖。 他和这位保镖也算是“两看相厌”: 保镖觉得周奕身手不凡,根本不需要保护;周奕则不习惯身边多个人跟着,浑身不自在。 一路上,两人坐在高铁的商务座上,相对无言。好在两人身高身材相差不大,穿着同样的黑色外套,倒也不算特别引人瞩目。 第32章 车一到站,搭车回了家,周奕就马上给江涵发消息。 虽然知道身边这位保镖会香他的雇主汇报实时资讯,但报平安是对一个关心自己安危的人最基本的礼貌。 周奕:[图片] 周奕:已到家,无事发生。 江涵秒回: 江涵:收到。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语言太正式,这人绞尽脑汁地“对方正在输入中”了一会儿,但最后横在屏幕上的是一个表情包。 是一只小猫在撒花庆祝。 盯着那个千挑万选下才“诞生”的表情包回复,又看了看那颗有着歪歪扭扭笑脸的橘子头,周奕觉得自己给江涵的备注有些太生冷了。 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贴切的。 算了,先这么挂着吧。 —— 周奕和贴身保镖告别后,才知道那人也要常驻在他们家里。 而之前来的那批人也没走。 也就是说自己这套不大的房子要挤下三名壮汉、他以及自己的母亲和孩子。 周奕叹了口气。 自己和身世显赫什么的根本沾不着边,现在竟然被这样的阵仗保护着,实在是难得。 之前的字条——那张写着“又见面了”的威胁字条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剑,只要仰头看到剑刃便会被寒光摄住心神,不敢轻举妄动。 但若是不再抬头看……安稳的现状总会让人忘记危险。 “爸爸!” 刚推开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通通通”地跑了过来。周昼虽然只有五岁,腿不长,但奔跑的频率快得惊人,像只小炮弹似的扑过来,差点没刹住闸。周奕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稳稳接住。 “爸爸,你回来啦!”周昼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蛋笑得皱成了一团,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惊喜。 “嗯,爸爸回来了,回来陪你。”周奕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心里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周昼开心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左右转头打量着门口,小眉头皱了起来:“江涵哥哥呢?他没和爸爸一起回来吗?” 周奕无奈地笑了笑,被迫继承了儿子的称呼体系:“江涵哥哥不是咱们家的人呀,他要回自己家去了。” “可是他说会来看我的!”周昼的小嘴撅了起来,蔫蔫地说,“他还说要给我买超大的飞机模型,能飞起来的那种。” 周奕失笑。 真是的。 这人能不能不要瞎逗小孩玩儿。 “行了,爸爸给你买大飞机好不好,等江涵哥哥有空他就来看你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已经因为对方改变很多了。 一个愿意表达,一个乐意接受。 第36章 我想你了 颜慧正站在阳台晾衣服,挂完最后一件衬衫,她抬手甩了甩沾着水珠的指尖,转身朝玄关走来。 “回来得这么快?”意识到这句话说出来似乎让人不太舒服,她又改口,“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车站接你。” 周奕笑了笑,伸手把怀里的周昼轻轻放下来,小家伙脚一沾地就欢快地蹭到颜慧身边,抱住她的裤腿晃了晃。 他转身从身后拉出银色行李箱,拉链滑动的声音清脆利落:“您在家带粥粥本就辛苦,哪能再麻烦您跑一趟。” 他弯腰拎起箱子:“喏,给你们带了礼物。” 周奕不是那种注重仪式感的人,但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家人带点东西。—或许是当地的特色小吃,或许是路边看到的、觉得合家人心意的小物件,碰到了适合的东西,就买回来。 离开h市前,他特意绕路去了江涵推荐的那家百年老字号糕点铺。 江涵说那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记忆里永远是排到街角的长队,没到营业时间就有代购们守在门口。 之所以记得这么深,是因为小时候他爱吃绿豆糕,奶奶总会起个大早,在晨雾里排半个多小时队,只为给他买一包刚出炉的、带着热气的糕点。 周奕当时没多问,只是看着江涵说起奶奶时眼底闪过的柔光,又想起自己接手的那套房子,脑海中闪过那位慈祥的老妇人的脸,心头莫名一软。 有些东西会因为回忆而变得美好,相应的,倒也会因为回忆而变得伤感。 他陪着排队的人们站了近两个小时,直到下午三点店铺快要打烊,才终于排到跟前。 豆沙糕是母亲爱吃的,糯米制品是周昼的心头好。 他自然是不遗余力地搜罗了还能买到的糕点,幸运的是,那里还剩了很多的绿豆糕。 他在走之前把那厚厚的一包糕点塞到江涵怀里,“我希望你还喜欢吃绿豆糕。” 思绪回笼时,周昼正踮着脚尖扒着餐桌边缘,小眼神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的油纸包,嘴里小声念叨着“糯米丸子”。 他摇摇头,想:怎么又想到江涵了。 这人现在几乎是要在他的脑海中阴魂不散了。 他蹲下身,拆开一包糯米丸子,拣了几个装进小巧的白瓷碗里,递到周昼面前,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小鼻子:“这个太甜了,小孩子不能多吃,今天先吃这么多,好不好?” 周昼乖巧地点点头,脆生生地应了声“好”,捧着碗就一溜烟跑远了。 小孩子总是这样精力旺盛,闲不住的性子,好在周昼向来懂事,不会乱跑,更不会私自出门,周奕也就任由他去了。 现在只剩颜慧和周奕两个人了。 周奕拿起一块豆沙糕,递到颜慧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妈,我记得您爱吃这个,尝尝?这家铺子在h市很出名的。” 其实关于颜慧爱吃豆沙糕的记忆,还停留在他五岁那年。那时候过年,颜慧总会雷打不动地买一堆糕点,家里其他人都觉得甜得发腻,只有她吃得津津有味。 周奕小时候还曾嫌弃这些“老气横秋”的糕点样式奇特,实在不懂母亲为何对它们。 颜慧接过那块豆沙糕,米白色的外皮透着淡淡的豆沙色,边缘印着精致的花纹,看着确实诱人。 她把糕点举到嘴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放下,语气平淡地说:“我对豆沙过敏。” “可能是我记错了。”周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声说道。 那时候他才五岁,少不更事,记错了也正常。 可真的正常吗?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打了个结,细细密密地缠上来。其实这些年,类似的结已经攒了十几个了——关于母亲的喜好,关于童年的片段。 可是,他怀疑他母亲,这说出来又怎么像话? —— 洗完澡,周奕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准备上床休息。 刚躺下来,卧室门就被轻轻推开,周昼抱着他的枕头,踮着脚尖溜进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显然是准备好要和爸爸同床共枕了。 “粥粥。”颜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快步走进来,一把将周昼捞了回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爸爸刚回来,一路奔波肯定很累,我们粥粥先自己睡,让爸爸好好休息,好不好?” 周昼恋恋不舍地看了周奕一眼,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被颜慧抱着离开了卧室。 周奕就这样难得的有了独处的空间。 他躺在床上,本想梳理一下现在掌握的信息。 上次他们虽然成功脱险,但真正的危险远没有解决,或者说,甚至没有到来——白鹇和蟒蛇突然的交好,原本死去的人集体“复活”,自己知道有但其实根本不在他手上的“资料”…… 他总觉得背后有一个人在做推手,才让这本来沉寂的一切突然发声。 但家里的床实在不能给他营造那种紧迫感,他也全然没有了推究事情真相的乐趣。 适时的,脱离工作状态后得以拥有通知音效的手机震了震,显示有消息来了。 还是一连两条。 一条是徐高阳发来的,显然是下班后想起了他这个“老员工”,消息里满是客套的慰问,字里行间却藏不住试探,核心无非是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复工。 周奕一语中的: 又有活了? 徐高阳:没有,就是怕你安逸太久养出膘来。 徐高阳:小心你在安保局的男神地位不保。 这人能不能有点领导架子,起码在自己面前收敛一点。 周奕:嫉妒我直说。 然后徐高阳就不回他了。 另一条是江涵的。 这人以前不太懂微信聊天的门道,回复永远是冷冰冰的“ok”“收到”“好的”,像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学会主动给周奕发消息了,偶尔还会分享一些日常。 江涵:今天h市气温骤降,又下了雨,还好你已经回去了。 江涵:[图片] 那张图是江涵随手拍的窗景,玻璃上凝着细密的雨珠,窗外的雨势不小,风也刮得厉害,路边那棵歪脖子树被吹得摇摇欲坠,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第33章 江涵:b市下周会有寒流,注意保暖。 江涵:[旋转.jpg] 周奕看着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表情包,噗嗤一笑。 是一只黑白线条猫360度旋转的动图,但一想到这个表情包是江涵发的,就莫名好笑。 难道这人发这条消息的时候也板着脸吗? 周奕:好的,你也是。 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指尖又敲了一行字:你还在实验室吗? 江涵:嗯,我接进另一个组了,和他们一起做新的项目。 江涵:要赶进度,估计得晚点才能回去[悲伤.jpg] 还以为这人天生就喜欢做研究呢。 原来他也不喜欢熬夜。 周奕:你可以撂挑子不干。 周奕:而且你不是有低血糖嘛,可以晕一个给他们看。休息好才是最重要的。 江涵:我其实没那么脆弱,现在也会按时吃饭、按时休息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周奕看着对面发来的消息。 原来之前随地大小晕是因为泡在实验室里不吃不喝不闭眼吗。 怎么还要突然强调一下。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江涵的消息跳了出来: 江涵:我有点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这只江涵养熟了怎么这么会撒娇。 第37章 谢谢 周奕:谢谢。 江涵:? 周奕看着上面那一栏有些气急败坏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爽利地和对面说了晚安,息屏键一按,就把手机放在床头,不再看对方的动静。 反正长时间不回和刻意避重就轻都会显得怪异,倒不如使用官方通用回复。 “想”这个字眼还是太暧昧了,总是让人摸不清它和“爱”的边界—— 所以,在自己做出决定之前,还是要慎重接纳这个词汇。 第二天醒来,周奕看了一眼时间,竟然已经九点半了。 而微信的消息栏却是少有的空旷,除了几个晨间推文的公众号,就只有江涵一个人的消息。 昨天被敷衍的“想你”暂且按下不表,江涵充分发挥能屈能伸的特性,在早晨7点整发了条“早上好”。 周奕盯着屏幕上的消息看了一会儿,也回: 周奕:[早上好] 在手机聊天中和别人互道早安、晚安,周奕倒是很少和人这么肉麻地聊过。 周奕收了手机,下床去衣柜里面找了找,随便挑了件合身的t恤套上,又取了条宽松的裤子穿,拖着拖鞋走出卧室。 习惯了每天昼夜颠倒,一穿衣服要不就是统一地西装、要不就是战术服,偶然睡到自然醒,还换上了休闲装,周奕还有些不适应。 客厅空无一人。 他突然有了点“这是我家”的实感,揉了一把有些糟乱的头发,准备去冰箱刨点食材出来,勉强对付一口。 没等他掰开冰箱门,灶台上倒扣的不锈钢盆就先吸引了他的注意。 周奕略带些疑惑地把盆掀开,里面是个瓷碗,碗中团了一团面,汤见缝插针地填充在碗的间隙,其上飘了些葱花,连带着油花一起。 也算是勉强能看出来这是一碗面。 周奕从筷筒里面抽了支筷子,重重一扎,用力些力气——其实也只穿了一半过去。 这碗面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已经坨掉了。 “面坨了就倒了,妈妈再给你重新煮一碗。” 周奕母亲最拿手的就是一碗清汤面,他还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十顿晚饭里可能有三四顿都是面。 不过那时候自己玩性大,总要拖到这面凉了才愿意收收心,坐上饭桌吃饭,但大多数时候,面都已经坨掉了,母亲就会为他再煮一碗—— 已经放凉的这一晚她说是倒了,却是要留到明天自己吃。 现在,这碗面从被遗弃的那个晚上,从母亲的餐桌上,重新回到了他的面前。 周奕用筷子挑了挑,戳其融成一团的面,咬了一口。 汤已经凉了,除了葱味和咸味没什么别的味道了,面块口感也不太好,里面已经发粘了,让人恨不得咬一口就直接吞咽到肚子里。 可周奕还是沉默地吃完了这碗面。 他其实已经忘了记忆中那碗面的味道了,但就是想念。 如今,倒是不必再念了,只要想,就触手可及。 —— 周奕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煲电话粥的陋习,或许其中有周昼的“教唆”,但更多还是江涵这位罪魁祸首在罪孽。 这人每天摸鱼给自己发消息就算了,还以“怕周奕无聊”为借口,在某天晚上打起了电话。 周奕一开始以为那只是一次心血来潮。 江涵没谈起失踪且下落不明的颜教授,似乎对此也并没有多感怀,更没有刻意说明那个被截获的药剂的结局。这种比文字交流要更显郑重的形式只是被他用作“拷问”的方式—— “周奕。”江涵的声音含糊不清,有点像梦呓,“最近有人去看你吗?” “没。”周奕说。 “你的那些……同事呢?他们不和你一样放假了吗,没去看你?” 周奕笑笑:“看什么,我又没断胳膊断手断脚的。” 江涵啧了一声,像是在鄙夷,但谁也不知道他在鄙夷什么。 “你看吧。”江涵说,“我就说我比他们做得会更好。” 稀里糊涂竟然又转回到那次对话中了,周奕搪塞了太多次,自然也是得心应手。 他正准备装聋作哑改变话题,好捡起江涵打这通电话的初衷,奈何周昼不知何时闪现到了自己怀里,凭借恐怖的直觉猜出了电话的另一头是谁。 “周奕哥哥!是我呀~你有没有想我!!”周昼抱着自己睡的小枕头,霸道地夺过了周奕地手机,和江涵聊了起来。 为了不冷落在一旁的父亲,周昼还十分贴心地开了免提,好让三个人都能参与到对话中。 而那位祖宗自然是聊完了就睡,然后栽倒在周奕的床上,陪周奕睡觉。 于是,这通电话成了晚间必不可少的亲子活动项目,只是亲子的范畴多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人。 第一通电话后,江涵就向周奕解释,自己因为一颗含酒精软糖而大醉酩酊,本来不想打电话打扰周奕,但酒意上头,遵从了内心的想法。 但这人醉酒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不会断片。 昨日“拷问”的结果江涵记得清楚,并将此作为周奕在家赋闲实在无聊的证据,厚着脸皮在当天晚上又打了第二通。 并且在第二通期间了周昼建立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契约,反正,这个本来毫无由头的家庭活动突然就变得有理有据且必须了起来。 也不知道这人在生人面前脸黑得如同锅底,怎么能无缝切换成哄小孩模式的,偏偏小孩还就吃这一条。 难不成他当初看的那篇育儿经里有真东西? 周奕疑惑地重翻了一遍自己在朋友圈分享地文章,面无表情地刷了一遍,又退了出来。 原来是天赋异禀吗。 —— 都说时光兜兜转转,那转转兜兜,也就到了周昼最为期待的开家长会的日子。 毕竟周奕接到电话时母亲就已经接到周昼“口谕”,把这件事挂在嘴边,事实上,周奕回家了半月有余,家长会的通知才刚刚发出,定在了周五上午。 在此期间,江涵答应了周昼的大飞机已经横跨半个国家,成功落地,到了周昼手上。 周昼出发时可谓是十分神气,身后挂着自己的大飞机——哪怕那玩意儿勒得他脖子疼,紧紧攥着周奕的手,昂首阔步进了学校。 周奕作为缺席孩子成长的“失职”父亲,算是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 虽然说独自面对过那么多社交场合,但以孩子为谈论重点,辐射到家庭的社交,他倒是从来没参与过。 周奕他们来得还算早的,坐到座位上时旁边只有一对家长和孩子。 那个孩子似乎和周昼交情不错,两个人眼神一对上,周昼就炫耀开了自己的大飞机。 “醒醒!!看我我的飞机!” 然后两个孩子就如脱兔一般乱窜,开始争夺玩具的归属权了,周奕还是不太放心粥粥,视线一直注视着他。 醒醒妈妈倒像是已经熟悉了的样子,拍拍周奕肩膀:“孩子嘛都这样,粥粥爸爸你不用担心。” 周奕觉得这话说得也对,都是五岁的孩子了似乎也不用这么紧紧盯着,得有点自己的空间。 哪知醒醒妈妈又补充了一句。 “等他摔了磕了碰了你再理他,他还能长点记性。” “……” 原来是为了让他长记性吗。 醒醒妈妈话锋一转:“粥粥爸爸,我好像以前没见过你诶,都是粥粥奶奶来开家长会。” “是,平时工作有点忙,有点疏于对孩子的照顾。”周奕点点头。 第34章 “诶——”醒醒妈妈又说,“那你是干什么的啊?” 周奕不太喜欢这种查户口式的盘问,但一想到在家长的交际圈里这些或许是常态,他把自己的工作变得平常了些:“公务员,就是外勤出得比较多。” 说他是公务员其实也没错。 “哦哦。”醒醒妈妈点点头。 “你可真年轻啊,有什么保养秘诀吗?” 作者有话说: 不要嫌我喜欢说废话ovo 这是全书最甜的部分了,真的想多写一点,不想写虐qaq 第38章 我可以当妈妈 周奕心道:因为是真年轻。 自己在周围的圈子里总被视作年龄小的那个,但真让他扎进那些年轻人里面,恐怕也没人把他当作同龄人。 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两人又聊了些旁的,一些家长见这里谈得热火朝天,也有加入进来的意向,尤其看到周奕这个生面孔,更是眼里放光,你一言我一语,就差把周奕祖坟在哪儿问出来了。 周奕自然是笑着打哈哈,含糊地答了几个,反正态度真诚,内容瞎扯,别人也看不出来他在撒谎。 好在家长们问完自己想问的,就聊起了八卦。 “琪琪的家长没来呀。”不知谁提了一嘴。 在来之前周奕一个人都没见过,什么琪琪玉玉的,自然是没有印象,他在之前就找了个借口挪到了最外圈,只是听着。 醒醒妈妈平日里最爱谈这些,立刻接上话茬:“你没看见琪琪也不在嘛,那孩子退学了。” “怎么个事?”有人问。 醒醒妈妈前倾身子,环视了一圈周围人急切的眼神,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我也是听说的,不知道对不对。” “诶,别管对不对,你倒是说啊。” “就是就是。”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听说啊,我听说,是被‘绑’了。” “你扯吧,现在都几几年了,还有绑架?” 一被质疑,她梗着脖子反驳,也忘了自己在假装是“道听途说”。 “她和我住上下楼,我亲眼看见的……” “总不能青天白日就被人闯进家里绑了吧,总得有点理由吧。”其中一人打断她,“你没报警吗,还有琪琪呢?” “慢点慢点,你听我说完。”她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她是omega。” “她丈夫死了,她公公强迫她嫁给自己的小叔子,她没答应,才带着孩子自己搬出来住,现在被抓回去了。” “我就说嘛,她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原来是omega……” “这omega确实少见,大多数也都嫁给那些富贵人家的alpha们,但这改嫁小叔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周奕突然插了句话:“这样是违法的,该报警吧?” 刚才还叽叽喳喳聊个不停地人们突然停下来,齐齐看向坐在最外围的周奕,她们眼里多是对他言语的不屑。 “管不了啊。那些alpha大多手眼滔天,哪里是我们这些beta惹得起的。”醒醒妈妈像是在解释自己的无动于衷。 “那些omega从出生起就被alpha打上标了,可怜的紧。” 这样的话说出来总是理所当然的,它摆在那里就是金规铁律。 周奕自然知道这些,他笑了笑,沉默地退出了这段不怎么令人愉快的讨论。 毕竟,他母亲——一个因为突变而诞生在穷苦人家的omega,连和普通人结婚生子都是奢求,要被那些非法组织抓去做研究。 现在看似安稳的日子,是用十年酷刑、被生生挖去的腺体换来的。 —— 家长会上最辛苦的就是老师了,他们既需要要让家长满意,还要“哄骗”孩子以此让他们高兴,为此,他们得设计不少亲子互动项目,煞费苦心、耗尽心力。 比如,现在这个环节——画一副全家福。 既能向家长展示孩子日益增进的绘画技艺,还能通过互动增强亲子之间的纽带。 周昼现在和一堆小朋友围着长桌画画,和其他孩子不时会因为混乱的水笔所属而吵嚷不同,周昼隔绝出了自己的领域,极认真地作画。 他的小脸滚圆,肉乎乎的,有时还会因为突然的顿笔而努起嘴来。 周奕和其他家长在另一边等着。 他心情复杂,要说复杂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家里面曾缺失的“她”。粥粥懂事得很早,大概从三岁起,就不再吵着要见“妈妈”了,他甚至还会自己去避开这个话题——在周奕的记忆里是这样的。 或许粥粥会对着奶奶撒娇,吵着要看看妈妈的模样,只是他在自己这个父亲面前会把自己的任性收起来,总是乖巧懂事。 “好啦,孩子们,现在向你们的家长展示这幅画吧!” 老师拍拍手,宣告分享环节的开始。 周昼显然对这幅画作很是满意,落下最后一笔时将整幅画举起来欣赏一番,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飞扑着跑过来,动如脱兔,扑倒周奕怀里。 “爸爸!看我画的!” 周奕结结实实接住了飞过来的肉球,揉揉他的脑袋,接过了那张不怎么大的纸。 “好,我们粥粥最棒啦。” 周奕定睛一看,画上果然有四个人。 最中间的小矮人当然是儿子,左边高高大大的是自己,母亲留了一头利落的短发,十分好辨认,就站在周昼右边,后排中间多出来的那个人,有一头乌黑的长发,要比自己略矮一些,穿着一件黄色的衬衫,温柔地笑着。 周奕好像从来没和周昼讲过他母亲的样子。 每次周昼问相关的话题,他更喜欢为她编造一段浪漫的旅程与经历,说她在国外,立志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设计师。 只是这样的谎言其实很苍白,没有相片作证,连一通电话也没有。 也许,这就是周昼心中妈妈的样子吧。 周奕心里发紧,觉得自己既没尽好父亲的义务,还一直带给孩子谎言与欺骗。 他指着画上的长发“女子”,小心地开口:“粥粥,你画的这个是谁呀,是……” 周奕还没把自己的合理猜测说出口,周昼的回答却让他大吃一惊: “是江涵哥哥啊!” 周奕:“……?” 你说这是谁? 江涵吗? 周奕又不死心地看了一眼画上的人物,那个娇小的身影和自己记忆中的人完全对不上号。 周昼心中想象的形象和江涵真实形象的差异先不提,为什么他画的全家福里面会有江涵啊? “粥粥啊,你已经把江涵哥哥当做家人了吗?可是你们还没见过面啊。”周奕问。 “爸爸以前工作的时候,都很少和我聊天的。但自从江涵哥哥出现,我能通过江涵哥哥的手机和爸爸聊天诶,他平时也会陪我说话,还送了我好多我喜欢的玩具!”周昼眼睛里面亮亮的,他笑盈盈地看着周奕,两颗虎牙露出来,“所以,江涵哥哥很重要!奶奶说,家人就是很重要的人,所以哥哥是我的家人~” 原来是因为自己,他才会把江涵当做家人吗? 周奕心头酸涩,后悔以前总是用忙作为借口来搪塞。 但现在这个场合显然不适宜伤感,周奕把周昼抱起来,对着他脸颊亲了一口:“可是你要是有了哥哥,爸爸不止爱你一个人怎么办呀?” 周昼显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显然被同学间兄弟姐妹的轶闻熏陶过,在进行皱眉式的面部思考过后,他当机立断: “没关系的!因为还会多一个哥哥来爱我。”但他突然又蔫下来,“那我和爸爸就不能一起睡觉了,哥哥会吃醋的……那我们三个一起睡嘛。” 还好周奕没喝水。 不然得一口水喷出来。 都说童颜无忌,这说出来的话也确实是语出惊人。 另一个活动似乎已经开始了,还好,他不用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先把周昼放下来,掏出手机给江涵发了条消息: 周奕:粥粥让你给他当哥哥,差辈了吧。 周奕刚准备把手机放回去,但震动来得十分及时。 江涵:我可以当妈妈。 第39章 要看烟花吗? 周奕:? 周奕盯着那条悬在聊天背景上的文字,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他在聊天框里敲敲打打,最后也就发了个问号过去。 隔着屏幕,周奕倒也想不出来对方是以什么样的表情打出这个句子的。 两个屏幕可以将原本被一分为二的世界连接起来,有时还会因为虚幻的交流而生出未曾有的勇气来。 没等他多想,江涵见好就收,确认他已读便飞快撤回了消息,紧跟着发来新的。 江涵:好像是差辈了。 江涵:只好让粥粥叫我江涵叔叔了。 江涵:[悲伤.jpg] 周奕:听上去你很勉强? 江涵:没有没有。 第35章 江涵:我是怕粥粥伤心嘛~ 这人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古怪腔调,明明半个月前还是个不怎么上网的“原始人”,如今聊起天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还波浪号?怕粥粥伤心? 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周奕:[揍你.jpg] 周奕:好好说话。 说起来也怪,粥粥从第一次见江涵就叫哥哥,这称呼一直用到现在。 按江涵身份信息上的年纪算,对方只比他小一岁,他自认两人看着该是同龄人……吧? 周奕按灭手机,对着黑屏端详自己的脸。上看下看,没皱纹,就是不笑时有点凶。他试着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生硬,总觉得和同龄的那些大学生格格不入。 难道,他真的长得显老? “爸爸!”周昼突然跑过来拽住他的裤腿,清脆一声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他半蹲下身,温声问:“怎么啦粥粥,找爸爸有事?” 周昼把胳膊伸到周奕面前,向他展示自己紧握的拳头。 “猜猜里面是什么!” 他兴致极高,脸颊因为兴奋而爬满绯红。其实那只小手根本握不住也藏不了什么东西,两侧露出的糖纸就能让人辨别出里面到底是什么。 但周奕不愿扫兴,捧着周昼的脸,大拇指用力地揉着他的脸蛋。 “是什么呀,爸爸猜不到呢。” 周昼笑呵呵地摊开手掌,一颗奶糖赫然躺在掌心。 “爸爸你真笨。”周昼说,“老师夸我全家福画得很漂亮,这是老师给我的糖。” “我们粥粥好棒啊~你真的太厉害啦。”周奕盯着那只还用力举在空中的手,“粥粥要把糖送给爸爸吃吗?” 周昼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因为爸爸总给我买糖吃,奶糖很好吃,所以我想让爸爸也尝一尝。” 周奕接过那颗糖,放在自己的口袋里,郑重道:“谢谢粥粥。” 正好下一个项目就是亲子运动会了,他牵起周昼的手,准备走去比赛场地。 现在想来,时光匆匆,岁月荏苒,一切过得太快、也太仓促。 初次见粥粥他还尚在襁褓中,是不知哪一位实验体因实验而生下的孩子。当初周奕用一次爆炸将“白鹇”连根拔起,事毕,他回到旧基地,放走了生存能力的人,把大一些的孩子交给了警察,最后的最后,废墟之中,只剩下这个睁着眼睛,大胆观察着四周的孩子。 现在那个孩子一点一点长大了,到了怎么跑怎么跳都不会轻易摔倒的年纪,也终于长到了可以牵住自己手的身高。 这次任务虽然完成得并不算好,所谓的药剂也最终销声匿迹,但他这次赚到的钱足够他留出周昼用药的钱,再过一两年不用工作的安生日子。 他好像错过了太多,以至于每一年的记忆,都是被生硬地切割为了好几瓣,最多的,是在不同地方生死一线的回忆。 所以,他想休息一会儿了。 周昼突然拽了他一下:““爸爸,江涵哥哥什么时候回家呀。” 周奕还沉浸在刚才温馨的氛围里,周昼却突然发问。 “嗯?”周奕不解。 “你说他有自己的家,可他说我们是家人诶,家人是要住在一起的。”周昼说,“和江涵哥哥在一起,爸爸会很开心的。” 周奕回忆了一下自己和江涵相处的片段,确实,和他待在一起总是让人很舒服。 不知道是因为一开始就破罐子破摔的接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行。”周奕摸了摸周昼的脑袋,“爸爸帮你说他。” —— 周奕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懒了。 明明定好了闹钟,要七点起床送孩子上学,但不知怎么每次一睁眼就已经下午了,连午饭时间都要误过去。 他又没有熬夜的恶习,这样一算,单说睡觉,就已经占了他一天一半以上的时间。 他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准备去医院看看,但转念一想,想到那份全身体检的报告还没出来,就决定再等等。 也许只是最近心情太过放松,他以为的恶习,其实是他的本性。 今天是最过分的一天,他再睁眼,已经下午五点了。 