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主角攻be的一百种方式[快穿]》 第1章 《和主角攻be的一百种方式[快穿]》作者:八宝酿梨【完结】 文案: 天启年三月初春。 你奉暨阴殿鬼司之命,进人间幻境取一个人的真心。 他是当朝太傅之子,自幼病体沉疴,有风华之貌,霁月之才,誉满京都。 你故意留下一本诗集,引起他的注意,你含笑看他脸颊微赫的样子,心知自己成功了一半。 此后你们烹茶看雨,读诗作画,一切皆是水到渠成。 你第一次做任务,以为自己天衣无缝。 敌国兵临城下那日,在鬼司催促下,你终于亲手挖出了他的心。 他倒在血泊中,睫羽因为疼痛微颤,神情却依然沉静,嗓音依然温柔地唤你:“观观。” 你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他一早知道你是鬼。 —— 本文又名: 《老婆主动勾引我,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怎么才能装出被老婆攻略成功,但又要很矜持的样子?》 ***小世界目录*** 1病弱贵公子篇:书生攻x艳鬼受(已完结·感情戏少) 2至高天剑尊篇:剑尊攻x借尸还魂受(已完结·感情戏中) 3弼马监乾元篇:马夫攻x公子受(已完结·感情戏多) 4雪归刃帝王篇:真太子攻x假太子受(连载中)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宫廷侯爵 仙侠修真 快穿 美强惨 万人迷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观,切片abc ┃ 配角: ┃ 其它:he,前世今生,日久生情 一句话简介:老婆骗我一定是因为爱我 立意:真心不怕火炼 第1章 “观观!” 床榻上的人忽而梗着脖子叫了一声,惨白削瘦的手掌伸向空中,仿佛还想要留住什么。 倏然间,胸腔猛地一震,口中不断溢出黑血,手也如同被折断的树枝无力垂下。 “三郎,三郎,你不要吓娘啊——” 妇人抱着青年泣不成声。 两滴清泪从青年那双长眸沁出,颤颤滑入鬓发。原本乌黑的瞳仁此刻已经微微泛灰,一点一点涣散黯淡,直到彻底失去神采,连一丝生气也无了。 屋里乌泱泱跪了一大片人。 几个御医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 半晌才有一个胆大的道:“恕老朽无能,薛夫人,令郎的病只怕……回天乏术,还请您和薛太傅节哀,千万珍重自身。” 薛夫人捂着胸口两眼发直,听见“回天乏术”这几个字后直接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屋外亦是乱成一团。 薛太傅在前厅来回踱步,厉声道:“你管他是哪个书院哪个学生,第一要紧是把人给我找到!都这个时候了,到底是薛家名誉重要,还是你弟弟的命重要?” “父亲,并非我不肯。” 薛从谏露出一丝苦色:“只怕三弟要找的人并不存在。” 薛太傅眉头紧皱:“怎么可能!你们兄弟俩在打什么哑谜?” 薛从谏道:“我寻遍了整个京都姓秦的人家都一无所获,倒是前日下人来报,说查到二十年前北街的衡园意外走水,烧死过几个清倌,其中一个就叫……秦观。” “你的意思是?” 像是想到了什么,薛太傅瞪大眼睛,露出惊悚之色。 薛从谏缓缓点头:“宫里国师说,三弟这是遇见阴桃花了,那秦观根本不是人。” 他顿了一顿,才咬牙切齿道:“是鬼。” · 莲城一连下了三月的雨,阴湿水汽粘在身上,好像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深府中长亭下,一个纤弱削瘦的身影坐在廊中。 薛雪凝静静凝望着不远处被雨水无情打残的池荷,几滴水从亭檐上滴下,被风吹落到他脸上,那苍白细腻的肌肤便留下了几道湿漉漉的浅痕。 庆宝从远处跑过来,怀里抱着两柄油纸伞。 “三公子,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雨天寒气重,若受了凉,夫人又要着急了。” 薛雪凝笑了笑:“哪里那么娇贵,我在屋里横竖也是闷着,不如出来坐坐。” 庆宝转身去屋里取了暖手炉来。 瞧着自家公子捧着手炉脸上稍微有了点血色,才接着道:“夫人说上午孔学傅的乘轿撞了马车,上不了课了,让您今日不必去太学。” 薛雪凝低头咳了两声:“知道了,你差人送些上好补品过去,待老师身体好了再授课吧。” “公子放心,夫人早已备下了。” 薛雪凝看向廊外,忽而轻声道:“那是谁?” 庆宝远远望去,石子路上一个人正低头找着什么。 一袭暗青色的长衫半湿不透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年轻漂亮的身形。虽然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腿很长,腰也很细,弯腰时更显得肩尻浑圆。 庆宝不认得那人,却认出了他腰上醒目的薛府玉牌。 “听说今儿老爷遍请了寒门子弟来府中赏画,那人应是其中一位,只是怎么走到萤雪斋来了?” 薛雪凝道:“许是丢了什么物件,你去帮他找找。” 庆宝撑开一把油纸伞钻进雨里,同那少年一起弯着腰找了半天,把花圃、草丛、甚至假山后面都翻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雨声将他们交谈声完全掩住。 那少年远远朝薛雪凝所坐的方向作了一揖后,便匆匆离开了。 “丢了什么?” 庆宝回到亭内,擦了一把脸上雨水:“听说是本手抄诗集,他说找不到就罢了,家中还有许多。” 薛雪凝最是爱书之人,闻言不禁皱眉:“书墨娇贵,遇水便不中用了,你再多派几个人找找,回头送到那人府上。” “是。”庆宝闻言又匆匆钻进了雨里。 薛雪凝身有弱症,常年体寒难忍。 小时靠乳娘服药哺乳,大了更是吃药如吃饭,往往读书读到一半便要药汤沐浴,最多一日能在府中沐浴三四次,久而久之身上便有一股散不去的药香。 方才亭内多坐了一会,他便又觉得身上冷得刺骨,本想去泡药浴,可没走几步便被一阵疾风骤雨拦住了去路。 薛雪凝连忙以宽袖遮脸,才不至于浑身湿透,再抬腿时,却发现脚下滚来一本无名书籍。 未捡起,风已将书吹得连翻了好几页,一首小诗映入眼帘,字迹工整漂亮。 「风淅淅,雨纤纤。难怪春愁细细添。记不分明疑是梦,梦来还隔一重帘。」 短短几句,诗意绵长。 写得正是春深寒峭,细雨绵绵之时,恰好应了莲城此情此景。 薛雪凝拾起书来,一页页翻看,很快就入了迷,连自己怎么回房的都记不清了,直到听见五更鸡鸣,他才惊觉竟然一夜未睡。 这本诗集当真是一页一天地,一字一珠玑,叫人神魂颠倒,不忍读完。 也不知是哪位才子所写,如果能与之结交,当真人生幸事。 终于,他翻到最后一页,瞧见了右下角一枚朱红色小印,上有两字—— 秦观。 · 书斋内,众人皆散去。 屋内只留下两个少年郎,一站一坐。 “雪凝,今天课上你发什么呆?我见刘学傅朝你瞧了几回,你都没有反应,亏得是你,要是旁人敢在课上开小差,非得被他用戒尺教训不可。” 薛雪凝掀开眼皮,似无奈道,“不知为什么,我今日总是静不下心。” 萧梓逸盯了他半晌,忽然扇子在手心一敲,促狭笑道:“我还当怎么回事,原来薛三公子是害了相思病啊。” “胡诌什么。” 薛雪凝面上一凛,连耳根处的薄皮都开始发红:“那人是男子,我与他怎么可能,只是单纯钦慕他的才华而已。” “咦?难道真被我说着了?” 萧梓逸挑眉:“话说回来,男子又如何,前些时候我和南宇、书柏他们去衡园喝酒,那里面漂亮男倌多了去了,我瞧着有些身段比女人还细呢,改明儿也带你去见识见识。” 薛雪凝身形微僵,半晌才冷声道:“书中有言,君子当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你们私下去那种地方鬼混,若被学傅们知道定要受罚。” 萧梓逸不怕反笑:“书上还说,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忧,亦不可不耽风月之趣。雪凝你为人恪纯,又爱较真,反而失了生活趣味。” 薛雪凝一言不发,只将笔墨纸张收好。 萧梓逸见他真的生气了,好言哄道:“好罢,你不喜欢我便不说了。只是我实在奇怪,这京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才子虽多,但能入你眼的恐怕凤毛麟角,不知他是哪位名家大儒?” 这话说得不假。 薛太傅乃当朝帝师,薛夫人亦是女中魁首。 薛雪凝为其幺子,三岁识千字,五岁作诗词,十二岁能独立讲述五经奥义,一篇《素书》文动天下,以京都第一才子之名拜入太学。 第2章 这样一位天之骄子,从来都是屹立顶峰遍览众山之小,又何曾真的将谁看入眼中。 想起雨中那人,薛雪凝心中微动,连神色也柔和了几分:“他与我一般年纪,穿着很是朴素,应当是位寒门学子,大约是叫……秦观,我也不甚清楚,先前只是与他遥遥见过一次,读过他一本诗集罢了。” 萧梓逸来了兴致:“与你一般年纪的寒门学子中,竟有这样的蒙尘明珠?回头我托父亲去问问,定要与他结识一番。” 薛雪凝听他如此说,不禁有些后悔将那人名字脱口而出,但此刻为时已晚,他也只含糊应了一声,便准备打道回府。 本就一夜未睡,又听了一天的课,晚上沐浴后他已是疲惫不堪,很快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不想这一睡,竟又见到了那位名少年。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啦,前排收藏+评论随机掉落小红包嗷~ 1.攻受性格都不完美,想尽力把两个主角写成真实的人。第一个小世界为剧情设定,前期攻视角稍多,后期受视角为主,其他小世界都是受视角为主。 2.所有诗文皆为引用,会尽量在作者有话要说中标注,不喜欢看的可以隐藏作话。「风淅淅,雨纤纤。难怪春愁细细添。记不分明疑是梦,梦来还隔一重帘。」引用自《赤枣子·风淅淅》 3.小世界be,大结局he,相关权谋剧情非常小白,人物专注小情小爱,切勿考究orz,故事背景是架空大乱炖,私设如山。 第2章 眼前竹林漆黑,唯有月光浅浅映出一条森寒的小路。 薛雪凝心中不安,耳边是寂寂风声,脚下是青石板路,他沿着走了许久,终于看见不远处亮着一间房屋。 “请问,有人在吗?” 他抬手叩门,只因身上实在冷得厉害,忍不住想进屋避避,却不知这是谁的家,竟孤伶伶这么一间立在郊外。 一道清冷柔和的声音响起,似琴弦拨弄般动人:“雪凝?门没锁,进来吧。” 薛雪凝心中一怔。 因他自小体弱多病,看了多少大夫都不顶用。算命的便替他卜了一卦,说难活过二十,只留下雪凝两字作他的小字,意在女名好养,保佑平安。 除了身边亲近的人,知道这事的不算多。 世人皆道他是薛邵,屋中这人却张口叫他雪凝,还这般亲密自然,好似已经唤过了千万遍,当真奇怪。 他走进屋内,看清那人面容后,原本冷峭的脸上不禁浮现一抹惊讶。 正是雨天丢书的那个书生。 “秦……观?” 薛雪凝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但那本书上留下的,就是这个名字。 鎏金落地灯旁,映出一张姣好脸庞。 少年腰身半弯,正执笔作画,几绺乌发从他雪白颈间垂下,又轻轻随风拂起,好似想吻他的香腮,又仿佛想钻进那微微敞开的领口。 秦观抬眸,露出一个极轻柔的笑容:“雪凝好生客套,往日总是叫我观观,怎么今日倒改口了?” 分明只是寻常一问,可眼前少年天生自带一种风流灵秀之态,举手投足都让人怦然心跳。 “我……” 读书数载,薛雪凝第一次觉得自己笨嘴拙舌,一时慌乱起来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连咳得脸颊通红。 却不知“观观”这种亲密称呼,他何曾叫过对方? 秦观从容上前,十分熟稔地执起薛雪凝的手,走到桌边:“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我都不知送你什么好。昨日想起多年前珍藏的两块隃糜墨,很是漂亮,今日便起了一块,你瞧瞧这墨色如何?” 说也奇怪,薛雪凝分明不习惯与人这般亲密。 可秦观掌心一覆上他的手背,薛雪凝便觉得心肺像是被一股冷泉缓缓浸透了,登时舒服了许多,咳声也止住了。 “漆黑饱满,细腻光泽,隐隐可见紫光,当真是块好墨。” 薛雪凝低头瞧着画上的几株青竹,真心实意赞叹道。 不单单是墨好,那白纸上勾勒的竹身,孤傲挺拔,无论是笔墨还是画功俱是无可挑剔。 想当初他作《素书》名响京都,当今天子也曾赐了一块龙香御墨,本以为是墨中极品,却输给了眼前这一块平平无奇的隃糜墨。 犹记天子叹息:“若是再早生二十年,朕自有更好的墨锭赐你,可惜当初尽赏了林家那竖子,别说你,便是朕自己想用,也是一块都找不出了。” 薛雪凝望着那画怔怔想道: 「不会再有更好的了,天下还能有哪一块墨能比上眼前这块?」 秦观用食指从砚台蘸了一点墨汁,伸到薛雪凝鼻尖下:“你闻闻这气味,可还喜欢?” 扑鼻而来的绿梅香气,恰到好处掩盖了墨中原本恶臭的煤味,甚至还沾染上了一点对方身上的清冷气息。 薛雪凝瞧见那指尖上的墨渍,如羊脂点漆,勾得他心中莫名一颤,不着痕迹退了两步道:“确实不错。” 秦观伏在案上,歪头一笑:“既然如此我们便一人一块,可好?” 桌上两块墨锭,一块盘龙,一块刻凤,亦如蛟龙盘曲,凤凰飞舞,两块合并便有成双成对的美意。 方才秦观用来画画的那块,正是凤墨。 薛雪凝莫名心慌意乱,袖中双手缓缓攥紧,面上却依旧一片沉静:“秦公子,你我只是初识,我怎么能收你这么贵重唔……” 然而还未说完,他瞳仁忽地瞪大,整个身体僵硬成了一尊石像。 在这一刻之前,薛雪凝还不知道书中所写的那些风月诗好在哪里,他向来不喜这些靡靡之词,通常一背了之,从不细究深意。 倒是萧梓逸、焦南宇、杨书柏他们几个乌衣子弟,最喜欢趁着学傅不在,故意边笑边吟: 「衔杯微动樱桃颗,咳唾轻飘茉莉香。」 「绛唇渐轻巧,云步转虚徐。」 「饮剧肠宽,醉深吻燥,更把纶巾漉。」 …… 可此时此刻—— 一词一句,抑扬顿挫。 那些笑声仿佛就在耳边哄闹不已,他就如同案上那张未经人事的白纸,今日被人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炷香还未燃烬,薛雪凝背后已是薄汗湿衫。 秦观揉着他的耳垂,上身往后退了半臂,一点晶莹便从连接处滴了下来。 薛雪凝仍是未回过神来,嘴唇微微翕动,双手也不知何时紧紧环在了秦观腰上。先前雨中初见,他只觉得秦观太过纤瘦,如今抱在怀中却感觉分外柔韧,竟有些爱不释手。 秦观抬起头,微红着脸望着他:“雪凝,你还有什么要说。” “……为何这里,忽然跳得厉害。” 薛雪凝气息渐稳,转而低头朝着自己胸口发怔,像是第一次了解自己陌生的身体,颇有些不自在。 不想秦观贴了上来:“我听一听,确实心跳得好快,难道是得了什么隐疾?雪凝,你本就有恙在身,定要好好保养。” 前面两句还好,后面倒像是故意说他身体不好,勾得他误会生气一样。薛雪凝伸手勾起他的下巴,果然看见对方朱唇上弯着一抹极轻的笑,还缠了丝不易察觉的透明水渍。 薛雪凝眼神逐渐晦暗。 很快,这一次说不出话的反而是秦观了。 那过于纤细柔软的指尖一把被人握住,开始还拼命颤抖,越到后面越没了力气,软绵绵地搭在了薛雪凝的虎口处。 不知过了多久。 秦观任由对方紧紧抱着自己,懒洋洋地半阖着眼,连说话的劲儿都没了,心道: 坏东西,学得倒挺快。 · 这一日,薛雪凝罕见地迟到了。 从十二岁入太学起,七年了,这还是头一遭。 众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尤其是萧梓逸,一双眼睛意味深长盯着他笑,仿佛他脸上有什么花似的。 薛雪凝神色自若,从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庆宝在一旁取出箧笥里的书本在桌上摊开,又陆陆续续放好笔墨纸砚。 萧梓逸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子,斜眼瞧他。 “雪凝,你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晚?莫不是春日贪睡,被哪个桃花精勾了魂?” 旁人不敢开薛雪凝的玩笑,但萧梓逸并无顾忌,裕亲王膝下只他一个儿子,他姑母又是当今贵妃,连太子平日里也亲厚地称他为萧弟。 学舍里恭维讨好他的甚多,纵使真犯了错,连几位学傅也不会罚他太过,斥责几句就算了事。 前面人没有回头,声音也很平淡:“昨夜没休息好,早上就起得晚了。” 萧梓逸疑道:“怎么了?我前些时候听伯母说你旧疾已经好了许多,难道近日又犯了么?” “无妨。”薛雪凝道:“待回府后沐了药浴便能好些。” 萧梓逸点头:“你脸色瞧着比平时还白,回头我让人再给你送些雪蛤过去,与燕窝一并炖了,用来滋阴补肺最好。” 第3章 皇家贡品随意私送,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 薛雪凝原想拒绝,却也知道萧梓逸不依不饶的性子,只含笑微微点头,道了声多谢。 杨书柏见他们这幅样子,原本没说出口的关心,便成了含酸拈醋的调笑:“哎呀,我当真伤心,雪凝只是来得晚了一刻,便有人上赶着殷勤,我昨日咳了快一个下午,某些人倒好像根本没听见。” 萧梓逸抬头笑骂:“滚你的,你那是在衡园吃酒吃得!假山下头胡搞,冻死也是活该。若是你哪日不幸得了马上风,我定第一个来吊唁,别说一点雪蛤,金山银山也烧得。”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学生都笑了,看着杨书柏的眼神不由变得暧昧起来。 杨书柏听了也不生气,只是摇头,一昧可怜叹道:“那倒不必,我身子一向健壮,你只叫人送些鹿茸和鹿血酒,我便很够用了。” “美得你。”萧梓逸哼笑。 其他人也笑作一团,嘴里更是没个正经。 焦南宇看着他们胡闹半天,本在偷笑,忽然眼睛往窗外一扫,道:“孔学傅来了!” 学舍里的热闹气息立即散去,众人都正襟危坐,看向面前。 孔学傅资质最老,也最是古板。 他脸上甚少有什么表情,对着薛雪凝时才偶尔脸上有一丝笑容,然而表扬得也很克制,顶多是“颇有新意”、“可以”、“不错”之类。 今日讲得仍是策问。 因三年一度的会试不久即将开始,课上复习得差不多,孔学傅便开始发卷考试。 试卷上从地方古迹到河渠畜牧业均有涉及,主要还是考察学生“以史观经”到“以经应世”的经学之道。 薛雪凝答得仔细,单一个治水之策,便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待全部答完歇笔,刚好到了交卷之时。 卷子一张张交上去,孔学傅拧眉看着,整张脸紧巴巴皱在一起,如一颗风干的老核桃。 直到薛雪凝那张卷子交上去,他才堪堪露出了欣慰之色,道了一句“不错”。 杨书柏和焦南宇交完卷子,心思早就飞进了风月无限的衡园,回头朝萧梓逸挤眉弄眼,「今晚依旧?」 后者心领神会,看了一眼薛雪凝的侧脸后,笑着回到座位,眼中意味很明显,「今晚不行。」 课时结束后,庆宝开始收拾箧笥,薛雪凝也起身准备离开。 萧梓逸侧身歪坐到他的案几上,有意无意道:“雪凝,你昨日同我说的那个秦观可是真名?我可是仔细问过了,这一批来京参加会试的学子名单里,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薛雪凝心中诧异,却不知怎的又生出一丝庆幸,抬眸道:“确实叫这个名字,或许……他并未参加这次会试。” 说完薛雪凝自己也觉得奇怪。 父亲那日邀请的寒门子弟,都是来参加会试的年轻人,秦观如果不参加考试,为什么也在其中? 萧梓逸笑道:“不如你将那诗集来拿与我瞧瞧,若当真有才,他的诗词自然有人读过,我拿去一问便知。” 薛雪凝自然舍不得将那手抄本给他,拿起笔道:“我来默与你罢。” 「白云堆里捡青槐,惯入深林鸟不猜。无意带将花数朵,竟挑蝴蝶下山来。」 萧梓逸俯身看去,这首七绝用词白描,却令人感到极其惊艳。 尤其那句“竟挑蝴蝶下山来”仿佛将山中美景尽数展于眼前,别有一番清新灵动之色。 薛雪凝道:“如何?” 萧梓逸眉心微动,眼中露出一丝微笑:“果然是个妙人。” 作者有话说: ---------------------- 1.“衔杯微动樱桃颗,咳唾轻飘茉莉香。”引用自《檀口》,“绛唇渐轻巧,云步转虚徐。”引用自《张好好诗》,“饮剧肠宽,醉深吻燥,更把纶巾漉。”引用自《酹江月/念奴娇》,“白云堆里捡青槐,惯入深林鸟不猜。无意带将花数朵,竟挑蝴蝶下山来。”引用自《樵夫词》 第3章 别说萧梓逸,就连薛雪凝自己又何尝不想找到这个叫秦观的书生呢? 自从那个雨天开始,他几乎每晚都会梦见秦观。 梦中他们总是如胶似漆腻在一起,远超朋友,甚过知己,亲密得仿佛做了夫妻一般,无论是品萧弹琴,还是吟诗作画,秦观总是能读懂他心中所想。 这本是一件极高兴事,可每当白天醒来时,四周空无一人,薛雪凝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怅然。 正如萧梓逸所言,整个莲城翻过来都找不到一个叫秦观的学子,那首小诗也几乎无人读过。 难道所有都只是南柯一梦? 薛雪凝记得雨中初见时,他还让庆宝去帮秦观找那本丢了的诗集。 可如今再问,庆宝却一片茫然,仿佛完全不记得此事,就连压在薛雪凝床头的那本诗集也不知所踪。 究竟什么是梦,什么是真实,薛雪凝也愈发不明白了。 如今已是八月初,旁人都换上了薄衫,薛雪凝却依旧是长衣长袖,甚至尤嫌不足,还拢了一件孔雀羽绣金牡丹的青裘。一张苍白无色的脸陷在绒领中,愈加显得神清骨秀,雍容清贵,连侍奉他多年的庆宝都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二小姐来了。” 外头一声通传,一碧色罗裙的娇俏少女兴冲冲地往屋里走,“三弟,这几日你怎么都不爱出门,现在天气好,鄱山湖上游船的人多了不少,我们不如也去转转。” 薛梦姚一进来就拉着薛雪凝的手撒娇,他们是一胎所生,薛梦姚只比他早出生半柱香,她心性活泼喜欢热闹,长得也雪白可爱,不像他的二姐,倒像是他的妹妹。 薛雪凝温声道:“我听说前些日子,二姐姐去庙里拜佛险些落水,幸得一位姓宁的公子施以援手,这才平安回府。父亲说他也是这次会试的考生之一,品行端庄为人谦逊,是个可用之材,姐姐可有什么想法?” “我哪里懂这些。” 薛梦姚脸色忽然一红,分明是眼含秋波的小女儿情态,偏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方才明明说去鄱山湖玩,你却提起这不相干的来。” 薛雪凝面若常色,微微笑道:“随口一提罢了。近日鄱山湖上风大,我身体未愈不便出门,不如请大哥陪你一同去如何?” 薛梦姚睫羽一颤,噘嘴道:“这……也好吧,只是大哥性子沉闷,我同他说不上几句话。” 薛雪凝淡淡一笑,大哥年岁稍长,性子沉稳,自然不会说话逗趣。 薛梦姚见他不时掩帕咳嗽几声,关切道:“虽是深春,天气忽冷忽热也是寻常,这几日总是下雨,你莫要贪凉少穿衣裳。我见你脸上没有血色,特意让人煮了参汤晚上送你房里,千万记得喝。” 薛雪凝心中微暖:“难为姐姐挂怀。我这身子本就是沉疴难愈,想来是最近夜里点灯看书,有些劳累,好好休息几天就无虞了。” “自然。你一向用功,也要注意休息。” 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待薛梦姚离开后,薛雪凝才有些惫累地揉了揉眉心。 二姐姐一向在府中娇养惯了,心性单纯,一般的世家贵族嫁过去管家不易,丈夫若要纳妾也绝没有不允的道理,不如嫁个清流之辈,生活简单。 那个送她回府的宁远山,薛雪凝也有些了解。 其人长相清隽,颇有才气,家境贫寒,父亲虽然只是九品太学正,是太学里最普通末等的学官,但舅舅方志焦刚上任河道总督兼盐运使的肥差,正是风光之时。 只是方志焦为太子一党,此前刚得到太子重用,若是二姐姐当真与宁远山成亲,薛家多年中立倒是不好办了。 所幸,二姐姐似乎对此人并未留心。 薛雪凝静静想着,眼皮渐沉,竟这么半倚在榻上睡着了。 虽只是浅眠,他依然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彼时秦观正在弯腰整理一套新得的笔架,浅浅阳光从窗外的梧桐树上穿进来,落在他后腰的月白雀纹束带上,称得那腰细得不盈一握,楚楚可怜。 薛雪凝眼色眸色微深,走到秦观身后,一只手缓缓抚到他背上。 “雪凝,怎么悄声儿进来了,倒吓我一跳。” 秦观小声嘟囔一句,回头斜他一眼,眼角眉梢说不尽的风流逸态。 薛雪凝盯着那张脸看得愈发入神,不禁俯身吻了下去。因这些天二人时时黏在一起,彼此气息早已熟稔,等回过神来时,桌上的笔架已经倒了一片,好几支笔都滚落地上。 秦观伸手推了一把他的肩膀,有些生气地从桌子上爬起来,脸还是红扑扑的,“我都快整理好了,你偏故意来捉弄我,又弄得乱七八糟!” 薛雪凝眼中含笑,声音也分外温柔:“别生气,我再赔你两套就是了。” 秦观瞪了他一眼:“谁要你赔?” 薛雪凝眼中笑意更深了:“当真不要我陪?” “你这坏东西……” 秦观后知后觉过来,那一贯清亮的瞳仁竟露出几分不自然的嫣然情态,勾得人心痒痒的,嘴上却不饶人:“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我真的要生气了。” 第4章 薛雪凝也不过分逗弄,伸手将他额间的一缕散发别到耳朵后,一把将人从桌子上横抱下来,柔声哄道:“好了,是我不好,下次不会了。” 秦观冷哼一声,懒洋洋倚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任由薛雪凝自上而下用手指慢慢梳着他的乌发,声音愈发软绵。 “若再有下次,看我怎么罚你。” 今天原本是难得的大晴日,偏偏天公不肯作美。 等薛雪凝睡醒时,屋外绵绵润雨已经不知下了多久,不少水滴顺着窗子缝挤进来,湿漉漉地淌了一地。 庆宝进屋小心翼翼地关上木窗,发现榻上的人已经起身了。 薛雪凝似乎将醒未醒,声音里还透着倦怠的睡意:“二姐出府了?” 庆宝道:“二小姐半个时辰前就出门了。不过没有和大公子一起,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想必现在人已经到了鄱山湖。” “那儿桥廊路滑,下雨天更是难走,你多叫几个人跟着去,也不知她带没带伞。” “是,小的这就去。” 「风淅淅,雨纤纤。难怪春愁细细添。」 薛雪凝走出屋外,远远瞧见园中亭檐淅淅沥沥垂着雨水,心中想起初次与秦观相见的情景来,不禁微微一笑,对身边人道:“这雨下得不算大,去备轿,我们也出门走走。” 说来也是巧合,今日正逢长安街修路,车马轿子都要绕行。 薛雪凝出门散心的兴致正浓,索性从轿子下来,带着庆宝独自绕了山路穿过竹林去鄱山湖。 两人越走天色越暗,庆宝打着伞,仰头看天道:“公子,要不还是早些回吧,小的瞧着好像要打雷了。” “也好。” 走了这么久腿都酸了,薛雪凝正打算找个地方稍作休息便返程,不想远远瞧见亭中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正亲密地抱在一起,宛如一对交颈颉颃的鸳鸯。 他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喜好,刚要对庆宝说原路返回,却在下一秒雷光电闪中,无意中看清了站在亭外守着的人。 那是二姐的贴身侍女,连翘。 庆宝被吓了一跳:“好响的雷,怕是要有大暴雨,咱们赶快走吧!公子?” 薛雪凝从沉默中醒过来,缓缓道:“你去把伞递给二小姐,叫她早些回府,莫要被雨冻坏了身子。” “二小姐?您看见二小姐了?” “她在北面那座八角亭里,去吧。” 从薛雪凝回府开始,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轰鸣,院里梧桐树已被打落一地残叶,完全不见下午的茂盛样子。 今晚萤雪斋锁门格外早,因为雨声太大,门外的人叩门半晌才被人听见。 庆宝打着灯笼,开了门,照亮一张凄凉惨白的脸,他一惊:“二小姐,您这么晚怎么过来了?快请进屋。” 雨天水汽重,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薛雪凝沐浴完刚要歇下,就见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垂眸道:“庆宝,把我的裘衣和暖手炉拿来,再去倒杯热茶。” 两人久久都没说话,门开了,很快又关上。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十分昏暗。 薛梦姚缩在裘衣里看不清脸,手里紧紧抓着暖手炉,指尖白得可怜。 薛雪凝困意渐生,他本就身子弱,如今这个点已经有些乏了,终于听见薛梦姚嗫嚅道:“三弟,今日你都……你都看见了?” 本朝民风保守,女子私相授受是塌天大事,何况是在门规森严的薛府。 薛雪凝放下手中茶盏,不等薛梦姚继续开口,便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二姐姐,宁远山于你并非良配,还是早些断掉为好,若是被父亲知晓此事,他定会断了仕途。” 他一向温柔寡言,几句话却点到了要害,年年会考薛永昌都是主考官,若是被父亲知晓此事,那宁元山定然会名落孙山。 薛梦姚脸色煞白:“父亲一向公正,怎会因为此事就……” 话未说完,她自己也有些败下阵来。 父亲一向最重名誉,为人克己复礼。若是被他知道自己做出这等丢脸事来,她恐怕自身都要难保,更何况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薛雪凝起身道:“天色晚了,二姐姐早些回去休息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薛梦姚一滴泪重重打在手背上:“三弟,长这么大我从没求过你,这一次你帮帮我好不好,其实我已经……我已经与宁郎有了夫妻之实,我知道是我不对!可这个家里除了你,没有人能帮我了。” 薛雪凝身形微顿,但神情依旧未变,还是与平时一般别无二致:“今日雨大,姐姐回去后,定要泡个热水澡才能睡上好觉。时候不早了,姐姐请回吧。” 薛梦姚丝毫不顾及自己长姐身份,仍在苦苦哀求:“我与他在万佛庙一见钟情,早已私定终身。父亲一向最看重你,若你肯为我求情,只怕一句也好,我一定……”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二姐姐,回去吧。” 薛梦姚怔楞了半晌,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三弟,看似温柔多情,实则生性冷淡果决。 她原以为父亲御下极严,母亲忙于家事,大哥又难以亲近,唯有雪凝这个弟弟善解人意,最是好相处的。 如今看来,他们竟是一脉相承的冷漠,唯有她头脑发热、感情用事,一点也不像薛家人。 薛梦姚不知哪里生出一股气性来。 她兀的站起来,冷森森盯着薛雪凝道:“今日是我不该求你。可是三弟,人非圣贤,难道你就没有犯错的时候吗!” “轰隆”一声闪电,照得屋内惨白明亮。 又很快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 ---------------------- 打滚求收藏嗷呜嗷呜,请鼓励我,鞭笞我,把我变得又粗又长吧! 第4章 这一夜,薛雪凝辗转反侧许久,才终于入眠。 木窗收起了撑杆,却还留了一丝微末的缝隙。夜风在薄冷的叶与枝干上跳跃,时不时透过缝隙偷溜进来,与屋内明亮温暖的烛火一并活泼地闪烁着。 许是入梦的时间太久,次数太多,他与秦观的每次相处都变得无比真实。 床榻之上,两个人正睡在一处,抵足而卧。 秦观只穿了一件薄衫,半撑着下巴趴在薛雪凝怀里,露出一弯藕白的小臂。 “雪凝,今日我新学了一首诗,写给你看好不好。” “嗯。”薛雪凝看着天花板,双手紧紧揽着秦观的腰,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观用食指在他胸前一笔一划,指腹缓缓划过里衣,凉意缓缓沁入皮肤,带着一点点痒意。薛雪凝半阖着眼睛,并未出声,感觉到那手要逐渐滑向下面,才一把将其捉住。 秦观不依不饶:“我还没写完呢。” “不必写了。” 薛雪凝却已经睁开晦暗深眸,把秦观拉到身下,转头溺进他湿润的殷红里。 「不道参差菜,谁论窈窕淑。愿言捧绣被,来就……」 他看书一向广而杂,自然读过越人船夫与鄂君的故事。 楚国人鄂君乘船,听见越国船夫的歌声,却不明白意思,便叫身边人翻译成楚语。在明白船夫歌声中的爱慕后,鄂君不仅没有生气,还亲自捧上绣花被,表示愿意与对方大梦同眠。 那一句“捧绣被”写在他小腹上时,薛雪凝便已经知秦观心意。 可二姐姐与宁远山暗度陈仓,为世俗不容。 他与秦观也还未成婚,假若先有了夫妻之实,岂非证明他薛雪凝与宁远山并无不同,都只是道貌岸然之辈,白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罢。 珍爱一人,断不该如此潦草。 薛雪凝看见秦观在他身下微微失神的样子,眼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只有这个不行,观观。” 秦观眼睛很柔亮,像是被水浸透了一般,湿漉漉地望着他:“雪凝,难道你害怕了么?我想要与你更亲近些,比你和这世上任何人都要亲密,我们就这样云雨交融,从此一生一世好不好?” 他在引诱他,像一口幽深而艳丽的潭水,等着他心甘情愿地往下跳,溺毙其中。 薛雪凝一只手掌半捧住秦观的脸,低头看了半晌没有说话,只用指腹缓缓揉过他略微发红的下眼睑,温柔地微笑。 秦观等不到他的回答,似乎有些恼了:“怎么了,总瞧着我作什么?” 薛雪凝道:“瞧你可爱。” 他低头吻秦观的发,嘴唇贴在对方薄红的耳垂上,声音低地几乎听不清:“像只炸了毛的猫。” 底下柔软的身体瞬间紧绷。 第二日,薛雪凝照例早早就醒了,起来时似乎精神甚好,一向沉静的眼中无端多了几分温情。 庆宝瞧出他心情不错,乖觉道:“公子,今日宫里来传话了,说是三日后要举办夏日宴,莲城各家适龄的公子小姐都会参加,夫人已经开始准备了,您看是不是按惯例推掉?” 第5章 薛雪凝不喜应酬,往年都称病避而不见,这次倒是难得点头:“不用,一切听母亲安排。” 他看着手中书卷,翻了一页,问道:“都处理好了吗?” 庆宝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圆脸笑得可爱:“连翘伺候二小姐多年一向妥帖,不想手脚却不干净,今儿一早被几个护院在现场抓了个正着,按在墙根搜身时,才发现她怀里揣着夫人上月丢的那只金步摇。” 昨天傍晚暴雨,半夜里雨就停了,早上又出了太阳,可屋檐之上还是有些未干的雨水顺着檐角滴滴答答躺下来,听着叫人心烦。 薛雪凝眸子都未抬:“母亲是怎么处置的?” 庆宝道:“夫人心善,还未曾发落,那丫头就先羞愧难当跳了井。如今尸体已经送回她老子娘家了,只说是得了病不治而死,留足了体面。” “年纪轻轻的就做了糊涂事,倒是可怜。”薛雪凝放下书,温声道:“除去母亲给的,你再送些银钱去她家里,算是尽上一点心意。” 庆宝笑应了一声:“公子当真宅心仁厚,小的这就去办。” 不一会,又听外面来报,说是夫人来请一同用膳。 父亲今日事忙不在家中,薛雪凝到时,只有母亲和他大哥两人坐在厅内。 虽只有三个人用膳,菜式倒也不算马虎,有酥皮焦鱼片、杏花胭脂鹅,野菌火腿炖鸡髓笋汤等荤腥,也有白灼菜心、香油拌豆芽儿之类的清淡素菜。 见到薛雪凝时,薛夫人原本严厉端肃的脸庞,便化作了春风般柔和,连忙起身亲自为他盛汤。 “雪凝来了,快坐,知道你最近没有胃口,先喝点汤暖暖身子。前些日子我听下人说你总是读书到深夜,早上也有些咳嗽,莫要熬坏了身子耽误会试。” 薛雪凝微笑顺从坐下,接过小碗:“劳母亲记挂,一切都好。” “旁的药倒也罢了,总是成年累月的吃,不见起色。”薛夫人道:“倒是前几日陛下赐给你父亲的京橘枇杷膏甚好,润喉养肺,你父亲特意留了一罐给你送去,每天晨起时用温水泡上一杯,便不会咳得那么难受。” “是,儿都记下了。总是让父亲母亲这般担心,实在是我的过错。” 薛夫人慈爱笑道:“真是傻话。如今你们几个孩子还未成家,留在我身边一日我便心疼一日,待来日成家立业,你们都各自出去开了府邸,像今日这般吃饭说话便不容易了。” 薛从谏一向沉默,素日对两个弟妹都没什么话,今日倒难得提了一句:“怎么不见二妹妹来用膳?” 薛夫人心疼道:“唉,昨日大雨,你妹妹在外头贪玩得了风寒,如今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呢,且叫她好好养着。倒是她身边几个小丫头我原先瞧着都是不错的,没想到竟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东西,既如此,不如全部换掉,另挑一批稳重的伺候,也好叫我宽心些。” 薛从谏不再多言:“府中人多事杂,劳母亲费心了。” 薛雪凝也道:“听大夫说,春日风寒更需静养,等过几日我和大哥再去看望二姐姐。” 薛夫人点头:“但愿菩萨保佑,让二姑娘早些好起来。你们这两日也莫要贪凉减衣,注意冷暖。” 兄弟二人皆道是。 饭后,下人来报说萧郡王来了。 薛雪凝到了客厅,人并不在,伺候的小丫鬟说郡王去了书房。想起他先前放在桌上的东西,薛雪凝不禁眉头微皱,连脚步也快了几分。 萧梓逸对他一向亲厚,来薛府也是家常便饭。 只是这几天,他的作画和随手写的诗都放在桌上不曾整理,梦中那点旖旎心思,恐怕要被人窥了个干净。 果然,薛雪凝推门而入时,萧梓逸正饶有兴致地坐在椅上赏画,见他来了,抬眸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调侃道:“雪凝,你可算来了,叫我好等。” 薛雪凝微微笑了:“怪我不好,和母亲多说了几句话便来迟了。庆宝,还不去给郡王倒茶。” 这么多年朝夕相处,薛雪凝自然了解萧梓逸,往往只有对方发现极有兴味的事时,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果然萧梓逸手中羽扇一指:“你这幅画墨色饱满,落笔细腻,人漂亮得仿佛站在我眼前了,不知画得是谁?” 薛雪凝面不改色,坦然道:“并非是谁,不过寻常练笔,随手一画罢了。” 萧梓逸却不信:“他是不是你先前说的那位秦观?好雪凝,这样的妙人别藏着掖着,何不介绍给我认识一二?” 薛雪凝道:“当真没有出处,若是真有,这样灵秀的人物恐怕只能梦里相见了。” 这话倒也不算说谎。 萧梓逸押了口茶,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忽然笑了:“是吗?从前倒不知道你爱这些,我记得你总是画山水石树,甚少有什么活物,连只大雁都没在你书房里见过。如今倒不大一样了。” 薛雪凝含笑将画卷好收起:“人总是会变的,偶尔尝试一下新事物也是一种乐趣。” 萧梓逸上前揽过薛雪凝的肩膀,亲昵道:“我看你小子是终于开窍了,既如此这回庆生我们也不必依着传统,变一变可好?” 再过半个月,就是薛雪凝的十九岁生辰。 往年都是在薛府宴客,吃饭喝酒飞花令,请个戏曲班子进府热闹一天,好虽好,却没什么新意。今年萧梓逸便提前一天把他们朋友之间的私宴设在了衡园。 薛雪凝一早知道他要设宴,本不想去,却也不好一直拂了对方意思,便笑道:“梓逸安排就是。” 难得他肯松口,萧梓逸亦是爽朗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既然对美人图感兴趣,我便请画师画上京城十美,只当是送你的诞生礼。” 薛雪凝不好推辞,自然应下。 殊不知,刚才被议论的画上“主人公”秦观就躺在一旁的沉香美人榻上,正捧着一本话本,悠哉悠哉他们二人房中谈话时。 秦观懒懒打了个哈欠,心道什么京城十美,除了薛雪凝,只怕整个启国都找不到第二个比自己漂亮的皮囊。 作者有话说: ---------------------- 1.“不道参差菜,谁论窈窕淑。愿言捧绣被,来就越人宿。”引用自《咏少年诗》 2.越人船夫与鄂君的故事源自《越人歌》 第5章 秦观已经死很久了。 身为一只在天水冥渊飘荡了几百年的恶鬼,他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不堪,只勉强记得刚变成鬼的时候,在天水冥渊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所有鬼蜮们都像苍蝇一样围着他,它们说从来没见过像他死得这么惨烈的鬼,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骨头和血肉内脏全湿淋淋地旋在一起,徒留下一张祸国殃民的脸美得惊天动地。 尽管短短一百年后,秦观的脸就成了模糊的灰影,只能隐隐看见五官的大概位置,但他想自己生前应当是极为招人的。 送他进幻境的鬼司说,食色性也,好的皮囊是勾引男人成功的一半。 所以秦观为了确保顺利破境,特地给自己描了张和从前相像的皮子。 他很会投其所好,在调查完薛雪凝是什么样的人后,便给自己捏了个书生身份,时常与薛雪凝谈论古今时政,理所当然地讨了对方欢心。 只是秦观有些不明白,好几次他极力暗示可以进行下一步了,可薛雪凝每次到最后一步就停了,简直比柳下惠还坐怀不乱。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秦观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手上几本书,都是些当下启国最畅销不衰的情爱话本。上面无一不是在说双方眉目传情后,私下偷偷见面共赴巫山云雨,被家人棒打鸳鸯后依旧山盟海誓,最后定下终身,幸福团聚。 他确实是按照书上男女主定情的步骤一步一步来的。 1.浪漫初遇(雨天故意去薛雪凝面前晃悠) 2.留下定情信物(一本诗集) 3.朝夕相处(每晚梦里相见) 秦观一页页翻看话本,眉毛越拧越紧,翻来覆去还是想不通,按一般剧情发展来看,他们第四步就该是颠鸾倒凤、被翻红浪了,可薛雪凝却迟迟没个动静。 若不是闲书胡诌害人,那就是…… 秦观从榻上惊坐起,从上到下来回打量着薛雪凝,眼神极其复杂:莫非这是个不行的? 毕竟是个病弱贵公子,真有什么隐疾也是寻常。如今不过是亲亲抱抱,还没正经吸上一口阳气,以后躬行实践起来,薛雪凝只怕要当场殒命。 秦观越想越觉得恼火,怎么第一次进幻境就碰上这么一个境主,真是时乖运舛! 果然当初就不该信那鬼司的话,随便挑了个境就进来,可现在也容不得他反悔了。 看来只有先治好薛雪凝的旧疾,再勾得薛雪凝彻底爱上他后,用细簪将其心脏一点点挑出来,边瞧着薛雪凝垂死之态,边连皮带肉地生吞,方能缓解他此刻的不痛快。 春短易逝,很快就到了夏日宴这天。 第6章 天空一碧如洗,许多鸟儿穿梭在石板路两旁的厚绿梧桐树上,十分活泼热闹,连阳光都格外灿烂些。 秦观虽然不怕光,在烈日下待久了也会觉得不舒服,便乖乖待在薛雪凝乘坐的马车里。 他早就知道薛雪凝生得好看,可看惯了常服,乍然见到对方穿正式礼服样子,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身深红色窄袖织纹衣勾勒出青年挺拔的身形,黑纹交领衣裳将其修长的脖颈恰到好处露出半截,愈发显得那人如丹鹤般,高雅矜贵。 此刻,薛雪凝正半垂着鸦羽般的长睫,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泛起一抹极温柔恬静的笑容,教人不禁看得屏住了呼吸。 秦观好奇地把脸贴过去,认真盯着薛雪凝瞧:嗯,不错,面色红润,气息沉稳。 一眼看去风华正茂,神采英拔,完全不像身有弱症的模样,如果不是自己与他朝夕相处,只怕也要被这幅样貌迷惑了去。 外头轿子停下,庆宝的声音传来:“公子,到了。” 男子皆从东偏门入宫,女子则走西暖阁。 这夏日宴明面上是莲城达官显贵家族适龄男女的相亲宴,该有的礼数和规矩却一点也不能少,甚至比寻常宫宴还繁杂。 秦观跟着薛雪凝刚下了轿子,不远处一个皇家规格的软轿也落了下来。 “雪凝,好巧。” 垂帘掀开,一张棱角分明的亲切笑脸迎了出来。 秦观皱了皱鼻子。 萧梓逸一身耀目华服,腰间佩环玎珰,如开屏孔雀一般显眼。 “我可是听说,昭武将军府的嫡长女也来了,人已经在太后宫中,年前你三推四请不肯见她,如今却是推托不得了。” 薛雪凝道:“我与姚小姐不过一面之缘,何来推托。” 萧梓逸摇头笑道:“人家却是为了你,回绝了与户部左司徒家的姻亲,自请入了女子书院,就差进宫请求圣旨赐婚了,看来终究是流水无情。” 秦观飘在轿顶上,心道:什么有情无情?依我看,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那位姚小姐还是莫入火坑的好。 薛雪凝的脸在暖阳下愈发显得冷淡精致,微微笑道:“我如何当得起,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进宫吧。” 皇宫里巍峨繁华,花开得也好。 秦观抱着胳膊跟在两人后面,探着脑袋东张西望,好几次和旁边的宫人撞了个满怀。还好鬼魂没有实体,他也只是在别人身体里穿来穿去。 终于到了盛德宫,殿中暖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已经落座的年轻公子们各个仪态大方、谈笑间充满书生意气,其中坐在首席的便是几个从一品家的嫡子。 众人一见萧梓逸和薛雪凝到来,瞬间噤声,又迅速热络起来:“见过萧郡王,薛公子。” 为首的人很快将座位让了出来,笑着恭维道: “几日不见小郡王,果然更加气度不凡,前个听说郡王刚刚一掷千金得了一匹好马,不知何时也能让我们见见?” “是啊,不如过几日去城外踏青,郡王和薛公子也一同来吧!正好见识一下郡王新得的宝马。” 萧梓逸含笑道:“还是等到荆门山秋狝时再看不迟。诸位都请坐吧,两位殿下还要半柱香时间才能到,不如先饮茶坐等片刻。” 众人皆道是。 秦观不喜欢萧梓逸,总觉得他说话好似山路十八弯一样叫人难受,偏偏其他人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口中全是阿谀奉承之词。 他一开始还十分有兴致坐在梁上看戏,后面便觉得无趣起来,再年轻朝气的俊俏公子拍起马屁来还是一样让人反胃,亏得薛雪凝能沉得住气。 趁着夏日宴还未正式开始,他索性先飘去别的宫殿看看热闹。 太后所住的慈祤宫,庭中花园里早已乌压压坐满了一片,全部都是豆蔻年华的官家小姐,各个端庄娇颜,穿红着绿,脂粉香甜,一眼望去如置身花圃。果然比“乌烟瘴气”的盛德宫好上许多。 秦观正飘着闲逛,忽听一碧衣少女低声道:“也不知午宴还有多久开始,上次见到薛公子,还是在两年前的游园会。” 旁边小丫鬟道:“听说这次昭武将军府的姚小姐也来了,月前边疆战事刚平,将军府声势正大,他家小姐又一向爱慕薛公子,若是能得太后娘娘恩赐求下婚事,只怕要势在必得了。” 碧衣少女不虞道:“将军府算什么?论行军打仗自然是他们厉害,可如今这是在莲城,嫡小姐来了又如何,难道她还能当众把人抢了去?总该讲究些礼义廉耻吧。” 小丫鬟小声道:“将军府的都是一帮粗人,说不准真能这么做!小姐你忘了当年……” 碧衣少女越听脸色越难看:“蛮夷之女,有伤风化。便是她有心,薛公子也绝看不上她!” 两人头靠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秦观在旁边忍俊不禁,听了一耳朵闲话。 原来这位将军府嫡小姐名叫姚静秋,从小随父亲在塞外长大,骑马射箭比刀样样精通。十二岁回宫面圣时,她对薛雪凝一见钟情,差点把人掳走做马奴,闹了好大一场乌龙,从此便念念不忘了。 别说,薛雪凝那身子骨本就摇摇欲坠,再来几次强掳恐怕真的活不到明年开春。 远处姚静秋单独坐在一桌,一身鹅黄色锦绣长裙,虽说是寻常官家女子的打扮,却无弱柳扶风之态,反而肩挺腰直,平静目视前方,自带一股洒脱之气。 旁边几桌小姐不时偷瞄着她低声议论几句,却没有几个人敢上前搭讪的。 秦观觉得有趣,一时兴起躲在树后,也变成个小姐样子,施施然走了过去:“姚姐姐好。” 姚静秋抬头瞧了她一眼,疑惑道:“你是?” 秦观道:“我乃清吏司徐郎中家的庶女,早在闺中读书时,就听闻姚小姐随父征战沙场的威名。今日有幸相见,特来问安。” 姚静秋见她容貌秀丽可爱,言谈真诚恳切,不由得点头露出微笑:“原来如此,徐小姐无需见外,叫我静秋便好。” “静秋姐姐。” 秦观眼神羞涩,轻声道:“我从未出过莲城,在闺中寡闻少见,很是羡慕姐姐能征战沙场。今日见姐姐,神采英姿远胜一般女子,想必自有高见远识,不知可否给妹妹一点小小建议?” 姚静秋是直性子,道:“妹妹不妨直说。” 秦观叹了口气:“我有一心仪之人,他虽同我交好却始终不肯迈出那一步。如今家中父亲有意要将我嫁与旁人,我心中实在不甘,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一步?你是指,他不肯上门提亲吧。” 姚静秋眼波流转,浅浅笑道:“今日的我,必劝你不可强求。可若是当年的我——” 秦观好奇道:“若是当年如何?” 姚静秋道:“妹妹可曾见过训马?好马从来不会主动臣服,必须要通过驯服让它知道谁是主人。先是接近,安抚,再发号施令,若是用尽甜头它仍旧不肯听话,便要狠狠鞭打,打到它不敢不听,再给好草慰藉,如此反复便能训得一匹好马。” 这……说得究竟是训马还是调教人? 他确实也听过天水冥渊的几个艳鬼讨论驭男之道,打下棒子给颗枣,与姚静秋所说颇有相似之处。 可惜薛雪凝不比旁人,是个实打实的病秧子,经不起半点折腾,显然用不了这种猛药。 秦观不禁心中遗憾,感谢道:“多谢姐姐教诲,妹妹受益匪浅。” 姚静秋道:“不怕妹妹笑话,我幼时在军中训马,无一不服,如今进了莲城却多番受挫。不过想来良驹难得,便是多花些功夫曲折也是值得。” 秦观瞬间读懂了她的眼神,掩唇含笑道:“姐姐说得可是久不参加宫宴的那位薛公子?” 姚静秋含笑:“妹妹,喝茶。” 作者有话说: ---------------------- 受说得挖心生吃,是真的,最后一个世界会解释清楚原因。 第6章 秦观和姚静秋聊的兴起,等再回过神时,已经快到午宴时间。 他暗道不好,随便起了个由头遁走,又飘回了盛德宫。不料先前还热闹非常的大殿,现在空无一人。 四个年轻内侍正迎门走进殿内,低头挨个穿过他的身体,准备开始收拾杯盏。 那群人应当刚离开不久。 秦观转身飞到盛德宫正殿门口最高的那棵老银杏树上,果然看见不远处的箭亭里乌泱泱站了一圈人。 最前面站的那一排人里,他一眼就瞧见了鹄立松姿的薛雪凝,乌发红唇,迎风含笑。不怪他眼尖,实是薛雪凝长相出挑,就是一声不吭站在那里,也是打眼得紧。 萧梓逸也难得放下骄纵,垂手站在旁边和几个人恭敬地围着中心两位金丝绣袍的青年说话。 其中一位年纪左右不过二十出头,五官浓烈,身形高挑,外袍是颜色极正的海黄牡丹满绣,腰间束带缀着拇指大的南洋金珠,通身自有一种外放的翛然洒脱。 第7章 坊间传闻萧贵妃甚爱牡丹,花艺出众,皇帝特为她开了一园,名为“众芳惟”。 此人如此招摇,应是萧贵妃独子,恒王。 另一位年纪稍长,约三十五六,脸型方正,身形中等,气质温和内敛。 乍一看打扮并不显眼,可细瞧衣袍下摆,却是用明黄缎捻金丝细织的“日月丽天”晕针蜀绣,显然身份更加贵重。 这一位,当是太子。 “嗖——” “嘣!” 恒王年富力强,抬手便拉了满弓,箭咻地射出,直钉在靶子上。 一箭正中红心,周围人不住拍手叫好。 恒王眉间难掩春风得意,看似恭敬地将弓递给太子:“二哥,请。” 太子一向不善武术,骑射也不过堪堪及格,如此在众目睽睽下被恒王架在火上,也是不徐不疾,反而看向一旁不言的薛雪凝。 “听闻薛家三郎一向文采出众,方才已是领教一番,不知骑射又是如何?” 这是按着头让别人先上了,只是不知道为何挑上了薛雪凝。 秦观站在旁边,忍不住冷笑。 若他没有记错,薛雪凝自打十二岁深冬围猎时从马背上摔下来,就再也没摸过弓箭,还因此加重了寒症,差点去了半条命,这太子不知打得什么主意。 萧梓逸与薛雪凝向来交好,自然帮腔解围:“太子哥哥,雪凝旧疾未愈,怕是不便。” 杨书柏也附和道:“是啊,不如让我来吧。” 太子只是笑,眉眼宽和:“萧弟实在多虑,只是礼射而已。况且书柏文武双全,素日出头机会甚多,也要给旁人表现的机会不是?” 饶是萧梓逸这个往日被人捧在掌心的小郡王,也被说得笑容一滞,垂眸应了声“是”。 薛雪凝平静地从宫人手中接过弓箭,道:“太子殿下说极是,在下箭术不精,只怕要献丑了。” 太子亲切地握了一下他肩膀:“无妨。今儿夏日宴不为输赢,不过图个热闹,你尽力就好。” 恒王在旁边不冷不热道:“只可惜见不到二哥的箭术,不能学习一二了。” 太子笑道:“都认真些,薛家三郎要开弓了。” 秦观虽觉得太子笑面虎一只,却也没有帮衬薛雪凝的意思,反而站到薛雪凝面前等他开弓,饶有兴致地数他鼻尖上的细小汗毛。 宫人抬手示意,不远处鼓声渐起,咚咚咚激昂如战。 薛雪凝左手搭箭,右手三指扣弦,身体微微前倾,咻地一箭穿出正中秦观的脑门。 秦观只觉一阵风迎面涌来,仿佛将他耳边发丝吹起,又“呼啦”穿头而过。 这箭准头不错,可惜劲力稍差。 距离靶子还差几公分便落下来,一头栽在地上。 “……” 众人想笑又不好放肆,眼里满是揶揄,薛家三郎文采斐然世人皆知,不想骑射却差强人意。 倒是太子抚掌而笑,拍了拍薛雪凝肩膀道:“好了三郎,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宴后有空可来东宫一趟,近日我新得了一副《匡庐图》正愁无人共赏,今有伯牙在此,总不算辜负。” 太子本就只是借薛雪凝转移众人视线,如今遂了心意,便大方赏赐名画。如此恩威并施,自然教人抓不到什么错处。 薛雪凝先是谢恩,随后道:“射礼素为三番射,方才只射了一番,我虽技艺不精,却不敢失了礼数,恳请殿下允准我射完余下两番。” 此言一出,众人鸦雀无声。 没想到薛雪凝不肯顺水推舟,竟是个硬骨头,太子目光也有些冷淡下来。 恒王兀地发笑:“好个薛家三郎,素日便知你极重礼节,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你既想要射完三番,太子哥哥又怎会不允?” 太子道:“自然。” 秦观也觉得十分有趣。 方才太子神情还颇为自得,薛雪凝一番话说完,倒是让一直冷着脸的恒王眼笑眉舒起来。 宫人抬手,鼓声又起。 薛雪凝面不改色搭箭挽弓。 可惜第二箭也未中,刚撞上箭靶又掉在了地上。 第三箭时,他一言不发,手指整个被弓弦拉得泛白,这一箭眼看着比先前两箭都要强劲,却不想中途拐了个弯,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竟是三箭皆空。 太子笑着宽慰道:“三郎,射礼在礼不在射,莫要把结果放在心上。” 恒王脸色忽然有些阴冷,对一旁宫人道:“去把箭都收好,宫宴可开了?” “回殿下的话,已经开了。” “嗯,告诉父皇,我和太子殿下即刻前去。” 不料,忽然远处马厩里传出一声尖声嘶吼。 一匹雪白骏马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出围栏,四只蹄子激烈亢奋地奔跑起来,猎猎生风,十分漂亮。 只是刚没跑几步,鲜血就洇湿了白皮毛,马儿前腿竟然猛地跪倒下去,崴在地上抽搐不已,一动也不动了。 有眼尖的立即喊了起来。 “天呐,仿佛是太子殿下的爱马!” 又有人道:“快看,那马脖子上还插着一根箭!” 众人议论纷纷,太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前去探查的宫人匆匆赶回来禀告:“殿、殿下……昭雪它已经没气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此马产自西域,通体煞白如雪能日行千里,别名照夜玉狮子。西域三十六小国数十年只上贡了这么一匹,可谓天下无双。今天竟叫这薛家三郎给一箭射死了,真是暴殄天物。” “薛邵!” 如此这样连名带姓地唤,太子显然已经动怒。 薛雪凝一声不吭跪了下去:“请殿下责罚。” 恒王好言劝和道:“太子哥哥莫要动气,薛三郎身有弱症,今日三番射已是勉强,何必过于严责?不过是只畜生,若二哥当真心里难受,弟弟府上的那些好马愿尽数送到东宫供二哥挑选。” 众人面面相觑,皆凝神屏气不敢说话。 一个是东宫太子,一个是太傅之子。 前者身份自不必说。 后者的父亲薛太傅乃三朝元老,当朝帝师,府中门生无数,一向德高望重。便是薛邵今天真犯了错,只要皇帝没点头,别人也不敢擅自惩处他。 太子肃着脸一言不发,盯着恒王看了片刻。 忽然一笑:“哪里的话,四弟说得对,不过是个畜生罢了。既然宫宴开了,我们便快些去吧。天下做哥哥的哪有白拿弟弟东西的道理,我宫中良驹甚多,若四弟喜欢倒可以随意挑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走远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缓和了许多。 其他人脸上也渐渐露出笑脸跟了上去。 眼看众人走远,萧梓逸这才在后面扶起薛雪凝,低声道:“雪凝,我今日差点被你吓破了胆,怎么连昭雪你也敢射?你可知这是陛下去年赐给太子围猎之礼,殿下一直爱若珍宝。” 薛雪凝面色不显,声音却稍显松弛:“若不如此,今日真去东宫受了赏赐,陛下可会容我?恒王殿下可会容我?你今后又该如何待我?” 萧梓逸抿唇不答,萧贵妃是他的亲姑母,他站在哪一方自然毋庸置疑。 只是……薛雪凝说得不错。 圣心难测,薛家作为中立一派,与两位殿下素无往来,若是今日与太子亲近,难免被揣测其用心。 萧梓逸低声道:“雪凝,你我自小一同长大,情谊自然胜过旁人,今日我不妨说几句推心置腹之言。陛下圣体抱恙已久,朝中早已暗暗分成两党,薛太傅府中门徒甚多,如今你也羽翼渐丰要走上仕途,都说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你……究竟是怎么想?” 薛雪凝道:“国兴臣辅,国衰臣亡,天下仕途莫过于‘忠君’二字。梓逸既为我同窗,怎会不明白我的心志?” 这话已然挑明,太子也好,恒王也罢,皇位一日没有易主,他薛雪凝忠的就是当今圣上。 萧梓逸认真瞧他神情,不禁展眉一笑:“纯臣二字何其艰难,旁人我定是一句不信,当是推诿。可若是你,我只觉是肺腑之言,当年你那本誉满京都的《素书》,我可是倒背如流。” 薛雪凝亦笑:“果真?儿时拙作,难为你还记着。” 虽说他们本是挚友,但自从两人年岁渐长,心思各有不同。像今日这样披心相付的一番交谈,已经许久未曾有过了,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秦观不声不响跟在薛雪凝身后,心道薛雪凝如此看重仕途,情爱与他竟似乎不是第一要事,是该等他功成名就之后再行事,还是现在就废了他的功名指望? 他静静看着薛雪凝那张清隽俊秀的侧颜,几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又转,最后却都罢了。 算了,不急于一时,若是情况有变,再动手也不迟。 只是没想到薛雪凝第三箭竟能射进箭靶十几米外的马厩,这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贵公子,究竟是怎么一箭将那昭雪射死的? 第8章 秦观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看来薛雪凝远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作者有话说: ---------------------- 1.“日月丽天”是太子衣袍上的绣纹,只有太子和皇帝可以用日月星辰作为衣服图案。 2.“众芳惟”是皇帝取自诗句众芳惟牡丹,以示对萧贵妃的恩宠。 3.箭亭:骑马射箭的宫殿。 4.友情提醒,本文私设一堆,作话可能会出现部分设定解释,不喜欢看的可以隐藏作话。 第7章 皇帝那边已经打发人来催了两次,众人加快脚步,生怕耽误了宫宴。 夏日宴就设在众芳惟湖心岛上,需乘小舟过去,除了最前面站着撑船的宫人,最多可坐四个人。 秦观嫌日头晒得眼花,整个身体半飘空中,虚倚在薛雪凝怀里赏花赏鱼。 湖中全是鲜红透亮的金狮鲤,水路两旁是用玉石砌成的牡丹花台,只栽了玉楼点翠和绿幕隐玉两种。 春风一拂,无数花枝便软着身子摇晃,花瓣也如浪般涌起,真如碧水春波一般,映着红鱼漂亮极了。 秦观看得津津有味,心想萧贵妃难怪能哄得皇帝高兴,布置的景色处处都彰显了巧思。 他们到宴上时,十来个舞姬正在殿上跳得热闹。 恒王笑着跪拜道:“儿臣来迟,请父皇责罚。” 萧贵妃坐在皇帝左侧,笑着道:“你父皇方才还念着你怎么还未到,你这孩子,这么大了还让人忧心,定要自罚三杯才行。” “母妃说得是。” 恒王也不娇矜,当场斟满酒杯一饮而尽,自亮杯底。 反观太子,倒是语速不急不缓,脸色平静:“父皇,儿臣前些日子伤寒一直未愈,实在不宜饮酒,请父皇见谅。” 皇帝已有四五日未上朝,此前一直憩在萧贵妃处。今日开宴,他面色红润,容光焕发,听见太子的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头:“虽是初夏,天气却寒,你身子要紧。皇后近日不太安康,你该多去探望。” “是,儿臣明白。”太子垂首应道。 皇帝看向大殿,嗽了一声:“都坐吧。” 秦观一看,皇帝右侧的位置果然空着。 往年夏日宴都在皇后的凤栖宫举办,今年却破例设在了众芳惟。 究竟是皇后身体不济,真的需要养病,还是皇帝别有用心,实在不得而知。不过眼下恒王确实十分受宠,几句话便能逗得龙颜大悦。 恒王伏在萧贵妃膝上,对皇帝一脸孺慕之态,好似长不大的孩子:“父皇不知,方才在箭亭还有件趣事没和您说呢。” “哦?说来听听。”皇帝颇有兴致。 “太子哥哥想看萧家三郎射箭,谁知一箭未中,二箭也落地,这第三箭父皇可知去了哪里?” 皇帝微笑着看他,示意恒王说完。 恒王笑道:“说来也是奇谈,那一箭不在地上,更不在靶上,竟然在太子哥哥的昭雪脖子上!” 话音刚落,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静了。 众人脸上笑容有些发僵,谁不知道昭雪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好马,只这么一匹独赐给了太子。 名义上奖励太子围猎拔得头筹,实则是贺他添子之喜。 自从本朝第一位皇孙落地后,皇帝前后赏赐太子许多,可其他赏赐终究都是俗品,唯有这匹照夜玉狮子可遇而不可求,乃是皇帝割爱。 萧贵妃先反应过来,对恒王训斥道:“胡闹!你这孩子越发不知礼数,平日仗着陛下宠爱任性也就罢了,如今连你太子哥哥的玩笑也敢开,还不快去赔礼谢罪。” 皇帝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一旁落座的太子和薛雪凝。 太子依旧没什么表情。 薛雪凝在殿中跪了下来:“学生一时失手,请陛下责罚。” 皇帝不说罚与不罚,只淡淡督了恒王一眼。 天子不怒自威,恒王被那眼神一惊,忽觉背后汗毛竖立。 他连忙要起身向太子认错,慌乱之间,冷不丁听皇帝忽然哈哈大笑,似乎很是愉悦的样子。 “果然是件趣事,朕听薛太傅说三郎弱症一直未愈,不料还有这样神力,倒令朕刮目相看。” “学生惭愧。” 皇帝对薛雪凝慈爱笑道:“总听你父亲说你体弱,朕也十分挂心。你既喜爱箭术,也是一件好事,朕年少时先皇曾赐一灵宝龙舌弓,如今正挂于御书房中,与其闲置,不如朕今日便赐予你。” 萧贵妃笑道:“陛下天恩浩荡,薛家小子是个有福气的。” 薛雪凝直道愧不敢受,几番谢恩后才重回席上。 “学生今日幸蒙陛下圣恩,以后必定更加谨言慎行,绝不再犯错。” 众人目光灼灼,神色复杂,薛雪凝却依旧一副恭敬有礼的模样,挑不出半点错处。 一箭射死太子爱驹,还能保住项上人头全身而退的,恐怕也只有这个闻名京都的少年天才了。 这边薛雪凝回了座位,那一边恒王还跪在一旁,不敢起身。 皇帝随意抬手,示意恒王起来坐下,对萧贵妃温声道:“亲兄弟间,几句玩笑也是寻常,动辄谢罪岂不伤了和气。” 萧贵妃微怔,旋即明白过来,柔柔一笑:“陛下说得是,是我操心太过,怕溯儿失了礼数。” 皇帝点头:“你一向心细,难免关心则乱。”又轻轻拍了下萧贵妃的手:“开宴吧。” 一声长乐钟悠悠响起,众人皆起身举觞称庆。 “恭祝陛下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祝大启国运绵绵,天下太平,春色满园。” 夏日宴,本就是打着赏春名号的男女相看之宴。 太子成婚多年,恒王婚期已定,剩下的萧梓逸和薛雪凝等人都未娶妻,自然成了全场焦点。 尤其薛雪凝,皮相本就胜过旁人许多,又气质出群,仅是坐在那里便惹了无数春心。一个个娇小姐打着扇儿,掩着嘴,品茗打趣,视线却都暗暗焦在薛家三郎身上。 对此人,秦观评价只有两字:祸害。 又是一曲作罢,数十个美貌宫婢躬身提着食盒进殿。 秦观站在一旁,看见其中一个小宫女走到薛雪凝面前,手上的青花翠鸟水纹食盒足足有二尺高。 打开第一层,铺满了冰块,第二层也是冰块。直到打开第三层,那藕白纤细的少女臂膀才从里面捞出一只巴掌大的冷朱色小瓷盅来。 身后有人道:“好香,不知里头是什么?” 待宫女打开瓷盅,众人才看清,里头竟然是一只瘦瘦小小的青梨。 这梨模样虽小,闻起来却是一等一的浓郁清甜。好似置身雨后青山般心头凉爽,把炎炎夏日全都抛在脑后,只是长得太过平平无奇,除了香气袭人,乍一看实在没什么过人之处。 宫女用玉白细嫩的手指拿起梨子,只轻轻一按,瞬间青亮的梨皮就暗了下去,变得如口脂般殷红。再用果刀一切,汁水便流了出来。 难为这小小一颗梨,本来两口就能吃完,现在还被用刀分成十瓣,更是没多少梨肉了。 周围人絮絮低语,似乎开了瓷盅便没了兴致,语气里藏不住的失望。 “如此大张旗鼓摆上殿中,竟然只是一颗干巴巴的梨子。” “到底是宫宴,这般潦草收尾当真……寒酸。” “就是,这梨子再好也不稀奇,又不是凤凰仙蛋,用得着这么里三层外三层的供着么?” 萧梓逸转头问道:“雪凝可认得这东西?” 薛雪凝仔细端看了一会,道:“这应当是雪花海棠梨,产自禹州甘兰县,未熟时为黄白,熟透后全身泛青,落指见红,是极难得的时令水果。” 萧梓逸来了兴致:“怪不得皮薄汁盈,轻轻一捏熟烂透红,艳如海棠。我曾听父亲说当年太子殿下大婚宴上,陛下也赏赐了此梨,只一口便魂牵梦萦了多年。” 薛雪凝点头:“此乃梨中极品,我此前也只在书上读过,不曾见过实物,果然香气非同一般。” 两人声音说大不大,刚好能被身边人听清。 得知此梨来历不凡后,有人按捺不住用瓷勺将果肉舀进嘴里,甘澈甜汁瞬间溢满口腔后,不由得发出一声喟叹。 “天下竟有如此美味?” “真乃奇果,美也,妙也!” 