他看了眼手机,随后火急火燎地换衣服、洗漱,但可悲可叹,懒觉先生还是错过了接孩子放学的时机,推开门,就看见颜慧牵着周昼站在门外。 六目相对,周奕想起自己昨日的信誓旦旦,自觉尴尬,讪讪地收回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准备蹲下身把周昼抱起来。 周昼颇为成熟地卸下了自己的小书包,换好了鞋,躲开了周奕直挺挺的两只手臂,然后一锤定音: “懒爸爸。” 周奕收回手,在裤兜处蹭了蹭:“下次,下次一定。” 更为尴尬的是,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作响起来。 周昼对于周奕略显“恶毒”的评价也只是嘴上说一说,他噔噔噔跑去厨房最底层的零食柜,然后翻了两袋饼干出来。 “爸爸吃!吃了就不饿了!” 周奕想,果然还是得养孩子。 但是自己这些奇怪的症状……也不知道体检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他帮母亲打下手,极迅速地做了顿晚餐出来,一家人吃了顿饭,不算冷清,不时聊些家长里短。 吃过饭,周奕负责给周昼洗澡,陪他看了会儿电视,然后哄着周奕上床睡觉。 两人本来是睡一张床的,但周昼知道自己父亲每天都要睡到日上三竿,自己则是个要上幼儿园的勤快小孩,自然也就主动搬离了周奕的卧室,和奶奶在一间屋子里睡。 周昼刚走第一天,周奕颇为不适应,但在尝试几回被动起床后,一整天都浑浑噩噩,出门差点出了车祸,这才老老实实接受了自己睡一间屋子方便赖床的结果。 周奕刚回卧室,江涵就狗狗祟祟发来消息: 江涵:醒着吗 江涵:今天外面在放烟花哦,要看吗? 周奕:在。 现在不论哪个省市,对烟火的管控都极为严格,现在不过年不过节,他记得实验中心周围也没有什么大型娱乐场所,怎么会在放烟花? 周奕有些好奇,遂当江涵打过来视频时,忽略自己将要上床进入睡眠状态的事实,按下了接通键。 视频对面漆黑一片,周奕只能通过屏幕上自己这边反射过去的光勉强看清江涵的脸,他罩着羽绒服连体的兜帽,戴着口罩,整张脸只剩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 他好像正在外面站着,风很大,把他帽沿的绒毛吹得肆意妄为,而他也不时哈出白气来,以此和寒冷做抵抗。 周奕说:“不过节怎么会突然放烟花?” 江涵却是反问他:“b市的烟花禁令很严吧。” 这句话是句废话。 “嗯。”周奕应了一声:“你现在在哪儿啊,感觉很冷。” “就是在外面,最近h市有寒潮,可能是冷了点。”江涵解释道。 “那你先回去吧,烟花也可以在屋子里看。”周奕不由得想象出口罩下那张因为寒风而冻得通红的脸,立刻劝道。 眼见江涵没有遵从的意思,他准备挂断电话,好逼迫这人安心回屋里待着。 哪知临近十二点,江涵那边的镜头突然晃起来,抖动的屏幕像是和心跳契合了一般,似乎藏着让人怦然心动的瞬间。 “这些都是低噪的,不会吵到别人的。”屏幕中江涵已然完全隐身了,他不知在哪里解释了一句。 周奕:“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下一话高甜 暧昧期只剩一层窗户纸中~ 第40章 生日快乐 在晃动的镜头下,夜色纯粹的黑被罩上了一层银白,赤色的火光从近处飘向远方,倏然一声尖啸划破寂静—— “砰”,轻响如鼓点,一下,又一下,漫荡在天际。紧接着,烟花骤然绚烂绽放,五彩粒子颤巍巍舒展,从星点微光到漫天盛景,再归于细碎余烬,呈现出极尽的盛大。 周奕注视着被框在屏幕之内的烟花。 他从未觉得烟花会是美的,毕竟烟花的本质不过一堆化学粉末,燃尽了变为飞灰,所谓的盛放到更像是被强迫着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但今日不知怎的,他竟看入迷了。 最后一簇收尾的火光直冲天际,炸开层层光涟,再无接续,周遭瞬间落回静谧。 镜头依旧对着空旷夜空,似是贪恋方才的璀璨,而他看不见的那头,江涵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周奕。”江涵的声音近乎虔诚,“生日快乐,天天快乐。” 周奕被突然得到的生日祝福搞得有些摸不清头脑,他想起来今天是他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只是自己没有过公历生日的习惯。 周奕刚想解释其中的插曲,镜头却陡然反转,江涵的脸撞进视线里。 他去了一个有月亮照拂的地方,周奕能看清不时哈出的冷气,看到他一双明亮的眼睛。 第36章 这里不是什么实验中心,在烟花照亮这片地方土地时,更像是某个山头。 所以,在他认为和平日无甚差别、平凡普通的一天里,有一个人比他先给这一天赋予了极大的意义。 为了一个日期错误的生日,某个人故意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亲手为他放了一场独属于他一个人烟花秀。 江涵见周奕不说话,怕他是不喜欢,有些局促地问:“不喜欢吗?没关系的,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本来是想亲手给你的,但你好像不太想我去找你,所以我……” “傻。”周奕摇摇头,“喜欢,我很喜欢,谢谢你。” 或许这样的误会继续留存着也不错,不过就是自己可能要在日后过第二个生日,像老一辈说得那样折些寿命。 可是,他喜欢这样,希望这样。 周奕笑了,缓缓开口:“我看过很多场烟花,小时候过春节,长大后因节日而生的烟火表演……但是江涵,谢谢你,这是第一场只为我而作的烟花秀。” 看着周奕的笑容,江涵心中的忐忑消失了。 其实,他知道烟火总是短暂,若是用价值来论它,它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只不过让人看一时的热闹,以抚慰暂时的幽寂罢了。 可是江涵是有私心的。 他幻想过有这样一个人,和他一起看一场烟花,然后在烟花奏响的瞬间听到他的告白。如此,永恒的祷告会被送至宇宙的最深处。 所以,在今天,他借着为周奕过生日的名义,邀请周奕成为他所构建的浪漫话剧的演员。 在他期待已久的那刻,他如期待那般鼓起勇气,准备大喊出自己的心意。 但真当命定时刻来临,他看见了屏幕里周奕的脸。 周奕的目光追着烟火轨迹,脸庞被忽明忽暗的彩光反复描摹。 江涵没有继续,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奕,看着他的欢喜、他在最后的些许落寞。 自己的心意,对方不就早就知道了吗,又何必再今日再拿出来,捆绑着精心准备的“惊喜”,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不希望对方回忆起25岁的第一天,是一个让人无法回答的告白。 今天是周奕的生日。 周奕快乐才是唯一要义。 “如果你喜欢,还会有第二场、第三场……或者,每天都可以。”江涵认真承诺。 周奕打趣:“算了吧,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但是——偶尔来这样一场真的不错。” 周奕看着对面的江涵,总感觉他的声音在发抖,归因为天气寒冷,又敦促江涵立即找个地方取暖。 “就现在这儿待着吧。”江涵找了个地方坐下,换了个姿势架着手机,“车不在附近。” 那估摸着就是在山下了。 周奕想,就为了给他放烟花,真的值得江涵在零下的气温爬山吗,但显然这样问只会显的自己不近人情,太过刻薄。 “你二十五岁,有什么打算?”江涵岔开话题。 “和以前差不多。”周奕淡淡道,“赚钱养家,好好过日子。” 江涵试探着追问:“没别的打算了?” “别的?”周奕挑眉。 “比如……离婚什么的。”江涵说得极快,慢一秒,理智大抵就会拦住这些话。 周奕噗嗤一声笑了:“什么离婚。” 他头一次向别人解释那段虚无缥缈的婚姻:“我就没结婚。” “什么?”江涵长久以来的认知被推翻,他愣了许久才找回声音,“那粥粥是……?” “我收养的。”周奕歪着脑袋,“怎么,和你猜的完全不一样吧?” 江涵讷讷应着:“我……是。” 他竟然,没有结婚。 江涵一时分不清是喜是乱,明明从一开始这位远在国外的妻子就是江涵的“假想敌”,他完全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会抛夫弃子,远走他乡。 现在真相大白,原来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也是,像周奕这么好的人,要是自己和他结婚,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待在周奕身边,怎么舍得离开他。 可若是周奕没有结婚,是不是就代表他根本就没有和一个人共度余生的打算。 所以他身边才围了那么多苍蝇,让人心烦。江涵想。 江涵又鼓足勇气继续问道:“那再比如,谈个恋爱呢?” 周奕假装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来:“不清楚,看缘分吧……” “什么样的缘分?”江涵紧追不舍,“一见钟情,还是别的……” 周奕看着江涵急躁的模样,心情大好,笑眯眯地安抚他:“好了,不逗你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江涵,我不想在视频聊天里面聊这些事情。” “不想……”江涵的眼睛突然瞪大,声音发紧,“是我听错了吗?” “没有。如果你觉得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周奕轻声道。 江涵抬手狠狠搓了搓脸颊,眼底藏不住的雀跃与慌乱:“我不想挂视频,就想这样看着你,直到我真的见到你。” “先下山,好好睡一觉再说。”周奕劝道。 “睡不着。”即便戴着口罩,脸颊的红晕也遮不住,他指尖轻轻蹭着屏幕里周奕的轮廓,“我订了最早一班的机票,很快就去见你。” 周奕自然知道自己那句话的分量,此刻再劝他慢慢来,已是徒劳,索性不再多说。 他望着屏幕那头的人:“江涵,谢谢你。我二十五岁的第一天,是你赋予了它全新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是的如果周奕要过生日,会比江涵给他过的迟两天。 快见面吧!!!! 以及,下一章高能预警!!! 第41章 今天天气晴 周奕挂了电话便沉沉睡去,几乎是刚放下手机,侧身蜷了蜷,再睁眼时,晨光已顺着窗帘缝隙钻了进来。 他趴着摸过手机瞥了眼,九点半。 这是近来醒的最早的一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对今天有所期待。 江涵已然摸清了周奕的作息规律,只要他不回消息,那大抵是睡着了,而这段睡眠至少要持续十二小时。 为了不打扰周奕的休息时间,江涵是很少在白天发消息的,似乎是因为自己曾经向江涵透露过自己容易惊醒,也睡不踏实。 周奕很是佩服江涵的忍耐力,这人虽然嘴上说着不想挂电话,想一直和他待到真的见面,但自己和他的聊天框里没再多出任何一条消息来。 周奕:早上好。 对方正在输入中闪过一下,江涵的消息随即跳了出来。 江涵:(^_^)/早上好 江涵:昨晚没睡好吗,今天醒得这么早。 …… 原来自己一觉睡到下午已经成了惯例了吗,九点半起床甚至可以算作“稀奇”。 江涵:我刚下飞机,准备打车过去。 江涵:早高峰已经过了,希望不要堵车。 江涵:想见你。 刚想回复上一句话时就发现有下一句话冒出来的周奕:…… 憋了一晚上,憋坏了吧。 周奕:b市路况向来不好,大概率会堵。但就算堵,车程也超不过三小时,别担心。我也想见你。 在打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周奕其实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这样肉麻的词句从他口中说出来不太适宜。 什么想不想的,只和孩子说过。 可转念一想,是自己下定决心要迈出这一步,纵然有昨夜感性作祟,也是他清醒的抉择。 而如果两个真的变成了某种由爱连结的关系,这样的交流该是常态。 所以,回应是第一步。 江涵:我截图了。 周奕:干嘛截图? 江涵:撤回也没用了。 江涵:这是你第一次正面回应我,说你也想见我。 周奕无奈弯了弯唇,重新敲字:我想见你,江涵。 周奕:这次再截,纯享版。 对面显然愣了片刻,才发来消息。 江涵:你欺负我。 周奕:干嘛,想讹我? 江涵:[流泪.jpg] 江涵:你就欺负我暂时还见不到你。 周奕心头一软,只觉得这人可爱得紧。 是的,可爱。 这个词怎么看都和一米九的巨汉扯不上什么关系,很难想象,自己曾下定决心要和江涵保持距离、隐藏自己的身份,两个人不管怎么看都应该是不对付的样子。 转折是对方突如其来的告白,然后一切都朝着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着。 周奕下意识地伸手探向了自己标记所在的位置,他突然想到两个人或许要先把横在中间的膈膜打破,自己好像有很多要坦白的实情。 比如这个标记。 比如他的omega身份。 比如他曾经的身份。 他真的有勇气把真相全部吐露吗? 第37章 告诉对方,自己曾经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手上不知染了多少条人命? 会把他吓跑的吧。周奕想。 周奕知道江涵不是被保护得很好的温室里的花朵,他被最亲近的人称为“怪物”,他会把自己锁起来,就像最开始接触时的那样,冷漠是他被迫适应出来的颜色。 可是,愿意给讨厌的对象上药,以及用一点关心和温暖就能软化的人,会是什么穷凶恶极之徒? 他一定是善良的、悲悯的,才会抛弃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身份,研究alpha的抑制药剂,还把自己定为第一个实验对象。 这样的人,如果知道他的枪口下有无辜者的冤魂,还会这样对他吗。 周奕突然慌了。 他担心自己身份泄露,至于原因,是因为他不想失去现在安稳的生活。 但他现在却尤其不愿被江涵知道,他怕自己会让对方失望,他第一次在意起了别人的看法。 算了。周奕摇摇头,把这些混乱的想法都抛之脑后。 他也不知道自己松口究竟是对是错。这段感情或许根本不会有什么圆满的结局。 只是因为喜欢才在一起的。 江涵的消息时不时跳进来,周奕一边零碎回复着他的路途见闻,一边起身洗漱、换衣、做早饭。 十点整,他坐在餐桌上啃完了最后一块吐司面包,准备起身收拾碗筷。 通知栏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黄色图标,像是邮箱的样子。 周奕几乎不用邮箱,即便留了联系方式,平日里也形同虚设,工作上更无邮件往来。 他好奇是谁会给自已发邮件,准备点开一看。 事实证明,有时候因为好奇心而做了什么事,后果往往要比“害死猫”严重。 邮件里面,躺着周奕的体检报告。 在浏览完成后,他想登医院官网找电话确认,医院的电话却先打了进来。 医生语气专业,对他的疑问应答得体,那份严谨让他无从质疑,可他仍固执地觉得,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是有人窃取他的信息,篡改报告,故意来吓他。 不死心的他又拨通了医院官网的电话,得到的答案分毫不差。听筒那头传来一声轻叹:“周先生,我知道您难以接受,但务必重视,尽快去周边医院复诊。” 周奕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刚才那通电话里说了什么,问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嗯嗯啊啊地应着。 他麻木地重复着“谢谢”、“好的”,似乎已经分不出一丝心力来完善自己的语言体系,只能凭借着直觉不时往出蹦两个字出来。 电话挂断,耳鸣轰然袭来,前几日那些反常的症状瞬间有了答案,所有的违和与不对劲,此刻都连成了线。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 江涵曾无数次地期待着这样的见面。 在某个晴朗的日子,他带着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站在门口,按下那声代表幸福的门铃,然后对方打开门,用力地拥抱住他。 如果可以,他将在此刻拥吻他的爱人。 江涵觉得自己的心快爆炸了,他感受着胸腔的剧烈起伏,手在不停的颤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以此来伪装出镇定,好暂时掩盖他的无措与局促。 他从未觉得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过。 在短短几秒钟里,他曾有过无数想法:他开始猜测门铃是不是坏了,周奕是不是突然有事出了门,会不会是自己因为紧张找错了楼栋…… 还好,他担心的事情全部没有发生。 这时候人是没有什么理智的,不论遇到了什么事,其实只是想着横冲直撞,把自己想说的想做的全部说出来做出来。 江涵捧出自己的花,就像捧出自己的真心。 他在等周奕接过那束招摇惹眼的红玫瑰,或者是直接抱住他。 可周奕却一动不动。 江涵心头一紧,猛地抬头望去,几乎要认不出眼前的人。那个素来冷静自持的周奕,此刻竟像被抽走了魂魄,失魂落魄地立着,眼神涣散没有半分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 江涵被吓住了,慌忙松开手里的花束,大步冲上去将人紧紧抱住,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乱:“周奕!周奕!你怎么了?” 周奕没说话,只是环住了江涵的腰身,微微仰头,吻住了他。 他吻得极为用力,近乎可以算作野蛮、粗暴,似乎是想凭借对方的体温证明自己仍然存活于世。 但这不是江涵想要的。 这个吻,为何是咸的呢? 作者有话说: 嘻嘻。 周奕立绘的色草已出~指路作者同名红薯 第42章 礼物 江涵被这个吻打得措手不及。 他不是没幻想过,可想象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滚烫,更何况,他心里分明乱着,根本没法坦然承接这份亲昵。 他的双臂环住周奕的腰,有些茫然地回应着对方的动作,差点就要笨拙地忘记呼吸,但极强的学习能力还是立刻让他得其要领,他甚至开始主动去加深吻的动嘴。 只是周奕刚才的神情还不时扰动着他的神经,以至于本该甜蜜的情景突然变得苦涩起来。 江涵心里清楚,此刻若装糊涂揭过,怕是这辈子都摸不到真相了。 他骤然抽身,慌乱间竟擦到了牙齿,舌尖被划破,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周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分离拽回神,偏头大口喘息,脚下不稳地后退几步才勉强站稳。 江涵伸手捧住周奕的脸,对方没有抗拒,两人就这般四目相对。 他原以为周奕定是哭了,方才那模样,分明像坚守半生的信仰轰然崩塌,满是绝望。 可周奕眼里只有氤氲水雾,倒更像是方才亲吻太过莽撞所致,方才的脆弱仿佛只是一瞬幻觉。 江涵本是带着问题来的,那段视频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那句“我不想在视频里面聊这些事情”,他笃定背后藏着默许。 只要问出那句“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答案必然是愿意。 可他不能这般狼心狗肺,在对方情绪不稳时,装作毫无察觉地去讨要感情回应。 “阿奕?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江涵轻声问。 周奕点头,声线微哑:“嗯。” “发生什么事了?”他小心翼翼追问。 “没什么。”周奕含糊带过,“许是有点不舒服,应该是生病了。” 方才的悸动与荒唐褪去,本该接续的浪漫告白,两人却像是心照不宣般,都没再开口。 江涵怎会不知他在说谎,只是陡然清醒——即便周奕松了口,两人关系也未真正靠近,他根本没立场死缠烂打要真相。 他弯腰捡起随手丢在地上的玫瑰,这花最是娇弱,方才的莽撞已让它落了不少花瓣,好在花束硕大,倒也不显凋零。 江涵把花递过去,周奕勉强扯出笑,虽然没表现出看上去就很刻意的样子,但总觉得那副笑容之下是一颗已然生疮的心。 江涵环顾四周,知道他抱着不便,便找了处稳妥的地方放好。 “还有礼物。” 江涵知道周奕心情不好的第一反应其实很简单,就是希望他能开心。 但事实上,他并不觉得自己能成为逗周奕开心的人,他只好一件一件地用自己准备的东西来尽力博他一笑。 此刻的周奕,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半点看不出方才情绪的天翻地覆。 江涵望着他,心口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人攥着狠狠揉过,酸涩漫遍四肢百骸。 他从花束里摸出三个小巧的盒子。 周奕挑眉:“怎么是三个?” 江涵顿了顿,终究没说出口,只道:“就当是三份生日礼物。” 本该还有在一起第零个纪念日,还有表白成功的贺礼,可告白被搁置,也只能这般改口。 “先拆哪个?” 周奕从无选择困难,随手一点:“中间那个。” 盒子里是枚粗环戒指,不比寻常款式缀着精巧宝石讨喜,装饰处略显厚重,侧面嵌着个小豁口,看着像个开关。 周奕忍着没调侃他的审美,伸出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试探:“想让我戴哪根手指?” 这话与求婚无异,江涵却刻意避开那份暗示,稳稳将戒指套在了他的食指上。 “阿奕,我只要你平安。”江涵声音发沉,“我怕你身陷险境时,我偏偏不在身边。” “这是我亲手磨的,那个开关别乱碰,一按就会弹出刀片,刀尖有毒,是剧毒。” 周奕错愕抬眸,看着他神色如常说起“剧毒”,转念又释然——这人连化尸水都能配出来,本就算不上全然正派。 “谢谢。”周奕任由他戴好戒指,指尖摩挲着那处凸起,“我会小心。” 江涵又拆开另外两个盒子,一枚平安扣,一块腕表。 周奕乖乖站着,任由他将平安扣系在颈间,绳长被他调短,温润玉石恰好贴在锁骨凹陷处;再将腕表戴好,贴合腕间。 第38章 “我这辈子戴的首饰,加起来都没今天多。”周奕轻笑。 “不习惯?”江涵问。 “有点,以前戴这些总不方便。” 江涵却难得强硬,半点不肯妥协:“不许摘,我以后每天都要查。” 他又指了指腕表:“里面装了最先进的射频芯片,支持卫星通话,紧急联系人只设了我,拔出表冠就能用。” 江涵还想叮嘱些什么,周奕已然猜到全是牵挂安危的话。 这人直觉太过敏锐,竟能猜中他正踏在生死边缘,周奕不愿敷衍,字字应下。 末了,他干脆身子一歪,整个人靠进江涵怀里,声音慵懒:“我累了,扶我去歇会儿。” 江涵稳稳扶住他,却先带他到餐厅坐下。 周奕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状似随意地问:“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不信半个月能做出这三样用心物件,件件都透着“盼他平安”的心意,太过沉甸甸。 “你拒绝我之后。”江涵答得干脆。 周奕心头一动,他拒过这人太多次,不用想也知是第一次。 “为什么?”他轻声问,“当时我话说得那么重,那般难听,我以为你会彻底死心。” 被拒绝后,还这般不求回报地为他费心,连半句都不曾提,何止是傻。 “你就没想过,那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那又如何。”江涵望着他,目光坚定,“我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要什么回报。” 周奕心头一热,险些冲动地先开口告白。 可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他不敢迈步——正因为江涵这般好,他才更不能自私,不能只顾着贪恋这份温柔,到头来却毫无征兆地抽身离去,留他一人。 恰在这时,房门被推开,颜慧牵着周昼走了进来。 四人八目相对,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昼,小短腿蹬得飞快,一头扑进江涵怀里,脆生生喊:“江涵哥哥!你终于来啦!” 作者有话说: 再写下去感觉江涵要成男鬼了,周奕你一定要好好的qaq 一月一日加更哦~ 第43章 再来一次 江涵刚站起身,还没站稳脚跟,周昼就结结实实地扑到了他的腿上。 周昼仰着圆乎乎的脸蛋,眼睛瞪得溜圆: “耶?哥哥,你有这——么高啊?” 周昼将小手从自己的头顶一路往上比划,踮着脚尖努力把胳膊伸到最长,以此来展示自己的震惊。 江涵伸出手轻轻拍拍他的发顶,稍一弯腰,就干脆利落地把他捞了起来,逗他:“是的,没想到吧?” 周昼听到这句话,原本亮晶晶的眼睛倏地黯淡了几分,明显犹豫起来。 他低下头,皱起眉来,突然没了刚才的兴奋劲儿。 周奕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家儿子。 明明是日思夜想,每天都要念叨好几遍的人就在眼前,小家伙却半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他忍不住开口打趣:“怎么,见到哥哥了还不高兴?” “不是的……”周昼噘着嘴,声音委屈巴巴的,“这样的话,全家福就要重画了,而且哥哥比爸爸高就不是哥哥了。” “那是什么?”周奕故意追问。 “是叔叔!”周昼斩钉截铁地回答。 周奕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怀里还在闹别扭的儿子,又看看对面一脸无奈的江涵,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合着他家宝贝儿子叫人是按身高来划分辈分的,亏他刚才还以为,江涵是因为看着比自己年轻不少,才被周昼喊哥哥。 江涵见周奕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的笑意也漫了上来,心情跟着变得更为轻快喜悦。 他没过多纠结那个“叔叔”还是“哥哥”的称呼,或者说,他本来就不甚在意这些。 他干脆把周昼往上一托,举过了头顶,让小家伙稳稳地坐在自己的肩膀上,笑着问:“那叔叔带你出去下馆子,好吗?” 周昼却使劲摇摇头,厉声拒绝:“不要。奶奶说今天要给我做炸酱面吃。” 江涵伸手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眼底满是温柔:“那我们粥粥真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一直站在旁边没插话的颜慧,此刻才笑着走上前。她刚才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互动,实在觉得有趣,也没想到江涵和周昼竟然这么熟络。 “这就是那个总和你打电话的叔叔,对不对呀粥粥?”颜慧笑着捏了捏周昼的脸蛋,又转头看向周奕,语气带着几分好奇,“阿奕,这位是你的同事吗?” “是朋友。”周奕收起脸上的笑意,语气淡淡地回答。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听,或许会觉得不太舒服——毕竟追了这么久,到头来竟然只是“朋友”。 但江涵一向是个知足常乐的性子,在他看来,“朋友”这个身份,早就超出了普通同事的界限,这就代表,他在周奕心里,已经是很重要的人了。 没等江涵再说些什么,他和还赖在肩膀上的周昼,就被周奕不由分说地拉进了屋里。 周奕把两人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又从冰箱里拿出水果洗好,摆了满满一盘,这才转身进了厨房,准备煮面。 虽然江涵心里还惦记着,想跟周奕多说几句话,有心缠着他,但身边的小孩儿却黏人得紧。 江涵无奈,只好暂时压下心底的那点小心思,化身成热情十足的临时保姆,一边给孩子喂水果,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故事。 —— 时间一到,四口人坐在圆桌上一起吃了顿饭。 颜慧先端过一碗,径直递到江涵面前,看样子那是周奕家里最大的碗,几乎要和盆差不多大小了,上面盖了满满一层酱,堆得快有小山那么高,在厨房米黄色顶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诱人。 她抬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掌心,语气里带着点局促的歉意:“阿姨也没料到你会来,都没好好准备。要不晚上我再给你做顿像样的?小江爱吃什么?” 素来对着生人冷脸的江涵,这会儿总算透出几分鲜活气。他双手接过碗,连着鞠了好几躬,忙不迭地应道:“不用不用,阿姨,我特爱吃炸酱面。谢谢您,真不用麻烦了!” 周奕看不下去两个人互相鞠躬的样子,忙把俩人扯开。 周奕拍了把江涵的脑袋:“好好吃饭。” 然后就贴到颜慧身边,催着她往厨房返:“好了妈,我也饿了,咱们开饭吧。” 江涵委屈,他只能和超大碗杂酱面相顾无言,面面相觑。 但江涵不说。 江涵整顿饭都没有说话,就一个人在那里扒面条吃,低下头去那碗口比他脸都要大一圈。 结果也确实出人意料,经过江涵的不懈努力,这人竟然真的做到了光盘行动,为节能减排又做出一大贡献。 周奕知道江涵这是硬塞下去的,想让他别吃撑,就在一旁拽他衣摆,他觉得江涵该懂他意思。 他妈妈是觉得一米九的小伙子就该吃多点,拿不准饭量,才用喂狗的饭盆来喂他——他们家本来是准备养狗的,东西都买全了,才发现周昼狗毛过敏。 奈何江涵对周奕的好意置之不理,真把自己当狗喂了。 周奕心想:吃呗,谁能吃过你。 然后指着江涵对周昼说:“粥粥啊,你想不想长得像江涵叔叔那么高呀?” 周昼还在和最后一根面条作斗争,面条上淋的酱糊了满嘴:“嗯!” “那要像江涵叔叔这样,特、别、能、吃才可以哦。”周奕这话是对周昼说的,他却笑眯眯得看着江涵。 坐在一旁的颜慧盯着空碗,震惊得合不拢嘴,虽然心里想这孩子真能吃,但不能真表现出来。 作为东道主,还是要尽待客之仪,她问:“这孩子,是饿了吗,阿姨在给你盛一碗去?” 江涵挤出一个笑容来:“不用了,谢谢阿姨。” 周奕看着表,已经十二点了。 反正现在去医院抽血化验也不现实,不如再拖一拖拖到明天早上去。 不情愿得知的消息越晚到来越好。 周昼被颜慧拉回屋睡午觉,现在终于到了周昼所考虑到的两难境地了,周昼到底要不要睡在周奕和江涵中间,但答案被一家之主颜慧垄断,她十分霸道地抱走了周昼,让周奕和自己的朋友好好聊聊。 周昼不情不愿地和江涵说了拜拜。 