须臾之间,品鉴声、赞美声此起彼伏。 众人好似都忘了刚才抱怨,全部沉浸在了平平无奇的梨香里,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萧梓逸见薛雪凝不动,笑道:“怎么不尝尝。” “据我所知,禹州本是偏远之地,距离莲城至少四千里地,甘兰县又群山环伺,不通官路,车马难行。” “雪凝是指?” 薛雪凝望着面前的梨肉,思绪渐深:“这雪花海棠梨不同其他水果,三年一结果,落果便不会再熟,完全熟透后又很难存放,莫说磕着碰着,便是手指轻轻一捏也会发红发烂,想要运进莲城难于登天。” 第9章 萧梓逸奇道:“若真如此,如何能运进宫中?” 薛雪凝道:“我曾听闻,禹州当地官员为了能在时令季节把梨送入莲城,在梨树刚结出小果时就用比水还软的金丝软袋兜住,一袋一果,等果子熟了便自动落入袋中。他们在地下凿了一座冰窖。等到春初时,数不清的梨腿儿用抹了蜡的冰块裹着层层丝绸,交接护送,一直等出了禹州才敢快马加鞭,运往莲城。” “许是我孤陋寡闻。”萧梓逸道:“不知这‘梨腿儿’为何物?” 薛雪凝道:“甘兰县山多路少,梨农多,粮农少。那些专门人肉运送鲜梨出县城的人,便被当地人称作‘梨腿儿’,他们一人一日送一斤,不算损耗便能得四两银钱。便是如此,途中损耗也极其严重,往往六十斤鲜梨上路,送进宫中只剩下三斤不到。” 有道是三年劳三天,三天挣三年。 高山不比平原,耕地本就艰难,这些农民竟不种粮食,都跑去种摇钱果树,还催生出梨腿儿这种坐吃山空的行业。 萧梓逸喟叹一声:“碰巧这几年雨水少,不少地方大旱,果子肯定减产不少,去年又逢打仗增收赋税,甘兰县当地的平民应当过得十分艰难。” 薛雪凝点头:“眼前这一小瓣梨肉,竟不知熬了多少农户心血。” 单有银钱远远不够。调动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单开辟出一条运输线,高坐在千里之外依然能享受时令鲜果,能如此兴师动众的,唯有至上皇权。 萧梓逸虽见惯了侈靡,也不禁失笑饮了一杯:“看来这贡梨是无福消受了,咱们两只管喝酒便是。” 后面杨书柏忽然挤过来,半探出头:“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些什么,我瞧着旁人面前的碟子都空了,偏你们好,一张嘴儿只顾着说,连吃都忘了!” 萧梓逸回头用勺子一把将梨肉塞进他嘴里,笑骂道:“贪嘴的猴儿!你要喜欢,我这份也一并给你享受。” “你作甚……” 杨书柏瞬间瞪大了眼睛,黝黑的脸皮惊得通红。 萧梓逸斜了他一眼:“你且说滋味可好?” 杨书柏被磕到了牙,嘴里瞬间冒血,可怜兮兮地痛叫出声:“小郡王!有你这么投喂的吗?分明是想要我的命。” 薛雪凝看着他们嬉笑浑闹,忍不住微微一笑,方才思绪仿佛被冲淡了一些。 秦观在一旁瞧着,肚里馋虫也被勾了起来。 这梨难得,他见都不曾见过,却眼睁睁看着杨书柏两口囫囵下肚。不行,等会下了宫宴,非要溜进御膳房里顺走一个尝尝鲜才行。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宴上酒过三巡,皇帝已有了醉意,转去偏殿休息。 待到了傍晚,宴会将散,秦观跟在薛雪凝后面去御书房受赏。 他们行至竹殿时,前头提灯引路的小太监差点迎面与一男子相撞。那人穿着靛青窄绣裰衣,一双桃花眼湿润如落水狗,竟好似大哭了一场。 “公公勿怪,在下失礼了。” 男子对小太监连连道歉,抬头看见薛雪凝明显一愣:“敢问是……薛府三公子否?” 薛雪凝这才仔细瞧了对方一眼,礼貌道:“是,不知阁下是?” 这人慌乱拱手道:“在下宁远山,家父是太学的学官。久闻薛三公子才名,方才在殿上不敢多言,现在能否借一步说话?” 原来是他,宁远山,前几日和二姐在亭中躲雨的那个男子。 薛雪凝沉眸不答,脸色也冷了几分。 小太监倒是个人精,笑着看了他一眼:“薛公子,宫中事忙,烦请尽快,奴才到前面恭候片刻。” “多谢公公。” 见小太监走远,薛雪凝转而望向宁远山:“宁公子,你究竟有何要事?” 宁远山明显不敢看他眼睛:“四日前,令姐邀我同游鄱山湖,不料天降大雨,我们只好暂时在亭中躲避,后来她行色匆匆打道回府,从此再无音讯。” 宁远山顿了顿,又道:“在下本打算上门拜访,却听下人说撞见了贵府的连翘姑娘病故回乡,心中委实难安……今日幸见三公子,想斗胆上前问一句,二小姐近来可好?” 薛雪凝神色不辩喜怒:“我竟不知薛府女眷何时需要宁公子忧心?何况家姐近来身体抱恙,从未出过远门,更不曾与谁有约,宁公子定是认错了人。” 宁远山自觉失言,有些惶然不能自掩:“啊,薛……薛公子说得是,是我关心则乱,犯了糊涂。” 薛雪凝提醒道:“十年寒窗苦读不易,宁公子不如多关心下个月会试,万莫自毁前程,令家族蒙羞。” 他平日为人谦逊,素有温良恭俭之名,此番话已是十分严厉。 宁远山低下头:“是,多谢薛公子警言,宁某定当谨记于心。” 薛雪凝略一作揖:“不敢。在下还要去御前,这便先行一步了。” 宁远山满脸臊红,讷讷站在原地看着薛雪凝走远,眼中血丝仿佛生了根,勾得泪水几欲滚落,有种说不出的可怜落魄。心头百转千回的那句“待考取功名后,自当上门求娶”,终究还是未能说出口。 也许,这话本就该烂死肚中,到底是他不该高攀。 薛雪凝走远后,心中警钟不断,然而步履平稳,面色如常。 虽说薛府已经迅速发落了家奴,知情者除了薛梦姚外再无别人,但宁远山始终是个变数。哪日若是被蓄意攀扯,即便没有证据二人有私情,也足矣让薛府成为茶余饭后的笑柄。 二姐姐的声誉最是要紧。氏族荣辱从来一损俱损,薛家世代簪缨,祖上清誉断不能葬送于此。 如此几番忧心思虑,薛雪凝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御书房前。 身旁小太监恭敬道:“薛公子稍等片刻,奴才先进去通报圣上。” 薛雪凝闻言道是,在庭中稍站了一会,才跟随传奏的宫人进入正殿。 御书房中静悄悄,廊中竟不见一个宫人在旁侍奉。 殿内倒是灯火通明,漆黑夜色被困于屋外。一座巨大繁美的清紫檀嵌瓷七折屏几乎掩住全部视线,暖炉内龙涎香幽幽入鼻,令人心神安定。 “薛邵拜见陛下,愿陛下龙体安康,万岁万万岁。” “来了。” 皇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与此同时还能听见批阅奏折的沙沙声。 薛雪凝跪在地上,又等了约小半柱香,才听皇帝温声道:“记得六年前,你还是个小娃娃,便能作出《素书》这样的好文章。当时朕赞你有管仲之才,着实把你父亲吓了一跳,今日在宴上再见,你已英英玉立,朕身体却大不如前了。当真是急景流年都一瞬,人不服老不可行啊。” 脚步声已至身前。 薛雪凝刚道“陛下千秋万岁,正是鼎盛之年,为何出此伤感之语”,已经被一双大手扶起,皇帝蔼然笑道:“朕的身体朕心里有数,你坐下,陪朕说会话。” “是。” “你父亲老来得子,一向爱重偏宠你,朕也怜你体弱,这些年陆陆续续赏赐你父亲不少珍药食补,却不想你如今竟有一件射穿马颈的本事,当真教朕刮目相看。” 薛雪凝立即从座位上起身跪下:“学生一时鲁莽,错使太子殿下痛失爱驹,恳请陛下降罪。” 皇帝略一抬手,不在意道:“你且坐下。朕向来喜欢与你们这些小辈闲话家常,动辄起身谢罪,倒显得拘束。” 薛雪凝躬身跪拜,以额叩地:“学生惶恐,陛下虽然宽仁待下,薛邵却不敢僭越君臣之礼。” 皇帝叹了口气,笑道:“你这孩子,当真与薛太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古板谦恭,便是想亲近几分也难,教朕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好罢,朕不为难你,你先起来吧。” “谢陛下。”薛雪凝顺从起身,静立一旁。 皇帝背手而立,沉眸看向窗外,忽不经意道:“当年你父亲为福清王之师,也是朕半个老师,回想朕登基以来已有二十四年,一路少不了你父亲的扶持。如今朕已年迈,膝下两子正值壮年,太子为皇后抚养,自小性格沉闷不擅交际,恒王虽是朕亲自教导,却过于娇惯不明世事。” “你既是薛太傅之子,从小博古通今熟读史书策论,眼界自然不同旁人,依你看,这启国江山该托付于哪个才好?” 一番话听似风轻云淡,实则字字惊心。 薛雪凝竹玉身段,不卑不亢,手心已悄悄生出薄汗:“学生浅薄,实在不敢揣测圣意。” 天子心意向来变幻莫测,但这一位,向来礼贤下士,是贤明之君,与臣下促膝长谈也是寻常。 可他一无官职在身,毫无根基,二来年岁尚浅,经验不足,此等储君大事为何与他论之? 只因他是太傅之子?未免过于简单。 「你理他作甚?将死之言不足为意。」 秦观半倚在供帝王小憩的龙榻上,神情十分怡然。 第10章 老皇帝虽然余威未尽,可秦观看得分明。 表面气色红润是假,内里早被掏空是真,一副病躯全靠参汤吊着,如今不过是纸糊灯笼,自身难保,稍被风吹雨淋就会一命归阴。 这样微弱的龙气,连他想进御书房都阻止不了,甚至只要秦观愿意,勾一勾小拇指,这位至尊至贵的人皇顷刻便会暴毙宫中。 虽说人间有人道维护秩序,秦观不能随意伤害人皇,但让本就快死的人提前去死,也不算什么大过失。 只是如此一来,进殿觐见的薛雪凝必定会被当成刺客抓起来,秦观细想了一下便可惜作罢。 果然,皇帝见薛雪凝如此说道,也不意外,微微笑道:“今日一见已是难得,夜路难行,你便早些回去吧,灵宝龙舌弓朕已命人送你府上。” “谢陛下隆恩,学生还有个不情之请,恳求陛下恩准。” “哦?说来听听。” “学生听闻今日宴中的贡梨乃甘兰县特产,往年运输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如今边城不安多次征收粮食,西北又逢大旱,百姓实在艰难,学生想肯请陛下收回贡令,将当地果树改种成粮食,减免些赋税,好缓百姓之急。” 殿中片刻沉默,皇帝神情不辨喜怒。 “薛绍,今日箭亭你以下犯上,朕念及你年岁尚轻不忍降罪,但你若怙恩恃宠,朕亦可数罪并罚。” “学生一介白丁,本不该鲁莽上谏,只是心中实在不忍。我深知陛下贵为天子,一向忧国恤民,垂爱百姓,但官员难免有谄媚之心,蔽陛下视听,望陛下明查。” 薛雪凝长跪许久,静默无声。 终于,皇帝拂袖坐下,平静道:“你之言,朕自当思虑,先退下吧。” 薛雪凝叩首称是,起身缓步走向殿外。 皇帝没有采纳他的谏言乃意料中事。天家最重颜面,此番鲁莽进谏,实乃一时心潮澎湃所致,没有触怒龙颜连累家人,已是万幸。 然而,他忽听见背后传来皇帝缓慢低沉的声音。 “薛邵,你在《素书》曾言‘身不正,不足以服;言不诚,不足以动;丈夫当忠心报国,不结党营私,是为纯臣’。朕今日便依你所言,免去甘兰上贡,希望你一心一德贯彻始终,勿要让朕失望。” 薛雪凝心中猛地一荡,本已走出大殿,闻言朝君王方向深深躬身一拜。 字字清脆如玉,掷地有声。 “承蒙陛下所托,学生定不负众望。” 今日宴席散去时本就已晚,皇帝又同薛雪凝说了好一会子话,如今再看天色,已经是夜深鸟啼,月辉披衣。 空气中露水透着牡丹的香气,凉丝丝地沁入鼻尖,莫名令人心眩。薛雪凝今日穿得单薄,被晚风一吹,好似骨头缝里都透着冷,根本无暇赏景,恨不得立即回府药浴才能暖和些。 因临近宫门下钥,他不由得加快了出宫步伐,不料面前一团软云如黄莺般,差点扑进他怀里。 薛雪凝一连后退几步,瞧见这团云伸展出个女子模样,肩若削成,腰若约素。 不是旁人,正是那位传说中非他不嫁的昭武将军府嫡小姐,姚静秋。 姚静秋抬眼看清来人,旋即消了愠色,微微笑道:“夜黑无灯,我走得太急,不想唐突了……薛公子。” 她刚从太后宫中出来,喝了一下午的茶已是腰酸腿乏,不料竟意外撞上了薛家三郎,果真是缘分。 冷白的月辉下,薛雪凝半张脸陷进夜色,只能依稀瞧见那抿起的薄唇,十分好看。 “在下冒犯,望姚小姐容谅。” 姚静秋心中微热。 薛雪凝性子冷清,只一心醉在诗书上,除了去太学极少外出,不曾赴约任何人。 此时能两人独处,实乃天赐良机。 她柔声道:“我知公子通读圣贤之书,自是知晓人情。当年莲城一别至今已有四年,仿佛历历在目,既有今日再见的缘分,公子可曾想过再续前缘?” 她说得认真,薛雪凝面色却愈发冷。 秦观有些忍俊不禁。 什么前缘?哪个前缘? 是指当年被姚静秋当成马奴掳走?还是指被她强按在马嵬山上,差点日月为鉴,当场成亲? 不愧是昭武将军府嫡小姐,果然妙语连珠,奇女子也,恐怕整个莲城翻过来也找不到这么有意思的人来。 任是薛雪凝这样的谦谦君子,也不由沉声道:“姚小姐,此话严重了。为了彼此清誉,在下只当不曾听过。” 但姚静秋是什么人物,从小边城长大,早惯了与五大三粗的将士相处,刀剑骑射更是手到擒来。她从不拘泥于官家女儿的繁文缛节,一旦心中喜欢什么东西,便势在必得。 姚静秋字字上扬,从容道:“公子何故惊慌?薛公子乃文人翘楚,我亦是女中豪杰,岂不天配?不如我明日就请爹爹奏明圣上为我二人赐婚,也好共谱佳话,不负光阴。” “……” 此番言论过于惊世骇俗,薛雪凝眉头微蹙,低头睨了她一眼。 这一眼应是不耐,是冷淡。 可因他模样生得太好,反倒瞧得姚静秋的心头兀地一跳,更激起一阵爱怜汹涌来。 她浅浅一笑,仿佛此事已经板上钉钉:“薛公子切勿忧心,这婚事虽然突然,但家中只我一个独女,嫁妆十数年前早已备下,想来……” 没想到薛雪凝拒绝地毫不留情:“多谢小姐美意,薛某已有心仪之人。” 姚静秋被这话一震,好似当头棒喝一般,半晌才回过劲来。薛雪凝虽霞明玉映,才名在外,可一向隐于京中甚少与人走动,怎会忽然多了个心仪之人? 她眼里仿佛不信:“莫非是公子杜撰?敢问此女姓甚名谁,家于何处?” 却见薛雪凝漆眸微闪,眼底恍若冰雪消融,神情完全不似作伪。 “他姓秦。” “正是莲城人士。” 姚静秋脸色先是一变,后又转怒为笑:“如此,我倒真想见上一见。能让薛公子这般入眼的,不知是个怎样惊才绝艳之人。” 与此同时,秦观正喜滋滋啃着刚从众芳惟膳房顺来的半只香梨,差点手一抖,滚掉地上。 作者有话说: ---------------------- 下章终于可以写点感情戏了(虚弱脸.jpg) 1.“急景流年都一瞬”源自《蝶恋花·南雁依稀回侧阵》 2.“身不正,不足以服,言不诚,不足以动”源自《耻言》 3.“一心一德贯彻始终”源自《三民主义》 4.福清王设定:前朝废太子,启帝之兄,死后被追封为福清王。 福清王为太子时,薛永昌作为他的老师,曾在尚书房给众皇子授课,所以启帝称薛永昌为半个老师。启帝登基后,任命薛永昌为太傅,尊称帝师。 第9章 当真猝不及防。 秦观本想看薛雪凝乐子,不料自己反被一惊,可细想想那句“心仪之人”也没什么问题,他此番来不就是要薛雪凝的心么? 回想薛雪凝同他梦中相见时,从未说过这般柔情蜜语,又一向在云雨事上拒绝果断,完全看不出来有多喜欢自己。 果然是口是心非,十分闷骚。 今夜无月,两眼一片摸黑,提灯也难看清,石子路上又颠簸,撵轿实在行得迟缓。秦观性子急,懒得与薛雪凝一道慢悠悠回府,便决意先行一步。 他本打算在薛府随意转转,等薛雪凝回来睡觉,结果转来转去到了二小姐薛梦姚所居的芳砎园。 现在分明已是夜深人定,远瞧着屋内灯却亮着,仿佛有人说话。 “二小姐何苦为难我们,夫人也是为您着想。” “为我着想?可怜我房中丫头,从小与我一同长大,你们说卖就卖,可曾顾忌我半分脸面?” 几个大丫鬟不敢顶嘴,捧着热水盆和碗盏跪在一旁:“请二小姐用了汤药,早些梳洗休息吧。” 薛梦姚忍不住讥笑,不顾头上凤钗都歪了半只,竟是仍穿着三日前那一套碧色罗裙,“你去告诉母亲,我没病,我清醒地很,她把我囚在家中一日,我便绝食一日。但愿永无天日,困死阁中才好。” 秦观见薛梦姚脸无血色,两眼乌青,连说话声音都像是从气孔里挤出来般困难,便知她这几日不仅没进食多少,更没睡过一个好觉,再这么生生熬下去,如花容颜也与恶鬼无疑了。 “请小姐安心静养,早些休息。” 地上几个丫头,各个神情木讷惶惶,跪得笔直,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薛梦姚便是再恼,也撼不懂这几棵呆榆树,只能有气无处发。 秦观闲听了一会,心想这二小姐还有力气摔杯,想来一时半会也饿不死,便打算再绕道别处逛逛。 不想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粉衫小丫鬟端着只青瓷小盅站在门口。 “二小姐,三公子特意叫人送了碗芙蓉玉笋虾丸汤来,请二小姐用完早些歇息。” 第11章 薛梦姚一怔,忽然鼻尖一酸,不知为何流下泪来,三弟倒惦记她从小爱吃这个,不是不关心她,可为何连成全她也不肯? 她攥紧袖子,终不肯服软:“端走,我吃不下。” 小丫鬟似早知如此一般,不慌不乱,笑着软语劝慰:“三公子说,请小姐先用了这汤,等到后日他定会给小姐一个答复。” 终于,薛梦姚喉咙里呵了一声,像是皮球泄了气幽幽道:“拿进来吧。” 秦观自然没耐心听后面的话,他本就是路过,一听见“三公子”几个字便高兴地飘了出去,满心只想快点见到薛雪凝。 他飘去萤雪斋时,果然看见院子灯都亮着,薛雪凝正在里头沐浴,屋内热气一蒸,熏得满鼻子都是清苦浓郁的药香。 秦观不讨厌这味道,还觉得神清气定,甚是好闻。每当他与薛雪凝腻在一处时,闻见这药香总觉得特别安心。 薛雪凝泡药浴时不喜欢人伺候,两个小厮进来给桶里添了些热水,又罩上两盏云纹铜灯台后,就从屋里安静退了出去。 灯光昏黄,映在脸上。 那人长眸轻阖,鼻尖上的薄汗星点凝出,锁骨分明,三千青丝溺于水中,半截湿润半截蜿蜒在雪色肌肤上。透明水珠在木桶壁留下许多道湿漉漉的痕迹,只有一双玉般腻人的肩膀露在外面,远远看着薄粉氤氲。 薛郎果真好颜色。 秦观摇头叹息,想来自己生前大约是个俗人,死后做了鬼也爱贪恋美色,才会几次三番被这人容色所惑。 却见薛雪凝睁开双眸,瞳仁清亮,不同以往清冷模样,似有孩子般纯稚的笑意一闪而过,弯唇低声自语。 「此身天地一蘧庐,世事消磨绿鬓疏。」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 这诗分明说得是不要成日空想功名,要认清现实,真正得鹿者不过寥寥几个。 可偏偏他吟来,却好像已经求仁得仁,抱鹿满载而归,恨不能以清歌相和。 秦观忍不住一笑,当即明白过来薛雪凝是为甘兰县一事高兴。先前看他在宫中一副处事泰然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少年老成,原来也有这诚挚可爱的一面。 也是,尚未入仕就得了皇帝另眼相待,自然志得意满。 薛雪凝诗还未念完,秦观便顽心渐生,以指为笔,在雾气蒸腾的木桶壁上接着他的话写下「梦为鱼」三个字。 薛雪凝看见那水迹骤然一惊,忽又转而为喜,传声道:“庆宝。” 门外头探进来一个脑袋:“公子,可要加些热水?” “你且过来。” “是,公子有何吩咐?” “你看这……” 话还未说完,薛雪凝便消了声。 那木桶壁上何曾有过半点字迹,不过是些胡乱的水痕罢了,比杂草还凌乱些。 “公子?”庆宝微微疑惑,却见自家公子摇了摇头,似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消沉:“罢了,许是我看错,你出去吧。” 待到薛雪凝睡下时,已是子时,府中灯笼已尽数熄了。 秦观正斜歪在榻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话本。忽而脚步声降至,他被一双大手抱坐进怀里,耳窝处被人亲了又亲。 秦观早已习惯和薛雪凝这般亲密,但身体实在敏感,忍不住笑着往旁边躲:“好了雪凝,今日怎么和小福孙一般连亲带咬,弄得我痒得很。” 身后人却道:“若真是福孙,便把你叼住含进洞里,金屋藏娇起来岂不是好。” 秦观知他喜欢逗弄自己,不禁回眸瞪了他一眼,道:“你便欺负我吧。” 薛雪凝被那娇憨而不自知的目光一望,不禁心头发软,低头哄道:“我哪里舍得,自然是观观说什么,就是什么。” 秦观顺水推舟倒在薛雪凝怀里,脸颊薄红如吃醉一般,勾着眼睛软绵绵地瞧他:“雪凝,我好想你。” “如何想?” “自然是想与你腻在一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秦观不着痕迹又把话递了回去,懒洋洋地用手指绕着薛雪凝胸前散落的一绺长发,眼神欲言又止,耐人寻味。 薛雪凝却不接话,只是笑着拿起他放在一旁的话本,轻声念道:“喜孜孜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将朱唇紧贴,把粉面斜偎……原来我不在时,观观便是看这些杂书消遣。只是夏日炎炎,读这些难免气燥,不若换些经文清心静气。” 这几句话,正是话本里男女欢好时的描写。秦观左右闲来无事,就随手翻翻打发时间,琢磨着学习一番,如今薛雪凝堂而皇之地读出来,不是拐着弯说他私心荡漾么? 饶是秦观一向任情恣性,也不由得脸上发烫,收敛了几分:“君子入眼不入心,我不过是闲来随便看看,谁像你,还这般读与人听。” 薛雪凝知他面皮薄,也不戳破,眼神愈发温柔:“原是我不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知道就好,既然错了就该认罚,世上哪有凭空诬人的道理。” “要如何罚?” 秦观眼睛一转,促狭笑道:“就罚你替我捏脚捶背一个时辰,不许偷懒。” 谁知薛雪凝不但不恼,反而轻揉了一把他的脸颊,笑吟吟道:“好,依你就是。” 秦观顿感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气也撒不出,只得鼻尖轻哼一声以示不满。他本是存心戏弄,故意让堂堂太傅之子给自己捏脚,谁想人家连只眉毛也没皱,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这么温柔懂事,方才他邀请共赴巫山做什么转移话题?天天装出一副圣贤君子的样子,还不如早早遂了他的心愿。 秦观懒洋洋打了个哈气,任由薛雪凝一手给他腰后垫上软枕,另一只手褪去他的罗袜。他脚掌莹白,足底微微拱起好似一轮小弯月。虽可赏悦,却十趾皮薄骨硬,绝不会错认为女子的脚。 薛雪凝将这一双蹂胰抱到怀中,只觉得秦观身上哪里都有一种冷香,脚踝摸起来冰冰凉凉,又滑又腻,趾骨纤巧,好似捏着一块坚实的羊脂冷玉。 秦观一向娇气,平时亲得狠了都要发恼。 如今又说是惩罚,薛雪凝自然揉得格外认真,一路用指腹轻轻揉捏,舒服得秦观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约过了半柱香,榻上人声音渐悄。 待揉到足心时,秦观口中才唔哝一声,似是痛,又像是爽快,两弯叶眉蹙在眉心,好不可怜。 薛雪凝手上顿时松了力气,低头看去。只见秦观半倚在榻上发簪半歪,双颊薄红,不知何时已经闭眼进入了梦乡。 薛雪凝不禁露出微笑,越看越是爱怜,俯身将那玉簪悄悄取下,唯恐将人惊醒,后面按捏的动作也愈发轻柔起来。 少年狸奴似的沉睡在榻上,悄无声息。 屋外无风无月,屋内一片寂然,仿佛连时间都不再存在。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喜欢的少年就睡在自己身边,近得触手可及,薛雪凝竟感觉仿佛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似的,周围空旷,安静,不真实到了极点。 「若能一辈子与观观如此,不可谓不好。」 他这般柔情想道,又莫名觉得身上冷的厉害。 作者有话说: ---------------------- 1.福孙:古代狗的称呼 2,“喜孜孜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将朱唇紧贴,把粉面斜偎”引用自《水浒传》 第10章 莲城的天气一向阴晴不定,又是一夜过去,这日竟是晴空万里,完全不像前几天阴雨缠绵的时候。 等到中午的时候,日头更烈,蝉鸣不止,众人坐在太学里听书都觉得燥热。 因天气闷热没有胃口,这日太学下课后,薛雪凝便同萧梓逸几人去碧樊楼点茶,略用了些渍梅果脯。 不料今日蜜饯格外甜糯,众人几口便觉得吃絮了,要用冰碗酸酪压一压。谈笑间,有人忽而提起衡园这两日来了几个新人,能歌善舞,待会定要去鉴赏一番。 薛雪凝推辞身体不适,众人也都体谅。 偏萧梓逸临走时还不肯轻易放过他,戏说京都男儿皆爱附庸风雅,像薛郎这样酒色不沾的倒是万中无一。 薛雪凝微微一笑,不可置否。 若从前这么说倒也当得,可如今夜梦频繁,他实在算不上清白。每每梦中见到秦观,他便忍不住心生爱怜,把什么诗书策论都抛在脑后了。 正午阳光明媚,屋内轩窗皆开,一片亮堂。偶尔听见树间传来两声悠悠鸟鸣,啁啾啼啭,正是惬意读书时。 庆宝在一旁细心磨墨,说起二小姐近日病体初愈,食欲渐长,想来很快就会大好。 薛雪凝写得正入神,半晌才放下笔从桌前抽出一封信:“今日酉时前,你亲手将此信交于宁司晨之子,不得有误。” 庆宝道:“公子放心,小的一定办好。” 忙碌了半日,薛雪凝有些疲惫。 本打算小憩一会,忽听外头小厮传报:“三公子,老爷请您得空去书房一趟。” 第12章 他起身道: “知道了,告诉父亲我现在过去。” 薛雪凝知道父亲一向政务忙碌,下朝后也常有应酬,平时在家中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想起夏日宴上,陛下并未怪罪,可他射死太子爱马是事实,若真引起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也未可知。父亲找他大约是为了这事。 薛雪凝走到薛永昌书房前时,恰好撞见一深赭直裰的陌生男子从里头出来。 看样子大概四十岁,个子高大,鹰钩鼻,红二团脸蛋,毛孔粗糙,并不是标准的启人长相,但口音非常自然,显然是在启国生活多年。 多年前启国与尧国交好,不少边远的平民百姓都有通婚,所以男人这个长相在启国并不奇怪,只是莲城贵为京都,混血儿还是比较少见的。 这几年边境时常打仗,时局动荡,府上常有远方亲朋上门拜访求父亲在京中安排个差事或落脚地,有薛雪凝不认识的也是正常。这人能这样从容出入书房禁地,许是父亲某位外地故交。 “三公子,初次见面,幸会。” 男人笑着和他打了招呼,鼻音很重,语调略微奇怪地上扬。 初次见面,这人居然已经猜到他的身份,开口便是三公子。薛雪凝有些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阁下是?” 还没等对方回答,便听薛永昌在屋内唤道:“雪凝,是你吗?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因父亲催促,薛雪凝暂时按下心中疑窦,朝那人微微点头:“失礼了,家父还有要事,晚辈先行一步。” 那男子也不在意,爽朗一笑:“不妨事,三公子,有缘还会再见。” 薛雪凝走进书房后,看见薛永昌正坐着喝茶,桌上还放着一盘棋。 他规规矩矩行礼唤了一声:“父亲。” 薛永昌已经年迈须白,但眼神清明,精神矍铄,一张脸略显清瘦削长,有着文人特有的清冷气质。 见薛雪凝来了,他只略一抬手:“来,你我父子二人许久没对弈了,先行一盘再说话。” 倒是没提夏日宴上的事。 “是。” 薛雪凝依言掀袍而坐,平静地从面前棋罐里捻起一子。 他父亲棋技精湛,常与先帝和当今圣上对弈,非他所能及,所以此棋局不论输赢,只需尽力便可。 老爷子起手天元,开局就另辟蹊径,薛雪凝亦不曾落后,稳稳落下一枚白子追击。 很快二十手后,黑白两子互占目外,上半盘撕咬盘缠,下班盘则十分对称,乍一看难分伯仲。 薛永昌眼中微露赞许之色,边下棋,边同他闲谈,“我儿近日都在做些什么?” 薛雪凝沉稳答道:“每日下了太学,便回房看书,与往常并无分别。” “你自小聪慧,功课上我从未费心,这次会试之后应当就要入朝为官了。为父唯一担心的是,你虽熟读圣贤书,却对为官之道尚不清楚。” “父亲所指,可是为官之道在于中庸?” “是,也不是。” “孩儿愿听父亲教诲。” “为父为官四十载,历经两朝。侍先帝时,为废太子之师,后效忠于当今圣上,又受封帝师,为太傅。人们常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为父却能在宦海仕途中屹立不倒,你可知为何?” “因为……父亲是纯臣,忠天子而非个人,所以深受陛下赏识。” “也不尽是。” “那是为何?” 薛永昌并不答,抬手便将黑子落在白子命脉上,原来黑子早已暗中悄悄布势,留下一条暗道。 “水至清则无鱼。你若当真不近人情,不惹是非,待人接物永远中正平和,落陷时便不会有人愿意对你伸出援手。做人,要懂得为自己留下退路,做官,更要懂得布局。” 不知不觉,几番交手下来,薛雪凝的白子已经退无可退,为牢中困兽。 到底是他棋艺不精。前期白子一路高歌猛进,错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实则一步错,步步错,等发现时早已被断了后路,难以回头。 薛雪凝坦然放下手中棋子,诚服道:“父亲妙算,是我输了。” 薛永昌问:“你可知自己输在何处?” 薛雪凝看着棋盘,沉思道: “我太执著于自己的棋道,一心进取,并未发现父亲布下的暗线。” 薛永昌不紧不慢收回最后那颗黑子,又落在另一处,依然将白子压死得彻底,道: “这只是表象。何况我留下的暗线又何止一条?你一心想要获胜,论说下得哪一步都算不上错,但为父苦心经营这盘棋多时,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让自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这便是我们的不同之处。” 薛雪凝似乎隐约听出了父亲的弦外之音,但仍有不解。 父亲当年为先帝旧臣时虽然立场中正,但毕竟是废太子之师。如今他们薛家深得圣上青睐信任,若非圣上贤明,父亲身正,那又是为何? 薛永昌望着他,语重心长道:“罢了,你这孩子行事太过端正,还需再打磨几年。奈何为父已经年过花甲,身体大不如前,倘若真有一日行将就木,留下的棋局便要全权交于你来打理。” “父亲……” “都说落子无悔,赢便是赢,输就是输,一切都是定数。岂不知输家亦能转败为胜!” “您是说,这白子仍能盘活?” “非也。” 薛永昌微微一笑,忽将盘上棋子全部拂开,摊开手,掌心里只剩下一黑一白两颗棋子。 “你看,若是棋局重开,方才一切都不复存在了。现在你最该想清楚的,是选择黑子,还是白子?有时候,选择比输赢更重要。” 薛雪凝盯着那两枚棋子,沉思许久,才道:“孩儿愚笨,望父亲指点一二。” 薛永昌笑了笑:“不急。”又亲和地拍了两下他的手背,缓声道:“好了,今儿时候不早了,你母亲说已将陛下赐的灵宝龙舌弓奉入祠堂,你也去见一见吧。” 见父亲不愿多说,薛雪凝也不强求,起身微微俯首:“是,儿这便退下,不叨扰父亲休息了。” 薛雪凝走出去,小心带好房门。 父亲言谈之中虽并非提及朝政,却字字都在隐射。如今朝中太子恒王两党竞争激烈,势如水火,恰如当年圣上与废太子福清王的皇位之争。 即便是父亲这样三朝元老的身份,也难保有一日不被拉入局中,真到那时薛家是否能如当年一般幸运,还未可知。 这么静静想着,路过园子时。 薛雪凝恰好看见庆宝回来,还带来了一封回信,心里知道事情成了大半。 人的情感就像洪水,围堵必会积灾泛滥,只有找到合适的河道疏通水流才能根治。 他二姐的病说到底是心病,与其任其发展,不如让两人见上最后一面,彻底断了彼此念想。 启国女子大婚前必要请稳婆验身,即便宁远山真心求娶,二姐也断然过不了这一关。不若一直对外称病,以薛府之力养她一世,还能保住家族清誉。 这已经是他想到最好的结果。 薛雪凝仔细看完信中内容,吩咐庆宝把信烧掉,又道:“我近日身体不适,明早要去白马寺奉香。你替我去芳砎园一趟,问问二小姐是否也要遣人同去。” “是,小的这就去。” 说来也奇。 自从那日白马寺奉香归来后,薛梦姚的病便大好了,也不哭着闹着要出门了,反而日日安静在房中绣鞋做衣裳。 另一边,薛雪凝虽然劳心苦读,夜间依然长梦不断,但精神甚好,连咳嗽也少了许多,一扫从前的羸弱病态。 薛夫人知道后大赞白马寺灵验,不但亲自带着丫鬟去供奉还愿,还足足添了好几倍香火钱。 没人知道,这里面也有秦观的功劳。 因为总担心薛雪凝猝死,秦观一直在寻找能强身健体的补药。反正老皇帝气数将尽,全靠汤药吊命,这些好东西全吃进肚子里也是浪费,还不如留给薛雪凝进补。 薛雪凝早一天养好身体,他就能早一天取阳气,省得总要顾忌对方身体不好用强。 不过是些番红花、新鲜的花砍茸、晒干的刺海马……这些药材对于凡人来说无比精贵,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吃得太补容易肝火燥热,辅以鬼阴气作为药引效果最好。 当然秦观自己也有些妙药,是当时从天水冥渊带来的。不过那些药毕竟不是凡品,肉体凡胎吃了会虚不受补,暴毙而亡,还是不要轻易尝试的好。 他估计着再过一段时间,薛雪凝身上的不足之症就能好得差不多了,正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一座绿瓦红墙的宫殿前。 大殿坐北面南,面阔连廊数十间,正门匾额上竖排三个金煌煌的大字:凤栖宫。 原来是到了皇后住处。 一群青衣侍女进门,秦观也跟在后面走了进去,穿过几个连廊后,隐隐听见房内有一男一女正在说话。 “母后病中烦忧,不如让兆儿进宫陪伴,也好解闷逗趣,好的快些。” 第13章 “稚子体弱,本宫一身病气过给他岂不糟糕,待来日大好了再传他进宫小住几日罢。” “是。只是儿臣实在心疼母后,您一连病倒多日,却不见父皇派人垂问。” “咳咳咳……以后这些话别再说了,传到外人耳中怕是不好。本宫刚服了药打算小憩一会,太子今日侍疾也辛苦了,不如早些回去吧。” “那儿臣明日再来看望母后。” 听起来是皇后和太子,他们提到的“兆儿”应该就是老皇帝的皇长孙。 秦观穿门而入,果然看见太子沉着脸走出门去。再看皇后脸色蜡黄,嘴唇泛白,明显是气血亏虚,连下床都很困难。 皇后卧病,皇帝却未差人关怀,看来这皇后母子似乎并不得圣心。但太子到底是嫡长子,虽身无功绩,也从无大过,想来不管恒王如何风头正盛,一时半会也踏不过他去。 秦观对这些皇家辛秘没有兴趣,随意挑了些自己想要的药材,就往萧贵妃宫里飘去。 到底是皇后不受宠,宫里的东西实在寒酸,连装饰摆设也都略显陈旧,想必还是宠妃宫里奇珍异宝更多。 作者有话说: ---------------------- (づwど)想问问宝子们一般喜欢看快穿还是慢穿呀? 第11章 秦观到众芳惟时已是午后。 寝殿门窗紧闭,没有点灯,横疏树荫透过明纸映进来,照得屋内半亮不亮,铜炉里一小盆银碳烧得暖烘烘的,连迦南香都仿佛熏得更浓了些。 最里头的黑漆嵌螺拔步床上,老皇帝睡得正沉,萧贵妃则坐在一旁的梨花凳上轻轻为他打着扇儿。 即便此刻老皇帝双眼紧闭,萧贵妃也满眼的温婉柔情,完全不似作伪。 “娘娘,殿下来了。” 门口忽然传来婢女轻轻的叩门声。 萧贵妃眉头微蹙,又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人,才小心翼翼放下扇子走了出去。 恒王果然站在廊下,见萧贵妃走来,神色不安地道了一句:“问母妃安。” 萧贵妃道:“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你父皇夜里一向浅眠,只有午间这一会才睡得安稳,若被惊扰了可怎么好。” 恒王急道:“母妃现在还担心这些!朝中都说父皇病重,御书房的奏折已经积压了大半个月无人批改,父皇一向勤政,若非身体不适怎会如此懈怠?” “也就是前几日夏日宴上父皇面色红润,看似康健,私下难听的流言才少了些。可就这么一直拖着不上朝,迟早一天会出纰漏,母妃也该早日打算。” 萧贵妃波澜不惊看了自己这个小儿子一眼,那双曾经澄澈干净的孩童眼睛,这些年早已被皇权的渴望腐蚀透了。 早年她体质孱弱,在宫中多年无所出,却也凭借好性情和家世颇受恩宠,与皇上两情缱绻。 后面顺从母家心意,服下国师给的福孕丹,拼死生下孩子被封为嫔,再一步步爬到贵妃之位,匡扶萧家做大到今天,也不知是对是错。 然,许多事来不可遏,去不可止。 尽管心中叹息,萧贵妃面上依然温柔娴静:“急什么,你父皇还未宾天呢。且有太子这个储君在,咱们做什么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恒王眼睛转了一转,意有所指道:“孩儿有母妃在,何愁不能成大事?” “若父皇当真念及帝后旧情,留下遗诏让太子继位,届时儿臣和母妃该如何自处?皇后一直视母妃为眼中钉,只怕太子登基后,这莲城根本没有我们母子二人的立足之地,连萧家这些年背后做的事也会被一一清算。” 这些她都清楚。 萧贵妃揉了揉眉心,疲惫道:“你容本宫再想一想罢。太子做事一向谨小慎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又有皇后母家撑腰,这一时半刻也很难抓住他的错漏。” 恒王望向萧贵妃背后的寝殿,仿佛正透过殿门看到里面沉睡的人,眼神渐冷了下去。 “正因如此,孩儿才不得不提醒母妃,切勿心慈手软,错失良机。” 旁人都道恒王深受皇恩。 可他自己心里明白,父皇对他一向宽纵,对太子态度却截然不同,约束严苛,各方面都要求精益求精,完全是按照一个真正的君王继承人来培养。 老皇帝,必须死。 秦观读出了恒王眼中的杀意,想不到如此柔情蜜意的萧贵妃,竟能一手养出这样骄横冷血的儿子。他冷眼看着,眉心微动,这人类果然各个都是披着皮的腌臜物。 萧贵妃自然也明白恒王话中的意思。 她睫羽颤动,青玉般的指甲陷入掌心中,气息分明紊乱,可语气仍是一片温柔沉静。 “前两日你父皇夜间咯血不止,国师特来看过,说你父皇最快,最快便是三个月后了……届时不用你说,母妃也知道该怎么做。” 恒王得了萧贵妃的保证,眼睛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来。 “母妃果然是最疼儿臣的。等孩儿将来继位,母妃便能执掌整个后宫,再也不用受皇后那老妇的气了,朕定要将寿康宫全部翻新一遍,再请母妃移步入住!” 萧贵妃不再多言,她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她身为萧家女儿,恒王的亲生母亲,实在不能不为母族和孩子将来打算。 秦观原本只想随便拿点药材,不想听了这一耳朵。恒王果然胆大包天,老皇帝还没咽气就敢自称为朕。 依照萧贵妃所言,老皇帝薨世最快也要三个月后。可他夏日宴那天,眼看老皇帝阳寿最多只剩下一个月不到,他相信自己绝不会看错,那老皇帝只能是另有高人相助了。 等皇帝一死,三年国丧,会试还不知延期到什么时候,薛雪凝定然是参加不了的。 秦观一边搜刮着萧贵妃宫里的宝贝,一边漫不经心地想,还是尽快配出薛雪凝的药才是正经事。 天启年五月廿二,初伏。 薛雪凝十九岁生辰。 萧梓逸一早就定了众人聚会的地方。是以廿一晚上,薛雪凝没有沐浴歇息,而是一身绛紫色宽袖锦袍出现在了衡园门口。 衡园虽是裘马声色、迷金醉纸之地,外面一眼看去却很雅致。 两座青石玉貔貅高坐大门两边,砖红漆碧锦底的匾额,以三彩厚螺钿嵌了衡园二字,又簪了几枝金腊梅描边,精美秀逸。 不时有凤辇、翟车停在门外,迎来送往,十分热闹。 薛雪凝带着庆宝一进门,便有小厮来引路。绕过熙熙攘攘的大厅,过了花间小路,乘着画舫小船沿着荷池到了后园。 一排排亭阁邻水而建,雾阁云窗,红砖绿瓦,几乎望不到尽头。 水岸边早有两个小丫鬟提灯等在一旁,等薛雪凝下船引着他们入席。 路上经过好几道紫竹门,每扇门都上都挂着七色玛瑙宝石珠帘,小丫鬟每用玉竿掀开一道帘门,丝竹欢笑之声便近了几分。 薛雪凝进屋时,恰好看见花鸟琉璃屏风后面,一美貌舞姬正托着一个银盘旋转跳舞,脚下是几只巴掌大小的鹭鸟纹铜鼓,玉足踩得极稳,腰肢莹软如水。 那手上的银盘中虽盛了一只白玉酒杯,可跳了许久酒也没有洒出一滴,仍旧是满满一杯,可见其舞技精妙,看得人目眩神迷。 杨书柏忍不住抚掌击节,大声叫好,陆祺也跟着饮了一杯。 还是焦南宇眼睛尖,一下就认出了屏风后的人,忙笑唤了萧梓逸一声:“小郡王,你看谁到了?” 萧梓逸几杯酒下肚,脸上已露出些许薄醉,看见薛雪凝眼睛一亮,高兴道:“雪凝啊雪凝,你可总算来了,叫我们好等!这寿星不来,我们几个喝得有什么意思?快自罚一杯!” 那舞姬一舞作罢,站在鼓上只看了薛雪凝一眼,便双颊绯红,半跪着将银盘中玉杯献上。 众人起哄大笑。 薛雪凝也不推辞,举杯一饮而尽,微微笑道:“我来迟了,还请见谅。” 杨书柏哼哼道:“可不是迟了?你若不来,梓逸便只管叫我们干坐着,说是那好东西要等你来了才能上。” 焦南宇和陆祺闻言,忍不住偷偷发笑,暗道他们之中果然杨书柏最是急色。 杨书柏也是千年狐狸,看出这两人眼中对他的调侃,故意卖了个关子:“嗳?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好东西真正切切是个宝贝,能教人闻之欲死!如今在这京中千金难求,要是没有门路,根本就供不上货。” 焦南宇半撑着脑袋,歪头笑道:“这就奇了,尊父乃辅国大将军,这世上还有你杨二公子弄不来的宝贝?” 杨书柏露出几分忌惮,嚷道:“可别提我爹!让他知道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众人又是大笑。 萧梓逸拍了拍掌,朝旁边侍从递了个眼神,举杯贺道:“好了,都别闹了。既然今天是雪凝的生辰吉日,我们都该敬他一杯,预祝雪凝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我先饮为敬。” 第14章 闻言,其余人也都举杯相贺。 “正是这个理,大家数年同窗,早就如亲兄弟般不分彼此了。来,雪凝我敬你!” “雪凝,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们不醉不归,继续满上!” “还有这一杯!喝了这杯酒,明日会试考他个状元!咱们雪凝可是真正的少年天才,当得起状元郎的分量!” 衡园最著名的酒,便是这九酿春。入口香甜,顺滑缠绵,不知不觉就会饮多了,后劲也勾人得很。 薛雪凝坐下不久,就一连饮了数杯,头脑愈发重了起来。 又是一杯甜酒下肚,烧得他玉脸微红,不由得含笑推辞道:“略缓一缓可好?诸君心意我已收下,只这酒,我是实在不能饮了。” 这些人早就是风月场上顽惯了的,岂能不知薛雪凝今日酒量已经见了底? 看见首座的萧梓逸微微颔首,他人便也都笑笑,不再刻意劝酒。 焦南宇示意身旁侍女为薛雪凝夹菜,笑道:“空腹喝冷酒最伤脾胃,雪凝,快尝尝这道雏鹿藏香四君子汤,暖一暖身子。” 薛雪凝喝了小半碗,果然感觉胃中暖融融的,舒服许多,连醉意也少了些。 萧梓逸道:“南宇最是心细,听说今日设宴,知道我们必定不醉不归,特意备了这汤为你暖胃。” 陆祺也道:“旁的也罢,只这鹿茸要费些事,奶鹿羔刚冒出一点尖尖就割下来,仅取上面最嫩的一片,三四十只才勉强做一碗汤。且要新鲜透活的才好,哪怕放进冰窖里也不能超过一日,否则都没了滋味。” “不费什么功夫,都是些寻常俗物。”焦南宇不在意地笑笑:“我下头几百个庄子,养什么不是养着,奶鹿大了就取鹿血做酒,届时便都送些去你们府上。” 杨书柏眉毛一挑,来了精神:“尽管送来!我全能消受,只是不知谁要遭殃了?” 鹿血酒最是壮阳,其他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不知何时,屋内竟来了七八个漂亮少年。各个桃腮杏脸,乖巧可人,一时间教人难辨雌雄。 这些少年被调教的极好,很是知情识趣。还未等主人家开口,已经各自在每人左右坐下,夹菜倒酒,含羞带笑。 薛雪凝抬眸望去,见自己身旁空着,只当是他们了解自己,特意不曾安排。 不料萧梓逸抚掌轻笑:“雪凝稍安勿躁,我为你准备的自然与他们不同。” 作者有话说: ---------------------- 避免大家眼晕,整理太学人物背景如下: 薛雪凝:太傅(正一品)薛永昌嫡次子。 萧梓逸:小郡王,裕亲王(正一品)嫡子,萧贵妃的亲侄。 杨书柏:辅国大将军(正二品)杨峭的嫡次子。 焦南宇:知枢密院事(正二品)焦奉忠嫡子。 陆祺:六部尚书(从二品)陆永善嫡次子 第12章 “去请画。” 萧梓逸话音刚落,屋外就有几个小厮来把门口的花鸟琉璃屏风抬走,又推着约一丈高的巨型芙蓉镂空雕楠木画架进门。架底的木咕噜在耳边吱吖吖响,看起来阵仗大得很。 薛雪凝一眼扫过去,画架上的美人图不多不少,正好十幅。 情态各异,婉转风流。 且不论样貌,还是画技,都是上成,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杨书柏抱着怀中的美少年,眯着眼懒洋洋道:“又是什么新花样?” 薛雪凝却看明白了,笑着叹了口气,萧梓逸果然如当初所言,要送京城十美图作为他的诞辰礼。 当初他忍不住描摹观观的眉眼,深怕自己只是南柯一梦,梦醒便什么都忘了,便趁着脑中清晰时将那人画了下来。不想被萧梓逸看了去,误以为他喜欢美人图。 虽是误会,到底是好友一番心意,薛雪凝温言道:“画艺精湛,非寻常俗物,梓逸有心了。” 萧梓逸闻言翘唇一笑,食指轻叩了两下桌面。 只听“啪嗒”一声轻响,画架上的暗格悄悄打开。 几位蛾眉曼睩、削肩细腰的妙龄美人,纷纷自画后走出,或明媚娇憨,或温柔娴静,或妩媚纤弱。行走时娉娉袅袅,步态如云烟一般轻盈柔美,不一会便尽数出现在众人眼前。 此景观之,颇为奇异。 美人们当真像从画卷上活了过来,各个锦衣绣衫,光彩照人。 说话声音听起来,皆娇恰恰似出谷莺啼,醉人心神。 “雪衣拜见几位公子。” “若萍拜见几位公子。” “……” 众人不禁看呆了眼。 这般别出心裁的出场方式,还是第一次见。如今十位美人站在自己眼前,各个赛似天仙,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看哪个一个了。 萧梓逸笑吟吟看向薛雪凝,道:“雪凝,你可喜欢?这画与人,皆是我送你的贺礼。” 薛雪凝还未开口,杨书柏先不满地叫嚷起来:“小郡王,你这礼送得别出心裁,天下男人岂有不喜欢的道理?偏我们的贺礼都还没拿出来,这下是想往外掏也不好意思了。我只知道雪凝一向不爱金银俗器,想着前些日子从宝鑫楼拍的独一只的翡翠琉璃双钩玉盏能勉强入眼,谁知还是落了下成。” 焦南宇附声笑道:“小郡王向来巧思,我们如何及得上?到底是雪凝福气好,如今十美在怀,怕是要乐不思蜀了。” “多谢梓逸一番好意。” 薛雪凝容色不改,淡淡笑道:“只是家父管教甚言,婚配前不可收受妾室通房,怕是难承此福了。不过那画我确实喜欢,定会好好收于房中。” 萧梓逸早知他脾气性子,眉头微蹙,但很快舒展开来,低头与他悄声道:“我那日只当你是开了窍,不想还是如此保守。雪凝,酒场之上不过是逢场作戏,你这性子将来入了官场,只怕会得罪别人。” 薛雪凝也不回驳,神色温和道:“梓逸教诲得是,这杯酒,我敬梓逸。” 他本就生得极好,酒席上言笑晏晏,捧盏交杯间更显君子风采,如美玉一般光润迷人,温柔清雅。 萧梓逸不忍生气,无奈笑道:“旁人谁敢驳了这份面子,偏是你,知道我们拿你最没办法!” 又饮下手中酒,转头向其余人叹气道:“这也罢了,薛郎一向盛名在外,早已拦下京中小姐芳心无数。若是再入了风月场,岂非连我们的美人都要一并抢走?” 杨书柏哈哈大笑,赞同道:“说得也是。既然雪凝无福消受,小郡王,这……” 此中意味十分明显,萧梓逸笑着向后一倚,一个眼神过去,几个美人便自己乖顺地找位置坐下。 光是杨书柏一人身边就坐了五个,先前上来的美少年早已知情识趣乖乖退下。 不一会,就有人端了一个巴掌大的锈紫色陶瓷小盅上来。 杨书柏一见此物,眼光大亮,连连道好:“等了这许久,宝贝可算上来了,雪凝,你怕是还没有见过吧?” 薛雪凝道:“此为何物?” 杨书柏笑道:“你且看着。” 他随手一指,身边一位跪着的粉衫美人便款款上前,打开小盅,只见里头是满满一盅香饵似的粉末,绵密细腻。美人手持细柄银勺,雪白皓腕一翻,粉末便呈现青绿之色,再一翻,又是金黄灿烂,十分漂亮。 焦南宇认了出来:“原来你先前说的宝贝就是这个。这寒食散如今在京中风行得很,只是宫外罕见,有价无市,难为你能弄来这许多。” 杨书柏有些得意:“我哪有这个本事?还不是沾了雪凝生辰之喜,也亏得小郡王有面子,才弄了一盅来,不然我们就是想找乐子也没有门路。” 薛雪凝不曾听闻此物,道:“寒食散有何奇效?” 杨书柏笑道:“自然益处多多。寒食散辅热酒服食后,不仅治肺寒咳喘,安神温肺,还可滋养容颜,壮阳补肾,使人精神焕发,可谓大补!” 杨书柏等了这许久,早已心中难耐,连连命人叫屋内卧榻换成白玉寒床。还没得众人离席,又自行先去隔壁房间换了一身宽袖薄衫。 萧梓逸笑着起身,唤薛雪凝一同前去:“你不曾食过,所以不知。这寒食散一吃下去,五脏生热,肌肤敏感,必得冷衣,不然怕是浑身燥热难受。我一早差人备下了衣物,现在便带你去换上。” 薛雪凝一向体寒畏冷,虽有些意动,到底还是存了几分谨慎:“我这几日虽比从前好了许多,却不敢擅自用药,今夜你们尽性便是。” 萧梓逸劝道:“傻话,正是知道你身有弱症,我这才特意寻了来,难道你以为我单单是哄他们高兴?还不是记挂你总是手脚冰凉,久病不愈。若服了这寒食散身体大好,将来处处都要强些,来年春天说不定就能同我们一起去山中围猎了。” “梓逸之心,千金难求。” 薛雪凝颇为动容,笑容亦带了几分暖色,仍婉辞道:“只我从小吃药都不见起色,身子早已病惯了,难以补养。寒食散如此神效,旁人用必然受益,可用在我身上怕是会物极必反,一不小心就成了虎狼之药。” 第15章 这话也不错,久病之人虚不受补,别再好心办了错事。 萧梓逸略一沉吟,便不再勉强:“雪凝,你也过分小心了些。不过若真的叫你病情加重,岂非成了我的过失?罢了罢了,这寒食散不用也罢。” 薛雪凝道:“如此,你们便先去更衣吧,我随意走走,待会就回来。” 萧梓逸仍不放心:“虽是处暑,这几日下雨,夜里还是凉,你莫要走得太远。” “放心,我知道分寸。” 眼见萧梓逸随小厮走远,薛雪凝也松了神,微微垂眸转身走向院外,只剩下庆宝默默跟在一旁。 他仍有些薄醉,声音透着一丝懒洋洋的倦意:“现在是什么时辰?” 庆宝道:“已经过了三更天了。公子出门时奴才就着人看着后门,回去定无人知晓。” 薛雪凝“嗯”了一声,踱步向廊中走去。 廊侧水池中荷花开得甚少,多得是含苞待放的,有种欲说还休的少女之感。风起时,淡淡荷花香沁人心脾,透着点点水寒,让人连倦意都疏散了许多。 薛雪凝记得来时,穿过好几扇紫竹门。 如今门都虚掩着,只剩下宝石珠子串成的门帘在廊下暗影轻晃,淅淅飒飒,似风铃般,碰撞出轻微弱的声响。 原本远离了丝竹之声,周围极其安静。忽而一丝微弱的哭声入了耳朵,随后便钻得越来越深,好像要哭到人心里去了。 他顺着低泣声望去,半掩着的门后跪着一个少年,乍一看那纤细的身段,竟然有些像秦观。 这般轻衣薄衫,三更半夜跪在此处的,不是小厮,必是伶人。 薛雪凝醉意全消,缓缓向前走去。 不想少年抬起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鼻尖不够小巧,眼睛也不算漂亮,黑黑瘦瘦的,连年纪都似乎小些,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偏偏那仰起脖子看过来的神态,那一抬头,忍着痛含着泪的风流气韵,能瞧出七八分秦观的影子来。 仅是这一点点的相像,便叫薛雪凝看得一怔,心陡然狂跳。 二人透过门隙,两两对视,未执一言。 陌生少年眼睛黑亮,仰头盯着他瞧,像是吃了一惊,两根眉毛都痛得皱在了一起。 廊上的鎏金玉臂龙头吊灯随风轻轻摇晃,淡黄色的光晕旋转在少年身上,在那双白莹莹的胳膊上荡来荡去,勾得人心痒痒。 这时薛雪凝才看见对方渗着血的小臂和手背上难掩的鞭痕,原本波澜不惊的心,竟生起一种酸涩的哀惜,两条腿也重得仿佛生了根。 「倘若世上真有秦观其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也就罢了。要是生于勾栏之中,这样受人欺辱责罚,还不知叫他怎样痛心肠断!」 然而只稍一动念头,薛雪凝胸中便有些沉郁难散,直到听庆宝唤了一声“公子,该回去了”,他才转过神来,应了一声。 两人转身离开,很快连身后哭声也渐渐听不清了。 耳边只剩下妇人模糊的叱骂。 “辛苦教导你到如今,还如此不中用,处处得罪贵人。如此甚好!看来我也不必对你留情。” “既然清倌的路子你不愿意走,便叫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手段,只怕以后,你这身子没了男人也不行了!” 终是不忍。 薛雪凝低语渐渐隐入风中。 “去赎了那孩子,找个书院供他读书识字,将来若能考取功名,也是一番造化。” 庆宝道:“是,小的这就去办。” 作者有话说: ---------------------- 寒食散:即五石散,服后使人全身发热,并产生一种迷惑人心的短期效应,实际上是一种慢性中毒。(解释源自网络) 第13章 回到屋内,薛雪凝看见萧梓逸和焦南宇东倒西歪躺在榻上,显然已是发了药性。 几个侍奉的女子跪正在脚边给他们打扇。 地上放着一鼎四四方方的珐琅芙蓉冰鉴,里头铺着冰块,最上面是一层紫莹莹的葡桃。 时不时伸进一只纤纤玉手,捻起一只剥了皮,送到客人嘴里去。 如今虽是夏天,可天气凉快,还不到用冰鉴的时候。 这寒食散药性凶猛,不用冰果子压下去五脏六腑都十分难受,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瓷渣斗里便多了许多葡桃皮。 薛雪凝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人,他们呢?” 萧梓逸闻言睁开眼睛,脸上好似敷了一层粉般,容光焕发,只是声音懒懒的:“书柏去别屋了,他用了这药燥得厉害,岂能不泄泄火?” 薛雪凝环视屋中,果然方才围着杨书柏的几个女子也不见了踪影,无奈道:“也太不像样子。” 萧梓逸不在意道:“他一向如此,便是杨大将军也束不住,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板子都没记性。不过也不算什么,书柏这几月备考比起从前也算勤勉,且由得他去。” 焦南宇正迷糊着,听得两人说了这许多才逐渐回过神,笑眯眯地说:“到底还是陆尚书家教严厉,虽是雪凝生辰,可陆府传信的小厮一来,人就乖乖放下酒杯跟了回去,当真是畏父如蛇!” 萧梓逸似乎很惊讶,想要起身看,却又没什么力气:“陆祺走了,我怎么不知道?” 焦南宇吃了一口葡桃,口齿不清道:“忘了,许是……骑马走的……哦,是乘船走的……” 萧梓逸怔了半晌,旋即又问:“走得这么快,陆尚书何时来接人的?” 焦南宇被说糊涂了:“陆尚书没来,是陆府的下人来了。这大晚上风霜露重的,陆尚书年过七旬,再摔一跤可怎么好。” 说完又抬头疑惑地看了薛雪凝一眼:“陆祺,你怎么又回来了,你父亲没用家法吗……对了,雪凝呢,换个衣服的功夫,他怎么还没到?” 这两人宛如吃醉了酒一般,从东说到西,上句不见下句,没个逻辑。 薛雪凝不再多言,转身去吩咐外头的小厮照顾好两位公子,等他们过了药性便盖上毯子,别半夜着了凉,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细细嘱咐一番后,薛雪凝低声唤了庆宝同出衡园,回家去了。 先前交待的事,庆宝第二日一早便办好。 昨天晚上见到的少年名叫柳五儿,是衡园的清倌。 男伶贵在年少,十五六岁雌雄莫辩时出色,十七八岁骨骼成型最美,等二十五岁之后,便愈渐无人问津。 柳五儿容貌极佳,性格却十分清高孤傲,不是贵客不见,仪容不美者不见。他虽脸生得嫩,年纪看起来略小些,过了年却也十八了,若再不接客,只怕这颗摇钱树要砸在手里。 来衡园的客人非富即贵,柳五儿性子刚烈,先前就得罪了不少人,如今衡园的王管事也不敢轻易叫柳五儿见客,左右都是个麻烦。 是以,庆宝说要出一锭金赎人的时候,王管事笑得褶子都撑开了,直接把人领到了柴房。 柳五儿手脚都被草绳绑得牢牢的,嘴里塞着布团,又在柴房地上挣扎了一夜,早没了力气。 如今见王管事要卖他,立即面容红怒地瞪过来,身子扭来扭去,在地上呜呜不已。 庆宝朝地上灰扑一团看去,登时眉头拧起:“瞧这一身伤,真是难看。即便现在把人带回去,也不能下地走路,至少得养上一个多月。” 衡园教训人的手段都是老了的,哪里会真伤了筋骨?毕竟这些丫头小子想要卖出价钱,还得留住一身好皮囊。 王管事赔笑道:“您放心,我们这儿治跌打伤的药比神农堂的还管用,涂上不出十日便和新皮子一样,光滑水溜得很,保管半点伤也看不出来。” 庆宝鼻子“嗯”了一声,走到柳五儿面前,低头道:“柳五儿,我们公子心善,要赎了你从良。你若愿意便眨眨眼,我也算了了一件差事。” 柳五儿一愣,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拼命仰头朝着庆宝看。王管事在后面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小声道:“糊涂东西,这位可是薛家的大人,你还不老实跟了去!” 薛家?这京中不就只有一个薛家? 柳五儿惊得睁大眼睛,终于回过神来,立即连连眨眼。若真是那个薛家的话,不论如何,定比衡园这活死地强! 庆宝笑道:“行,是个懂事的,那五日后我再过来一趟。”临走前,他又看了王管事一眼,和气地塞了张银票过去:“我们家做事一向不喜张扬,还望管事切勿外传。” 王管事连连点头,躬身道:“大人放心,小人明白,明白。” 庆宝前脚办完了事,后脚就禀告给了薛雪凝,说是已经把柳五儿的卖身契拿回来了。 薛雪凝知道后,便叫烧了,又细细叮嘱庆宝道:“我们虽是一番好意,望他能读书识字,但莲城人多嘴杂,柳五儿的出身不宜声张,还是找个清净少人的私塾安置才好。” 庆宝自然明白,连忙领了命去安排。 薛雪凝便一人朝府中后园走去。 第16章 他昨晚去了衡园,回家迟,睡得更迟,但因今天府中举办生辰宴,不少宾客会提前来府中吃茶,依然早早起来了。 说是他的生辰宴,薛雪凝倒也不完全是主角,更多的是各大家族、权贵间的亲厚交好。 皇帝向来厌恶臣子结党,多数人私下并不曾多见,此刻正好借着小辈生辰的由头好好相聚说话。 尤其最近太子党和恒王党台上台下都斗得厉害,两方势如水火,大家心平气和说话的机会就更少。好在薛太傅侍奉三朝君王,一向不参与党争,亲和中立,这才给了众人喘息的机会。 便是平日里再互相看不惯的两人,到了这儿也要捧杯,道一句:“大人,请满饮此杯。” 薛雪凝不喜欢这种热闹,从小到大却也惯了,午宴上连番敬酒叙旧,很是得体。因他家室不俗,名声在外,又生得确实好,不少夫人都动了联姻的心思。 此刻,几位诰命夫人正围着薛夫人和裕亲王妃坐在后园说体己话,不远处水榭戏台上唱的正是《离魂记》。 女旦泣:“你若是赴御宴琼林罢,媒人每拦住马,高挑起染渲佳人丹青画,卖弄他生长在王侯宰相家。你恋着那奢华,你敢新婚燕尔在他门下?” 正末吟:“小生此行,一举及第,怎敢忘了小姐!” 这是莲城眼下最时兴的剧目。 小姐病中仍惦记着爱人,害怕书生上京赶考后追逐功名会变心,一路以魂魄状态相伴,所以叫《离魂记》。剧情离奇有趣,设定新颖,结局又是欢欢喜喜的大团圆,不少夫人小姐都爱看。 果然一开唱,女眷们都听得十分入迷。 戏好听,只是不太好点,因想看的贵人多,马家班子的节目单早就从夏天排到了秋天。若不是薛府下帖来请,只怕轻易不会来。 每每府中办这种私宴,薛夫人便是第一体面的人,处处安排细致周到,常能使宾主尽欢。 她本就是前朝老丞相傅容的嫡女,不少当年旧臣都与之亲厚。如今丈夫又是正一品太傅,门客众多,地位不输其父,若非极受宠的皇室嫡亲在她面前皆不够看。 几位诰命夫人都面带笑容,恭维薛夫人道: “分明年年都见,可夫人家的三公子愈发出落得好了,再过几日便要参加会试了吧。” “可不是么,方才席上一见,真真是人品贵重,不知往后谁家女儿有这样的好福气,能觅得薛家三郎这样的贵婿。” 薛夫人谦和地笑了笑,并不接话,看向左手边的裕亲王妃道:“听雪凝说,小郡王此前舍试考了甲等,几位学傅都大加赞誉,今日怎么不见小郡王?” 裕亲王妃性子沉静,说起独子时,才浅浅一笑:“不过是一时运气罢了。他一向顽劣,昨儿晚上回来迟了,早上就起得晚,中午来了雪凝这一趟,转头就去了马场,非说新来了一匹踏雪乌梅的枣红大马,定要立刻去看,实在没个样子,等改日本宫定挟他来给夫人和雪凝赔罪才好。” 薛夫人自然知道小郡王昨晚何故回家迟,不由笑道:“这哪里使得!郡王一向精于骑射,自然喜爱骏马。我倒是羡慕王妃的好福气,我家三郎是能有郡王一半康健,也不用我操心这许多了。” 裕亲王妃宽慰道:“本宫和夫人是一样的心思,只盼着这两个孩子能够平安健康。方才席上,雪凝过来敬酒,本宫瞧着像是已经好了些?” 薛夫人点头:“正是呢。王妃不知,我先前去白马寺敬香拜佛,原也不作他想,谁知回来后雪凝的身子竟然真的有些许好转,实在心中安慰。只是病去如抽丝,想要立马根除只怕也难。” “定是夫人怜子慈心,感动了上苍。”裕亲王妃亲切道:“我们家倒也曾认识一位修行的高人,精通医术,前几年王爷腿伤的旧疾便是她治好的,竟比首席御医还厉害许多,说不定能为夫人解忧。” 薛夫人来了兴趣:“不知高人如今在哪座寺庙礼佛?我好上门拜见一二。” 裕亲王妃道:“并非寺庙,而是位云游的元君。她如今贵人事忙,轻易怕是不见客呢,也只因与我家从前有段渊源,才肯出手相助。” 闻言,薛夫人心中隐隐诧异。 懂病理的和尚不多,女道人就更少,若是说特别灵验的,倒是让人不由得想到了宫里那一位国师。 这位国师是年前萧贵妃引荐给皇帝的,尊号阚虚元君,进宫不到半年就被封了国师,极得圣眷。 往年二月二春龙节都是在白马寺举办祈福仪式,今年却破例在行宫御苑,请国师和她的几位女弟子做了场三界福法事。 若裕亲王妃说得真是那位元君,倒在情理之中了。毕竟裕亲王妃是萧贵妃的亲嫂,有这层关系,想要请国师为王爷看病并不难。 薛夫人是聪明人,对方没有明讲是哪一位,她便也不细问,只道:“如此,还要烦请王妃替我引荐了。” 裕亲王妃也不推辞,微微笑道:“你我之间何需客气,这都是应当的。” 作者有话说: ---------------------- 元君:对女道的尊称 第14章 戏台子搭在水榭上,池中种满了白荷,正好将前后两院、男客女眷隔开,又不影响他们共同听戏。 那边是女眷坐茶会,这边薛雪凝刚在宴上见了宁远山的舅舅方志焦。 方志焦对薛雪凝很热络,话里话外都离不开薛永昌,无非是想从小辈嘴里套出几句有用的信息。 说了许久,方志焦倒是一句没提到宁远山。 薛雪凝有点奇怪,方、宁两家明明是亲戚,但看起来关系似乎并不深厚,饭桌上方志焦丝毫没有要帮宁远山引荐人脉的意思,比陌生人还不如。两家送来的贺礼也分得很清楚。 前面《离魂记》刚唱完,又有人点了一出《沽酒游春》。 薛雪凝饮多了酒,听得微微发晕,见问不出更多东西,便借口更衣去不远处的厢房休息。 方志焦笑眯眯地关心道:“薛公子,你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身体不适?” 薛雪凝礼貌应对:“不要紧的,晚辈只是饮多了酒,先去更衣片刻,请方大人您自便。” 有时候,薛雪凝当真厌倦自己这幅身子,这么多年不管走到哪里,都要答些近来身体如何的话,说来说去不过是一句“有劳挂心,一切无虞”,可到底是病去如抽丝,始终不见大好。 回去的路上,薛雪凝正好看见宁远山站在假山拐角处,低头盯着水面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听见薛雪凝的脚步声,宁远山像是老鼠见了猫,慌乱地躲在假山后,只露出小半截湖蓝色衣角。 他有那么可怕么? 薛雪凝忍不住想笑,又有些无奈,走上前去道了一声:“宁公子,许久不见。” 宁远山这才惨白着脸回头,挤出一点笑容:“好……好巧,薛公子。” 薛雪凝揉了揉眉心,身上酒气未散,脸微微泛红,看起来平易近人:“不巧,这本就是我的生辰宴,宁公子也是为了这个来的吧。” “是,是,家父身体不适,特意命我送来贺礼。” 宁远山见薛雪凝没有责怪的意思,胆子也大了起来,说话不那么磕巴了:“方才宴上,丫鬟倒酒弄湿了衣裳,我就出来换了身,薛公子怎么也出来了,宴会应该还没结束吧?” 薛雪凝微笑:“和你一样,出来换身衣服,透透气。” 宁远山打量着薛雪凝的脸色,见他像是心情不错,小心鼓起勇气,斟酌着道:“那日白马寺,多谢薛公子,我实在心中感激,没想到竟还能再见……她一面。” 白马寺上香一事,三人心照不宣。 薛雪凝授意庆宝,让二姐乔装打扮成丫鬟去见宁远山最后一面,也算给两人一个交代,忘了这段过往好好生活。 薛雪凝脸色神情敛了几分,淡淡道:“我只是不愿家姐留有心结,既见了,各自珍重别过,从此就走好自己的路吧。” “明白。” 宁远山苦笑了一下,作揖似要别过,临走前忽然又道了一句:“薛公子,我自知现在配不上二小姐……倘若,倘若我高中三鼎甲,可否能上门提亲?” 薛雪凝没想到,宁远山憋了半天,竟然憋出这样一句惊天之语。向来男女婚约要三媒六聘,怎么能如此堂而皇之地议论起来。 即使薛家可以在大婚前贿赂稳婆瞒过验身,宁远山才高八斗能考进三鼎甲,现在也不是结婚的时候。 宁远山的舅舅方志焦早就投靠了太子,与恒王党水火不容。宁家和方家就算关系疏远,但毕竟血脉相连,别人可不会细究两家关系到底如何,只会把其视为一党。 这个节骨眼上,即便薛雪凝未入仕途,也知道朝堂正是风声鹤唳之时。 太子恒王之争愈演愈烈,只要薛家还在,只要他父亲还是当朝帝师、任着一品太傅的官职,朝廷里所有人眼睛都会盯着薛家的选择。 第17章 如今,自然是按兵不动为上。 薛雪凝转过视线,温和道:“宁公子说笑了,我在家中排行最末,上有长兄和父母,如何能允诺二姐姐的终身大事?宴席快要结束了,请宁公子早些回席吧。” 宁远山眸光黯淡了下去,不再多言:“我明白了。还未来得及恭祝薛公子生辰大喜,会试顺利。” “宁公子。” 薛雪凝微微一顿,终是道:“父亲常说,出生门第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为人贤良方正,有兼人之材,但愿宁公子也能取得佳绩,入仕一展宏图。” “我……” 宁远山忽然像是得了大赦一般,感激地双手抱拳,清声掷地:“薛太傅金玉良言,宁某谨记于心,多谢薛公子!” 宴席散后,薛雪凝被薛母叫到房中。 薛夫人劳累了一天,坐在榻上喝茶时换了套家常衣服,连着发髻上的朱钗翠玉也一并摘下,像是启国百姓家的一位最普通的母亲,亲和慈爱,没有一点长辈架子。 薛雪凝坐着听了一会,母亲说裕亲王妃要引荐一位精通医术的女师傅来为他看诊,时间就约在会试结束后。 这么多年,他看过无数大夫,连御医院的几位名医都成了薛府常客,均没有起色,他对寻医问药早就不再抱有期待。 可慈母之心不能辜负,薛雪凝一向体贴孝顺,自然不会伤了母亲的心,当即含笑应道:“母亲要我见,自然不敢推辞。” 薛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道:“还有,今日太后和皇上都送了贺礼来,可见对我们薛家有多么重视。太后跟前的景泰姑姑临走前,跟我说太后很喜欢姚将军家的小姐,提前当年的事,还笑了好一阵呢。” 薛雪凝一听见姚静秋三个字便有些无奈。 这位将军小姐当年强行将他拉上马,还差点指天为盟,实在荒唐,姚大将军又曾经对太后有救命之恩,战功赫赫。 