江涵在座位上坐了很长时间,话也不说。 周奕觉得他这样有意思,反正就是站在椅背后面动手动脚,近距离观赏江涵这幅自食恶果的样子。 反正,和江涵待在一起,总是能把所有不悦的情绪先抛下。 后来江涵被惹得上了火,一把抓住了周奕地胳膊,周奕甩了两下,才发现这人的力气不知何时已然大到这种程度了,根本甩不开。 “别戳我脸,阿奕。”江涵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僵硬。 “就戳。”周奕变本加厉,动作更夸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吧。” 第39章 “他们说,去丈母娘家第一顿饭,一定要把碗里的饭都吃完。”江涵突然正色起来,“这样会显得我比较勤俭持家。” “哪儿跟哪儿啊。”周奕假装听不懂,“你怎么不站起来走走,消消食?” 江涵却顺势扯住了他的衣袖,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那阿奕带我在你家转转好不好?” ? 怎么感觉自己上套了? —— 周奕带着江涵在家绕了一圈。 其实周奕家里没什么可看得,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儿童玩具、儿童画板、绘本等等属于周昼的东西。 若论什么东西真的完全属于周奕——那大概是他的房产证吧。 但他买的也只是居住权,那房子一百年后就是别人的了。 终点站是周奕地卧室,也是江涵期待已久的重头戏。 推开门,周奕还没想好怎么向第一个来刀这里的“外人”来介绍这个私密领域,江涵就对着他的后脑勺阴测测地来了一句:“好浓的味道。” 周奕觉得这句话和江涵以往的语气不太相同,但也没多过问。 他颇为尴尬地以旁观者的口吻开始介绍自己卧室的布置—— 其实根本没什么布置,他对卧室的唯一需求就是床舒服,剩下那些摆件什么的都是他看心情摆的。 在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纯木质的相框。这个相框是他被迫收的不知道几手物件,是他工位↑的前前前任同事传下来的,自己那天看着顺眼就捎回了家。 老相框里面摆着的却是新物件,是周昼那天刚画的全家福。 觉察到江涵的视线一直聚焦在那一处,周奕停下来介绍:“这就是粥粥嚷嚷着要重画了的那幅,反正我没认出来是你……” 不对。 江涵好像一直都没说话。 周奕转过身去,不知何时江涵眉头紧锁,整张脸已是大汗淋漓。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当初实验室那个角落,江涵就是这样蜷缩着。 但现在的情况又何当初不同,这人好像还有些意识。 周奕心里一紧,急忙扶着江涵坐到床边,抬手用衣袖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连声唤道:“江涵!江涵!” 江涵没有应声,只是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看得周奕心里直发怵。 他换了个问法:“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奕。”江涵这次回答笃定,没有迟疑。 看样子还是清醒的,起码还认得人。 等等。 这种反应……? “江涵,江涵我问你话。”周奕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双手捧住江涵微微晃动的脑袋,不让他乱晃,“你发情期到了吗?” “什么,发情期?”江涵显得十分懵懂。 “该死。”周奕暗骂一声,“是易感期,你到易感期了吗?” “我,没有这个东西……我打了,抑制剂……”江涵的声音断断续续。 周奕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多半是了。 这时候alpha的嘴就是骗人的鬼。 他现在到哪儿找alpha用的抑制剂去?要知道alpha的抑制剂有专门的销售渠道,他们这种人普通人在药店根本买不到这种东西。 难道这是江涵故意的? 周奕尽可能地阴谋论起来。 但他又突然觉得,如果在处心积虑前加一个主语,变成江涵处心积虑,他又觉得这个行为没那么可恨了些。 大不了,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 周奕自己也脑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五年前不就这么干过了吗。 不过是同一个人,不过是再来一次罢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一定。 我不能再用日常水字数了。 豆子新开了围脖,和长佩同名哦~寒假会掉落抽无料的小活动,平时会发点约稿和小段子啥的,欢迎大家去玩~ 第45章 教教我 屋外分明还有旁人。 虽然房门能隔断信息素的传播,只要小心谨慎,制造的声响也会被隔绝在屋外,但一想到自己要“白日宣淫”,还是在家人面前,周奕就觉得自己业障深重。 但,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总不能把面前这个信息素浓到要死的人先抬出家门吧。 周奕此刻浑身软绵,没什么力气,想来是病症的一种。 他只能咬着牙,借着巧劲把江涵往床上推。从前只觉得这人一副文弱书生模样,此刻才发觉,他力气不小,连带着体重,也比自己预想的沉了太多太多。 不过alpha的易感期都这么乖巧吗? 周奕看着呆坐在床上的江涵,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待周奕的下一步安排,倒是和刻板印象里的暴虐不一样。 相反,满面潮红倒显得他脆弱至极,急需有一个人来缓解他的痛苦,汗涔涔的模样更是让人忍不住心软起来。 周奕用食指挑其江涵的下巴,盯着对方眼眸里翻涌的灼热,像是海妖一般低吟蛊惑:“难受吗?” 江涵听到这话自然是应和下来,他扯着身上拉到最高的衣领,一边回应:“……好难受,好热……” “那就脱了吧。” 周奕自然地和江涵坐了并排,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给颜慧,大致意思是自己和朋友在聊工作上的事情,请不要打扰。 等周奕再抬眼,江涵已经赤裸着上半身了。 周奕记得自己这应该是第二次见到江涵的的身体,第一次是在五年前。 毕竟这人洗澡穿浴袍都是那种严丝合缝,活像穿了件巫师法袍。 现在嘛,那些羞耻心倒像因为发热而烧干净了。 周奕一只手盖上他的胸膛,江涵却因为身体的烧灼和周奕皮肤的清凉而备受折磨,他太想要靠近这样的凉意,想要脱离无端的欲望的苦海。 但周奕不知道他的急促,只是想,alpha们确实天赋异禀。 连每日久坐实验室的人都能有这样的身材。 江涵咬着下唇,等待周奕打量着他所看倒的一切。 或许有意识的易感期并不是一件好事,他既要忍受痛苦,又不愿强迫爱人,只好希望他对面前的这一切还算满意,好施舍他些许。 江涵抓住周奕那只还在上下乱窜的手,近乎是在祈求:“阿奕,帮帮我,嗯?” 周奕反应过来眼前这人不像自己这般有着闲情逸致,若是论起紧迫程度来,似乎和自己在木屋的那次不遑多让,甚至要更严重些。 他倒也不是刻意逃避,只是他上次的经验虽然在他的记忆里生了根,以至于所有的动作都在他的脑海之中,可若你要他在清醒时再次复刻…… 好像很难。 周奕觉得这事或许得借助某些专属于alpha的天赋。 周奕心一横,身子一转,胳膊搭上了江涵的脖子,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 他不太想直面难以忽视的某种滚烫触感,只是装聋作哑地用激吻堵住了江涵的唇。 周奕感觉江涵的舌头很软,只是撞到他的口腔四壁时显得有些残暴,像一头正在狩猎的野兽,莽足了劲,似乎在此刻终于露出了自己本来的品性。 因为他吻的节奏过快,二人的呼吸都难以调整,周奕抵着他的额头,他也就这般纠缠,骤停的呼吸,泛红的面颊,微颤的指尖。 一吻毕,江涵确实如周奕所想那般欺身而上,体位翻转,江涵的身影遮住吊灯洒下来的光,周奕只觉得自己被裹在阴影里,危险的气息不知从何时撕扯开了他的神经。 只是周奕所想的的情景没有出现,所谓危险的警示不过一瞬,江涵瞬间又披上了乖巧的外衣。 “教教我,好不好?” 鬼扯。 只要上过生理课的人就该知道如何利用本能来交合,还什么教不教的。 但自己这个真去教的人才是疯子。 —— “别动。” 周奕只觉浑身像被电击一般,有什么东西窜过全身,说难受不尽然,说是舒服倒也不完全。 如果再放任江涵舔下去,周奕觉得这种怪异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 江涵被训话,自然就束手就擒,不再反抗。 但江涵真停下动作,周奕却又觉得空虚,里面像是有蚂蚁在啃食自己的肉,实在是瘙痒难耐。 可……都说了别动了,他还能怎么办? 周奕只好抑制自己不再想这些,俯下身子开启了自己的教学,周奕几乎要竭尽全力才能含进半数去,湿润的津液盖在上面,他其实不太敢看,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 周奕觉得,事情比他想象得要简单,只要扩张结束,后面的应该也不会这么令人羞耻了吧。 哪知周奕隐隐听后来传来一句“对不起”,后面和前面竟然同时有了感觉,江涵终于不再克制自己装出一副乖巧的学生模样,动作比刚才要娴熟不少。 第40章 这样的变动,周奕根本受不住,每当他想趴下来喘口气,那人的动作却一次又一次催促他,撩拨着他,他又要被那感觉逼得没了气力,然后几乎要窒息在当场。 直到自己终于受不住,丢盔弃甲,江涵才有了放过他的意思。 他本以为这人不会哉厚颜无耻地佯装懵懂,但他实在低估了一个人在半清醒半迷糊时的脸皮厚度,只是说:“……阿奕,然后呢?” 算了。 摊上你算我倒霉吧,祖宗。 周奕彻底妥协,自己挪了挪身子,倒又回到了最开始的跨坐,只是此刻相比第一次要更加坦诚,更加纯粹。 他扶着,准备先试探情况。 自己近来体温偏低,他自己是知道的,毕竟刚才已经因为这个特质而受了不少刺激。可此刻真正的滚烫近在咫尺,他只是触碰就惶恐,所谓的教学也无法让他端起教师的架子,真正果断决绝地进行到深处。 如此悬空着好像也不是办法。 周奕想。 江涵此刻也算自食恶果,被想吃却吃不到的东西折磨得快要癫狂,只好偏过头去不再看。 豆大的汗珠似乎就是江涵隐忍不发的凭证,此刻他的脸上满是挣扎的痕迹。 周奕想伸手去揩他的汗,但高估了自己一只胳膊的力气。 失去平衡,再加上刚才许久的努力,他几乎是一坐到底——当然这只是他的错觉,离真正的圆满还差了些光景。 周奕吃痛,立即轻呼出声。 江涵也不好受,突然的刺激让他差点失去意识。 不过,既然这样了,总得继续吧。 周奕换了只手,开始上下移动起来,但似乎是因为自己的犹豫,这样的感触和记忆里的总是有差距,只是变成了单纯的痛苦。 他想,或许速度快些会有不同? 于是乎周奕双手都撑着,浅浅动身,但加快速度,时间一长,倒也终于让他度过了那个难熬的期限,虽然不及什么人间极乐,但也确实舒爽不少。 就在他还在沾沾自喜时,一双大手箍住他的腰,只是一用力,周奕瞬间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得乱了位置。 连离开也是惊心动魄,几乎要全部出去才罢休。 但偏偏就是这样剧烈的动作让他渐渐生了趣,虽然身上渐渐没了气力,他只好趴在江涵身上得以保证不会突然倒下,但后面却主动迎合起来。 江涵情动时是会喊人的,尤其是周奕的身子靠过来时,他总会说一些软话,以至于周奕会暂时忽略某些泥泞的区域。 “阿奕……周奕……喜欢你……” 这人总是这样,把最柔软的地方捧出来,倒是要比全身附上盔甲还要好使。 周奕这时会选择用一个吻来息事宁人,以表达自己暂时无法回应的愧疚。 然后,天便渐渐黑了。 因为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日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夜晚的寒凉,周奕恍惚中记得自己闭了下眼,再睁眼窗外又变成了白昼。 江涵显得乐此不疲,中途不知换了几个姿势,也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到后面似乎彻底被欲望给同化,怎么叫喊也不理人了,就是自顾自地说一些羞人的情话。 好在alpha的易感期不是永无止境的。 不知第几天,天光大亮,一切都是初生的模样。 江涵总算脱力,沉沉睡去,而周奕竟然已经全然感受不到下半身的存在,不过凭着惯性下床,摸索着找回自己的四肢还是可以的。 周奕扫了眼放在床头柜上的饼干和水,暗自庆幸自己卧室里有之前随身储备的物资,不然自己可能早就被饿死了。 不过他虽然饿,但没吃。 因为今天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作者有话说: 道爷我成了! 第46章 祝你幸福 医院的天台被锁了。 周奕推了几下门,冰冷的铁锁扣在门环上发出细碎的哐当声,没有要开的迹象。 他为此专门走的步梯,只是想找处安静的地方。 他知道电梯通不到顶楼,但结果有时候确实也不尽如人意,就算你想了办法、并为此努力了一番也无用。 ——“周先生,您这病就像是凭空变出来似的,找不到病灶。我们的建议是您立刻住院,我们让全国顶尖的专家为您会诊,定制专属的治疗方案。” ——“不能手术吗?治疗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只能保守治疗,您应该相信医院,相信我们。” 潜台词是我们也没把握。 周奕没选择当场办理住院,他想,如果在医院死了,实在是太过憋屈。 他站在那扇紧锁的门前,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咬在唇角,烟丝的涩味先漫了上来。 他摸出打火机,拇指一擦,幽蓝的火苗窜起,映亮他眼底沉沉的倦意。 他想,在楼梯间抽烟或许有些不道德。 于是乎打火机上刚冒出的火苗灭了,周奕叼着烟,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心里颇有些不痛快,沉甸甸的坠在心里。 这时突然有人喊他:“奕哥。” 叫他奕哥的人不多,这道声音的来源很好猜——不过他根本不用猜就是了。 周奕抬眼,视线穿过楼道里的昏影,落在下一层的平台处。 祁彦就站在那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 他的呼吸还没平复,眼神却牢牢锁在周奕身上,带着点说不清的焦灼。 周奕把烟取下来,变了平日里一贯温和的语气:“你怎么在这儿?” 祁彦没接话,只是自顾自地爬台阶。不多时,他便站到了周奕面前,两人隔着不过半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直到祁彦的视线从周奕的脸移到了别处,盯上了他塞着一沓纸的口袋,焦灼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些。 周奕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指尖勾住兜口的纸边,干脆将那叠诊断报告抽了出来,语气近乎肯定:“你都知道了?” 周奕自己昨天才收到了要复诊的消息,今天专门没吃早饭过来抽血化验,结果自己只是想静一静,祁彦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倒是很难不怀疑祁彦从一开始就知情。 不然事情怎么会那么巧。 祁彦怎会看不懂他眼里的审视,那目光像在盯着一个藏了秘密的罪犯,带着探究,还有点冷。 他喉结滚了滚,一时竟不想解释自己是怎么查到的,所有的辩解都抵不过心头翻涌的担忧,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带着颤音的恳求:“奕哥,你别想不开……” 这哪儿跟哪儿。 周奕抬手在祁彦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我可没那么脆弱。” “医生和我说的是现在情况不太乐观,又不是我明天就要死了,我干嘛要上赶着提前自己的死亡日期。” 周奕虽然不知道祁彦是怎么知道自己新鲜出炉的诊断结果的,但这人明显以为自己想不开,要去天台上和水泥地亲密接触了,才一路慌张地跑过来拦他。 “可是……”祁彦显然还想再说什么,周奕却摆摆手,拦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现在不太想听一些丧气话。” 两个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站定了一会儿,周奕率先打破了僵局,他双手插进裤兜,后背往冰冷的墙壁上一靠,身体放松下来,侧头看向祁彦:“医院的吸烟室在哪儿?” 祁彦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足足两秒,才猛地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我带你去,奕哥。” “嗯。”周奕应了一声,跟在祁彦身后往下走。祁彦刻意放慢了脚步,让他能轻松跟上,走到楼梯转角时,周奕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祁彦耳朵里:“刚才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 祁彦的脚步顿了一下,指尖瞬间攥紧。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他没有正面回答周奕的问题,也没有解释自己的打探,反而转过身,面对着周奕,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我喜欢你。” 不大的楼梯间刚好让这道告白巡回好几圈,这四个字突然变得掷地有声。 周奕突然回忆起了祁彦帮自己包扎的时候,当时自己确然捕捉到那一丝不敢肯定的情愫,甚至还让自己慌乱了一会儿。 而那个困扰他的东西再一次席卷而来,让他本就混乱的脑仁变得更加混乱。 当然,拒绝是肯定也无需思考的东西。 “抱歉。”周奕说,“我没想过和你的未来,所以可能不太能满足你的期待。” 这样的拒绝总是显得无情,直接挑明了我曾经没喜欢过你,没考虑过你,以后也不会。 祁彦收到拒绝后却没有过激的反应,他一如往常,只是笑了笑,这样的表情却也圆滑,让人弄不清他本来的心思。 第41章 “好,我知道了。突然这么说,吓到你了吧?” 两人虽然一直说着话,脚下的步伐却没停。周奕也没多想,只是沉默地跟在祁彦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烟盒。 好不容易和江涵渡过了曾经动不动会冷场的阶段,现在这样的魔咒却不知何时又重新缠在了他身上,他以为自己不会再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 周奕突然发问,“是因为知道我快死了,好让我在最后这段时光里起码有人照顾吗?” 祁彦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只是声音低了些:“奕哥。” “怎么?”周奕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这一生,其实没冲动过几回。”祁彦的声音很轻,“干的很多事情,都是思虑再三后才敢行动。也谢谢你,让我知道,冲动的下场,一般都不怎么好。” 周奕眼见祁彦一副快哭了的样子,但自己确实没什么安慰的话能说出口,只好像一个陌生人说些官话:“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祁彦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苦涩:“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周奕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啊?” “就上次在医院,你把针头拔了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祁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搭档这么久,奕哥,你这人总是稳重得可怕,我很少见过你失态的样子。” 就像现在,他明明知道自己得了不知病因的绝症,器官在逐渐衰竭,还没有任何制止的手段,一般人总该奔溃了吧。 这人却仍然像个没事人一般。 他的脆弱好像只对着爱的人袒露。 周奕没有反驳,他说:“这么明显吗?” “嗯。”祁彦点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伸手抓住了周奕的胳膊,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很沉,“所以我也想试试。因为你能喜欢上一个人,就代表,我或许也有机会。我在你身边陪了那么久,奕哥,可你好像从来都看不到我!” 突然一颗真心砸到周奕脸上,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没办法,有时候爱情确实就像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才行,先来后到在感情中发挥不了什么关键作用。 望着周奕骤然怔住的表情,祁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还有点破釜沉舟的意味:“我其实也是alpha,我也可以……” “怎么看不到?”周奕打断他,“我当你是朋友,祁彦。我们也算是出生入死过,两个人都救了对方很多回,即使为你而死,我也只当是自己命该如此。” 祁彦知道他是omega。 祁彦是隐藏alpha身份的beta。 这两条信息,像两块石头,狠狠砸在周奕的脑子里,他甚至没心思去琢磨祁彦刚才那句话里的冒犯之意,只觉得头疼。 “对不起……”祁彦猛地收回手,捂着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没关系。”周奕别开视线,语气淡了些,“我不想在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时候,突然失去一个朋友。或许,就这样下去,还挺好。” “你打算怎么和他说?”祁彦放下手,眼眶依旧泛红,却强行压下了情绪,“还是,要瞒着他?” 周奕往前走了两步,靠在楼梯扶手上,想了想,说:“怎么说,倒是还没想好,但不会瞒着。”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人永远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如果早知道,自己会这么坚定地想要走向江涵,或许在江涵第一次对他表白的时候,他就该答应,而不是一直犹豫,一直退缩,直到想明白了,才发现自己可能快死了。 “如果这病,到最后都找不到病因,也没有办法治疗,我真的要直面死亡了——”周奕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情,“那在最后的时刻,能和爱的人在一起,倒也不错。” “如果我选择欺骗他,那我一定会每天担惊受怕,害怕他发现真相,害怕他离开。这样的日子,不是徒增痛苦吗?” 他说着,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前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疑惑——为什么走了这么久,还是没见到吸烟室的踪影? “你不怕吗?”祁彦跟上来,“不怕他知道真相后,选择离开你吗?” “怕又怎么样?”周奕耸耸肩,语气坦然,“这是他的权利。” 他顿了顿,又问:“怎么还没到?” 话音落下,他抬眼望去,才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了楼梯的尽头,推开那扇门,外面赫然是医院的出口。 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祁彦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带着点释然:“医院里,没有吸烟室。” 周奕一呆。 “我只是想,多和你走一会儿,奕哥。”祁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我的事情,你应该也不会想知道太多的。” 他顿了顿,看着周奕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祝你幸福。”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祁彦还有戏份 但在比较靠后了 第47章 恋爱脑 什么幸福不幸福的,周奕想,将死之人大多更想要活下去吧。 他没心思,也没立场去追究祁彦为何知道他的秘密,更不会去问对方为什么要伪装成beta留在安保局——他还没那么普信,会自作多情地以为,那人是为了靠近自己。 只是,死亡…… 祁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身上楼了,只剩他一个人呆滞在原地。 他抬眼看天,日头正好,烈日高悬,似要将人世间所有阴暗都涤荡,唯有自己心里一片凄凉,竟是光明不渡他。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死。从前哪怕赤脚踩在刀尖上,忍一忍,也还能撑着走下去,总还有一线生机。可如今,他痴心妄想求一世安稳、长命百岁,想与爱人携手同行,头顶悬着闸刀还不够,老天竟又给他布下了这必死之局。 这也是命吗? 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原来是一条短信。 这年头,也只有在陌生人间才会用这种方式联系了。 ——承悦酒店208,今天下午三点。 周奕看了看时间,他当然知道承悦这家老牌酒店的位置,而他从现在出发,到地方差不多就是对方约好地时间。 这怎么看都是阴谋。 对方精准知道他从医院出来的时间,说不定此刻,暗处正有眼线盯着他握着手机、心绪翻涌的模样。此行必定凶险万分,可对方手眼通天……万一,真有奇迹呢? —— 对方行事,张扬得近乎肆无忌惮。 周奕原以为,对方找他是要做什么地下交易——比如他的病尚有医治可能,条件是要他卖命;或是用别的把柄威胁他。 可一踏入酒店大堂,便有侍者模样的人上前,客气问道:“您是周先生吗?” 周奕微怔,点了点头。 对方大大方方领着他乘客梯上到二楼,停在208房门前。 “就是这里。”侍者微微欠身,“我就不打扰了。” 周奕本想敲门,手却鬼使神差地搭在门把上,轻轻一转,直接推门而入。 门,竟然没锁。 想来就算真出了事,上面派人来查,这里的负责人也只会轻飘飘一句“监控坏了”搪塞过去。 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晚了。 这里早已是被圈养起来的罪恶温床,羔羊一旦踏入,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毁灭。 那个在警方官网挂了数月通缉、却始终毫发无损的人,此刻就大剌剌地坐在他面前。 颜教授瞥了一眼浑身戒备、半个身子还卡在门外、随时准备夺路而逃的周奕,眯眼一笑: “好久不见。” 周奕心头一紧。 颜教授却早已看穿他的心思,淡淡开口: “别白费力气了,这里是我的地盘,报警没用。” 周奕本也这般猜测,如今被一语道破,反倒彻底印证了猜想。 他索性整个人走进房间,顺手将门关上。 208房听来普通,内里却明显经过改造,更像是颜教授的私人居所,软装奢靡程度,远超总统套房。 “现在,你可真的逃不掉了。” 颜教授慵懒地陷在真皮沙发里,外界铺天盖地的抓捕,仿佛从未损耗他分毫,只被他当作笑谈。 “我知道。”周奕平静开口,“在这里,你不想让我走,我就走不了。” “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颜教授轻笑两声,指了指桌边两只高脚杯,里面盛着透明液体,看着像白葡萄酒, “尝尝?” 周奕纹丝不动。鬼知道杯子里装的是什么。 “不了。”他目光直直锁定颜教授,“有话直说。” “你这人,总是这么无趣。”颜教授随手拿起一杯,浅抿一口,“放松点,没毒。” 回应他的,只有周奕沉默的注视。 “真是一点风趣都没有。”颜教授上下打量他一遍,“你猜猜,我找你来,是想做什么?” 第42章 周奕语气平淡,冷静得近乎漠然: “杀人,越货,找替罪羊。” 仿佛这些词,只是日常用语里再普通不过的字眼。 “我就说你聪明。”颜教授眨了眨眼,“那再猜猜,我要用什么办法,让你心甘情愿为我卖命?” “我的命。” “那倒不必。很遗憾,你本来就快死了。” “我家人的命。” “祸不及家人,这是我的原则。” “那我还剩什么。”周奕凝视着他,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我一无所有。” 颜教授忽然抛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有人,快死了。” “我知道我要死了。你笃定我会用这条本就不值钱的命,去换点什么。” 周奕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掌控一切的男人。 颜教授却轻轻推开他,否定道: “不只是你。” “你说过,祸不及家人。” 周奕此刻已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江涵送他的东西,他全都带在身上。那人的颈动脉就近在咫尺,只要时机一到…… 可颜教授接下来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得他浑身一僵。 “要死的人,是江涵。” 周奕瞬间放弃了所有搏命的念头,动作猛地顿住,难以置信地喃喃: “你说什么?” “要死的人,是你的爱人。” 周奕猛地冲上前,俯身狠狠揪住颜教授的衣领,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崩溃的剧烈情绪。 他咬牙切齿,声音发颤: “你把他……怎么了?” “你不是快死了吗?”颜教授轻笑,“等你一死,他就会发疯,直到……彻底死去。” “你给他下了药?” 周奕不知道对方从哪里弄来这种禁忌药物,只清楚,既然对方敢拿这个当筹码,手里必定握了解药。 “你能救他,对不对?” 这句话,说得无比肯定。攥着对方衣领的手,一点点松了劲。 他很想质问:那是你的学生。 可转念一想,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心。 “当然。”颜教授承认得异常爽快,“不然,我凭什么让你为我做事?”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他?” 这份命运的挑选,残酷得像一道天雷劈下。旁人也只能一边惋惜说着节哀,一边叹一句,这人,运气太差。 “我发现你快死了,就给他下了药。”颜教授语气平淡,“杀人这件事,你不是很熟吗?况且,没人比你更了解他们。” 周奕沉默许久,低声道: “是我害了他。” “你爱他,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颜教授挑眉,“可惜,有时候爱,也是毒药。我只是来把话说明白——别想着报警,你视作家的这座城,我比你更了解。” “如果我死了,你不救他怎么办?”周奕问。 “想了半天,你就只问这个?没救了,恋爱脑。”颜教授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你本该怀疑我,逼我证明药效,再权衡利弊,说要考虑考虑。” “解药是长期,还是立刻见效?” 周奕完全没接他的话,自顾自抛出最关键的问题。 “长期。”颜教授早看穿他的心思,“你是想让我现在就一颗一颗交给你吧。” “我真想骗你,其实不难,反正你都快死了。”颜教授淡淡道,“你又不知道,我到底会对江涵做什么。” 这话已不像是威胁,更像是直白地告诉他:就算你帮我做事,我也未必会兑现承诺。 周奕却异常平静: “我只想让他活着。只要能让他活下去,我就会去做。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语气淡得像水,谁也无法想象,一个深陷死亡绝境的人,是如何说出这般决绝的话。 “他会有什么症状?会不会疼?药……你先给我一颗。” 只有在提到江涵时,他的情绪才会真正失控。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颜教授缓缓道,“他对你的信息素越来越敏感,易感期越来越频繁。如果你不在他身边——就像现在这样,他会变得狂躁易怒。等你真的死了……” 后面的结果,不言而喻。 死。 颜教授将早已准备好的一颗药丸递过来,眼神复杂,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艳羡。 “没有忌口,温水送服就行。以后我找你,还是在这里见。” 周奕紧紧攥住那颗药,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离开太久,江涵会狂躁、会易怒。他现在只想立刻赶回去。 不再多言,他接过药转身就走。 颜教授却在身后叫住他: “回去吧,你会知道一些事。” 依旧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直到周奕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颜教授才轻轻叹了一声: “果然,谈恋爱会让人降智。”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给那个陌生号码发去一条信息: ——他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 大纲已经彻底理顺了!!! 我现在是钮祜禄豆!! 第48章 纪念日 周奕一出酒店大门,心口便被一股说不出的急迫攥紧。 他不敢去想,自己不在江涵身边,对方会出什么差池,连回头多看一眼的时间都不愿浪费。 或许,是他本就不想回头。 这座酒店像一座阴暗的囚笼,他抱着一丝希望而来,可那点微光,终究被更深的黑暗彻底吞没。 现在心里倒是只有释然了,没有名为活着的那根胡萝卜在他面前吊着,仿佛这些本该是他的结局。 他也不懂,自己为何能如此快地接受死亡的事实。 发烧时,他觉得自己随时会被阎王索命,满心满眼只想活下去;收到那封邮件时,他也曾恐惧,死亡如风,终日纠缠不休;可偏偏当结局已定,当老天当真在他的生死簿上盖下戳印,他却只觉一片坦然。 心里这般想着,脚下却丝毫未慢。车子一路疾驰,朝着家的方向狂奔。 等终于停下车,他一身风尘仆仆,连衣角都沾着外面浸骨的寒意。 三天的易感期,家里一老一少早已习惯了他不在的日子,各自有着各自的活计。周昼在上学,颜慧照例出去和同龄人打牌跳舞。没人看见他火急火燎地赶回来,更没人知道,是谁燎了他紧绷的神经。 周奕猛地推开卧室门,这道屏障显然拦不住他急切的脚步,以至于进门时踉跄了一下。 只一眼,他悬着的心便彻底落了地——江涵还没醒。 这人睡着时格外养眼,周身淡淡的雪松气息,更衬得他清冷疏离。平日里那份执着执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和舒展的五官,放松安然的神情,仿佛外界所有纷扰都与他无关,只需这般不染尘世喧嚣地躺着就好。 其实平日里那样,也不失可爱。 人栽进去了,总是有征兆的,比如现在。 他竟会觉得,这人可爱得紧,连睡觉都可爱。 江涵好像很怕冷,偏偏生得长手长脚,被子总盖不全,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手指还死死攥着被角。 周奕轻轻拍了下脑袋。难怪呢,旁人都看出来了,就他后知后觉。 他从不是爱马后炮的人。 若换作虐文里的主角,因自己牵连江涵陷入这一切,定会满含歉意地压抑心意,一意孤行地与对方划清界限。 可他快要死了,可他有能力护江涵余生顺遂安稳。 倒不如,在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光阴里,好好陪在他身边。 江涵似是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缓缓睁开眼。周奕拉过一把凳子,交叠着长腿,坐在一旁静静望着他。 他被周奕扶着起身,茫然地喝了对方递到嘴边的水,神色还有些木讷。这张床他自然认得,这里是周奕的卧室,可他为什么会昏过去,一醒来,竟在周奕的床上。 周奕用微凉的指节贴上江涵的脖颈,对方被冻得轻轻一颤。 他的手从回家后就没暖和过,想来,是这怪病的并发症吧。 “干嘛,吃干抹净就不认人了?” 周奕刚要收回手,江涵却先一步将他的手拢在掌心,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暖着。 周奕饶有兴味地看着对方脸颊一点点烧红,直至连耳尖都红得滴血,挑逗的心思更浓。刚要开口,却先听见江涵磕磕绊绊的道歉: “对、对不起……” 其实周奕原本想,像大赦天下一般,温柔地搂住眼前这座因害羞而僵在原地的雕塑,兴奋地宣布今天就是他们交往的第一天,最好再乘胜追击,告诉对方自己头顶悬着的生命倒计时。 当然,这只是理想。 像他这般眼高手低的人,大概也只能做到一半。剩下的,以后再说,他可以暂时当个骗子。 第43章 可等了片刻,他却发现江涵并非害羞,相反,他在发抖,在害怕,在恐惧…… “喂,江涵,你怎么了?喂!” 江涵把自己缩得更紧,声音发颤: “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是不是我强迫了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注射了那针药剂,我明明……对不起……” 周奕猛地想起。 江涵和他说过的,他的父母,他的童年。 他只觉得自己蠢透了,竟拿这种事打趣江涵,明明这人最怕的就是这些。 蠢死了。 周奕连忙打断江涵越来越低的低语,将他从噩梦的深潭里拽出来:“是我自愿的,江涵,我喜欢你,所以,是我自愿的。听懂了吗?” 江涵的大脑或许早已停止思考,陷入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捕捉到那几个关键词,才骤然清醒。 “你说什么?” 江涵仰着头,脸颊上的不知是惊出的冷汗还是泪,映着屋里的灯光,亮晶晶的。周奕伸手轻轻拭去那些水珠:“我说,我喜欢你。” 江涵像是被触发了什么预设好的程序,既没点头应“嗯”,也没说出那句最妥帖的“我也喜欢你”,反倒像个复读机,一板一眼地重复:“我喜欢你。” 这人好像永远不擅长应答,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做那个等候答案的人。 周奕不知道是不是情人滤镜作祟,让他对江涵的所有举动都有了新的解读。 只一瞬间,便被自己的心思感动得心软得一塌糊涂,主动接了下去:“我也喜欢你。” 话音落下,江涵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两人就那么抱着,周奕感觉肩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轮换不知多少次,直到对方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涕泗横流,连呼吸都有些缺氧。 周奕不敢去想,这人知道自己快死时会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逼着他去医院,会不会哭成泪人,会不会……想陪着他一起离开? 周奕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慌忙将这危险的想法抛到脑后。 爱,原来这般矛盾。 所有人都想活下去,所以我以为,让你好好活着才是对你好。 可爱一个人,自私也是真的。我又希望你爱我爱到不顾一切,爱到丧失理智。 周奕暗忖,自己以后还是少开玩笑,不鸣则已,一鸣总太过惊人。 他声音放得极柔:“怎么说了喜欢还哭?要我再说几次?” “不要一次性说完,以后每天都要听。”江涵此刻分明是在恃宠而骄,顿了顿,又小声问,“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周奕轻笑: “债主和冤大头的关系。” 江涵显然不满意,瘪了瘪嘴,无声抗议。 周奕看着他,轻声道:“是我欠你。” 这话半真半假,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不知为何,江涵的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刚要开口,周奕却先一步补上: “当然是恋爱关系。” 这般时刻,总该来一个绵长的吻,慰藉二人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不易。 江涵却偏偏破坏了气氛,伸手拿过扣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认真念出日期:“十二月十四日,下午六点二十三分。” 周奕又气又笑:“我记下了,然后呢?” “这是我们确定关系的时间,我当然要记住。” “那为什么要精确到分钟?” 周奕问完,便大概猜到了这人的心思。 是那种纪念日插件,放在桌面,每过一分钟就跳动,显示和某人在一起的第几年第几天第几小时第几分钟。 他就是觉得,江涵是这样的人。 一颗少年心未曾熄灭,总要为这段感情,寻一些郑重的纪念。 可时间,实在太过残忍。他怕那计时的年份,连从零跳到一都做不到。 算了,别总想些不吉利的。 如今二人正式确定关系,自然怎么腻歪都不够。门外适时响起敲门声,是颜慧叫两人吃饭。 她想必早已听见门内的动静,只是两人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压根没留意颜慧和周昼已经回来,更没听见厨房里传来的锅碗声响。 江涵心头瞬间涌上一阵慌乱,自己这个准儿婿,实在算不上称职。在这里昏昏沉沉躺了三天,什么活都没干,此刻还心安理得地赖在床上…… 他手忙脚乱地找衣服套上,又冲进卫生间快速梳洗一番,才好意思迈出卧室门。 周奕就站在一旁,抱臂看着,满心欣赏着江涵手足无措的模样。 自己唯一需要解释的,大概就是一开始笃定的“朋友关系”了。 谁家朋友,会关着门一待就是三天啊。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和谐。 江涵忙不迭地跑去帮忙,摆好碗筷,又挤进厨房,将菜一道道端上桌。 周奕只觉得母亲料事如神,今晚的晚餐格外丰盛,想来是知道两人醒了,特地为他们加餐。 一坐下,周昼便开启了小大人模式,中心思想简单明了——叔叔和爸爸身体太弱,要多吃菜补一补。 “你们怎么能睡三天呀!奶奶说,只有累到极点的人才会一下子睡这么久!”周昼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振振有词,“可是爸爸每天什么都不干,还是那么累,肯定是身体太虚了!叔叔也是!你们要多吃点,补充营养!” 一席话下来,江涵坐得如坐针毡,颜慧满脸黑线,不知该如何跟孩子解释。 只有周奕脸皮稍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还欣然接受了儿子夹过来的菜。 这顿略显微妙的家族晚宴就此落幕。 周奕想着吃一顿少一顿,半点不觉得别扭,若可以,他甚至想试着让周昼早点改口。 江涵在饭桌上不敢造次,只埋头吃饭,另一只手却在桌下悄悄牵着他。饭后又像赎罪一般,抢过了洗碗的活儿。 周昼飘去客厅享受每日半小时的电视时光,一时间,家里只剩周奕一个闲人。 哦,不对。 还有那位一看就有话要对他说的母亲。 她朝他招了招手,引着周奕走进了平日里少有人进的书房。 周奕早已想好说辞,一进门便打算坦白:刚在一起没多久,觉得合适想试试,江涵对周昼也很好。 可母亲看着他,似乎并不是来追问他感情状况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间很重要(敲黑板) 第49章 骗局 “怎么了,妈?” 周奕跟着颜慧进了书房,跨进门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心慌顺着脊椎爬上来 周奕不会在这里办公,而周昼的作业还只是趴在餐桌上就能写完的程度,使得这里更多成了一间“摆设”。 颜慧找了把椅子坐下,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其实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说,但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她的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你要是怨我,恨我,都正常,我……” “妈,到底是什么事?”周奕打断了她的迟疑,心跳得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胸腔里不断蔓延。 颜慧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说出了那句埋藏多年的秘密:“阿奕,对不起,我其实……不是你的母亲。” 周奕浑身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颜慧,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当年能一眼认出我,是因为信息素的味道,对不对?”颜慧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把脸埋在手心里,用力搓了搓,像是想驱散那些沉重的过往,“那是因为,你母亲的腺体……在我这里。” 这句话如同另一道惊雷,炸得周奕头晕目眩。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冰冷的书架,书架上的书籍轻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却丝毫拉不回他涣散的心神。 “还有周昼,”颜慧抬起头,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当年我让你收养他,不是因为他是无父无母的实验体……”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着:“按辈分算,周昼……他应该算是你的弟弟。” 她把事件的来龙去脉都交代得很清楚,但正是因为逻辑圆合天衣无缝,因为真实,他知道这一切不是被编造的,而是他最不愿意的接受的事实。 周奕大脑像是被一团乱麻缠绕,理不清任何头绪。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发起冷颤。 假的……? 如果说他现在坦然享受的安稳是假——不是如果,是他已经被深刻的提醒,现在的自由不过是自己构建出的精美的谎言。 那至少还有家这一片地界,起码是真的,起码是温暖的,起码是能够让人依靠的。 第44章 五岁那年的记忆,如同被按下了播放键,清晰得可怕。 他躲在衣柜里,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亲眼看着母亲被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抓住,父亲为了保护母亲,死死挡在她身前,然后一声枪响,父亲胸口绽开一朵鲜红的花,缓缓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 现在回忆起来,他总是会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小就有了对生死的模糊认知,却又一知半解。 他只知道母亲说过,坏人来了,要躲起来才能活下去,活下去就是好的。 所以他乖乖照做,死死扒着衣柜的门缝,眼睁睁看着亲人离自己而去。 没人告诉他,原来活着的人,要承受这么多痛苦;没人告诉他,有些离别,就是永别。 他甚至后悔过,当初为什么没有跟着父亲一起离开,那样就不用独自面对这漫长而孤独的人生。 后来,他渐渐懂了世事,便把“复仇”二字刻在了心上。 他渴望亲情,因为亲眼见证了亲人的死亡与离别,那份缺失的温暖,成了他毕生的执念。 所以当他找到颜慧时,他真的、真的很开心。 哪怕在复仇的路上,他走错了很多步,失去了很多东西,也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对毫无保留的爱、无需理由的爱总是充满向往。 如今终于能够得偿所愿,他只当是老天听到了他的诉求。 至于多了一个周昼,他也从未在意过,人多一点,家才更有家的样子,不是吗? 可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母亲死在那年冬天,以“实验体107”的身份,曝尸荒野。 他的孩子其实是导致母亲死亡的“罪魁祸首”,正是因为这次生产母亲才长辞于世。 周奕无意识地伸出手,抓住桌上的一支钢笔,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他稍微找回了一丝真实感,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存在着。 他现在又该干什么? 大哭一场、大吵大闹,然后指着颜慧的鼻子,嘶吼着让她滚出这个家? 不能的啊。 事已至此,走错的路就只是走错了,你再折返回去,原本的平路也成了沟壑,不允许你后退一步。 他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要干什么。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周奕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颜慧打开抽屉,把那封信推了出去。 “当骗子已经够可耻的了,如果连鸠占鹊巢都不够,我还要忘恩负义的话……”颜慧说,“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周奕颤抖着伸出手,抓过那封信。 打开信封,里面的字迹自己再熟悉不过——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要是当作威胁那我也没办法。24日下午三点,我希望在老地方看见你。” “他们是想让你去,还是想让我去?”颜慧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神空洞地看着周奕,“周奕啊,你说,我们这么努力地活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什么都是假的,自由、安稳、和平,一切的一切……我甚至连‘我’都是假的,是被拼合起来的怪物……”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 “凭什么啊……” 周奕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共情吗?加入她的论调,回答一句“老天不公”,他只觉得自己变得麻木。 但也多亏了麻木,他终于能把一些事情看清了。 “我不知道你原来的名字是什么,”周奕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但我也不想再用我母亲的名字来称呼你了。” 他缓缓抬眼,望向眼前的颜慧,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信任、怀疑、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复杂得让人辨不清真假:“你到底是谁的人?” “白鹇?蟒蛇?还是……颜教授?” 这段日子,几乎所有人都一口咬定,颜教授早已叛逃,彻底投向了蟒蛇组织。若不是他在逃亡途中意外翻到蟒蛇与白鹇暗中勾结的机密,又从江涵零碎的话语里,隐约拼凑出颜教授不过是假意归顺的真相,他此刻恐怕真会认定,眼前的颜慧与这三方势力都脱不开干系。 可颜教授在他心里,从值得信赖的卧底,一夜之间变成真正的罪犯,这整件事,早已被搅得扑朔迷离,看不清半分真相。 他虽是被迫卷入这场棋局,可就算要做那颗被人随意丢弃的棋子,也想死得明明白白。 “如果你心里真的有半分愧疚,就告诉我实话。” “颜慧”眼神猛地一躲,语气慌乱起来:“什么谁的人,你……你别乱猜。” 她又一次重复着那套说辞,声音微微发颤:“我也是被他们威胁的,我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像个普通人一样,我根本不想卷进这些事里!” “你若真想维持现在的局面,最稳妥的做法,不该是独自去赴约吗?”周奕平静地迎上她躲闪的目光,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可你偏偏来告诉我这些——除非,你早就笃定,他们要找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你不告诉我,你自己就会死。” “颜慧”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还有一丝尖锐的怨怼:“我有时候,真的很恨你。” 她抬眼注视着周奕,眼底那点温和彻底褪去,慢慢浮上一层淡淡的怨毒:“你太聪明了,从一开始,你就察觉到我不对劲了,对不对?” “可我还是愿意信你。”周奕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我宁愿相信,是我们分开太久,生疏了,才变成现在这样。” “颜慧”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她假扮他的母亲这么久,小心翼翼,滴水不漏,如今骤然被戳穿身份,摊开在阳光底下——她顶替了别人的名字,明目张胆地算计着眼前这个少年。 周奕望着她,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颜教授是想告诉我,这世上,我再也没有一个可以牵挂的人了,对吗?” 就算他死了,这世间大概也不会有人,为他真心实意地落一滴泪。 这样也好,他便能毫无牵挂,心甘情愿地去做那颗冲锋陷阵、用完即弃的棋子。 “颜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没点头承认,也没开口反驳这句话是否给人乱扣了帽子。 她只是熟稔地伸手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烟,指尖微微一顿,还是抽出一支。 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淡蓝色的火苗骤然腾起,照亮她半边脸,下一秒,便被缭绕的烟雾轻轻笼罩,模糊了所有情绪。 “一直不敢让你知道,就这么藏着。”“颜慧”仰头,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声音隔着烟雾显得有些缥缈,“你或许觉得我是惺惺作态,但我还是想劝你一句——别太相信任何人。” “所以,你就是我的前车之鉴,是吗?”周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颜慧”没再多说,只抽了两口便狠狠将烟掐灭,随手丢进桌旁的垃圾桶,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信不信,随你。” —— 另一边,江涵还在厨房里默默收拾着碗筷,安安静静地做着不起眼的小事。 周昼缠了他一会儿,大概是玩累了,便自己迈着小短腿跑到客厅沙发上,蜷成一小团窝着不动了。 江涵终于得以腾出双手,擦干净手,默默点开手机里的微信。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指尖都有些发凉,才缓缓切换到那个只有一个联系人的小号。 点开那唯一的聊天框,他漫无目的地往上翻着,一遍又一遍重温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对话。 幸福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向来太过奢侈。可只要周奕一出现,那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暖意,就能轻而易举填满他整个心脏。 哪怕现在只是回看过去的只言片语,他的心依旧不受控制地轻轻雀跃,又酸又软。 他很清楚,只要这个账号一注销,周奕的世界里,就再也不会有他的痕迹。 而这,从一开始就是他为自己预定好的结局。 第50章 坦白 房间里还飘着淡淡的烟味,混着窗外透进来的冷意,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僵。 假的。 原来这么多年,他紧紧攥在手里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那些画面。五年,整整五年,周昼从一个粉雕玉琢、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小团子,长到如今会黏着他撒娇、会奶声奶气喊他“爸爸”的孩子。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周昼只是个孩子。 孩子不懂什么阴谋诡计,不懂什么阵营厮杀,不懂什么背叛与利用。 他只是一张白纸,被人推到了他身边,被人安上了那样残忍的身份。他是无辜的,是无辜的啊。 第45章 可理智再怎么清醒,心脏那处的钝痛却骗不了人。 前一秒还是他捧在手心里疼宠的养子,下一秒,就成了血缘上的弟弟,更成了间接导致他母亲“死亡”的凶手。 多么荒诞,又多么残忍。 任谁,能接受这样的反转? 他曾以为,就算世界崩塌,他还有周昼。那个会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会把最喜欢的糖塞到他嘴里,会在他难过时默默递上纸巾的小孩,是他在这泥泞里撑下去的理由。 可现在,这份理由,成了插在他心口的一把刀,拔不出,也磨不烂,只能任由它随着心跳,一下下剐着血肉。 母亲是假的。 那个他喊了十几年“妈”,依赖了十几年的人,从一开始就是披着人皮的骗子,是潜伏在他身边的利刃。 她用温柔的假象,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困在其中,步步算计,处处圈套。 孩子是假的。 五年温情,五年依赖,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付出的所有疼爱与牵挂,全都成了别人手里拿捏他的筹码。 那他还有什么? 周奕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眼底一片死寂。 连他唯一切实拥有的生命,都早已被宣判了死刑。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光景,堪堪苟活,像一株快要枯萎的草,风一吹,就散了。 自由? 那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从他卷入这场纷争的那天起,从他身份暴露的那天起,自由就成了奢侈品,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拥有。 而江涵,他的爱人。 想到这个名字,周奕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护得住江涵? 前所未有的孤寂,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不是孤单,是孤寂。 是天地之大,却无一人一物真正属于自己,是拼尽全力抓住一切,最后却发现两手空空,是明明身处人群,却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没了。 