他对她,实在是亲近不得,疏远不得,便是知道她为他进了女子学院,也只当做不知。 薛夫人见他不吭声,忍不住笑道:“好了,娘知道你不喜欢她,也不想耽误她。娘只说你还年纪还小,尚未做出一番事业,不急着成家,还请姑姑早些回禀太后知晓。” 薛雪凝松了一口气:“多谢母亲,孩儿一心只在学问上,并无娶妻的想法。” 薛夫人疼爱道:“我也不急,横竖你大哥还未成亲,要急也是先急他。我的儿啊,你可要在娘身边多留几年,不然往后单独开了府,一月难见你几次,可叫娘怎么是好。” 薛雪凝知道母亲是担心他不按时吃药,总是熬夜读书,又特意留下来陪着母亲说了好一会话,看她吃了养神的汤睡下歇息,这才回自己房里去了。 夕阳西下,众人散去,他十九岁的生辰宴终于结束了。 薛雪凝收起心来全力备考,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会试这天。 上考场的时候,薛雪凝有些心神不宁,倒不是担心自己考场失利,而是这段时间晚上做梦都没怎么梦见秦观。即便梦见了,他的观观对他也不过只有两三句话,转眼人便不见了。 他一心备考,殊不知秦观这几日事忙,将宫里的好药都搜罗了遍,总算配一副凡人堪用的良方来。 秦观不敢给薛雪凝这个病秧子随便用药,打算先找几个乞丐试试药性,再做调整。可莲城毕竟是京都,天子脚下难见乞丐,一时间就耽搁了。 秦观一路找到远郊,才见到几个从北面逃亡而来的流民。眼看这些流民服了药,不出半月便精神焕发,好似重新活过来了一样,瞬间心情大好,随手指了几块石头变成银子留给流民,又回到了薛府。 不料萤雪斋内空无一人,除了几个打扫的丫鬟小厮,哪儿也不见薛雪凝的人影。 秦观掐指一算,这才知道这两天是参加会试的日子,难怪找不到人。 这治病方子见效快,药性凶猛,秦观调了好几次,虽然已经变得温和许多,但喝下去必要折腾一番。为免耽误会试,秦观打算等薛雪凝回来再将药给他喝。 一时间无事可做,秦观懒洋洋地在府中乱逛,忽然督见庆宝步履匆匆独自出了府,像是有什么急事,便也饶有兴致跟了上去。 谁知庆宝越走越偏,秦观在后面一路跟着,竟跟到一个私塾里去。 那私塾里学生不多,看着年纪都是十六七岁左右,穿着十分简单朴素。 其中一个穿着薄绿青衫的漂亮少年,正在地上和几个弟子打成一团,一旁的教书老先生想要过去拉架,走两步就颤颤,差点被桌腿绊倒在地上。 庆宝急步过去,一声呵斥:“柳五儿!你在胡闹什么?” 地上的漂亮少年瞬间停了手,其他几个弟子看见庆宝身穿华服锦缎,气势威严,不似一般的人物,也都慌忙站了起来,心虚束手站在一旁。 老先生见庆宝来了松了口气:“大人,您可算来了!您资助我们慎独学院本是一片好意,可这柳五儿在学堂呆了半月,不是冲撞老师,就是同其他弟子打架,您说这可这么是好?” 柳五儿脸上被揍得好几处淤青,气冲冲道:“是他们辱我在先!说我目不识丁,连三字经都念不全,在这里拉低了书院的水平,还说我只有脸尚且能看,反正也考不上功名,不如早些出去,说不定以色侍人还能得些银钱!” 这柳五儿本就是从衡园里出来的,不是学习那块料子,又一向性子刚烈,怎肯平白受人侮辱。 庆宝冷声问道:“这都是谁说的?” 旁边站着的几个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赤红着脸不敢承认。老先生听了脸上也不好看,本就身体不好,如今尴尬咳得愈发重了。 都不吭声,就是都说了。 庆宝心里门清,缓缓道:“诸位都是来读书考功名的,把心思都放在这些歪话上,往后怕是中个秀才也难。这样的话以后若谁再有,也不必再读书了,趁早出门做个摊头生意去,慎独学院留不得这样的害群之马,钟先生,您说是不是?” 都说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一向为文人不屑。此话一出是等于他们贬到了尘里,听得几个弟子十分难堪。 钟老先生连连点头,道:“您说得正是。” 柳五儿再不好,他一人的学费比其他弟子加起来都还多,多一个人也是收,多一个人也是教,钟老先生虽然不喜欢吵闹,到底还是应了声。 庆宝逡巡四周,见无人再有异议,又单独把柳五儿叫到院外问话,说得无非是公子救他出衡园,是希望他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的话。 柳五儿心里虽然不服,面上到底也不曾反驳,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秦观看了许久,算是捋明白了,这柳五儿不是庆宝的私生子,而是薛雪凝去衡园时一时兴起买回来的男倌。 看着柳五儿那张雌雄莫辩的年轻脸蛋,秦观第一反应是气笑了。 好啊,薛雪凝啊薛雪凝。 怪不得左等右等,怎么引诱都不肯上钩。亏他还巴巴的帮他试药,费心调理他的身体,原来这厮早就在衡园有了喜欢的人,不仅帮人家赎身,还买了独立宅院,这不就是明目张胆地养外室吗? 秦观目光刀子般刮过柳五儿的脸,想不通这柳五儿究竟好在哪里,薛雪凝身子不好也就罢了,眼也不亮堂。 也罢,他第一次领了差事来人间,还是不要出错才好,先暂且再忍几天。等他教薛雪凝识得了风月滋味,哄骗薛雪凝心甘情愿为他去死,就能功成身退了。 秦观面无表情回到薛府,发现薛永昌和薛夫人这几日也都忙得厉害,原是有不少官家小姐托媒人上门说亲。 之前薛家还能推辞薛雪凝年纪尚轻,成功立业要紧,如今薛雪凝正在参加会试,以他素日的好成绩来看,必定能中试。那些费尽心思想要和薛府攀上亲家的人终于都按捺不住了,趁着这几日薛雪凝不在家中,快把薛府的门槛踏破了。 这其中不乏薛永昌往日的学生,多得是有交情的熟人贵客,薛永昌也不好太薄人颜面,总是要见上那么几个。 几日下来,还真物色了几个中意的小姐人选,只待薛雪凝回来再议。 纵是秦观好耐心,也难免有些烦躁起来。 第15章 等薛雪凝从考场上回来时,已是两日后。 秦观心中本有些不快,可看着薛雪凝神色恹恹,眼下隐隐有些乌青,猜他肯定是因为考试劳累没有睡好,终于按下负面情绪,端出一副柔情蜜意的样子。 秦观又是烹茶又是焚香,还拿出两支紫犀角鼠须的毛笔来哄薛雪凝开心。 谁知薛雪凝却不领情,冷淡将笔搁在一边,转头问他:“观观,这些时日你都去了哪里?” 秦观顿时红了眼眶,故意垂头不肯看薛雪凝,称得一双玉肩膀更削瘦纤细,有种说不出风流可怜,教人直想搂进怀里:“还能去哪里,我不过是惦记着你痼病难愈,特意去寻了几味好药来给你补养身体,偏你又这样说我。” 第18章 薛雪凝面色稍霁,道:“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秦观略一抬头,又委屈地别过视线:“我想着你这几日一心扑在书上,忙会试的事,哪里敢烦你,只等着会试一过就来找你。” 听了这话,薛雪凝方才捏着他的手心,耐心哄道:“好了,都是我不好,见不到你难免着急,往后不管你去了什么地方都要先说一声才是,不然我还有什么心思做旁的事?” 秦观心里连连冷笑,想你怎么没有心思,这不偷偷养了个外室吗?眼下你家人连你婚事都要定下了,还有什么可急的? 嘴上却柔声应道:“放心,以后肯定不会让你担心了。方才我特意把煮好的药放凉了一会,这会子刚刚温,喝起来一点也不烫,不如现在端来给你。” 薛雪凝不疑有他,微微笑道: “好,难为你这样心细。” 秦观含情脉脉看着薛雪凝,双手递过去一只白底青花的薄胎小碗,里头汤药只有浅浅半碗,汤色黑红清亮。 薛雪凝刚要接过,不料抬手一瞬间,鷃蓝长袖里忽然射出一道猩红滚烫的强光,如利剑一般刺向秦观眼睛,惊得秦观连连后退,连手中的药碗也“咣当”碎在地上。 虽然疼痛只是一瞬,没多久秦观就恢复过来,可眼睛还是涩得厉害。 “你戴了什么东西?!” 在人间逗留了这许久,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到自己,一时间秦观几乎难掩怒气,漂亮面孔上再不见平日的体贴柔情之色。 薛雪凝浑然不觉秦观语气不对,反而心切关怀道:“观观,怎么了?” 秦观本就因为薛雪凝外头养人的事窝火,如今差点被弄伤了眼睛更是火上浇油,实在懒得再演,一把拂开袖子怒道:“你还来敢问我?我说怎么你今日一见我便不痛快,原来是听信了哪个秃驴臭道的话,在袖子里藏着法宝要来害我!” “怎么会?我何曾……” 薛雪凝心中一跳,猛然想起今日会试结束后,母亲曾为他引见过宫中的国师——阚虚元君。 当时阚虚元君为他诊完脉,手蘸朱砂,在案上画了好几道手持铜钱剑的人形符,又扬起手中的杨柳枝,朝天一指,人形符两条腿站起来,飞到空中,纷纷举剑围着他的身体转圈。 那些人形符不过转了两圈,就剧烈颤抖,像是十分畏惧什么一样四处逃窜,符纸脚上也很快烧起青蓝色火焰化为灰烬。 薛雪凝还记得阚虚元君临走前,特意褪下腕上一只赤红玉镯交给他,谨慎问道: 「薛公子,你最近可曾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没有?那就奇怪了。你天生弱症,并非寻常汤药能治,请恕老身道法浅薄无能相助。倒是你身上环绕着的黑煞气,通常为含冤而死的厉鬼所有,若不是去过不干净的地方,那就一定是……撞鬼了。」 「薛公子,此乃你命中红艳煞,向来鬼不谋财,必要害命。」 「这只玉镯是我祖辈所传,名为怒血金蝉,曾降服过无数妖邪。若是寻常鬼怪,见到此物必定不敢造次,薛公子可戴在身上保佑平安。」 薛雪凝心中五味杂陈。 秦观此刻被玉镯所伤,岂不是应了阚虚元君的话,就是那想要索命的厉鬼! 他从未想过秦观是鬼。 但,他心里真的没有一丝怀疑吗? 薛雪凝眸色晦暗不明,从先前与秦观雨中初见开始,到夜夜梦中相聚,再到无论如何派人去拜访调查,种种迹象都早已表明,秦观并非常人。 莲城从来没有一个叫秦观的书生。 那天入府的寒门弟子名单中,也没有秦观名字。 即便只是梦,他又怎么会每晚都梦见同一个人!难道他真的没想到秦观是鬼? 还是至始至终都是他薛雪凝自欺欺人,一厢情愿地认定秦观是他的梦中仙,不愿深究到底? 他的心,连自己他也看不透。 薛雪凝半张玉脸隐入灯影里,看不清神情,声音却很冷静:“观观,你先听我解释,我从未想伤害你。” 即便此刻真的确定对方是鬼,他也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有种一切终于安稳落地的诡异感。 人也罢,鬼也罢。 至少秦观真实存在,并非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 秦观怒极反笑:“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我一心为你,只因几百年前曾与你有殉情之约,一直不肯投胎转世,才找到你共续前缘。谁想你竟然用别人的东西来防我,要打得我魂飞魄散,现在叫我如何信你?” 秦观说话时面不改色,看起来倒真像是薛雪凝的罪过。 “共续前缘?你我前世当真……” 薛雪凝神色一松,刚想上前拉住秦观的手,就看见秦观原本柔白细嫩的纤纤手指忽然变成阴钩利爪,反手一把掐上了他的喉咙,力气大得骇人。 秦观的手越掐越紧,越掐越狠,已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力气把薛雪凝整个人提起来往墙上撞。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 “薛雪凝,我对你百般讨好,一忍再忍!你却如此不知好歹,竟敢伤我。” “我已经没有耐心陪你玩下去了。” 薛雪凝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几乎喘不上气,几个破碎的音节被秦观掐灭在喉咙里,意识也逐渐开始模糊,眼前只勉强看见少年艳丽如霞的面容和那冰冷如蛇的目光。 “呵呵,下辈子再见吧。 “如果你还有下辈子的话。” 秦观两个瞳孔竖立,冷眼看着薛雪凝痛苦挣扎的样子,宛如高高在上的造物者睥睨着露出柔软肚皮的猎物,可以随意摁断他的咽喉,决定他的生死。 天空忽然炸开一道惊雷。 「快住手!境主乃是罪仙在人间受罚,必须遭受最爱之人的剜心之痛,你身为执法者,不可凭借一己好恶更改境主的命运!」 「再不停下,连我也保不住你!」 是鬼司的声音。鬼司怎么会来人间? 秦观心中一惊,手上力气下意识弱了两分。 他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区区境主搭上自己,他只是不明白,反正薛雪凝注定要被他杀死,直接掐死和剜心又有什么区别!鬼司如此大费周章地警告,真是麻烦! 罢了。 杀不能杀,他又被薛雪凝发现真身是鬼……如今之际还想完成任务,就只能先找借口脱身,再从长计议了。 须臾之间,秦观心中已有了定夺。 他双手一松,垂泪不舍道:“雪凝,我当真心悦于你,可我们人鬼殊途,这样痴缠下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既然你已经对我生了疑心,我又实在不忍杀你,不如就此了断吧。” “……咳咳……咳咳……” 薛雪凝猛地倒在地上剧烈咳嗽,喉咙艰难呼吸着,忽然右手腕一痛,再看时那只名叫怒血金蝉的镯子已经碎成了无数渣滓,风一吹便没了踪影。 秦观隐忍着心中难过,不舍看了他最后一眼,拂袖离去:“你我从此,两不相欠。” 薛雪凝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观观……别走。” 秦观闻言,惊讶地顿住脚步,神色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真实情绪,那乌沉柔亮的瞳孔里几乎倒映出一种接近天真的残忍:“真是奇怪,你既然担心我会害你,又去求了保命镯子,现在为什么不愿意让我走?” “我从未疑心过你……” “是吗?” 秦观居高临下看他,手中忽然多了只与先前一样的青花白底薄胎小碗,微笑道:“既然你这么相信我,必然知道我是真心为你好。喝了它,若你还能活着,我定会来见你。” 那碗秽物端到眼前,刺鼻难闻,苦涩气极重,汤底的颜色和之前完全不一样,薛雪凝只粗扫了一眼便眉心紧皱。 秦观似笑非笑盯着他看,“怎么,你不敢?” 薛雪凝垂下眼帘,一声不吭接过碗,不顾咳嗽掩袖直接灌下,连半点犹豫也没有。 也不知那是什么。 粥不像粥,药不似药,好像吞了一滩滚烫的烂泥进胃里。 薛雪凝勉强咽下,顿时喉咙烧得又痛又热,咳嗽不止,差点将那浑浊之物当场吐出来,只得死死捂着下腹才踉跄站稳。 可等薛雪凝再抬头时,秦观却早已没了踪影,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离开得无声无息。 “观观?” “……咳咳咳……观观!” 薛雪凝嘶哑着唤了几声,周围无半点回应,又跌跌撞撞走到屋外,想要寻人。可外头无星无月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真真好似大梦一场。 他半撑着门,双手骨指惨白,感觉浊物在腹中越来越烫,终于疼得没了力气,倒地昏死过去。 这日上午,薛府上下哭声一片,大门紧闭。 宫中御医拨了一批又一批,始终不见起色,不少百姓看见宫里急匆匆来人进了薛府,又急匆匆出来,脸上忧心忡忡之色愈来愈重。 第19章 莲城人多口杂,这些事自然瞒不住。 听说今天一大早,薛府几个伺候梳洗的仆人发现自家公子脸色惨白如纸,双眼乌青,嘴里还颠三倒四念着几个不成句的字,人穿好衣服刚下地,才走了两步,就一头栽在地上,至今昏迷不醒。 似乎是得了什么魇症,邪得很。 人人都说薛太傅和妻子夫妻和睦,令人艳羡。 可世上到底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薛府人丁不兴,仅仅只有长子和三子两个男丁。 长子无心诗书庸庸碌碌,年近二十才勉强中了生员,三子虽天资聪颖,茹古涵今,却身有弱症不堪重负,如今会试成绩还未出,就已经不省人事。 不少官家夫人暗自庆幸,幸好此前薛家推脱不急着议亲,否则刚嫁过去就守寡,不是把自家女儿往火坑里推么?况且薛太傅三朝臣子,如今已经年过花甲,若薛邵经此一去,薛家岂非后继无人? 可怜薛家三郎年纪轻轻,生得龙章凤姿,竟要早早夭折! 薛永昌一连几天告假,不曾上朝,日日守在幼子身边,原本精神矍铄的一个人,如今好似跟着也大病了一场,脸色灰败,白发横生。 他伛偻着站在床边,低声问妻子道:“三郎怎么样了?” 薛夫人不住地用帕子擦眼:“昨晚叫了一夜的关关,也不知是什么人,嗓子都喊哑了,听得我都替他痛,也就早上稍微清醒了点,看见我,认得人了,叫了句母亲就又睡过去了。中午把太医院开的药来来回回热了好几遍,用压舌板都灌不进去!如今可怎么是好啊?” 薛永昌强撑着劝慰了几句,又匆匆走出门去,看下面人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刚走到门口,薛永昌听见屋里又隐隐传来薛夫人的哭声:“三郎,我的儿啊,你若是好不起来,干脆连我的心一并掏去算了!”他不由得心中沉痛,一张老脸更加难看。 这几日薛府上下忙得团团转。 庆宝被关进柴房打了一顿板子还是一样的话。 说根本不知道什么关关,三公子身边从来没有这样的人。 倒是大哥薛从谏,从萤雪斋书房里翻出了一副人物画像,发现右上角红印旁边写着两个小字:秦观。 有下人说,三公子病中喊得名字,或许不是关心则乱的关,而是这个走马观花的观。 薛从谏亲自带人去太学问了一波又一波,上到学傅祭酒,下到伴读小厮,皆说不认识一个叫秦观的学生。 唯有小郡王萧梓逸,说自己听过薛雪凝提起秦观这个名字,也读过他写的诗,还曾经兴起找人去打听秦观的住处想与之结交,可惜最后都不了了之,因为根本没有人认识这个人。 萧梓逸见多识广,见薛从谏遍寻太学找不到人,反倒悄悄问薛从谏,雪凝是否可能得了癔症? 那些诗精妙绝伦,太学里都找不出几个又这样灵气文采的人,更别说萧梓逸自己就曾拿着这些诗句遍寻秦观而不得。 依他来看,这些诗倒像是雪凝自己所写,那个秦观,或许是雪凝杜撰出来的人物。 薛从谏心中一紧,对萧梓逸道了声抱歉,匆匆收人赶回家对父亲禀报此事,说是人多口杂,再查下去恐怕外面对三弟的病会传得更加难听,薛家也会名誉受损。 薛永昌双手背后在厅中来回踱步,听完薛从谏的话心已是凉了半截。 他本就年事已高,若非仆人及时搀扶,险些歪倒在地上:“你管他是哪个书院哪个学生,第一要紧是把人给我找到!都这个时候了,到底是薛家名誉重要,还是你弟弟的命重要?” “父亲,并非我不肯。” 薛从谏露出一丝苦色:“只怕三弟要找的人并不存在。” 薛永昌眉头紧皱:“怎么可能!你们兄弟俩在打什么哑谜?” 薛从谏道:“我寻遍了整个京都姓秦的人家都一无所获,倒是前日下人来报,说查到二十年前北街的衡园意外走水,烧死过几个清倌,其中一个就叫……秦观。” “你的意思是?” 像是想到了什么,薛永昌瞪大眼睛,露出惊悚之色。 薛从谏缓缓点头:“宫里国师说,三弟这是遇见阴桃花了,那秦观根本不是人。” 他顿了一顿,才咬牙切齿道:“是鬼。” 作者有话说: ---------------------- 想写的剧情太多,终于写到第一章 开头的剧情啦,激动ing~ 避免混淆,帮可能迷糊的宝子再梳理一下薛家几个人名。 父亲薛永昌,母亲薛夫人,大哥薛从谏,二姐薛梦姚,三弟薛邵(薛雪凝) 第16章 一直查不到线索的人居然可能是鬼,薛永昌大半辈子还没碰见过这么邪门的事。 他还没从薛从谏话里缓过神来,忽然又听门外老管家来报:“老爷,听说御史裘大人今儿一早被陛下赐死了。” “什么?还听到旁的消息没有?” “再没了。” 薛永昌不由得心头一颤,这裘青是太子门客,深陷赌石案。 因引诱下属同僚饮酒、赌博,暗中设局挣了一大笔钱,被数十人举报后仍旧不思悔改,态度嚣张,最后被皇帝亲自下令关进了都察院监。 案情简单,却拖了半年,一直悬而未决。 太子从始至终都未露面,皇帝并没有给裘青定罪,也没有苛责太子,几乎是不痛不痒一笔带过。 此时裘青忽然被赐死,难道是圣心转圜,储君一事有变? 薛永昌立即道:“去,备车马去裕亲王府。” 薛从谏道:“爹是为了三弟的事?昨晚母亲刚派人去问过,裕亲王府的人说陛下近日深思倦怠,国师日夜辛劳,实在不能离开宫中。” “既然国师已经说你弟弟是遇到阴桃花了,这病也就只有国师能治。” “父亲的意思是?” 薛永昌笑了一声,两边嘴角冷冷下垂:“你们哪里能请得回国师。只是从谏,以后咱们家再想要万事不沾身,怕是难了。” 当天下午,宫中一顶灰轿从后门悄悄进了薛府。 萤雪斋内,隐隐能听见薛雪凝卧房中有几声低语。 “敢问国师,小儿究竟得了什么急症?” “……有妻更娶,犯了重婚。” “什么,国师所言当真?小儿至今尚未成婚,房中连一个贴身侍奉的婢女也无啊!” “薛老大人切勿着急,这并非什么罕见事,鬼怪魑魅亦有七情,依本元君看,是有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令郎了。” 傍晚众人用膳后,忽然乌云密布下起了滂沱大雨,噼里啪啦垂打在芭蕉叶上,简直没个安宁。 整个晚上薛府灯火通明,薛夫人双手合十跪在神坛前奉香祈福,听着窗外疾风骤雨念了一夜的三官真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见一个丫鬟从院门淌着水跑进来,在廊下唤道:“快告诉夫人,三公子醒了,认得清人了!” 守夜的大丫鬟立即站了起来,刚要回头就听见门吱呀开了。 薛夫人一脸焦急道:“福生无量天尊!快,快带我去见三郎!” “夫人,外头雨还没停,寒气重,您披上衣服再走啊。” 一行人匆匆忙忙,赶到萤雪斋的时候,想不到薛雪凝居然已经能起床坐在榻上用膳了。 案几上不过一盅白粥,两碟小菜,看起来十分清淡。薛雪凝却食欲大开,进得很香。 看见薛夫人进来,薛雪凝脸上多了一抹极温和的淡淡笑容:“母亲今天这么就早过来了?可用过早膳了?” 见薛夫人只顾盯着他看不说话,薛雪凝忍不住笑道:“庆宝,再去拿双碗筷来。” 薛夫人不着急坐下,先问一旁小厮道:“早上御医把过脉了吗?雪凝情况如何?” 小厮道:“来过了,说公子一切安好,再休息几日便无虞了。” 薛夫人仔细端详着薛雪凝,只见他脸色红润,双目漆黑有神,整个人倚坐在榻上十分放松,与昨天濒死的油尽灯枯之态大为不同,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终于泪眼凝噎道: “我的儿,你可算是大好了!” 薛雪凝无奈道:“我不过是睡了一觉,母亲怎的这般挂心?不过今日醒来我确实觉得与往日不同,身上似乎前所未有的松乏,舒服多了。” 薛夫人抹眼笑道:“好好好,没甚么大事,只要你平安,娘就放心了。” 母子二人其乐融融用了早膳。 临走前薛夫人紧紧握着他的手,仔细嘱咐他:昨儿个夜里大雨,天寒气重,你就在房间好好休息,无事不要出门。 见薛雪凝一一应下,她才露出放心的神色。 庆宝去关窗时,薛雪凝恰好听见薛夫人在门口吩咐身边的大丫鬟:“老爷这几日熬得辛苦,昨天半夜才勉强睡下,等午膳后再去通传吧。” 薛雪凝转头问庆宝道:“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庆宝才挨了一顿板子,这几日功夫还没见好,可一大早听几个小的来报三公子醒了,还是赶忙跑来伺候梳洗。 第20章 如今虽是公子亲口问他,庆宝也不敢说实话,只勉强笑道:“府中大小事都是夫人亲自操持,小的哪里清楚萤雪斋以外的事?公子如今才觉得身上好些,正是该补养精神的时候,不如回床上再歇一会吧。” “也好。” 薛雪凝自然猜到庆宝话中有隐情,却没有勉强。 他坐回榻上,见庆宝总斜向右手边侧着腰身,走路似乎比平时慢些,腰也弯得更低些,两条腿都在隐隐发颤,不由温言道: “我这几日没什么事,身边无需那么多人伺候。你要是身体不适,就回房中休息,等好些了再来伺候也不迟。” 这天底下哪有奴才不挨主子打得,也就是他福气好,顺风顺水在太傅府邸长这么大,临了才挨了这么一遭。 庆宝脚步微顿,垂着头低低“哎”了一声,边收拾桌子边道:“那小的就先出去了。” 正要端着盘子往外走,又听薛雪凝道:“等等。” 庆宝转过身来,只见薛雪凝从云蝠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递到他手心里: “你性子我向来知道,凡事都藏在心里不轻易求人。当初你家里人把你卖给薛府,是为了你哥哥的病,你别怨他们,也别讳疾忌医,该看大夫就去看,若不够再告诉我。” 庆宝微微一怔,心中好似被热茶熨过般,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薛雪凝宽和笑道:“好了,去休息吧。” 庆宝点点头要离开,可眼里忍不住淌出泪来,刚要跨出门又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来。 “小的感念公子关怀,不是不愿意说。实在是夫人下了令,薛府上下不准议论此事,否则乱棍打死,小的也是不敢啊。” 母亲吃斋念佛多年,一直宽和御下,少有严厉时候,如今这是怎么了? 薛雪凝心中吃惊,也不愿做个糊涂人,一边扶起庆宝细细宽慰,一边给了保证:“别怕,有我在,自会护你周全。” 庆宝这才抹掉眼泪,一五一十说了干净。 听到自己一病数日,昏迷不醒,历经九死一生才活过来时,薛雪凝眉头微蹙,自觉一点印象也无。 再听到父亲母亲为了他房中一副叫“秦观”的画像,到处找人,甚至惊动了太学上下,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薛雪凝齿中轻咬着秦观二字,脑海中仍是一片模糊,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认识这样一位友人:“你说,那画像是我亲笔所画,上头还盖了我的私印?” 庆宝点头:“是,您还特意嘱咐我用芸香辟蠹,放入石匣,免得沾上雨水湿气。” 「自己竟如此精心爱护一副男子画像,将其与名画古籍一同放入石匣封存,难道是想让这画流芳百世吗?」 「真是荒谬。」 薛雪凝沉默片刻,又问道:“那画现在何处?” 庆宝摇头:“小的也不知道,只知道当时被大公子拿走后,再没送回萤雪斋。” 薛雪凝知道自己再问不出多余东西,蹙眉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好好休息。母亲那边你放心,今日你同我说的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看着庆宝离开后,薛雪凝一个人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他无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臂,他的皮肤从前总是苍白不见血色,黯淡无光,如今竟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皮肤红润透亮,完全不同以往的羸弱,当真是不可思议。 难道只是长睡几天,就能有这样的奇效? 约过了半刻钟,又听见小厮禄全来报,说裕亲王府的小郡王前来探望,薛雪凝索性起来更衣会客去了。 薛雪凝先前病得人事不知时,萧梓逸是来探过的。 那时萧梓逸听说,薛府已经开始暗中准备棺材筹备后事,他还真以为薛雪凝要缓不过这口气了。 谁知今日一看,公子举步生风,仪态翩翩,一颦一笑间容光更甚从前。 萧梓逸拉着薛雪凝胳膊,来来回回细细打量了好几遍,感慨叹道:“雪凝,你也算是经过一遭的人了!大难不死,后福无穷,你的福气是谁都比不上的,日后定会有喜事临门。” 薛雪凝听了,忍不住含笑调侃:“怎么还未到年关,就急着说一车轱辘吉祥话?” 萧梓逸大笑道:“自然要说!我听母亲说,这次大病后你体内的弱症也一并根除了。以后别说是骑马射箭,就是你要同我去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也未必难行。” 薛雪凝自然知道他所指何事:“既如此说,今年荆门山秋狝,我是不去不行了。” 萧梓逸道:“除了陆祺,他最怕骑马,这么多年也没克服恐高的毛病。我,书柏,南宇,往年都是我们仨一起去的,如今雪凝你好了,一起来不知会有多热闹!” 薛雪凝身体舒泰,心情也格外爽朗:“好,到时候再带几壶好酒,咱们大家只管尽兴。” “酒是要的!去年我们在袁山烤獐子肉,把野果捣碎了混上百醉山一起喝,那滋味叫一个难忘……” 萧梓逸谈天论地起来神采飞扬,脸色苍白,双眸炯炯有神,站着聊了许久都不见疲惫。 下人上了茶,萧梓逸碰都未碰,不耐烦摆手道:“如今天热,再喝热的身上就更难受,不如冰些桂花荔枝酒喝起来舒服。” 说罢,萧梓逸就要拉着薛雪凝一起回裕亲王府:“走,去我那里喝上几盅,下午再去给你挑匹好马,岂不比闷在家里来得痛快?” 薛雪凝在家里躺久了,浑身骨头都松乏得很,自然笑着应下:“那就有劳梓逸安排了。” 不想两人才出萤雪斋,刚走几步,萧梓逸忽然身子一歪,差点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绊倒在地上。 还好薛雪凝及时扶着,才没出事。 “梓逸,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等回家饮些甜酒便好了。” 萧梓逸本是骑马来的,原本也打算骑马回去。如今事发突然,萧梓逸摔了一跤后连站都站不稳,两人只能坐轿了。 萧梓逸半躺在轿子里时,虽然四肢乏力,意识却很清楚,一路上还在给薛雪凝讲往年的围猎趣事,丝毫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薛雪凝心中担忧,问了几句,萧梓逸却依然无所谓的态度。 等他们到裕亲王府,王府里的几个下人把萧梓逸抬回房中,连喂他三碗甜果酒后,萧梓逸才倚在榻上慢慢好似活过来了。 说来也怪,萧梓逸这副模样回府,下人们反应异常冷静,替两人布上宴后,就关上门守在门外,并未多问一字半句,更不曾去回禀王爷王妃。 薛雪凝半扶着人坐起来:“你这样我实在不放心,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 萧梓逸却不在意道:“没什么大事,我不过是这几日多食了些寒食散,有些头晕耳鸣,躺一会喝些冷水便好了。” 薛雪凝道:“几日不见你似乎清瘦许多,也是寒食散的缘故?是药三分毒,还是少吃些为好。” 萧梓逸笑笑:“无妨,最近我总觉得身上有用不完的劲,连用饭也无需一日三顿。都说仙风道骨,我只是看着瘦了,实则比往常更加精神焕发,每每服食后就如同做了神仙一般,只因肉体凡胎到底还是不能完全承受药力,偶尔头晕也是寻常。” 薛雪凝见萧梓逸如此夸赞寒食散的功效,知他心强,不好一劝再劝,便故作玩笑道:“我如今大好,自然是要与你们出去游山玩水的,你便是再爱寒食散,也暂且放一放,看看哪里风景僻静宜人,等会试成绩出来后我们一同出游。” 向来只有小郡王邀约,薛雪凝称病不去的,如今难得薛雪凝主动提起,小郡王自然满口应下。 “好好好,雪凝开口,我自然要去,再把书柏他们几个都喊上替你助兴。” 薛雪凝听他答应,心中稍松,可见萧梓逸的脸颊苍白中隐隐发青,仍是有些担忧。 这寒食散果真无害么? 萧梓逸笑着拍了拍薛雪凝的肩膀:“放心,雪凝,母亲什么都与我说了。从此以后我们两家可就是一家人了,你说什么,想去哪里,我都应你。等恒王殿下登基后,你我兄弟二人必能在朝中有一番作为,到时候不论你是要做千古第一贤臣,还是想闲赋逍遥,我们萧家都是你背后的支柱。” 第17章 恒王登基? 他怎敢如此笃定! 薛雪凝心中惊动,脸上却很平静,没有接萧梓逸的话,而是不声不响把话题引到今年夏天江南出行的安排上。 两人谈起杨书柏骑马射箭第一,偏偏最是晕船,一走水路就吐得厉害,忍不住相视大笑起来。 说到兴头时,萧梓逸高兴地与他碰了好几杯。 几杯冷酒下肚,薛雪凝开始微微晕眩,可脑中仍是不断回想着萧梓逸先前的话,他知道萧梓逸虽然不拘小节,为人豁达爽朗,但说话极有分寸。 他们薛家一向中立,父亲也多次隐晦提点他不要和萧梓逸过分亲近,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第21章 如今萧梓逸却毫不避讳对他提起恒王登基一事,难道是父亲已经和萧家暗中联手,选择支持恒王一派? 薛雪凝心中答案浮出水面:一定是。 如今萧梓逸话里话外都在说明他们已成同党,想起那些历史上被新帝肃清的党羽,薛雪凝脊背忽然生出一股凉意,这场大病似乎不仅让他失去了一段记忆,似乎还让他错过了很重要的时间节点。 萧梓逸抬起酒杯在薛雪凝眼前晃了晃,“雪凝,在想什么?” 薛雪凝敛起思绪,温和笑道:“我是想,会试的成绩什么时候才会出来。” 萧梓逸道:“再过三五天吧。你无需担心,以你的才智,便是全京城赶考的学生加起来也未必能及得上,更何况这次会试的十位读卷官中,有七位都是我们的人,想让谁拿到什么样的分数,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恒王竟羽翼丰满至此,想要掌握朝廷用人! 见薛雪凝不说话,萧梓逸解释道:“殿下的意思是,朝廷的新鲜血液中要多留些自己的人。雪凝你当然可以靠自己考上功名,可书柏他们平日里连书名都背不全,要想拿个好名次可就难了。” 薛雪凝虽有城府,到底还是年轻气盛,难免透出一丝心绪:“这岂非太过儿戏,若全被不学无术之人占了功名,那些真正苦读的寒门学子又该如何?” 萧梓逸丝毫不奇怪他会说出此话,哈哈笑道:“雪凝,你可曾想过你说的这些不学无术之人里,也包含了你的兄弟挚友?要是被书柏、南宇、陆祺听到这些话,只怕会伤心了。” 薛雪凝道:“他们本就出生富贵之家,比普通人获得资源更加容易,完全可以靠自己考取功名。太学的太傅们是全启国最好的老师,只要他们愿意刻苦读书,考取功名又有何难?” 萧梓逸态度冷了下来:“如今形势不同,迟则生变的道理你应当明白。雪凝,人当有龙蛇之变,处木雁之间,一昧要强,只会害了你自己。” 说完萧梓逸似也觉不妥,又微微笑道:“好了,别再替那些寒门学子抱屈了,等殿下登基后,他们会有机会的。你以前不是很欣赏那个叫秦观的学子吗?到时候正可以多提点他啊。” “秦观……”薛雪凝沉眸:“你也认识秦观?” 萧梓逸漫不经心道:“见是没有见过,不过你当时不是很喜欢他写的诗吗?一直以来你都不肯把他介绍给我,既然大家都认识,何不引出来一起见见?他要是也参加了这次会试,我也可以提前打个关照嘛。” 打个关照?萧梓逸到底是夸秦观文采好,还是讽刺秦观只能靠打点人脉才能考取好成绩? 薛雪凝声音冷了下去:“不必了,他若没有那个才学品性,就是做上高官也是枉然。” 话不相投半句多,薛雪凝早已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心思。 从前萧梓逸虽然偶尔也会投机取巧,从院士那里“顺”来考试题目给其他几个人看,但那到底是太学之内,不涉及前程仕途,只是为了杨书柏他们面子上好看,不回家挨打罢了。 如今是愈演愈烈,要影响国之根基,实在白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不做君子,要做奸贼蠹虫。 他们毕竟是同窗,曾经也是无话不谈的知己。萧梓逸虽然与他性格不同,喜好享受,却慷慨热情,不失为一个重情义的好朋友,有理想抱负的少年郎,怎么如今竟为了仕途经济变成这幅样子? 薛雪凝心中越是激烈,脸上越是冷淡,随便敷衍了几句,便打算告辞回府。 萧梓逸也不阻拦,只是笑着送人到门口,说晚些会把挑选好的马匹送到薛府。 阳光照耀下,薛雪凝看见萧梓逸双颊透出一种淡色乌青,手背上也似隐隐有溃烂发黑之象,半晌方道:“梓逸,你该保重身体,别再贪食寒食散了。” 他们毕竟是朋友,就算政见不同,薛雪凝的关心也不是假的。 萧梓逸随意笑道:“放心,我心中有数。” 薛雪凝垂下眼眸,早料到萧梓逸不会听从,但作为朋友他所言已尽,便不再多言乘轿离去。 等他回到薛府时,薛梦姚身边的小丫鬟绿云已经在萤雪斋等了半天了,一见薛雪凝便行礼拜道: “三公子,您可算回来了,二小姐说特意做了双新鞋,请您过去试试脚,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抓紧时间改一改,一定要赶在会试放榜前做好。” 禄全在一旁笑道:“鞋者,谐也,二小姐果真用心。等放榜那天,公子穿着二小姐亲手做的鞋子出门,定会榜上有名。” 绿云也跟着笑道:“那是自然!二小姐为了做这双鞋,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特意绣了如意云纹团花锦缎的鞋面,连鞋底皂木都雕满了瑞草兰花,只盼着公子高中呢!” 薛雪凝从王府出来后一直满腹心事,此刻闻言不禁眉心松动,和缓笑道:“二姐姐待我向来是极好的,你且去回她,等下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绿云自然笑盈盈退下。 薛雪凝将一身冠袍带履卸去,换上家常素衣,缓步走向芳砎园。 一想到会试,想到萧梓逸先前说过的话,薛雪凝只觉得身上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自幼读书,敬圣贤先人为师,学得是“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的棱棱风骨。早已立下恪循正道之志,愿盈两袖清风,为君王解忧,兴天下之利。 当日帝王之言,今在如雷贯耳,振聋发聩。 「薛邵,你在《素书》曾言身不正,不足以服;言不诚,不足以动;丈夫当忠心报国,不结党营私,是为纯臣。」 「朕今日便依你所言,免去甘兰上贡,希望你一心一德贯彻始终,勿要让朕失望。」 可如今他在做什么? 他明知膏腴子弟会试作假却不能发声,唯恐家人受到牵连。 倘若萧梓逸说得都是真的…… 薛雪凝袖中拳头紧握,骨指隐隐泛白。 他根本不清楚父亲作为会试主考官,到底在其中参与了多少。 真要将科考舞弊一事揭露,不仅朝堂要变天,薛家也可能受到清算,父亲,母亲,大哥,二姐……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他们下狱去死吗?! “三弟?”薛梦姚一声轻唤惊醒了薛雪凝。 薛雪凝袖中攥紧的拳头慢慢松下,敛去眼底冰霜,温和应道:“二姐姐。” 薛梦姚笑了笑,拉过他的手:“怎么一个人孤伶伶站在院子里,也不叫人进去通传,要不是我出来取东西,还不知道你要傻站到什么时候,难不成还在为昔日的事跟姐姐生气?” “怎么会?只是来得匆忙,怕姐姐还在午睡。” “早起来了,走,快进去试试我为你做的新鞋,看看合不合脚。” 薛梦姚一进屋就让薛雪凝赶紧坐下,吩咐人倒茶:“都已经夏天了,手怎么还冷冰冰的。虽说你如今大好了,也不能贪凉穿得太薄,快喝杯热茶暖一暖吧。” 薛雪凝喝了一口,赞道:“香气浓郁,回味鲜醇。这样的好茶在旁人那里想喝也喝不到,必是姐姐亲沏的。” 薛梦姚见他喝得喜欢,自然高兴:“数你舌头最灵。知道你今儿要来,我特意叫人用了年初梅花上的雪水来沏这顾渚紫笋,这会子刚出色,你就来了,可不是巧了吗。” “难怪闻起来有一缕梅香。” 薛雪凝微微笑道:“莲城三四年才下了一场雪,这雪水脏的不要,露在外头的不要,单单只收那花瓣蕊里藏着的一点点,极是难得。二姐姐今年不过留了一瓮,怎么舍得现在就拿出来喝?” 薛梦姚又好气又好笑,拿着新绣的鞋子递给他道:“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难道不留给你留给旁人?如今茶也喝了,鞋也穿了,还要说些酸话来气人,再这么张狂下去,我只能请母亲替我主持公道了。” 薛雪凝见好就收,轻笑道:“我哪里敢欺负姐姐,可千万别告诉母亲。” 那鞋子鞋头微硬,鞋面极软,里头鞋垫厚厚一层。 薛雪凝蹬脚穿上,尺寸刚刚好,又站起来走了两圈,好似踩在云团上,舒服极了。 “果然极合适,现在再想脱下,怕也不能了。” 薛梦姚忍俊不禁道:“穿脏了怎么好?你再走几步这新鞋就成旧鞋了。快放下,我在鞋头补几朵祥云,等会试前一天晚上再给你送去。” “那就劳烦二姐姐了。” 薛雪凝自然道好,面上依然笑容淡淡,心中却沉重如山,对家人的眷念无形中更深几分。 原本就是知道二姐久不出门,整日闷在房中做针线,想逗逗她开心罢了。见她身体渐好,人也有了精气神,薛雪凝便放心下来。 直到傍晚,他才离开芳阶园,往萤雪斋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会试放榜这天。 除了薛永昌要按时上朝,薛雪凝一早出门看榜,其他人都焦急地在府中等消息。 第22章 天光大亮,日色东升,金光万缕照在大地上。几只燕子在屋脊上围绕着五脊六兽,时而聚拢如团,时而分散如沙,久久盘桓不肯离开。 “夫人您快看,都说金燕绕梁,遇事呈祥,三公子定能考进前三甲。” 薛夫人扶着丫鬟的手出来,抬头看向天空,满脸喜色:“果真是吉兆!快,去三郎那,看看有无消息回来。” “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 薛夫人又忙问道:“那些福包昨天可送去萤雪斋了?” 丫鬟笑道:“夫人放心,为得四角齐全,成双成对,萤雪斋每个檐角下都系了两只,整整十六只一只不少。奴婢还特意交代了庆宝,请三公子出门前务必把那只您亲手绣的瑞兽海棠纹福包戴在身上。” 薛夫人这才放下心来,含笑道:“那就好,福生无量天尊,但愿我儿能考个好成绩。”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忽听小厮在院外高声报: “夫人,中了,中了!公子中了!” 几个丫鬟连忙笑着跑出去看,薛夫人被搀着走下台阶,鬓上点翠玉簪的流苏乱颤,几欲要重重坠掉地上:“中的第几名?” 小厮喘着粗气,眼中笑意挡不住:“第一!咱们公子是会试第一!公子怕夫人担忧,知道成绩就叫小的先赶回来报喜,如今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薛夫人大喜过望,连声道:“第一?好啊,好啊!” 她两步颤颤,泪水瞬间从老眼滚出,笑着用帕子抹泪道:“我的儿啊,你可算光耀门楣了!今后咱们薛家有指望了。” 小厮道:“夫人,报录的信使就快到了,您准备准备开门迎接吧。” 果然,外头敲锣打鼓的热闹声已经传来,爆竹噼里啪啦响了半条街。百姓们都围在街上看热闹,笑说这薛家三郎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不仅人没事,还中了会试第一,当真是有福之人。 薛府大门敞开。 信使站在门口捧着红纸报帖,当街宣道: “捷报!贵府公子薛邵高中京城会试第一名,京报连登金榜!” 此话一出,不管是报录的信使,还是看热闹的人,各个都笑着恭喜起来:“恭喜太傅大人,恭喜薛公子,恭喜恭喜啊!” 薛夫人笑道:“多谢大家,这三日,我们会在玉仙楼摆上几桌酒宴,请大家务必赏光。” 两个小厮捧着沉甸甸的钱袋子走出来,道:“这是我们太傅府给大家发的喜钱,大家伙都来沾沾喜气!” “哎呀,多谢太傅,多谢夫人!” 众人脸上喜色更甚,全都目不转睛看着钱袋子在街上哄抢起来。信使送来喜帖后,早已单独拿了喜钱高高兴兴去通传下一家了。 会试放榜三天后,就是殿试。 往年殿试的成绩排名,都要回家等个四五天才出,今年倒快,前三甲的进士们才参加完殿试,第二天上午成绩就出了。 不出意外,薛雪凝又是第一,这下成了天子钦点的状元郎了。 因启帝抱病,宣布完成绩后,由太子和恒王二人在宣政殿举办了传胪典礼。 一时间,上门来贺的人不可胜数,薛府门槛都差点被踏破。 三鼎甲剩下的两人,一个是薛雪凝的好友陆祺,得了榜眼。 另一个叫陈青台,是太子的伴读,封了探花。 陆祺平时成绩只能算中上,考个二甲已是勉强,这次倒是发挥超常。 陈青台并未进入太学念书,而是早早进宫陪太子读书,所以薛雪凝对他并不熟悉。 确认三鼎甲人选的时候,薛雪凝有些意外。 放榜那日,他特意一个个看了,根本没有宁远山的名字。 宁远山平日里成绩在太学前列,是为数不多靠真才实学而非关系进入太学的人。他曾以为宁远山也可能会是三鼎甲之一,最不济也应该是二甲进士,没想到最后竟然连最末的同进士也没考上。 这么一来,宁远山此前“高中三鼎甲,上门迎娶”的希望算是彻底落空。 可……倘若宁远山的成绩是被旁人顶替了呢? 薛雪凝静静跟着游行宫人走到马前,他当然想查明萧梓逸说恒王买通官员的话是否属实。但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他不可能因为萧梓逸私下一番话就贸然行事。 科考是启国选拔官员的重要通道,绝对不能有误。 前朝曾出过考试舞弊案,当时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主考官,不仅如此,所有考生的成绩也全都作废,那些没有作弊的、好不容易寒窗苦读考上的人只能自认倒霉。 这件事非同小可,一不小心就会引火自焚,甚至害了旁人。 薛雪凝平静地接过宫人手上的马鞭,踩着脚蹬骑上马,脸上不露一丝情绪。 游街活动就安排在殿试成绩出来的当天下午。 沿街的摊子都收了,宫人手持竿挂的鞭炮开道,唢呐锣镲高声震天,小孩子们坐在父母亲怀里嘻笑着看面前的游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高兴的神采。 “快看,最前面的是状元,好威风呐!” “这位是榜眼,那位是探花郎。” “娘,我也想骑大马。” “你呀,以后一定要日夜苦读,才有机会像他们这样出人头地!” 薛雪凝虽一向不喜热闹,如今也身穿赤色圆领襕袍,系绯罗蔽膝,头戴金花顶珠双翅乌纱帽,骑着红鬃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列,举手投足间风流毕现,恍若仙人。 陆祺身戴十字红花,骑着白马跟在右后方,双眼含笑,态度亲和,不停地对过往的百姓微笑示意。 陈青台骑马跟在两人身旁,个子不高,年纪看着也略小些,模样倒是少见的清秀俊逸。 虽得了探花,骑马游街,他却像例行公事般平静,既不见喜悦,也不见失落。 三人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游行的队伍热热闹闹了几条街,正要往西边去,薛雪凝忽然听见楼上传来唱戏声。 「生老病死一梦尽,功名利禄花间云。儿孙满堂朝来幸,暮至西去唯孤魂。庙堂作宰伴明君,荣华富贵几十春。一朝君王入陵寝,公子所依又谁人?」 「劝公子早修道随山人,云游列邦驾仙云。一朝出世世不问,任他秋夏和冬春。」 那老生唱腔高古浑厚,徐徐道来,好似在众人头上悬了一座暮鼓晨钟般,撼人心肺,震人神魂。 薛雪凝循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一青衣少年斜靠在窗口,半撑着下巴,不知正与人说些什么。 聊尽兴处,少年忽然大笑,无意朝楼下看了一眼,任风轻吹其鬓边的乌发,露出一双含笑眉眼,半点绛唇,真真生得桃腮雪肌,赛似云间仙官,便把整个莲城翻过来也找不出第二个这般惊艳昳丽的容颜。 一高处,一低处。 一抬头,一低首。 霎那间,薛雪凝与那少年两两相看。 好似周遭的炮竹吹奏之声都隐了去,唯有心脏稳稳跳动,砰砰响在耳边。 可少年不过随意一督,仿佛对楼下的热闹并不感兴趣,很快就移开视线,转过身去继续听戏了。 “那是何人?” 陆祺还没反应过来薛雪凝在问什么:“雪凝,你说什么?” 反而是一旁的陈青台道:“他是枢密使大人家的小公子,叫尹芳舟,今年十七岁。尹大人老年得子对其很是宠爱,只是听说尹方舟身患顽疾,除了听戏甚少出门。” 薛雪凝回头瞥了陈青台一眼。 不想陈青台反对他微微一笑:“我猜错了?薛状元难道问的不是楼上那位?家父从医多年,年前曾去尹府诊脉,因此与小公子有过几面之缘。” 陆祺有些不明所以,看向薛雪凝问道:“此人有什么特别吗?怎么好端端地问起他来?” 薛雪凝双腿用力夹马肚继续前行,平静道:“无事,只是看着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陆祺笑道:“哦,那便是有眼缘了,改日有时间定要上前结交一二。” “貌美之人不常见,能见到自是有缘的,难不成……薛状元也好男风?” 陈青台此话甚是戏谑,只是他年纪小,又容貌姣好,实在难让人对他产生恶感。 见薛雪凝不答,陈青台又道:“也是,香肤柔泽,素质参红,团辅圆颐,菡萏芙蓉。莲城如今正兴此风,薛状元便是真心喜欢也无妨。” 薛雪凝淡淡扫了他一眼,静静骑马前去。 陈青台的话实在轻浮,叫人心中不快。 薛雪凝能听若未闻,独善其身,陆祺却见不得朋友被人泼脏水,冷言讽刺道:“陈探花是否太过口无遮拦?如此言语,入仕为官可不是长久之道。” 陈青台也不生气,含笑道:“陆榜眼教诲得是,青台一定铭记在心。” 虽说对方无礼在先,但认错态度也算诚恳,陆祺不好太过发作,冷哼一声骑马前去了。 下午的游街迟迟才结束,热闹声喧闹了整个莲城,等众人彻底散去时,天色已暗。 第23章 薛雪凝倒不觉得身体如何疲惫,可心中却留下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痕迹,擦不去,抹不掉: 「尹芳舟。」 薛雪凝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脑海里也没有半分印象,但那张脸……似乎的确在梦中见过。 “啪嗒。” 薛雪凝抬头看向天空,一滴水忽然落在眼睫上,顺着颧骨缓缓滑向下巴滴下,留下一条半透明的长尾巴。 莲城,又开始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 1.戏词“生老病死一梦尽……任他秋夏和冬春。”出自京剧《黄粱梦》 2.“香肤柔泽,素质参红,团辅圆颐,菡萏芙蓉”出自《周小史诗》 第19章 薛雪凝回来时,刚好雨下大了,险些浑身湿透。 院里的芭蕉树叶被雨水冲得油亮,比起其他美丽脆弱的奇花名卉,独有一种坚忍的禅意。 薛雪凝换了衣裳,临窗站在案前执笔画画,短短几笔就勾勒出细雨下的中庭景色。 禄全奉上刚沏好的热茶,关切道:“公子可算回来了,小的正准备叫人带伞去迎您呢!这雨说下就下,您身子才刚好,再受了风寒怎么好?” “无妨,庆宝身上可好些了?” “按您的意思,请了府上常请脉的胡大夫前去,说只是皮外伤,未动筋骨,好好养着就是了。” 薛雪凝搁下笔:“那就好。你告诉他,叫他宽心养伤,等好全了再来伺候不迟。” “是。”禄全应了声,又道:“对了公子,今早有个年轻书生前来拜访,说是您的朋友。问他叫什么住哪里,这书生支吾半天说不清楚,门倌怕是来攀扯打秋风的就替您回绝了,只留下了贺礼。” 薛雪凝问:“可看清楚长什么样?” 禄全想了一下,“门倌说,那书生年纪约莫十六七岁,个子不高,皮肤雪白,神采漂亮,穿得也比一般人略讲究些。” 薛雪凝闻言,忽然想起庆宝之前同他提起的那卷画像。 庆宝说画上的秦观貌赛神仙,身段窈窕风流,是一位令人见之忘俗的翩翩少年。如今又有一位陌生的漂亮少年来找他,莫非就是画像上的那一位? 禄全将那贺礼拿来给薛雪凝看:“公子您瞧,这就是那人送来的东西。” 薛雪凝打开盒子,里头只放了一只鼠须笔,包装仔细完好。 禄全瞧了一眼道:“鼠须笔难得,只是这只看起来色泽要暗淡许多,不像是栗鼠须,倒像是寻常灰鼠的须,应当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薛雪凝头有些隐痛,忽然像有人在他耳边轻笑道:“雪凝,瞧我为你寻来了什么宝贝。这紫犀角鼠须笔难得,天底下也找不出几只来,你可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对了,他是怎么说的。 薛雪凝看见,记忆中的他将笔扔在一边,冷眼瞧着那人:「观观,这些时日你都去了哪里?」 「还能去哪里……」 那人在他的质问下逐渐红了眼眶,眼下露出如胭脂般吃醉的薄红来,衬得脸颊愈加雪白可怜,教人忍不住想好生揉捏,细细安慰。 不对,明明不想这样的,他明明想说的是,他想见他,他想念他,他…… “公子,小的帮您把这笔收起来吧,公子?” “……好,也好。” 薛雪凝低头捧着手中茶碗,细密乌黑的睫羽微微颤动,禄全唤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即使一颗心早已被搅得混沌,表面依旧是沉稳平静的模样。 禄全察言观色,小心道:“公子可是认识上午那位?要不要奴才再把人找回来?” 薛雪凝半揉眉心,“嗯”了一声,又道:“我今日路过玄武街时东南角,很多人在酒楼上听戏,你去打听打听有什么好剧目,哪些人常去听戏,母亲一向喜欢热闹,改日也可把戏班子请到薛府来。” “是,小的这就去。” 禄全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薛雪凝一人拿着那鼠须笔怔怔看着,很快他思绪又被屋外小厮声音打断。 “三公子,老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薛雪凝闻言将笔放下,收在笔架上,朝书房走去。 父亲平日事忙,两人很少见面,上次一同下棋已经是月前的事情了,这次不知又有什么事要交代。 「放心,雪凝,母亲什么都与我说了。从此以后我们两家可就是一家人了,你说什么,想去哪里,我都应你。等恒王殿下登基后,你我兄弟二人必能在朝中有一番作为。」 「到时候不论你是要做千古第一贤臣,还是想闲赋逍遥,我们萧家都是你背后的支柱。」 萧梓逸的话犹在耳边,字字刺耳。 薛雪凝沉着气来到书房前,抬手叩门而入。正好,他也有许多话想问父亲。 “来了,坐吧。” “是。” 数日前对弈时,薛永昌还精神矍铄、昔年风采依旧。 如今再见,薛永昌竟已生出半鬓白发,举手投足间有了老态,那双一向清明锐利的眼睛也好似疲惫了许多,身体也更加削瘦,好似宽袖长袍下空荡荡的,已无骨肉能撑起袍子重量。 薛雪凝道:“父亲清瘦了许多,是近日朝事繁忙吗?” 薛永昌呵呵笑道:“人年纪大了,还总想着像年轻时力挽狂澜,必会有一番辛苦。幸而你也大了,即将进入仕途,为父也就清闲些,再过几年便请圣上恩准辞官,在家种种田看看书,做个逍遥散人也罢。” “父亲从前常说生而为官,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能报陛下知遇之恩。如今话中,为何有灰心之意?” “不是灰心,是自知力所不及。” 薛雪凝沉默许久,方道:“父亲是否早已知道恒王收买官员,左右考生成绩一事?” 薛永昌没有回答,似乎也不惊讶他为何得知,只是捧起茶盏品了一口,目光淡淡看向远处。 见此情状,薛雪凝已经心中有数,但仍平静问道:“父亲从前教导孩儿,做人当刚健不挠,抱诚守真,为何明知真相却不禀告圣上?” 薛永昌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提起薛雪凝幼时一件事来:“你十岁生辰时,陛下特意赐了一只雪衣女作为贺礼,当时萧小郡王来府上做客时也很喜欢,希望你能割爱转赠给他,可当时不论谁劝你都不同意。还记得吗?” “记得。当时我们都还小,梓逸很喜欢那只鸟,趁我不注意时一把将它捏在手里,让我猜是活的还是死的,说猜对了就还给我。若是猜错了,便要送与他。” “你当时猜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梓逸素来要强,喜欢什么便要争要抢,想尽办法也要得到。若我说它活着,他便会将它掐死,若我说它死了,他便会将鸟放飞,让所有人都得不到。” “所以你是怎么做的?” “我将鸟送给了他。” “为什么不说它死了?你完全可以放它自由。” “那只雪衣女从小被养在笼中,只吃露水粳米,早已没有生存能力,放飞后迟早饿死荒野。可若被养在裕亲王府中,至少我可以去常常看它。” “雪凝,你总是这么善良。我很高兴能养出你这样品性高洁的孩子,可是很多时候,我们就像那只雪衣女,自己并没有选择生死的权利。坐拥天下万民,掌控生杀大权,这样的权利只有帝王才能拥有。” 薛永昌说完这句话,又深深地温和地看着薛雪凝,缓缓道:“就像你希望能保护那只鸟一样,父亲也希望能永远保护你们。” 薛雪凝不知为什么,心中好似被撬开了一个塌天大洞,冷风寒津津地灌进来,发出无尽孤寂的回响。 “父亲,我不明白。” “这个世界上,对错还重要吗?” “对错是要付出代价的。” 薛永昌道:“或者你有足够的能力,杀了那个夺鸟之人,你可以重新制定法律规制,你可以告诉天下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如果你做不到,你就必须学会避其锋芒,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身上还肩负着你同族亲人的命运。” 薛雪凝垂首,细密长翘的睫羽完全遮住了眸子,指甲深陷掌中:“孩儿受教了。父亲今日叫我来,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为父是想告诉你,做官最重要的一个字。” 薛永昌用食指蘸茶水在桌几上写下——「隐」。 “大隐隐于市。” “你必须学会隐忍,隐藏,隐耐。” “终有一天,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从书房出来后,薛雪凝感觉身体轻飘飘的,脚步虚浮好似踩着云上,后背已经汗湿了半边。 他曾以为像父亲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众臣敬仰的人应当坚守自己的底线与原则,清白不染,没想到父亲脚上竟然也摆不脱泥淖。 又也许。从始至终所有人都陷在泥里,是他一直看不清,也不愿意看清。 第24章 薛雪凝回到萤雪斋,见到禄全高兴地小跑过来。 “公子,我都查明白了!上午来的那个书生叫柳五儿,是您……” 他却没了心情,垂下眼皮,摆手淡淡道:“罢了,我想一个人安静会,晚些再禀报吧。” “啊……是,您早些休息。” 一夜过去,又是天明。 薛雪凝一早就去探望了禄全口中的柳五儿,看着眼前的少年,他脑海中一点印象也无。 还是柳五儿自己把事情经过说明白了,说薛雪凝善心救他出衡园,还给他买了一处宅子供他读书。 见薛雪凝亲自来看他,柳五儿哭得伤心,说自己不是学习的料子,在学堂里也是天天受人欺负,不如进薛府跟着做些粗活报答薛雪凝。 薛雪凝想,真的做小厮倒也无妨,只是柳五儿是衡园出来的人,进了薛府必会受人非议,处境未必就比现在更好。何况薛夫人也不会答应。 薛雪凝不知道当时自己是出于何种心态替这少年赎了身,但他既然做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横竖柳五儿不愿意读书,也不想再回衡园,更不能进薛府。那不如给他一些银钱,帮他做些小本生意,也算有个营生度日。 柳五儿听了薛雪凝的话满眼惊愕,似乎想不通自己为何年轻貌美却被屡屡拒绝,虽然心里不太情愿,但到底没有多说什么,算是接受了安排。 薛雪凝心底松了口气,希望以前没有做出更多出格的事来。先前他猜柳五儿就是秦观,看来是他猜错了。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会试之前与会试之后,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薛雪凝的仕途之路,原比想象得要更加顺畅,仿佛破土青竹一样以恐怖的速度节节高升,一路乘风向上。 自从殿试结束后,皇帝就授予了他右文殿修撰的从六品职位,掌修国史,进讲经史。 不到一月时间,宫中便传下圣旨,称薛雪凝为人躬行勤俭、有翰墨奇香,是宜褒编,升为正六品集英殿修撰。 才十五日,又升薛雪凝为从五品朝散大夫,辅佐皇帝处理政务。 又过十日,晋薛雪凝为从四品太中大夫,掌议论。 三日后,再晋薛雪凝为中书舍人,负责诏令撰写。 短短两月不到,接连受赏,连升数级,古往今来的臣子文生怕是都要望其项背。旁人踏入官场都要小心翼翼,唯有薛雪凝好似踏上一条平稳大道,只需走在路上,便有无数便利迎来。 “薛舍人,恭喜恭喜啊,如今同在政事堂办公,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岂敢,林学士严重了。下官定做好分内之职,若有不足之处还请林学士指出。” “哎!薛舍人,薛太傅当年曾是我的老师,你又是他的孩子,你我之间岂需如此生分?哈哈哈哈今日时间不早了,我先行一步,这些公牍你若看不完,放一放也无妨。” “是,林学士慢走。” 这些迎来送往薛雪凝已经渐渐习惯,只是旁人对他的看重有几分是因为他自己,又有几分是因为他父亲?宫中传下的圣旨,又是否真的是陛下亲自授意? 这些时日,皇帝依旧很少上朝,薛雪凝担当朝散大夫和太中大夫的时候需要记录皇帝言行,却根本连皇帝的面都没有见到,往往是被宫人一句“陛下正在休息,不见外臣”拦在门外。 既然皇帝数日不曾上朝,也不曾召见他,怎么会知道他事必躬亲,为官勤恳,又再三下旨晋升他官位。 黑暗深处藏着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自古皇帝不朝,如果不是自身骄奢淫逸,就是病重危在旦夕,又或是——被人挟持。 薛雪凝心中一沉,最后一个结果也是最坏的结果。 当今天子并不是纵情声色不顾朝政的昏君,若不是得了重病无力上朝,很可能是被人挟持了。 前不久一直被关在都察院监的裘青忽然被问斩,其他太子党羽也接连被揪出贪污徇私之事,太子党各个风声鹤唳,恒王一派反而做人做事处处高调,受到了上面重用。 历代皇帝驾崩后太子继承名正言顺,太子根本不需要用挟持逼宫这样的极端手段,若是皇帝被皇子胁迫,那也只能是恒王。 就算皇帝单纯是在贵妃宫中养病,这么多天不上朝也足以让有些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哪种情况来看都不是好事。 薛雪凝很清楚父亲说的话,他没有办法亲眼看着那只鸟死去,正如童年时一样。 可这不代表他就能安心看着那只鸟趋炎谄媚,自取灭亡。 第20章 今儿是七月初七。 七夕景迢迢,相逢只一宵。 有了牛郎织女的浪漫传说美化,这一天自然被无数单身男女奉为祈求良缘的重要节日。 秦观想,若能在这一日得了薛雪凝的喜欢,前番的过错也可勉强弥补了。 因着先前差点“失手”掐死境主,秦观被鬼司好一番训诫。 幸而他不是个计较鬼,在鬼司为他捏了一副新肉身后,他就老实安稳地窝在尹府里,喂鱼养花,斗斗蛐蛐,也算是过了几天普通人的安逸生活。 这身体的脸和秦观从前活着时候有几分相似,因是附了肉身的缘故,他现在既不怕太阳晒,也不畏惧任何佛道法器。 唯一缺点就是容易闷皮肤,穿时间久了总觉得汗津津的,不太舒服。 秦观一边喂鱼一边想:等忙完这趟差事,他就能获得一瓣转生莲,增进两百年修为,勉强算是不错。 鬼司说,像他们这种罪孽深重的恶鬼役,想要离开天水冥渊,就只有重新投胎这一条路可走。 要投胎就得不停进人间做任务,代替天道惩罚那些罪仙,完成一次任务就能得到一瓣转生莲,吃下足够多的转生莲花瓣就能洗涤前世罪恶,拥有重新做人的资格。 秦观原本对投胎转世兴趣不大,但他实在讨厌阴冷潮湿的天水冥渊,每只鬼都被锁在属于自己的前世罪桩上,脖子手脚戴着千斤镣铐。 或站或跪,日复一日,只能在方寸之地苟延残喘,永远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不管活着,还是死了,每一刻都是煎熬。 秦观还是喜欢热闹的。 薛雪凝高中状元骑马游街的时候,秦观就坐在凌南阁的窗边听戏,听到兴头处,他忍不住朝楼下锣鼓喧天的队伍扫了一眼,薛雪凝果然还是最扎眼的那个。 秦观充满了恶意地想:薛雪凝死的时候,洒出的血会比普通人更热吗? 他一点不觉得薛雪凝可怜。 毕竟薛雪凝见过人间烟火,曾与朋友下棋弹琴,也策马看夕阳,夜傍闻花香,还有至亲的父亲母亲可以说体己话,比他这只孤伶伶的恶鬼过得有滋味多了。 他常常想,若他能重新投胎,会不会比薛雪凝过得风光许多? 他可不像薛雪凝在乎什么道德伦理,只要能站在高处,完成心中所想,何必计较什么手段。 一想到被万人跪拜的场景,秦观就忍不住想笑,忽然生出几分想好好做人的兴致来。 即便是做人,也要做人上人才好。 若是一生卑贱,为人驱使,纵然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外头丫鬟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公子,该起了。老爷说今儿是七夕,晚上街上游灯会一定很热闹,让您提前准备着,先坐轿到昌明楼上歇息,到晚上就可以好好观看了。” 如今秦观的身份是尹芳舟,枢密使尹东海的独子。 他原本有一个长兄,两个姊妹,前几年长兄出使尧国半路被劫匪所杀,两个姊妹也嫁作他人,家中就只剩他一个了,自然更受尹东海疼爱。 这个身体虽然患有心症,但又生性喜欢热闹,尹东海为了哄小儿子开心,特意包下整座昌明楼供七夕外出游玩。 说是游玩,其实也就是坐在楼上看看热闹,并不能参与其中,还要带上几十个护卫贴身保护,一点自由都没有。 不过总比在家闷着强。 “知道了。”秦观懒懒应了一声,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来:“进来吧。”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净面的铜盆、定发的抹香泽、薯莨纱软帕等一干东西进屋。 半柱香后,便已全部梳洗完毕。 秦观扫了一眼镜中人,乌发雪肌,双眸好似一对剔透晶亮的琉璃黑猫眼,分明只是随意一督,眼中也好似含情带笑,浑身无需什么金玉锦衫缀饰,就有一种天生的灵巧风流之感。 他不舒服地解了外衣扣子,任由衣服垂落地上,淡淡吩咐道:“去拿那件青玉色的衣服来,这件太厚重,颜色也难看。” “是。” 待换了衣服,秦观这才满意了。 他记得薛雪凝就喜欢清淡素雅的穿着,初次正式见面要给对方留个好印象。如此,头饰也无需太多,只需一根松石菊绿的簪子点缀即可。 秦观推门而出,看也不看旁人:“我一个人出去,谁都不许跟着。” 第25章 丫鬟们都跪了下来,慌乱道:“公子,若是老爷知道定会责罚我们的,您身体不便,若无人在身边,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秦观轻笑回头睨了一眼,眼底冰冷:“好了,我心中有数,若再啰嗦,本公子现在一样可以责罚你们。” 他生得太过漂亮,哪怕随意做一个表情,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看得丫鬟们纷纷噤声红了脸颊。 虽然心里着急,可她们都知道秦观平日张扬跋扈的性子,害怕惹得他心症发作,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夜幕很快降临。 街上闹哄哄,叫卖声,欢笑声融成一片,到处都是人。 秦观独自顺着人流往街中心走,看见一个商贩正拿着一顶傩面,四面吆喝:“傩面,傩面,卖漂亮的傩面囖——瞧这上好的漆彩!都来看一看!” 那是一只红脸的土地公傩面,笑眯眯的,憨态可掬,光是看着都有几分喜气。 商贩见秦观盯着土地公傩面看,立即笑着招呼:“小公子带一个走吧,只要二十文钱。” 七夕未婚男女带傩面算是一种传统,传说第一个摘下对方面具的人,就是今生今世的良缘。 秦观自然不信这个,但不妨碍他买一个,为他的境主制造一点初遇的小浪漫。 秦观挑了一下眉:“那个我不喜欢。” 他扫了一眼琳琅满目的摊位,伸手从最高处摘下一个青面獠牙的雷公傩面,微笑道:“这个凶神恶煞的,才像我。” 那商贩满脸错愕,似乎想不通这么漂亮的小公子为何说话如此奇怪。 “不用找了。” 秦观却已经解开荷包,扔一两银子过去,戴上面具离开了。 越往里走,敲锣的声音越响。 “铛铛铛——” “今儿七夕,昭武将军府嫡小姐抛绣球选夫,抢得绣球者,即为新郎!” 「昭武将军府嫡小姐?不就是姚静秋么?」 秦观想起了那位与他有一面之缘的奇女子,顿时停下脚步来看向绣楼。 果然楼上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七八个丫鬟穿着榴花红裙站在门口,门窗紧闭,窗户上都贴着画着龙凤呈祥的明纸,明黄的烛光从纸后透出,隐隐可见一个人影坐在屋中。 他记得姚静秋之前非薛雪凝不嫁,听说薛雪凝喜欢诗词后还特意入了女子学堂,如今怎么肯绣球招夫? 虽说启国重文轻武,可姚静秋好歹是昭武将军府独女,婚事到底不该如此潦草。 算了,先看看热闹再说。 敲锣人高声喊道,手中锣声不停,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 “吉时到——” “铛——铛铛——铛铛铛——” “鞭炮笑,喜事报!喜鹊枝头喳喳叫,千金小姐上花轿,少年英才姻缘到,伉俪情深千年好,且看这绣球往哪儿抛!” 在绣楼两边高挂的鞭炮被人噼里啪啦燃点的瞬间,众人都欢笑着鼓起掌来: “好!” “快请小姐出来吧!” 秦观嫌站在楼下太吵太挤,正想换到对面的昌明楼上坐窗边继续看热闹,谁知看见几青年被推推嚷嚷挤了进来。 这几个人脸上都带着傩面具,有青眼龙王,白面二郎真君,也有类似秦观戴得那种吓人的鬼面金刚。 “哈哈哈哈!你可不许跑,到底看清是谁接了绣球再说。” “就是就是,一年一度的七夕节,有什么比绣球招亲更有意思,这姚小姐要是真得了好姻缘,你也不必再担心太后赐婚了!” 尽管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可这么多日朝夕相处,秦观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最中间的人是谁。 那人一身素锦,穿着并不算醒目,唯独腰间系了一根三指宽的鎏金嵌珠白玉带饰,勾勒出宽肩细腰的身姿,任由漫天月色清辉落满衣裳。 不是薛雪凝,又是谁。 此刻他被几个人拉在中间,脱不得身,像是有几分纵容的无奈。 唯一不伦不类的,是他头上戴着的那只红脸土地公傩面,两只眼睛笑眯眯的,双颊圆如寿桃高高鼓起,一脸和蔼慈祥。 秦观第一次觉得薛雪凝看起来傻乎乎的,忍不住在面具下笑出了声。 这个土地公傩面,不就是他之前在摊贩那边没看上的那顶么,怎么又兜兜转转戴到了薛雪凝的脸上? 只怪莲城太小,低头捡个芝麻都会撞见想见的人。既然薛雪凝已经站在这里,旁边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三个人自然就是萧梓逸、杨书柏、焦南宇、陆祺他们了。 敲锣人最后重重敲了一下:“请小姐抛绣球!” 绣楼的门被打开,几个丫鬟走了进去,围观的人都在楼下伸长了脖子想一睹芳容。 屋内,姚静秋簪钗满头,穿着一身明红色孔雀羽织金妆花纱长袍对镜端坐着,眉眼低垂,双手拢袖垂在腿上,真正好似一位从小被娇养阁中的大家闺秀。 丫鬟惴惴不安问道:“小姐,真的要抛吗?官家成亲素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有江湖女子才喜欢比武招亲或抛绣球选夫,要是待会抛到了乞丐、鳏夫的手上,又或是被哪个孩子老人捡了去可怎么好?” 姚静秋淡淡道:“但凭天意。” 丫鬟低低惊叫一声:“小姐!” 姚静秋站起来,整理好身后曳地的长裙,眼神坚定:“即使嫁给乞丐,我也不会听从太后的安排出嫁尧国。边境那边刚传来战败的消息,他们就急着求和,宫中没有适龄公主,太后就要封我为安宁公主,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安宁,安宁,莫不是用她一人屈辱换天下安宁? 一听此言,丫鬟垂泪道:“您受委屈了,等将军回来,我们一定能……” 近几个月边疆战事连连告急,尤其这十几天,战报几乎一天一封。 尧军来势汹汹,不同以往每隔一两年的骚扰试探,像是有备而来。 启国修生养息多年,早已惯了安逸享乐,国内兵力并不充足。若是昭武将军都不能赢战,其他良将更是一个也无。 此时此刻尧国要求嫡亲公主下嫁,也难怪太后着急。 启国一共三位嫡亲公主,最小的凤阳公主三年前也已经嫁人,宫中并无合适人选。尧人又说若无公主,可封姚静秋为公主前往和亲,这便是蓄意污辱了。 可她父亲曾是太后救命恩人,又镇守边关多年,身有数功,不过败了一场,皇家就这样卸磨杀驴,实在寒了沙场将士的心。 还好,这个消息暂时没有传出皇宫。 姚静秋抬起下巴,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后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告诉丫鬟,也像在对自己说: “太后懿旨明天一早就会到将军府,父亲远在数万里外的费城,即便快马加鞭也要月余,我没有时间了。父亲一辈子镇守边疆,杀了无数进犯的尧人,我不能让他变成一个笑话!” 言已至此,几个丫鬟俱是流泪叹息,不敢再劝。 姚静秋走出屋外,声音轻轻没入风里。 “只恨我是女儿,不能一辈子留在沙场。” “终是要回京都的。” 绣楼下,人头攒动,无数人伸出双臂等着接住绣球。 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思可不止有女人有,自古男人向上爬的名利心更盛。昭武将军府就这一个独女,谁娶了她可谓天大的福气,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姚静秋闭上眼睛,双手捧起彩绣龙凤球朝天一掷。 球中填充的豆粟、棉花籽、小麦种子撞来撞去,楼下人群也随着球抛出的方向挤成一团。 绣球到了最高点开始急速下坠,楼下顿时“哎哟”“哎哟”你踩了我我踩了你的叫喊声不断。 秦观正觉着有趣,不想眼看绣球就要往自己这个方向飞来,转身就要躲开。 忽然一个高大男人半路飞身而出截球。 薛雪凝忽然道:“南宇,你看这人似乎不像启国人。” 焦南宇半掀起二郎真君傩面,仔细分辨:“倒像是……尧人?可近期战事频繁,并没有尧国使臣来莲城拜见,难道是混进来的细作?” 杨书柏性子急躁,一把扯下鬼面金刚傩面,跳了上去:“尧人?要娶我们大启的官家小姐,那不是乱了套!管他是不是,先跟我过两招再说!”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今日七夕,杨书柏本就喝了酒有几分薄醉,他一向喜欢舞刀弄枪,难得遇到个身手不错的对手,瞬间来了精神势要与对方争个高低。 绣球一会到男人手上,一会又被杨书柏抢去,两人打得你来我回,分毫不让,连同一旁的花灯摊子和酒旗都遭了殃。 普通百姓见他们打得激烈,都害怕被误伤,纷纷四散开来。 秦观也离得稍微远了些,依旧混迹在人群中。 那陌生男人不像其他人戴着傩面,而是半截银面具,仅仅遮住下半张脸,难怪被人一眼看出来眉眼有异。 第26章 男人显然没有想到人群中会有习武之人,和杨书柏单纯想分个输赢不同,男人毫不恋战,出手快准狠,好几次都下了死手,被杨书柏险险躲过。 耳边敲锣击鼓声越来越急促,最后等鼓声停止那一刻,绣球在谁手里谁就是新郎。 男人明显急躁起来,想要从后腰掏出什么。 秦观视力极好,瞬间用石子打中了对方手腕。 “咻”得一声,男人疼得眉头皱起,转头看向人群却找不到来源。 杨书柏趁机一把抢过绣球,正好鼓声骤停,他大喊道:“哈哈哈哈,是我赢了!你小子还不露出真容?” 杨书柏直接扯下了男人的银面具,露出一张异族面容。 “果然是尧人!” 出声的人正是萧梓逸,此刻他脸上的青眼龙王傩面已经扔在一旁,脸上如同敷粉一般,白得骇人。 焦南宇也在一旁叫道:“书柏,你还不快擒了他去官府领赏,这细作必是来打探我们大启消息的!竟还敢来抢绣球娶亲!” 赤手空拳搏斗了一场,杨书柏酒早已经醒了大半,冷笑一声:“那是自然。”就要去擒拿对方。 男人被暗中的石子打乱了节奏,如今见身份败露恼羞成怒,忽从腰后摸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就像杨书柏胸口刺去。 杨书柏虽反应极快握住了刀身,鲜血却从他掌中流了下来。 尧人眼中疯狂更甚,手中狠狠用力,刀尖已没入杨书柏腹部。 一时间在场人群乱作一团,纷纷向街中心逃窜,薛雪凝和萧梓逸他们根本看不清远处什么状态,只看到尧人飞身跳上了屋檐想要逃跑,却被急忙赶来的将军府侍卫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几个躲在暗处的尧人也跳了出来,想要救出同伙。 混乱之中,有几个无辜平民成了刀下冤魂,血腥味瞬间刺激了在场的人群。 “快跑啊!有尧人!” “什么?尧人杀来莲城了?!” 人们慌张奔逃,秦观故意被挤来挤去,几乎要跌在薛雪凝的面前。 “小心。” 秦观要摔在地上时,感觉一双手揽住了自己的后腰,秦观下意识伸出双手想要抱住眼前人的肩膀,却一不小心揭开了对方脸上的傩面具。 秦观当然是故意的。 几日不见,薛雪凝的容貌没有丝毫改变,如画壁上华贵尊严的至高仙君般,依然霞姿月韵,玉质金相。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下熠熠生辉,像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和光芒,显出一种细腻皎洁的错觉。 即便是礼貌疏离的姿态,依然给人一种几乎可以溺毙的温柔感,丝毫不见当初在秦观手中几欲近死的惨然模样。 薛雪凝: “你还好吗?” 听见这话,秦观好似被猫轻轻挠了一下,心痒痒的,身子顺势倚进薛雪凝怀中,低咳了两声,露出一副不堪支撑的柔弱姿态:“多谢……这位公子,只是我胸口忽然痛得厉害,实在没有力气起来。” 薛雪凝自己久病成医,一听这话便问道:“胸口哪里痛?单单是痛?可有呼吸不畅的情况?” 秦观握住他的指尖往自己的心口摸,轻声细语道:“就是这里,你摸摸看,我的心忽然跳得快极,几乎要喘不上气了。” 那边已经见了血,这边却在“邪门”的调情。 偏偏薛雪凝毫无察觉,果真脸色凝重地用手感受着他的心跳:“确实比常人快上许多,你难道患有心症?” 秦观依偎在薛雪凝怀里,十分可怜,像是刚出生的毫无自保能力的幼猫一般,声音带了不易察觉的娇气:“是,方才好多人往外冲,我与家中仆人走散了,心脏突然就跳得好难受,我好怕……” 薛雪凝一向不习惯与人过分亲近,此刻因为救人心切,竟然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反倒用手一点一点轻抚秦观后背:“别害怕,这里人太多了,我暂时没有办法带你去僻静处歇息,你先慢慢试着冷静下来,平缓心跳。” 秦观浑身发颤,紧紧环着薛雪凝的脖颈,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嗯,我都听你的。” 两人正抱在一处,萧梓逸和陆祺都不知道被人群冲散到哪去了,先前抢绣球的尧人已经甩开侍卫,正在朝秦观所在的方向逃命。 那尧人见秦观和薛雪凝穿着华贵,不似寻常百姓,死前也要抓一个垫背的,亮出刀刃直冲过来:“启国的杂碎,你们都该死!” “小心!”身后女子一声呵斥,正是姚静秋。 此刻她提剑从绣楼飞身而来,凌波踏月而来,倒真有几分她父亲昭武将军征战沙场的气魄。 尧人扑来,薛雪凝本就是文质书生,自然反应不及。 秦观却早有应对,藏在袖中在手微微凝聚黑色阴气,隔空用力打向尧人腰腹,那尧人顿时疼得脸色扭曲,手中刀刃也不受控制的“咣当”飞出。 薛雪凝没有察觉到怀中人的小动作,只见方才还十分柔弱的少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一把推开自己,竟生生替他挡了尧人飞来的那一刀。 不要! 那一瞬间,薛雪凝几乎心跳都要停止。 耳边“喀嚓”一声,还好是刀柄撞上了秦观脸上的傩面,仅仅将面具震裂了两半,人无大碍。 面具之下,少年簪发的簪子不知何时已经滑落,任由一头翠鬓乌发随风散乱在肩旁,他抬起头,露出一双恐惧欲泣的眼睛,雪白细腻的脸庞因垂着泪显得更加柔软可怜。 那身肢单薄纤细如柳枝,仅用一条巴掌大的玉带就堪堪系住,羸弱地连站都勉强,仿佛不用风吹就会倒下。 那一刹那,薛雪凝瞳孔忽然放大,紧接着眼中光忽然亮了起来。 是他? 那日骑马游街,在楼上听戏喝茶的那个少年。 薛雪凝听陈青台说过他的名字——尹芳舟,枢密使大人家年纪最小的儿子。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次相遇。 秦观倒下的瞬间,薛雪凝已经先一步将人揽进怀里。少年身体很轻,抱起来小小一只,格外柔软,糟糕的是他此刻双眼紧闭,似乎被吓晕了过去。 姚静秋直接从背后一剑刺穿尧人心窝,收剑后看见薛雪凝,眼睛一亮:“薛公子,竟然是你。” “姚小姐。” “先前听说你病了一场,我本想上门探望,但诸事繁多一直脱不开身,没想到能在这里再见到你,你还好吗?刚才可有受伤?” 姚静秋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可乍然见到薛雪凝,还是忍不住关心起来。 薛雪凝一颗心都系在怀中少年身上:“我无事,倒是这位小公子,因为刚才的骚动受了很大惊吓。他身患心症,如今昏迷不醒危在旦夕,必须立即就医。” 想到刚才少年毫不犹豫一把推开自己的样子,薛雪凝忍不住心中担忧。 明明他们才见了两面而已,与陌生人无异,尹芳舟为何这般扑出来替他挡刀?还好只是撞上了刀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姚静秋扫了一眼昏迷的秦观,眼底微微露出惊艳之色,很快回过神道:“这么晚了医馆早已关闭,将军府就在附近,不如把送这位公子去我府上医治吧。” “人命关天!那就劳烦了。”薛雪凝当即答应。 情况紧急,他们将秦观被扶上轿撵带回将军府先行医治,自己则是徒步回府。 街上空荡荡的,行人散了大半,显然是因为刚才的骚乱,毁了整个七夕灯会。衙门的官兵很快将事发地点围了起来,几个被活捉的尧人也带回官府。 薛雪凝语气沉重:“没想到现在已经有尧人混进了京都,这件事必须尽快上报陛下。” 姚静秋点头:“你放心,我刚才看见萧小郡王已经带着人进宫去了,杨校尉也只是受了些轻伤,我已派人送去治疗了。” 杨校尉自然指的是杨书柏,殿试之后,杨书柏就被封了宣节校尉,随父任命军中。如今虽然负伤,但揪出尧人细作也算是军功一件。 得知杨书柏伤的不重,薛雪凝也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对了。” 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姚静秋突然抬头看了一眼薛雪凝,又飞快垂下颤动的睫羽:“久未见面,还没来得及贺你高中状元。方才是我失礼了,不该称你薛公子,应该是薛大人。” 薛雪凝平日里端言庄重,严以律己,对旁人却并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他见姚静秋神态有些不自然,礼貌宽慰道:“在下不过区区舍人,今天又是常服外出,就不论官场上的虚称了,还是回尽快回府救人要紧。” 姚静秋被搅和了婚事,却丝毫没有恼怒的样子,反而低头浅浅一笑,轻快答应:“是,薛公子。” 第22章 将军府里灯火通明,老大夫正在给秦观针灸,帮他平复心脉。 薛雪凝担心秦观的安危,寸步不离陪在床边,姚静秋见薛雪凝不肯休息,自然也守在一旁。 第27章 薛雪凝:“大夫,如何了?” 老大夫细长扁脸,操着一口晦涩难懂的方言。 “这位小公子本就有心症,平日全靠汤药吊着,方才又受了大惊吓,心觳觫煞了。老朽只能开上一帖药方再辅以针灸,希望能让他尽快醒来。” 薛雪凝眉头紧蹙,用帕子小心拭去秦观额头渗出的冷汗:“麻烦前辈了,但愿尹公子能平安无事。” 姚静秋安慰道:“杜先生跟随我父亲行军多年,救过无数人性命,能令腐骨生肌,你要相信他的医术。” 薛雪凝:“好,我已派人带消息去尹府,想必尹大人很快就会赶来。” 姚静秋不忍看薛雪凝着急,更担心薛雪凝被尹东海迁怒,劝慰道:“就怪那个引起骚乱的尧人,害得尹公子犯了心症,薛公子你放心,若尹伯父来了我会向他解释,这一切与你无关。” 薛雪凝婉拒道:“多谢姚小姐好意,但这件事我难辞其咎,不论尹大人如何怪罪我都会负责到底。” 姚静秋几欲开口,可看着薛雪凝郑重其事的样子,到底不再多言,体贴地让下人拿了一块薄毯过来。 她怕薛雪凝拒绝,假装玩笑道:“我知道了。夜里凉,薛公子你刚病愈不久,还是披上毯子吧,要是再多了个病人我这将军府可真要手忙脚乱了。” 薛雪凝闻言果然没有推辞,眼含着歉意道:“多谢,今晚实在叨扰了。” 秦观闭眼听着他们谈话,并不急着醒来,心想总要让薛雪凝为他担心,急上一急才好。 他身体当然没有大碍,不过是想要给薛雪凝一个难忘的相遇。既然那个尧人主动送上门了,秦观完全不介意利用一下,毕竟现实世界不比梦中来无影去无踪,他和薛雪凝自然牵绊越深越好,救命恩人的名头很方便他们见面。 而且秦观能感觉到因为以前两人朝夕相处亲近惯了,即使被抹去记忆,薛雪凝对跟他的身体接触也并不反感。 按照按薛雪凝清高守旧的性格,以后倘若真的和他有了实质关系肯定不会装作若无其事,只要薛雪凝不被他吸尽阳气而死,水到渠成彻底爱上他只是时间问题。 捋清楚了接下来要走的路,秦观心情很好,瞬息之间就把自己的心率恢复正常了。 老大夫一直注意着秦观的脉息,忽然惊喜道:“病人呼吸平稳了许多,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薛雪凝瞬间松了神色。 姚静秋高兴道:“太好了薛公子,我就说杜先生医术高明,尹公子一定会没事的。” 薛雪凝回以她一个笑容:“姚小姐,这次真的要多谢你。” 姚静秋却不敢细看他的笑,匆匆一督就移开了视线,不由自主翘起唇角:“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气,薛公子的朋友自然就是我的朋友。” 正如薛雪凝所说,尹东海很快就带人来了。 秦观昏迷这件事,说到底是因为他自己非要偷溜出去玩,将军府招亲,尧人行刺都是意料外事。 可宝贝独子心悸昏迷,尹东海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哪怕知道薛雪凝是当今状元、帝师之子,尹东海仍旧是冷了脸色,一副将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未免闹出不愉快,秦观在适时醒来,皱着眉心轻轻唤了一声:“爹。” 尹东海一腔怒气,可见秦观醒来立即什么都忘了,两眼噙泪跑到床边。 “我的乖儿,你怎么一个人跑出府也不告诉爹爹,要是你真有了三长两短,爹就是做鬼也不会放了害你之人!” 最后一句话显然说给薛雪凝听的。 尹东海身居高位,负责启国的军事及外交事务,掌控枢密院,虽比薛永昌低了一个品级,但手握实权。 因他早年跟随陛下私巡护驾受了重伤,难有子嗣,好不容易得了秦观便宠得和眼珠子一样,平日里皇帝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薛雪凝自知理亏,正要开口:“尹大人……” 话未说完,就被秦观柔声打断了。 秦观乌黑瞳仁中含着水光,睫羽颤动若蝶翼,眼中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赫,有意无意地看向薛雪凝。 “爹你说什么呢,我和夫君在一起能出什么事?方才在街上,要不是他护我周全,我只怕已经没命在这里和您说话了。” “夫君?” 闻言,薛雪凝和尹东海都是一愣。 两人还没回过神来,又听秦观软软说道:“爹,是我自己要偷溜出去玩的,夫君只是心疼我一人在家中乏闷,您就别责备他了。” 尹东海两根眉毛都拧在一起:“你这孩子,到底在胡说什么?” 薛雪凝也有些疑惑,却见秦观抬头看向他,星眸一闪一闪,甜蜜的笑意几乎快要从眼睛里跑出来:“你别呆愣着呀,快和爹爹道个歉,平日里读了那么多书,怎么这时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尹东海感觉自己老魂都要飞了三魄,又害怕自己一惊一乍吓到孩子,先哄着秦观道:“好孩子,你刚醒,身体还虚,再睡一会吧,为父……有话要和大夫说。” “好吧,那我再睡一会。” 秦观乖巧地把手缩回被子里,又忍不住仔细叮嘱:“爹,你可不许为难他。”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薛雪凝。 尹东海刚要转身离开,闻言脸色又是一青,挥袖走向屋外。 几人关好门,立即屏退下人,走到院中亭下。 尹东海瞪着薛雪凝:“薛邵,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只知道我儿子受了惊吓与你有关,他要是有三长两短,休怪老夫不给薛永昌面子!” 薛雪凝也是不知所以然,想起刚才秦观娇憨可爱的样子,耳根有些微微发热:“尹大人,晚辈确实不知为何尹公子会称呼在下为……为……夫君。” 姚静秋飞快看了一眼两人表情,咳了一声打圆场道:“尹伯父,您先别急,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杜先生行医治病多年,还是先听听他怎么说吧。” 姚静秋的父亲姚国忠,是尹东海旧友,尹东海小时候还抱过姚静秋,喝过她的满月酒。听她如此说,尹东海总算勉强压下怒火,转过头冷哼一声。 杜先生捋着胡须,两根白眉拢成一个川字: “常言道,外感六邪,内伤七情,情绪的变化可能会导致各种各样的怪病。” “依老朽所看,尹公子是因为受惊过度,导致了记忆紊乱。而薛大人作为病人昏迷前见的最后一个人,给病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才会被想象成可以保护自己的丈夫。” 尹东海听见这个解释简直难以置信,深吸几口气,才勉强耐着性子问道:“那依你所见,现在该如何是好?” 杜先生回答得很含蓄:“尹公子的病说到底是惊吓所致,为今之计,最好依照病人想法生活一段时间,先稳定住病人的情绪,按时服药,再看看是否有恢复原本记忆的可能。” 薛雪凝明白了杜先生的意思。 言下之意,就是尹方舟已经认定自己是他的夫君,他就应该以夫君的身份和尹芳舟先相处一段时间,哄尹芳舟高兴,再看看有没有好转的迹象。 尹东海显然也听懂了。 他就这一个独子,从小宠得和眼珠子一般,虽然不赞同大夫的意见但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至少现在,他的宝贝儿子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方才大夫所言也有几分道理,薛舍人,此事因你而起,你可愿意……装作犬子的夫婿,替我照顾他一段时间?” 到底是有求于人,尹东海对薛雪凝说话稍微客气了几分,称呼从“薛邵”变成了“薛舍人”,但语气还是很僵硬。 “晚辈不敢推辞,但凭尹大人吩咐。” 话已经到这个份上,薛雪凝自然不能拒绝。何况尧人那一刀本就是冲着他来,尹方舟只是冲上去替他挡了那一下,他理应照顾尹芳舟。 姚静秋虽然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目光逡巡一圈后,到底没有说什么。 杜先生资历深厚,不仅曾随军救人还有多年游医经验,解决过不少疑难杂症,连杜先生都如此说,自然没有更好的办法。 尹东海无声叹了口气,扶着薛雪凝的肩膀缓声道:“以后别叫尹大人了,做戏做全套,观观面前你该叫我爹才是,不然那孩子定会看出来不对劲。只是这件事,还要请你回家再同薛太傅和薛夫人商量一二。” 薛雪凝正听着,忽而一怔,疑心自己听错了:“观观?” 提起尹方舟,尹东海粗犷的脸上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柔:“是啊,他名芳舟,字观之,我和他母亲自小喊观观惯了。你也要记住,日后别叫错了。” “不知是哪个观字?” “是观棋不语的观。” 薛雪凝不动声色应下:“晚辈知晓了。您放心,我会和家中尽快协调好此事,以交流诗书的名义让尹公子暂住在府中养病。” 尹东海见薛雪凝全程没有推辞,反而尽心尽力配合,一副担当到底的样子,心中总算略有欣慰:“那就好。” 第28章 薛雪凝心中却隐隐发觉身边一桩桩事好似一个怪圈,从庆宝当初跟他说那副画开始,好像什么都绕不过一个人——秦观。 如今这位尹公子的小字叫观之,父母爱称为观观……观观,又是观观,和庆宝所说的画上名字一样,不知是否只是巧合。 不过,倘若尹方舟一辈子记不清事,难道要太傅府养他一世么? 薛雪凝并没有答案。 可想起方才那少年软软看向他,一脸信赖爱慕的爱娇模样,薛雪凝不禁想到被细雨滋养的脆弱洁白的玉兰花瓣,柔亮可爱。 他情不自禁想要将对方轻轻摘下,垫着干净软帕,小心翼翼护在髹漆华丽的镶嵌香盒里。 闲暇时,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揉一揉。 这种情绪很奇怪,很陌生,让薛雪凝忍不住真的想顺着他,依着他,哄他高兴。 甚至……成为他的夫君。 直到听见尹东海说了许多,又郑重对他拜道:“……薛贤侄,我们家观观从今天起就劳烦你照顾了。此事若能顺利过去,我自当上门重谢。” 这一拜沉重万千,算是把尹芳舟全盘托付给他了。 薛雪凝终于压下那些荒唐想法,彻底从那种不可思议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立即跟着肃然躬身道: “尹大人所言严重了,这件事因晚辈而起,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作者有话说: ---------------------- 终于名正言顺把老婆带回家养了,嘿嘿,下一章入v,感谢宝宝们的喜欢与收藏! 接档文《在古代贵族学院上学的日子》求收藏 秦钰的爹被乱棍打死后,娘也不堪受辱投井了。 因为长得漂亮,成为钱府家奴的第一天,秦钰就被二少爷相中成了书童。 秦钰原以为自己只要会铺纸磨墨就行,直到二少爷年纪渐长,他才知道原来伺候人不只一种方式,男人之间亦有奇巧。 被推门而入的那个晚上,秦钰想过死。 可二少爷端着药,冷冷望着他:“这天底下,命有贵贱,大多数狗连死都要看主人眼色,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东西?” 秦钰想起自己生病的妹妹,妥协了。 但学院里那些富家子弟,比二少爷更加难缠。 他们故意让他暴晒,看着他在烈日下几近虚脱; 他们逼他骑马,看着他哭着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们还强令他换上女装,混入市井与花魁争艳。 每次秦钰越是反抗得厉害,下次就被欺负的越狠。 后来他就学乖了,一张白净的小脸总是笑着,无论遭遇何种戏弄都不露愠色。 渐渐地,欺负秦钰的人仿佛也换了性子,开始对他有了几分好脸色。 原以为会这样一直平静地生活下去。 直到一日,秦钰拿回卖身契决定离开钱府。 那些曾经对他极尽欺凌之人,突然都发了疯似的涌到他身边,声称倾慕于他,争抢着要带走他。 忽然成了众人白月光的秦钰:? # 钱玉骞第一次选书童那天。 娘亲对他说:这些人知根知底,都是穷人家的坤泽,年纪小的时候陪他上学,等年纪再大些来了潮水,便可收为侍妾。 “我要他。” 钱玉骞一眼就挑中了里面最漂亮的那个孩子,眼神清澈明亮,皮肤白皙细腻,仿佛初雪映照下的晨光,透着淡淡的温润光泽。 他心里喜欢得不得了,一直耐心等着对方长大。 直到彻底分化那日,钱玉骞才发现对方根本不是坤泽,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庸。 钱府广施恩德,历来有个传统。 中庸家奴二十岁时,可以选择继续侍奉主子,或者求取卖身契,离开另寻生计,结婚生子。 钱玉骞望着那张日趋迷人的清冷面容,心思渐深。 中庸如何?难以生育又如何? 终归这个人,得是他的。 第23章 第二天下午,秦观就从将军府搬进了薛府的萤雪斋。 夫妻自然是要共枕而眠的,秦观理所当然住在薛雪凝的卧房中。 天还未大亮,薛雪凝就上朝去了,动作很轻,不想惊扰仍在熟睡的秦观。 秦观则是睡到中午才自然醒,醒来后精神极好,起床简单梳洗了一下,便让下人去书房拿了几本闲书来看。 薛雪凝自己喜欢看史书,但他博闻强识,房中杂书也不少,什么《语林》、《幽明録》、《搜神记》等书皆有,秦观随意抽了一本看得津津有味。 这萤雪斋中,秦观早已来过无数次,布局陈设都很熟悉。但真正坐在窗边赏景喝茶,翻书,身旁有两个下人跪着揉腿,还是第一回。 果然还是做人享受。 秦观歪躺在榻上,身上穿着件烟青色百蝠纹的缎衣,领口解了两粒扣子,微露出半截皙白的脖颈。仿佛一块用软绸缎托着的腻玉,教人忍不住想细细摸上一摸。 他手指捻过一页,正看到兴处时,忽听门外有小厮道:“三公子回来了。” 秦观一抬头,就见门口垂帘被挑开,薛雪凝一身绯色官服从外头走了进来。 薛雪凝衣袍通身素色,并无什么图纹,只有一条长扁的银鱼袋坠在腰金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比起平日里身穿常服的清冷恣然,官服多了几分端庄持重。 除了脸,薛雪凝几乎从头到脚一丝不露,手藏于宽袖之中,连那修长雪白的脖颈也被方心曲领掩住,教人无法从外窥探里面的样子。 也正因如此,反倒教人更想破坏他身上的秩序感,看他彻底失控。 秦观笑着迎了上去,轻轻揽住薛雪凝的胳膊:“夫君可算回来了,如今天热,我特意命人备了一碗酒酿冰甜酪,夫君尝尝可好?” 秦观惯会哄人高兴,其实哪里是替薛雪凝备的,是他自己嘴馋,贪吃又喝不下才叫人留了一碗给薛雪凝。 不过不要紧,薛雪凝看起来依旧受用,看向他的眼眸中流露出几分温柔:“好,观观有心了。” 见薛雪凝喝完,秦观又体贴道:“不如,我来服侍夫君宽衣吧。” 下朝后自然要换常服,妻子伺候丈夫更衣也是理所应当。 可薛雪凝闻言微微一怔,细密纤长的如蝶睫羽轻轻垂下,掩住了眼中晦暗的情绪。 在秦观伸手去解他衣扣时,薛雪凝一把攥住了胸口那只柔软纤细的手,声音微哑:“不必,你身体不好,要多歇息,这点小事叫下人来吧。” 始作俑者偏偏毫无知觉,仍旧睁着那双无辜的惹人怜爱的瞳孔,委屈地盯着薛雪凝看,热烈滚烫的爱意几乎要变成眼泪落下来。那红润湿软的嘴唇一张一翕,似乎上面还残留了一点酒酿冰酪的甜香。 “怎么,莫非夫君是嫌我伺候的不好?还是我做错事惹夫君生气了。” “这几日我都有按时吃药,没有偷偷倒进花盆里。” “真的。” 秦观小声地解释着,像只可怜可爱的小动物,轻轻地蹭着他的胳膊,想要求得一点疼爱。 薛雪凝低头看着自己这位从天而降的“妻子”,指节轻轻刮了刮那如玉兰花瓣般雪白柔嫩的脸蛋,莫名想起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情景来。 那时候,秦观坐在楼上听戏,忽而大笑望下楼下与他对视。 那样的天然风流,任性漂亮,好似林中清风般难以握住。不想如今生了病,竟然变成这般娇憨不谙世事的模样。 不过,无论是哪一个秦观,都是如此惹人注目。 薛雪凝感觉自己心中好像有什么化了一块似的,轻轻捏住了秦观的手指,在掌中细细摩挲,含笑耐心解释道:“没有,只是担心累着你。” 秦观现在是孩子心性,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好哄极了,见薛雪凝如此说便忍不住翘着嘴笑了,脸颊浮上点点绯红: “才不会,能服侍夫君更衣,我高兴还来不及。倘若,倘若……夫君能不用上朝,日日在家中陪着我就好了。” 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秦观像是要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他怀里,不安地闷声嘀咕。 薛雪凝听了,笑着揉了揉他的软发。 “傻话。你要是在家中实在无趣,我便早些回来,将文牍带回家中批阅就是。” “真的?” 秦观立即仰起头,笑得弯弯如月,愈发显得眉眼可爱:“好呀。” 两人就这么黏黏糊糊过了几日。 这期间,秦观除了将薛雪凝错认成自己的丈夫,倒也没有其他不对劲。 不仅能认清每一个人,有生活常识,也没有忘记读书写字,除了身体弱些,行事和常人没什么两样。 若不是知道秦观是“生了病”,迟早有一天会醒来,薛雪凝几乎已经要适应这样的生活。 每天回到家中,薛雪凝就都能看到榻上那个小身影跑过来,软软地叫自己夫君,晚上紧紧抱住自己,一脸依赖地在趴在他怀中入睡,好似做了一场之死靡它的美梦。 第29章 在遇见秦观之前,薛雪凝从未对夫妻之事有过什么想法。 他不是重欲之人,不像许多公子房中从小就有伺候的人。 启国民风开放,不仅类似衡园的瓦舍勾栏很多,男人之间互相喜欢结成契兄弟也是寻常。薛雪凝其实什么都清楚,只是从未想过涉入其中。 到了夜晚,寝榻之上。 薛雪凝抚摸着秦观如绸缎般柔软的乌黑长发,听着耳边睡着的浅浅呼吸声,漫不经心地想着: 古人常说人生幸事无非四种,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如今揽着怀中一片温热柔软时,他才后知后觉古人之言并非全无道理。 也许……真如萧梓逸以前所说,是他从前太过不解风情。 想起萧梓逸,薛雪凝心底微微波动。 现在彻底冷静下来,虽然还是不认同对方,但毕竟同窗好友那么多年,即使一时政见不合,也不至于彻底老死不相往来。 之前答应了他们七夕夜游,还没说几句话就突发了尧人刺杀事件,他和萧梓逸并没来得及多说什么话,在众人前依然维持着平日友好的氛围。 说到底,梓逸本性不坏……也许只是一时糊涂。 正巧秦观睡得半梦半醒,发觉灯影晃眼,床旁还留了一盏落地灯未熄,不由抬头眯眼趴着看向薛雪凝,声音含混着鼻音好似撒娇一般: “夫君,怎么还未睡?” “这便睡了。” 薛雪凝如往常一般低头吻了他的发,轻声哄道:“继续睡吧,乖。” “嗯。”秦观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几下,又迷迷糊糊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薛雪凝抱着秦观,心中微微叹了一息,习惯当真可怕。 若尹芳舟病好之后,是否还会记得…… 罢了。 薛雪凝熄了蜡烛,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观观如今是病了,他不该趁人之危,与之亲近。 即便是私心悦之,也该等观观病愈之后,他不介意到时候再多花些时间与他相处,重新认识对方,让对方喜欢上自己。 这段时间,薛永昌和薛夫人也来见过秦观几次,送了不少补品到萤雪斋来,私下里都十分惋惜,感叹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就生了病。 尹东海和薛雪凝也请过几个名医来家中诊治,说辞也和杜先生大差不差。 毕竟当初秦观是头部被刀鞘击中才导致昏迷的。 大夫们无非说病人有心症,不能再受过分惊吓,只能顺着病人的想法先把身体养好,等待脑中瘀血慢慢散去,也许有恢复如初的可能。 是以,秦观在薛府养病的日子被无限期延长。 薛雪凝没丝毫不耐烦,反而对秦观更加珍重怜爱。 好几次尹东海下午来到府中探望,都看见薛雪凝正陪着秦观喂鱼,两人坐在亭中有说有笑。 因为秦观身体病弱不耐暑热,薛雪凝特意让人搬了一鼎青铜冰鉴放置亭中解暑,还特意命人千里去寒山之北的阴泉底,寻得招凉珠新做了一串手链给秦观戴上,远远看去真如一对琴瑟和鸣的恩爱璧人。 便是尹东海这个做父亲的,扪心自问,也难做到对秦观如此细心爱护。 薛雪凝越是尽心照顾,尹东海越是生出几分愧疚来。 他起先爱子心切,先入为主觉得薛雪凝是导致秦观昏迷的罪魁祸首,总想着要让薛雪凝付出代价,如今却真正敬重起薛雪凝的人品作风。 倒是真有岳婿看女婿,越看越满意之感。 尹东海心里清楚,自己年纪大了,未来还有几年能陪在秦观身边还未可知。 这些年他帮皇帝做事得罪了不少人,等他百年后,秦观身边无人可仰仗,就算留下再多积蓄,秦观守着偌大的尹府也无疑稚子抱金过市,人人都会想来分一杯羹。 况且秦观自己体弱多病,需要人时刻照顾,根本难以支撑家业。 他观察许久,薛舍人如今连升数级,深得荣宠,又家世显赫,人品贵重。 倘若这两人朝夕相处中,薛雪凝当真起了心思,愿意一辈子照顾秦观,倒是了却了他这个做父亲的一桩心事。 尹东海对薛雪凝的态度,不知何时有了非常微妙的转变,平时在朝廷之上也开始对薛雪凝也多有帮衬,只是不算十分明显。 薛永昌混迹官场多年,自然全部看在眼里,甚至平日里关爱秦观更甚,私下叮嘱薛夫人萤雪斋一应生活用品断不可短缺,秦观平日喜欢什么东西都尽力满足。 他并不知道尹东海起了让薛雪凝照顾秦观后半生的心思。 他只知道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既然他已投入恒王一党,能将同样身居高位的尹东海拉入同盟,自然胜算更大。 薛永昌很清楚,尹东海掌枢密院,能调动文官武将,可尹东海向来嫉恶如仇,厌烦党争,平日里树敌不少,除了皇帝很少把人放在眼中,想要拉拢难于登天。 可再硬的骨头也有软肋。 如今尹芳舟在薛府养病,尹东海也算欠他薛家一个人情。 最重要的是,自从薛雪凝大病一场之后,薛永昌又请了几个道家来府上询问情况。 那些道士们皆说:薛雪凝命格贵不可言,乃是天旺,旺亲友,旺家业,旺国昌,唯独克己。要想破解就必须再找一个同样天旺克己命格的人,互相旺,才能破解。否则就算一朝康复,难保他日又会犯克生病。 这样的人很不好找,也很好找。 因为此命格之人必定出自大富大贵之家,且必定身弱易疾,甚至缠绵病榻,而尹芳舟恰好就是这个命格。不论怎么看,把尹芳舟留在薛府都是薛永昌最好的选择。 尹芳舟在薛府养病这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薛、尹两家,就只有一个昭武将军府了。 先前太后有意封将军府独女姚静秋为公主,去尧国和亲,结果后脚出了尧人京中刺杀事件。 杨书柏受伤,尹芳舟受惊,还连累了几个无辜百姓,到底惹了民怒。 即便是太后,一时之间也不好再下令大招旗鼓要姚静秋去和亲了,也算是间接遂了姚静秋的心愿。 只是前线战报一日日送往京都,十万火急。 原本所有人,都寄希望于昭武将军姚国忠能如当年一般勇猛,镇守边关,保佑启国安宁。 可边关一道密报,彻底打碎了京都表面的宁静: 「昭武将军重伤,性命垂危,恳请陛下即刻增兵支援。」 第24章 这天薛雪凝下朝回来,秦观就发现他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秦观最近喜欢坐在亭中赏湖,又觉得红鲤鱼太过普通,薛雪凝便差人买了十来条红白锦鲤楼兰放入池中。 池塘水面上种满了荷花,一到夏天整个水面几乎都被掩盖住。薛雪凝怕他看不见鱼儿游动,又让人清出三分之一的地方,供鱼儿晒太阳。 两人坐在湖心亭看雨,秦观说午膳想吃醉虾,薛雪凝神色平静,顺着他的话答应:“好,等下吩咐小厨房去做。” 却并不像以前那样和秦观说上许多,只是垂着眼睛看向池水,瞧着那些抢食的鱼儿出神。 秦观觉得他敷衍,面上却不显。 整个人懒懒倚在亭子里,掀起眼皮督了薛雪凝一眼,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鱼食:“夫君似乎有心事。” 薛雪凝抬眸,看着秦观温和道:“观观何出此言?我不过是想着醉虾吃多了胃里发寒,你又酒量浅,须再让他们备一些醒酒暖胃的热汤才行。” “那自然好。” 秦观笑眯眯地喂完了鱼,两只藕白色的双臂搭在栏杆,把下巴垫在手臂上,整个人趴着看鱼,十分惬意: “我最近在家里,闲来无事翻看《幽明録》,上面写一个叫文翁的人,有天看见一棵大树,说自己要能把斧子砍到这棵树的一丈八尺处,上天就该让他做俸禄二千石的官。夫君,你猜猜结果如何?” 薛雪凝从容道:“《幽明録》是志怪小说,自然写得不是寻常事,我想文翁后来一定心想事成,不仅把斧子扔到了要砍的地方,还做了大官。” “哎?”秦观小声叫了起来,回头含情瞪了他一眼:“你分明是看过,还故意装作不知道哄我高兴。” 薛雪凝也不掩饰,反而伸手捏了一把他柔软白嫩的脸蛋,将书中原文一字不缺说出来: “翁先祝曰:‘吾若得二千石,斧当著此处。’因掷之,中所欲一丈八尺处。后果为郡。” “观观,你这本书是从我的书房中找到的,我怎么会没读过?” “好吧,说的也是。” 秦观不满地看他,揉着脸道:“自古读书人为求达官显贵的赏识,做了无数干谒诗来表达经世致用的抱负。这文翁挥斧,本质上也只是举荐自己的一种手段而已。” 他们二人从相识开始,向来只论风花雪月。 许多时候,薛雪凝几乎都忘了身为枢密使之子的秦观,也是被其父一手栽培长大,从小就饱读诗书,精通世事人情。要不是因为得了心症,不能像他这样劳心劳力,说不定也会参加会试走上仕途。 第30章 薛雪凝心中替秦观惋惜,秦观正巧也等着薛雪凝说话。 两人目光不经意一碰,薛雪凝满眼的温柔怜爱,仿佛目光化作了水一般,看得秦观心中一热,慌忙无措地看向了别处,悄悄红了耳根。 薛雪凝忍不住低头一笑,转身坐到秦观旁边,轻轻覆住那双洁白柔软的手掌,第一次隐晦透露出自己的心绪: “你说得不错。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读书人向来自命不凡,既然知道山巅上无限风光,又怎能忍受蛰伏在山底之下。” 秦观依偎进他怀里,小声呜哝道:“世人读书大多是为了经济仕途,不得重用才郁郁不得志。可夫君你做了中书舍人,看上去也并未有多高兴。” 薛雪凝没有否认,只是笑道:“如今我虽是舍人,一举一动却也不能完全按心意所动,不过是做好基本分内之事。倒不如地方县官,能为百姓做些实事。” 秦观疑道:“所以夫君今日不开心,是为了朝中事?” “观观果然慧眼明心。” 薛雪凝这才叹了一息,认真道:“是昭武将军的事。之前一直是太子与恒王殿下代陛下处理政务,今日太后忽然临朝,提及昭武将军重伤一事,需要立即调遣朝中能官武将支援前线。” 秦观又问: “怎么是太后临朝,陛下呢?” 薛雪凝道:“陛下在宫中养病,不宜外出,已经许久未上朝了。” 秦观想了想:“若说有征战经验的,莫过于辅国大将军杨峭。可他如今年迈多病,只怕已经提不动刀了吧。” 薛雪凝道:“杨将军已经花甲之年,早已不适合劳累奔波,这些年一直是昭武将军镇守边关。京中驻守的武将们虽然年轻勇猛,但都不曾上过沙场,没有应对尧军的经验。” 这话说得很含蓄,秦观品出了细节。 姚国忠戍守边关这些年,启国一直很太平,长时间的重文轻武导致了朝中武将青黄不接。 杨峭虽然善战但已经年老,现在姚国忠又受了重伤,剩下的年轻将士都在京都里安稳享乐惯了,根本难当重任,没人愿意跑去前线送死。 一时间还真难挑出个合适的人选。 可这事拖不得,边关如果失守,首当其冲就是禹州。 接下来就是献都,昌州,葛城。 葛城一旦被攻陷,过了涵津河,尧人的兵马就能直取莲城。 到时候「铁马踏京,天下易主!」 整个启国都不复存在了。 光是这么想一想,秦观就觉得紧张刺激的要命。 有趣,当初他只看了老皇帝的寿命所剩无几,没想到这启国的国运可能也快走到尽头了。 秦观按捺住袖中颤动的指尖,两条细眉凝在一起,装作十分忧心道:“夫君,那怎么办,前线战事吃紧,我们一时又派不出能官武将,岂不是只能原地等死?” 薛雪凝宽慰地握住他的肩膀:“别怕,不会的,上面已经下令出兵增援。” “哦?”秦观眼中露出几分好奇:“不知是哪位将军出征?” “太后下旨,封昭武将军之女姚静秋为忠戎将军,带八万精兵前往边关支援,今日酉时出发。” “竟然是姚小姐?她怎么会……” “忠戎将军从小在边关长大,武艺高强,熟悉尧人作战习惯。这次她为父自请出征,太后也不能不动容,当时便拟旨封她为将军,命她即刻前往边关。” 薛雪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然算是平静,但秦观还是听出了隐藏在平静下的心酸和无奈。 启国泱泱大国,百万臣民,竟然弓折刀尽,难求贤将,只能让女儿披甲出征,实在是奇耻大辱。 这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有命,多数人下场只是马革裹尸。 想起姚静秋活泼明媚的脸庞,想起她那些看起来冲撞封建礼教的叛逆言论,秦观原本愉悦的心情意外多了一分承重。 好歹有过几面之缘,秦观当然不希望她战死沙场。 可他更明白,人间有人道守护气运,他无法改变人间重要节点的走向,更不可能阻止朝代变更。他的任务是挖出境主的心,获得转生莲的莲瓣,唯此而已。 秦观叹了口气:“那我们晚上早点出发,去送一送忠戎将军吧。” 薛雪凝本就打算如此:“好,我也正有此意。” 莲城的天一向阴晴不定,早上还是阳光明媚,傍晚又阴沉着要垂雨一般,成群的乌云将满天光亮全部遮住。 两人到将军府的时候,姚静秋已经收拾好了行礼,见到他们上门还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笑着招呼道:“薛公子,尹公子,你们来了。” 薛雪凝道:“姚小姐,几日不见,你清减了不少。” 正如姚静秋当初未叫他薛大人一样,他也未叫姚静秋姚将军,只是以普通身份相称。 姚静秋微微一怔,很快又笑道:“这几日天热,我没什么胃口。边关湿寒,饮食一直重盐重辣,我来了莲城反而有些不太习惯了。” 莲城饮食,精致油腻,偏向甜口,若非从小吃到大的达官贵种子女,确实难以想象。 这个年代糖太珍贵,太稀少,缺油缺糖是启国百姓最基本的生活状态,更别说是地广人稀、种植粮食困难的边关。 就是莲城的底层百姓,一年也才做一次冰糖炒肉,白绵绵的糖和白花花的猪肉黏在一起,热锅猛火,炒的又香又烫,满满一盘刚端上饭桌,就被小孩子们抢得不亦乐乎。 姚静秋嘴上说吃不惯,眼睛里却没有笑容,她不是吃不惯糖,她是看不惯京都做派靡费的人。 薛雪凝问:“姚小姐用过晚膳了吗?” 姚静秋道:“还未。” 秦观笑道:“真是巧了,我们也都未用膳,西街的明月楼听说新来了一位湘西厨子,不如大家一起去尝个新鲜?”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还有机会再见,毕竟他们也是一番好意,姚静秋盛情难却,自然说好。 三人一同去了明月楼,临时要了个靠窗的雅间,可以观赏楼下湖畔的风景。 姚静秋在军队里吃苦惯了,不喜浪费,三人点的菜并不多,酒倒是多要了两壶。 除了最初的寒暄,其余都只是一些闲聊,从边关风土人情聊到莲城最时新的首饰衣裳,大家很默契地没有主动提出征的事,仿佛只是好友之间的普通走访。 酒过三巡,终于还是谈到正题。 秦观为他们又斟了两杯酒,自己以茶代酒道:“等到天下太平之后,姚小姐可有想做的事?” 姚静秋今日出门穿得是骑行便装,发髻全部束起,看上去格外英姿飒爽: “我不习惯莲城,也不愿一辈子埋在边关风沙里。不如做个逍遥剑客,从此一剑一马一壶酒,浪荡江湖,四海为家。” 秦观又看向薛雪凝:“夫君呢?” 薛雪凝从容道:“我既已入仕,自然心无他物。只愿盈两袖清风,兴天下之利,乘风而上,不坠青云之志。” 秦观半撑着下巴,眯着眼笑道:“夫君和我爹爹一样,尽爱说些深文大义,到底是入了仕途,心怀天下。” 姚静秋忍不住微笑:“尹伯父和薛公子都有远志,自然不是我们这些俗人可以比拟的。” 薛雪凝也笑道:“那观观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秦观看着薛雪凝的眼睛,笑吟吟道:“我就不一样了,我没有你们忧国忧民,也没有你们心怀大略。我只想与心爱之人朝夕相见,共枕一帘幽梦,不负人间韶华,唯此而已。” 秦观若无其事说完,不经意扫了旁边一眼。 果然薛雪凝脸色平稳沉静,桌下却悄悄握住他的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腹。 姚静秋举杯笑道:“志向不论大小,为的只是自己高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请诸君痛饮此杯!” 薛雪凝一同举杯:“更要祝将军旗开得胜,大败尧军,荣耀归来!” 秦观:“好!我祝大家日后都能心想事成!” 三人相视大笑,共同满饮杯中酒。 用完晚膳,还有约莫半个时辰就到酉时了。 姚静秋心中觉得意外的释然,来到莲城这么久,虽说将军府才是她真正的家,可她却没有在这里正经待过几年,到底还是习惯了边关奔波。 这里她没有一个朋友,也无人会主动与她结交,她不是不知道那些小姐背地里都笑她粗鄙,只是她不在意。本以为要今天孤身上路,不想临行前,还是薛雪凝和秦观这两个相熟不久的朋友前来送她。 临行告别的时候,秦观自称身体不适,先一步回到撵轿上休息。 只留下姚静秋和薛雪凝二人。 姚静秋解开扣马的绳子,轻轻一踩脚蹬,坐上马背。她手中紧攥着缰绳,虽然是在对薛雪凝说话,眼睛却始终看着远方。 “薛公子,我读过你写的文章,你说人生来就是一张白纸,每个人都应当拥有挥斥方遒、选择命运走向的权利。我从小在军中长大,爹不准我看杂书,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这样的道理,我私心想你和我爹是他们不一样的,你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第31章 “我本不想回莲城,可他们说女子终归是要结婚生子的,就算有朝一日真被封了女将军,以后也要卸甲归家嫁作他人。以前我总会想,既然喜欢,一辈子留在沙场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我不比男人缺胳膊少腿,射箭、舞枪、排兵布阵样样不差,怎么偏偏因为我是女人就说我不行?” “那时在边关,白天行兵,晚上我就把你写的诗词文章拿出来看。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觉得天下好像没有我容身之处,只有在你这里才能松一口气,只有你,才不会时时刻刻提醒我注意自己的身份。我不用去想我到底是谁,应当如何去做,而是顺应本心回到自我。” “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望君山。若有来日,我定要先去江南,再探巴陵!” 薛雪凝没想到姚静秋会跟他说这些话,夕阳金红的光芒镀在姚静秋脸庞上,细小的绒毛随风微微浮动,显现出一种极富有生命力的美丽来。 “姚小姐。” “还是叫我静秋吧。” “静秋。” 姚静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出口,但是我怕以后都没有机会说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清脆鞭响,骑马疾驰而去。 那爽朗的声音被风远远吹来: “若有来生——薛公子,我一定不会把你绑到山上了!待我大胜回来,再请你们喝酒!” 即使到了最后,她也未敢说出来世之约,只开玩笑说不会再把他绑走。 薛雪凝看着那道背影,慨叹万千终无言,心中唯有两个字: 「保重。」 ----------------------- 作者有话说:1.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出自《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2.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望君山出自《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 第25章 外面的动静秦观在轿中听得一清二楚,他方才先上轿撵,就是为了给姚静秋和薛雪凝最后告别的时间。 姚静秋心悦薛雪凝多年,如此郑重别过,也算了却她一桩心事。 秦观等了片刻,看见面前轿帘掀开,笑着问道:“都说完了?” 薛雪凝“嗯”了一声,坐下来,很自然地将秦观纤细白皙的手掌握在手中,道:“说完了,难为你这样细心,肯体贴她的心意。” 薛雪凝心如明镜,一回来看见秦观脸色红润中透着亮丽,眼眸璀璨如星,神采飞扬,怎么会不知道他刚才说自己不舒服只是推托之词。 秦观靠在薛雪凝的肩膀上,柔声道:“我听父亲说,这次太子殿下和恒王殿下以及文武百官都会亲自为忠戎将军在东城门送行,夫君可要去吗?” 薛雪凝撑起手肘,轻揉眉心:“自是不能缺席的,我先送你回府吧。” 秦观道:“好,你也早些回来。” 轿撵在薛府门口停下,薛雪凝扶着秦观下轿,换了官服,又独自去了东城门。 正式送忠戎将军离京时,城门口乌泱泱站了许多人,太子和恒王正在最前面和姚静秋说话。 许是近日政事繁忙,太子多日未休息好,眼下略有青黑,但依然礼仪周全:“姚将军,粮草和随军大夫已经先行,待你抵达边关,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姚静秋下跪拜道:“多谢太子殿下。” 膝盖还未落地,恒王先笑着将人扶起:“姚将军无需多礼,此次两军交战,战况凶险,还望将军能大胜归来。” “是,末将领命,定不负圣恩。” 虽然皇帝并未发落,但如今表面上算是太子监国,恒王辅政。 方才太子还未发话,恒王就先一步将人扶起,颇有越俎代庖之嫌,太子并未多说什么,可百官中自然有人心中不满。 忽然众人身后马蹄声起,一锦衣侍卫从皇宫方向疾驰而来,持太后手令,跪在众人面前: “属下参加太子殿下,恒王殿下。” “陛下晚膳后突发急热,病得不省人事,如今国师和太医院正在为陛下全力医治。太后有旨,请两位殿下速归。” 此消息一传来,众人瞬间脸色复杂,纷纷议论起来,太子和恒王也都立即备马骑回皇宫,忠戎将军的送行之礼草草结束。 薛雪凝巡视周围,发现当初和他一起参加会试的几个朋友俱在,只是少了杨书柏,不由问陆祺道:“今日怎么不见书柏前来,难道是上次的伤还未痊愈?” 陆祺叹了一息,看了周围无人注意,才悄声回道:“你我之前不是上门探望过么,上次尧人行刺只是一点皮肉伤,只是看着吓人,实际并不重,好好养几天也就是了。倒是……你可知道近日京中寒食散盛行之风,比以往更甚,不少大臣都得了晕眩、心悸的毛病,脸色更是黑得吓人。” 薛雪凝:“你的意思是,与寒食散有关?” 陆祺道:“我家中管得严,我爹向来不许我乱碰什么新奇之物,所以我倒没用过这东西。可是书柏是个没节制的,听说养伤期间还天天吸寒食散,光天白日就敢拉着丫鬟大行秽事。昨天被他爹当场逮到,杨将军气得直接打死婢女,还狠狠赏了书柏一顿板子。坏就坏在这上头,听说书柏当天晚上吐了血,人就要不行了,可把杨将军吓坏了,还惊动了太医院的当值太医。” 薛雪凝这些日子整颗心都挂在秦观身上,加上这种丑事将军府也不愿声张,暗中把此事压了下来,不刻意去打听,还真不容易听见什么风声。 薛雪凝:“那书柏现在如何?” 陆祺摇头:“还能如何,我听说他本就吃药吃伤了身子,新伤兼旧病,半条命都要去了。杨将军如今虽然年纪大了,可毕竟南征北战那么多年自然是有脾气在的,下手也没个轻重,书柏只怕以后连下床都很困难了。” 薛雪凝吃惊道:“竟然伤的这么严重?” 陆祺道:“谁说不是?梓逸说就是因为杨将军下手太重,书柏才会卧床不起,我却觉得定和那寒食散脱不了关系,否则书柏从小到大挨打一向皮实,怎么就这次出了这么大岔子?” 薛雪凝道:“难怪近日朝中,不少大人身上都多了股脂粉香气,脸上也比素日里白净不少,原来为了遮盖寒食散导致的乌青。” 陆祺刚要张口,忽然督见薛雪凝背后之人,立即垂下眼帘闭口不言了。 薛雪凝回过头去,看见萧梓逸笑着走过来:“你们俩在这说什么悄悄话,这么闷热的天,眼看着就要落雨了,都傻站着不回去?” “梓逸,你……还好吗?” 薛雪凝顺着视线看过去,不禁皱起眉头,只觉得萧梓逸比日前更加削瘦,两个颧骨高高耸起,尽管擦了粉仍遮不住青紫瘢痕,肩膀薄得连官服都快撑不起来,走起路来更是随时要散架的模样。 唯独那双深陷的眼睛依旧黑亮,还保留了一丝少年人的精神气。 萧梓逸本是金尊玉贵的小郡王,天生眉眼含情,面颊丰盈,容仪俊美。如今不过几个月,就成了这幅瘦骨嶙峋的模样。 薛雪凝想起他们从前的同窗旧事,想起萧梓逸与几个朋友们骑马夺彩的快活时刻,心中一时又是惊愕,又是痛惜。 眼下萧梓逸走路都如此不易,更遑论骑马了。 偏偏当事人自己不觉得有何不妥,依旧对薛雪凝和悦笑道:“我一直很好啊。雪凝,自你成了舍人之后,已经许久未来王府走动了,可是因为公事繁忙的缘故?” 薛雪凝心中发沉,道:“梓逸,听我一句劝,不要再食寒食散了,你看你都瘦成了什么样子。” “怎么连你也来劝我?” 萧梓逸原本笑着的脸忽然阴沉下来,一小块未涂匀的白粉从脸上无意掉落,显得本来惨白僵硬的面容更加可怖: “我说了!我无事,雪凝,你如今怎么和我爹娘一样保守固执,也喜欢说教?不过是多食几只鸭子的事罢了。” 传闻长期吸食寒食散的人不容易感到饥饿,鸭子脂肥肉美,多食可以滋养容颜,每天一只便可补足身体,不至于瘦的形容枯槁。再加上脂粉抹脸,便可神采奕奕,瞧不出半分吸食过的模样。 薛雪凝沉着脸道:“并非要说教你,而是担心你的身体。梓逸,你不像我从前身有弱症,只能药不离口,你年富力强,从小到大甚少生病,为何还要贪食药物?” 萧梓逸两条眉毛皱成一团,原本就因瘦深陷的眼睛更加凸出:“好了雪凝,我不想对你发火,别再谈这些了。” “萧梓逸。” 薛雪凝第一次如此严肃地唤他全名。 萧梓逸微微一顿,仍是我行我素:“天色不早,我先回王府了,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王府找我。” 萧梓逸从前为人洒脱大方,颇有名士之风。 不知为何如今行事变得如此乖张,喜怒无常,更不愿听一字劝导之言。 傍晚的微风透出冷意,方才出门送别姚静秋时,天色就阴沉的厉害,现在几乎最后一抹余晖也即将要落下了。 第32章 见众官员的轿撵走远了,陆祺才苦笑着走过来,对薛雪凝说: “你也看到了吧,他如今这幅样子,谁敢上去劝。裕亲王妃爱子入命,连王爷都管教不了,更别说其他人了。从前也只有你的话他能听见去几分,可现在……” 薛雪凝没再多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心绪复杂。 书柏病得下不了床,梓逸又变成这副模样,短短几个月他们这几个朋友好像都变了个人。 说到底,都是寒食散的过错,不能再让这东西害更多人了。 薛雪凝问陆祺:“你有法子弄到寒食散吗?我记得我当初生辰,梓逸说他知道一处门路可专门采买寒食散,只是当时我不感兴趣,没有细问。” “知道是知道……”陆祺瞪大了眼睛:“等等,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薛雪凝垂下细密纤长的眼睫,声音虽轻,却重若千斤:“我要查明寒食散的成分,上书陛下,彻底禁用此药。” 陆祺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两步,神色仓惶。 “你疯了,你刚才没听见吗?陛下已经人事不知了,你贸然上书只会引起众怒。” “雪凝,我把你当做朋友才实话告诉你,这寒食散小小一包就要十几两,且成瘾性很强,上个月月初,衡园等勾栏雅舍都开始提供专门吸食此物的雅间了,若是没有上面允许他们谁敢这么明目张胆?你说你要去查,你可知道这背后站着的人是谁吗?” “我知道你有凌霄之志,从小便与旁人不同。我自认庸才,可有一点却比你明白,那就是审时度势。现在朝局紧张,内忧外患尚未解决,你就算要查,最好也要等到……” 陆祺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压低下来:“新皇登基。” 薛雪凝沉声道:“我能等,你也能等,可有人等不了。” 陆祺道:“谁?” 薛雪凝眼中闪过一抹痛惜之色:“梓逸,书柏,还有更多深受寒食散毒害的人,他们能等到那一天吗?不过短短数月,你我就亲眼看见同窗挚友变得形容枯槁,命在旦夕,难道当真能见死不救?” 陆祺道:“我……” “陆祺,我并非不畏死。” 薛雪凝顿了顿,道:“可只有彻底禁了寒食散,他们才能活下去。每迟一日,就多一人受害,你今日也都看见那些大臣了吧。如今十人之中就有三人敷粉,再过几个月,或许十人之中只有三人未曾服食。” 陆祺没有说话,看见薛雪凝乌沉的黑眸中露出几分悲戚之色,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薛雪凝道:“如今,正是这群人掌管着启国的命脉,他们被药物摧残,身体千疮百孔,又何尝不是启国千疮百孔?” 陆祺身形微微晃动,怔然看着薛雪凝:“是我愚钝,只知自保为上,从未细想过这些,可是雪凝……以你我微薄之力,又能如何?” 薛雪凝淡然一笑,眼神流露几分苍凉:“古人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何惧哉!今日我既为启臣,怎可置身之外,见国危亡而不救?若死我一人能救十人、百人、千人,又有何不可!” 此刻夕阳早已睡去,众星还尚未醒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深笼罩着天地。 陡然间,头顶一道闪电如苍白的冰刃划破天际,雨水毫无预兆地集体落下,在地面砸出一声声急速而沉闷的悲鸣。 陆祺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薛雪凝一身绯色官服站在昏暗的天地之中,巍然屹立,雨锤不倒,仿佛一束永远无法被熄灭的赤红火焰。 他感觉自己的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隐隐从身体里透出一股滚烫的热来。 这种热,陆祺从前也有过。 只是随着年岁,一点一点被世俗践踏,磨平,熄灭,早就化作了灰烬。如今再感受到,竟有种莫名泪湿眼眶的冲动。 陆祺十二岁时,在家苦读诗书,也曾亲手写下“须知少时擎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的字联挂在书房自勉。 可如今,字联仍在,墨色已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少年时的壮志凌云。 “我能理解你不想牵涉其中,没关系。” 薛雪凝轻轻拍了拍陆祺的肩膀,温声道:“回去吧,雨下大了,淋湿了衣裳会生病的。” 陆祺微微仰头,任由着纷杂雨点打落脸上,视线越来越模糊,忽然心生几分想笑的冲动。 「生病?京都的人早就病入膏肓了。病的病,躺的躺,正常人已经没有几个,多他一个病人,也不算多,」 「所有人都喝药的时候,唯一没有生病的那个,倒成了异己。」 「因为怯懦,因为不想被排除在外,他也开始装病。他遵循“医嘱”,他接受他们灌输的“药”,结果装得时间太长,长到连他自己都觉着,他是真的病了。」 「所以,要继续装一辈子吗?」 陆祺低下头,撑住膝盖躬着身体,任由雨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到领口里,他的肩膀不停地抖动,一时间让人分不清他是哭还是在笑。 “陆祺,陆祺?” “你怎么了?” 听见对方的询问,陆祺停止了抖动,双手离膝缓缓站起身来,原本普通平淡的脸上意外地变得沉静坚定:“没什么。雪凝,我只是很高兴,能结交你这样的朋友。” 薛雪凝看着他。 陆祺道:“我们几个人里,论才你当属第一,论家室就是梓逸,书柏武艺高强,南宇最通人情世故。唯有我,什么都不出挑,也最没存在感,虽然考上了榜眼却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薛雪凝认真听着,平日里陆祺总是习惯性附和他们,没什么脾气,这是第一次他说这么多真心话。 陆祺牙齿被雨水冻得发颤:“我也想过做些什么。可你是知道我的,我今年二十有一,连父亲规定的门禁时间都不敢违抗。其实,我打从心底最怕改变。” 薛雪凝一只手覆上他的肩膀:“别这么说,陆祺。你孝顺父母,友爱亲朋,做事细心周到,从来不让身边人为你忧心,你远比大多数人做的更好。” 陆祺勉强笑了笑:“多谢。” 他背过身去,雨水沉重地垂在衣袍上,如同海浪中漂泊的孤帆,行向远处等待已久的轿撵: “近日京中服用寒食散的人越来越多,但上面管控得依旧很严,非达官贵胄者不可得。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在合适的时机把东西交给你。” ----------------------- 作者有话说:1.须知少时擎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出自《题三十小象》 第26章 陆祺这番话说得进退有度,既没有完全答应,也没有彻底拒绝,这个所谓“合适的时机”是一个时辰,一天,一个月,又或是一年? 都很难说。 不过他们同窗多年,薛雪凝了解陆祺的心性,知道他的处事之风不是朝夕间就能改变的,得到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也不意外。 陆祺平日里寡言少语,曾是太学里名副其实的书呆子,祖上三代也并非都有官职,而是到了父亲陆永善这一辈才发迹。 陆永善本是白丁,快到四十岁才考上同进士,娶妻生子,汲汲营营半生,又因大力支持皇帝农田改革受到重用,终于在六十岁时封为六部尚书。 陆府家教极严,有这样凭一己之力跨越阶级的父亲在,陆祺从小就被教导要勤学苦读,考上个好功名。 他天资不足,但胜在为人勤奋,往日成绩倒也算不错。 只是听焦南宇说,陆祺父亲平日里总训诫他多,勉励他少,陆祺每天未到五更鸡鸣就要起床读书,白天又要听学傅们讲课,一天下来全靠参汤丹药吊着精神。 直到前几年他身体熬不住大病一场后,境遇才稍稍好了些。 一次醉酒时,陆祺曾说自己做什么都像活在父亲的影子里,他努力了很久,可从来没有一件事能叫他父亲真的看得上。 那时候萧梓逸便笑他:“傻子,你是活给你自己看,又不是活给你爹看。” 