周奕脚步虚浮地走出房间,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周昼已经在沙发上睡熟了,周奕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有心疼,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疏离。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厨房。 江涵还在收拾残局,水流哗哗作响,他认真地擦拭着每一个碗碟。 周奕就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江涵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擦干净手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怎么了?站在这里不说话。” 那笑容刺得他眼睛生疼。 周奕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江涵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是不是累了?还是……还在想刚才的事?别难过,有我呢。” 有我呢。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成了压垮周奕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把脸埋在江涵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细腻的皮肤上,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江涵,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我听着。”江涵的动作更轻了,温柔地安抚着他。 周奕闭了闭眼,喉咙滚动了好几次,才艰难地把那个藏在心底许久、不敢言说的秘密,一字一句吐了出来:“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江涵抱他的手,瞬间僵住。 “医生说,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周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若千斤,“也就几个月,堪堪能苟活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厨房的水流声不知何时停了,整个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彼此的心跳声,还有江涵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江涵缓缓松开手,怔怔地看着周奕,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瞳孔微微颤抖,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周奕,你别开玩笑,这种事,不能乱开玩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周奕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苍白又无力,“是真的,上次体检就已经查出来了。” 他看着江涵瞬间失色的脸庞,看着对方眼底迅速涌起的水雾,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无以复加。 可他还是逼着自己,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没关系的……我们只是有些倒霉而已。” “说不定运气都挪到下辈子去了。” 下辈子。 多么虚无缥缈的三个字。 江涵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他伸手,紧紧抓住周奕的胳膊,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哽咽,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不会的,不会的周奕,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有办法的,我们去治,不管花多少钱,不管去什么地方,我们都治,好不好?你不要放弃,求求你,不要放弃。” “别放弃我,好不好?” 看着江涵泪流满面的样子,周奕的心彻底碎了。 他多想伸手,擦去对方脸上的泪水,多想告诉对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他不能,他不能再用谎言去欺骗这个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人。 “没用的。”周奕轻轻摇头,眼底是一片心如死灰的沉寂,“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江涵,我不想治了,也治不好了。” “我只想……”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最深的眷恋与不舍,“我只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和你多待一会儿。就我们两个,安安静静的,好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江涵猛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哭得浑身发抖,“周奕,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么自私!你明明知道,我离不开你,你明明知道,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 “你就是赌,赌我心软,赌我舍不得,赌我不会破坏你最后的愿望,对不对?” 江涵的哭声,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周奕的心脏。 周奕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他痛苦到极致的神情,终于再也绷不住。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江涵的脸颊,触到一片滚烫的湿润。 “所以,我赌对了嘛?”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一丝无奈,还有一丝释然。 回应他的,只有江涵呜呜咽咽、撕心裂肺的哭声。 周奕感觉自己的脸颊也缓缓淌下一片水渍。 原来,他也哭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早就没有眼泪了。可在面对江涵的痛苦时,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绝望、不舍与爱恋,全都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泪水划过面颊,所经之处,无不是刺骨的寒。 冷得像这世间的人心,冷得像他即将到来的结局。 如果。 如果我们早点遇见,该多好。 如果在一切悲剧发生之前,在所有骗局开始之前,我们就能够相遇,能够相知相爱,该多好。 如果我们早点重逢,该多好。 如果我一开始,就放下所有顾虑,毫不犹豫地答应你,紧紧抓住你,该多好。 如果…… 无数个如果,在脑海里盘旋,却终究只是如果。 周奕缓缓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他不该提前过那个生日的。 真的不该。 若是没有那场提前的生日,是不是,生死簿就不会误判他的死亡日期? 是不是,他就可以拥有更多的时间,陪在江涵身边? 是不是,他们就可以不用承受这样生离死别的痛苦? 可是,没有如果了。 一切都已经发生,一切都无法挽回。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对方真实的温度,听着对方痛苦的哭声,心底一片死寂,却又夹杂着一丝微弱的、烬余般的温暖。 至少,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他还有江涵。 作者有话说: 你认为的爱,或许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第51章 匿名邮件 “颜慧”或许早就觉察出这两人并非什么普通的朋友关系,她也不想在“家”里久待,和周奕坦白后就离开了,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几乎所有人都各怀心思,他们构成着整间屋子压抑的氛围,唯一不受影响的,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沙发上的小身子轻轻动了动。周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刚睡醒,小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懵懂,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今天的家,安静得可怕。 他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提着被子的一角,光着脚丫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地在屋子里四处张望。 第46章 客厅空无一人,卧室的门紧闭着,只有厨房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厨具碰撞声。 周昼眼睛一亮,朝厨房跑去。 厨房的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驱散了一点屋内的阴冷。 周昼轻轻推开门,就看到江涵独自站在灶台前,正专注地看着锅里的东西,手里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着,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 “江涵叔叔!”周昼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小跑到江涵身边,仰着小脸,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爸爸和奶奶呢?”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小家伙终于彻底改了口,不在哥哥与叔叔间反复横跳了,而是自然而然地喊出了“江涵叔叔”。 江涵听到声音,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连忙蹲下身。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周昼柔软的头发,耐心地回答:“奶奶出门了,去很远的地方办事,爸爸在卧室里面睡觉呢。” “睡觉?”周昼歪了歪小脑袋,脸上立刻露出担忧的神色,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爸爸不舒服吗?他之前也会睡很长很长的觉,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之前跟爸爸说,让他去医院看看,因为我睡很长很长的觉的时候,再睁开眼就在医院了!”周昼越说越委屈,小手紧紧抓着江涵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可是爸爸不听我的。爸爸是不是真的生病了啊?他会不会像故事里的小朋友一样,生病不看医生,就会很难受很难受?” 看着孩子泫然欲泣的模样,江涵伸出手,轻轻擦去周昼眼角的泪花,带着笃定安抚:“没有,粥粥别担心。爸爸没有生病,他只是有点累了,睡一觉就会好起来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承诺:“爸爸会一直一直陪着我们粥粥,不会离开,不会生病,会陪着粥粥长大,陪着粥粥去游乐园,去买好吃的糖果。” “真的吗?”周昼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原本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因为江涵这句笃定的话,瞬间憋了回去。 孩子的世界总是简单纯粹,太过相信自己在意的人。 前一秒还乌云密布,下一秒就立刻多云转晴。 “好诶好诶!”周昼开心地拍着小手,蹦蹦跳跳的,“那等爸爸睡醒了,我们一起出去玩吧!去公园放风筝,去坐小火车,好不好呀江涵叔叔?” 江涵看着孩子无忧无虑的笑脸,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他伸出手,轻轻将周昼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孩子柔软的发顶,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灶台的水声淹没:“粥粥,叔叔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叔叔,好不好?” 周昼乖乖地点点头,小身子靠在江涵怀里,好奇地仰起头:“好,叔叔你问。” 江涵深吸一口气,才轻声问道:“如果……如果叔叔哪天离开了,不在这里了,你会难过吗?” 这句话落下,周昼紧紧抓住江涵的衣服,声音带着颤抖:“叔叔……爸爸说你有自己的家,所以你是要回家了吗?” 他不懂什么是离别,只知道江涵叔叔是除了爸爸和奶奶之外,对他最好的人。 会给他买大飞机,会给他讲睡前故事,他们一家人在一起,真的很好很好。 “可是我们也是家人啊!”周昼急得眼眶都红了,小声音带着哭腔,用力地摇头,“爸爸每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很开心,比吃了糖果还要开心!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啊,叔叔可不可以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和爸爸,好不好?” 家人。 这两个字几乎要击溃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江涵没有正面回答周昼的问题,他只是伸出自己的小拇指:“粥粥,叔叔跟你拉钩。你可不可以替叔叔,好好保护好爸爸?” 周昼小嘴一瘪,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不想让江涵离开。 他想让江涵叔叔一直陪着他们,想每天都看到江涵叔叔的笑脸,想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可是,保护爸爸这件事,他是男子汉,他可以做到! 周昼哭丧着小脸,吸了吸鼻子,伸出自己细细小小的尾指,郑重地勾住江涵的手指。 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一脸认真又坚定,无比清晰地喊:“可以的!我一定会保护好爸爸!做最厉害的小勇士!”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卧室里,周奕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才不知道为什么,一股突如其来的疲惫席卷了全身,眼前一黑,就毫无知觉地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入目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和平日似乎没什么区别。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床头的手机上。 在他昏睡过去之前,手机收到了一封匿名邮箱发来的邮件。 周奕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未读邮件的提示。 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还好,江涵没有看到。 现在这个点—— 江涵应该在厨房准备晚餐。 他正要点开邮件,但他觉得此事机密,该藏着掖着些。 可若是锁上门,反而更会显得他心中有鬼,欲盖弥彰。 周奕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深呼了一口气,点开了那封匿名来信。 邮件里的内容,残忍又直白,揭开了他深埋多年的真相—— 原来,当年他精心策划、抱着必死决心的那场爆炸,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同归于尽。 那场看似完美的计划,其实早就被组织察觉,至于原因,邮件里没有细说,只给出了一个让他浑身冰冷的结果。 他们将计就计,金蝉脱壳。 假借他的手,抢先一步捣毁了那个即将被警方发现的实验基地,销毁了所有罪证,然后借着那场爆炸,以假死的姿态,彻底逃离了法律的审判,从此销声匿迹,隐于暗处。 而他周奕,不过是他们手里一颗用完就丢的棋子。 他以为自己是亲手摧毁魔窟的复仇者,以为那些罪恶终于随着爆炸化为灰烬。 可到头来,他所计划的百密,竟然成了真正正义的一疏。 他所有的痛苦、挣扎、沉沦,都成了一个笑话。 而现在,那些借着他的手假死逃脱的罪人,和“蟒蛇”的黑暗势力勾结在了一起,是为了研制一种比当年的实验更加可怕、更加泯灭人性的东西。 那是一种违禁药剂。 依托一位名叫“艾思坦”的科学家多年前的一篇禁忌论文,反复研制而成。 药剂的功效,骇人听闻—— 它能将人变成怪物,一种新的第二性别,enigma。 “进化”后的怪物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信息素,这种信息素能强行引爆所有人的发情狂潮,彻底摧毁人的理智和底线,让世间所有的人,都沦为只懂得原始交合的野兽,丧失人性,沦为欲望的奴隶。 资料的最后一行文字,带着赤裸裸的挑拨和利用:“你或许一直想要杀掉你的仇人,而没人比你更熟悉他们的样貌,熟悉他们的弱点。” 看来自己似乎是在维护正义。 但他被所谓的、想要“拯救世界”的大英雄挟持,变成了英雄成神路上,注定要被牺牲掉的炮灰。 可是不救他、放任他坠入地狱的“正义之士”,又怎么算得上救世主。 多么讽刺。 提起“他们”,周奕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多年前在那个名为“白鹇”的场景。 每次到了关键时刻,立了什么大功,他才能见到那两个高高在上的人。 一个总是坐在那张奢华刺眼的红色牛皮椅上,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口口声声说他是为千千万万omega所奋斗,说他是反抗不公的勇士。 那人会笑着走过来,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嘉奖,语气亲切得像是真正的长辈。 可然后呢? 然后,那人会立刻皱起眉头,露出嫌恶至极的表情,狠狠地擦拭着刚才碰过他肩膀的手,仿佛他是什么肮脏不堪、沾染就会倒霉的卑贱之物。 用从另一个人手里接过的纸巾,一遍又一遍。 一下,又一下。 他永远记得那两张脸。 “咔哒——” 一声轻微的门锁转动声,突然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 周奕浑身骤然警觉,瞬间从回忆里惊醒。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是本能反应,指尖飞快地删掉邮件后台,清除所有浏览痕迹,手指一划,迅速锁了手机,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手机塞进枕头下面,藏得严严实实。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下一秒,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江涵端着一个白瓷碗,站在门口,目光与周奕直直相对。 四目相撞。 第47章 他轻轻抬脚走进来,将手里的粥碗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温声说道:“醒啦。正好,我熬了粥,起来喝点吧。” 第52章 探视 周奕靠在床头,脸色依旧带着刚醒的苍白,刚才被匿名邮件掀起的惊涛骇浪,在目光落在江涵身上的那一瞬,竟一点点平息下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是那个被依靠的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人们总是很轻易地把生死大权未经许可地交付给他。 他显然不够绝情,只能背着别人的包裹一起往前走,走到泥潭中就用湿泥变成盔甲,穿过深海就憋着一口气在极限中求得一线生机,久而久之,人在风霜中就变了样貌,成了浑身尖锐的刺猬。 可在江涵面前,那些裹在身上多年的坚硬外壳,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久违的孩子气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碗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懒懒散散地靠在床头: “你喂我。” 江涵动作轻轻一顿,他没多说一句话,只是乖乖应了一声,舀起一勺白粥,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又吹,反复确认温度不烫口,才缓缓递到周奕嘴边。 温热的粥香萦绕在鼻尖,可周奕却没张口。 他忽然微微起身,左手轻轻扣住江涵的手腕,微微用力,将人拉得更近了些。 下一秒,他仰起头,结结实实、毫无预兆地,在江涵微凉的唇瓣上亲了一口。 很轻,很软,一触即分。 只是情侣中最普通不过的挑逗或是玩笑之吻。 但这吻是周奕第一次亲他。 以恋人的身份。 江涵举着勺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粥勺边缘微微倾斜,床单差点被毁。 周奕看着他瞬间怔住的模样,眼底泛起一点浅浅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试探: “怎么看我?” “不可以吗?” 江涵缓缓放下粥碗,小心翼翼放在床头,生怕惊扰了此刻的氛围。 他的两根手指轻轻捂在刚刚被亲过的唇瓣上,指腹下的温度烫得惊人,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异常郑重: “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涵微微俯身,右手轻轻扶住周奕的后颈,微微用力,将人带向自己,低头回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刚才周奕那样一触即分,而是轻轻贴着,带着绵长的暖意与珍视,辗转片刻才缓缓离开。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鼻尖相蹭,空气中全是彼此的气息。 “我的男朋友。” 我的,男朋友。 这几个字也不知道有什么魔力,周奕就是感觉他和江涵的心在此刻紧紧贴在一起,他们成了彼此难舍难分的人。 只是,这样的称呼好像也是…… 周奕眼眶瞬间发热,一股酸涩又温暖的情绪直冲鼻腔。 他伸手环住江涵的脖颈,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像只找到了归宿的小动物,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莫名的伤感: “亲一口少一口的……” 话还没完全说完,江涵忽然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不要瞎说。” 周奕抬眼,就撞进江涵泪汪汪的眼睛里: “不许说这种话,一句都不行。” 周奕没挣开他的手,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拉下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十指相扣,指尖紧紧相缠。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跳转话题。 他另一只手抬起,顺着江涵的发丝轻轻滑动,指腹摩挲着他柔软的发尾,语气轻轻的: “头发又长了呀,男朋友。” 江涵下意识偏过头,一束松松的辫子垂在肩后,发丝柔软顺滑,早已完全盖住肩头。 “等我死了,可不可以一直留着。” 周奕望着那束辫子,眼神微微放空,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等到长发没过脚踝,这样别人都觉得你是个奇怪的老鳏夫,都不要你,都不敢靠近你,只有我要你。到了底下,我也能一眼就认出你。” 江涵浑身猛地一震,十指相扣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绷得发白,他慌张的回复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向谁言明: “我这辈子就和你一个人在一起过。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只是你的人。” 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无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变。” 好像只要他的语气足够坚定,这些话就能感动什么鬼界的判官,早早给他和周奕挂上绳绑在一起。 他盯着周奕的眼睛,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要死,也是我走你前面。” 周奕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达眼底,带着一点涩然: “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是英年早逝,多可惜。”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握着江涵的手松开,缓缓伸进口袋里。 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被软纸层层包好的硬物,是从颜教授那里讨价还价得来的药丸,他带回来后一直没找到机会给江涵。 他把纸包掏出来,在江涵面前轻轻展开,小小的药丸静静躺在纸中央,没有任何解释,只是递到江涵唇边,语气淡淡: “吃了。” 江涵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连问都没问这是什么,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危险。 他只是微微张口,就着周奕的手,干脆利落地咽了下去,喉咙轻轻一动,便吞得干干净净,顺从得不像话。 周奕愣住了。 他本来准备好了无数说辞,想好了如果江涵追问、犹豫、不肯吃,自己该如何瞒天过海。 他心口一缩,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你怎么直接吃了?不怕是毒药,不怕我害你?” 江涵望着他,语气格外平静。 “你给我的,就算是毒药,我也吃。” 周奕别开眼,不敢再看,喉间哽咽得发疼,只低声道:“喝粥吧。” 江涵乖乖应下,重新拿起粥碗,一勺一勺,耐心又温柔地喂他。 每一勺都吹得温度刚好,小心翼翼送到他嘴边。 周奕张口咽下,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暂时压下了所有暗涌的不安与沉重。 他靠在江涵怀里,微微眯着眼,享受着这片刻难得的安稳,手指轻轻勾着江涵的衣角。 周奕想,这样躺着,倒也不错。 江涵的心思却和周奕不太相同。 江涵本应该享受此刻周奕对他的依赖的。 毕竟一个坚定的独行分子,终于在某刻拥有了倾诉与共享秘密的勇气,这代表着自己之前的努力总算有了回应,让自己走进了周奕的心底。 只是,代价太过于沉重了。 是死亡,将两个人的心拉到了亲密无间。 可死亡不会那么善良,它在暗中窥视着,在等着哪一刻,拖着所有的爱意连着心脏坠入无尽的深渊。 算了。 一刻的亲密与爱恋,也是一刻的、存在的。 一碗粥快要喝完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猛地划破了卧室里缠绵的暖意。 那声音从枕头底下冒出来,显得有些诡异。 周奕把手机拿出来,发现那串来电号码短得异常,没有任何备注,不像是私人手机号,更像是某种机关单位的内部座机专线。 周奕原本慵懒依赖的眼神瞬间一凛,靠在江涵怀里的身子微微绷紧。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指尖微微收紧。 