陆祺也笑:“小郡王,你跟我不一样,你犯了错,王爷要罚你,有王妃疼着你护着你。可我要是犯了错,连我的祖父母都不好多说一句。” 那时候,陆祺喝醉了往往会去焦南宇府上洗澡更衣,等彻底酒醒了才敢回陆府。因为如果陆永善看见他喝得酩酊大醉定要发火,一顿家法是免不了的。 自从相识以来,陆祺很少提及自己的辛苦。 但一个人。 一个一直处于强压下的人。 一个曾经也心怀壮志的意气少年。 当真甘心一辈子被父权所压,躲在人后庸庸碌碌吗? 或许就像种子一样,有些东西破土而出,是需要条件和时间的。 一路顶着疾风骤雨,薛雪凝终于回到府邸,谁想大门未敲自己便开了,原来是秦观正要要带下人出门寻他。 看见薛雪凝终于回来,秦观上来牵住他的手,急的灯笼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口气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第33章 “不是说了早些回来吗?怎么这么晚,还淋了一身的雨,手冷冰冰的,衣裳也全湿透了,快跟我回屋,洗个热水澡再换身干净衣服。” 薛雪凝原本沉重冷冽的心,看见面前柔软可爱的面孔时,便如何初春冰雪消融般慢慢化开了。 他低低说了声“好”,便仍由秦观牵着自己回屋。 见秦观蹙着眉头,为自己忙前忙后,又是添热水又是吩咐人煮姜汤,好像真的是自己的小妻子一般。 薛雪凝忍不住微微翘起唇角:“好了,你也歇一歇,这些小事我叫下人做就是,你有心症不能操劳。” 秦观瞪了他一眼,遣走了伺候的下人,自己挽起袖子舀起热水,服侍他沐浴:“薛大人还知道我不能操劳?我看你分明就是嫌我担心不够,变着法来要我操心。” 薛雪凝轻轻握住他纤细的手腕,眼眸深深地望着秦观:“我哪里敢。观观,你担心我,我很高兴。” 薛雪凝平日虽然眉眼温柔含笑,待人宽和有礼,却总给人一种孤冷似月的疏离之感。 尤其步入仕途之后,他行事沉稳,为人克勤,甚少言笑。远观之便如巍峨山峰,自有无尽高冷威严的气魄,凌冽不可冒犯。 可今天不知为何,薛雪凝举止愈发没了顾忌,不再刻意收敛着锋芒,反而展露出不同以往的体贴风流。 他乌沉的眸底仿佛蕴藏着万般柔情,肌肤莹白透红,坐在水中犹如映水桃妖般,如魑似魅,璨丽胜星,湿润薄红的嘴角微微翘起,下巴不断滴落着透明的水珠,眼中毫不掩饰对秦观赤祼祼的占有欲。 秦观刚看过去,呼吸便慢了半分,愈发觉得薛雪凝是话本里那个妖异惑人要吃人心的艳鬼,自己才是被蛊惑心智的白脸书生。 他耳根生出烫意,脸颊也晕上两抹淡淡绯红:“你……你本就是我的夫君,我担心你……是应该的。” 那声音听起来,简直细若蚊吟。 秦观心里一阵懊恼,分明应该是他勾引薛雪凝,可现在脸红心跳的人倒成了自己。 当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不战而败。秦观心情复杂,索性闭上眼转过身去,不再对着薛雪凝的脸,努力平复心绪。 薛雪凝看见秦观这副鹌鹑模样,不由低笑出声。 秦观一听见他笑,脸色烧得更加厉害,可嘴上不肯饶人:“淋了一身雨回来,夫君还有心思取笑,当真精神焕发,看来也无需人在一旁侍候了。” 秦观跌跌撞撞正要逃走,却被薛雪凝一把拉住手腕揽入怀中,低哑道:“别走,观观。” 秦观一阵天旋地转,被人抱了个满怀。 他连着挣扎了几下都未脱身,正惊讶薛雪凝这个病秧子哪来这么大力气,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就是他自己喂了薛雪凝喝药,帮薛雪凝治好了身体,瞬间又羞又气: “不过是沐浴而已,夫君今日是怎么了,这般离不得人?” 就差没指着鼻子说薛雪凝是三岁小孩了。 可谁知薛雪凝毫无察觉一般,将呼吸埋进秦观的脖颈里,鼻音很重的“嗯”了一声,薄唇贴着他的皮肤道:“今天很累,想要你多陪陪我,可以吗?” 薛雪凝的声音像羽毛般轻柔暧昧,他的手却不像他的声音那样温柔,不容拒绝地紧扣在他纤细的腰上,牢牢宣誓着主导权。 这个一向理性自矜的男人,竟然也会用这般祈求怜爱的语气同他说话。 「薛雪凝这是在……撒娇吗?」 秦观忽地瞪圆了猫儿似的瞳仁,因为太过震惊,心中原本烧着的怒气也莫名熄灭了一半。 他怔在原地,任由薛雪凝把湿漉漉的上半身贴在他怀里。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下意识抱住了薛雪凝温热赤祼的后背。 虽然不像刚开始那么手足无措,可秦观还是僵直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他感觉周遭好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几乎可以听见薛雪凝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真的好奇怪啊。」 薛雪凝呼吸听起来很平缓,喷在他脖子上的气息温热,湿润,还有点痒痒的。 不知不觉,秦观感觉薛雪凝已经把整个脑袋都埋在他脖颈里了。 薛雪凝的呼吸越来越轻,就好像他的颈窝是什么丝囊珍珠软枕做的,里面藏满了安神静气的香药,只要把头埋进去就能浑身放松下来,忘却身边所有烦恼。 连秦观都开始怀疑,难道自己真的有这种可以安抚别人的功效? 秦观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睛,感觉脖颈处逐渐传来一阵酥酥的麻,算不上舒服,倒也并不十分难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薛雪凝的后背,似乎是想要去安抚,但又有些不知所措。 秦观从前也常与薛雪凝相拥而眠,可薛雪凝这样明确不准他离开,还表现出这样脆弱依赖的姿态是第一次。 哦不对,严格来说,是除去上次他们两在梦中吵架,自己弃他而去那次以外。这是第一次薛雪凝主动表现出离不开他的样子。 秦观心情顿时有些微妙,他还不能完全明白凡人的情感,虽然现在的情况也可以称之为情人间的亲密接触,但似乎又与情欲、爱欲无关。 「薛雪凝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亦或朝廷之上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也不对,薛雪凝一向行不苟合,不是遇事不决的性格,就算真有什么情况也能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秦观皱起眉头,认真地思索着种种可能性。 如果不是感觉到怀里的人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找到了一处更舒适的位置继续抱着,秦观几乎以为薛雪凝安静地快要睡着了。 秦观试探着轻声询问:“夫君?” “嗯。” “水要冷了,我给你加些热水吧?若是累了,我们早点沐浴完回床上歇息。” “……好。” 秦观好言好语,有商有量,准备先抽身出来。 薛雪凝听了,果然松开他的身体,但眼底依然有些念念不舍,从秦观出门开始眼睛就眨也不眨看着门口,直到看着秦观从外面重新提来一小桶热水,才勉强压抑住内心乌云密布的低落情绪。 「怎么感觉薛雪凝好像被冷落已久、等待丈夫归家宠爱的新婚少妇,是错觉吧。」 秦观心情更微妙了,小心翼翼地问:“姜汤也煮好了,夫君要现在喝吗?” 薛雪凝仍旧只有一个字:“嗯。”身体却动也不动,仍旧沉闷地泡在水里。 破天荒地,秦观感觉自己读懂了他的意思,深感无奈地搬了个凳子坐过来,认命地问道:“不如,我喂夫君喝?” “好。” 虽然只有简单一个字。 但是秦观看见薛雪凝眉间微动,乌沉深邃的眼眸瞬间亮了一下,隐隐透出一种开心的雀跃,仿佛阴霾天绵密的乌云底被凿开了一道粼粼的光,闪耀着某种动人的柔亮。 秦观:……(欲言又止) 秦观没忘记自己来人间的使命,当即任劳任怨,一勺一勺喂薛雪凝喝起了姜汤。 这么一会功夫下来,秦观感觉自己比平日里装病人喝大夫开的苦药还累,他一边拿着瓷勺盛姜汤送到薛雪凝嘴边,一边麻木地思考人生: 夫妻生活原来是这么麻烦的吗? 屋里的灯阁莫名爆了一下,火焰好似在欢喜雀跃地蹦跳闪烁着,将两个人的倒影深深交叠在一起,拉得又圆又晃,宛如两只交颈颉颃的金画眉鸟。 秦观心情更复杂了,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认真帮薛雪凝穿好寝衣。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他不该自告奋勇屏退下人服侍薛雪凝沐浴,被人用那种炙热珍爱的眼神看上半天,秦观感觉自己从头到尾都紧绷着神经,小半个时辰下来,后背已经累得汗湿。 薛雪凝倒是一身干爽,低头看向围着自己忙来忙去的少年,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不禁伸手握住了对方柔腻纤细的手腕:“观观,你今日辛苦了,我们早些歇息吧。” “不了。” 秦观木然地抽出手,后退一步把人推到门外,顺便对外头下人快速吩咐道:“禄全,快扶公子回房中歇息,再去提两桶热水来。” 薛雪凝一怔,这才明白过来秦观也要沐浴,不由得柔声询问道:“观观,你方才忙了许久也累了吧,我可以帮你擦洗后背……” 话还没说完,秦观立即如触电般收回手指,毫不留恋关上房门,两个字掷地有声:“不用。” 薛雪凝:…… 薛雪凝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也不气恼,反而忍不住勾起唇角,微微笑道:“那好,我在房中等你。” 听着门外离去的脚步声,秦观才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乱我心神者,果然该宜远避之。」 可很快秦观就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本不该把薛雪凝拒之门外,因为夫妻之间共同沐浴,也是情趣升温的一部分。 第34章 至少秦观之前看的话本上是这么写的,两个年轻人血气方刚,洗着洗着,就开始热水为被,木桶为席,男欢女爱好不快活,然后日复一日,在短短数月内感情就能达到情深似海、形影不离的地步。 他刚才拒绝薛雪凝明显是错误的决定。 但秦观不是个会自苦的人,他很快就顺理成章地把错归结在薛雪凝头上。 这自然是薛雪凝的过错。 如果薛雪凝也像话本上的男人一样简单易懂,容易被欲望驱使,而不是总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让他分心,他就不会这般纠结。 泡完热水澡后,秦观终于收起了刚才杂乱纷繁的思绪,头脑也清醒许多。 心道果然还是因为在人间待得太久了,他才会变得像凡人一样,容易沉溺在这些细微末节的琐事里。 秦观穿上寝衣走回房间,自然地躺下。 黑暗中,他感觉薛雪凝在自己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天色已晚,早日安歇吧。” “好。”秦观柔顺地答应着,伸手回抱住薛雪凝,心思却愈渐冷却下来。 不能再被干扰了。 必须早点拿到转生莲的莲瓣,离开这里。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 作者有话说:1.乱我心神者,宜远避之出自李青云养生理论 第27章 自从住进薛府,秦观的病情逐渐稳定,脸上瞧着也比以前丰盈几分,多了些肉鼓鼓的可爱,透出健康的细腻红润来。 薛雪凝最近愈发忙,虽然每次出行前总说会早点回来,但往往回府时天已擦黑。每次看薛雪凝回来精疲力竭的模样,秦观也不忍抱怨,更多的还是心疼。 这日中午,尹东海与来请脉的陈大夫一同来探望秦观,同行的还有一位年轻俊秀的青年,正是前些日子刚被封为枢密副承旨的榜眼陈青台。 秦观的病一直都是陈大夫在照看,先前将军府杜先生的方子也是给陈大夫看过,尹东海才放心用了。 陈大夫不是太医院人,但多年走南闯北行医在民间颇有名望,陈青台便是他的次子。 陈青台常随陈大夫出入尹府,与秦观相识多年,因他颇通岐黄之术,尤擅针灸,恰逢近日秦观睡眠不好便也将他请了来。 陈大夫仔细给秦观把脉,又认真看他气色,半晌微笑道:“尹公子近来身体安康,并无什么不妥。切记不可劳心劳力,不可去人多嘈杂的地方,更不可受到大惊吓,只要精心休养,心症便不会再发作。” 秦观笑应道:“多谢陈伯,我都记着了。” 尹东海老怀欣慰:“你一切安好,爹也放心许多。” 随即又对秦观叮嘱道:“天热别贪凉吃太多冰,别总觉着药苦就吃了上一顿放了下一顿,要好好听你陈伯的话病才会好起来。对了,薛邵最近对你如何?可有欺负你?或是做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 “爹——”秦观起身,亲自将茶奉到尹东海面前:“说这么多话一定口渴了吧,快喝点茶润润喉咙,这是夫君知道我喝不惯浓茶,特意让人从二姐姐那里拿来的顾渚紫笋,您看喝着还惯吗?” 尹东海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依然沉着脸道:“尚可。他如今肯对你上心,还不是因为你是爹的儿子。倘若爹不在了,他还能和现在一样对你好,那才是真的有心。” 秦观也不反驳,爽朗笑道:“爹,雪凝不是那样的人。” 尹东海鼻子哼了一声:“先观察几年再说。” 虽然依然冷着脸,但话里话外是真把薛雪凝当做自己女婿看待了。 没过多久,薛永昌内院的人就来请尹东海过去一叙。 尹东海本就是担心秦观身体状况,特意过来为他把平安脉,见秦观一切安好便放心下来,又细细叮嘱了他几句才跟着下人去内院了。 尹东海前脚刚走,后脚就有门口小厮传信来,说登仕郎家中小儿突发急症,请陈大夫立即上府诊治。 没等陈大夫开口,秦观先体贴道:“横竖我这里无事,陈大夫便先去吧,治病救人要紧。” 陈大夫自然谢过,携药箱跟着小厮先离开了。 一来二去,房中便只剩下陈青台和秦观二人。 秦观坐回榻上,笑容亲切和气:“青台哥,如今枢密院诸事繁忙,难为你还特意来走一趟,替我治这些失眠的小毛病。” 陈青台打开药箱,从容笑道:“医者父母心,治病无大小,何况尹大人平日里在枢密院对我也多有照顾,做这些都只是分内之事。” 秦观温和道:“那就还如从前一般,劳烦你了。” 陈青台用针娴熟,手法沉稳,等针灸完后天色已近黄昏。 “夫君,下朝回来辛苦了,快净手用膳吧。” 刚好恰逢薛雪凝回府,秦观高兴地迎了上去,顺便提议留陈青台也一同在萤雪斋用晚膳。 薛雪凝客气地邀请陈青台留下用膳。 陈青台也没太推辞。 席间几人聊天时,秦观发现陈青台广见洽闻、言谈风趣,比平时给他针灸时的古板样子要有趣多了。便也兴起多说了几句,连饭都没怎么用几口,一味地聊天谈笑。 陈青台正讲到一件趣事。 说是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与族人喝酒,杯不过瘾,改用瓮,瓮不过瘾,又改用盆。恰巧一群猪路过,看见盆里有酒都抢着喝起来,旁人叫他驱赶猪,他却不管不顾与猪共饮。 秦观好奇道:“那阮咸当真与猪共饮,喝得酩酊大醉?” 陈青台微笑道:“真名士,自风流。据说此事之后阮咸还得了个雅号,叫‘酒豕’。” 一说完,秦观便忍不住大笑起来:“奇也,妙也,我竟不知天下还有这样有趣的人,若能与之结交,定十分有趣。” 见他笑得开怀,薛雪凝盛了半碗汤,放在秦观面前,温言劝道:“观观,你才刚好,这样大喜大悲只怕身体受不住,先喝点汤缓一缓吧。” 秦观嘴上敷衍应了一声“知道”,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陈青台看:“青台哥,你也多吃一些,今日小厨房特意炖了鲜鳜鱼,虽不及三四月时肥美,也很有滋味。” 陈青台含笑道:“好。” 夹起鱼腹尝了一块,又看向薛雪凝:“这鱼肉细嫩紧致,十分鲜美,薛大人也多用一些吧。” 言谈之间从容有度,仿佛他陈青台才是这萤雪斋的主人。 薛雪凝向来不是容易疾言遽色的人,闻言不过淡淡一笑:“都是些家常菜,平日用得多了今日倒没什么胃口,难得陈承旨喜欢,不妨多用一些。” 几人就这么在谈笑中,用完了晚膳后。 陈青台刚要告辞离开,忽然听见门外有下人来报,说陆承直郎送了一包药材过来。 陈青台拿起托盘上的药包,不经意问了一句:“恕下官多问一句,不知里头是什么样的药材,药性如何?尹公子身体虚弱,许多名贵药材都不适合用来进补。” 薛雪凝语气平常:“不是什么名贵药材,不过因为我最近有些咳嗽,陆大人便送了些银翘散来。” “原来如此。”陈青台了然,放下药包道:“今日时间也不早了,下官先告辞了。” “好,那我送陈承旨。” 两人走到薛府门口一路无言,直到薛雪凝送陈青台到轿撵上时,陈青台才忽然道:“薛大人,下官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陈承旨但说无妨。” 见薛雪凝一副冷淡疏离、不愿与他多费口舌的模样。 陈青台勾起唇角,意有所指道:“我知道,薛大人近日一直在暗中追查一些事的下落。我很欣赏大人的处事之风,可惜朝中像薛大人这样清政廉洁、忧国忧民实在太少,若大人有需要用人之处,下官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薛雪凝淡淡道:“陈承旨何出此言?忧国忧民乃为官分内之事,薛某不过恪尽职守而已。当然,若陈承旨有任何便民利民的良策,薛某也愿意一听。” “看来薛大人是信不过下官了。” 陈青台微笑看着薛雪凝,十分恭敬道:“今日来的匆忙,大人心有疑虑也是寻常。只是下官还要再嘱咐一句,寒食散服用多了只会伤身,希望大人能明辨良药,不要误入歧途。” 最后一句话陈青台说得模棱两可,既像是劝诫薛雪凝不要服食寒食散,又像是在按暗示薛雪凝不要走错了路,跟错了人。 薛雪凝以不变应万变:“陈承旨说得我愈发糊涂了,时间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吧,请。” “薛大人,下官告辞。”陈青台见他不愿多说,也识趣离去。 薛雪凝早就知道陈青台是太子的人,可最近他们调查恒王收买科考官员的事刚有眉目,陈青台就暗示自己愿助他一臂之力,难道太子也在暗中调查此事,打算要借他的力扳倒恒王? 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过,陈青台又为何忽然劝他不要服用寒食散? 第35章 几次接触下来,薛雪凝早已发现此人圆滑诡诈,必不会说无关之言,陈青台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薛雪凝面色如常回到房中,看见秦观正拿着陆祺送过来的药包,对他一脸担忧道:“夫君,这药有一处没包好,散了一点出来,应该不会影响药性吧?” “我瞧瞧。” 薛雪凝拿起药包仔细看去,果然纸包侧边有一点点破损,细碎的彩色粉末从中漏了出来,只是不细看看不出来。瞧着这破损的痕迹,不像是纸本身残破,倒像是人为破坏。 原来如此。 薛雪凝心中了然,这陈青台果然是心细如发之人,定是察觉陆祺忽然送药事有蹊跷,借帮秦观看药性的由头发现了寒食散的粉末。这才有了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只是今日,陈青台不过是恰巧看见陆祺送寒食散过来,嗅觉便如此敏锐,若是再继续接触下来,难免再被他发现旁的事。 科考舞弊一事在没有查到确凿证据前,绝对不能声张。 思及此处,薛雪凝对秦观道:“观观,以后还是不要再让陈青台进府为好。” 秦观有些疑惑:“夫君为何忽然这么说?” 薛雪凝不想让秦观担心,柔声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方才你与他聊的那般开心,我心中难免……” “难免什么?” 秦观似乎是听懂了,但又故意不说破,反而扬起小脸直勾勾盯着薛雪凝。 薛雪凝叹了一口气,搂着他的腰,幽幽道:“有些吃味。” 果然秦观听了“扑哧”一笑,双眸含星,唇如桃花般红润艳丽,伸手便环住了薛雪凝的脖颈,软软道:“唉,既是夫君叮嘱,我只能不得不从了。谁想薛舍人堂堂八尺男儿,满腹经纶,竟也学小女子争风吃醋起来。” 薛雪凝忍不住捏了一把他柔嫩的脸颊,低头看着他笑道:“是是是,为夫自然是及不上观观宽宏大度,心胸旷达。” 秦观被他看久了,耳尖不禁开始烧红,踮起脚“狠狠”咬了一口薛雪凝的喉结:“不准笑!” 听见薛雪凝一声闷哼,秦观刚要得意,就被人一把横抱起来,按在怀里两眼一抹黑。 秦观一惊,拼命想要挣扎,但奈何薛雪凝力气实在大得很。他从一开始恼羞成怒地“你放我下来,我自己有腿!”抗议,再到软绵绵地“夫君,我错了,你放我下来好不好?”撒娇皆无用功。 直到听见开门声和更快的关门声,感觉身下一软,秦观才察觉他已经被抱回了榻上。 啊,原来薛雪凝是要……早说嘛,他就不挣扎了。 秦观面色一红,正在暗戳戳期待自己会被薛雪凝怎么酱酱酿酿的时候。 薛雪凝忽然用被子把他像饺子一样裹起来,紧紧抱着他,像抚慰小狗一样用下巴蹭他的头发,气息浑浊沉抑:“观观,我想近日事情太多,等忙完这阵子,我再好好陪你好吗?” “嗯?什么?”秦观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来,表示听不清他说的话。 然而薛雪凝也并未想要他回答,搂着他的双手更紧了:“别怕,一切有我在。” 「薛雪凝到底在说什么啊,怎么还不进入正题?第一步不是应该先脱衣服吗?给他盖被子干嘛?」 秦观满心疑问,终于努力从被子里团出来,勉强露出两只眼睛:“夫君,你……” 却看见面前的男人正一脸认真地低头看他,好像他是什么没有自保能力的初生雏鸟,是摆放在桌子边缘易碎的琉璃盏,随时都会被掠夺和伤害。 那种珍视且深沉的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多到秦观只要看一眼,就会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薛雪凝单手抬起他的脸,用指腹揉了揉他眼下薄薄的皮肤,声音仿佛可以安神宁心的沉钟:“好了,今晚早些休息。” 天水冥渊的鬼魂大多数面容模糊神情空洞,秦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也从来没在其他凡人身上见到过。 仅仅只有薛雪凝,会这样深沉炙热地看着他。 秦观怔怔说了“好”,然后又被薛雪凝夸奖似的揉了揉脑袋,吻了一下额头。 这天晚上,沐浴完后。 即使躺在薛雪凝的身边,秦观依然会不断回想起薛雪凝当时的眼神。 那里面究竟是什么呢?是凡人们常说的爱吗? 不,一定不是,否则鬼司会提醒他可以完成任务了。 可是,那会是什么呢? 秦观在黑夜中闭上眼睛,在思索薛雪凝真实意图的时候,薛雪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他的全部思考。 第28章 天启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启帝驾崩。 中元节,大溪水,冲猴煞北,诸事不宜。 往年皇宫本就要做斋蘸法事,恰逢大行皇帝崩逝,便暂将梓宫停放于崇政殿内,特设神乐殿和道录殿为超度道场,全天奉香诵经,早晚开场,一应事宜皆由国师阚虚元君安排。 举国上下,一片哀声。 虽然国本已立,按理来说应由太子继位,但萧贵妃面容凄婉、声泪俱下,当众宣称陛下生前早已将遗诏放置于乾正殿“惟精惟一”匾额之后,下葬后方可启封,如今还是先操办好启帝丧仪为上。 一时之间人心浮动,因太后也首肯萧贵妃的话,大臣们面上都不曾有议,皆拱手称“是”。 皇后多病不堪重负,萧贵妃代行协理六宫之权多年,启帝的丧仪自然也由她一手操办,太子与恒王一并主持。 今日丧礼大殓,所有的皇子公主、亲王及文武百官都需按照身份地位,各依服制成服,行祭奠哭礼。薛雪凝早早便离开府中,往宫中去,待宫门下钥前半时辰前才可出宫。 因未立新皇,依旧如先前一般,由太子、恒王两位皇子立于殿前受百官跪拜,立宽二尺,长二丈九尺的铭旌悬于梓宫正上方。 上书“大行皇帝梓宫”。 殿中崇正殿内哭声不住,十五举音后,百官行叩拜大礼。两位皇子祭酒,薛永昌读祝文,百官再拜。 丧仪礼制繁琐,两个多月时间下来,众人皆双眸红肿疲惫不堪,萧贵妃更是几次哭到晕厥。 不过越是往后,众人哭声越静,多为默哀。 一是因为眼睛都肿如核桃,难以再哭,二是因为距离大行皇帝下葬只剩下十多天,不少人心思都活络起来,心思全盯在乾正殿匾额后的遗诏上。 前不久陆祺给了寒食散,告诉了薛雪凝购买此物的门路,薛雪凝顺着线索一路深入追查,最后竟然查到户部尚书刘志贤的身上。刘志贤为官多年,一向勤谨慎为,俭朴低调,身居要职却没有官僚架子,是极谦和之人。 薛雪凝记得每年拨赈灾款时,刘志贤事必躬行,常从自身俸禄中捐出一大笔钱举办临时粥厂救济灾民,在朝中广受敬重,没想到他竟然会和寒食散扯上关系。 另外,薛雪凝在追查的科考舞弊一事,目前已收集到的受贿官员名单上,也基本都是与刘志贤平日交好亲近的人。 两条线索都指向了刘志贤,也都断在了户部。 户部掌管财政大权,刘志贤若不干净,国库极很大可能也已经出现了问题。只是以刘志贤素日为人来看,这样大的事必不可能是他一人所为,身后必定还有靠山。 今日丧仪礼毕,各人自行散去,走出宫门。 忽有一道声音从右后方传来:“薛大人。” 薛雪凝回头,看见陈青台朝自己走来,便也应了一句:“陈承旨有何要事?” 陈青台仿佛已经忘了薛雪凝数日前对自己的冷淡态度,恭敬温和道:“下官见薛大人方才与刘尚书相谈甚欢,有些话想要提醒大人。” “刘尚书之子刘炳环前些时日在衡园酒后大骂大人您,说您不过是仗着父亲是当朝太傅,又趋炎附势傍上裕亲王府,才能爬上中书舍人的位置,自身并没什么真知灼见,还将您的文章改编成淫词艳曲在坊间传唱,举止粗鄙,简直令人不忍耳闻。” 这般当面细细道来,乍一听,倒像是陈青台在借着刘炳环的嘴骂薛雪凝。 薛雪凝神色如常:“酒后之言不必当真,何况坊间传闻向来三人成虎,不足为信。陈承旨描绘得如此详实,莫非是亲耳所闻?” 陈青台仿佛受教一般,连连称是,又低声道:“薛大人果然好涵养,是下官不该被流言所惑,只是那刘炳环确实不是安分之人。” “下官曾听说,十年前刘炳环在衡水城霸人妻女,打死丈夫一事至今还未立案,当时作为城守的陆尚书不知为何在证据确凿之下,判定刘炳环是酒后闹事并非蓄意杀人,只让刘家交了一大笔罚金了事。” 陈青台每说一个字,薛雪凝脸色更加严肃一分,最后竟有些脊背发凉。 陆永善入京之前确实做过衡水城守,若此事当真,那刘志贤背后倚靠之人,极可能就是如今的六部尚书陆永善。 薛雪凝也未想到此事兜兜转转,线索竟又回到了陆府。 第36章 恐怕连陆祺自己都不会想到,寒食散很可能是他爹在背后牵头,否则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轻易将寒食散交给薛雪凝引火自焚。 陈青台依然一副毫无知觉的模样,笑眯眯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也都是三人成虎的坊间传闻,下官没有亲眼所见,更不曾亲耳所闻,实在不足为信。薛大人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陈青台明显是在用方才薛雪凝的话调侃他,但薛雪凝并非心胸狭隘之人,此时此刻自然是真相更加重要。 薛雪凝沉吟片刻,缓缓道:“陈承旨所言,薛某自会细究真伪。只是不知陈承旨为何忽然告诉薛某这些?” 见薛雪凝如此旷达,陈青台也敛去笑容,深深躬身拜下,肃然道:“薛大人,下官上次便说愿助大人一臂之力,既然大人不信,下官只好自己先来投诚了。” “陈承旨早已跟随明主,何来投诚一说?” 薛雪凝双手扶起陈青台,道:“不过无论如何,今日承旨的话薛某记下了。” 从这日之后,薛雪凝心中日夜牵挂此事,派人细细去查,发现果然和陈青台说得别无二致。 十年前刘炳环确有在衡水城醉酒误伤一平民,后不知为何那平民回到家中忽然中风暴毙,之后就不了了之。 刘家为表宽仁之道,除了医药费,还特别赔偿了一笔相当丰厚的补偿金。那一家老小在事后也匆匆搬离了衡水,无人知道去向。 随着时日推进,薛雪凝手中收集到的证据越来越多,真相终于逐渐露出水面。 原来自从当年衡水城一事后,陆永善便与刘志贤一直私下交好。 这次的科考舞弊和京中寒食散盛行,说到底还是因为储位之争。陆永善授意刘志贤花重金,又散播寒食散收买官员,都是为了稳固恒王的地位。 这几天已经有不少寒门考生闹到官府,要求重新审查试卷,只是都以大行皇帝丧期不易喧哗闹事为由,被官府压了下去,其中闹得最厉害的几个考生还被赏了一顿板子。 这些人里为首的便是宁远山。 薛雪凝不禁一叹,当初殿试成绩出来时他便疑心宁远山的成绩有问题。宁远山此人好学勤奋,颇有天资,确实是个可用之才。 只是如今…… 薛雪凝眸色微沉,恒王结党营私一事要不要上报?如何上报?父亲浸淫官场多年,或许可以听从他的意见。 当天,薛雪凝去薛永昌书房中下棋,二人一日未出,直到傍晚时分薛雪凝才出院门。 临走前,薛永昌最后郑重其事对他道:“孩子,能查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奉公如法则上下平,如今新皇虽未登基,然法不可乱,接下来就交给为父去做吧。” 把所有证据交给父亲的那一刻,薛雪凝几乎如释重负。 长期以来他一直满怀心事无人可说,今时今日终于被理解认可,不由得心中感慨。还好,还好所有事情与父亲无关,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面临怎样的抉择。 这段时日,薛雪凝白天须去宫中参加丧仪,晚上心中也都记挂着科考和寒食散的事,整个人精神都紧绷着,如今一松乏下来人便有了几分倦意。 薛雪凝走到萤雪斋中,看见秦观正倚着软塌歪歪睡着,因为怕热特意解开了两粒扣子,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那似蝶翼一般脆弱纤细的锁骨上,隐隐露出雪白浑圆的肩头。 薛雪凝看得入神,低头用指腹轻轻一揉,那薄雪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粉红色,像是被洇湿了的葳蕤艳丽的玉兰花瓣。 秦观睡得浅,感觉胸口发痒,面前好像站着一个人,他揉着眼睛唔哝了一句:“夫君,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薛雪凝被唤得心都软了,平静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等我等的睡着了?” “嗯。”秦观应了一声,起身抱住薛雪凝的腰,把整个脑袋埋进他怀里:“很想你。” 薛雪凝揉了揉秦观的脑袋,一只手揽过他的后背:“我也想你。” 秦观本就没睡醒,如撒娇一般带着鼻音轻轻“嗯”了一声,又懒懒闭上眼睛。 紧接着,秦观感觉下巴被一只大手握住抬起,温热的气息瞬间笼罩住了他,然后温柔地、不容置疑地占有了他。 由于长时间的相处,彼此早已没那么生涩。 秦观的手指从薛雪凝腰间一点点滑落,有意无意在逗留摩挲,果然很快薛雪凝的气息就变得紊乱起来,抬着他下巴的手更加用力,仿佛要马上把他生吞吃掉似的。 秦观不舒服地挣扎了两下,无意间挤出一点急促甜腻的轻哼,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更加直接起来。 他知道薛雪凝没有第一时间制止,显然也是颇为沉迷其中。 秦观软得愈发没有骨头,颤着靠在薛雪凝身上。 心道不枉他花了这么多心思,任务总算有点进展了。 ----------------------- 作者有话说:本篇中的丧仪,部分参考唐宋 第29章 两人腻了小半个时辰,秦观忽然兴起,要学着话本上写得来做,低头去解薛雪凝的腰带,薛雪凝虽然不赞同,但很快便失神说不出话来。 境主本就是罪仙,说到底与常人天生体质不同。 初次元阳入腹时,秦观觉得自己好似吞了一团火,从喉咙到胃都暖融融的,连带着一向怕热阴寒的身体都变得舒服起来。 秦观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正想再多食些,薛雪凝却说什么也不肯,沉着脸把他抱回了榻上,自己匆匆去沐浴了。只是当时薛雪凝那薄面烧红的样子,任是如何冷淡严肃,也没有说服力。 「小气,不过多吃了几口而已,摆脸子给谁看?」 秦观心里腹诽,下意识舔着嘴唇回味着刚才的味道,并不腥膻,反而带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自从成为天水冥渊的鬼,秦观的味蕾就仿佛退化了一般,凡人的膳食再好到他嘴里都没了滋味,这还是第一次有东西能勾起他肚子里的馋虫。 秦观眯着眼,像猫一样一点点餍足地舔干净指尖的残留:算了,反正只要留在薛雪凝身边,总会吃到的,不必急于一时。 第二天一早,薛雪凝如往常一般早早醒来,给沉睡中的秦观押好被角,换上丧服进宫。 国丧时期诸事不宜,做什么都束手束脚,早在先帝在位时就“以月易年”,将丧期从三年改为三个月,是以启国国丧很快就要结束了。因为新帝人选未定,先帝封号也迟迟未定,众人依然尊称先帝为大行皇帝。 这天尹东海照例来给秦观把脉,说到边关有消息传来,忠戎将军已经安全抵达,粮草药物都充足,昭武将军的伤情也有所好转。 尹东海摸着胡须道:“为了避免军心溃乱影响作战,大行皇帝宾天之事还尚未传到前线,待新皇登基后,才会拟旨通传。” 得知姚静秋和姚国忠都安好,秦观的心也稍稍放了下来:“也好,但愿忠戎将军他们能得胜归来。” 只是想起昨晚上的事,秦观难免有些不尽兴。 薛雪凝一直怜他体弱,不肯与他过分亲近,昨天好不容易突破了往常,薛雪凝偏偏又极克制着去冲了冷水澡,秦观坐在榻上左等右等不见薛雪凝回来,等得实在太久,一不小心便歪在榻上睡着了。 如今陈大夫来诊脉,秦观便将自己的脉息调节得平缓有力,听起来很健康,完全不像是久病体弱之人的脉息。 惊得陈大夫直道:“当真是枯木发荣,精神焕发。想不到才三个月不到,尹公子的身体情况便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善,想必很快就能与常人无异了。” 尹东海闻之,果然大喜过望:“当真如此?真是天佑我尹家!” 言罢,又悄悄观察秦观的脸色,道:“对了观观,你住在薛府多日,对薛邵……可有想起什么?” 尹东海本意是想看秦观到底有没有想起薛雪凝与他并无关系,他们只是陌生人而已。 可秦观蹙眉想了片刻,有些无奈道:“爹,你想说什么,雪凝是我的夫君,我自然是想同他一生一世了。” 尹东海认真看了秦观半晌,果然那双剔透的眼睛里真真切切盛满了对薛雪凝的爱慕,不由得心中百感交集,深深叹了一口气挥手道:“罢了,罢了,想不起来也罢。只要你能身体康健,为父就别无所求了。” 把完脉后,秦观亲自送尹东海和陈大夫出府。 听见尹东海走到远处树下,还在和大夫小心确认自己是否还有恢复记忆的可能时,秦观忍不住微微一笑。 虽然尹东海确实很关心他,他也无意让尹东海过分担忧,可为了接近薛雪凝,他是不可能彻底康复离开薛府的。 秦观眼珠一转,打算晚上给薛雪凝一点小小的“惊喜”,不经意问道:“今天夫君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禄全立即答道:“这几日公子特意交代了要早些回来陪您,辰时之前定会回来。” 第37章 秦观微微笑道:“那便好。” 庆宝自从身上伤痊愈后,就跟回了薛雪凝身边。而禄全因为做事周到仔细,人又活泼灵巧,被薛雪凝拨到了秦观身边伺候解闷。 秦观和禄全主仆二人正说说笑笑,不想回去路上,一个绿衣小丫鬟急匆匆从芳砎园跑过来,差点迎面撞上了秦观。 “公子小心!”禄全将秦观扶稳后,才回头对小丫鬟厉声斥道:“你是哪个院里的?叫什么名字?竟敢这样没头没脸冲撞贵人,入府时没教过你规矩吗?” 小丫鬟本就不经事,被禄全一吓唬连忙跪下来,泪珠子和断了线一样。 她惶惶不安垂着脑袋,嘴唇翕动了几下:“奴婢……是芳阶园的,叫咸池。” 府中下人们早就听说有一位姓尹的公子在萤雪斋读书养病,是三公子的挚交。 只是管事一早嘱咐了,闲杂人等不准去萤雪斋附近乱晃,免得惊扰了贵客。所以除了萤雪斋院内伺候的人,几乎没多少人见过秦观的样子。 秦观放缓了语气,微笑道:“你不要害怕,是出了什么事吗?慢慢说。” 咸池被他温柔的声音蛊惑着,怯怯地抬头望去。 只见面前的人肤色胜雪,唇红齿白,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微笑着,眼周似抹了胭脂般透出一股淡淡的殷红,下巴也如同荷花尖尖一样粉润小巧,是个模样极难得的美少年。 尤其那双眼睛,没有一丝亮光,仿佛两个黑洞洞的井口,暗得深不见底,不似普通人倒像是精怪异类,透出一种奇异的神色。 看上一眼不荡了三魂,也要飞了七魄。 咸池怔怔看着秦观,忽然鬼使神差回道: “是。奴婢听说夫人近日要下令发卖芳阶园中所有下人,心里实在害怕,便想趁着这件事还没定下,求在萤雪斋当差的婶娘救奴婢一命。” 秦观与薛夫人有过几面之缘,知道薛夫人做事进退有度,待人宽和,不会轻易发卖下人,便问:“你可知发生了什么事吗?” “奴婢只知道,二小姐马上就要进宫修道,拜阚虚元君为师,这芳阶园很快就会空出来了。” 刚说完,咸池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惊恐地捂住了自己嘴巴,跪在地上抖个不停。 秦观得到了想要的情报,也无意为难她,柔和地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好了,这件事我就当做没听过,你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咸池原本惊恐的面容一点点被抚平,慢慢恢复了平静,怔怔站了起来道:“是。”然后面色如常地离开了。 一旁低头沉默的禄全也好像才如梦初醒,下意识问秦观道:“尹公子,您没事吧?” 秦观对他微微一笑:“无事。记得晚上膳食弄得精致些,夫君最近胃口不好,多做几道开胃小菜。” 禄全立即应道:“是,小的明白。” 晚上薛雪凝回府时,前脚刚回来,后脚就去了老爷书房,连晚膳都没来得及用。 彼时秦观正在小厨房做桂花酒酿圆子,悉心将杂叶细枝全部从小小金色的花团里挑出来,弄了满手甜腻的香味。 他捣鼓了小半时辰,才听见禄全道:“三公子回来了。” 秦观这时候吃了半碗圆子,正觉得嘴里没味,放了许多冰糖还是不够甜。 他听见禄全的话回来了不由得眼睛一亮,舌尖情不自禁回味着那天薛雪凝身上的甜味,想再尝一尝。 没等薛雪凝来找他,秦观自己就兴冲冲地端着刚做好的酒酿圆子去找薛雪凝了。 “夫君,可要用些我刚做好的甜点?” 秦观走进屋里,看见薛雪凝一人孤身坐在椅子上,屏退了左右,便也眼神示意身后的人出去,自己捧着小碗走到薛雪凝跟前,柔声道:“夫君怎么不理我。” 秦观把小碗放在一旁,乖顺地蹲下身来,下巴轻轻抵着薛雪凝的膝盖,一双漂亮的猫儿眼上钩着瞧着薛雪凝,声音也软得像水,倒真像是一只想要求主人怜爱的玉面狸。 薛雪凝伸出一只手,覆住秦观的右脸摩挲着,气息深沉低滞,半晌才缓缓道:“母亲说,二姐姐一心向道,已经拜了阚虚元君为师父,即日便要进宫去了。” 秦观听完,道:“夫君不希望二姐姐进宫吗?” 薛雪凝没有说话。 薛梦姚进宫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修道,一方面宁远山因为聚众闹事被官府打伤,父亲母亲都怕他牵扯出旧事影响薛梦姚的名誉。另一方面阚虚元君是恒王的人,薛梦姚进宫,对薛家也是掣肘。 说到底,恒王从未真正信任过半路登船的薛家。 可如果,如果他当初为二姐姐和宁远山的事求情……是不是事情还会这么糟糕吗?还是变成更糟? 薛雪凝几乎快要停止思考,已经无法从这自责的深渊中解脱出来,把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送到神明身旁,终身清修学道,岂不是扼杀了她今后人生中所有的自由快乐? 他一直认为他是在保护二姐姐,保护她不受到外界的指责和伤害,可如今他似乎也成了这世俗枷锁里吃人的一部分。 唯一剩下的便是沉默,死一般的寂。 秦观仿佛察觉到了薛雪凝的心痛,将自己的脸慢慢更贴向薛雪凝,上半个身子几乎都伏在那双腿上,两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温柔抚慰道: “夫君别担心,二姐姐贵为太傅之女,将来又是阚虚元君的亲传弟子,不会有人敢苛待她的。” 薛雪凝只是听着。 他用手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秦观的后背,抚摸着那对蝴蝶骨,抚摸着腰眼,这软薄光滑的绸缎底下藏着的是一块年轻美好的璞玉,洁白,干净,只属于这个幽暗封闭的萤雪斋,只属于他。 在这亲密的温存中,仿佛薛雪凝自己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他低下头,气息和秦观融为一处,任由秦观解开他的袍带。 秦观从上一次的经验中,已经逐渐了解薛雪凝喜欢的方式和位置。垂涎食物的本能令他学得很快,他懂得如何讨好他的饲主。 很快,薛雪凝仰起头,露出雪白的脖颈,如垂死的鹤,连最后一声惨烈的哀鸣都发不出来。而秦观像饿极了的孩子,充满了好奇热情,似乎永远不知疲惫地索取着。 “夫君。” 终于,秦观抬起脸,像是在等待他夸奖一样,舔干净红润的唇角,乖巧的不像话。 薛雪凝被抽干了力气,只淡淡垂着眼,冷白色的面容一动不动地看着秦观,不像是人,倒像是某种祭奠仪式中被献祭的玉石人偶,没有灵魂,没有思想。 那双向来理性冷静的眸子,竟然罕见地露出了迷茫的脆弱之色,如晓风残月般,生透着一种悲涩的凄凉无力。 “没关系的。” 秦观痴迷地看着他,又舔了一下唇,温柔餍足地低喃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陪着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秦观感觉薛雪凝伸手搂住他的头贴近了心脏,低声哑着,轻唤了一声:“观观。”像是压抑到极点的叹息。 很奇妙,秦观并不觉得讨厌。 也许是薛雪凝沉溺情欲的样子很吸引人,也许是因为薛雪凝缓慢有力的心跳声让他觉得特别悦耳动听。 薛雪凝是他从没见过的一类人,生来金尊玉质,恃才傲物,承受了周遭太多的惊羡期待,偏偏又身患弱症时常被人怜悯。 两种奇怪的特质糅合在他身上,生出了一颗冰冷且柔软的悲天悯人之心。 在天光微亮之时,秦观咽下口腔中的甘甜,连同胸腔也变得炙热起来。 他本不需要睡眠,却在薛雪凝怀抱中闻着对方身上若有似无的淡淡药香沉沉睡去。他第一次生出了愉悦的感觉,仿佛终于学会了怎样去爱一个人。 这种体验对他来说实在新奇。 秦观竟然开始觉得,哪怕任务迟一些完成,再陪薛雪凝在人间过几天舒坦日子也无妨。 时间过得很快,距离梓宫下葬只剩下两天,薛雪凝愈发忙,倒是秦观闲得无聊,天天和几个小厮女婢在廊下捉骰子玩。 这天薛雪凝回来得很晚,秦观见他脸色沉重,问怎么回事,才听薛雪凝道:“我和父亲今日进宫,宫里一片兵荒马乱,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太子意图杀害恒王,反被羽林军镇压。” 秦观倒不意外,以恒王急躁的性格,今时今日才动手已经算是忍到极限了。 “这么说来,太子现在怕是已在狱中了吧。迫于舆情,恒王肯定不会现在就杀他,我只是好奇那乾正殿匾额后的遗诏里,写得究竟是谁的名字?” 两人进了里屋,关上门说起了床头夜话,仿佛“天下易主”只是两人唇舌之间的一点微末小事。 薛雪凝垂下睫羽,那沉重而湿润的眼睛如浓雾一样笼罩过来,惑人的声音像见不到太阳的低沉虫鸣: “曾经侍奉大行皇帝的首领太监陈玉当众宣读圣旨,继位的人,是恒王禀弘。” 秦观嘴角上翘:“先皇当真偏爱贵妃。” 第38章 他以一种下位者谦卑柔弱的姿态,近乎虔诚地贴在薛雪凝的胸膛上,温柔吻着那颗炙热跳动的心脏,蛊惑般地呢喃道: “既然大势已定,雪凝,你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等新皇登基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谁也不能动摇你的位置。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话音落下,薛雪凝环抱着他的双手反而更紧。 此时此刻,秦观似乎是他贫乏忧悒的精神中唯一可得到的寄托了。他们亲密无间,骨血相融,秦观柔软甜蜜的怀抱是他混沌灵魂唯一可以暂且安歇的避风港。 但秦观总觉得,薛雪凝还有事情瞒着自己。 会是什么呢? 秦观想了想,又觉得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世界会不会好起来,薛雪凝会不会好起来,根本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薛雪凝像猎物一样摊开柔软腹部,毫无知觉地信任着他,和他说悄悄话,那种似乎可以任由他开膛剖腹的模样,实在可爱迷人得不行。 他喜欢薛雪凝望着自己那深沉爱怜的眼神,如同泡在温暖炙热的温泉里,全身心都舒服透了。 「雪凝,雪凝……」 秦观心里喟叹两声,满足地用四肢紧紧缠住他身上的这个男人,像蜘蛛缠住蛛网上的猎物一样牢牢钳制着,分毫不松。 他心里清楚,这个男人大抵是离不开他了。 ----------------------- 作者有话说:秦观:就要在老公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 第30章 恒王的登基大典空前盛大,仿佛西府牡丹凋谢前的全力绽放,势要做出轰轰烈烈的动静来。 先是祭祀天地宗社,后受百官朝贺拜见。 尊先帝为“景烈帝”,尊生母萧贵妃为圣慈皇太后,最后昭告天下,改年号“天启”为“圣祐”。 新帝登基不足半月,便以雷霆手段肃清废太子党羽四十多人,几乎每天都有大臣因罪入狱,连带着朝廷之上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惴惴之气。 陈青台原本也与废太子谋反一案有关,只因他牵扯不深,又有尹东海一力作保,这才勉强留下性命,只是从正七品的枢密副承旨被贬为从九品的文林郎。 相较其他斩首流放的人,已经算是幸运。 宁远山的舅舅方志焦被抄家流放,宁远山父亲也被牵连入狱,宁远山自己则是被扣上丧仪期间聚众闹事对先帝不敬的帽子,被关押在都察院监。 因为宁远山先前就被责打得下半身血肉模糊,伤还未好全又被人抓起来,关在潮湿阴暗的牢里等候圣上发落,不过几日,便传出了他不治身亡的消息。 倒是薛家,因为拥护新皇登基有功受了不少封赏。 薛永昌已是正一品太傅,封无可封的朝廷重臣,故破例晋薛雪凝为正三品枢密直学士,为天子近臣,负责撰写诏令,协助处理日常政务。 如今新帝登基,一切尘埃落定,薛雪凝此前苦心孤诣收集的恒王罪证全都成了不能公诸于世的废纸。 另一方面由于战事吃紧,国库空虚,朝廷决定加重三年赋税,连带着疫病、水患的赈灾拨款也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二。且时不时传来灾民聚众闹事、造反的消息,都以地方武力强镇压了下去。 新帝不似先帝喜听百家之言,常常不问清缘由便一锤定音,令人拟旨下行。近日更是力排众议要修建新宫殿移居,挑选一批适龄官家女子进宫侍候,一时花费不知千数。 薛雪凝本就沉稳内敛,如今更是愈发沉默寡言了。 他常听着朝堂上议论政事不执一词,每每下朝回到府中便与秦观窝在萤雪斋中烹茶赏景,除去日常处理公文的时候连大门也不愿出,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尹东海私下早已和薛永昌商议,将两人结为契兄弟,薛永昌到底还是同意了。 只有一点,待再过半年,薛家要为薛雪凝纳一位良妾传宗接代。而且等秦观身体完全康复后,两家约定自当作废。 尹东海也想为尹家留下香火,便不曾反对。 这件事,薛雪凝与秦观还不知情。 不过以秦观的性子,知不知道都无妨,他并不打算将剜心的时间拖到几年之后。他会在最短时间内,彻底得到薛雪凝,从真心到心脏。 如今,秦观与薛雪凝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 两人常常紧闭房门不出,在榻上、椅上或是窗边饮酒作乐,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尤其薛雪凝,最初还有些被动,越到后来便越发沉默强势,往往秦观哭哑了嗓子,才能勉强歇息那么一时半刻,须臾后便又被薛雪凝搂进怀里,压在案几上。 “不要……这样……” “那观观想要如何?” “要……要坐上面……” 薛雪凝把人扶到自己腿上,任由秦观双手软绵绵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又捏着下巴吻了下去。 荒唐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秦观最近吃得很饱,总感觉浑身上下都是甜滋滋的味道,是来自薛雪凝身上的味道。 他就像个饕鬄一样只进不出,喜欢把所有东西都牢牢霸占着,不仅上面吃饱,下面也不肯放过,甚至夜里睡觉也要含着,恨不得将所有好处都占尽了才好。 薛雪凝自然也纵着他,只当他是爱娇,甚至比从前更疼爱怜惜他。 这天傍晚,薛雪凝好不容易哄着秦观去沐浴,两人穿好了衣裳才出门,就听下人传来消息: 「边关大破,昭武、忠戎两位将军皆战死。 尧人先割下忠戎将军的脑袋挂于禹州城门上,逼迫昭武将军开城门,说投降不杀,还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劝降书,讥讽启国无男儿能上战场,奉劝新帝投降,归顺大启。 昭武将军忍辱负重,带着兵将和百姓在城中拼死抵抗多日,奈何弹尽粮绝,终是城门大破。」 这事很快传开。尧人已经破了边关,待禹州城破下一个就是献都,那些提前听到风声的大户早已往东逃去了。 仿佛大家心里都已经清楚,一旦边关破了,尧人挥师进京只是时间问题。 秦观脸色如常,并不意外这样的事,只是听见姚静秋的头颅被悬于城门上时,紧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就恢复了神色。 他心里轻轻地想:凡人皆是脆弱可怜的存在,生死有命罢,早日投胎是轮回,也是折磨。 像自己这样看惯了世态炎凉的孤鬼,为了不继续在天水冥渊受苦,还要劳心劳力地做任务,更遑论灵智封闭的凡人。 就算死了,不过是从一遭苦跳到另一遭罢了。 秦观像一条柔软的白蛇,依恋般地攀伏在薛雪凝身上。 他看着那张在黑夜中的男人脸庞,被月光勾勒出冷淡多情的五官轮廓,轻声问道:“夫君,怎么办?尧人会不会攻进莲城,我们要不要也逃到东边去?” 他们已经安逸享乐太久,久到秦观以为薛雪凝的凌云壮志早已被世事腐蚀消磨得一点不剩,只剩下了混沌糜烂的情欲。 不想,还是留了一点枝末残骸。 “我生为启臣,食启禄,却不曾忧心报国,本就仰愧天地,俯愧怍人,若再逃亡弃国与禽兽何异?” “便是死,我也不会离开莲城!” 薛雪凝说这话时,仿佛某种黑暗中惊动的夜雀,在恐惧不安中拼命挥动着翅膀,想要挣脱这华丽的囚笼。 他原本晦暗不明的眸中忽然燃起某种光芒,赤诚,愤怒,仿佛即将冷却柴堆中最后的余烬,虽然依然炙热,底色却透出丝丝点点凄凉,看得秦观微微一怔。 秦观心头有些异样,伸手抚摸着男人的下巴,微笑着问:“夫君打算如何做?” 薛雪凝沉吟片刻,道:“我现在就去找父亲进宫,与陛下共商迎敌之策。观观,你不必忧心,早些睡下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薛雪凝纤长浓密的睫羽也跟着垂下,掩盖住了所有暗涛汹涌的情绪,似乎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沉稳持重的模样。 与天地相较,人类的存在是何等渺小。 与星辰相比,人类的光芒又是何其微弱。 在一座蚁膻鼠腐的昏暗王朝面前,个人的理想抱负根本不值一提,强行逆天改命岂非是飞蛾扑火,燃命而不自知? 尽管心中清楚,秦观依然体贴地为薛雪凝披上长衣,软软道:“夫君,夜深露重,你和爹爹早些回来。” 薛雪凝微微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让他宽心:“好。” 在薛雪凝走出院子的那一刻,一只巴掌大的幽闪蝶落在了秦观面前的花圃里,悄然独立。 秦观目视前方,伸出一只柔嫩洁白的手掌,那幽闪蝶便好似受到引诱一般摇摇晃晃张开翅膀,扑闪着飞到他的掌心内。 忽然,秦观收拢掌心,这小小的东西便瞬间成了齑粉。 秦观冷冷地微笑着,看着风吹散手中的粉末: 薛雪凝总是喜欢尝试以一己之力改变整个时局,往大了说是“痴”,往小了说,这便是他不同旁人的可爱之处罢。 第39章 只可惜,事与愿违。 新帝根本没有打算应敌的意思,反而在一早得知禹州失陷后,先是打算割地赔款,后又欲采纳六部尚书陆永善的提议迁都东陵。 东陵在长河以东,地形崎岖,易守难攻,尧军即便讨伐追来也是吃力不讨好。可这样一来,就等于直接将长河以西的万里山河拱手让与尧国了,实属下下策。 这几天大臣们在宫中长跪不起,祈求陛下收回圣意,连刚被尊为圣母皇太后的萧贵妃也被气得大病一场,如今连床都起不来了,日夜高烧不退,只怕再这样熬下去也要随先帝而去了。 尧军进攻势如破竹,每攻一城便烧杀戮虐作恶无数,战俘大多被杀,手无寸铁的平民也不放过。甚至不少人为了活下来,主动带队进城,攻城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京中不少官员闻此噩耗,都从开始的宁死不降,灰溜溜地跑回家中收拾软细行囊,带上家人要与陛下一同迁都东陵。直至此时,新帝不过才登基二十一天而已。 大逃亡的前一天晚上,薛雪凝一夜未归。 后来秦观才得知他去了裕亲王府。 听说萧梓逸如今瘦骨嶙峋,已经卧床不起,根本无法受舟车劳顿之苦。裕亲王原本想举家东迁,可王妃说什么也不肯跟着去,决意要留下来照顾自己唯一的儿子。 如今整个偌大的王府,除了王妃和萧梓逸,就只剩下十来个丫鬟小厮了。 薛雪凝去王府探望萧梓逸,直至拂晓前,才回到萤雪斋。 也不知他见到了什么,整个人脸色青白发灰,毫无颜色,轻缓的步伐仿佛飘荡摇晃一样来到院前,影子在地上被拉得老长,行走时没有一丝声响,冷不丁把秦观吓了一跳。 “夫君这是怎么了?” 秦观叫人又是端水,又是拿药,小心帮他处理膝盖上的伤上药。 先前为了劝谏小皇帝留守京城,数位大臣一连在宫中跪了几天,薛雪凝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他这膝盖青紫一片实在是不能看。 不想昨儿才刚结痂,今天去王府多走了几步路就又裂开了。 薛雪凝不说话,秦观也不恼,只是心疼地朝他膝盖上吹气:“好了,这会子上了药,就请病假在家里歇几天吧。他们要去东陵就去,终归是拦不住的。” 第二天一早,就在大臣们跟着皇帝动身前往东陵的时候,宫中传来噩耗,说无为女冠自缢了。 “无为”是薛梦姚的道号,神乐殿的小太监早上进门清点东西时,发现人已经凉透了。 宫中自戕是大罪,只是现在时局特殊,一时间倒没人再去怪罪薛家了。 薛夫人听闻后,直接伤心惊厥昏了过去。 后来派人去细查才知道,不晓得哪个乌龟王八蛋走漏了风声,把宁远山全家抄斩的事流传进了宫里。这事没过几天,薛梦姚就没了。 薛夫人醒了一直流泪,抓着薛太傅的手说:“我的姚儿啊,她进宫前什么也不要,就只带了一双新作的祥云靴。” 薛雪凝听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原来会试放榜前二姐姐一共做了两双靴子。 一双给了他。 另一双做好后就收了起来,直到带进宫里,临死前也没送出去。 「我与他在万佛庙一见钟情,早已私定终身。父亲一向最看重你,若你肯为我求情,只怕一句也好,我一定……」 「今日是我不该求你。可是三弟,人非圣贤,难道你就没有犯错的时候吗!」 这靴子送给谁的自不必说,此时此刻薛雪凝也不禁扪心自问一句,难道当真是他错了吗? 薛雪凝低下头,终于,一滴浑浊的泪从那双乌沉悲哀的眸子碎落,重重打在他如意云纹团花锦缎的鞋面上,留下模糊的水渍。 今日穿的,怎的恰好就是这一双!她亲手做的这一双! 薛雪凝耳边又响起薛梦姚临进宫那天,拉着手同他说的话。 “如今我这样的身份留在家里只会拖累你们,雪凝,这一小瓮顾渚紫笋是我知道你喜欢,单留给你的。你我姐弟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姐姐只望你前途似锦,珍重自身。” 如今,那言犹在耳畔回响,可说的话人却已经不在了。 薛雪凝回到萤雪斋中时,仿佛步步踩在悬梁之上,一步轻一步重,没了骨头支撑似的软绵绵的。 他颤着手打开房门唤了一句:“观观。” 面对着空荡安静的房间,半晌才后知后觉过来,人早已经被他送走了。 他不能离开莲城,他不能抛下莲城,可他的观观却一定要长命百岁,幸福安康。 薛雪凝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壶里的水早就冷了,他喉头鼓动着,坐了许久才恢复了一丝气力。 不能坐以待毙。 莲城里还有许多走不了和不愿走的平民百姓,他留在莲城不是为了等死,他要带着这些人争取活下去的机会。达官贵种纷纷逃走,但京都不能没有统领全局的人,他需要再找出一个人,一个能凝聚民心的人。 薛雪凝沉吟许久,终于定下心来。 新帝登基逃窜,实在不堪。 如今之际,皇族中只剩废太子还被囚禁在狱中,若废太子愿意带领京都百姓抵御外敌,未尝不能营救他出来! 第31章 夕阳西下,寂冷的月空再次笼罩大地。 等到秦观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走了有两三个时辰了。他从没睡得这样沉,连马车的颠簸也被他当成了噩梦缠身。 秦观没睁眼,鼻尖习惯性去找薛雪凝的气息,却只闻到湿漉漉的冷草腥气,直到一不小心撞到头,他才揉着眼睛,一脸困倦地坐了起来。 这是哪儿?好像睡了很久。 周围很安静,除了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以及车夫偶尔的挥鞭声,几乎听不到其他杂音。 秦观掀开车帘子,看见天还很昏暗,旁边是条长河,河边有一片比人还高的芦苇荡,他们就在这片芦苇荡里行进。 他想着肯定是睡前喝得那杯茶水有问题,当时虽然隐隐闻到一点清苦的味道,但并没有放心上。 坐在车夫旁边的禄全听见动静,回头惊诧道:“尹公子,您怎么醒了?” 秦观看了一眼外面长长的队伍,问道:“现在这是到哪儿了?哪些人跟着我们一起走的?” 禄全道:“已经出了莲城。我们走得迟,才到丁沟,老爷夫人都还睡着,陛下他们估计已经快到长河边上了。” “哦,走的真快。”秦观随便应了一声,又问:“夫君呢?” 今夜无云无星,月光照在旷野上,格外惨白莹亮。 禄全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秦观的脸色,生怕惊动他的心症:“三公子还有事情未做完,要迟些才来寻我们。” 倒是意料中的回答。 秦观没说话,似乎在沉思什么。 他原本就细腻雪白的面孔此刻像是镀上了一层暗淡的冷灰,黑圆的瞳孔静静睁着,没有任何变化,嘴唇更外红艳饱满,看起来不像人,倒像是山野里某种夜晚出没觅食的精怪。 禄全看着秦观,心里蓦地有些发毛,连带着声音也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犹疑:“尹……公子?” 秦观微微一笑,露出一小排森白的牙齿,柔声道:“无事。” 薛雪凝如此费心想要保全他,又怕他不肯独自离开偷偷下药,自然是万分在意他的安危。看来薛雪凝已经逐渐情根深种了,他必须马上回去,才能赶在尧军踏平莲城前,彻底握住薛雪凝的心。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秦观站在车马最前面闻声望去,看见是一群举着火把的蒙面人骑马吆喝着直冲他们过来,各个手持精刀,胸膛挺阔。 禄全被那唬人的阵仗吓了一跳,不少家丁也被马蹄声惊醒,迅速抄起家伙严阵以待起来。 为首的男人先擒了一个冲上来的家丁,刀架在脖子上怒骂道:“不想死的,赶紧把值钱货都给爷爷我交出来,否则就是这个下场。” 旁边又有蒙面人道:“大哥,别管他们,这些人都是贱骨头,不打不肯招的,老子现在就去把他们当家人揪出来!” 听说话的语气,像是趁火打劫的山匪。 很快,薛太傅和薛夫人就被两双大手押着踉跄出来了。 薛太傅是见过大世面的,能花钱办事何必见血刃,自然第一时间想着用钱收买对方,当下便承诺将所有钱财货物全部送出。 那些贼人听了果然不再多言,冷笑着将东西连同马车一起扣押,又挨个搬下箱子检查。 猝然间,一声尖声哭泣刺穿了耳膜,薛夫人发疯似的扑向箱子,拦住那些山贼:“瑶儿,我的瑶儿,你们不能打开,不能打开啊!” 自从得知薛梦姚的死讯后,薛夫人便经常落泪不止,这几日不仅眼睛看不清了,连同精神记忆也出现了紊乱,时不时便会出现令人难以预料的举动。 那些山贼本就不是好性子的人,被这一闹腾瞬间黑了脸色,拿刀就要去砍她的手。管家和小厮们哪里能袖手旁边,一时间都扑上去救,众人全乱了起来。 第40章 为首的山匪对身后人不耐烦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示意全部杀光。 禄全被吓得浑身哆嗦,想起自己公子临行前的嘱咐,咬牙对秦观道:“尹公子,您快躲到马车底下,千万别出声。要真有什么事,小的一定会挡在您前面的。” 秦观却不躲不避,安抚般地轻拍了一下禄全手臂,便走上前去。 他声音平静婉转,在黑夜中宛如一道悠远沉吟的古琴音,透着丝丝冰凉:“各位侠客,既然已经得了好处,又何必杀人呢?真要动手,对我们大家都没有好处。” 那伙山贼一听见这声音骨头都快酥了半截,再看清秦观的面容时,更是眼睛都发亮了。 他们在这荒郊野外风餐露宿多年,连个女人都没见着,乍一看见这么漂亮娇弱的少年顿时也都不管不顾了,全来了精神。 “哟,哪里来这么漂亮的小公子啊?快走过来,让爷几个好好看看!” “就是,你还不过来!” 不料,为首的老大看清来人后,却慌了神色,立即下马对秦观行跪拜大礼。 “恩公,您怎么会在这里!小的罪该万死,实在不知恩公在此,惊扰了您赶路。” 秦观低头看去,手指轻轻一弯,为首的脸上面巾就被风吹掉了地上,露出男人椭长的脸,高挺的鼻梁,还有眉间那颗标志性的黑痣。 “原来是你。” 秦观认得这个人。 这男人名叫管豹,当时抱着染上天花的妹妹请求进城看病。只因患得是传染病,即便他一直磕头恳求,那些官兵还是说什么都不肯通行,最后以扰乱治安的罪名把他狠狠打了一顿。 恰逢那时秦观在为薛雪凝调整药方,正打算去郊外找流民试药,看见他生病垂死的妹妹便顺手喂了一碗药。没想到这小女孩看着瘦弱,生命力却很顽强,硬是折腾了大半夜后醒过来了,病也治好了。 管豹当时非要秦观留下姓名,好将来报答,可秦观不需要报答,更没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匆匆离去。没想到真是巧合,在这里居然又碰到了。 也好,既然都认识,那就省的他动手杀人了。 后面的山匪都傻眼了。 “恩公?老大,当时你说救了咱妹妹的活神仙不会就是他吧?” “是啊老大,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把箱子都搬回去?这几个月兄弟们都过得苦,可是好不容易开一次荤啊!” 管豹收敛神色,低声怒斥一句:“都别废话,把东西原封不动还回去,要是谁毛手毛脚,少了一件半件的,别怪我管虎不认这个兄弟!” 虽然能看出来大家都不愿意,可他一声令下,其他山匪立即都面容整肃行动起来,无人再敢多言。 秦观皱了皱眉头:“你不必叫我恩公,我救你并非本意,不过举手之劳。” 管豹也不恼,只对秦观一抱拳:“既然大人不喜欢这个称呼,小的改了就是,还请大人不要嫌弃才好。” 薛太傅站在一旁,对秦观低声叹息道:“芳舟,幸亏有你,不然我和你母亲还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这刚出城门就遇见了山匪,后面还有半个月的山路,怕是更加艰难啊!” 秦观觉得有理,思索片刻后道:“父亲,不如这样。我看管大哥一行人也是兵强马壮,您可以聘请他为镖师,这一路有人保驾护航也算有个保障。等安全到达长河对岸后,再多封些银子给兄弟们做报酬可好?” 薛太傅还有些犹豫,倒是那些山匪听了都眼神一亮。 尤其管豹,第一个道:“大人,我管虎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当初实在是生活所逼才落草为寇,从不欺压平民百姓。若您和这位老大人信得过,我和兄弟们愿效犬马之劳,护送你们上路。” 正逢薛永昌犹豫之际,又有一队人马从远处赶来,整齐利落的马蹄声如雷声阵阵,越来越近。 薛府的人群又开始不安起来,直到看清了骑兵手上的火把和皇家旗帜后,才放下心来。想来必定是陛下担心薛太傅安危,才会特意派一小队羽林军前来保护他们。 为首的领队手持皇帝手令,高喊:“太傅大人薛永昌可在——” 薛永昌心中感慨,恭敬跪拜道:“老臣在。” 不想那人却道:“陛下有令,薛永昌乃废太子元照之师,其心有异,罪不容诛。当全部射杀,一个不留!” 薛永昌悚然一惊:“什……么?你说什么?” 然而迎接他回答的,却是无情的漫天冷箭。 小皇帝要将薛家赶尽杀绝,秦观倒没有多吃惊。帝王反复无常,旁人的生死本就是一念之间。 薛永昌身为帝师,确实传授指导过几位皇子,可从来不曾偏向哪一位,直到最后才站队恒王。 这样一位三朝元老,即便当今陛下不喜,也不至于急着除掉,何况刚登基时还下发圣旨说薛家有大功,升了薛雪凝的官职。 只怕这事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薛永昌听见圣旨后,心魂一震,一把身子骨差点踉跄倒在地上。 还好秦观在射来的箭雨中第一时间护住了他,那些山贼也都随着管虎一声令下冲了出去。 管豹对秦观咧嘴一笑:“大人,您既然帮小的谋得了差事,我们也要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我的这些兄弟们虽没上过战场,可都不是吃素的。” “那就有劳管大哥了。”秦观没有推辞。 羽林军人多势众,弓马娴熟,尽管管虎一行人全力抵挡,薛永昌小腿还是中了一箭,跌在地上。 秦观蹲下身,对薛永昌道:“父亲,您还不肯告诉我真相吗?陛下为什么非要置您于死地?” “你……因为……因为……” 薛永昌意志力坚定,心思缜密,绝非容易被蛊惑的普通人。但他毕竟年纪太大,体力难支,极度慌乱中,腿上的剧烈刺痛又分走了他一部分心神,让他不由自主地对着秦观冰凉乌黑的瞳仁,颤声说出了实情: “当初先皇并亲手将圣旨放在乾正殿匾额后,为保万无一失,先皇特意将一份备用放在我手里……恒王,恒王根本不是先皇看中的登基人选,陛下真正想要扶持的人……一直是太子。” 是太子? 难怪这小皇帝人已经到了长河边,却不忘派一队精兵前来围剿他们。小皇帝本来就人品才智欠佳,登基后也不思进取,官员百姓多有怨言,能上位成功全凭萧贵妃盛宠多年,又有先皇遗诏。 倘若被人知道他皇位来之不正,定会生出大乱。 小皇帝为人阴险狡诈,既然知道自己得位不正,肯定会做两手准备。 秦观垂下眸子,若他是小皇帝,必定要先杀了薛永昌全家,再暗中杀了废太子栽赃给尧国奸细,才好万无一失。 如今刺杀薛永昌的骑兵已到,废太子那边怕是也凶多吉少,他必须尽快赶回莲城与薛雪凝回合。 第32章 有管豹一行人保护,薛府的人都躲在了马车后,那些羽林军见射箭不成,纷纷拔剑骑马冲了上来。 秦观很快从薛永昌嘴里套出了遗诏的藏匿点。 通常情况下,为了不背上业力,秦观轻易不会动手杀人。可如今他急着回莲城,这些羽林军又逼人太甚,一时半会和管豹他们难分胜负,他实在懒得在等。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秦观一个踏步凌空飞去,脚尖点在羽林军领队的马背上,还没等那人回过头来,他已经毫不犹豫掏出了对方的心脏。 这是他第一次挖心,凡人身躯柔软得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当把心脏握在手里时,他感觉是跳动的,滚烫的,饱满的,一只手几乎握不住,用力握紧的时候又很有弹性,闻起来有种恶臭的血腥味。 「这就是凡人的心脏吗?雪凝的心一定比这漂亮得多。」 秦观拧起眉头,短暂地迟疑了一下,很快将那脏东西随手扔了出去,一脚把人从马背上踹下来。 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这样一句话。 “滚,再继续纠缠,你们全都得死。” 秦观的咬字非常清楚,清楚地简直就像是嘴唇贴在耳边讲的一样,冷冷的音调没有任何起伏,仿佛黑暗中乱葬岗吹来的一阵冷厉寒风,只是听到就让人忍不住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手脚软麻。 下一刻,羽林军的御马们忽然像受了惊一般,全部狂躁不安地嘶鸣起来,甚至不顾主人意愿疯狂逃离,把人狠狠摔在地上,慌乱践踏着他们的血肉躯体。 居然仅仅瞬息之间,这队皇家骑兵就溃散得一败涂地,只会吓得四处逃窜。 目睹了一切的薛府众人仍旧是惊恐万分,不过这一次害怕的对象从羽林军变成了秦观。 薛永昌不顾腿上的伤痛,踉跄着站起来,指着秦观沾满血的右手,颤声问道:“你……你……不是人!” 秦观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姿态从容,神情平静:“是人如何,不是又如何。” 第41章 他蹲下来,伸手将薛永昌小腿上的箭拔下来,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腿就不再流血了。 薛永昌大骇,哆嗦着一连后退几步。 秦观却露出了一个轻柔昳丽的笑容,淡淡道:“放心,我想要的,从头至尾都只有薛雪凝一个。至于您是否通敌叛国,亦或是协助恒王幽禁太子,假传先帝遗诏……这些事我都没有兴趣。” 「胡说!胡说八道!……简直是……」 薛永昌此刻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可怖来形容,他一向保养得宜的老脸,被恐惧勒得满是皱纹,细窄的喉咙仿佛被气流噎住了,连半个字都叫不出来,一把老骨头没声地摔在了地上。 连刚才对秦观十分感激的管豹,也露出了悚然的神情:“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秦观疑惑道:“我是谁,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吗?至少,我刚才救了你们。” “嗖——” 就在众人大气也不敢喘的时候,忽然一只利箭从背后刺穿了秦观的胸口。 箭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力,如同穿过一块绵软的豆腐,只在秦观衣服上留下一个圆润的小洞。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连血都没有流出一滴。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冷箭,毕竟管豹的手下和羽林军们都带了弓箭。 秦观低下头,用纤细的手指摸向自己胸口的洞,似乎还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露出了一种极为不解的困惑神情,他看着众人,仿佛很认真地问道: 「为何要这样做?」 秦观眼神太过干净、诚恳,以至于那张过于惑人妖异的脸庞,此刻在月光衬托下显得格外的圣洁美丽,竟然透出一种悲天悯人的仁慈神性。 仿佛只要有人愿意跪下来向他恳求,灵魂就会得到谅解和救赎。 可已经太晚了,他们算是把他的耐心耗了个干干净净,倘若秦观真的是人,这一箭穿心箭足以教他含恨而亡。 秦观转过身,一半脸透着月光,另一半埋在深黑的夜里。 他垂下睫羽,难辨神色莫辨,声音透出异样的哀愁与诡异,只能顺着青白惨淡的月辉,勉强看清他仿佛讥笑的唇角。 “一群贪生怕死的蠹虫!启国还未断气而亡,你们便卸甲抛戈,将百姓置于不顾,只顾自己逃命!如今又急着在这里清除异己,同室操戈,究竟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无论有意为之,还是奉命行事,我已懒得辨你们忠奸好坏。” “不如全都杀了,一了百了!天下干净。” 柔和皎洁的月光轻轻吻在秦观圆润饱满的唇珠上,随着他嘴唇的翕动一跳一跳,看起来像某种透明跳动的珍珠,随时会滚进嘴巴里。 就在珍珠跳跃的下一瞬间,不知道地底从哪里射出数百道暗箭刺穿了几乎在场所有人的胸口,汩汩鲜血争先恐后地淌了出来,把整片草地都喷上了一层薄薄的血雾。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因为动作太快,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只剩下死一般的静谧。 薛永昌的脸上溅满了别人的血,已经看不清任何表情,只有深红一片。 他看见那个叫做“尹芳舟”的怪物,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纤细雪白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仿佛自说自话般,十分犹豫: “要怎么处置你才好?杀了你,雪凝肯定会很伤心,说不定就不喜欢我了。” “可我已经知道遗诏的下落,你又看到了我杀人。” “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价值了啊。” 不等薛永昌回答。 那个凉薄可怕的怪物忽然笑了一下:“有啦,到时候告诉他你是被山贼杀掉的就好了,反正他永远不会知道真相的,就像他不知道你才是尧国的奸细一样。” 薛永昌:“……” 很快,薛永昌的脸永远被定格在了惊恐的那一刻,再没了动静。 秦观清理完了,用手帕一根一根擦干净粘上血迹的手指,自顾自站起来。 他扫了一眼前抱着箱子自说自话,连夫君被杀了也不知道的薛夫人,转过头对着马车后座唤道:“禄全,出来。” 良久,一个颤颤巍巍地人影才连滚带爬地露出头来:“公公公子,您找小的,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秦观走过去,拽过禄全的手,在他手心里画了一道百鬼顺意符,声音缓慢温柔:“别怕。忘了刚才发生的事,带着夫人找个地方过日子,隐姓埋名,别再回来了。” 禄全眼睛都不敢睁开,涕泪横流不住磕头:“是!是!” 薛夫人还紧紧抱着箱子,开心地笑:“姚儿,我的姚儿,以后有娘护着你,娘再也不会让你进宫啦……” 秦观静静地看了一眼薛夫人,想起她初见他时,送了他一对保佑身体康健的药玉白镯,笑着对他说安心养病,从此薛府就是他第二个家。 如今秦观又亲手褪下这玉镯,还给了她。 这镯子兴许真的有用。 秦观看了一眼远处莲城的方向,尧人攻城在即,他时间不多了,必须马上赶回去。但是在回去之前,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去做,那就是拿回景烈帝的遗诏。 这东西虽然对他没用,但薛雪凝一定能用得上。 「雪凝如果拿到遗诏的话,会很高兴吧?」 秦观只要想到那张俊美忧愁的面容,也许会因为他带回去的东西重新绽放出一丝笑容,心中便悄悄生出一种不可描述的隐秘的雀跃之情来。 真想,真想快点见到他啊…… · 秦观回到莲城的时候,已经是十日后。 遗诏原本就藏在薛府远郊老宅的酒窖中,可他去庄子的路上恰好遇见了阚虚元君和她的几个弟子匆匆离开,便想也不想跟了上去。 果然听到几人对话,她们也是为了遗诏而来,还好他聪明跟了上来,不然差点就错过了。 秦观坐在树上,忽然听见一道气沉丹田的洪亮女声:“敢问阁下何人,一直鬼鬼祟祟跟着本元君有何要事?” 秦观也不躲藏,直道:“我与你并无要事,不过你身上的东西今日是带不走了。” 阚虚元君笑道:“小娃娃好大的口气啊~我瞧你年纪不大,根骨绝佳,身上虽有些修为清气,却未筑基结丹。可惜你是个男子,不然我大可以收你为徒,带你共修天道。” 秦观冷笑一声:“带我修道?只怕你寿短福薄,没这个命数。” “大胆!”阚虚元君身后几个女弟子全跳了出来。 为首的红簪女徒斥道:“黄口小儿!你敢辱没师尊,今日便叫你有来无回!” 红簪女徒掌心中,不知何时幻化出一个法器。 那东西赤红如鸽子血,原本只有一颗米粒大,可飞到空中时,便如初生太阳般红光刺眼,内里更是传来一声声尖锐怪叫,仿佛婴儿嚎啕大哭一般,震得人头昏脑涨,喉涩耳鸣。 若是一般人自然早已被吓破胆子,可秦观不过莞尔一笑:“如此雕虫小技,也敢出来班门弄斧。” 他随手从地上捏出一个泥团,对着那死物吹了口鬼气,往地上一抛,瞬间落成一条三尺高的凶猛泥狗。 “嗷呜——” 泥狗身上被一团青黑之气紧紧包裹着,仰天嘶吼一声,几步冲上去死死咬住天上那只怪叫的婴儿,待那婴儿吓得哭声渐弱便两口吞入腹中,如同嚼肉,很快那哭声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红簪女徒瞪大眼睛,忽然倒在地上捂着心口,抽搐不止。 原来那嚎哭娃娃是用她心头血练成的法器,器魂一体,如今法器被毁,她也没了性命。 秦观笑了笑,学着阚虚元君刚才以长辈的口吻说道:“这小妮倒有几分聪明才,能习得鬼婴啼这样的术法,可惜我从来不收弟子,不然到可以教她一手更厉害的万鬼哭坟。” “容贞!” 阚虚元君心中震痛,眼看爱徒惨死当场,岂非是自己无能?此仇,必报! 其他几个小弟子相视一眼,眼底纷纷露出怯意。 这少年郎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连大师姐都横死当场,她们且不说跟了师父十几年才学得一些皮毛术法,平日里就是连大师姐一根指头都摸不到。这下要是还敢硬来,岂不是有去无回? 阚虚元君大手一挥,将几个小弟子护在身后。 她怒视着秦观,原本通身仙风道骨的神采,此刻竟透出几分阴沉诡谲。 “好啊,竟然是我看走眼,小瞧了你。原来当初害得薛家三郎病危垂死的祸首就是你,我虽没见过你,却认得你这鬼煞气,看来今日不止是为了报杀徒之仇,除了你这膏盲鬼,更是为民除害!” 第33章 秦观本以为她有什么过人之处,不料却是夏末的老蝉,叫声大,威力小。 阚虚元君先后画了十几道符皆不顶用,又一连丢了好几件法宝全都被毁,当即脚底抹油一路逃窜。 这老道姑身上法器不少,秦观为了追她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可她到底身边带着几个累赘徒弟,为了逼她现身,他只好将她的徒弟们一个一个抓住,挨个问刑。 第42章 虚元君爱徒如命,是出了名的护短,在最后一个小徒儿被含泪抓住时,终于彻底灰头土脸放弃了逃跑。 秦观也不为难她:“交出遗诏,饶你们不死。” 阚虚元君双眼怨毒地盯着秦观,终于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哑声道:“新帝继位已是定局,启国国运颓靡,迁都东陵乃是大势。就算你神通再大,今日能胜过本元君,难道你还能逆天改命,胜过天道吗?” 天道么。 他早就知道启国已是日薄西山,也早看出新帝并非天命之人,只是比起所谓的逆天改命,他向来更喜欢顺势而为。 秦观淡淡睨了阚虚元君一眼,将遗诏收入袖中:“我从来没有想过另立储君,小皇帝迁都又与我何干。” 阚虚元君瞪大眼睛,不解叫道:“那你为何执意如此!毁我法宝,伤我徒儿!” 秦观哈哈一笑:“不过为了哄旁人高兴。” 他本就生得极美貌动人,便是冷肃着脸,也秾丽如月下春花般摄人心魂。 如今扬起眉眼,粲然一笑,仿若阴霾夜色中绽放的一朵细叶昙花,每一寸肌肤都透出难以言喻的生机美丽,美得让人不敢逼视。 哄人高兴…… 只是为了这个? 阚虚元君愣在原地,没想到听了个这么囫囵敷衍的答案,看了秦观半晌,这才后知后觉道:“你身上的鬼煞气……我曾见过,难道你就是先前纠缠薛家二郎的那只鬼?” 秦观眉头一挑:“是又如何?” 阚虚元君喃喃道:“难怪,难怪你非要拿走这遗诏,莫不是受了薛家指使?纵然你情深一片甘愿为薛家驱使,可薛邵是肉体凡胎,你乃阴煞鬼身,人鬼殊途天道不容,你与他又如何能够长久?” “这些与你何干!” 秦观没空和她啰嗦,头也不回离开了,他心里只惦记着薛雪凝,一心想要快点回到莲城。 为了拿遗诏,他已经花了不少时间,也不知薛雪凝情形如何了。 京都虽还未破,可尧军入中原已久,战火早就烧到了葛城。等过几日,尧人过了涵津河,攻下莲城只是时间问题。 秦观到莲城的时候,发现城中已是一团乱麻。 新帝带领众大臣溃逃的事一经传出,便搅得民心大乱,还未等尧军彻底赶到,便出现了烧杀抢掠的骇人之事,百姓苦不堪言。 年轻力壮想跑的,即便重兵守城门也拦不住,总有游河挖地道、钻狗洞逃出去的。 倒是不少妇女老人,在少数坚守的官员带领下,在家中备好了砍柴刀和白绫,做好了拼死一战,势不受辱的准备。 如今官职最大的除了尹东海,就是薛雪凝了。 尹东海掌枢密院,能够调动兵将,但满打满算,手上也就只有两千人可用,大多数都跟随新帝去了东陵。 薛雪凝和陈青台在书房中商议守城之事,发现即便能把全城的男人都调动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八千人不到,实难抵抗尧军的万人骑兵。 加上太子被幽禁后,一直备受暗刑折磨,身体残缺。 虽然留得一条性命在,但心性志向早已大不如前,听闻新帝带领众臣逃往东陵,太子也不过是冷笑了几声就闭眼不言,更别提主动带领城中百姓御敌了。 薛雪凝这些时日劳心劳力,常常到了傍晚才惊觉又过了一天。 这天晚上,他推开书房门后,看见院中站着的身影,忽然瞳孔一震。 “观观?你怎么在这里?” 那一刻难以言喻的欢喜是无法隐藏的,然而薛雪凝眼中的喜悦仅是一瞬,就变成了严厉的责备和担忧: “你竟没有去东陵,偷偷跑了回来,父亲知道吗?” 两人相处多日,薛雪凝对他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几乎从未发过这么大脾气。 可秦观一点也不害怕,反而看着薛雪凝甜甜地笑了。 他走上去,伸手摸了摸薛雪凝清隽的脸颊,又踮起脚尖去亲薛雪凝的下巴,软软地环着薛雪凝的腰道:“夫君别生气嘛,你瘦了许多,我走的这些时日,一定没有好好吃饭。” “……” 被秦观这么一抱,薛雪凝只觉心头软了一片,僵硬的身体也从数日紧绷中卸下力来,终于还是忍不住,把眼前日思夜想的身躯紧紧抱进怀中:“你如何能叫我不担心。” “夫君,你的心思我都明白。” 秦观贴在薛雪凝胸口上,听着那熟悉沉稳的心跳声,满足道:“可这次回来,也是父亲的意思,是他老人家有一物必须要交付给你。” 薛雪凝抱着他的手臂不觉用力,冷肃道:“胡闹!不论是什么东西,都没有你的安危重要。” 秦观道:“并非我胡闹,实在是这东西事关启国根基,不容第二人知晓。大哥不在身边,无人可递,让旁人来我又实在不放心,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才行。” 薛从谏为锦衣卫,守护天子安危,此次迁都自然是和小皇帝一起,不与萧家同行。 如今薛太傅已死,薛从谏陪伴在心怀鬼胎的小皇帝身边,想来也是凶多吉少。不过这些都不要紧,他从头至尾在意的就只有薛雪凝。 秦观念头微微一转。 又听薛雪凝问道:“你说的究竟是什么?” 秦观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从袖中拿出景烈帝的遗诏,虽只是一张画卷大小的明黄宣纸,上面却真真切切写着: 「朕自登基以来,承天命,抚万民,夙夜忧勤,冀望海内晏安,万民康阜。 然天命有常,人寿难期,朕今病体沉疴,恐不久于人世。 念及社稷之重,子孙之托,心绪难宁,特颁此诏,以垂训诫……」 薛雪凝郑重接过打开,越看眉头越紧,最后对秦观道:“我要立即去见太子。观观,如今莲城大乱,你就在府中不要出去,等我回来。” 秦观自然应下,只是心中有些可惜,他本想着用遗诏哄薛雪凝高兴,趁着机会和薛雪凝多温存一会,可对方满心满眼里只有大业,与他见了没多久就又要出门。 不过他也理解就是了。 自从小皇帝逃往东陵后,薛雪凝就联合陈青台还有几个未被牵连的大臣将废太子救了出来。 陈青台父子都颇通医术,太子便被一直留在陈府养病。也幸好他们及时营救,又一把火烧了囚禁太子的府宅,找了具焚尸做障眼法,对外只宣称走水,这才让那些奉命立刻绞杀太子的皇帝暗卫无功而返。 当薛雪凝将遗诏交到太子手中时。 这位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默默良久,不禁泪暗滴衫,一字一句念道: “太子禀荣,秉性纯良,才德兼备,深肖朕躬,众望所归。朕殁之后,即皇帝位,继承大统,统御万民,务必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以保我朝基业长青,万世太平。” “这确是父皇亲笔,没想到父皇竟如此看重于我。” “只恨……我受人诟害,已是病体残躯,实在难以继任……” “陛下!万勿灰心。”薛雪凝神情严肃,郑重跪下,对太子行叩拜大礼,恳切道:“陛下受先帝看重,当为新君,我等愿誓死追随陛下,投死为国,以义灭身。” 尹东海、陈青台和其他几位大臣见状,也纷纷跪下,以头叩地:“臣亦如此!只求陛下全臣报国之心,死而后已。” “启国有你们,是启国之幸。”太子终于叹了一息:“都起来吧。” 太子虽身体残缺,但早已育有一子,名为垣辉。 此子自小聪明灵慧,深得景烈帝喜爱。若真能抵御外敌,保住启朝江山,自然不怕江山后继无人。 至此,众人终于都有了主心骨。 秦观带回遗诏,本意哄薛雪凝高兴,可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搞了个适得其反的结果。 薛雪凝本就忙,拿到遗诏后更加忙碌,并没有时间谈情说爱,说什么也要派人护送秦观先走。秦观伤心的哭了几天,又是求父亲尹东海帮助说情,这才勉强在薛府留了下来。 尹东海知道自己儿子执拗的性子,虽然也觉得他是胡闹,可秦观几句话便叫他没了脾气。 “观观不孝,深知昔日未能为您分忧丝毫,反倒让您日夜操劳,生了白发。这最后的时日,就让孩儿留您身边尽孝吧。” “若启国亡了,您不在了,孩儿又能去哪儿呢?” 当初薛雪凝执意要将秦观送走,自然也有尹东海的意思。 亡妻早逝,秦观无人照料又体弱多病,尹东海早把秦观当做了心头唯一的一块肉,自幼便细心呵护,疼爱有加,绝不容许他有有丝毫的闪失与意外。 可如今……可如今,这孩子又自己擅自跑了回来。 罢了,都是命吧。 尹东海静立良久,心中思绪万千。 然而终究是不忍苛责,只怜爱地揉了揉秦观的脑袋,轻轻叹了一口气:“别怕,有爹在。要是那尧军真进城了,爹护着你,爹永远护着你。” 第43章 秦观伏在尹东海膝上,身体微微一怔。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在演戏,可感受着那双苍老掌心中的温度,似乎过往的疏忽与未竟之孝真如沉重石块般压在他的心头。 明明一开始,秦观只是把尹东海当做一个掩藏自己真实身份的背景板而已,从未留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本该命中无子的尹东海,似乎打从心里把他当做了真正的孩子,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他身上,甚至不惜把疼爱变成溺爱。不求一丝回报,只为了哄他高兴。 “爹……” 至少这一声,秦观是真心实意的。 他微不可见地扬了一下唇角,凡人的感情么……还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作者有话说:遗诏内容,部分参考明清 第34章 秦观带回来的遗诏算是给留守将士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城中士气大震,皆拜太子为新王。 新王废除伪帝“圣祐”年号,立新号为“元献”,百姓皆大欢喜,暂且稳住了之前人心惶惶的局面。 薛雪凝除了白日忙碌,几乎所有的时间都陪伴在秦观身边,两人本就如胶似漆的感情再次因为患难而升温,更胜从前府中恩爱。 据前信来报,尧军还有两日就要抵达莲城。 这日,陈青台照例来薛府,与薛雪凝商议战事。 府中剩下的家丁不多,秦观也不是骄矜之人,自觉起身去为两人泡茶。 打开茶罐时,秦观才发现当初薛梦姚进宫前留下的一小瓮顾渚紫笋竟也快见底了,他取出一些煮了茶水,刚沏了一次,忽然发现一个人影冷不丁站在身后。 正是陈青台。 秦观抬眸一笑:“青台哥,有什么事吗?” 陈青台却一改往常温润亲切的模样,冰冷的目光仿佛要把他刺穿,声音毫无感情:“尧军马上就要进城了,你我都很明白,他们是守不住的。薛雪凝不能死在尧人手里,你还在等什么?” 秦观微微蹙眉,很快掩盖了内心不悦,依然笑道:“我不明白青台哥你在说什么。” “犹豫不决,难成大器。” “溺于私情,终惹祸端!” 陈青台走到秦观身前,每踏出一步释放的强烈威压简直令人无法忽视,连身为恶鬼、见多识广的秦观都不由得被其震慑,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跪下。 “秦观,你还记得自己来到人间是为了办什么事吗?” “……这种讨厌的说教调子。” 秦观终于收起了平日里见人笑吟吟的样子,督了他一眼,了然道:“原来是你啊,鬼司。我还以为你只是给我伪造了一个新的身份,没想到你早已潜伏其中。怎么,你也觉得扮演凡人的游戏很有趣吗?” “陈青台”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仿佛下一秒他就会迎来严酷的惩戒:“只是为了更好的督促你。” 秦观懒洋洋地笑了笑:“别这么严肃嘛,我不是一直在很好地推进任务吗?你应该能发现,薛雪凝已经快要爱上我了吧。” “陈青台”冷静地陈述道:“不是快要,他已经爱上你了。” 听见这个答案,秦观不紧不慢“哦”了一声,丝毫不惊讶道:“急什么,至少还有两天时间,我不会让他死在尧人手里的。” 他对“陈青台”粲然一笑:“鬼司大人,请放心吧,我做事一向很有分寸。” “陈青台”冷冷看了秦观半晌,留下一句“最好如此。我只是善意的提醒,否则任务失败的惩罚你承受不住”,就直接离开了。 秦观抱胸倚门,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家伙离开茶房的背影,心里随意地想着: 「原来薛雪凝已经爱上他了。」 「真快。」 秦观有些百无聊赖地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 很好,天很蓝,云很白,四四方方的院子头上有几只灰扑扑的长尾雀,似乎与从前窝在薛府每天等薛雪凝回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同。 记得刚住进薛府的时候,他总是在等薛雪凝。 他喜欢趴着轩窗边,看着一身绯色官服的薛雪凝,矜贵从容地穿过长廊,挑开叮当作响的玉石门帘,最后笑着走过来捏他的脸,说:“观观,我回来了。都与你说了几次,不必等我用膳,你身体弱,要是饿坏了可怎么好。” 这时候,他就会伸手去玩薛雪凝腰上的银鱼袋坠,故意作对道:“我偏不,知道我在等你,还不赶紧回来陪我。” 薛雪凝从不生气,常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从容抱起他一同去用膳:“何曾敢耽搁?若是不曾考取功名,日日在家中陪着我的观观也无妨。” 如此,日复一日,倒也松快惬意。 其实秦观心里清楚,薛雪凝不过是哄他开心。 薛雪凝从小笔落惊风雨,志在千里外,若是埋没于市井才会真的郁郁而终,怎么会沉溺于儿女情长。 秦观不会阻止薛雪凝成为更好的自己。 倘若他是薛雪凝,也必定不甘屈居蠹虫之下,势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只可惜,薛雪凝生不逢时,启国已经从上到下烂到根里了。 景烈帝一死,启国遗风不再,弊窦丛生,衰象毕现,两党之争耗尽朝廷精气,内忧外患一并迸发,早就已经无力回天了。 而他,也没有理由再留下。 身后沸水的咕嘟声越来越大,几乎要顶破了壶盖。 “啊,我的茶!”秦观转头的一瞬间就大呼小叫起来,“该死的,我的茶全毁了。” 半柱香后,等秦观端着茶水来到书房时,才发现薛雪凝已经出门了,只剩下庆宝一个人在整理桌子。 “夫君呢?” “公子说,要去找老大人商量些事情。” 这个时间点去找尹东海,多半还是为了他的事。 秦观放下手中的茶盘,垂眸敛下所有情绪。 尧军马上要兵临城下,薛雪凝表面答应他留下来共同抗敌,实际上还是要和他爹把他偷偷送走。有时候爱操心真是一种坏习惯,他秦观何曾惧怕那些尧军? 他唯一怕的只有薛雪凝不肯爱他。 晚上临睡前,秦观果然闻见了薛雪凝递来的安神茶里的清苦味道。 这味道他记得很清楚,在被马车送去郊外之前,他也闻到过这样的味道。只是那时候他完全相信薛雪凝不会害他,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 确实,薛雪凝不会害他,薛雪凝只会担心他的安危,枉顾他的意愿把他送出莲城。 呵呵,一个连自己都要性命不保的人,却天天妄想去救他,救天下苍生。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普度众生的上道天尊吗? 不过一个区区罪仙而已。 忽然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冲进秦观脑海里,仿佛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种不愉快的感觉了。 秦观有些气闷,冷静地推开薛雪凝递过来的茶盏,淡淡道:“我累了,不想喝这些。夫君,我们早些歇息吧。” “怎么了?”薛雪凝没有强求,熄了灯,坐回床上,用温热的掌心拢住秦观巴掌大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下巴上的软肉,问道:“不开心?” 秦观声音很轻,在静谧的黑夜中听得格外清楚:“没有,只是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秦观感觉到脸上的手微微一顿,接着便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在爱怜般地亲吻他的耳朵似的:“我的观观,长大了。” “原本也不是什么小孩子。”秦观挣扎了一下,说得没什么底气。 薛雪凝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当然不是小孩子。是我不好,总觉得你身子弱,比小孩子还要脆弱,想要什么都替你安排好。” 秦观没有说话。 又听薛雪凝道:“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向你道歉。” 这人总是这样,连关心都把握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他挑不出一丝错,生都生不起气。 “我讨厌你!” 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地,秦观回抱住薛雪凝的身体,在他胸口狠狠咬了一小口,咬的时候,似乎还能透过薄薄的寝衣,听见肌肤血肉底下的炙热心跳声,那是薛雪凝还活着的证明。 薛雪凝呼吸微微一重,依旧体贴地将秦观整个人揽在怀里,声音温轻柔低哑,仿佛远处某种不知名的令人安心的絮语,让人充满了安全感和温暖:“观观,不要讨厌我,好吗?” 那个瞬间,薛雪凝因常年吃药、身上不曾散去的清苦药香萦绕在秦观的鼻尖,像药引子一样,无声勾出了他心底不易察觉的情绪。 秦观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薛雪凝后背衣衫,把脸埋进对方胸前,在那片心脏正在跳动的地方,渐渐洇湿出一小片湿冷的水痕。 他很小声地说:“雪凝,不要死。” 因为我讨厌你。 所以不要死,我不要你死。 这么没头没尾的两句话,这么前不搭后语的任性的表达方式,连秦观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第44章 可薛雪凝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再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只是,这么环抱着他,连姿势和语气都没有变过。 “好。” 只是简单的一个字,是薛雪凝对他最直接的回答。 是承诺,是为了让他心安,但是……是爱吗? 在薛雪凝看不见的角度,秦观的眼中不见爱欲,只有迷茫的空洞。 明明和薛雪凝朝夕相处的这段日子里,这个人从来没有说过爱他,没有情到肠断的海誓山盟,也从来没有表现过情愿为他去死。 可是他就是知道,没有人会像薛雪凝一样用那种充满温柔坚定的眼神注视着他,仿佛他是一只自由自在翱翔的雀儿,无论何时想要停留,想要在哪里停留,只要一回头就随时回到对方温暖的怀抱。 那种无声无息又细致入微的关怀,仿佛带着鸟语花香的和煦春风一般,如影随形,让人难以察觉。 直到即将失去,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世界的寒冬是有多么可怕。 秦观仰起头,主动覆上了对方的薄唇,柔软地钻进了那灼热的口腔,他感受着薛雪凝略微急促的呼吸,以及对自己强烈的占有欲,才勉强从迷茫中隐隐找到了一丝丝安全感。 如果他们当真是两只雀儿,大可以不管这人间烦心事,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蜷缩在对方怀里,或亲吻,或睡觉。 他们会在星河满布的夜晚共赴巫山云雨,筑起巢穴,更会在每一个晨曦初露的清晨,相拥于温暖的光线之中。 直到死亡,彻底将他们分开。 「偏他们什么都不是。」 「一个恶鬼,一个罪仙,又凭什么求得良缘?」 随着夜幕的深沉,在薛雪凝低沉沙哑的喘息声中,秦观内心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黑暗中,他恍惚间听见薛雪凝的低语在耳畔响起。 “观观,为什么要回来?” “是不想离开吗?” 秦观感觉一只手牢牢托起了他柔软的颈,对方炙热的嘴唇贴在他的耳垂上,身下汹涌的潮水几乎将他完全淹没。 太激烈了,秦观想用手背挡住眼睛,却发现脸上也已经湿透了。 他听见薛雪凝说。 “别哭,留在我身边,到我死为止。” 秦观不再抗拒,紧紧环住薛雪凝的肩膀,任由自己将脑袋埋进对方颈窝里,那胸膛上的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在为他的灵魂提供着温柔的抚慰。 仿佛真的和薛雪凝一起死了一次。 浪潮平息之后,秦观紧紧抱着薛雪凝,在深秋最后的蝉鸣中,依恋着对方的体温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梦乡。 这场景,宛若过往无数次他与薛雪凝度过的夜晚重现。每一次都是那么自然而然,酣然入睡,无忧无扰。 然而,就在莲城的百姓还在睡梦中时,尧军已经提前过了涵津河,兵临城下了。 ----------------------- 作者有话说:听说有的作者会为了求收藏给读者画饼 为什么说那种自己都不信的话啊 就一个小小收藏至于吗 真搞不懂 给我一个收藏明天更新6w字!(狗头叼花) 第35章 按理说,莲城早就封城,尧军想攻进来,倒可以一把火烧了了事。 可惜尧军舍不得,妄想完完整整地占领京都,将整个京都悉数纳入囊中,不留余地地攫取每一分宝藏。 毕竟是国都,该跑得早就跑了。倘若强行开门进城,又实在太亏人力,剩下的都是要来拼命的,尧军可不愿往这刀口上碰。 那便只剩一个法子,耗。 尧军因前头接连拿下几城,粮草补给充足,只要等莲城百姓耗尽了粮食、饿殍遍野的时候强攻进去,自然是守不住的。 莲城留守的官员都不是傻子,从哨兵回来报信说尧军在外头扎营了,便知道了尧军心思。然而就算心底大骂,他们也毫无办法,要是现在开城门和这些尧贼拼命,无异于往对方冷箭上撞,还不等冲到敌方跟前,人就先倒地了。 最后还是启王下令。 “伪帝逃走匆忙,粮仓内必定还有余粮。” “民众既与朕共命运,同呼吸,自当不容许任何一人身处饥寒交迫之境。朕有一食,必保其亦有一餐温饱。” 此言甫落,万众无不心怀感激,颂扬启王之仁德,共赴时艰之志愈发坚定。 昔日伪帝迁都,弃民于火海,莲城有过一段治安非常混乱的晦暗时期,一时间强盗辈出,民怨沸腾。 薛府为了安定民心,频设善堂,广施粥食。 薛雪凝也常常亲自上阵,手持木勺,耐心地为饥民盛满热腾腾的粥汤,穿梭于忙碌之中。 可如今启王下令施粥,众官员也都身体力行,纷纷拿出家中余粮救济灾民,薛雪凝却闲赋在家,仿佛无事般一身轻松,不禁让秦观心中生出一丝疑窦来。 薛雪凝素性内敛沉稳,鲜少向人吐露心扉。 秦观决定自己寻找答案。 他独自在城中一番查探后,才发现原来是有人暗中在市井间散布流言,痛斥薛太傅早已与尧人暗中勾结,称其是背弃君恩、贪求荣华的卖国之贼。 秦观心里清楚,这话倒也不算冤了薛永昌,但薛永昌并非一开始就是忘恩负义的反贼。 数十载前,两国战乱不止。 薛永昌弱冠之年,刚考上新科状元,踌躇满志。为休养民生,兴经济之策,他自荐出使尧国化解干戈,重修两国之好。 尧王舜齐盛情款待,设大宴七天,却在最后一天临行时反悔,将薛永昌无理扣留,关进牢房施以酷刑折磨。 舜齐此举,不过是为了胁迫启国再度兴兵,好趁胜追击,一举将其吞并。 可无论舜齐如何折辱薛永昌,老启王始终隐忍不发。 直到三年之后,薛永昌才再次回到故土,重返莲城。 多年的刑罚未能撼动薛永昌的意志,舜齐费尽心机也未能从他口中撬出一丝一毫的秘密。 然而当时的启王,即现任启王的祖父,却始终对薛永昌心存疑虑。他虽赐予薛永昌高官厚禄,却屡次以关怀之名行试探打压之实,最终彻底击碎了薛永昌对启国的忠诚。 自那以后,薛永昌的心彻底转向,做了舜齐的暗线。 这些陈年秘辛,都是秦观在薛永昌书房中暗藏的文书中发现的。 薛永昌其人相当复杂。 要说他隐忍多年,步步为营,直至今日权柄在握,只是为了报复启国的话,为何他门下桃李芬芳,所育人才遍布启国,又能教养出薛雪凝这样怀瑾握瑜、心境澄明品性的孩子? 或许在某个时刻,薛永昌的心中也曾萌生过转身成为一代忠良,名垂青史的念头,景烈帝临死前只将遗诏亲手交于他一人之手,不正是君王信任的证明么? 可惜世事如渊。 当时的薛永昌恐怕早已身陷囹圄,难以自拔。 连同薛雪凝当初那份足以撼动朝野的恒王罪证,也都被他亲手付之一炬,化为灰烬。 秦观心中念头百转千回,面上却十分平淡,他若无其事地回到薛府,只见薛雪凝正抱着一本书倚在亭中翻看。 秋末的残风夹杂着一丝凉意,浅浅飞掠过薛雪凝两鬓的乌发,拂过那张青白冷淡的脸庞。 薛雪凝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细长的睫毛微颤,投下两抹淡淡蝶影,偶尔抬起一眼,望向亭下湖面泛起层层细腻的涟漪,又低头沉浸于书页之间。 周围是那么静谧,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悄然退却。唯剩一人,一亭,一书而已。 秦观站在旁边看了许久,才走上前去,看见那一页上写得正是: 「风淅淅,雨纤纤。难怪春愁细细添。记不分明疑是梦,梦来还隔一重帘。」 秦观记得,那是他与薛雪凝初次相见,故意留下诗集中的第一首。 眼瞧着这纸上的字,是新墨,字迹也是出自薛雪凝之手。 秦观有些讶然,难道薛雪凝已经想起来了他大病初愈前的所有事情?还将他从前写得诗集默了出来,重新装订成册? 他抬起头,看见薛雪凝深邃眼眸中暗藏着复杂的情绪。 “你到底是谁?” 似乎是质问,但平静地可怕。 秦观有股说不出的烦躁,他不知道薛雪凝到底想起来多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薛雪凝解释自己为何会入他梦中,又变成了尹芳舟住进薛府。 说起来秦观做的一桩桩一件件,并非出自本心,只是为了引诱薛雪凝入局然后挖心吃掉。 他很清楚,等忙完这趟差事,他就能从鬼司手里获得一瓣转生莲,增进两百年修为。 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演演戏,流几滴眼泪,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能拿到修为,还有重新投胎的机会。他大可以告诉薛雪凝,他只是一个想要他心脏的恶鬼,不是什么尹芳舟,更不曾患有什么心症。 第45章 可……那些沉重的真相,却如同巨石般堵在他的心口,根本无法对薛雪凝说出。 秦观忽然有一丝微妙的迷茫。 按理来说,薛雪凝已经爱上他了,爱意是不会骤然消减的,就算他亲口说出一切真相,结果也不会改变太多。可不知为何,秦观竟觉得有些残忍。 残忍。 残忍么? 杀管豹他们的时候,他没觉得残忍,杀薛永昌时他心中也毫无波澜,甚至当阚虚元君的面杀了她几个爱徒,也只是嫌对方叫骂的太过聒噪。如今不过是说几句实话,秦观居然觉得这样太过残忍。 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秦观疑惑地看向薛雪凝,淡漠漆黑的瞳仁中浅浅倒映出对方的脸庞,似乎在寻找一个答案。 明明只要像第一次杀薛雪凝未遂时,编一个稍微像样的理由就行了吧,就像那个荒谬至极的前世今生故事一样,只要他说了,薛雪凝就会相信。 可秦观就像被人抽掉了喉舌一样,竟然连半个字都不想解释。 薛雪凝道:“观观,别骗我。” 秦观轻轻“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坐在薛雪凝旁边,就像从前一样在亭中栏杆趴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看向平静的湖面。 也许,他只是太累了,才会有这么多奇怪的念头。只要杀了薛雪凝,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是这样的吧? 他比任何都清楚,薛雪凝所喜欢的只是他扮演出来的一种假象,真实的他,冷血,放肆,不在意任何道德伦理,一切杀戮只为顺应本心。 根本不会有人爱他。 秦观忽然感到腰上一紧,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他被薛雪凝紧紧抱在怀里,此时恰好可以听见那心跳,缓慢,规律,仿佛某种夜晚的鼓声,动听且令人安心。 秦观错愕地抬起头,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薛雪凝按住深深吻了下来。 对方鬓间的青丝被风吹下几缕,落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实在有些酥麻发痒的,秦观几乎要忘却了呼吸,只是本能地攥紧了薛雪凝的肩膀,发出黏腻的吮吸声。 许久之后,秦观才感觉自己好像又活了过来,脸上满是热气红晕,连双眼中都多了些迷离的水汽。 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罢了,是谁都无妨,只要你肯在我身边就好。” 秦观怔然看向对方的眼睛,看见薛雪凝喉咙微动,仿佛顿了一顿,才轻声问他:“观观,你可曾真心爱过我?” 这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 秦观先前看了不少民间话本,剧情到最高潮处两个主角总要来上这么一段深情剖白。他对里面的海誓山盟信手捏来,深知此时此刻,应该说些哄对方开心的情话。 可他知道薛雪凝想听的不是那些。 爱,还是不爱。 薛雪凝说别骗我,自然要他的真心话,可他……甚至不懂得什么是爱,如果硬要开口,说得每一个字都只会是谎言。 于是秦观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在这死寂般的沉默中,空气仿佛凝固,每一秒都拉长了无尽的等待。 四周静悄悄的,连最细微的声响都被这深邃的宁静吞噬,只留下心跳声在胸腔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而孤独。 薛雪凝原本晦暗滚烫的眼神终于一点点冷却下来,恍若自嘲般,淡声道:“或许我不该问这个问题,我该问,你究竟想要什么?” 秦观这次答得很快:“我想要,你的心脏。” 他这么说着,纤长白皙的手轻轻抚上薛雪凝的胸膛,指尖轻轻一按,那轻薄华美的衣袍微微下陷,仿佛触及了最柔软之处。 他感觉到薛雪凝胸膛内的心脏猛地一滞,随之剧烈跃动,每一次搏动都蕴含着勃勃生机,那是属于凡人的、鲜活而有力的心跳。 然后他就被攥住了手腕。 薛雪凝垂眸望着他,神色是少见的冷肃,可说出的话却依然温和克制,仿佛秦观说的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句话,而他们不过是像以往一样在闲话家常。 “在伪政权即将迁都的那段时间,父亲屡番苦劝,希望我能随他一同撤离,但我拒绝了。” 秦观满脸疑惑地注视着薛雪凝,不解对方为何突兀地转换了话题,然而他依旧保持着耐心,安静地等待着薛雪凝说完。 “他问我,何故执守莲城?” “我答,既是为了儿时未竟的理想,也是为了赎罪。” “不仅仅为旁人所犯下的过错承担罪责,更是为了自己赎罪,因为包庇之罪,与主谋同样无法饶恕。” “说这些话时,我一直看着父亲的眼睛,他老了许多,眼睛却和当年一样明亮,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威严从容,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巍峨高山,可那天我从那双眼里第一次看见了脆弱、还有深深的惭愧。” “也许父亲领悟了我的言外之意,他终于没有开口再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这是他最后对我说的话。” 薛雪凝的语气淡如秋水,平缓无澜,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甚至有一瞬间,秦观觉得薛雪凝真的对薛永昌通敌叛国的行径一无所知,也并非出于为父赎罪的目的,才坚决地留在莲城。 因为薛雪凝的神色太过云淡风轻,秦观无法探知他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想要说的话,忽然感觉自己对薛雪凝知之甚少,也根本不清楚薛雪凝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薛雪凝心甘情愿地赴死。 薛雪凝沉声道:“观观,你可知道城中人心惶惶,暗流正急,此刻父亲通敌之事败露,有多少利刃,悄无声息向我逼近,欲置我于死地?” 「当然,通敌叛国的奸臣之子,只怕将你千刀万剐也难解心头愤恨。」 秦观心中明白,覆上薛雪凝攥紧他手腕的那只手,缓声道:“民心激荡,多的是人想要对你施以极刑泄愤。陛下虽念你拿回遗诏有功,暂时平息了风波,但朝堂上诸多大臣仍持异议,主张将你明正典刑以安抚民心,重振军威。” “也不算错。”薛雪凝闻言,恍然露出一丝笑:“这启国乃是百姓的启国,如今父亲做了这样的事,子承父过,也该由启国的百姓来判我。” 那一笑,仿若世间万物皆黯然失色,唯见薛雪凝眸中一点眸光流转,似有千言万语,又似无波无澜,悲极,哀极,痛极,看得秦观心尖一颤。 “我记得,年少时曾读过几篇古籍志异,上头载有不少鬼魅吞噬人心之异闻,很是骇人,如今想来竟也不全是杜撰。” 薛雪凝嘴上说得骇人,但眼神中却未见丝毫畏惧,反而对秦观淡然一笑:“方才你说,想要我的心脏?” 秦观点头。 “也好,此生了结于你手中,我亦心安。” 薛雪凝看向亭外,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下隐约游弋的鱼群,轻声道:“然望你取我心之后,将我之身躯呈于陛下面前,我愿受千刀万剐之刑,以求平息民怨,还天下安宁。” 听闻此言,秦观一时难辨心中是喜悦抑亦或震动,只剩掩在袖中的指尖不经意间轻颤。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好,我答应你。你且躺在我膝上,待我揽你入怀取心,若觉疼痛,但言无妨。我必会手疾眼快,力求……使你的痛楚减至最微。” 薛雪凝闭上眼睛,不再多言:“多谢。” 真是讽刺。 昨日秦观还对薛雪凝说不要死,可今天要薛雪凝性命的,偏就是他。 其实他知道,他本就知道的。 从进入这个幻境开始,薛雪凝的结局就早已注定,他却还要虚伪地为对方流泪。 秦观解开薛雪凝的衣裳,用手仔细触摸胸骨下方,感受心脏跳动的位置,忽地深吸一口气,指尖未有丝毫犹豫,猛地刺入薛雪凝的胸膛。 他迅速而准确地找到了心脏所在,手腕轻巧一转,便是血肉分离之声,伴随着薛雪凝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大汩大汩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整片衣襟。 “……真美。” 秦观睫羽颤动,他亲眼看着自己真的取出了薛雪凝的心,一颗炙热的、跳动的、鲜红的心脏。 它的颜色,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红都要极致,犹如黑夜中初绽的血海棠,带着腥气的甜美芬芳。 世间无鬼不贪恋人心的甜美,而境主之心,更是令万物为之疯狂的珍馐。那一刻,秦观的心神几乎被这股震撼灵魂的诱惑彻底俘获,无法自拔。 “果然,我还是……想知道……” 直至薛雪凝那隐忍中带着颤抖的声音,如同晨钟暮鼓,猛然间将秦观从本能的迷雾中唤醒,让他恢复了清醒。 秦观低下头,看见怀中的人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缓缓滑落,仿佛剧痛已经自胸口蔓延至全身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以至于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无比艰难。 第46章 鲜红的血几乎染透了薛雪凝整个身体,可薛雪凝仍然想要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你……究竟有没有……” 还是同样的问题。 可秦观依然没有回答。 他专注地望着薛雪凝,敛去了曾经所有的温柔伪装,不带一丝感情,那双曾经笑吟吟地不断浮现爱欲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恶鬼本性中最原始的底色—— 冷血。 这一次,薛雪凝几乎是拼尽了浑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眼眸紧紧锁住他的双目,声音微弱却异常执着: “……哪怕……哪怕骗我也好。” 秦观微微垂眸,心中似乎有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想要从黑暗中破土而出,可更多的,还是一种无感到极致的冷意。 「他只是在扮演一个合格的爱人,而不是真的爱上了薛雪凝。」 在亲手挖出薛雪凝的心脏后,秦观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 至于此前,他心中一些难辨的情绪,不过是因为入戏太深而产生的错觉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 秦观看见薛雪凝那双点墨般的瞳孔慢慢黯淡下来,甚至开始一点点向外扩散,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最后,秦观还是没能够说出那个答案。 周围浓烈的血腥气几乎要将他完全吞噬,忽然有人开口提醒,秦观才意识到,薛雪凝已经死了。 陈青台不知什么时候从假山背后走出来,对他淡淡道:“恭喜你,顺利完成了任务。” 秦观依然坐在地上,手中紧握着那份余温尚存的心脏,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他看见陈青台将薛雪凝的心脏变成一颗葡萄大小的金色光点,指引飞进了他的身体里。 刹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甘甜猛然间充盈了秦观的口腔,那感觉仿佛是直接汲取了薛雪凝生命中最纯粹的精华,其浓郁与强烈远胜往昔,直透心脾,让他的身体每一个毛孔都沉浸在了这份极致的幸福中。 原来这就是心脏的味道。 明明身体很喜欢很享受,秦观却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干呕,很快,他便咳出来一颗肉粉色圆球。 那颗圆球一滚落到地上就开始膨胀,愈发变大,愈发璀璨,直至幻化为一片手掌大小的淡粉色半透明花瓣,花瓣边缘泛着细腻柔和的珠光,颤颤巍巍地飞起来,落到秦观的掌心中。 陈青台:“转生莲,这可是好东西。” 秦观捧着这片花瓣,怔然道:“境主呢?死后已经回到天上了吗?” 陈青台睨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境主已死,你该跟我回天水冥渊等待下一个境主出现了。” 见秦观仍然坐在一旁,抱着那具已经逐渐开始冷却的身体。 陈青台脸上升起一种轻蔑的笑意,那眼睛分明是冷刀,透着寒光粼粼: “怎么,舍不得?你最好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他是境主,是被贬下凡受剜心之罚的罪仙,终有一日是要重返仙班的。你一个小小孤鬼,连自己的来历都不知道,只怕他回去后,连你的鼻子眉毛都记不清了。” 秦观垂着头,没有说话。 “随便你。”陈青台嗤笑一声,拂袖而去。 唯剩下秦观孤影独坐,还沉浸在薛雪凝最后的话中: 「观观,别骗我。」 「观观,你可曾真心爱过我?」 「果然,我还是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 「……哪怕……哪怕骗我也好。」 所以。 爱,究竟是什么? 秦观想了很久很久,连周遭时间的流逝都逐渐变得模糊不堪,被他几乎全然忘却。 古籍载曰:爱者,乃万物俱毁而犹择宽恕之道;心痛至极,犹不忍加害于彼;甘为自欺,乐在其中;乃至为君之故,不惜舍生取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和薛雪凝接吻很舒服,被薛雪凝抱也很舒服,可他还是想吃薛雪凝的心。凡人常说“爱则欲其生,恨才欲其死”,通常情况下,爱一个人会想吃掉他的心吗? ……也许不会。 薛雪凝的身体已经彻底冷透了,死寂般的静默中,空气中悄悄生出一丝微妙的殉道感。 秦观仍旧不懂,却想起薛雪凝捏住他鼻尖轻笑的模样:我的观观,果然可怜又可爱。 彼时那双手还很暖,远没有现在这般僵冷。 黑夜很快结束。 晨光乍亮时,天地皆融为一片青色,冰凉的水汽在秦观眼睑下凝结成霜露,比眼泪更重,也让他不安混乱的心逐渐平静,重新变得冰冷凛冽起来。 似乎是急于清洗去什么似的,天空忽然下雪了。 漫天纯白的尘埃中,秦观半跪着抱起薛雪凝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亭外,朝着启王所在的宫殿方向走去,他们身后灰蒙蒙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暗红。 第一个幻境终于结束。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是攻视角番外,望喜欢~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出自《筹笔驿》。 第36章 后来,薛雪凝常常会想起,尹芳舟初次搬进萤雪斋时的情景。 那天天气极好,微风不燥。 几朵白云悠然自得地在天边游荡,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让人心情格外舒畅。 他素来物欲淡泊,非喜好奢华之人,一应用品不过遵循府中安排,或能简则简。 但念及尹芳舟初次离家,不惯府中生活。 当日上午,薛雪凝差人将尹芳舟院内的小厨房一干人等,先接到家中安置下来。又悉心布置了萤雪斋许久。 寝室数年未曾变动,如今因有病人入住,担心光线不足。薛雪凝便将卧室内的翠竹屏风换成了可透日光的月华皎皎屏,床单被褥等也都改用细腻如云的柔软杭绸,更着意添置了不少京中时兴的男子发饰、佩环以及各式绸缎布料。 而书房内,珍稀古籍与文房四宝本就不少,无需再添。 薛雪凝思前想后,最后挑出十来本他自己觉得读来甚是有趣的杂书志异,放在书房最显眼处,以供尹芳舟病中解乏。 如此,才勉强算是得过。 大半日下来,总算全部安置妥当。 唯一的不足之处是薛雪凝至今未曾婚娶,自然也不知道如何扮演一位体贴的夫君,去照顾病中的妻子。 待到傍晚黄昏,那浩荡的车队缓缓停驻在薛府门前,车轮声止。 随后帘幕轻掀,尹芳舟低眉含笑,将手温柔地置于他伸出的手心中,薛雪凝方才觉得心中真正尘埃落定。 “夫君,等了许久吧。都怪我不好,归家途之中忽感心绪不宁,病中叨扰了将军府多日,还害得夫君为我日夜悬心。” “说什么傻话,你我本是一体,自然一切以你为重。” 直到对方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时,薛雪凝才觉得此前多番顾虑,皆是多余。 从看见那双含笑羞怯的眼睛开始,他就已然不自觉地带入了丈夫的角色,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再无需任何外在的指引。 他握着尹芳舟的手。 一同穿过花园,假山,长廊,进入内院。 那只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略带凉意,细腻莹白,连指甲都透着一种淡淡粉色,如同生嫩晕开的海棠花苞,和它的主人一般柔弱美丽,仿佛天生就该被人呵护。 少年的乳名叫做观观。 看似平常的两个字,读起来也只是简单的阴平叠音。偏偏含在口中轻念时,如同某种引诱雏鸟出洞的哨声,轻盈蹁跹,灵动悠长。 在每一个晨曦透过雕花木窗,斑驳地洒在柔软床边的黎明时分,少年都依偎在他怀里,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软软地唤他“夫君”。 而他无论多少次,都会不厌其烦地回应。 “观观,我在。” 薛雪凝时常思量。 若非因为生了这样罕见的病,家中难以将养,少年又怎会如雏鸟一般在他怀中安睡? 也许,这便是冥冥中早已铺陈的命定之路。 把观观送到他的身边,让他能在尘世中得到一丝生命之趣,得以解脱长久以来生活的寂寥。 薛雪凝从前总是醉心书本,如今却喜欢下朝回到家中,等观观跑过来揽住他的胳膊,娇憨道:“夫君下朝回来定是累了,如今天热,我特意命人备了一碗酒酿冰甜酪,夫君尝尝可好?” 他喜欢观观抱着《幽明録》,故意问他文翁扔斧的结果,最后瞳孔却瞪得像猫儿似的气呼呼道:“哎?你分明是看过,还故意装作不知道哄我高兴。” 也喜欢观观“扑哧”一笑,故意调侃他:“唉,既是夫君叮嘱,我只能不得不从了。谁想薛舍人堂堂八尺男儿,满腹经纶,竟也学小女子争风吃醋起来。” 当然,最喜欢的还是观观抱着他的脖颈,黏黏糊糊说“要……要坐上面……”那可爱动情的样子。 第47章 薛雪凝没有办法不去喜欢上,那样脆弱的,敏感的,可爱可怜的,美丽狡黠的,永远为他思虑着想的,他的观观。 而这点点滴滴的喜欢,日积月累,汇成山海,也终于变成了珍爱。 直到——那日。 “这是当初你哥哥交给我的那张画卷,他私下于我说,你病中垂危一直念着观观二字,只怕是被恶魇压身。后来,那阚虚元君也曾私下与我母亲交谈,说你当时确实是被鬼迷了心智,幸得她到,才能捡回一条命。” “先前我只道是尹老大人的公子在你院中养病,后来听你说观观二字,这才警觉起来。” “雪凝,我自知贪食寒食散,已经时日无多,可你正是风华正茂之时,不该再误入迷潭。依我来看,不如……咳咳咳……不如再请国师去你府上一趟,将这孽障一举擒下,也好……让你我安心啊!” 那个夜晚,薛雪凝在裕亲王府里,看清了萧梓逸摊开的画卷上人的长相。 那眉眼身段,天下再难找出第二个人,右下角的朱红印章上,刻得正是“秦观”二字。 画上的人,确实是观观。 用笔画法,确实出自他自己。 也应了此前庆宝说的话,那画像是他亲笔所画,上头还盖了他的私印。 薛雪凝一个人独坐了许久,他知道,萧梓逸的一番好意他本该受之。可就算尹芳舟当真就是秦观,就是那个当初害他命悬一线的恶鬼,难道当真要让他亲手杀了他的观观吗? …… 他骗不了自己,他做不到。 薛雪凝垂下眼帘,看着眼前的少年忙前忙后,叫人又是端水,又是拿药,还小心帮他处理膝盖上伤口。 “夫君这是怎么了?” “好了,这会子上了药,就请病假在家里歇几天吧。他们要去东陵就去,终归是拦不住的。” 观观眼中的心疼和无奈,不似作伪,一如平常里对他的体贴关怀。 薛雪凝想起萧梓逸病倒前,曾与他反目:“雪凝,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不想做的事我不会怪你。可寒食散,你若再查下去,休怪我不念往日之情。” 他也记得伪帝登基的前一夜,他在父亲书房一隅,偶然间于翻落的香炉灰烬之下,发现了未被彻底燃烬的罪证残片。 彼时他的父亲,面容依然庄严可信,毫无破绽:“孩子,放宽心,一切都交给我来办吧。” 每个人都是复杂多面的,到底哪一刻是真实,哪一刻是假的? 薛雪凝自认并非圣贤,难免藏有私心。 虽知友不同道,然情义难舍,不忍轻别离;虽知妻为鬼魅所化,然情深似海,不忍加丝毫之伤;虽知父冒天下之大不韪,然念养育之恩浩荡,始终不忍苛责。 最终也只能——宁教天下人负我,休教我负天下人。 前番种种,皆是他错。 千刀万剐,皆该他受。 是他难舍,是他不忍,是他不能,是他心存私念,不懂得放手顺应天道! 这世间,本该无人懂他所思所想。 偏偏生出一个风流灵巧的秦观,日日陪伴,时时纾解,让他得以在压抑的尘世中留有一席喘息之地,若真伤了秦观,那与亲手杀了他又有何分别? 就算秦观从未爱过他,就算一切只是谎言…… 他,甘之如饴。 薛府举家迁离莲城的那天,薛雪凝亲手将昏睡中的观观送上马车,望着那张安稳的睡颜,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某个雨夜两人挑灯看书的情景来。 那一夜,雨檐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观观整个人嵌在他怀中躺着,昏黄的烛火下,年轻姣好的面容若隐若现,那笋尖似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又下意识放在口中细咬起来。 薛雪凝听着雨声,手指温柔把玩着少年及腰的青丝瀑布,心中从未有过如此安宁。 观观看的那本书是旧街淘来的,封面残破,没有名字,上面几个鬼怪故事倒是不落俗套,常看常新。 尤其第三篇,讲的是一个画皮鬼打扮成美少年,哄骗书生离家出走,休妻弃子,最后还想挖出书生的心来吃,却反倒被路过道士一桃木剑刺死的故事。 故事最后,书生捧着画皮鬼的皮伤心不已,观观每每看到此处便要气恼一番,大骂那书生贪生怕死。 观观:“那于洪是鬼,不吃人心会死的。细想想,能够在最爱他的时候为他而死,这不正是话本里常写的至死不渝吗?若我是钟书,必定不会犹豫半分,只叫于洪吃了我的心便是,总好过情人被那老道一剑穿心。” 薛雪凝:“倒也不错,只是他们二人如此恩爱,能白头偕老岂不更好?” 观观:“那有什么好的!人会变老,鬼却不会。所谓白头偕老,不过是一人老死,另一个永远地漂泊游荡罢了,既然会迟早分离,何必分什么早晚,倒不如在最爱的时候为其而死,也算不辜负。” 薛雪凝轻笑:“歪理正说。” 观观(合上书):“唉,我这几日心里总惦记着恒春林新出的牛乳松糕,嘴馋得紧,总觉得这情爱无形无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有什么意思?不比糕点,还能满足口腹之欲。” 薛雪凝沉吟一声:“哦?不知观观心中,为夫比之那牛乳松糕又如何?” 观观笑:“夫君怎的非要同那死物相比?不过依我看嘛,如果实在要拿出来比一比,且得叫恒春林所有的老师傅们不分昼夜、手忙脚乱做上十天半个月的点心,载满九九八十一辆马车,才能勉强比上夫君在我心中的分量。” 薛雪凝亦笑:“如此听来,果真是重要至极。时候不早了,快些睡吧,待明日我下朝回来带给你吃。” 观观眉眼弯弯,环着他在喉结上轻轻一吻:“嘻嘻,就知道夫君最疼我。” 前事已矣,夜幕已深。 凡间的热闹喧嚣已逐渐褪去,城中只留下零星几盏灯火,在夜的深处闪烁。 薛雪凝目送秦观的车马向城门方向驾去,彻底消失在巷尾。他不知为何想起了父亲临行前的最后一句话。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观观搬进萤雪斋本非他所求,如今送离京都,亦非他所愿。 想来这世间一切纷扰,不过是庸人自扰,只为了他的一点尘心罢了。 ----------------------- 作者有话说:大概是最温柔的一个攻了。 预警:下篇的攻会很狗。 第37章 妖魔涧,万哭山。 一坨几乎分不清是什么的臭肉烂泥,挡在了往来必经的十字路口。 隐约能分辨出,那骨头上挂着的几片残破衣料,并非凡品,而是只有至高天内门修仙弟子才能穿着的极上等丝缎云锦,上头似乎残存着一丝微末灵气。 但在这妖气魔气横生的万哭山,这点灵气很快就被蚕食得半点都不剩了。 “这是什么东西?” “似乎像是……从哪掉下来的一块烂泥。” “今天是妖后最心爱的小儿子百岁诞辰,这方圆百里的大小妖兽都要献礼来贺。我等负责礼仪接待,人血开路,要是被上面发现有这么个脏东西堵在路口,损了妖后颜面,你我只怕性命不保!还不快快搬走!” “是是是,总管勿恼,小的们这就动手。” 几个小妖正要把这坨烂泥抬起来,扔进万哭山的暗渊里,忽然发现肩膀上的烂肉竟然慢慢“活”了过来。 那糜烂肉泥上的布料慢慢脱落,变成了纤细白嫩的手指,黑的臭的肉块竟也自己拼凑起来,逐渐勾勒出颀长纤瘦的身材,成了个浑身赤祼的美少年模样。 “天哪!这烂肉怎么变成了个活人?” “人!这里居然有人!咦,闻起来味道怎么不对,不像是活人味,倒像是死人味,简直臭的很。” 少年被几个小妖粗鲁地扔在地上,他茫然地抬起头,手指略略遮住眼睛看天上的血红色月亮,三千青丝如瀑落在肩头,白皙光滑的肌肤在血色月光笼罩下泛着淡淡的肉粉色。 「这里,就是鬼司说的第二个修仙幻境么,看上去仿佛和上次的人间很不一样。」 一只癞宝蛤妖对着少年左右打量,嘀咕道:“长的这么难看,滑溜溜的,闻起来一点妖味都没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看不如扔进暗渊算了。” 旁边的獐子妖吐了它一口:“你这老货懂什么美丑,天天抱着个浑身疙瘩的婆子觉得是天仙。依我看,这玩意长得倒很像妖后为小殿下选的侍女,都是一样白白净净的,不如我们将他献给小殿下,能讨个封赏也说不定。” 几个小妖一通乱议,最后终于打定主意把少年关进妖囊袋内,作为生辰礼献给十三殿下。 它们将袋子绑在长棍上,一前一后扛着走,一路上颠得袋子摇摇晃晃。 黑暗中,少年蜷在妖囊袋里打了个哈欠。 这袋子其貌不扬,周身却遍布细小气孔让他不至于被闷死,袋身也十分结实,弹性柔软,睡在里面丝毫不觉得硌人,没一会就晃得他昏昏欲睡了。 第48章 “哗——” 不知过了多久,妖囊袋突然猛地一坠,狠狠摩擦在草地上。 那动静直接把少年震醒了,连屁股也有些疼得发麻。 外头隐约传来妖怪的交谈声。 “你们这里头装得什么东西?” “是……从山下搜罗来的奴隶,小的们听说妖后要为十三殿下大办成年礼,自然也想献上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嗤,你们倒也有心,既如此,还不打开来瞧瞧。” “是是是,快,打开给大人们验货!” 话音落下,少年头顶洒落一片月光,照得那本就莹白剔透的肌肤如淡粉色的昙花般美丽。 