周奕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声音压得低沉冷淡: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公式化的男声,背景里隐约有办公的杂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方语气,清晰地传入耳中: “你好,周奕。这里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在押人员李贤,近日提交了探视申请,经相关部门审批通过,允许合规探视。” “他本人明确提出,指定要见你,希望你能配合前来。” “具体的探视时间、地点以及注意事项,稍后会以短信形式发送到你的手机上,请携带有效身份证件,按时前往。” 李贤。 这个名字…… 是他们在逃离蟒蛇时最愚笨、最显眼的叛徒的名字,哪怕他曾经不愿意相信,但是李贤已经全部坦白,由不得他再继续深究猜测下去。 已经认罪伏法的人突然要找他…… 是试探,警告,挑拨……还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 周奕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第48章 “我知道了。” 第53章 沼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雾蒙蒙一片,周奕就醒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窗帘只拉开一条窄窄的缝,微光小心翼翼地淌进来,落在床沿,落在枕边那束松松的发丝上。 昨天夜里,两人只是和衣而眠。 按理说,心意彻底挑明、身份从隐晦的牵挂变成坦荡的恋人,总该有更进一步的亲密,来确认这份来之不易的联结。 但他们之间所有深刻一点的亲密,似乎都裹着不太好的回忆——标记时的失控、危机里的喘息、离别前的压抑,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紧绷与危险。 反而是这样安安静静躺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只是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才更让他觉得踏实。 比起激烈的占有,他更贪恋这样平淡的拥抱。 身边的江涵还没醒,呼吸轻浅,长睫安静垂着,一束松松的辫子搭在枕边。 周奕的指尖轻轻抬起,悬在那缕头发上方片刻,才缓缓落下,轻轻碰了一下。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他一夜没怎么睡。 闭上眼,就是匿名邮件里冰冷的文字,是暗处若有若无的窥视,是李贤突然点名探视的诡异,还有那个他藏在心底、谁也没敢说出口的计划——用自己的命,去换眼前这个人安稳活下去。 无数根线在脑子里缠成死结,勒得他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一丝压抑。 可只要一转头,看见江涵安安静静睡在身边的模样,世界好像都变得没那么面目可憎。 好像只要这个人还在,天塌下来,他都能勉强撑住。 周奕微微俯身,靠近一点,在江涵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唇瓣刚离开,江涵的睫毛就轻轻颤了颤。 下一秒,他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没完全清醒的沙哑:“醒了?” “嗯。”周奕低声应,指尖下意识蹭了蹭他的侧脸,“还早,再睡会儿。” “不睡了。”江涵轻轻摇头,手臂一伸,自然地环住他的腰,把脸轻轻埋进他的肩窝,“我陪你一起去。” 周奕沉默了一瞬,没有拒绝。 看守所位于公安局管辖范围之内,戒备森严,理论上不可能有人敢在官方眼皮子底下对他动手。 但自从心意挑明之后,江涵对他看得格外紧,几乎是寸步不离,哪怕只是去一趟楼下超市,都要跟着。 他知道,江涵是怕。 怕他出事,怕他突然消失,怕上一秒还相拥的人,下一秒就再也找不回来。 周奕张了张嘴,想劝他留在家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越纯粹的人或许就越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涉及到他安危的时候,更是半点不肯退让。他拗不过,也不想真的拗。 毕竟,这个人所有的固执,所有的紧张,所有的寸步不离,初衷都只有一个——保护好他。 简单洗漱过后,两人都没多说话。 厨房里没有多余的声响,客厅里只有轻微的脚步声。 颜慧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家一趟,把周昼带走了。 她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的语言很是尖利: “我们都想过正常的生活,抱歉。” 确实,这时候选择离开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周奕心中难免悲凉。 他们竟然都不愿意骗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默契——谁都不提今天要去的看守所,不提李贤,不提悬在头顶迟迟不散的阴影,不提那些随时可能将两人拖入深渊的秘密。 他们就像一对最普通不过的情侣,珍惜着这片刻干净、安稳、没有硝烟的相处。 出门前,周奕忽然伸手,轻轻拉住江涵。 江涵微微一怔,回头看他。 周奕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抽屉前,拉开,从里面翻出一根简单的黑色发绳,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不起眼。 他转身回来,抬手,指尖轻轻穿过江涵柔软的长发,动作认真又温柔,一点点帮他把那束过长的头发重新扎好。 江涵微微偏过头,抬眼望着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轻声问:“好看吗?” “好看。”周奕的声音放得很柔,目光落在他发顶,指尖轻轻按了按扎好的发结,“就这样,一直留着。” 昨天关于长发的话题太过沉重,生死、离别、等待、孤独,每一个词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天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深聊,只是轻轻点到为止。 就像一对寻常恋人之间,最普通不过的暧昧寒暄。 没有惊心动魄,只有细水长流。 “好。”江涵轻声应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 车开到看守所门口时,已经是上午八点半。 天气并没有像天气预报说的那样放晴,天空被几块厚重暗沉的乌云遮盖,阳光一点都透不下来,整个世界都阴沉沉的,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人胸口发紧。 高墙耸立,铁丝网在阴天里泛着冷硬的光,门卫神色严肃,铁门冰冷厚重,每一处建筑都透着拒人千里的森严与冷漠。 这些高大、冰冷、毫无温度的东西,总是轻易勾起周奕心底那些不好的回忆。 逃亡、背叛、追杀、孤立无援……一幕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留下一身寒意。 周奕把车停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一点点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了上来。 江涵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来。 人在冰原之上若是突然感觉到温暖,他是该警惕的,那代表他陷入濒死,大脑为他编织了最美好的幻境。但若是雪原真的和温暖同时降临,大多数人是无法舍弃那一点点的温暖的。 江涵的声音轻而稳,像一颗定心丸:“我在外面等你。” 周奕缓缓转头,看向江涵。 窗外阴沉的光落在江涵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却依旧干净而坚定,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信任。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看了很久,久到连空气都仿佛静止,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如果,你需要我,就碰一碰胸口那个平安扣。”江涵抬手,轻轻指了一下他衣襟内的位置,声音放得更低,“我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那个平安扣……当时江涵一口气给他掏了三件礼物出来,他就从那天起一直把他们带在身上,没再摘下来过。 那个平安扣经过他这么多天的温养,玉髓表面泛起光漪,看上去十分透亮。 “好。”周奕低声应。 – 安检、登记、核对身份、上交随身物品……一系列繁琐而严格的流程走完,周奕被管教带进探视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长桌硬生生将空间隔成两边,一边是探视人座位,一边是在押人员座位。 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只能通过桌上的电话交谈。 周奕刚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听筒,对面那道沉重的铁门就“哐当”一声被打开。 李贤被管教从门外带了进来。 周奕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 在来之前,他设想过无数种李贤的模样——狼狈、憔悴、恐惧、绝望,像所有走投无路的叛徒一样,在牢狱里被磨掉所有锐气,只剩下一身颓败。 可眼前的人,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贤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平稳,脸色虽然偏淡,却没有半分囚徒该有的萎靡与怯懦,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从容,像是他不是被关押在这里的犯人,而是早就等候在此,专程等他到来。 监狱统一的制服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压垮他的气质,反而让他多了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彻底放松下来的淡漠。 周奕的心,在那一刻猛地一沉。 这根本不是走投无路、被迫伏法的叛徒。 这是主动走进笼子、主动选择留在这里的人。 李贤在玻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抬手拿起听筒,目光直直看向周奕,先开了口。 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愧疚: “我确实是什么家族里面的少爷,我效力于他们也不假,我在安保局当卧底,也是真的。” 三句话,三个身份。 “这是我该来的地方。”李贤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却藏着一种近乎疯癫的清醒,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后怕,“而且……如果一直待在外面,我会死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描淡写,却字字敲在周奕心上: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的秘密。” 周奕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像被这看守所的寒气浸透:“什么秘密?” 第49章 “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奇怪吗?”李贤缓缓向前倾了倾身,目光锐利,直直穿透玻璃,落在周奕身上,“为什么你会被无端卷入其中?为什么那些暗杀明明是冲着某人来,却次次都留他性命?为什么一个明明无害、与你无冤无仇的人,会突然变成处心积虑威胁你的恶人?” 他每问一句,周奕的脸色就冷一分。 这些问题,周奕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凉,越想,越觉得这张无形的大网,从一开始就罩在了他头顶。 李贤看着他骤然紧绷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精准戳中周奕心底最隐秘、最不敢细想的那根线: “我还知道,你要用你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 嗡—— 周奕的脑子在那一刻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手脚指尖瞬间发凉。 “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压得极低,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被人当众戳穿最隐秘计划的震骇与慌乱。 那件事,他谁都没说。 没有告诉任何人,或者说,这只是他心头一个隐秘的念头——那个他愿意用命去换的人,都被他完完整整地蒙在鼓里。 而且,发生这件事的时候,周贤还被关在监牢里,除非…… 除非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李贤看着他难得失态的模样,眼神里复杂更深,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如果,从一开始,这些都是计划好的呢?” “想想你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拉你下水,为什么一定要把你逼到绝路。” 特殊之处…… 周奕的脑子疯狂转动。 他曾经是白鹇的一员,手握一部分不为人知的信息。 他是伪装成beta的omega,体质特殊,信息素罕见。 他是……被江涵标记的人。 江涵。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周奕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所有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怀疑,在这一刻疯狂翻涌,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遇见江涵的那一刻,还是更早? 是不是从一开始,他靠近江涵,江涵靠近他,都是一场早就布置好的戏? “你说清楚!”周奕猛地攥紧听筒,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慌,“这一切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 李贤刚要开口,眼神忽然一偏,飞快扫过房间角落监控的方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惊醒。 下一秒,他整个人骤然变了模样。 刚刚还冷静锐利的眼神,瞬间涣散开来,嘴角咧开一抹怪异又突兀的笑,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嘴里胡言乱语,声音忽高忽低: “鸟……好多白鸟……飞啊飞……别抓我……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别来找我——” 突如其来的疯癫,毫无预兆。 门口的管教脸色一沉,立刻上前:“安静点!老实坐着!” 李贤像是完全没听见,猛地一拍桌面,借着被呵斥、起身挣扎的混乱,手掌在玻璃下沿飞快一擦。 一个被揉得极小极小的纸团,精准地从他掌心滑出,无声落在周奕这边的桌角。 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快到监控都未必能捕捉清楚。 管教上前架住他的胳膊,强行将他往外拖。 李贤一路疯笑,嘴里依旧胡言乱语,像是真的精神崩溃。 可就在被拖出铁门的前一瞬,他忽然猛地抬眼,目光直直锁定周奕,嘴唇极轻、极快地动了动。 只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 快走。 铁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声音刺耳,震得人耳膜发疼。 探视室里,瞬间只剩下周奕一个人。 安静得可怕。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桌角那个小小的纸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将那个纸团捏进掌心。 小小的一团,却烫得惊人,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肉。 卧底、少爷、安保局、白鹇、标记、以命换命、一场从开头就布好的局…… 李贤真的疯了吗?他是在躲,所以疯了。 可他好像真的是看在几年的同事情谊,选择点醒还身处迷雾中的他。 他妈的。 为什么事情绕到他这里,就变成一团乱麻,理不清。 他当然是不愿意相信的。 但这个可能性他也是假设过的,只是他每次都不愿意细想,现在突然有人印证了他的猜测。 如果。 他是说如果。 江涵从一开始就知道两个人的标记关系,只是装作陌生人,装作深情,看着他沉沦。 而他和颜教授,是合作关系。 一个骗取他的信任,一个利用他的爱意。 这么说,好像一切不能解释的,全部有了答案。 自己为何被卷入其中——因为他和江涵有标记,他会被江涵自然吸引。 为什么一个看上去冷漠的人,却在他面前柔软、纯粹——那是伪装。 为什么他们次次都能逃过敌人布置的天罗地网——有没有可能那些情景都是人为设置,目的只是让他和江涵有接触的契机。 甚至、甚至……颜慧和周昼,也有可能是他们计划的一环。 可是,为什么是他。 他的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挖空心思—— 他明明一无所有了。 周奕缓缓站起身,背脊绷得笔直。 他觉得自己走在没有尽头的被太阳晒得皲裂的柏油路上,赤着脚。眼睛也被光刺痛着,看不清前路。 他突然觉得自己每一步走出去,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是沸腾的、滚烫的刀刃,只要划破一个口子,仅仅是一个口子,就足以让他痛不欲生。 安检、登记、取回物品、走出看守所大门。 门外阴天的光线骤然刺眼,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然后伸手碰了碰那个平安扣。 江涵朝他走来,声音轻轻的: “谈完了?” 周奕看着他伸过来的手,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的喉结轻轻一滚,顿了一会儿,也还是没想好回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握住,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插进裤兜,把那张纸条攥得更紧,脸上扯出一抹极淡、极疲惫的笑。 “嗯。” 李贤的话、卧底身份、从一开始就布好的局、那句“你要用你的命换另一个人的命”……所有碎片在他脑海里拼出了一个他最不愿接受的轮廓。 他大概,是真的被欺骗了。 也许从相遇,也许从靠近,也许从那些温柔与守护,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计划的一环。 可那又怎么样呢。 周奕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爱情是一片沼泽,他明明脑子清醒,看得清危险,辨得出虚伪,知道再往前走只会越陷越深,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越是挣扎,越是下沉。 他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时抽身、孑然一身的周奕了。 真正沉沦的人,是他。 一路无话,两人沉默地坐上车。 车子汇入车流,行至半路,遇上红灯,缓缓停在路口。 窗外车辆川流不息,鸣笛声、风声、引擎声交织在一起,喧嚣又热闹,衬得车厢里愈发安静得可怕。 周奕望着前方跳动的红灯,目光放空,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江涵,你爱我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问出这句话。 在他眼里,这句话代表着不安,代表着不确定,代表着内心深处的空缺与恐慌。 他一向习惯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从不外露。 可现在,他不敢确认了。 那个他以为爱自己爱到快要发疯、可以为他生为他死的人,好像……没那么爱。 真正掏心掏肺、毫无保留、一头栽进去再也爬不出来的,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江涵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僵。 车厢里静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望着前方,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我想让你活着。” 没有直接说爱,也没有说不爱。 避重就轻。 周奕指尖微微一颤。 他几乎可以肯定,江涵猜到了。 猜到他从李贤那里听到了什么,猜到他心里起了怀疑,猜到这场看似圆满的感情底下,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第50章 可他没有点破。 江涵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追问,只是用一句“我想让你活着”,轻轻带过。 而周奕,也不想刨根究底。 就像从前,他害怕这份感情只是信息素的作祟,所以隐瞒自己是omega的事实,隐瞒两人早已被标记的真相。 就像现在,他明明已经摸到了骗局的边缘,触到了背叛的棱角,却还是选择假装不知道。 不去问,不去拆穿,不去撕破那层薄薄的温情。 哪怕那温情是假的。 这……大概也是爱吧。 就像我爱你一样,这是真实的,无可辩驳的,无法否认的。 所以不论真假,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 是我一个人的,沉沦。 周奕轻轻侧过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红灯跳转绿灯。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驶向看不清尽头的远方。 车厢里安静得异常。 也许是因为爱太浓烈,溢在空气中,让整个空间变得黏腻,连声音都被阻隔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剧情的连贯性把两章内容并为一章。 我只能说,我的孩子是好人。 第54章 给我吧 周奕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一路撑着开回家的了。 他只记得,路上硬生生等了五个红灯。其中一个格外漫长,长到他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车内后视镜,一遍,两遍,三遍……却始终没能和副驾上那人的目光对上一次。 无话可说。 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世上仿佛已经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将他们从这片粘稠得快要令人窒息的空气里抽离。 每一次呼吸都像浸了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闷得人浑身发潮,连灵魂都像是被泡得发软。 车稳稳停进地下车库,熄火。 两人默契得近乎诡异,一前一后上楼,开门,进屋,全程没有一句交流,连脚步声都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可当家门关上的那一瞬,刚才在路上那层无形的隔膜,竟像被温度融化般悄然消散。 这一百平米的空间,瞬间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周奕还蹲在鞋柜旁弯腰换鞋,指尖刚碰到鞋扣,江涵已经利落收拾妥当。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贴到周奕身后,双臂不知何时轻轻环上了他的腰。 “累吗?” 话音落下,江涵的手掌轻轻揉了揉他精瘦的腰腹。 最近这段日子,周奕被心事压得日夜难安,肌肉消下去不少,算不上弱不禁风,却少了往日那股利落的精气神。 那动作看着像是在替他舒缓疲惫,可指腹不经意地摩挲、缓缓划过皮肤时,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温柔里藏着撩拨,安静里裹着试探。 “还好。”周奕微微后仰,将半边重量靠在江涵肩上,声音有些发哑,“就是……太久没开车,也太久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了。” “阿奕。” 江涵的声音更柔了,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 “我能抱你吗?” 周奕没有回答,只是把身体更多地沉了下去,完完全全倚进他怀里。 这便是默许。 得到答案的那一刻,江涵像是被注入了力气,动作干脆利落,一弯腰便将周奕打横抱起。 周奕下意识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以便找到支撑。 ——竟然是公主抱。 周奕脑子里莫名飘过一个荒唐的念头:真想找个秤称称,自己到底瘦了多少,才会被这样轻易地抱起来。 腾空的感觉并不好受。 整个人蜷缩在别人怀里,像一件被随意拎起的物品,命运、自由、甚至生命,好像都被攥在别人掌心,随时可以被捏碎、被丢弃、被夺走。 可他又忽然觉得—— 自己的人生,不本来就是这样吗? 从始至终,都身不由己。 如果……握住这一切的人,是他爱的人。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么想着,周奕微微偏过头,在江涵的侧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温热的肌肤上。 江涵的脚步却没有因为这片刻温存而停下。 他抱着周奕,一步不停走向主卧。 直到站在卧室门口,周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放他下来,江涵却没有遵从。 他只是抬起手肘,利落地按下门把手,将门轻轻推开。 周奕依旧安安静静缩在他怀里。 既然连下地走路的自由都没有,那便再多赖一会儿吧。 江涵的目的地,是卧室里那张宽大的床。 周奕也说不清他对这张床到底该是什么情感,毕竟它早在之前就从自己的私人领地变成了和恋人共享的空间,他们在上面做了极尽亲密的事情。 是啊。 他和江涵,竟然是恋人。 此刻再回头审视这段关系,只觉得荒谬、虚幻、不可思议。 一切始于一场意外。 后来他成了江涵的保镖——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江涵向他表白,为他红过眼、落过泪,一点一点融化了他那颗冻了许多年的心。 他在那时间不长不短、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真真切切地爱上了。 爱到愿意为他不顾一切,爱到愿意为他去死。 江涵总是捧着他,说他有多好,仿佛他是一颗发光的恒星,身边永远有行星环绕。 可周奕比谁都清楚,自己才是那个缺爱到极致的人。 周奕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缺爱的人,他轻贱,他自甘堕落,他甘愿为了所谓的爱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就像现在。 就在刚才,他亲耳听见别人告诉他—— 江涵,是藏在他身边的内鬼。 他所拥有的一切温暖,都是假的。 他所沉溺的所有爱意,都是演的。 从头到尾,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只有他一个人。 可他偏偏,甘之如饴。 甚至自私地希望,就这样一直被骗下去。 周奕轻轻闭上眼。 下一秒,身体被轻柔地放在柔软的床垫上。 再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江涵弯腰为他掖好被角的身影。 他猛地伸手,抓住江涵的手腕,想借着力气撑起身,可脑袋一阵发沉,眼前微微发黑,终究还是无力地跌了回去。 他有太多话想问。 