他环抱着双膝,抬头看向面前眼睛瞪如铜铃的牛头魔守卫,月灰色的瞳孔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像见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轻轻笑了起来,声音轻柔婉转,在微凉的夜里像是羽毛一样搔得人心里痒痒的。 在小妖们还在发愣的时候,城门后一道极有穿透力的男人声音传来:“如此美人,还不快快迎进城内,可别耽误了贺礼入库。” 众妖这才回过神来,却不敢像先前那样怠慢少年,将其一把装进妖囊袋了事。 反而从旁边抬了一架软座轿撵来,又给他披上一件金枝绿梅的白纱斗篷蔽体,这才打开城门,规规矩矩地迎他进去。 这斗篷披上去,比不披更加美丽惑人,称得少年胴体若隐若现,比羊脂白玉还要细腻几分。 先前觉得少年貌若无盐的癞宝蛤妖,看着关上的城门暗暗咋舌:“乖乖地,想不到这丑东西穿上衣服,倒有几分姿色。方才笑得那几声,怕不是把天奉大人的妖魂都勾了去,隔这么老远都能听见!” 獐子妖眼中露出贪婪之色:“旁的倒也罢了,我只盼小殿下能记得你我二妖的好处,日后去凡间扫荡时,能多分赏些人肉才好。” 少年的轿撵被抬入一条昏暗宽阔的石道中,石道尽头是一道暗门。 为首的虎妖口中念了几句咒语,石门自下而上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轰鸣,它转过身,对少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少年不徐不疾站起身,走下轿撵,步态从容,对那面目狰狞的虎头柔柔一笑:“多谢虎大人开路。” 虎妖被他瞧得身躯一震,半晌才回过神来,沉声道:“我等不过是小卒,你既有此美貌,讨得九婴大人和十三殿下的欢喜才是要紧。” “是。” 少年闻言,月灰色的瞳孔里又隐隐透出笑意。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暗门中,行时如夜晚随风浮动的昙花,不甚娇弱,仅仅一个背影便教人留下了无限遐想。 外面不过是一道平平无奇的暗门,没想到内里却别有洞天,路两旁皆是比人还要高的蛇形烛台,照的大殿金碧辉煌。 高台之上,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抚膝而坐,两个黑纱半祼的年轻妖婢侍奉在他身旁,态度十分恭敬卑微。 想必这就是方才虎妖提到的,九婴。 没等男人发话,少年已先乖巧地跪下拜见:“奴,见过九婴大人。” 大妖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衔住一颗婢女剥好的红提,低哑道:“倒是个懂事的,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奴贱名,秦观。” “是哪个观字?” “不知九婴大人可曾听过一句话。” “哦?” “鸳鸯解,整巽裳,开门观月上东墙。” 此乃《西厢记玉抱肚》中的最后一句,是常流连于瓦舍勾栏的恩客基本上耳熟能详的淫词艳诗,哪怕是最目不识丁的人也都听过。 果然此话一出,九婴眼中浮现一丝戏谑之色,微抬下巴,示意道:“那你还不走上前来,让本大人细观一二。” “奴遵命。” 秦观也不忸怩,当即起身,行至九婴身前。 他穿着的金梅斗篷仅能勉强蔽体,然而双腿一走动,便轻纱波澜飞扬,映衬得雪白修长的一双玉腿愈发勾引诱人。偏偏那张比玉兰花瓣还柔美的脸庞,天然散发出一股柔弱纯洁的气息,在这强烈的对比下,简直欲到了极致。 饶是九婴久经花丛,看惯了两界美人,此刻也不禁心头燥热,哄道:“我的心肝,快坐我怀里,别叫我好等。” 九婴本就是蛇妖,蛇性最是淫.贱,以色.诱之效果最佳,可惜秦观只是打算稍微给点甜头,并没有以身饲虎的觉悟。 是以,他在九婴约莫五步前便驻步,有些为难道:“奴亦想服侍大人,只是……奴已被献给了十三殿下,记载在了献礼名单内,画像亦已经送到了殿下手中,恐难再服侍大人。” 秦观本就生的极好,如今眼眸低垂,站在昏暗的壁灯阴影下,仿佛长长的眼睫毛都被打湿得透透的,眼尾嫣红一片,教人实在不能不心生爱怜。 果然,九婴见此更加急色,呼吸都要急促几分:“这该如何是解?只恨我和美人不曾早日相识,以致如今面临别离之苦。” 妖魔涧向来以实力论尊卑,纵然九婴在这万哭山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只要妖后不死,她儿子月凤栖还活着一天,他这个可吞水火的上古妖兽也不过是王宫座下一条叫得最凶的狗而已。 秦观十分擅于察言观色,柔声抚慰道:“大人莫要急躁,待奴进王宫后,若有来日,与大人再续前缘也不迟。” 他话中流露出的意思,九婴自然听得明白,当即便哈哈大笑:“你这性子,我实在喜欢,想必殿下也会心悦至极,今后有你陪伴在殿下身侧,我自是十分放心的。此次殿下的成人礼,妖后要大办七天七夜,在那之后,若你还未得到十三殿下欢心,我便将你讨了来做我的妾室,如何?” 秦观低眉一笑:“奴,不甚欢喜。” 九婴满意道:“果然懂事。” 当即,便下令安排了间干净屋子给秦观独住,还特意赐了几个妖婢在他身边贴身侍奉,与一般被关进笼子里的奴隶妖兽待遇截然不同。 有了九婴的私下庇护,这段时间他的处境无疑会舒服许多。 当然,秦观对做蛇妖的妾室一点兴趣也没有,实在是进入这个幻境之前,他所得到的有关境主信息实在太少。只知道对方已经修炼了几乎百年,实力十分强大,旁的一概不清楚。 强大……百岁…… 这描述怎么看都像极了妖后最心爱的小儿子,十三殿下——裕安。 秦观回想起上一次吞噬境主的心脏,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那滋味,真是甜蜜到令人疯狂。 鬼司把他关在天水冥渊里那么久,黑暗和锁链几乎把他的意志消磨得一干二净,直到第二个幻境打开,他才得以被放出来。 因为相隔时间太久,秦观连第一个幻境的记忆都已经有些模糊,甚至很难马上说出境主的姓名,必须思索很长时间,才能隐约记起那是个怎么样的故事。 天水冥渊,他简直恨透了那里! 这一次,一定要在这个幻境里玩得开心点才行,他可不想那么快再回到天水冥渊,谁知道下一次被放出来又是什么时候呢? ----------------------- 作者有话说:这篇的受万人迷属性会很明显,情感上依然是1v1,但全员单箭头 第38章 第二天天还未亮,秦观就被几个妖婢一番梳洗打扮,送入了王宫。 妖魔涧不比凡间,这里没有太阳,只有月亮。 日出为金月,日落为血月。 如今,金月初升,玄鸣殿的琉璃瓦面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仿佛是天界洒落的细碎光芒,覆盖了沉睡的宫殿。 空气中湿冷的薄雾,如轻纱般缭绕在宫殿飞檐翘角之间,更给这片肃静之地平添了几分神秘感。 “你们今后就住在这里,可凭借腰牌去各自住处休息,无事不可随意出玄鸣殿走动,一切需得听从殿下召唤。” “是。” 猿猴妖说完,在无人处悄悄将一块碧绿小牌递交到秦观手中,低声道: “这是九婴大人特别吩咐为您留的屋子,一应都打点好了,先前伺候您的几个妖婢还照旧跟着您,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再吩咐。” 秦观含笑点头:“多谢总管费心安排。” 猿猴妖眉眼中带了一丝谄媚:“哪里哪里,您是九婴大人特别关照的妖宠,我们自然要尽心尽力,往后还要托您在九婴大人面前美言几句,也好让小的们得脸些。” 秦观也不推辞:“这个自然。” 他分配的居所位于玄鸣殿东偏殿,名为瑶光阁。 虽然不是主殿,但地方宽敞,月光倾洒无碍,阁中种满了妖魔涧独有的鹧鸪花树。 如今正是花季,每棵树都散发着冷淡幽深的香气,尽管花香并不浓烈,却浸透了整个瑶光阁。 传闻,这种花树是被血水灌溉长大的,花瓣是冷紫色,掌心般大小,整个花身如蝴蝶的薄翼般脆弱美丽,常在风起时扑簌簌飞舞,黑暗中花蕊还会发出幽深的光芒。 第49章 用作日常观赏,很是不错。 秦观前脚刚随妖婢们到殿中歇下,就看见一个兔耳少年期期艾艾地站在门口,探出脑袋:“你……你是新来的妖宠吗?” 秦观有些疑惑,礼貌问道:“不知阁下是?” 那兔妖个子小巧,长得肤白貌美,除了一对柔软细长的垂耳,几乎看不出妖形,走起路来也是蹦蹦跳跳:“我叫春熙,是住在你后殿的小妖,听他们说今日新来了个很漂亮的妖宠,一时好奇,想先来见一见。” 秦观闻言,大大方方摊开手臂让对方观赏,任由这小兔妖又是摸手又是揉脸,一点儿也不恼,反而笑道:“如何,可看清了?” 春熙细看了半天,拉着秦观的手,小声叹道:“果然长得和我们不太一样,这手,这脸,一点羽毛鳞片都没有。” 秦观抿唇,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他。 春熙登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眼睛仍旧亮晶晶地望着秦观。 “我的本相是短尾芙蓉兔,化成人形不过才十年左右。月华阁的月君大人是雪狐狸,翠竹轩的茉香是花妖……可是你,我瞧了半天,竟瞧不出你的本相。” “不知哥哥叫什么,今年多大,是什么修成的妖?” “竟然长得这样完美无缺,不像妖,倒像真正的人似的。” 这个幻境只有人、妖、魔三类,人死后不会变成鬼,只会像妖魔一样,化作一颗碧莹莹的晶丹。像秦观这样的孤魂野鬼,倒成了异类,被两界所不容。 是以,秦观道:“我叫秦观,没有本相,不过是受月华照拂,由万哭山暗渊旁石头上的魔气化作的魔物。若说年龄么,想来我化成人形到如今,也有两日了。” 魔物没有本相,属于无根而生的怪物,自然比不得妖兽聪慧,往往生性愚笨还长相丑陋,是妖魔涧最低等的存在,常被妖兽们当做仆役肆意差遣。 春熙听了,果然很是吃惊:“什么?你竟然不是妖?那可真是了不得,能住进这玄鸣殿的魔物,你算是第一位了。想不到你的年纪还这么小,按理说,该喊我一声哥哥才是。” 秦观心里忍不住轻笑。 他虽在这个幻境刚化作人形,可论起做鬼,他已有千年之久,如何好叫这个小兔妖哥哥? 但他向来随遇而安,没有什么束缚之心,见春熙脸上那股兴致勃勃的劲,不忍心泼冷水,当下便唤了一声:“春熙哥哥。” 这一声又轻又软,带着少年音独有的甜糯和清润感,字字悦耳。 听得春熙登时双耳立了起来,两颊烧的一片滚烫红云,连眼睫毛都开始打颤:“你……你……你……” 春熙一连说了三个“你”字,两条腿仿佛刚长出来似的开始急躁地蹦蹦跳跳,最后含泪舔着牙尖,缩在角落里忸怩成一团冒着粉色的白绒:“罢了罢了,你还是就叫我春熙吧,他们都这么叫我。” 小兔妖欲说还休,脸颊却隐隐透出晕眩的红霞。 看着还是个白纸一张的懵懂少年,不想竟与九婴一般对他露出贪恋的眼神,果然妖兽就是要比凡人更加直面自身欲望,根本不知什么是掩饰本性。 秦观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一双眼睛愈发漂亮迷人:“不是你要我叫你哥哥么?” 春熙登时不敢看他,连忙挥手,整个身子扭成一团,背过身羞躁道:“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你不必理会。” “好。”秦观观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微微侧首,指尖轻轻点了点那蜷缩成粉色绒球状的小家伙,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话说回来,春熙,你入宫已有多时了吧?” 春熙闷声:“大概七年,也许是八年。” 秦观:“那你可曾有缘得见十三殿下?” 提及十三殿下,春熙的神智方才稍稍回笼,道:“自然是远远望见过几回。但十三殿下事务繁忙,往往数月难见,即便来了,也只去月华阁见月君大人。他们自幼相伴修炼,本就情谊深厚,更何况裕安大人身为雪狐族唯一血脉,身份显赫,非我等寻常妖类所能企及。” 只是远远见过? 秦观像是想到什么,忽然平静道:“所以,春熙如今还是未破之身么?” 这样语破天惊的话,偏偏秦观说得风轻云淡,就像在问“你吃了吗?”一样自然。 “啊!这个!”春熙的脸已经完全涨成了紫红色,舌头几乎缠在一起打成了结:“不是……不准,不准乱说!” 秦观意料之中地点头,又道:“那初吻呢?也尚在?” 春熙急得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这宫殿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未曾得到殿下的青睐。妖后娘娘明明说过,十三殿下尚年幼,不宜过早涉及男女之情,只让我们像朋友一样陪伴在他身边就好,我等不过是谨遵妖后娘娘的旨意罢了。” 看来裕安并非贪色之辈。 普通妖宠若想求得一见,几乎难如登天,除非先结交月华阁的那位月君大人,方能有些许接近的可能。 秦观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看见春熙的丹红瞳孔中落下几滴晶莹的水渍,不禁心软下来,轻揉了揉那对蔫巴下来的兔耳,轻声安慰道:“是我不好,今后再不提了。” 春熙本就性情单纯,喜恶分明。 如今被秦观这么一哄,望着那张细腻的脸庞,只觉得耳朵被他摸过的地方酥酥麻麻得厉害,心中的委屈瞬间消解了大半,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贪恋:“你明白就好……我可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妖,自然不会真的生你的气。” 秦观轻声道:“只是我初来乍到,搬入玄鸣殿不久,身边除了春熙并无其他朋友,心中难免孤寂。” 春熙被想也不想便道:“这有何难?今后我们住在一处,定是要彼此熟络的,其他妖主们也都是性子极好的妖,我带你去一见便知。” “当真么?”秦观眸中微微闪过一丝惊讶的欢喜,随即嘴角上扬,笑道:“那我们就先去月华阁,拜见月君大人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瑶光阁,小兔妖心情仿佛十分愉悦,蹦蹦跳跳地绕在他旁边。 因两宫相隔不远,约莫小半柱香的时间,他们就到了月华阁的门口。 月华阁作为玄鸣殿的主殿,其气势恢宏,远凌驾于秦观居住的瑶光阁之上。 宫门之前挺立的白玉蟠龙柱上细腻雕刻着九天祥云缭绕中翱翔的神龙,间或点缀着几株世间罕见的灵花仙草。两扇巍峨壮观的三丈高鎏金紫檀门前,嵌着一对栩栩如生的兽首门环,金光闪闪,炯炯有神,仿佛随时能发出震天吼声。 一眼望去,根本不像寻常妃妾阁宇的规制,反倒像是掌控乾坤的帝王宫阙。 只是这临到中午,月华阁宫门依然紧闭,殿内静悄悄的,几乎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春熙上前轻叩门环,等待了半晌,方有一位妖婢缓缓应声开门,面上神情漠然:“我家主人此刻正休憩之中,不宜会客,二位妖主还请改日再来吧。” 那妖婢一头灰棕色浓密长发,以粉红丝带和金簪盘成高椎髻,睫毛透着一抹银白,身后一条小巧蓬松的尾巴懒懒摇晃着。 看样子,像是貉修成的妖兽。 春熙有些意外:“月君大人平日里从不午睡,怎的今日这般困倦?” “主人向来随心所欲,奴一介小小妖婢如何得知。” 貉妖不咸不淡答了一句,目光却越过春熙,落在秦观身上,带着微不可查的敌意和审视:“这一位,便是今日新进宫的妖主吧,果然比一般的妖略平头正脸些,奴参见贵主。” 按理来说,妖婢初见宫中新晋的妖宠,应当行以大礼,恭敬叩拜以示尊重。然而她却仅是轻启朱唇,未施一礼,反倒是对秦观肆意品评,举止间尽显轻慢之意。 秦观并不恼怒,反而抬眸笑道:“我等庸碌之貌,如何能与这月华阁的主人媲美风华?” 貉妖被那水莲般清丽的笑容勾得微微一怔,但转瞬之间,她便侧过脸庞,语气冷淡如冰:“今日月华阁不迎外客,二位妖主还请速速离去,莫再打扰。” 说完,便毫不留情将宫门关上了。 “越桃,你今日为何这般失礼……” 那妖婢眸中却无丝毫敬畏之意,俨然一副将他们视为无物的姿态,惹得春熙心中怒火中烧,欲再度叩响门环,与之理论一番。 秦观却并不放在心上,拉住了春熙的手腕,从容道: “既然月君大人正在休息,我们不妨先回去。这时辰也该用午膳了,我宫中的小厨房很会做凡间吃食,昨儿吃了芙蓉虾酥丸和碧羹汤很是不错,你等会也去我那尝尝鲜。” 第39章 春熙原本气呼呼的小脸,回头望向温言细语的秦观,仿佛浑身的毛都被捋顺,一点脾气也没了。 “好,我都听你的。” 像是怕秦观有所误会,春熙又道:“其实越桃平时并不这样,虽然性格直率了些,倒也不失可爱。今日这般,也许是月君大人那边出了什么状况吧。” 第50章 秦观随意顺着话问:“会出什么状况?” 春熙想不出所以然,抖了抖兔子耳朵,有些烦躁:“算了,我也不清楚,下次见到再问问她吧。小观,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秦观根本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但看春熙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他轻轻叹了一声,声音低落地如同雪压落树枝一般,透着淡淡的哀愁。 “春熙,你让我心里好受多了。” “你知道,我是魔,天生没有六亲血缘,刚修成人形不久就被送进了宫里,身边一个认识的妖也没有。只有你愿意和我说话,在乎我的感受。” 果然春熙听了,看他的眼神更加担忧起来,紧紧握住他的手道:“我知道。” 秦观望着他,欲言又止,轻轻摇了摇头:“不,你不知道。认识你,是我修成人以来最开心的一件事了。” 春熙攥紧了他的手,两根眉毛都几乎都要皱到了一起:“小观,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你放心,以后有我在,你再也不是孤伶伶的一个了,我会带你认识更多妖的!” “真的吗?” “嗯!我保证。” 小兔妖信誓旦旦地说着。 一口一个“小观”,仿佛多亲密似的。 完全忘了自己和这个两天大的小魔物也不过就认识了一个时辰而已,却真挚地想把一颗心都送出去,真真切切地和秦观做朋友。 秦观望着春熙,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好,我相信你。” 只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便叫“那小兔妖彻底高兴起来,硬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一趟趟各宫打点,费劲心思地把玄鸣殿大大小小的妖主全聚集到一起。 表面上美名其曰办“花灯夜游会”,实际都是为了给秦观牵线搭桥。 夜幕低垂,银月染血。 灯会上,秦观一身素淡雪色长袍,腰间松松系了一根青霭色的玉石缎带,手提一盏兔子灯,闲庭漫步而来,刚出场就吸引住了所有妖的视线。 那样的美,毫不矫揉造作,是天生的风流灵巧。 他不过随意抬眸,连被风吹起的鬓边发丝都像是水墨画似的,透着细腻的韵味。 妖兽们虽然修成人形,各有品性,但大多都保留了身体里天生的兽性,骨子里贪欢爱美,迷恋色相。 乍然见到这样一位风华绝代的少年,不少妖都有些心生好感。 有几个胆子大的妖宠,已经忍不住上前围在秦观身边细问起来,说的话也与春熙当初别无二致。 “不知哥哥叫什么名字,今岁几何?” “好细腻的皮肉,眼瞧着,倒是看不出是什么本相,想必修为很是深厚,才能修出这么漂亮的人形。” “是呀,敢问哥哥从前是在哪座山修炼?实在面生得很。” 无论旁的妖问什么,秦观都一一耐心解答。 即便被围绕着询问了许久,那张莹白的脸上也未显露出丝毫的倦怠与不悦。 甚至因为他天生微微上翘的眼梢,无时无刻都像噙着一抹慵懒、惑人的笑意,像是有无数个小钩子一样,越是与之深入的聊天交流,就越会情不自禁被他身上的气质吸引。 很快,众妖们对秦观的态度都开始热络起来。 直到一个为妖们斟酒的陌生小魔物,不慎打翻了杯子,冷漓漓的酒水撒了秦观一身,空气里顿时充满了浓郁香甜的气味。 春熙独坐在不远处,盯着这边动静。 明明他才是秦观的第一个朋友,可秦观却只顾着和新认识的妖说话,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像是把他完全抛在脑后了。 真该死,那样缱绻温柔的笑容,清润悦耳的声音,以及总是对妖含蓄关怀的眼神。 从前秦观只有他一个朋友,可现在却被那么多妖瞩目着! 酒洒下去的那一刻,春熙几乎是飞奔到了秦观面前,把长袍湿透了大半的秦观护在身后,粗声粗气地质问罪魁祸首: “你是怎么做事的?玄鸣殿从来不准劣等魔物进入,是谁带你进来的?” 那个小魔物有着和其他魔物一样的紫红色皮肤,细密的魔纹几乎布满了他的双臂,只剩下一张脸五官俊秀,勉强能看。 “春熙,别这么大火气嘛,我不过是无聊养着玩罢了。要是你不喜欢,我让他回宫就是。” 说话得人是翠竹轩的茉香。 她乃荷花所化之妖,天生便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娇媚与艳丽,即便是最寻常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也仿佛带着一丝撒娇的韵味。 众妖见状也纷纷上前劝和。 “是啊春熙,大家正玩得尽兴呢,别为了一点小事坏了和气。” “比起这个,不如先带小观去换身干净衣裳吧,万哭山一向地气阴寒,若是冷着了心肺就不好了。” 小观…… 这样亲昵的称呼以后也不止属于他了,春熙心里几乎压不住火气,脸色更加难看。 他回过头,这才发现被护在身后的少年睫羽低垂,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像是美丽娇弱的名花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情绪难辨。 春熙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他方才奚落那位斟酒的魔物为劣等货色,然而转念一想,秦观……秦观亦是魔物幻化而成的人形,天啊,他究竟干了什么?他怎能如此口出恶言,伤害到自己最为珍视的朋友。 “小观,我不是那个意思,你……” 可春熙没能说完,就感觉到四周的妖都诡异地安静下来,盯着他身后看。 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带着竹玉面具的颀长身影穿过妖群,无视周遭或尊敬或炽热的目光,当着众妖的面,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对秦观缓缓伸出了自己白皙而修长的手指。 大妖的声音清冷漠然,回荡间宛如深山古刹中回荡的暮鼓,深沉而悠远。 “冷酒湿衣恐沾了寒气,若不嫌弃,还请到吾殿中更衣。” 即使戴着面具,所有妖也都知道。 来妖是月君——月凤栖。 …… 那样一头醒目的如银河般流淌的灰色银发,仅仅用一只小指粗细的金环扣住。 两缕微微松开的长发从耳畔垂下,弯出一个弧度,安静地垂落在肩膀上。难以掩藏的雪白毛绒耳朵微微鼓起,直立在头顶,唯有耳尖的毛毛带了一点点蓝宝灰色。 这是真正天生贵种妖兽的象征。 秦观微启眼帘,眼眸深处掠过稍纵即逝的诧异,但很快,便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如早春时节初露锋芒的嫩蕊般含蓄动人。 他将手放入对方掌心,轻声道:“那就叨扰了。” 尽管平日里月凤栖深居简出,偶尔与众妖碰面,也算得上平易近人。 但面对这纯血之尊,那份源自血脉深处的敬畏便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臣服才是妖的本性。 因此,在月凤栖主动开口和其他妖说话之前,根本没有妖敢主动上前打招呼,全都沉默恭敬地以一种目送的方式,看着月凤栖带秦观离开。 突然一声急切的呼唤,打破了此刻的平静。 “小观!” 春熙微红了眼眶,难以自控地想要上前拉住秦观的衣袖,想解释清楚刚才的事情。 秦观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情:“嗯?” 与此同时,走在前面的月凤栖,也回过头淡淡地看着春熙,他的手还握着秦观纤细柔嫩的手指。 几乎在场所有妖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春熙这里。 在这样强烈的注视下,春熙莫名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羞愧难当的情绪,声音也变得结巴:“没……没事。” 秦观眉宇间轻轻一颤,仿佛从春熙的微妙表情中捕捉到了什么,但他并未言语,只是轻轻垂下眼帘,安静地跟随着月凤栖的步伐,缓缓离去了。 春熙呆呆望着他们走出很远,直到完全消失。 灯游会距离月凤栖的月华阁只有一步之遥,想必先前这里热闹的欢声笑语早就传进月华阁里去了。 春熙忽然很想找个借口陪秦观一起去月华阁,可他却拿不出一丝勇气。 “哎?这好像是小观留下来的灯,耳朵瘪了一块,摔坏了吧。” “一个花灯而已,坏了叫妖婢扔了便是。” “春熙呢?跑哪去了,刚才还在这的。” “不知道,他当真奇怪得很,平时最爱往妖堆里扎,大小宴会都不放过,今天倒像是换了个妖,早早就开溜了。” “算了别管那些了,咱们玄鸣殿是越来越热闹了,来来来,快饮尽此杯,别浪费了好酒!” 春熙垂着头,在几个妖没注意时,抱起地上滚得脏兮兮的兔子灯,红着眼失魂落魄地走出灯游会。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秦观,这盏灯是他亲手做的,对方便已经离开了。 「不,做朋友不能这么自私,他应该允许秦观拥有更多的朋友,真朋友应该希望对方快乐。」 第51章 春熙努力这么告诉自己,心里却还是偷偷难过起来。 ----------------------- 作者有话说:春熙:妖好鬼坏! 第40章 另一边,秦观已经到了月华阁。 不同于游灯会的热闹,这里格外冷清,被夜幕的血月余辉淡淡笼罩着,仿佛一座安静的死墓。 阁中的妖并不算多,几乎皆是和越桃一般打扮的貉妖婢女,粉带金簪,发髻高耸。各个面容精致,神情冰冷,看向秦观的眼中暗藏着若有似无的敌意。 显然,她们都瞧见了月凤栖是怎样亲密地牵着他的手,亲自带着他一路走进来的。 秦观从容以对,随行于裕安身侧,甚至很有闲情雅致,观赏起了周围景色。 每进一步,月华阁的富丽堂皇便愈发彰显。 沿途园中所见,皆为奇珍异卉。 寝殿内更是金碧辉煌,穷奢极欲。 墙上每一处兽首雕饰都栩栩如生,神态骇异。彩绘梁柱辉煌雅致,数十只银狐野性狩猎之景盘桓其上,似乎正在进行一场血脉喷涌的原始盛宴。 偏偏睡觉的床榻单独辟了个小小的隔间。 墙是雪白的,地面也是雪白的,连被褥套子都是用数万根雪鸮绒羽编织而成,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与外界格格不入。 不像寝殿,倒像是某个野兽的洞穴。 “主人,您回来了,不知有何吩咐?” 为首跪下的妖婢,正是那日叫秦观吃闭门羹的越桃,此刻她在月凤栖面前恭恭敬敬,连眼皮也不敢抬。 月凤栖:“去取一袭整洁的衣裳,置于门外,勿需踏入此间。” 越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月华阁未曾备有客用衣物,主人……” 月凤栖未置一词,仅轻轻垂下眼帘,淡淡地掠过她一眼。 越桃立刻敛去了所有声息,身体俯得更低,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退至门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大殿之内,唯余月凤栖与秦观二人相对而站,静谧得仿佛连空气中尘埃的飘落都能清晰可闻。 月凤栖早已松开了秦观的手,随意取下脸上的竹玉面具,扔在一旁,露出一双暗金色的冷血兽瞳。 “听说,你来找过吾。” 秦观身上仍透着湿意。 他垂着眼,学着妖婢们对月凤栖的恭敬态度,轻声回应:“是,春熙说,您住在这里,我刚进宫,想多交些朋友,所以来找过您。” 秦观的声音很柔软,像带着钩子一样,痒痒地挠人心肝,带着缱绻惑人的味道。 月凤栖:“撒谎。” 他的下巴被一只冷硬的手掌抬起,月凤栖审视般的目光在他脸上冷冷扫过:“你煽动春熙,大张旗鼓地办灯游会,以为自己很聪明?” “……” 秦观扬起的脸上睫羽微颤,仿佛连唇色都被咬出了淡淡的胭脂红,像只受惊的幼兽:“我没有!” 月凤栖的手往下移,毫不费力地一把攥住了他纤细的脖颈:“你不是妖,更不是魔,你本不属于妖魔涧,为什么要进宫?为什么想见吾?”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居高临下的审问。 看似冷漠的暗金兽瞳里,平静之下,全是翻涌滚烫的骇人杀意。 秦观毫不怀疑,但凡他说错一个字,这位所谓的十三殿下最宠爱的妖主,即刻就会要了他的性命。 忽地,一滴浑圆剔透的泪水从秦观眼中滚落出来,顺着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沿着下巴淌进月凤栖的指腹里,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他原本就薄红的眼角洇湿一片,月灰瞳仁猫儿似的微微瞪大,似乎受了大惊吓般,孱弱可怜。 “我本就魔,只是刚修成人……两日而已,就被九婴大人送进了宫里,所以身上并没有什么魔气。” 月凤栖手上的力量并未减弱,只是垂眸,冷眼看着秦观狡辩,似乎在思考其真实性。 秦观喉咙痛得厉害,连气都快要喘不上来,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无力地想要推开对方的肩膀,却如同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不要,主人,不要杀奴!” 他实在心里害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越是强忍,泪水越多,脸颊越红,最后连鼻尖都泛起了淡淡的薄粉。 秦观摸不清月凤栖的底细,只能学着先前越桃的模样,对月凤栖俯首称奴,万般顺从。他心中自然万般不愿,却也只能暂时收敛锋芒,以求自保。 “凤栖——” “我回来了!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你见了一定会很高兴。” 忽然,外面一道清亮的少年音传过来,好似谷中快活的雀儿般,兴冲冲地推门而入。 下一瞬,秦观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连周遭空气都似乎产生了一丝裂变,他毫无准备地被人扔进了一个黑漆漆的软洞里。 这种熟悉的触感,仿佛是最开始小妖们抬他所用的妖囊袋。 只是这个袋子闻起来有淡淡的积雪香气,不仅能听见周遭的声音,还隐约看见外界的景象,明显要高级许多。 秦观终于喘过气来,捂着嘴在妖囊袋里咳嗽不止,还好,月凤栖暂时放过了他。 也不知这臭狐妖是什么来头,脖颈被他攥住的瞬间,秦观心头竟然真的生出几分濒死的恐惧之意,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 秦观这次进入幻境,运气很好,刚进入妖魔涧就找到了一团没被妖魔啃干净的凡人残骸。他细心地将这残破的躯壳重塑,捏成他原本的模样,暂且借着这死人肉躯在妖魔涧行走。 自然了,他现在不是妖不是魔,更没有半点人味,如果硬要说的话,应该算是活死人。 就算月凤栖刚才真的把他掐死,他也不过是肉身被毁,鬼魂出窍,到时候再花点时间重新找一个新身体就是。 只是这一来二去,实在麻烦,秦观最讨厌的便是麻烦。 若非万不得已,秦观绝不希望自己的这具临时寄托之躯被轻易损毁。 毕竟,每一次的更换都意味着一番新的适应与调整,他更愿在无需更换的前提下,好好维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完整”。 月凤栖对着来妖,嗓音依旧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是何物?” 秦观听见月凤栖的声音似乎是从头顶传来,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当月凤栖走向门口时,秦观所在的妖囊袋也跟着微微晃动起来,把他撞得几欲跌倒。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被月凤栖装进了系在腰上的浅碧色蝴蝶佩帏里,那股冷淡而幽远的积雪香,正是月凤栖身上独有的气息。 从秦观进入月华阁起,就发现到月凤栖性格冷淡,御下极严,少有妖敢在他面前放情恣意。 而眼前的这个妖却能出入月华阁旁若无人,高声喧哗,还引得月凤栖如此急切将他关在妖囊袋中,究竟来者是谁? 秦观有些讶异。 幸好,来妖身形并不魁梧,其肩头恰好只及月凤栖的腰处,使得蜷缩在妖囊袋中窥探的秦观能够清晰地看见他的面容。 这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左右,下巴尖尖,瞳仁乌黑泛红,皮肤雪白,四肢纤细,长相很是精致秾丽。 可细看起来,偏偏眉弓似剑,眉尾带刀,眉心一点红痣,满眼的肃杀之气,竟有几分杀怒之相。 秦观看见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瓷小圆瓶。 “此为子蛊,小巧精致,形如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可依附于人的心脉之上,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一寸血脉,让中蛊者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难以自控的情欲。” 少年说完,又笑吟吟地取出另一个六棱沉香木盒。 “此为母蛊,平实古朴,形如干瘪的枣核。同样可以依附在心脉之上,只要母蛊释放出气味,子蛊无论身处何方,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与呼吸,想要与对方水乳交融。” 月凤栖打开白瓷瓶,细细瞧了一眼,又打开六棱沉香木盒,道:“不错,确是子母情丝蛊。” 少年得意道:“为求此物,我与那狡猾如狐、力大如虎的老道士缠斗不休,昼夜不息,足足三日三夜。期间险象环生,差点左臂尽废,幸而终是将其收入囊中。” 月凤栖:“此番,辛苦你了。” 少年浑不在意月凤栖冷淡的敷衍,继续兴致勃勃道:“这有何难,我只觉得那老道临死前还啼哭不止,一副宝贝被抢、死了爹娘的小儿模样,实在好笑。” 月凤栖将子母蛊收好,道:“凡人修道艰难,往往得了一个法器便从此供奉唯一。子母情丝蛊非朝夕可炼成,你夺了他毕生心血,与杀他又有何异。” 他话语中似有怜悯,嗓音却仍是冷漠。 少年有些嫌弃吐了下舌头:“我才懒得杀他!” 又道:“你说,若是谢华被种下此蛊,当真会前功尽弃,生出欲念走火入魔?” 月凤栖垂眸,声音依旧平静无澜:“会。” 第52章 “谢华修的是无情杀道,虽是无情道的一种,可比普通的无情道更加无欲无念,必须杀父杀母杀兄杀弟杀妻杀子,屠戮苍生,心无旁骛才能修成大道。” “只要心存欲念,就会贪嗔眷恋,有了眷恋,就会生出不忍。一旦不忍,放下杀心,此功必破。” “他先前为求得道,在其师云隐上人的指点下,进入焚天炉中将自己所有的欲念炼化成型,一剑斩碎,才能踏入杀道,到达如今的非人之境。” “然而,世间万物,福祸相依。无情杀道,乃这天下最霸道的修仙道法。” “一旦心中再起波澜,欲念重生,必将引来心魔肆虐。届时轻则经脉尽毁,重则飞灰湮灭。即便是谢华这般被誉为剑道之巅的万古奇才,亦难逃此劫。” 月凤栖素来寡言,倒是难得说这许多。 少年得了保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高兴道:“如此,也不枉我白费功夫!” 说完,又有些为难道:“只是谢华为人谨慎,普通妖魔难以接近,此蛊又天生脆弱,见阳必死,该怎么将子蛊种到他身上呢?” 月凤栖:“不难,子蛊会挑选母蛊宿主的第一任伴侣寄宿,你只需将两蛊种在同一人的心脉中,再引此人与谢华交.媾,子蛊便会自动爬入他体中。” 少年撑着下巴想了一会,明白过来:“这么说来,需得是处子最佳。” 月凤栖:“不仅是处子,且不能是妖魔,否则还未近身,就会被谢华一剑穿心。” 少年叹了口气:“此事颇为棘手,非妖非魔,必得是个凡人。” “可惜这天底下的凡人,但凡鼻子能喘气的都跑去至高天修仙了,千方百计和我们妖魔涧作对。若是用妖气强行入侵,操控人的精神,又肯定会被谢华察觉,前番努力皆白费了。” 月凤栖一言不发,淡淡的薄唇紧紧地绷成一条直线,似乎若有所思。 少年却没了刚开始的好心情,有些心烦意乱,两拢漂亮的长眉蹙在一起。 “想不到,历经千辛万苦将此蛊得手,却难以伤到谢华丝毫,实乃可恨至极!” 不料,月凤栖掀起眼帘,那向来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激起了涟漪,波涛暗涌:“倒也不是完全无望。” 秦观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他就被月凤栖从妖囊袋里丢了出去。 第41章 秦观几乎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幸而地上的羽织软毯十分厚实,不至于摔痛。 然而,这幅脆弱的身子依旧肉眼可见得摔红了大半,从脸蛋到脚趾都透着淡淡的薄粉,加上之前脸上未干透的数道泪痕,显得更加孱弱可怜。 他下半身的衣裳仍是湿透的,那一身素淡雪色长袍隐隐有些透明,紧贴在那浑圆纤细的臀腿上,莫名有些暧昧的情色。 月凤栖的目光蓦地收紧,一点而过。 “不要,不要杀奴……” 秦观从妖囊袋里被放出来后,整个人都在战栗,像是惊惧极了不断地往后退,却不慎一屁股坐到了月凤栖的脚上,将那酒渍染湿了月凤栖的锦绣靴面。 他有些恶劣地想,对啊,我就是故意的,怎样? 脸上却露出了更加惊慌失措的神色,眼泪又不争气地开始一颗颗往下落,连半扇嘴唇都被咬的通红,努力想用手擦干净对方的靴履: “主人,不要生气,奴真的知错了。” “……” 月凤栖眉头微拢,又不着痕迹地散开,无声地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仿佛与他亲密接触是多么令妖厌恶的事。 “凤栖,你从哪里弄来的奴隶?好漂亮!” 旁边的少年惊喜出声,他几乎从开始就一直目不转睛盯着秦观看,乌沉猩红的眼中隐隐露出兴奋的光亮。 月凤栖:“玄鸣殿。” 少年吃了一惊,眼眸微瞪:“唉?是我宫中的?怎么从来没见过。” “啊,我记起来了。前几日娘亲提及,近日诸多灵兽纷纷献上贺仪,死物皆安置于珍宝斋,活物挑了几个漂亮的送去了玄鸣殿,说是供我闲暇时解闷,想必这就是其中之一吧。” 月凤栖目光迅速地掠过秦观的脸:“嗯。” 少年好奇地去摸秦观的脸,指腹留恋般地摩挲他眼睑下面的嫩肉,眼中浮现一点微微的笑意: “好可爱,好乖!果然比之前送进玄鸣殿的蠢物好上太多,只是看不出来本相,难道不是妖?” 月凤栖:“只是个刚修成人型两日的魔物。” 少年弯下腰,与秦观对视:“才两日?你好小啊,应该叫我哥哥才对。” 秦观颤着睫羽,挤出一点点微弱的声音:“……哥哥。” 少年爽朗大笑,揉乱秦观头顶的发:“好乖好乖,我好喜欢。凤栖,你怎么把他装在佩帏里,也不早些拿出来给我玩?” 话至此刻,若秦观还未察觉这少年正是妖后的第十三子——裕安,只怕他自己也是个傻的。 可秦观怎么也想不到,传说中以一己之力力掀翻至高天的骁勇大妖,居然会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顽童。 也难怪春熙提及,众人与十三殿下之间的氛围宛如挚友,并不同于一般的尊上妃妾之间。 只是要取得这样一个少年的真心,秦观没有经验,现在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目标对象。毕竟骗取一个孩童纯真的感情,再剖心杀之,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月凤栖似乎不想过多解释,淡声道:“他身上没有任何气息,十分古怪,妖魔涧中还没有过这样的魔物存在。不过如今来看,作为母蛊的宿主正合适。” 裕安眼中兴味正浓,根本不愿意放手秦观,有些稚气道: “你说得倒也不无道理,但为何非得是他不可呢?我们筹划对付谢华已久,想来多等几日也无妨,先让他陪我玩上几日。” 月凤栖:“殿下。” 裕安鼓着嘴抬头看他一眼,终于还是妥协:“好吧,我答应,可以让他作为寄主,但是别这么快就送走他。” 月凤栖垂下雪白的睫羽,看向秦观,沉声道:“不会很快,他现在体内毫无灵力,对修道也是一窍不通,这么贸然前去至高天,只怕连外门弟子都见不到。” 月凤栖顿了一顿,又道:“吾会亲自教他剑法,助他在半年内成功结丹。” 半年时间不算短,裕安这下终于高兴起来:“好好好,凤栖,你做事我最是放心,这件事就交付给你了。” 两只大妖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敲定了,完全没有想要过问秦观的意见。 秦观本人对此的评价是:…… 行吧,听起来也不算太坏。 此幻境不过两重天地,他所寻觅之人,若非隐匿于妖魔横行的妖魔涧,便定在高悬天际的至高天。 既然如此,顺应这幻境的流向,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也未尝不可视为一种策略。 反正等他的魂魄离开肉身后,寄居在这个身体内的母蛊便再也无法对他构成丝毫威胁与伤害。 秦观内心平静无澜,表面却依旧竭力维持着那份惊恐与无助,眼眶泛红。 他目光楚楚可怜地望向面前高大的妖兽,声音细若蚊蚋:“月君,主人……求您,求您不要,不要把蛊虫种入我体内,我怕疼……求您了,我会乖乖听话的。” 当然,没有妖会因为他的求饶就怜惜他。 月凤栖巍然不动。 裕安则走上前,低头握住他纤细的手腕左右打量,眼眸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好细啊,好像一折就断似的,真可爱。” 秦观瑟瑟发抖。 裕安却像是满意极了,嘴角微微上翘,俨然已经将他视为自己的所有物。 “别怕,小奴隶,从今日起你便随我居住在思危宫,不必再回玄鸣殿了。” 秦观眼眶微红,微微瞪大了瞳孔,像是终于明白事情再没转圜的余地。 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是。” 他细腻白皙的颈项温顺地低垂着,摆出讨好认命的姿态,宛如初绽的玉兰花般脆弱,仿佛轻轻一折就会被折断。 在月凤栖无声的冷淡注视中,秦观被十三殿下牵回了思危宫。 那般柔顺安静的讨好模样。 根本和当时被牵到月华阁时,一模一样。 月凤栖望着那袭半隐于光的素雅雪色长衣,直至完全隐匿于走廊的拐角深处,方缓缓收敛了目光。 他深邃的暗金眼眸被轻轻垂下的睫毛遮掩,仿佛连一丝情绪也未曾泄露,毫无波澜。 第二日,玄鸣殿。 大大小小的妖宠将瑶光阁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观,你当真要搬到思危宫去了?多年来未曾闻此先例,你真是好福气呀!” “是啊,我们之中从未有妖能进出十三殿下的寝宫,若真得了殿下的青睐,妖后娘娘一定会重重封赏你的,届时可别忘了我们这些昔日的朋友。” 第53章 “你们就别再打趣了,小观一旦进了思危宫,回来一趟都不易,哪里还能时常惦记着咱们呢?” 众多妖宠之中,大部分眼神里都闪烁着难以掩饰的艳羡之情,也有几个则言语间带着几分酸涩与不甘。 他们皆目不转睛地聚焦于秦观身上,渴望从他那里多探得一些关于十三殿下的消息与秘辛。 唯独春熙,听见秦观要搬走的消息后眼眶渐渐湿润,脸色苍白,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伤心,转身想要离开。 “春熙。” 秦观从身后叫住了他:“你去哪里?” 春熙回过头,两只洁白柔顺的长兔耳无精打采地垂在两边,仿佛疲惫极了: “我……我想回玉澜轩去,近几日天气阴冷,没有月光,我要将种的胡萝卜人参全收回屋子里,免得它们被冻伤。” 秦观走到春熙面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你一个妖忙得过来吗?我和你一起去吧。” 春熙眼中露出了一丝迷茫之色,不明白为何秦观要去帮他一起收胡萝卜人参,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答了句“好”。 春熙住的玉澜轩地方不大,但很干净整洁,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妖魔涧独有的蔬菜水果。 秦观在一片紫瓜棚下面看见了一块小小的萝卜地,里面的胡萝卜长得胖嘟嘟的,比成年虎妖的手掌还大,浑身金黄澄亮,下半身长出了许多像人参一样的小触须,深深吸附在泥土里。 能看出来,这些小胡萝卜人参被春熙照料的极好。 见秦观看得认真,春熙有些忸怩道:“我还没化成人形的时候,啃萝卜啃惯了,搬到玄鸣殿后,每天晚上也总是馋得慌,就托妖把家门口的胡萝卜人参种子偷偷带了进来。” 秦观笑了笑:“春熙真是心灵手巧,种出来的萝卜好漂亮。” “真、真的吗?” 春熙骤然脸色通红,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慌乱地从地上拔出一个胡萝卜人参,想递到秦观手中:“其实我也是胡乱种的,根本没有什么种地的经验,不过既然你喜欢,这个……送给你。” 那萝卜摸起来,外皮格外细腻,仿佛抱了个胖娃娃般。 秦观揉去胡萝卜人参触须上的泥土,月灰色瞳孔中露出一丝温柔的光亮。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一束带着淡淡香气的冷风吹进春熙的耳朵里。 “呐,春熙,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思危宫?” “啊?” 小兔妖瞪大了红红的眼睛,两只柔软纤长的兔耳忽然强烈地抖动了一下,如同迎接到了某种强烈的信号。可又像是害怕自己听错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秦观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小兔妖的面前,伸出雪白纤细的手,揉了揉小兔妖的头顶。 “昨天,我和月君大人离开灯游会的时候,你也很想跟过来吧。” 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忽然被看穿。 春熙的心仿佛被一把攥紧了,他轻轻颤动着淡粉色的唇瓣却无法说出一个字,只得怔怔地望着秦观的眼睛。 那双月灰色瞳孔,仿佛蕴藏着介于深邃夜空与朦胧晨曦之间的某种光芒,既隐秘又带着淡淡的哀愁,几乎让他忘却了周遭流动的一切。 春熙从未见过如此迷人温柔的眼睛。 他听见秦观说。 “没关系,别再难过了。” “我已经同十三殿下说好了,要带你一起去思危宫。” “你是我在玄鸣殿里最重要的朋友,我不会把你一个妖留在这里的,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作伴的吗?” 原来,他曾经对秦观说过的话,秦观都还记得。 那一刻,春熙急促跳动许久的心忽然坠落,落到了一片柔软的云上,久违的喜悦连同眼泪一起流了下来。 他控制不住地想,他真的好喜欢秦观这个朋友啊。 第42章 自春熙答应同他一起去思危宫后,秦观便吩咐妖婢将他们日常所用的一应东西都搬了进来。 包括秦观会做凡间吃食的小厨房,还有春熙的菜地。 这些妖魔涧的蔬菜瓜果,不似凡间。 不仅吃起来香脆可口,汁水充盈,更奇妙的是它们能随心所欲地移动位置,即便离开原土也长得生机勃勃,不减鲜美。 尤其是那些胡萝卜人参,移植到思危宫后,不见颓败,甚至因为月光照耀充足,长得比先前更饱满了。 虽然是来幻境做任务,秦观一点儿不愿意委屈自己,自然是越舒服越自在越好。 春熙厨艺很好,妖乖巧又勤劳,带着这个小兔妖过日子实在舒心。 整整一个上午,春熙都在帮秦观收拾寝殿。 连床榻上的重瓣晚香玉被套上的每一朵花,都被春熙用绒团布擦得柔光水亮。 整个被面展开时,粉的如霞,橙的似金,白的胜雪,宛如一片绚烂而宁静的花海,被角最细微的褶皱处也被春熙一点点抚平,不留一丝瑕疵。 到了下午,春熙又忙着酿胡萝卜人参酒。 胡萝卜原本脆嫩清甜,做成酒后别有一番滋味,带着丝丝甘甜,但又不失清新爽口,全然没有花蜜酒和水果酒那般馥郁得令人发腻。 只是喝时需得节制,若贪杯喝醉,或许会在梦乡中流连三四日,才能勉强醒来。 秦观坐在门槛上晒月亮,小口小口品尝着萝卜酒。 他看着春熙进进出出他的寝宫,整个妖忙得团团转,懒洋洋地眯了眯眼睛。 “要不要休息一会?待会该用晚膳了。” 春熙单薄的身板却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小观,你先吃吧,我一点也不饿,得快点把这些萝卜酒用冰冷藏起来才行,不然很容易坏掉的。” “哦。” 秦观轻轻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宫门,只见月落余辉之下,裕安满身血与伤痕,踉跄着走了进来。 妖婢们顿时惊慌失措。 春熙首先惊呼出声:“十三殿下!您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裕安和月凤栖一样,是血脉中流淌着古老强大力量的纯血妖种,但凡有一息尚存,都不会轻易身死陨落。 秦观面不改色,语气平静:“春熙,殿下伤势不轻,速去传召愈疗师进宫救治,不得有误。” “好,我这就去!” 春熙丢下手里的萝卜酒,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裕安原本乌黑浓密的长发胡乱散落在一边,几绺头发紧紧贴在脸上,还一滴滴往下渗血。 他头冠上系的玉鳞流苏缎带全部黑黢黢的粘成一团,衣袍也被染成了深厚的黑红,只能依稀从手腕处的一点青白,勉强看出原来的颜色。 偏是这样,裕安脸上还带着难以言喻的笑意,仿佛痴醉一般,乱步朝着秦观走来。 “观观!观观!你可知道,传闻世间无妖能挡其剑十招的谢华,险些被我杀了,他右臂中了我的毒虫,虽然还能苟延残喘,却要受椎骨之痛!” 秦观仿佛没看见他满脸血污似的,眸中含情似水,声音依旧柔柔的。 “你们常提起这个名字,可我还不知道,谢华是谁?” 裕安大笑起来,那张原本就秾丽非常的脸,因血的浇灌变得更加妖异艳丽,透出惊心动魄的迷人。 “谢华是至高天万众敬仰的剑尊,凡人追捧的天下第一剑,也是整个妖魔涧的敌人。” “北岭雪狐一族因他而灭,数万只妖被扒皮抽骨,断首裂魂,只剩下凤栖一个活口,这三十年来凤栖唯一所愿就是同谢华清算这笔血债。我,亦复如是。” “他若身死,那至高天的修真者于我眼中,不过是轻易可攫的蝼蚁之食。” “观观你说,杀了他,好还不是不好?” 秦观并不言语,慢慢朝裕安伸出一只手。 裕安望着他洁白柔软的掌心露出一丝疑惑,但仍旧慢慢俯下身体,低下头,漆红瞳仁直勾勾看着秦观,眼底泛着奇异的光。 秦观任由他看,温柔抚摸着裕安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抹去他眼下的血污,毫不吝啬地夸赞。 “原来是这样,很好啊,裕安真厉害。” 像是得到了奖励一般,几乎是一瞬间,裕安的瞳仁极度兴奋地放大了,唇角高高翘起,一眨不眨地盯着秦观看,似乎仍在期待些什么。 秦观干净的手指被裕安脸上的污血染脏了,原本雪白指尖上的红色一点点透过指缝流淌出来,格外刺眼。 他的指腹很柔软,似乎还带着一点点凉丝丝的甜香,摸得裕安脸颊有些痒痒的。 裕安看见秦观仍旧静静地坐在门槛边,眼尾泛红,犹如晨露中的桃花瓣,带着几分刚哭过的楚楚可怜,嗓音轻柔中略带沙哑,就像在对他撒娇一般。 “殿下有无双之勇,下次,或者下下次,找个机会杀了他吧。” “如此,奴便不必承受那母蛊噬心之痛,日日煎熬。” “殿下也可心安了。” 母蛊脆弱易死,现在还未种到秦观的心脉上,不过半年练剑的时间一晃而过,想来也是迟早的事。 第54章 那个瞬间,裕安像是被那双湿润美丽的月灰色眼眸蛊惑住了,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 “好。若有下次,我定杀他!” 秦观唇边终于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他想裕安再强,到底也是孩子心性,胜负欲强,爱憎分明,要比月凤栖那等骨子里冷血的大妖要好哄得多。 宫门外,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显然是春熙带着疗愈师们回来了。 秦观看着一群妖官慌忙忙地进来跪见,又慌忙忙地扶着裕安回寢殿诊治。 他站起来,凝视着宫门许久,随意拍了拍被坐得有点发皱的下袍,回房用晚膳去了。 自从那日一战后,裕安便一连数月在思危宫静养伤势,不曾出门。 而秦观,每天除了要侍候裕安吃药、用膳,帮他清理后背上谢华留下的剑伤,其余时间都要去月华阁练剑。 提起这月华阁,秦观便十分不快。 月凤栖性情孤僻,冷漠到近乎不近人情,尽管剑法超群,甚至颇为耐心地亲自教导他练剑,但身上那份令人望而生畏的严厉,很是讨厌。 每当秦观的动作稍有偏差或是显露出一丝懈怠,月凤栖便毫不留情地举起那柄寒光闪闪的玉石戒尺,精准狠厉地落在他的手臂、大腿内侧以及臀部的软肉上。 初犯,通常轻拍以示警戒,再犯,则加双倍。 秦观身娇肉贵,最是怕痛,往往才挨了一下,眼眶便不由自主地泛红,泪水随即簌簌而下。 “月君大人,不要……好痛!” 月凤栖的惩戒手法颇为刁钻,偏爱挑选肌肤最为敏感娇嫩之处作为落点,虽然只是皮肉之痛,不伤筋骨,一尺下去却红得骇人,又疼又辣,麻中发痒。 一连几板子下来,秦观难免气急败坏,不肯再作隐忍之态,连句求饶的话语都吝于出口。 甚至怒斥月凤栖:“荒谬!龌龊!小人行径!” 可月凤栖对他的泪水与叫喊从来都置若罔闻,始终保持着一张清冷的面容,有条不紊地执行着既定的惩罚,冷静地倒数着剩余的击打次数。 “十六,十五,十四……” 月凤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无情警钟敲打在秦观的身上,让他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忍着眼泪艰难承受。 这杀千刀的棺材脸臭狐狸!他是鬼,杀人何需用剑? 再说他本就初学者,剑式有几处错误遗漏也是寻常,月凤栖如此严苛,分明是刻意刁难。 每当夜幕低垂,秦观褪去衣衫准备休憩之际,便看见镜中倒映出的自己遍布了斑驳的淤青与绯红,浑身几乎无一寸肌肤幸免,恍若历经了一场残忍至极的凌虐。 秦观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伤心,更多的是不甘愤懑。 倒是春熙,晚上为他细心涂抹药膏时,眼眶总是通红一片,透着难过。 “小观,你何苦与月君大人较劲?” “你若不慎再错,不如先服个软,总好过受皮肉之苦。想来月君大人也是面冷心热的妖,他只是盼着你进步快些,并不是真心想伤你,不然不会每晚都遣妖婢前来送药。” 秦观闻言,心里冷笑一声: 服软?月凤栖的心怕是石头做的,别说是服软,就是一头碰死在他面前,他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也就是春熙心思简单,才会觉得这棺材脸晚上送药是出于好心。 月凤栖既然要把他亲手调.教好后,送到谢华身边,自然不会容忍这身细腻如瓷的肌肤留下一丝丑陋的伤疤。 所谓送药治伤,不过是为了在第二天,能正常对他施加更为严酷的训练。 每当金月升起,秦观发现自己身体已恢复完好,肌肤洁白无瑕时,心中便十分厌烦。 也不知鬼司给他安排的什么幻境,竟如此难熬,他简直恨不得剥了月凤栖那身冷血的狐狸皮,彻底断了北岭白狐一族的血脉。 但表面上,秦观还是低头垂泪,对春熙轻声哽咽道。 “我都明白,月君大人如此严苛,都是为了我好。春熙,难为你肯这样照顾我,若不是你,还有谁会管我呢?” 果然春熙听了很是不忍,第二日便想将此事告知十三殿下。 可惜裕安受伤之后就一直在养病,除了妖后、疗愈师和秦观以外,根本不见外人,这可把春熙急坏了。 秦观倒是一如平常,白天哭,晚上骂。 哭骂完了,第二天一早还得准时去月华阁练剑。 月凤栖不是好糊弄的性子,若是发现秦观迟到,免不得又要戒尺责罚。秦观虽然心里抱怨,但还没打算完全和月凤栖撕破脸,自然不愿再被抓到错漏。 这些时日,秦观剑法突飞猛进。 他本就没有凡人的世俗欲望干扰,心无旁骛,悟性极高,旁人十天半个月理解不了的东西,他一点就透。 再加上月凤栖亲自教导,有能稳固基础的灵丹妙药加持,普通人穷其半生才勉强摸到门槛的筑基期,秦观短短三个月就已练成,算是正式跨入了修仙法门。 接下来,便是竭尽全力向金丹突破。 第43章 这日清晨,秦观依照月凤栖的吩咐,又从头到尾练了一遍他教的剑法。 他们练剑通常是在月华阁的庭院,屏退妖婢,无妖打扰,十分清净,只能听见风吹落林中残败竹叶的微絮声。 面对月凤栖这样苛求完美的妖,秦观不敢懈怠,全力以赴,一丝不苟地完成剑招。 月凤栖看得很认真,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抬起,透着莹白月光,映出秦观微微喘息的红润脸庞,一滴汗水正从额头上滑落到细密纤长的眼睫,湿淋淋的,仿佛刚哭过。 真是愈来愈爱哭了。 “很好,比起昨日有些进益。” 月凤栖似乎是在表扬,语气却很冷淡。 秦观早习惯了这张如丧考妣的棺材脸,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将剑收回鞘中,低头恭顺道: “多谢月君大人夸赞。” 不料,月凤栖道:“昨天错了三步,今日错了两步。看来,仍是不可懈怠。” 秦观心中一个咯噔。 果然听见月凤栖道:“张开腿。” 秦观仍垂着头,余光看见一柄细长莹润的玉石戒尺,在清风中冷厉闪着寒光。 尺的尽头,是月凤栖骨指分明的修长手指。 他心里有点发毛。 月凤栖向来是哪里错了罚哪里。 按理来说,秦观应该走过去,把一只脚跷在大石头上,乖乖掀开下袍,露出大腿内侧,任由月凤栖责罚。 可错一步是十下板子,错两步是二十下。 足足二十下,就算不脱裤子,也一定会被打破皮。大腿内侧破皮是最难受的,走路时布料会在伤口上不断摩擦,火辣辣的,又疼又痒。 秦观只是想想,心里都觉得难受。 他刚才被月凤栖夸了一句,心中正是得意,自然不愿服软:“月君大人既赞我有所长进,为何还要施加惩戒?” 月凤栖眼睑轻不可察一垂,视线掠过他的肩头:“错,便是错。” 秦观最烦月凤栖这幅理所当然的模样,恨恨咬唇道:“我知道,月君大人是奉十三殿下之命教导我。可大人如此苛刻,稍有差池,便将我打得浑身青紫,这莫非也是遵照了十三殿下的旨意吗?” 月凤栖微微蹙眉看向秦观,正欲走上前,可还未说什么,秦观眼眶已然泛红。 那双灰月色眸子里泛着委屈的盈盈泪光,口气却分外倔强: “月君大人道行高深,非我这样低等魔物能及,若是月君大人执意用强,我自然没有办法!可大人屡屡如此行事……实在有失体面。” 眼前的小魔物,皮肤雪白柔软,唇瓣被咬得嫣红,两只脚都隐隐想向后退,一副随时要逃走的模样。 分明是害怕到了极点,却还在故作强硬,想要吓唬住他。 不知为何,月凤栖竟忽然有些有趣。 虽然只是一想,眸未弯,唇未翘,眼中含笑的柔光却从那暗金色瞳仁中透出来,如暖阳般一点点洒在秦观的身上。 秦观抬起头,刚好督见月凤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呆了呆。 这家伙也会笑? 真是噩梦。 然而还没等秦观反应过来,月凤栖已经一把将他拎起。就像他不是活物,而是月凤栖手上的一柄剑,拎得轻松,抱得顺手。 月凤栖嗓音淡淡:“吾教导你,并非奉谁之命,十三殿下于吾,也并非君臣。” 秦观:? 月凤栖:“既然你不喜戒尺责罚,那今后便到此为止。” 秦观:?? 月凤栖:“吾今日会教你新的东西。” 秦观:??? 秦观心中一阵凌乱。 难道说,月凤栖的言下之意是与裕安地位相当,并不需要听从裕安的指示?慢着,月凤栖不是裕安的后宫之一吗? 说什么既然不喜戒尺责罚,那就到此为止,他之前屡屡恳求月凤栖手下留情,说受不了痛,月凤栖莫非是聋了? 第55章 这棺材脸不会真以为有人喜欢受刑挨罚吧?不会吧? 秦观袖中攥紧了拳头,心中腹诽。 他想倘若境主是月凤栖就好了,他还真期待这棺材脸被他挖出心脏的那一刻,是不是还能这样宠辱不惊。 月凤栖轻功精妙,穿梭风中如若无物,很快便在一间小屋前将秦观轻轻放下。 他拉开竹扉,独自步入其中,头也不回地对秦观发号施令:“进来。” 秦观才一进去,便觉得身上酥了半边,脚底绵软,走路都要飘起来。 也不知道屋内点的什么熏香,闻起来浓郁幽深,柔和饱满,仿佛心里都暖洋洋的。 屋内宽敞,正中间放着两座白玉羊骨雕像,是两个凡人模样的年轻男子正在练剑。 这二人看似针锋相对,剑指对方,眉眼间却好似有无限情意,你看着我,我凝着你,若不是他们手上剑刃锋利,只怕下一秒就要抱到一起去。 秦观才看了几眼,并未看真切。 就听见月凤栖道:“站在那里作什么?门关上,过来坐下。” 月凤栖说这话时,正坐在一张黄花梨圆后背交椅上,整张椅子都铺满了厚实的雪白鸮羽软垫,和他身后垂下的银色长发落在一起,竟有一些分辨不清。 秦观依言走过去,瞧见月凤栖脚边放着一个深紫色的绒布蒲团。 这屋里只有一把交椅,已经被月凤栖占了,想来月凤栖让他坐的地方就是这儿了。 秦观觉得月凤栖小气,只留了这么一小块给他坐下,却也懒得计较,一言不发跪坐了上去。 他腰肢纤细,双腿修长柔韧,坐下来时臀部刚好压在小腿脚踝处,头低垂着,像乖顺的宠物一样,对月凤栖露出雪白柔软的后颈。 月凤栖一只手抬起秦观的下巴,认真打量他的脸,指腹几乎从软嫩的肌肤中陷进去,暗金色兽瞳中露出几分罕见温柔。 “你的人形很漂亮,比大多数妖兽都修炼的更好,起初吾也差点被你骗了,以为你是人。” 秦观感觉脸颊凉丝丝的,月凤栖的手指和他本妖一样冰冷,毫无温度。他忍不住想月凤栖到底要教他什么东西,这么遮遮掩掩,还要大老远跑到这种僻静小屋。 不管是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 月凤栖见秦观不说话,也不恼,淡淡道:“昨日的伤,都已恢复好了么?吾送去的药可还好用?” 明知故问! 好用,好用的不得了,简直太好用了。 秦观恶狠狠地想:真该用戒尺抽月凤栖一顿,然后再给他上药,这样月凤栖就知道到底有多好用了。 月凤栖见秦观呼吸急促了几分,脸颊上似有几分羞恼的薄红,只是依然垂着眼皮,不肯看他,任由他瞧。 不由蹙眉道:“难道你昨日未曾敷药,伤势还未复原?解了衣衫,让吾视之。” 秦观至此终于不敢再装失聪,一把从月凤栖手掌中挣脱出来,捂着有些半歪的领子道: “月君大人何出此言?那药是大人亲手所制,自然十分得用,奴受益无穷。” 月凤栖兽瞳微眯,似乎并未听进去,不容拒绝地看向他道:“吾要亲自验之。” 简直岂有此理!你以为你是境主么?想看便看! 秦观自然不肯听话,可惜反抗也是无用。 他真身为鬼魂,在这幻境之中,本就是凌驾于人仙魔三界之外的异数,修为被天地法则所限,无法全然释放,仅能勉强凝聚一具凡人之躯以作权宜之计。 月凤栖虽伤不了他魂魄,但在此境况之下,他也无力对月凤栖构成威胁。 毕竟,秦观仅能施展这个世界的武学功法,无法动用天水冥渊的鬼术,修为仅仅是凡人修行中的筑基期,尚未触及金丹之境。在月凤栖面前无异于稚子孩童,绝非其一合之敌。 何况月凤栖为妖固执,行事极端,历来不纳人谏,一旦心意已决要做某事,即便是其他妖魔百般劝阻,亦是徒劳无功。 秦观起初还奋力挣扎了几下,但随着月凤栖态度越来越强硬,他渐渐放松了抵抗,以免月凤栖下手时不慎失了分寸,反倒让他自己受苦。 这幅身子本就是秦观好不容易捡到重新塑造而成的,十分脆弱娇嫩。月凤栖不过强行握住他的手腕,解开他的腰封,秦观低头一看便发现身上多了好几道鲜红的痕印。 真是谁家孩子谁心疼,秦观有些急了,月灰色的瞳仁瞪着月凤栖,肉乎乎的红唇仿佛随时要咬上来似的。 “轻点!你弄痛我了,别硬扯那里,我的腰要被你掰断了!” “滚开,我自己来!你别……” 秦观两只眸子里蓄满泪水,月凤栖低头一看,竟是又要哭了。 月凤栖不明白这个小魔物为何如此敏感脆弱,他并未对他用力,甚至抓住他手腕时也留有一点空隙,生怕他挣扎时伤了自己,可还是这里红了一块,那里紫了一块的。 若是日后再痛一些,他可曾受得住? 秦观见月凤栖看着他一言不发,趁机滑溜地从他身下钻了出来,还偷偷踹了月凤栖一脚解恨。 他对月凤栖素来只有嘴上恭敬,只要一生气便“你啊我啊,混蛋,讨厌,不要脸的”什么词都敢往外蹦。 此时有点小动作,也丝毫不让妖意外。 月凤栖从不因为这点微末小事生气,只会冷静地用那双暗金色的兽瞳晦暗不明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在野兽洞口边挣扎的、却永远不可能逃掉的柔弱猎物。 等秦观冷静下来,月凤栖望着他,缓缓启唇道:“你自己解开,勿再浪费时间。” 秦观本就是鬼,早已抛却了千年之前生而为人的羞耻心,之前与月凤栖对着干不过是出于不驯服的本能。 如今纤手轻解,衣袍便跌落地上,露出一具雪白赤祼的身体,他下巴微仰,神情带着淡淡的懒散倦意。 忽然一只幽蓝荧光的蝴蝶透过窗户纸飞了进来,落在月凤栖的指尖上。 月凤栖眼中并无波澜,见秦观除了刚才因挣扎而泛红的几处肌肤,身上并无其他外伤,起身道:“今日便暂且如此,明日再入此地,切勿拖延。” 说完,竟不顾秦观还留在屋中,独自推门走了出去。 第44章 第二日,月凤栖果然不要他再练剑,而是直接在屋中等他。 今日屋中焚香比昨日更加浓郁,秦观一进门便微不可见地皱了皱鼻子,心道这月凤栖不知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秦观躬身跪下:“月君大人。” 月凤栖坐在黄花梨圆后背交椅上,手中把玩着一个与药杵相似的白玉物件,只是药杵粗壮,这根白玉小棍要细上许多,只有两根小指那么宽。 “今日来的倒早,来,坐下。” “是。” 秦观顺从起身,跪坐在月凤栖脚边的深紫色绒布蒲团上。