想问得歇斯底里,想问得声嘶力竭—— 为什么是我? 总不能,只是因为他倒霉吧。 从小身世飘零,母亲下落不明,父亲惨死在非法组织的手里。他愚忠一个不该效忠的地方许多年,双手沾过身不由己的脏事。 好不容易以为自己终于能拥有自由、拥有亲情、拥有爱情,以为幸福近在咫尺,一伸手就能抓住,却猛然发现—— 全都是假的。 是不是因为他从小就习惯了苟且偷生,习惯了伤痕累累,所以利用他,连一点心理负担都不需要有? 是不是因为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再多捅几刀,也看不出新的伤口? 就像陨石落在月球上,再砸出一个坑,也没有人会为此大惊小怪,因为那本就是它的常态。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怕得到想要的答案,更怕得到不想要的答案。 他没有勇气,亲手打碎这最后一点属于他的美好。 这是他仅剩的、唯一的、属于自己的情感了。 周奕的手缓缓攀上江涵的肩,再一圈圈环住他的脖子。 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力气,他猛地一拽,竟直接将江涵带着一同倒在了床上。 不等对方反应,周奕已经乘胜追击。 他加重手上的力道,强迫江涵微微仰头,然后低下头,毫不迟疑地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触碰,是近乎掠夺的纠缠。 呼吸瞬间被打乱,肺里像是被抽空,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尖锐的疼,可那疼痛却异常清醒地刺激着大脑。 终日紧绷、高速运转的思绪,终于在此刻被一片空白取代。 他好像……暂时忘记了所有痛苦。 江涵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吻得怔住了,一时没有回应,身体绷得笔直,连动作都带着几分僵硬。 这是第一次,江涵没有主动迎合他。 可周奕并没有因此退缩,反而更觉得安心。 真实的温度,真实的唇,真实的人,连那一丝无措的僵硬,都无比真切。 真好。 一吻结束,周奕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只是亲吻,远远不够。 那些痛苦的回忆无孔不入,他必须强迫自己不去想,必须抓住什么,才能把自己从深渊里拉回来。 第51章 如何才能忘记? 他牵起江涵的手,一点点,慢慢地,引向自己隐秘的深处。 眼神里没有放肆,只有近乎绝望的央求,像一条搁浅在岸边、做最后一次挣扎的鱼。 他望着江涵,声音轻得发颤,却异常坚定: “给我吧。” 第55章 粗暴 他人的怀抱,有时像一团灼人的火。 周奕只觉得自己浑身赤裸,无处躲藏,那火苗从下腹一路往上烧,燎过胸腔,烧得他浑身蒸腾,连灵魂都快要融化。 可有时,那怀抱又冷得像冰。越是贴近,越是肌肤相贴、心跳相闻,他越感受不到半分期待中的暖意,只有一层无形又厚重的疏离,虽薄如蝉翼,却无可奈何,挣不脱,也躲不开。 周奕想要的,从来不止于此。 无关情欲,无关贪恋。 他要的是痛苦。 越痛越好,最好能痛到让他彻底忘记一切——忘记身世,忘记背叛,忘记那些温柔全是假的,忘记自己正捧着一颗真心,任由人随意践踏。 若能就此永远忘却,那便是解脱。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暂时。 他的结局,早已写定——在无边的悲哀里活着,再在无边的悲哀里死去。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粗暴。 与其说是在对待江涵,不如说是在狠狠对待那个不堪的自己。 他太清楚了,江涵从来不会拒绝他。 尤其在他这样低声央求、眼底盛满破碎与绝望的时候——他从未这般示弱,也从未露出过这样让人心碎的神情。 江涵只能沉默默许,却不敢有半分主动。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周奕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泛红的皮肤,声音轻得发颤: “我怕你疼……我不动……” 于是所有的动作,都只能由周奕自己完成。 像是在亲手虐待自己。 没有铺垫,没有温存,只有横冲直撞的决绝与撕裂。 那一刻,他真切地觉得自己被狠狠刺穿,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再进一步,便是被穿在铁钎上、无处可逃的祭品。 江涵显然也并不好受。 可他当真说到做到,克制得近乎残忍,绅士得令人窒息。 周奕几乎要失控地命令他,不要这么听话,不要这么温柔,不要用这副无害的模样,来掩盖所有谎言。 江涵只是微微低头,轻轻吻上他发烫的唇。 周奕在心底无声地嘶吼:怎么可以这样。 身体早已溃不成军,可江涵所能给予的,却只有这轻飘飘、温吞吞的亲吻。 一个在深渊里挣扎,一个在云端里旁观。 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了两个世界。 越是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柔里,那些被欺骗、被玩弄的痛苦就越是清晰,像针一样扎进脑海。 周奕猛地收紧心神,咬着牙继续动作。 他用尽全身力气,用手臂,用双腿,用所有能支撑的地方,固执地上下起伏。 尖锐的痛感清晰地传来,碾过神经,刺进骨髓——而这痛,正是他拼命渴求的解药。 他越动越快,又刻意往更深处沉去,直到力气一点点抽离,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地趴伏在江涵身上,只剩下本能的、微弱的动作。 或许痛觉真的会催生多巴胺吧。 周奕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生生劈成两半。 一半轻飘飘地悬在半空,因这极致的占有与被占有而恍惚飞升,短暂地忘记一切烦恼; 另一半却死死拽着现实,将背叛、谎言、绝望无限放大,压得他快要窒息。 就在这时,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他闷哼一声,来不及压抑,一口血呕在了江涵的肩颈处。 温热的血珠溅开,染红了一片肌肤。 可他甚至没有停,只是死死攥着江涵的肩膀,凭着最后一点偏执与疯狂,继续着那近乎自残的动作。 世人总将鲜血与死亡绑在一起。 仿佛只要见了血,就意味着不祥,意味着终结。 可周奕偏偏觉得,爱与死亡,本就密不可分。 正是因为有爱,死亡才拥有意义。 无论是安然终老,还是为了某个人、某份执念而死,一个人只要爱过、被爱过,便不算白来这人间一趟。 此刻,他的血正滚烫地落在江涵的脖颈,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像一朵从他心口绽开的花,像一幅惨烈又悲壮的自刎图。 一丝隐秘而病态的掌控感,在心底悄然升起。 好像只要他就这样死去,他的痛苦、他的爱、他的毁灭,就能永远烙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再也无法抹去。 他的死亡,终将同化这段爱情里的另一个人。 终于,一切走到了尽头。 像一场燃到末路的烟花,彻底归于沉寂。 周奕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干,若不是还靠着一丝微弱的支撑,早已直直倒下去。 热流涌来的瞬间,他确实忘记了很多事。 忘记了仇恨,忘记了怀疑,忘记了身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就这样吧。 等到明天。 等到天亮。 他昏沉地感觉到,自己被江涵小心翼翼地抱起,被温柔地清理干净,再轻轻放回柔软的床上,盖上暖和的被子。 黑暗里,他睁着眼,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暗处的人,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图他什么,值得用这么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把他骗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 周奕做了一个漫长又压抑的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蝴蝶,没有斑斓的翅,只有一身灰扑扑、不起眼的棕褐色。最让他绝望的不是平庸,而是当他拼尽全力越过山岗,终于要看见山外的风景时,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将他吹得左摇右晃,身不由己。 他连振翅抵抗的念头都没有,也根本没有那份力气。 只能任由风把自己卷向未知的深渊。 再睁眼时,浑身被一阵尖锐的酸痛包裹。 昨夜那场近乎自毁的放肆,在每一寸肌肉里留下了痕迹,酸胀、发软、连动一下都带着钝痛。 也难怪,之前自己总是要睡半天,今天竟然只睡了五个小时,估计有这一身钝痛的助力。 房间里很静。 江涵已经不在了,像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幽灵。 只有床头柜上摆着温热的早餐,一盘鸡蛋饼,一杯还冒着淡淡热气的牛奶,无声地证明着,他刚刚才离开。 只要周奕愿意追,愿意找,一定还能追上。 可他只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追上去,又算什么呢? 反正他今天就要“自投罗网”了。 江涵的任务,大概早就结束了。 不必再在他面前演戏,不必再虚与委蛇,自然是走得越早越好。 昨晚那一切,就当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清醒梦吧。 醒了,就该散了。 周奕甚至有些荒谬地想,江涵这个卧底,做得可真够尽职尽责。 就连走之前,都不忘把最后一点“温柔”演完,尽完他那虚假的“义务”。 他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身,拿起叉子,叉起一块鸡蛋饼,慢慢咬了一口。 还是熟悉的味道,和从前无数个清晨一模一样。 就是这一口熟悉,忽然戳中了什么。 像是牵动了心底某处早已结痂、却一碰就碎的旧伤。 周奕的脸颊猛地一凉。 有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手背上。 他愣了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哭了。 好疼啊。 第56章 幕起 海风卷着深冬的寒意,重重拍在沧冥号的船身之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 整艘船在墨色的大海上微微起伏,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灯火奢靡,衣香鬓影,将所有血腥与罪恶,都严严实实地掩盖在一片浮华之下。 周奕贴着冰冷的船舷,一步步缩进货舱与走廊交界的阴影里。 钢板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料刺入皮肤,熟悉得让他心脏一阵抽紧。 五年前,他也曾这样贴着一艘相似的船身行走,一样的海风,一样的铁锈味,一样藏在光鲜之下的腐臭。 他曾亲手将那艘船炸沉海底,以为那一声巨响,能将自己沾满血腥的过去、身不由己的人生、所有不堪与痛苦,一同埋葬。 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些命,不是炸掉一艘船就能摆脱的。 兜兜转转,他还是以最肮脏的身份,回到了这片最肮脏的海域。 船舱内传来舒缓的音乐,混着酒杯碰撞与低声谈笑,每一道声音落在周奕耳里,都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刮着他的神经。 他以为自己已经丧失了某些身位杀手该具备地本领,事实上,他还是能对一张地图过目不忘,监控、死角,他都记得分毫不差。 第52章 曾经,他是白鹇最锋利、最听话、最被信任的一把刀。 如今,他是回来斩断执刀人手腕的刀。 周奕没有去验证李贤的话,因为他已经确信了,而无需再从那张纸条上得到什么别的东西——也许日后他还会有机会去到那里。 他找到颜教授,而颜教授给他的任务他也猜到——潜入沧冥号,清除陆沉舟、谢砚。 作为白鹇曾经的头目,这两人如今却是在蟒蛇混得风生水起。 两个人明明是alpha,却用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建立了omega组织,现在去到了那充斥着野心、权利争夺的组织,他们也只会觉得如鱼得水,回到了真正属于他们的地方。 “我需要一个绝对阻止邪恶的机会,而那个机会就是你。”颜教授说。 周奕只觉得荒谬。 正义?救赎?还是什么邪恶? 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漂亮话。 周奕不在乎。 他不在乎颜教授的目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被利用,甚至可能江涵根本没有中药,没有被死亡威胁。 但是,他快死了。 如果能顺便捎几个人,这再好不过。 他们可以一同下地狱。 暗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牵扯感,从左肩背一路窜入骨髓,周奕身体猛地一僵,指节瞬间攥得发白。 又犯病了。 他现在估计连正常人都不如了,动作稍微大点就会不舒服,甚至会感觉天旋地转。 估计是刚才登船时为了避开巡逻,翻越栏杆的动作太急了。 周奕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确定无人注意,撑着墙壁拐进一条偏僻的备用通道。 这里灯坏了大半,光线半明半暗,少有人来,正好容他暂时喘息。 他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面,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在臂弯里。 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最黑暗、最冰冷、最没有回头路的旧轨。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从来都没有真正走出过地狱。 身体疼得愈发厉害,肩膀处最甚,他隐约觉得疼痛的来源和标记的位置重合,但只当是大脑在欺骗自己。 周奕微微喘着气,指腹无意识地按在肩背的伤处,试图缓解那深入骨髓的痛感。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里的干净气息。 有人来了。 周奕几乎是本能地往阴影深处缩了缩,呼吸瞬间压到最低,身体紧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脚步声在不远处的窗边停下。 一道挺拔的身影倚在窗框旁。 周奕的心脏,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毫无预兆地重重一缩。 是林熙。 警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沧冥号是什么地方? 按照自己曾在蟒蛇地下室看到的资料,这里是陆沉舟的移动要塞,是跨境非法交易的据点,是法外之地,更是他们那个“伟大”计划的重要基地。 改变世界,统治人类。 这里的每一个人,手上或多或少都沾着不干净的东西。 林熙一个正经警察,孤身登船,和主动踏入虎口,没有任何区别。 是卧底? 是秘密执行任务? 还是……也被卷进了这场早已布好的局里? 周奕一动不动地缩在阴影里,直到林熙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闭了闭眼,撑着墙壁,一点点重新站起身。 不能再停了。 陆沉舟和谢砚,还在这艘船上。 速战速决吧。 如果说他作为一个体力几乎不如普通成年人的人,有什么特殊之处的话,或许是他掌握着两个人的弱点。 这两个弱点,是周奕一个人独有的底牌——虽然他不知道颜教授为何笃定、确信他知道,他有办法,而不是单纯去送死。 周奕压下肩背的剧痛,沿着熟悉的阴影,一路悄无声息地往上,抵达顶层指挥室外的观察口。 门虚掩着,没有关死,里面传来陆沉舟低沉阴鸷的声音,和谢砚一贯温和,却藏着冷意的语调。 “颜教授那边最近倒是安分,看来是真的打算投靠我们。”陆沉舟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那个老东西,还说把‘艾思坦‘找出来献给我们——我呸,都在说屁话。” “投靠?”谢砚轻笑一声,眯眯眼弯起一道无害的弧度,语气却毒得刺骨,“他不过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他自己的敌人。等利用完了,我们自然会送他上路。一个外人,也配分我们的东西?” “那个周奕,当年确定处理干净了?”陆沉舟忽然提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知道的太多,万一还活着……” “放心。”谢砚淡淡开口,“当年爆炸现场,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他就算命再大,也不可能从那种场面里活下来。而且,他不是以为我们已经死了吗?那可是他亲手按下的按钮。” 周奕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所有翻涌的情绪。 杀手是不能有感情的。 虽然这句话放在现在看,或者说放在互联网上让他人评判,总会让人觉得“中二”,但这是真的、无可辩驳的。 冷静,是头脑最好的武装。 身手、武器固然重要,但冷静的思考是决胜的关键。 他要做这件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颜教授说,这一票干成了,就给他解药;还是因为他心中尚且存在着一些微不足道的正义感,让他想要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又或者,他对这两人的恨跨越五年,一见面便又复燃了。 周奕缓缓抬起手,指节抵住虚掩的房门,轻轻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指挥室内的对话,戛然而止。 陆沉舟原本按在桌面上的手,骤然僵住。 他缓缓抬头,看向门口,那双常年带着碾压式威压的眼睛,先是掠过一丝不耐烦,随即,瞳孔一点点放大。 错愕。 难以置信。 然后,是深入骨髓的惊骇。 而谢砚脸上那层永远温和、永远游刃有余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裂开、崩塌、消失殆尽。 那双永远眯着、从不轻易睁开的眼睛,猛地完全睁大,露出里面剧烈收缩的瞳孔。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们看着站在门口的周奕,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索命厉鬼。 五年了。 五年前,他们将计就计,靠着周奕解决了内忧外患,自己则假死遁逃。 他们以为,从此高枕无忧。 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戳破他们完美的伪装,再也没有人能击中他们致命的弱点。 可现在。 这个本该死去五年的人,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一身冷意,眼底没有滔天恨意,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平静得,像一场注定到来的死亡。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副本啦! 第57章 真相 空气凝固不过一瞬,陆沉舟率先从惊骇里抽离,上位者的冷硬与狠戾迅速覆上眉眼,嘴角扯出一抹阴鸷的笑。 “周奕,五年不见,你倒是敢闯。”他缓缓直起身,指节轻叩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只身闯沧冥号,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谢砚也收了所有失态,那双重新眯起的眼裹着冰碴,温和早荡然无存: “整艘船,上上下下全是我们的人。你这不是回来算账,是自投罗网。” “狼入虎口,”陆沉舟嗤笑,目光扫过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今天我就让你明白,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奕望着眼前两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却像早已把一切握在掌心。 “若是没有十足把握,我何必站在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两人紧绷的姿态,声线平静无波,“我又不是来找死。” 陆沉舟与谢砚同时一怔。 下一秒,两人反应快得惊人,手同时摸向腰侧—— 金属摩擦声清脆,枪已上膛,对准门口的身影。 然而空气里,只有死寂。 没有扳机扣动,没有子弹破空,什么都没有。 周奕微微眯眼,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如果站在你们面前,就代表我是第一次登船,那你们也太天真了。” 两人脸色骤变,却依旧不肯信。 他竟然,悄无声息地潜入过这里,换了他们贴身手枪的弹膛? 他们太清楚当年周奕的身手,即便心中惊悸,也绝不敢拿性命赌近身缠斗。 二对一又如何,眼前这人曾是他们亲手磨出的刀,锋利到让他们至今忌惮。 陆沉舟反手狠狠砸下桌角的红色警报键。 第53章 刺耳的蜂鸣瞬间席卷整艘沧冥号,红光在走廊里疯狂闪烁。 “双拳难敌四手。”谢砚低声冷笑,“周奕,你死定了。” 周奕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下一刻,他抬手。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枪声连响两声,短促、干净、冷血。 没有多余对峙,没有口舌周旋。 陆沉舟眉心溅开血花,谢砚喉间爆出一声闷响,两人连最后一句狠话都没能说完,便重重倒在地上,气息断绝。 周奕收枪,指尖微颤,却连眼神都没多给地上两具尸体一瞬。 他要的从来不是对峙,不是审判,只是结果。 转身,他按着肩背深处翻涌的剧痛,循着刻在骨血里的路线,快步走向通往甲板夹层的暗道。 陆沉舟和谢砚最大的疏漏,从来不是轻敌,不是大意。 是他们自以为聪明,把这艘沧冥号,造得和五年前那艘被他亲手炸沉的船——一模一样。 每一道钢板纹路,每一条隐蔽通道,每一个监控死角,全都是他当年亲手参与、亲手记住、亲手摧毁过的模样。 他们以为困住了他。 却不知道,从登船那一刻起,这艘船,早就是他的主场。 周奕推开暗门,海风再次卷着深冬的寒意扑来。 墨色大海在脚下翻涌,远处灯火依旧奢靡,而这艘承载着罪恶与野心的巨轮,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终点。 – 另一边,江涵找到了颜教授。 而他出现的地方,竟是那座脑科学研究所。 颜教授从这里仓皇离去、被全城通缉,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可此刻,他却像从未离开过一样,安安稳稳坐在自己的实验室里,穿着干净的白大褂,对着一排排精密仪器,继续着他的研究,俨然一副正统项目负责人的模样,风光得刺眼,安稳得诡异。 他胸前的金属胸牌早已换了新的名字—— 周建忠。 一个普通、稳重、听上去就像深耕学界数十年、德高望重的老科学家。 温和,权威,毫无破绽。 江涵以访客身份踏入研究所大门时,整栋楼早已物是人非。 曾经熟悉的研究员一个不剩,当年受惊吓的人尽数离职,连门口的安保都换成了一批完全陌生的面孔。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冷硬,像一道道沉默的闸门,审视着每一个踏入这里的人。 整座研究所早已不是公开的科研机构,而是周建忠一手遮天的私人领地。 走廊墙上挂着他的大幅照片,公告栏里铺满他的“最新成果”…… 他站在实验室门口,与里面的人遥遥对视。 只一眼,周建忠便挥了挥手,遣散了身边所有助手与研究员,又示意安保放行,让江涵独自进来。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艾思坦啊。” 周建忠转过身,语气轻缓,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慵懒,一步步将江涵引向内间的办公室,“你果然还是沉不住气了。” 他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里裹着了然,也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为了报仇,牺牲一两个人,对你而言,本就不算什么吧?毕竟当初,你可是哭着扑到我面前,说你奶奶死得冤,说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江涵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崩溃几乎要冲破理智: “可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周奕,是你从一开始就选定的棋子。”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温和又虚伪的脸,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意: “当年那次标记,也是你设计的,对不对?是你故意让我标记了他,让我们绑定在一起。你算准了,就算始于被迫,他也会慢慢爱上我。你算准了,只要捏住我,就能捏住他的命,就能把他彻底拖进你的局里,为你所用,为你去死——对不对?!” 周建忠轻轻挑眉,笑意更深,弧度里淬着刺骨的凉: “你不是早就隐隐猜到了吗?现在又何必装出这副深情模样,演给谁看?” 江涵浑身发冷。 他终于要亲耳听到那段被掩埋的过去。 周建忠缓缓转过身,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沉了下去,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很多年前,我的妻子,就在我眼前,被他们强行带走。”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恨: “我恨他们,恨这套秩序,恨这个冷眼旁观的世界。那天我也中了枪,我以为自己死定了,血流得满地都是,子弹擦着颈动脉过去,只差分毫,就能要了我的命。” “可我活下来了。” 他轻轻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 “从醒来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里就只剩下两个字——复仇。我隐姓埋名,受尽冷眼,换过一个又一个身份,一步一步爬,一点一点布子,忍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今天。” 江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只剩最后一点清醒: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的布局,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的?” 周建忠轻轻摩挲着下巴,像是在回味一场漫长又精彩的棋局,眼神里既有回忆,又有近乎病态的玩味: “周奕这一生,差不多有一半,都是我亲手铺的路。让我想想……我到底是从哪一刻起,正式决定,把他当成我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这句话,彻底掐断了江涵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周建忠的衣领,狠狠将人抵在墙上。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绝望与愤怒同时炸开,他几乎是嘶吼出声: “你他妈有心吗——!! 他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想……他只是想像个正常人一样,安安稳稳活一次啊——!!” 第58章 生命中最后一件事 “他当杀手的时候,我亲眼看着。”周建忠气息微弱,却依旧笑得平静,“我可能是他身边突然牺牲的战友,也可能只是他擦肩而过的路人。” 他顿了顿,气息断断续续,“不过我可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自己混到了白鹇的核心层,知道的秘密,远比我预想的还要多……” “那艘船上,我亲眼看着他怎么布局,怎么把一切算到极致,又看着那些人如何把这场爆炸当成一场无关痛痒的玩笑。我当时就在想——这孩子,是真够狠啊,狠到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没算进去。” 周建忠低低笑了一声:“这点,还真是随我。” 他的脖颈仍被江涵死死攥在手里,呼吸已经十分困难,每一个字都带着窒息般的滞涩。 可就是最后那一句,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江涵的脑子里,让他整个人瞬间僵住,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一松。 “……你说什么?” 周建忠缓缓喘过气,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平静,一字一顿: “儿子像爹……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江涵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逆流,从脚底直冲头顶,冷得他四肢发麻。 一个人,究竟要冷血到何种地步,才能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从出生起就当作诱饵、当作棋子? 冷眼看他坠入黑暗,看他成为一把没有感情的刀,看他在尸山血海里挣扎,看他一次次在死亡边缘徘徊…… 所以……所以一切都是真的。 那些布局,那些利用,那些抛弃,那些欺骗—— 全都是因为,周奕是他的儿子!? “你设计他……只因为他是你的亲生儿子?”江涵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你甚至找了一个假颜慧去骗他,骗他的信任,骗他的依赖……就是为了让他在最后一刻,无牵无挂,心甘情愿为你去死?” 你到底,冷血到了什么地步? 周建忠闭上眼,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痛苦的扭曲,随即又被更深的恨意覆盖:“我的慧儿……若不是因为他,怎么会被那些人盯上?”他声音发涩,“都是因为他,害得慧儿大出血,不得不紧急送医……这才暴露了我们的身份。这是他欠慧儿的,他这辈子,都欠她的!” “可他是你血脉相连的儿子啊!” 江涵猛地吼出声,情绪彻底失控,“他那么渴望亲情,那么渴望一个家!他对没有半点血缘的人都掏心掏肺,他想要的,不过是一盏灯、一顿饭、一个能回去的地方……你和他相认,安安稳稳过日子,就那么难吗?!” 说到最后,他的嗓子已经彻底沙哑,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周建忠却像是完全心无波澜,脸上重新覆上那层冷静自持的面具,淡淡开口:“艾思坦啊,人不能这么善变。当初你亲口说,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复仇,现在怎么了?舍不得你这位‘爱人’了?” 江涵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当初……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第54章 可他还记得,奶奶临终前紧紧攥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无比认真: “孩子,我知道你聪明。可奶奶希望你做个好人,用你的才智去守护,去造福,不要被恨困住一生……” 那时他才十七岁,满心都是仇恨。 其实,甚至在他重新遇到周奕之前,他一直都想着自我毁灭,却又因为人生有未尽之事而强撑着。 可奶奶给过他温暖,给过他人间的甜,所以他也懂爱,也懂珍惜。 所谓“付出一切代价”,本就是一句冲动的伪命题。 如果那一切代价里,要搭上他用命去爱的人,那他宁愿以自己的命,换对方一生安稳。 “好了,别想了。”周建忠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没有人会知道那艘船上到底藏着什么,到底发生过什么,所有痕迹都会被抹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轻轻一笑:“哦,对了,林熙现在也在那艘船上。你觉得,官方为了压下这么大的丑闻,会让真相公之于众吗?” “那群人啊,从来都是这么胆小又懦弱。” “你连官方的人,都一并算进去了?”江涵声音发冷。 周建忠抬眼,目光里一片死寂:“当我的爱人被他们当众带走,整个世界都选择视而不见,没有人愿意触这个霉头,没有人愿意为我们讨回公道时,我就明白了。” “既然胆小懦弱是他们的天性,既然正义不会自己到来——那我就自己讨。” 江涵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好像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人,也终于看清了这场持续了十几年的、以爱为名、以血为棋的疯狂布局。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一点点沉下来,冷得像冰: “你为什么要带我进来?因为我们曾经是同僚?” 周建忠立刻轻轻摇头,语气锐利如刀,一字一句纠正他: “不是曾经,是现在。 不是同僚,是同伙。” 他抬眼,目光直直刺进江涵眼底: “能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一步步走向死亡,你确实很了不起。” 江涵却缓缓抬起眼,眼底所有慌乱与崩溃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我来这里,”他平静开口,“不是和你说这些的。” 周建忠脸上的从容与淡然,在这一刻,骤然碎裂。 他神色猛地一变,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 – “你记不记得,艾思坦是谁?” 江涵站在办公桌前,冷冷俯视着瘫成一滩软泥的周建忠。 对方连呼吸都断断续续,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野兽,再也没有往日的从容与掌控。 “那些组织,费尽心机,不惜血本也要把我抢回去,为什么?”江涵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砸在地上,“因为你们给我安了个‘天才’的名号。” 他低笑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历尽苦楚的漠然: “既然被称为天才,那总得做点对得起天才名头的事吧。”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周建忠平齐,那双曾经满是恨意、后来又被温柔填满的眼,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明。 “想当初,我十岁那年,父亲另娶。” 江涵的声音轻轻响起,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却字字带着血痕,“不足十月,他便生下了我的alpha弟弟。想来是早有预谋,奉子成婚,又或是得偿所愿。” “没人管我,也没人在意我。”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蜷缩,指腹泛着白: “学校里的老师都是些见风使舵的主儿。知道我是家里的弃子,是多余出来的那一个,他们懒得敷衍,也懒得费心。于是,一纸退学通知,就把我从那所谓的贵族学院里踢了出去。” “我一个人去街上捡垃圾。” “冬天很冷,风像刀一样割脸。我蹲在垃圾桶旁边,翻找能换钱的塑料瓶、纸壳,勉强换几顿饭钱。” 他轻轻吸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酸涩,却没有泪: “也就是在那样的冬天,我碰到了奶奶。” 记忆像被掀开的旧伤,带着温度,也带着刺。 “‘小朋友,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啊?爸爸妈妈呢?’” 江涵模仿着奶奶那时的语气,轻轻弯了弯嘴角,像是在回忆一段极甜的旧时光,“她一把把我抱进怀里,用围巾裹住我冻得通红的脸,说——苦命的孩子,以后你就跟我一起生活吧。” “奶奶会做些小本生意,也会把自己织的小工艺品拿出去卖。” “日子很苦,但很暖。” “我以为,那就是家。” “我以为,这世上终于有人爱我,我也可以去爱一个人。”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很快压下去: “直到奶奶病了。” “那种要花很多很多钱的病。” “早在那之前,我就对化学产生了兴趣。” 江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喜欢研究不同物质之间的反应,喜欢琢磨药理的机制。禁药,不过是偶然摸索到的一条路。” “可我需要钱。” “我要救奶奶。” “于是我在黑市里找到了买家。” “每一次交易,我都花尽心思隐匿踪迹,不敢留下任何痕迹。我毕竟只是个孩子,是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但他们还是盯上我了——” 江涵抬眼,冷冷看着周建忠,“这样的天才,当然要被他们所用。” “我得到了很多钱。” “我以为,只要有钱,我就可以和奶奶一直一直生活下去。” “我以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我爱的人,也有爱我的人。”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可奶奶还是死了。” “是被那些极端组织的人,亲手杀死的。” “这种手段,和当年威胁我、恐吓我,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对我动手?” 江涵吐出一口气,像是解开了一个尘封多年的谜题:“因为,我手里有他们最渴望的东西——我以‘艾思坦’这个名字,偷偷发表过关于如何创造第二性别 enigma 的理论。” “理论证实,是可行的。” “可我没写下,也没公布具体的操作方法。” “他们要活捉我,要逼我说出具体配方,要利用我造出更多 enigma。” 周建忠瘫在地上,呼吸急促,眼神却死死盯住江涵,像终于明白这一切的源头。 “至于——” 江涵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你给周奕下的药,给我下的药,甚至你研究的那些控制信息素的药剂——全都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用别的名字偷偷发表、私自配制的。” “解药?” 他淡淡一笑,指尖轻轻敲击自己的太阳穴,“我自己也能配。” “现在——” 他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彻底败落的周建忠。 那股冰冷又决绝的气场,再次笼罩整个办公室。 “我要完成我生命里最后一件事。” 第59章 我恨你 周奕沿着那条刻在骨血里的暗道,一步步下到甲板底层。 越往里走,空气里便越浓地弥漫着营养液的腥甜与腐朽气息,混杂着冰冷机械的低鸣,让人胸口发闷。 转过一道锈迹斑斑的钢板拐角,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一排排半透明的培养舱整齐排列,舱内泡着浑浊的淡蓝色液体。 里面浮沉着一堆堆早已不成人形的躯体,残缺、扭曲、面目全非,皮肉与管线纠缠在一起,像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 他最初以为,这不过是陆沉舟他们用来培育器官、疯狂增殖细胞的活体容器。 可定睛一看,每一台培养舱外,都连着细小的导线,屏幕上跳动着微弱却真实的波形—— 那是心率。 这些,全都是活生生的人。 周奕喉间一紧,指节死死攥紧。 他忽然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不顾一切抓捕omega。 几十年前,那群疯狂的科学家丢下一句断言——omega是进化的残次品,却藏着超越人类的终极秘密。 就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让本就困苦的omega们,坠入了更深的地狱。 而现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可能根本不存在的enigma,这群被权力与野心吞噬的人,竟在活生生的人身上,动着最泯灭人性的实验。 人啊……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从欲望的泥潭里挣脱出来? 甲板上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沉重、急促,由远及近。 紧接着,巨大的轰鸣震得船身微颤——是直升机降落在顶层甲板的声音。 第55章 蟒蛇的高层,终于还是来了。 也好。 周奕眼底掠过一丝死寂的平静。 他此行,本就是为了完成颜教授交给的最后一项任务—— 炸掉这艘承载着所有罪恶的船。 它是移动的要塞,是法外的孤岛,是无数黑暗滋生的温床。 只有彻底沉入海底,才能终结这一切。 早在登船之初,他便已悄无声息地将炸弹布遍关键舱室。 此刻他要做的,不过是在引爆前,试着救下那些还能被称作“人”的存在。 就当是积一点微不足道的德,把所有福报,全都转到江涵身上。 只可惜,眼前这些……早已不能称之为人。 周奕缓缓闭上眼,心脏抽痛,不愿再看那片令人窒息的绝望。 就在这时—— 一道熟悉到让他浑身血液凝固的声音,穿透嘈杂,轻轻落在耳边。 “阿奕!” 周奕猛地一僵。 幻听。 一定是幻听。 人在临死前,总会看见最想见的人,听见最想听的声音。 他都快要和这艘船一同沉没了,出现幻觉,再正常不过。 直到他缓缓睁眼。 江涵就站在不远处,逆光而来,身影被舱外漏进的海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外套,姿态干净,眉眼温柔,像极了他们重逢那天的模样—— 那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的记忆早已模糊,可这一次,他记了整整一辈子。 周奕的大脑瞬间空白,所有冷静、所有决绝、所有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惊恐、慌乱、无措,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不行……不能在这里。 不能是现在。 他指尖已经触到了口袋里的引爆器,只要按下,整艘船便会在爆炸声中沉入深海。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蟒蛇高层尽数在此,所有罪恶、所有黑暗、连同他这条沾满血腥的命,都能一同埋葬。 可江涵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最尖锐、最刻薄、最伤人的话,朝对方吼了过去。 “怎么,专程来看我笑话的?” ——其实我也想,在死前好好看你一眼。 “你明明都骗得我团团转,骗得我心甘情愿为你去死,现在还来干什么?” ——我是自愿的,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我死了,你不就自由了?”周奕扯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标记失效,信息素解绑,你大可以去找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 ——我骗你的,我要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忘不了我。 江涵没有退,反而一步步走近。 在周奕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猛地张开双臂,紧紧将他抱住。 周奕浑身脱力,病痛早已抽干他大半力气,根本挣不开。 他没有回抱,只是僵硬地站着,任由自己被那个温暖的怀抱裹住。 好暖。 暖得他想落泪。 暖得他不想离开。 我爱你啊。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我不想死。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江涵的声音哽咽,贴着他的耳畔轻轻颤抖,“我一直在骗你……表白之后,我就什么都想起来了。想起那艘船上的夜晚,想起我对你的标记,想起所有被我刻意遗忘的过去。” 也是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周建忠要利用的,从来不止是他,还有周奕。 利用他们的羁绊,利用他们的痛,利用他们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温暖。 “因为我爱上你了。”江涵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海风,“我能感觉到,你也爱着我。而爱,是最锋利的刀,谁握住剑柄,都能伤人。” “你既然知道我恨你——”周奕咬牙,眼眶通红,情绪彻底失控,“那你就走啊!我不想看见你!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 脑袋一阵阵发沉,肩背深处的剧痛再次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他快要撑不住了。 如果江涵再不走,这一切布局,都会彻底作废。 所有人的命,他的命,江涵的命,都会困在这艘船上。 不行……绝对不行。 可江涵却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泪,也带着藏了许多年的温柔。 “我想告诉你的,还不止这些。” 他抱着周奕,声音温柔得像回到很多很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十五岁,我十四岁。你满身是伤,躲到我家,我看着你,心里只想着——这个大哥哥好痛,我要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伤。” “后来,我们都上了白鹇那艘船。船炸的前一夜,我遇到了你。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我在心里说,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周奕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那些被遗忘的、破碎的、深埋在黑暗里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 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心脏疯狂地呐喊—— 不要,不要说出来。 不要让我清醒地疼。 “我喝错了药,而你无意中闯进我的房间。”江涵闭上眼,泪水浸湿他的衣领,“那时候我忽然觉得,复仇又算什么呢?奶奶爱我,她不希望我一辈子困在恨里。我遇到了想爱的人,就应该好好去爱。” “可我还是把你弄丢了。” “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 周奕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像坠了铅。 病痛、疲惫、绝望、爱意,一同将他拖入温柔的黑暗。 “睡一觉吧。” 江涵轻轻抚过他紧闭的双眼,声音轻得像一句承诺, “睡一觉,醒来,你就自由了。” 周奕彻底闭上了眼,安稳地陷在那个怀抱里,像终于找到了一生的归宿。 他没有看见。 深海之上,墨色夜空被一瞬炸开的火光点亮。 巨大的火球从船身中心席卷而出,钢铁扭曲崩裂,碎片伴着烈焰飞向夜空,又纷纷扬扬坠入大海。 整艘沧冥号,在漫天火光中缓缓倾斜、下沉。 海浪卷着金色的余烬,温柔地将一切罪恶与痛苦拥入海底。 风掠过海面,带走最后一声轰鸣。 世界重归寂静,只剩星光与海浪,轻轻相拥。 第60章 end 周奕再醒来时,鼻尖萦绕的是消毒水的气味。 这个场景,太过熟悉了——连守在床边的人,都是熟悉的。 “你终于醒了。”祁彦的声音轻而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周奕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怔怔望着天花板。 他断断续续从祁彦口中,拼凑出了那场爆炸后的一切。 在国境线附近的海域,一艘货轮意外爆炸沉没。 他被人发现漂浮在海面,是整起事故里唯一的幸存者。 官方从深海残骸里打捞出大量无名尸体,许多是连身份都没有的“黑户”,甚至还找到了林熙的遗体。 没人能解释,一艘普通货船里,为何会混杂着警察与不明人士。 真相太过黑暗,难以公之于众,最终对外只轻描淡写一句:货轮意外爆炸。 周奕几乎在瞬间,就想明白了所有。 是谁在爆炸前将他推入海中,是谁替他按下了引爆,是谁把所有罪恶、所有过往、所有危险,一并揽在了自己身上。 答案只有一个。 “江涵呢……” 他猛地撑起身,不顾身上还插着输液管,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江涵他……还活着吗?” 光是说出“活着”这两个字,就几乎耗尽了他全身所有力气。 他不敢想,不敢信,更不敢接受那个最残忍的可能。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活下来,而江涵不在。 祁彦见他情绪濒临崩溃,立刻按铃喊来医护。 镇定剂缓缓推入静脉,周奕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只剩眼底翻涌的绝望。 “……尸体已经火化了。”祁彦低声开口,语气沉重,“我去看过,大部分遗体都被烧焦,我也不确定,里面到底有没有江涵……” 周奕僵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只是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祁彦,空洞得像失去了所有光。 “奕哥,”祁彦轻轻叹气,“江涵也一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逝者已逝……”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补充道: “如果你愿意……我们公司最近研发了一项新技术,能通过当年的标记,反向追踪标记者的位置。只是准确率不高,大概只有六成。” “这意味着,你会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落空。在幸福与空欢喜里反复拉扯,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祁彦望着他,认真问,“你……愿意吗?” 第56章 周奕没有半分犹豫,用尽全身力气,重重点头。 祁彦闭上眼,轻轻应了一声:“好。” 其实从得知江涵的死讯那一刻,他就清楚,自己永远也走不进周奕的心。 那份深情太重,太烈,早已刻进骨血。 他不再奢求什么,只愿默默守在一旁,或许某天,这人能回头看他一眼,便足够。 镇定剂的药效慢慢散去,四肢渐渐恢复力气。 周奕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却清晰: “手……机……” 祁彦立刻明白:“你的手机在哪里?” “我锁在……海边的一间木屋里。” 周奕报出地址,祁彦当即动身。 周奕又回忆起了江涵最后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没想到,两人真正的初见,竟是在那样一个地方。 他依稀记得,当年确实有个小小的孩子,个子不高,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躲在一旁望着浑身是伤的自己,软声说: “哥哥要保护好自己哦,不要再受伤了。” 他从没想过,那个孩子,会是江涵。 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在那么早以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祁彦效率很高,立刻返回医院,把手机递给周奕。 周奕颤抖着接过手机,指尖冰凉。 他颤抖着点开与江涵的聊天框,昵称下方,一行刺目的红字静静躺着—— 该账号已无法使用。 他不信。 他疯狂地敲击屏幕,一条又一条消息发出去。 他恨自己,最后对江涵说的话,竟是那句伤人的“我恨你”。 他要把所有没来得及说的话,全都补上。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 屏幕上,反复弹出同一句冰冷提示: 对方无法接收消息。 对方无法接收消息。 对方无法接收消息。 账号,早已被注销。 周奕又慌乱地点开相册,想要找到一丝江涵存在过的痕迹。 可翻来翻去,他才惊觉—— 他们竟然,一张合照都没有。 人总是这样,拥有时不懂珍惜,直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水光。 他哭得歇斯底里,像发了疯,着了魔。 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剧痛。 江涵……好像真的,彻底离他而去了。 – 几天后,周奕强撑着身体,去了李贤纸条上提到的地址。 那是一套法拍房,因为出过命案,常年空置,阴森冷清。 他避开看守与封锁,翻墙入院,按照指示在老树下轻轻挖掘。 泥土被一点点刨开,下面埋着一整个铁盒。 里面装满了文件—— 是江涵就是艾思坦的全部证据,是白鹇与蟒蛇多年来暗箱操作、血腥交易的所有罪证。 而在所有文件最上方,静静躺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 是江涵的字迹。 【to 阿奕: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的愿望已经达成了。 你还活着,并且,真正自由了。 你的过去,会和我的尸骨一同沉入深海,被彻底埋葬。 omega 与 alpha 的永久抑制剂,我已经研制出可稳定量产的配方,你可以把它交给官方,让它惠及更多人。 这个世界,或许会因为我们,变得有一点点不一样。 我的阿奕,不要为我难过。 我这一生,作恶不少,年少懵懂,也间接害过许多人。若不是我那篇关于 enigma 的论文,不会有这么多人被卷入灾祸。 死亡,本就是我最好的归宿。 可如果,这样的死能换你活着,能让你站在阳光下,看风清月朗,人间烟火—— 那我这一生,便值得了。 那个平安扣,是我找到你的凭证。戒指和手表,你若想开启新的生活,便把关于过去的一切都丢掉吧。 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世间。 找一个爱你的人,别总一个人孤零零的。 就当……那个人,是在替我爱你。 江涵 绝笔】 周奕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医生说,他的泪已经流干,再哭下去,视力会彻底毁掉。 可此刻,眼眶依旧滚烫,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他还要再见江涵一面,还要看清他的脸,听清他的声音,感受他的温度……他不能瞎。 他的手腕上,戴着祁彦为他戴上的银色手环。 那是标记追踪器,只有六成概率,一旦江涵在附近,手环便会亮起。 忽然—— 周奕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加速。 手腕上的手环,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柔和而温暖的光。 这里……就在这里? 他猛地僵住,呼吸停滞。 身后,传来一道轻轻的、熟悉到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 温柔,清晰,真实。 “阿奕。” 周奕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来人身上。 江涵就站在那里,眉眼温柔,笑意浅浅,完好无损,真切得不像话。 周奕再也撑不住,所有坚强、所有克制、所有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眼前的人,仿佛一松手,这一切就会化为泡影。 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明明已经哭到泪干,可此刻,依旧有流不尽的滚烫泪水。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啊……” 他把所有错过的、压抑的、迟来的爱意,一遍又一遍,重复地说给怀里的人听。 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那些被恨意掩盖的真心,那些藏在生死里的深情,在此刻,尽数倾泻。 他从前从不信缘分天定,不信命数纠缠。 可此刻他才明白,从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海边小屋的初见开始,他们的命运就早已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开。 手环的光静静亮着,科技的概率只有六成。 可当爱人真正重逢时,比任何仪器都灵敏的,从来都是心跳。 是跨越生死,依旧奔向彼此的,心跳。 周奕抱得更紧,埋在江涵肩窝,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我找到你了……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end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有很多支线没有交代清楚呢,大概会写好多个番外! 还有周奕和江涵的幸福生活! 明天更新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