屋内银碳烧得很旺,才坐下一会,他就觉得鼻尖有些冒汗,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又轻轻往外拉了拉衣襟,好让自己凉快些。 月凤栖从上方递过来一杯茶,嗓音淡漠:“喝罢,这是春露茶。” 秦观接过,杯盏是凉的,自然里面的茶也冷了许久,刚好适合抚平他现在燥热的身体。 他没有多想,直接打开杯盏,一口饮下。 这茶甘甜凉爽,喝下去的一瞬间凉意直达心脾。可奇怪的是,秦观才觉得自己舒服了一些,一股更强烈炙热的燥意就从心里翻涌了出来,仿佛无处发泄似的在身体里打转。 秦观模糊地听见月凤栖道:“翻开书,今日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一篇读完。” 月凤栖冷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明明他们距离并不遥远,这声音却仿佛是周围火焰中唯一冰冷的雪,从远方唤回了他残存的理智。 秦观低下头,面前地上果然摆着一本明黄的小册,他翻开第一页,就听见水渍“吧嗒”一下浸湿了纸张。 他神思茫然,想要擦一擦有些模糊的视线,却发现自己袖上沾满了汗水,他的脸颊上,他的鼻尖和下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几乎把睫羽黏糊打湿。 月凤栖:“专心看书。” 秦观顺着声音抬起头,从对方那双赤金淡然的兽瞳中,看清了自己通红迷醉的脸庞。这是一张充满了情欲、困倦、炙热的脸,看起来很陌生,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他觉得很新奇,不断地凑近想要仔细观察自己的脸,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几乎整个人陷了月凤栖的怀里。 月凤栖警惕性很高,边界感极强,寻常妖魔根本不可能靠近他三步之内,他们几乎从未如此亲近过。 可这一次,月凤栖不但没有推开秦观,反而近乎宠溺地将他圈在了怀里,抚摸着他湿漉漉的脸颊,摘下他固定发髻的木簪,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他的散乱长发,动作充满了温柔的爱怜。 这正是秦观此刻所需要的,当靠近月凤栖寒津津的身体时,他便觉得自己心头的燥热散去了许多。 第56章 “唔,好舒服。” 秦观呢喃着,双臂紧紧缠绕在月凤栖的肩膀上,脑袋不断磨蹭着月凤栖的胸膛,口渴般地想要更加贴紧月凤栖的肌肤。 月凤栖只是任由秦观动作,悬于椅侧的右手轻轻摊开,地上的明黄画册就飞进了他的掌心。 “观观,看书。” 月凤栖不厌其烦地督促着他,这是秦观第一次听见月凤栖以这种温柔的口吻,亲密的称呼唤他。 秦观瞬间有些恍惚了。 他看见那本小册上,两个人缠绕在一起,互相亲吻,就好像现在的他与月凤栖一样。只是书上的人是互相环抱,而现实中是他紧紧抱着月凤栖。 忽然,秦观的眼眸倏地睁大,他看见月凤栖俊美如俦的脸庞逐渐逼近,气息愈发急促,待他恍过神来时,那略显凉薄的唇已然贴上了他的唇瓣。 “……” 秦观呜咽着想要抵抗,手想要推开月凤栖肩膀却没什么力气,透明的津液不自觉从唇角淌下,整个人红得像刚煮熟的虾子一样,热气腾腾,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没有发现,自己来时穿得那身月青色束带长袍已然悄悄落在脚边,连同那根被月凤栖随手仍在一旁的乌木簪一样,被弃若敝履。 秦观的意识愈加模糊,他时而觉得自己像在母亲怀抱中熟睡的婴孩,时而仿佛在烈日炎炎下搬运货物的长工,时而又像是与友人在夜晚酒楼上共度佳节的商客,眼前绽满了璀璨艳丽的烟花。 在炙热的吐息中,他疯狂迷恋着月凤栖冰冷无情的怀抱,这使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放纵和喜悦,秦观情不自禁如藤蔓般,紧紧缠绕在月凤栖的身上。 而月凤栖,从始至终都透过那双冰冷暗金的兽瞳,欣赏着他的表情。 优雅自持,从容不迫,没有一丝慌乱。 他冷静地看着秦观被迫沉沦,无法反抗,最终所有混乱的表情都变了对他的无限渴求,然后在他崩溃之际给予他所有。 “啊……嗯……” 终于秦观停止了挣扎,他的十根脚趾羞耻地蜷缩起来,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所有的炙热难堪都溢了出来。 很快,一个冰凉的东西进入身体,那是月凤栖的指尖。 “观观,看完了吗?” 秦观听见月凤栖这么问他,意识似乎终于清醒了一些,他茫然地抬起小脸,发现自己几乎浑身都湿透了,正黏腻乖顺着趴在月凤栖的怀里。 熏香有问题,月凤栖给的那杯茶也有问题。 秦观皱起眉头,知道自己应该推开月凤栖,或者狠狠给他一个巴掌,可身体本能的第一反应却是想要去蹭月凤栖的掌心,得到更多的宠爱和安抚。 “看……完了。” 画册早已翻到最后一页,秦观虚弱地舔了舔干涩的下唇,他像脱水的奶猫儿一样,连咬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月凤栖:“很好,很乖。” 月凤栖宠爱地摸了摸他的发,抽出抹好药膏的手指,将先前拿在手中把玩的药杵,一点点压了进去。 “这是奖励,从今天开始,观观每天都要带着它练剑,十日一换。” 秦观撩起眼皮,双眼失焦地望着月凤栖的唇,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 他忍不住想要撒娇:“有一点痛。” 月凤栖微笑了笑,唇角轻翘:“观观会听话的,对吗?” “嗯。”秦观鼻尖轻轻应了一声,漆黑的长发被月凤栖揉得散乱,但他的月灰色眸子仍旧灼灼地盯着月凤栖的唇看,似乎是希望再得到一个轻柔的吻。 但月凤栖没有骄纵他,只是用指尖轻轻扣了扣一旁的案几。 而后,木门打开,血月惨淡的光辉照进屋内,冷冽的空气冲散了屋内的浓郁熏香。 秦观才发现,已经到了夜晚。 妖婢们不知何时从门口鱼贯而入。 她们目不斜视,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早有预料,没有惊讶,也没有言语。 秦观被她们撕开月凤栖的怀抱,用被褥小心翼翼包裹起来,连莹白的手腕和脚腕都裹得严严实实,一寸肌肤也看不见,有条不紊地抬到屋外。 他没有挣扎,脑袋埋在被褥里,眼神涣散。 明明往日离开月华阁,秦观的心中都无比松快,可今日不知是怎么了,竟有些说不出的空荡。 他回过头,想要看月凤栖脸上的神情,但月凤栖正转过身去对越桃吩咐些什么,没有再看他一眼。 “……” 秦观藏在被褥中的手指攥紧,又轻轻松开,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今日,真的好累。 · 许是入了秋,天气格外凉。 春熙蜷缩着坐在思危宫门口,忍着困意等到快深夜,才看见一个纤细的人影远远提着灯从路上走过来。 春熙一看见秦观,双眸便漾起了轻快的笑意:“小观!你回来了,今天月君大人没有为难你吧?” 秦观轻轻摇头:“没有。” 春熙把秦观的手捂在掌心,有些埋怨道:“现在天渐渐冷下来了,暗得也早,不方便练剑。你也该和月君大人说,早些放你回来,不然晚上的路都看不太清。” 秦观:“嗯。” 春熙想到自己小灶上热的暖汤,又道:“怕你忘了吃饭,我特意煮了荷花鱼露羹,如今秋日里,荷花可不好找,你等会多吃一些。” 说到这里,秦观才露出一点微末笑意:“你这话若是当着茉香的面说,她定要生气。” 春熙却不以为然:“她是荷花妖不错,可这天下并非所有的花草树木都能生出灵智,难道还不许咱们享享口福么?” 到底春熙手艺好,秦观一连吃了两小碗荷花鱼露羹,终于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地方被填满了一些。 春熙看他吃得认真,心里忍不住高兴:“你要是爱吃,冬日里我也可朝茉香要些荷花来煮,你每日练剑辛苦,是该好好补补。方才我看见你走路姿势有些奇怪,可是又被月君大人责罚了?前几天的药膏还未用完,正好我来帮你上药。” 原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不知为何,秦观忽然身体一僵,放下小碗:“无妨,今日月君大人并未责罚我。你今晚等我等的辛苦,想必也是累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春熙虽然有些奇怪,但见他神色如常,便也没有多问。 “那好,明日早上我再起来给你做甜茸糕吃,好不好?” 秦观看见春熙那双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红红兔眼,语气也柔软了几分:“你亲手做的,自然是好。” 只是他身下的异物,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与月凤栖之间说不清的关系。 境主尚未找到,可他却被妖如此玩弄。 秦观与春熙说话时,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容,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心中依然厌恶月凤栖,可却再也骂不出“棺材脸”三个字了。 第45章 约莫又过了十日,裕安的伤势也好了许多。 这日下午秦观去探病,瞧见院中有数十个带刀妖卫立于寝殿外静候差遣,排场不小。 他刚行至近处,便有妖卫上前阻拦:“妖后娘娘正与十三殿下在内室叙话,闲杂妖等不得擅入。” 秦观眼底隐隐透出担忧:“大人说得是,只是每日这个时辰殿下便该服药了,我怕延误了殿下的伤势,妖后娘娘真怪罪下来,我等吃罪不起。” “这……” 那鼹鼠妖卫眉头紧皱,打开他的紫檀提盒检查了一眼,见里头果然只有一碗汤药,再无其他,才道:“也罢,你将药送进去便立即出来,勿要耽搁。” 秦观抬眸一笑:“那就多谢侍卫大哥了。” 秦观虽然现在人在思危宫中,对外界的消息也并非全然无知。 他听闻人界著名的神算子“不老周仙”,此前曾预言人妖两界或将迎来千年未遇之难。 至高天的剑尊谢华近日向天下广发英雄帖,召集四海之内的豪杰相聚一堂,前往紫霄凌峰共商和平共存之策,妖魔涧的妖后亦在受邀名单之中。 为了此事,妖后一连数日不在宫中,如今一回来便直接到思危宫找裕安商议,想必是有了什么结果。 果然,秦观拎着提盒走近门口,听见里面声音隐隐传来,似乎闹得很不愉快。 裕安:“母亲为何答应谢华签订两界平等契约?他先前与儿交手,叫我断了半翼,只能如废物一般缩在这幽暗的思危宫苟延残喘,他倒是想一笑泯恩仇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母亲若答应,置儿子于何地,置妖魔涧死去的千万妖魔于何地?” 一道沉稳凌厉的女声响起:“裕安,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说这么任性赌气的话。” 裕安嗤笑一声:“我任性?母亲心里难道不清楚,人妖岂能共融,此仇早已不共戴天!哪一个人,哪一个妖会相信他谢华的鬼话,相信什么和平共存?” 妖后沉声道:“这句话谁都可以说,但你不可以,你父亲……” 第57章 话未说完,裕安已是怒极:“母亲还敢提我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贼父!” “若不是他,我怎会已修炼到百岁,还是这副令人耻笑的孩童模样,半妖……即便我已是妖魔涧最强的妖兽,可我身上还流淌的仍是凡人污浊低劣的血,永远不可能真正受万妖的敬仰。” 妖魔涧虽然以强者唯尊,但历来看重血统纯正,此刻裕安的真实身份,远远不如已被屠了满门的北岭雪狐唯一血脉月凤栖。 良久,妖后似感无力,又似哀愁,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叹息:“这不是你父亲的错。” 裕安冷笑:“时至今日,母亲还要为他开脱,难道这一切竟是我的过错吗?” 妖后见他固执己见,面色也渐趋严峻:“裕安。我悉心栽培你至今,并非为了教出一个忤逆母亲的儿子。” 裕安:“母亲,我只是不明白。” 他望着妖后那张岁月无痕、风华绝代的容颜,指尖微微颤抖:“您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凡人?” 妖后身形微微一晃,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你好好休息吧,疗愈师说你的伤势再有半月便能痊愈,届时你也该出去走走。终日闭关疗伤,只会让你的心更加封闭。” 裕安脸色苍白,死死地咬紧已经失去血色的下唇,沉默不语。 房门猛然间被推开,秦观闪避不及,只能仓促间跪倒在地,双手匍匐,恭敬地唤了一声:“奴秦观,参加妖后娘娘。” 他的视线中,只能看见妖后华丽繁复的裙摆,层层叠叠,如火红的杜鹃花般盛开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秦观……” 妖后的语气听起来很柔和:“哦,你就是那个被裕安特别允许搬进思危宫的小魔物啊,怎么会在这里?” 秦观:“回娘娘,十三殿下服药的时间已到。奴不敢有丝毫延误,以免加重殿下伤势,不想惊扰了妖后娘娘,恳请娘娘恕罪。” 妖后:“方才,你可曾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秦观微微一颤:“奴刚到此地,尚未知晓任何事宜,不知娘娘所指何事?” 妖后久久没有回答,仿佛在审视着秦观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秦观心中疑惑,缓缓抬起眼帘,霎那间对上妖后那双与裕安同样猩红可怖的眸子。 妖后看似在微笑,眼底却闪烁着残忍而深邃的冷光,没有一丝笑意。 那个锐利穿透而来的视线,满载着不言而喻的肃杀之气,是野兽即将捕食的前兆,他仿佛成了被锁定的猎物,浑身僵硬,丝毫不敢妄动。 十三殿下竟是与凡人私通所生的半妖之子,这一秘密一旦泄露,不仅会震撼整个妖魔涧,更将引发人妖两界的轩然大波。 秦观承认,事实上不管他到底有没有听见,此刻直接杀了他是最高枕无忧的办法。 若他是妖后,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就在秦观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屋内陡然间响起裕安那熟悉的呼唤,穿透了周遭的寂静。 “观观,是你在外面吗?” 秦观不得不强作镇定,竭力掩饰嗓音中的颤抖,沉稳地答道:“是,殿下,我来为您送药了。” 裕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既然如何,为何还不进来?” 秦观双手低垂,恭敬地立于门槛之外,一时语塞,未敢妄动。 妖后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背后,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他那细腻无瑕、略显脆弱的颈项上,仿佛要将他穿透。 良久,才以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缓缓说道:“去吧,别让殿下久等了。” 秦观那颗悬至嗓子眼的心,随着妖后的话语,慢慢降落回了原位,他暗自庆幸,正欲推门而入,突然间,忽然一只纤长秀美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手,属于妖后。 秦观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 妖后淡淡道:“裕安自幼娇纵,素来畏苦,你需常备些甘甜蜜饯于侧,亲眼看着他把药喝完才行。” 秦观:“是。” 他感到肩头的那只手缓缓松开,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逐渐远离,耳畔传来妖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去吧。” 秦观推开房门,拎着紫檀提盒走进去,彻底松了一口气。 看来不管怎么样,他在这一关算是蒙混过来了,妖后虽然疑心深重,但偏爱幼子,他如今受到裕安的喜爱看重,即便是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妖后也不会轻易杀他。 裕安坐在床上一言不发,静静地盯着秦观进来。 他本就五官精致秾丽,如今伤病在身,更多了几分苍白的可怜,乌发红瞳,肤白如雪,浑身透出一股令人难以逼视的惊人美丽。 只是这美是淬了毒的,他眼神冰冷,拢长的眉粗在一起,眉眼凌厉,脸色如暴雨前乌云笼罩般阴鸷。 像是暴怒的前兆。 秦观打开提盒,小心翼翼端出仍旧温热的汤药,还未送至床边。 裕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你方才都听见了吧。” 秦观脚步停顿了下来。 裕安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平日里的纯真笑容不相称的深沉微笑。 “真笨,我都看见你露在门外的衣摆了,偷听也要有点技巧吧。若不是母亲被我气得厉害,不曾察觉到你,只怕你刚走到门口时,就要被她一掌击飞。” 原来裕安早就察觉了他的存在,那么刚才裕安对妖后说的那些言辞激烈的话,仅仅是为了激怒对方以保护他?? 秦观心中微微一动,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走到床榻边,舀起一勺汤药喂过去。 “殿下,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不知该如何回避。凭心说句以下犯上的话,殿下虽是半妖,却远胜妖魔涧其他妖兽,自是天资不凡,何必过于纠结于血统是否纯正,惹妖后娘娘生气?” 裕安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顺着他的勺子将药咽了下去。 “哦?你竟这么想。” 秦观知裕安并未全然相信自己,柔柔一笑道:“我是殿下宫中的人,自然一心以殿下为重。” 他道:“况且,我有一法子可使殿下解开心结。” 裕安:“何解?” 秦观柔白娇嫩的手掌轻轻握住裕安攥紧的拳手,声音柔和得如同春日微风。 “谢华,他是整个妖魔涧的敌人,也是修仙界里最年轻的第一剑尊,只要殿下亲手杀了他,便再无妖魔敢置喙您的身世。” 裕安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看向远处:“没错,自从谢华修成无情杀道后,我再也未曾听过他战败的传言。杀了他,会是证明我实力最好的方式。” 秦观用帕子温柔仔细擦去裕安嘴角的药渍:“我愿助殿下一臂之力,共成大业。” 裕安眼神柔软了几分,回手握住秦观纤细的手指:“观观。我听说你已筑基,不日便要突破金丹,你在凤栖那里学习的如何了?” 秦观闻言脸色不变,依旧眉眼含笑:“月君大人教导仔细,我亦学得认真,殿下放心,一切都好。” 裕安:“那就好。” 秦观心道,当然好,如今他身上还含着月凤栖亲手送入的玉势,比几日前的又粗了几分。 这世上真是没有比月凤栖更会训.诫、调.教人的师父了。 第46章 裕安的意思很明白,突破金丹的事要尽快,他会在妖后签订两界平等共存契约前,将秦观送到谢华身边。 秦观自然颔首应允,称会和月凤栖禀明此事。 月凤栖行事素来稳妥,近日更是费心搜集了许多能助修为突飞猛进的奇药灵丹,想来他短期内突破金丹,并非难事。 裕安神色愈渐放松,仿佛又回到了往日那个爱粘人的少年模样,依偎在秦观怀里,乖巧地饮尽了汤药,亲密贴着秦观的脖颈,细声细语道:“观观,我嘴巴里好苦,身上也好痛。” 秦观缓缓抚摸着裕安的背脊,温柔地安抚:“殿下受苦了。” 裕安见秦观并不抗拒自己的亲近,眼底闪过一丝餍足的笑意。 “我听闻修炼无情杀道之人,都怀有一颗无欲无求的崇高之心,最是滋补妖魔。待我杀了他剖心食之,功力大增,也可脱离这幅孩童身体,恢复我真正的模样。” 裕安按住秦观的手,将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插入指缝,十指相交。 “届时,我便迎你为妻。即便是母亲,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秦观心中微微吃惊,不知裕安何时生出了迎他为妻的心思,不过他也说不上排斥或欢喜,成亲而已,这些所谓的世俗礼仪对他来说并无什么特殊意义。 见裕安看过来,秦观微红着脸,柔顺地答道:“等到那时,我早已是剑尊的人了,殿下万金之躯,难道不会介意我……” “嗬。”裕安鼻尖轻哼一声,攥紧了他的手:“那是他们凡人的规矩,我们妖魔从不在意这些。” 第58章 秦观犹疑道:“恐怕会引起众妖非议。” 裕安眼神微眯,露出几分杀意,语气很是阴冷。 “本殿要迎娶自己心爱的妻子,谁敢胡言乱语,便挖了他的心肝炼油,赏赐给他的族人。” 秦观闻言,月灰色的眼眸漾起点点涟漪,就连那鼻尖也似乎染上了一抹因喜悦而生的淡淡绯红:“不论结果如何,能得殿下亲口承诺,观观此生足矣。” 裕安脸上这才又有了几分笑意。 裕安性情专横,占有欲极强,喜怒不定,与之相处久了便教人十分疲惫。 秦观喂他吃完蜜果,陪着说了好一会话,再三保证明日会早些来探望,才被念念不舍地放走。 这个时辰,该去月华阁训练了。 月凤栖虽然规矩极严,赏罚分明,但只要不触碰他规定的红线,倒也相安无事。 眼看时辰不早,秦观急忙拎着提盒往自己休息的偏殿走,他可不想再被月凤栖抓住自己迟到。可走着走着,不仅身后尻处时刻有异物的压迫感,右臂更是隐隐传来一股灼热的刺痛。 等到进了屋中褪去衣裳,秦观对着镜子一看,先前被妖后轻轻按住的那一小块肩胛处,竟生出了大片大片紫红色的毒疮,密密麻麻的黑点渗透进去,还有不断蔓延开来的趋势,几乎要腐坏整个肩膀。 看来妖后根本没想让他活着。 秦观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觉得凡人的身体太过脆弱不堪,他想唤春熙过来,却眼前一黑,四肢绵软无力,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自己像躺在蒸笼里,汗水湿哒哒地黏在衣服上。他想扯开衣襟透气,却重得抬不起胳膊,睁不开眼睛。 周围好像有很多人进进出出,秦观依稀听见了春熙低低的抽泣声。 他想安慰春熙,告诉他自己没事,嗓子却像晒干的枯井,涩得厉害,只能发出微弱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一切都安静了。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他的额顶,仿佛沁入了一股治愈的冷泉,短暂地把他从烈日灼烧中救了出来。 “月君大人,小观他面色发青,浑身盗汗,手脚冰冷,至今还昏迷不醒,到底是怎么了?” “应当是中了热毒。” “毒?好端端地怎么会中毒呢?” “无妨,还未扩散到心脉,此毒可解。” “……好,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小观!” “你去守在门外,勿让旁妖打扰。” 急促而忐忑的脚步声远去。 秦观感到自己绵软滚烫的身躯被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托起,揽入怀中。 他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仍由月凤栖褪去他的衣裳,露出愈渐腐烂的毒疮,纤细雪白的酮体暴露在湿冷的空气中,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微微颤栗。 月凤栖一手托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持一柄精致的银质小刀,小心翼翼地在秦观的伤口刻画着复杂的放血符咒。 随着刀尖的舞动,一丝丝黑血缓缓渗出,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 与寻常的血液不同,这些黑血似乎有自主意识一般,仅仅渗出月凤栖划出的刀口,便凝结住了。 月凤栖毫不犹豫割开自己的指尖,用鲜血为诱饵,伸手靠近。 霎那间,秦观伤口上淤积的黑血竟诡异地化作了万千细小的蠓蛾,宛如暗夜中的微尘,急切狂涌地入月凤栖割伤的指尖,汇聚成一小片翻涌的黑云,密密麻麻,令人触目惊心。 终于,随着最后一只蠓蛾飞进指尖,秦观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苍白的脸色也缓缓恢复了些许血色。 最后只在月凤栖指尖处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如同一粒小痣,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转眼之间,秦观肩膀上的毒疮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月凤栖刚刚割开的伤口,伤口没了黑血的淤堵,新鲜温热的干净血液很快从中流了出来。 “咳……咳……” 一阵微弱的咳嗽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秦观缓缓睁开了眼睛,看清面前眉眼冷淡的大妖,他有些怔然道:“月君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月凤栖暗金色兽瞳中透出一抹冷意,淡淡掠过他的脸庞:“你今日见了妖后?” 秦观有些奇怪月凤栖怎么知道此事,不过想来月君大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有自己的法子,他便也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简单应了一声“嗯”。 月凤栖:“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似乎是叮嘱,又像是命令。 这段时日以来,秦观已渐渐适应了月凤栖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对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训诫,即便是关心的话,到他嘴里也会完全变了味道。 “知道了。” 秦观刚清醒过来,十分疲惫,难得地没有顶嘴。 月凤栖站起身,低头望着仍有些发怔的秦观,湿漉漉的乌发贴在那张薄红的脸颊上,有种说不出的脆弱可爱,仿佛每日在他怀中达到顶点时一样柔顺乖巧,眼眸不禁深沉了几分。 “吾先回去了,你肩膀上的只是皮肉伤,抹上之前的创伤药膏便能无虞。” “是。”秦观扬起小脸,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显得眉眼更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 月凤栖看见秦观下巴上几绺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下意识伸手想要帮他抚平,但指尖上的黑点忽然刺痛了一下。 他手指微顿,终于还是拢于袖中:“今日便好好休息吧,明日再来月华阁修习。” 秦观很是敷衍:“月君大人慢走。” 门吱呀一声开了,月凤栖前脚离开屋内,秦观后脚就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 春熙一直候在门外,心急如焚地关注着里面的动静,一见月凤栖离开,连忙推门而入。 “小观,你的伤怎么样?可吓死我了,你不知道你昏过去后,情况有多危险,还好月君大人及时赶到,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秦观勉强撑起半个身子,问道:“怎么这么严重,春熙,你知不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 春熙眉头紧皱:“我只知道月君大人说你是中了热毒,还叮嘱我千万不要惊动十三殿下。” 秦观:“什么冷毒热毒的,罢了,你再去拿床被子给我罢,再燃两炉银碳,我感觉身上实在冷得厉害。” 春熙被他使唤,心里也不生气,还有一些喜滋滋的甜蜜,觉得自己又和秦观亲近了几分。 他轻手轻脚地拿起一旁干净的披风,披上秦观祼露的肩膀,仔细系好。 “那好,小观,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听说茉香刚新得了两床凤戏百花被,我去用萝卜酒换一床来给你取暖。” 秦观歪过头,看着春熙的眼睛浅浅含笑:“好呀,我就知道这天底下你对我最好,最贴心了。” 春熙双颊晕红,两只兔耳似立未立,深深瞧了他一眼,满心欢喜地出门去了。 秦观躺着床上,望着床帏,眼神愈发清明。 本以为自己是在劫难逃了,没想到月凤栖居然会这么好心来救他一命,想来月凤栖只是为了不让子母情丝蛊的计划落空,并非单单是为了救他。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已经在妖魔涧待了数月了,对境主的下落还是一点头绪没有。他得尽快离开这里,去人间也好,去至高天也好,总之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裕安和月凤栖的计划,对他来说并没有坏处,他若能近身至高天之首谢华,自然能结识到更多人脉,说不定境主就在其中。 必须尽快突破金丹,去至高天。 秦观理清了思绪,心里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第47章 一觉睡醒后,秦观肩上的伤已经恢复,肌肤光洁如初,没留下半点伤痕。 这些时日,他已经习惯戴着尺寸不同大小的玉势,譬如镀了蜡油的红雪松,粉灰色的云母石英,然而最常用的还是羊脂玉和翡翠,触感油润,表面光滑细腻。 下午,秦观独自在月华阁的偏僻小屋中待了许久。 月凤栖不在,今日留给他的功课是,凭借自己修炼。 为了防止秦观不听话,月凤栖临走前命妖婢用捆仙锁将他手脚绑起来,将屋中的熏香足足添了平时一倍的量,他若是不想受到煎熬,就只能靠自己纾解。 秦观像毛虫一样在柔软的地毯上扭来扭去,原本柔白的脸颊上满是潮红,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沿着两鬓乌发缓缓滑落,睫羽湿润而颤抖,身体努力想要找到一个可以用力的支点。 终于,他努力爬到了月凤栖往日常坐的那把黄花梨圆后背交椅旁,勉强支起身体猛地坐了上去。 那一瞬间,短暂的空白充斥着他的大脑,清澈透明的泪水从眼角不受控制地留了下来。 秦观缓了片刻,体内那股灼热的痒又叫嚣着让他动起来,他不得不夹紧腿,努力让自己不从交椅上摔下来,然而光是从门口爬过来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第59章 很快在下一个意识空白的瞬间,他再也坐不稳,整个人都从交椅上摔了下去。 秦观本以为会摔得很痛,双眼紧紧闭住不敢去看,没想到却掉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把他抱在怀里,那股熟悉的冷淡而幽远的积雪香再次萦绕在他的鼻尖。 还没抬起头看清来妖的面容,霎那间,充满委屈的泪水已从他月灰色的瞳孔溢出。 「为什么?为什么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今天一连几个时辰过去了,除了最开始简单的几句交待,月凤栖并未向平日里一样温柔地用手梳他的长发,也没有捏住他的手心,仔细地教他如何相吻吮吸,茹其津液。 他只是把他丢在这里,任他受尽折磨,自生自灭。 也许月凤栖这样做,只是为了彻底驯服他,让他明白自己卑贱的身份,明白谁才是可以驾驭他的主人。 月凤栖的手段很卑劣,但不得不说很成功。 秦观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见到月凤栖,他像只被摇铃铛的狗,在看见月凤栖到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软成了一滩水,他的鼻尖哭得红通通的,像任人品尝的小点心。 月凤栖解开了秦观手脚上的捆仙锁,轻轻摘下他嘴巴里的衔珠,晦暗而平静地望着他。 秦观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环住了月凤栖的脖颈,整个人滚烫的、湿漉漉地紧紧贴在月凤栖华美冰冷的衣袍上。 他的泪水几乎止不住,努力压抑着声音,小声抽噎着:“主人,奴想……” 月凤栖在这种时候从来不会骄纵他,只会淡淡睨着他,问:“想要什么?吾听不清。” “……” 在秦观诚实地说出心中所想,浑身颤抖着啜泣,几乎要把自己哭得晕厥过去的时候。 月凤栖终于像平日那样轻抚着他的发顶,温柔地奖励了他。 “观观,很乖。” 然而那时秦观已经听不见了。 不仅仅是眼泪的失控,甚至连睫毛、牙齿,手指,身体的每一处、每一寸都仿佛已经不再属于他了,他整个人陷进月凤栖安全的怀抱中,完全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秦观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他睡了很久,比想象中更久,金月的光辉穿透窗纸洒在他的眼皮上,他困倦地坐起来,发现已经是清晨了。 春熙正和几个妖婢从门口走来,桌上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全部都是秦观平日里爱吃的凡间吃食。 今日比平日又多了一道,鲜虾芦笋煨鸽子汤。 春熙笑吟吟地唤他起来梳洗,一遍帮他擦脸,一边笑道: “月君大人昨晚上送你回来的时候特意交代了,近日你修炼辛苦,要好好补一补药膳。鸽子汤补血养气,和精气丹一起煮最滋补了,等会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想起自己昨日对月凤栖又是哭闹生气,又是爱娇撒痴的样子,秦观不禁有些赫然,他袖中攥紧了手心,面上却不显露,微微笑道:“你做的,我自然爱喝。” 真希望昨天的一切都是梦境。 不知不觉,秦观已经坐在桌边喝了好几碗。 春熙手艺一向很好,炖汤透明澄澈,呈微微金黄色,入口清润甘甜,没有一点肉的腥味,只有鲜香,他心中想着事情,不经意间就喝了许多。 春熙撑着下巴,看着他笑:“你既喜欢,明天我再多煮一些。” “好。”秦观唇边含笑,心中多了几分暖意。 虽说春熙一直待他如此体贴,可时间越长,他便越是觉得这份情谊珍贵。 时间一晃而过。 这些时日,秦观除了日常接受月凤栖的指导,自己剑术也不曾懈怠,甚至因为与月凤栖越来越亲密,他们之间的剑法切磋比之前更加充满默契。 月凤栖甚至将自己从不离手的佩剑赠与他。 “此剑,剑薄刃锋,轻巧细长,名为穹歌,最适宜至高天独创的飞花无情剑法。” “你如今虽只有筑基,离金丹还有半步之遥,但单论剑法,至高天中可赢过你的不会超过五指之数。携上穹歌,你的剑法还能更上一层楼。” “至高天素来爱惜人才,谢华是个剑痴,定会留意到你。” 秦观目光看向月凤栖:“我不过受教月余,便已是受益匪浅,料想主人的剑法绝不逊于谢华,为何不亲自向他报仇雪恨?” 月凤栖没有回避他的视线,道:“吾与谢华,不便相见。” 是不便相见,还是不敢相见? 秦观冷笑一声,目光细细描摹着月凤栖淡漠疏离的眉眼。这双暗金色的兽瞳如初见般毫无感情,虽然美丽,底色却危险而冰冷,从未真正给予他丝毫温暖。 失落也好,怨怼也罢。 无论他愿与不愿,这幅身体早已离不开月凤栖了,每当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凉意的积雪草香,他的某处便开始泛起湿润。 即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月凤栖从来没有碰过他。 秦观接过穹歌,转身不再看月凤栖的眼睛:“奴明白。” 也许,在找到境主之前。 他会先杀了谢华,再杀了月凤栖。 · 有了穹歌加持,秦观练剑更加得心应手,修为突飞猛涨。 他本就聪颖,剑意坚定,短短一月之后,便已悟道突破金丹,成了一位极年轻的金丹初阶散修,比月凤栖所预期的半年时间还早上许多。 正巧临近人间“苍澜秘境”开启之期,据古籍所载,乃是千年一轮回,而最近的一次,恰逢修真界数十年的太平盛世,被预言为百年内唯一的一次契机。 月凤栖意欲让他也前去参加。 苍澜秘境的入口,时而飘渺于云雾缭绕的山巅,时而隐匿于深渊万丈的海底,每一次出现皆伴随着天地异象,星辰错位,变幻莫测,非有缘人不能得见。 此次开启前夕,两界皆风云涌动,各大宗派、隐世高人纷纷出动,欲争夺这百年难遇的机缘。 谢华所在的至高天为修真界三大门派之首,自然不会错过。 无论是在秘境中遇到至高天的弟子,还是谢华本尊,都是接近谢华的好机会。 是以,秦观在裕安的默许下,早早易容离开了妖魔涧,独自前往人间。 “这些灵宝道具,我全部要了。” 秦观直接将一袋沉甸甸的灵石扔在黑市老板地摊上。 估摸着约有两三千灵石,买下摊子上所有的东西绰绰有余。 胖老板打量了一眼面前带着斗笠的小修士,笑眯眯地把灵石收进袖子里,做出请的动作: “公子真是好大的手笔!不过这些只是普通法宝,不如您进店内再挑些上品?” 反正他的灵石都是月凤栖给的,不用白不用。 秦观毫不犹豫走了进去:“行,那就看看。” 来生意了! 胖老板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线,谄媚讨好地一一介绍。 “您看,这是乾坤玲珑塔。此塔小巧玲珑,内藏乾坤,关键时刻可将其祭出,形成一方独立的空间领域进行紧急避险。虽然只是一次性道具,但非常好用,乃决斗保命必备法宝,只要一千灵石。” 秦观:“嗯,要了。” 胖老板又拿出一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珠子。 “这是破妄真言珠。此珠能够破除一切幻象与迷惑,让人看清事物的本质,还有诱导对方说真话的效果,不过对修为比自己高的修士无用,同样是一次性道具,售价一千灵石。 秦观眼也不眨:“要了。” 接下来,就是无止尽的重复。 “小道友,您看,这是……” “这个也要。” “小真人,您看,这是……” “包起来。” “这个……” “要。” “那个……” “要。” 胖老板忙地不亦乐乎,这个脸生的小修士才进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买下的东西已经可以堆成小山了。 他好久没见到这么花钱不眨眼的财神爷了,别说是叫道爷,叫亲爹都行。 “道爷,您看看,还想要些什么?” 秦观摸了摸下吧:“你这小店看着不大,东西不少,不知还有没有什么我没见过的宝贝。” 胖老板原本脸上的褶皱都笑得展开了,闻言偷偷打量了秦观两眼,犹豫了半晌,终于咬牙把自己收藏多年的镇店之宝悄悄从暗格里端了出来。 “道爷,我老邱卖了数十年的法宝,这东西可是轻易不示人啊,今日也就是道爷您有缘,特意拿出来请您掌掌眼。” 秦观来了兴致:“哦?” 只见那木盘里,放着一条细长的紫色云锦布囊,连上面繁复细腻的仙鹤展翅图纹都是用天蚕丝所绣。 胖老板小心翼翼打开布囊。 秦观原以为内里藏着何许稀世珍器,不料定睛一瞧,不过是一柄平平无奇的剑鞘。 古朴,老旧,就连上面的木纹也显得格外黯淡无光。 第60章 第48章 秦观拿起剑柄,抚摸着上面微微凸起的木纹,触手十分温润。 “邱老板,这是何物?” 胖老板低头嗽了一声,急匆匆地关上店门,挂上打烊牌子。 等秦观转过来,胖老板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神神秘秘地看过来:“道爷,我看您腰系的佩剑十分不凡,并非寻常俗物,您应当修得也是剑道吧?” 秦观腰间系的正是穹歌。 这剑没有华丽的装饰,剑鞘由普通的木头制成,表面略显粗糙,十分不打眼,与铁架铺里一百灵石一柄的普通铁剑并无不同。 只有缓缓拔出剑鞘的一刹那,穹歌的剑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银色的轨迹,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剑鸣,将周遭气流都激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时,旁人才会意识到才此剑有多不凡。 秦观此前一路来到人地下交易的黑市,渴了饿了便坐下喝茶饮食,经常随意将穹歌放在一边桌上或凳子上,从不担心有人觊觎,没想到却被这其貌不扬的小店老板看出了端倪。 果然,小小黑市里也有卧虎藏龙之辈。 这下秦观是真对眼前的剑柄来了兴趣:“是,我自幼随师父练剑,如今剑已练成,师父便将贴身的佩剑赠与了我,叫我下山自己历练一番,也算是积攒一些经验。” 胖老板道:“看来道爷不像是常出远门的人,不知可听过至高天剑尊的名号?” 秦观:“这个自然,天下谁人不知谢华大名?” 胖老板点头:“那您应该听说过,谢剑尊的本命剑,只有剑身,并无剑鞘。” 秦观:“我听闻,谢华所用之剑名曰‘苍穹裂’,乃是至高天前任剑尊云隐上人留下的遗物,剑柄为五彩神石,剑刃为幽冥玄铁,是天下最锋利之器,削铁如泥,断金如丝。这样的极品剑器,想必极难寻得能够与之匹配的剑鞘吧。” 胖老板但笑不语。 秦观立即明白过来:“等等,你的意思是说,眼前这柄剑鞘……” “不错。”胖老板也不隐瞒:“我这剑鞘名为‘玄岩磐龙鞘’,表面平平无奇,内里却是用妖魔涧暗渊底最坚固的万古玄岩锻造而成,至坚至韧,能够收纳天地神器,自然也能容纳那柄苍穹裂。天底下,唯此一件。” 秦观仔细端详剑鞘内部,诚如店主所言,质地冷冽而坚韧,透过微弱的光线,仿佛能看见内部有星光点点,流转不息,绝非人间凡品。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惊异之色,随即笑道: “我今日不过是偶然踏入贵店,未曾想邱掌柜竟肯出示此等宝物,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唉。”胖老板连连叹气,满心惆怅:“当初小店收来此物,花费了不少灵石,可惜一直没等到有缘人将其带走。” “说到底这天下能用到此剑鞘的人凤毛麟角,剑道中人往往又都生活简朴、囊中羞涩,我见您气度不凡,且腰间悬宝剑,应当是爱剑惜剑之人,这才斗胆展示一二啊。” 秦观笑了笑,没有否认:“要多少灵石?” “道爷爽快,小的我也不多要,能回本就行。” 胖老板贼兮兮地伸出五个浑圆的短指头。 秦观:“五万?” 胖老板:“五十万。” 秦观:“? 秦观:“告辞。” 秦观是不心疼钱,但不代表愿意当怨种。 他本来打算买下来,送给谢华刷刷好感什么,但是五十万,实在没这个必要,五十万灵石都能在黑市拍卖行拍好几件天阶一品的灵器了。 “哎,等等,等等!” 胖老板滚圆的身躯拦在门口,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道爷,你要是觉得贵,价格好商量嘛。” 秦观:“鄙人不擅杀价。” 他随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两件防御型天阶灵器,和柜子里摆放整齐的瓶瓶罐罐:“这两个,还有这些疗伤补气的丹药,全部作为赠品,否则免谈。” 这柄剑鞘虽然天下难得,但买家实在太少,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肥羊,可不能被吓跑了。 胖老板分明面露难色,踌躇许久,终于咬牙摆了摆手,肉痛道: “也罢也罢,今儿个也是和道爷有缘。现在小的就帮您全部打包好,算是结缘交个朋友,下次您可要常来光顾啊。” 秦观微笑:“这个自然。” 总算是意满离。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秦观在黑市里打包了一堆法器道具,转身便去了人间最密集的情报收集处“藏星阁”,以一万两千灵石的高价拍下了份关于苍澜秘境的机密卷轴。 卷轴中写道:苍澜秘境乃是上古时期一位强大修真者遗留下的洞天福地,内部蕴含着无尽的天地灵气和奇珍异宝。 秘境共分为三层,分别是:幽冥迷宫、灵脉药谷、苍澜古墓。 第一层幽冥迷宫,也被称为修真者的死亡试炼场。 这里布满了各种诡异的幻象和陷阱,空间、时间都已经被扭曲,修士一旦踏入其中,便很容易迷失方向,甚至陷入永恒的循环之中。 第二层灵脉药谷,则是修士们修炼和提升修为的绝佳之地。 这里生长着无数珍稀的灵草和灵药,它们吸收着天地间的灵气,逐渐孕育出了强大的药性和神奇的功效,可以用来炼制各种神奇的丹药,提升修士的修为和实力,甚至延长寿命。 这一层虽然乍一看没有第一层那么凶险,可这里恰恰是发生杀人夺宝事件最密集的地方,某种程度上来说要比幽冥迷宫危险的多。 至于第三层苍澜古墓。 从苍澜秘境数千年前开启至今,似乎没有人能从那里活着出来,连情报上对此处的描写也几乎没有。 只是简单提了一句,此为上古时期强大修真者“霁明月”的安息之所,墓外刻有繁复至极的禁制符文,极难开启。 秦观拿着卷轴反复看了许久,将重要情报都记在心里,将其焚烧成灰烬。 临行前月凤栖曾告诉他,此次苍澜秘境的入口,极有可能在云州城东侧的碧波海开启。 云州城是一座海陆交汇、商贸繁荣的古城,距离他现在的位置有几千里远,正坐落在至高天的山脚下。 秦观准备先去云州城里寻一家雅致的客栈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他从腰上浅碧色蝴蝶佩帏里挑挑拣拣了半天,终于一堆法器里,挑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舟。 小舟从手心里一落地,就变成床榻般大小。 秦观坐上去,行驶平稳,速度惊人,不过大半日光景,便到了目的地。 这个飞行法宝还算好用,唯一的缺点就是此舟是以千年青鸾之羽炼制而成,舟身流转着淡淡的青光。 白天还好,晚上飞行时就是一个大型的夜光移动箭靶,一点也不隐蔽,很容易被仇家发现。 他前脚到了云州城,后脚就把这个骚包的“青鸾翔云舟”扔进了佩帏角落里吃灰,不打算再拿出来。 城中人熙熙攘攘,商贩叫卖声络绎不绝。 秦观顺着人流走了一会,终于来到全云州城最高最大的一座客栈面前。 刚走进去,店小二就满面笑容迎了上来。 “客官,可要住店歇息一晚?” “嗯,一间上房。” 秦观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周遭的住客,发现他们大部分都穿着修士的道袍,面色各异。只有寥寥几个是丝毫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小二,烦请准备两间天字号上房。”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店小二左右看了一眼,有些为难:“两位贵客,实在不好意思,近日城中来了不少修士,大小客栈都人满为患,本店也只剩下最后两间天字房间房,您二位看这该如何是好?” 男子:“罢了,既是这位道友先来,那我们便住地字号房吧。” 一旁的少女娇怨道:“靖远师兄,不要嘛,我只要睡得房间不好就会做噩梦,师父也说了让我们出门在外不必节俭,吃住一应用最好的便是。” 秦观转身看去,原是一对年轻的男女修士。 男人头戴一顶以云纹绣边、银丝编织的束发冠,冠顶镶嵌的淡蓝灵石散发着纯净的灵光。 上身是一袭青白色云锦长衫,衣襟、袖口以及衣摆边缘皆绣有细腻的流云与仙鹤图案。 下身着同色长裤,裤脚以云纹绑带束起。脚上是一双蓝云纹布鞋,鞋边似乎镶嵌有微小的飞行法阵。虽不能真正飞行,但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行走时的轻盈与速度。 少女面容活泼,身材纤细,与男子的打扮颇为相似。 不仅穿着轻纱外覆青白色云锦襦裙的裙摆处,绣有流云与仙鹤的图纹,云纹绣花的鞋边也同样嵌有微小的飞行法阵。 此外,她还佩戴一对以血灵玉雕琢而成的莲花手镯,看光泽应当是天阶灵器。 秦观眼力极好,瞧见男人腰间悬挂着一枚刻有宗门图腾的玉佩,上面刻着“云隐宗”三个小字。 第61章 云隐宗,修仙界三大门派之一,门中高手云集,实力地位仅仅屈居于至高天之下。 此门派灵脉丰富,常年与世隔绝,非要事,其弟子不会随意外出。 看来这两个人也是为了苍澜秘境而来。 第49章 秦观朝二人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便将我的房间让给这两位道友吧。小二,帮我另开一间地字号房。” 店小二连忙应道:“得嘞,客官,您这边请。” “道友,且慢一步。” 秦观正欲转身,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留住脚步。 那男子对他温文尔雅地一笑,凤眸中闪烁着几分感激:“实在抱歉,在下沈墨,与师妹初到此地,多有唐突。这些灵石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望能略表谢意。” 少女道:“师兄何必如此麻烦,我们不如帮他付清房费,省得欠下人情。” 沈墨微微摇头,略带责备地望向她:“云溪。” 沈云溪噘嘴轻哼一声:“好嘛,我一切都听师兄的。” 秦观对灵石没有兴趣,这东西他佩帏里还有许多。 他伸手放下斗笠上的白纱,遮住易容的脸庞,冷淡地开口:“二位道友不必放在心上。我一介散修,习惯了四海为家,餐风饮露皆能果腹,并无什么讲究,这便先行一步了。” 沈墨:“也罢,道友请便。” 沈云溪对着秦观渐行渐远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靖远师兄,你就是对人太好了,你看这家伙根本就不领情。” “依我说,他那副打扮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身上连一件像样的法宝都没有。我们给他灵石,拿了便是,何必故作清高。” “云溪。”沈墨低声嘱咐:“平日在宗门里,师兄弟们自是让着你几分,但出门在外,你需时刻谨记言行举止,莫要因一时冲动引来不必要的纷争。别忘了我们此次出行的重任。” 沈云溪虽然有些不忿,但到底不再多说什么,老实跟着沈墨走上客栈楼梯。 沈墨心中,还在想着方才那位相貌平平的散修。 对方身量不高,才刚到他肩膀,身形似女子般纤细,腰间悬着一把普通的剑,乍一看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 然而,那只一直拢藏于袖中的手,放下斗笠上的白纱时。沈墨才发现对方手掌格外莹白秀气,指尖和关节处都透着点点薄粉,柔若无骨。 哪里像是什么漂泊在外的散修,倒像是一位深居简出的富贵人家大小姐。 那样普通的脸,却有那么美的一只手,怎么想都很奇怪。 难道对方不想以真面目示人,易容女扮男装出行? 这倒说得通了,怪不得对方不愿与他们啰嗦,还谢绝了他赠予的灵石,想必是不想惹上麻烦。 “师兄,你怎么都不理我?” 沈云溪摸了摸已经饿扁的肚子,有些委屈道:“赶了这么久的路,我早就饿了,你不是说要点我最喜欢的桂花糯米糕和杏仁给我吃的吗?” 沈墨回过神来,微微笑道:“好,是师兄不好,这便叫人去做。” 沈云溪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靖远师兄最好了!” 店小二为秦观挑选的这处地字号客房,布置雅致,采光极佳。 推窗而望,能遥遥望见碧波海的轮廓。 此次秘境入口极可能在碧波海开启,住在这家悦来客栈,倒是为他观察异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秦观落座,倒了一杯热茶,几口润喉下肚,随后又吩咐小二送上几碟精致小菜上楼享用。 毕竟是云州城第一客栈,呈上来的菜肴也算是色香味俱全,但与春熙的手艺相比仍显逊色。春熙常用的瓜果蔬菜皆是他自己亲手种植的,格外爽脆,凡间的普通吃食自然比不上。 秦观随意用了一些,觉得胃中已有三四分饱足,便吩咐小二撤下,侧身卧于软榻之上,闭目养神起来。 正昏昏欲睡之际,他忽然听见门外似有吵闹声传来。 “胡谦一!你与妖魔勾结,盗走我门中不少秘籍,自甘堕落魔道,如今怎么还敢回来?今天我就肃清师门,替师父师叔教训你!” “呸!老子八百年前就脱离无海门了,再说那些炼丹秘籍是我自己写的,怎么成你们门派的了,真不要脸!还教训爷爷我,老子混江湖的时候你恐怕还没筑基呢,毛没长齐的小屁孩,滚回家吃奶去吧!” 话音落下,大堂里众人一阵哄笑。 秦观推开面朝酒楼内部的木窗,看见二楼一个发髻高束的年轻修士被臊得面红耳赤。 他身上穿着轻薄防火的冰蚕丝短袍,裤腿上绣有细密的海浪图案,腰带是用韧性极强的鲨鱼皮制成,中间镶嵌有一块小巧的海蓝宝石,浑身法器,打扮不俗。 而那个被称为胡谦一的人,就随意的多了。 不仅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灰色道袍,布满了炼丹时溅落的丹砂与药草的痕迹,裤腿还随意地卷起,露出脚踝,上面沾满了泥土与草屑。 唯有那张棱角分明、略微黝黑的脸,桀骜随性,俊俏逼人,让人见了忍不住想要多打量几分。 无海门的年轻修士被气得厉害,接连扔了几个小型海波咒,炸毁了一堆桌椅板凳。 胡谦一脚底抹油,窜得比兔子还快,边跑还要边回头嘲笑他。 “哟,这就撵不上了?回头可别赖在地上打滚,求你师父抱你回去啊。” “今日你若是能沾到我一片衣角,爷爷我名字就倒过来念,再附赠你三个响头!” “怎么样,你行是不行啊?” 周围人群又是一阵爆笑。 这间客栈里投宿的客人,尽是来自四面八方身负异能的修真者,打架斗法稀松平常。 就连店掌柜也见怪不怪了,一边使唤伙计把大厅里残胳膊断腿的桌椅拖走,一边拨弄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对无海门的年轻修士扯着嗓子唤道: “客官!一共碎了八张桌子,七条长凳,外加四十五只碗碟!给您打个折,算您九百灵石!” “等会儿打完了,记得来一楼前台结账,要是再砸坏两张桌子,凑个十全十美,还有额外折扣!” 秦观椅窗慢悠悠地嗑着瓜子,看着那年轻修士一张脸被气得一会青一会紫,不由地轻笑出声。 那个叫胡谦一的家伙,摆明了修为比年轻修士高上一大截,却喜欢把人当猴耍,每次快要被抓住时就像泥鳅一样狡猾的逃走,气得对方狂丢海波弹。 真有意思。 秦观目光暗暗扫了一眼大堂的、二楼的看热闹的人。 这些家伙虽都身穿道袍,可打扮各异,道行难辨深浅,不像是常居此地的修士。 不会都是冲着苍澜秘境来的吧? 就算是也没关系,他可不是来和他们争夺法宝机缘的,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谢华。 至高天门禁森严,上山路上布满了机关阵法,非本门弟子连山都上不去,更别说求见了。 云州城已经是最靠近至高天的地界。 说来也怪,秦观从进悦来客栈到现在,也有几个时辰了,连一位至高天的弟子都未曾见到。 秦观正疑惑着,无海门的那个年轻弟子下一个海波弹,直接朝着他面门飞来。 秦观起身就要抽剑砍去,可这样一样穹歌必将现于众人眼下。此等绝品剑器一出,必会风波不断,他还不打算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 秦观犹豫的一瞬间,面前忽然冲出一道灰色身影,将海波弹一脚踢开,边踢边骂。 “小混蛋,你有完没完,该消停会了。” 胡谦一冲上来,伸手把丹药弹进无海门年轻修士的嘴里,又抓住他双臂向后用力一折。 年轻修士双眼通红地倒在地上拼命挣扎起来。 胡谦一道:“别急,不过是几粒辛辣丹,吃不死人,全当开胃了!” 秦观右手缓缓松开腰间的剑,只差一点,他便要拔剑而出,还好胡谦一误打误撞替他解了围。 “道友,你没事吧?” 一道关切的声音响起,秦观抬眸看去,正是之前的那位云隐宗弟子,沈墨。 沈墨早在三楼就看见秦观倚在窗边,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 不知为何,他的目光一直无法从对方身上移开分毫。望着那只纤巧漂亮的手指拈起一粒小小的葵瓜子,放入口中,舌尖微露,吐出瓜子壳,又拈起一粒瓜子,周而复始。 他一点也不觉得无聊,反而觉得秦观这幅认真嗑瓜子的模样异常可爱。 看见海波弹飞过去的霎那间,沈墨也立刻跟了过去,不想还是晚了一步,被胡谦一先一脚踢开。 沈墨原本无意惊扰,但双脚仿佛不受控制般向前迈去,驱使着他亲眼确认秦观是否安好。 秦观微微侧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望向沈墨:“无妨,沈道友有什么事吗?” 沈墨垂眸一笑,色如春花般温柔:“不过是怕道友被那二人波及,有些担心罢了。” 第62章 “哦。”秦观转过脸去,继续看向仍在楼下缠斗的二人:“多谢沈道友关心。” 沈墨见他看着认真,道:“那位无海门弟子名叫谷新城,是静水长老新收的弟子,根骨清奇,才二十岁就已结了金丹。” 秦观有些疑惑:“二十岁结丹,很厉害吗?” 沈墨见他一脸不谙世事的模样,眉眼微微含笑,解释道:“若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人想要修仙,即便有师门指点,也需得五十年筑基,一百五十年结丹。” “原来如此。” 秦观嘴上应和着,心里想的却是那他可真厉害,前后不过半年时间不到,就已经抵上了普通人一百五十年的光景。 第50章 秦观看见大堂中央,谷新城被胡谦一按在身下,脸贴砖地,几次想要挣脱胳膊反而被牢牢擒住,根本爬不起来。 本来以为这二人胜负已分。 谁知谷新城两眼通红,忽然发出一声厉喝:“胡谦一!” 猛然间,一股强烈的海蓝色火焰从他腰间宝石上喷涌而出,向四周绽放冰冷幽深的光晕。 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叫一声:“混账!这小子居然想炸穿这里拉我们所有人陪葬,大家快逃!” 秦观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威胁,这股幽蓝的冷光绝非之前的海波弹,只能简单破坏些桌椅板凳,而是足以与对手同归于尽的恐怖力量。 他可不愿为了一场无谓的争斗,葬身于此。 秦观正欲起身。 不料,沈墨已经先一步挡在他前面。 “道友不必惊慌,我宗门极擅防御,还请道友站在我身后,以免遭受无妄之灾。” 「此人怎地如此古怪,为何总爱多管闲事,难道云隐宗人皆是如此热心?」 秦观心中虽存几分不解,但见沈墨指尖灵力汇聚,不过瞬息之间,便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一道繁复精妙的强大防御结界,便也不再多虑,拱手道:“多谢相助。” 客栈门外,一道温和却蕴含深厚灵力的嗓音穿透墙壁,悠悠传入,其穿透力之强,仿佛贯穿众人双耳一般。 “谷道友,慧极必伤,过刚易折。你如此年轻就已是金丹修士,前途无量。何须为一时之忿,伤人伤己,引得师门伤心?” 言毕,数百柄以灵气化形的青虹小剑,自窗棂门缝穿入,将谷新城整个人包裹起来。同时也将那股幽蓝的光芒牢牢束缚其中,完全锁住。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谷新城成功施展法咒。 然而,周遭一切依旧安然无恙,就连桌上的一杯热茶也未泛起丝毫涟漪。 客栈木门吱嘎作响,缓缓开启,众人这才得以窥见,自门外步入的一行身影。 为首的年轻男子玉簪束发,面容清朗,气度非凡。 一条细长的银色丝横贯他额前,从发髻后轻轻垂落,其末端巧妙地镶嵌了一枚剔透的灵珠,灵珠内似乎有剑气流转。 与其他醒目华贵的宗门弟子服袍不同。 这人一身雪衣银袍,裤腿两侧绣有月白色的云纹,唯有腰带以黑曜石为扣,一柄长剑系在右侧,穿着十分素净。 除他之外,身后的数十名弟子也几乎都是类似打扮,一眼望去很是整洁。 年轻男子对众人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云州城中虽不限制各位道友斗法,但向来点到为止,不可伤及性命。在下今日来迟,险些酿成大祸,让诸位受惊了。” 众人这才恍然回过神来,连连客气道。 “寒吟真人实在太过客气,是我等冒昧,不敢烦劳真人。” “是啊,久闻寒吟真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非凡,不知令师近日可好?” 年轻男子含笑一一回应:“多谢各位挂念,师尊一切如旧。” 秦观微微拢起眉毛,压低声音道:“这人是谁?好大的排场。” 沈墨袖中手指微动,方才画出的防御结界便如烟散去。 “他便是当今剑尊最得意的亲传弟子,谢寒吟。” 秦观:“谢华的徒弟?” 沈墨微笑点头。 秦观双手撑着下巴,啧了一声:“原来是他的徒弟,怪不得行事如此高调。” “依我看,谢华修得是无情杀道,这至高天的弟子也各个看起来清心寡欲,无欲无求。怕不是他们都要随谢华一同杀尽身边至亲,共入此道?” 这话听着甚是放肆。 沈墨却不觉得不妥,反而觉得秦观言辞率性可爱,丝毫没有某些大能修士的市侩迂腐之风。 “无情杀道岂是轻易可成。不过我确实听闻谢寒吟无父无母,自幼被至高天抚养长大,想来步入此道要比旁人容易得多。” 秦观扑哧一笑,转头望着沈墨,双眸璀璨如星:“难怪谢华会挑中他为亲传弟子,想来杀死至亲之痛,非亲身经历不能体会。谢剑尊果然由己及人,十分体恤门下弟子。” 沈墨见他笑了,心中微动,原本深沉的眸色更加温柔。 “道友此言倒是与众不同,靖远受教了。只是这话勿要被至高天之人知晓,恐会引来麻烦。” “自然。” 秦观原先有些不耐烦被人搭讪。 可如今听沈墨讲清楚来龙去脉,陪他一同说笑,便觉得沈墨此人有些意思,不似看上去那般沉闷严肃,一时间倒真生出几分与之结交的心思。 “说了这许多,还未告诉你我的名字。” 秦观单手撑着下巴,右手指尖在沈墨手背上写下一个“观”字:“我叫秦观,秦岭的秦,又见观。” 他指尖白皙,指甲圆润晶莹,透着淡淡的粉色,似乎还有些许湿润,划在手背上像羽毛般轻柔。 沈墨原本洁癖严重,连与人亲近都十分不适。 如今倒是看不出半点不愿意,安安静静等着秦观写完,甚至希望对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多停留一会。 “原来是秦道友。” 秦观毫无知觉地收回手指:“不必如此客气,你直接叫我秦观即可。” 沈墨也不推辞,含笑唤了一声“秦观”。 那嗓音低沉轻哑,好似木叶轻轻撩过水面,听着人心痒痒的。 “你也可唤我为靖远,靖恭安定,任重道远,这是我的字。” 秦观点头,视线转向楼下。 谢寒吟正在吩咐手下弟子妥善安置好谷新城,请药师为之医治,又派人联系无海门的人尽快接走谷新城。 至于胡谦一,那家伙早就趁着谷新城灵力枯竭、昏迷不醒的时候,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会去真的追究他的责任,至高天的职责是守护并维持着下辖的云州城的秩序,而不是调查无海门的陈年往事,即便有人看见他逃跑,也不会过问。 这场莫名其妙的斗法总算告一段落。 幸好谢寒吟出手得早,没有让谷新城引起的法术爆炸酿成大祸,他的剑阵束缚了爆炸的威力,不仅护住了悦来客栈,也间接救下了谷新城的命。 无论如何,无海门总是要认下这个人情。 不过,谷新城这般意气用事,自己也要吃点苦头。 他虽然没死,却筋脉尽断,下半辈子应该只能当个普通人了。 秦观看见不少修士依旧围在谷新城的身边,明面上是在关心谷新城的伤势,其实各个都想与谢寒吟攀关系。 剑尊谢华只有谢寒吟这一个亲传弟子,一旦与谢寒吟交好,便等同于得到了修真界第一门派至高天的青睐,更是与修仙界巅峰强者谢华搭上了线。 这样的机会实在可遇而不可求。 相比之下,并非顶级门派,只能勉强在修真界混个中上的无海门,就显得很微不足道了。 秦观冷眼嘲道:“至高天弟子所到之处,还真是热闹。” 沈墨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秦观直言不讳,眼神平静如水。 “谷新城浑身都是法器,显然极受师门重视,最厉害得应该就是他腰带上的那颗蓝色宝珠,现在人废了,珠子也碎了,只怕无海门的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沈墨倒像是习以为常:“那是碧海灵珠。谷新城是无海门年轻一辈弟子中最出挑的,听说无海门掌门对其寄予厚望,将其代代相传的伪神阶法器给他作为本命法宝。只是……与人斗法本就是生死较量,法器被毁也是寻常。” 秦观只听说法器的等级有神阶、天阶、人阶、地阶之分。 除了神阶法器是汇聚天地灵气自然形成之外,其余三阶皆为人造。 但这伪神阶又是何物? 见秦观有此疑问,沈墨耐心解释道:“伪神阶乃是修士炼制出的比天阶更高一级的法器,虽然无法与神阶相提并论,也极为珍贵。” 秦观不解:“既然如此珍贵,又怎会轻易被毁?” 沈墨道:“谷新城方才施展的是无海门的独门绝技‘天地同寿’,此招需催动本命法宝方能施展,且修为越高威力越大。然而本命法宝与修士性命相连,谷新城以死相拼,灵珠必碎,即便是伪神阶的碧海灵珠也不能幸免。” 第63章 “真是可惜。” 秦观听了只觉得暴殄天物,好好的一件宝物就这样轻易被毁。 都说强则极辱,性情过于急躁刚烈果然不是什么好事。谷新城自己成了废人也罢,法器被毁,连带着整个无海门都受到无妄之灾。 好戏已经落幕,秦观也无心再看,正打算和沈墨道别,继续回榻上休息。 却听沈墨道:“至高天的飞花无情剑法天下闻名。观观,你此次来到云州城,可是为了拜入至高天门下?” 对方唤他观观二字十分熟稔,丝毫不像是今日才与他萍水相逢的路人。 秦观眉宇微蹙,却懒得纠正,淡然回应:“难道天下剑修皆须拜入谢华麾下?我的剑法,未必输他。” 秦观眉眼清冷,身形削瘦,气质超然,天生便有一股不近人情的清冷气质。 即便疾言厉色起来,也不令人讨厌,倒教那平凡普通的五官无端多了几点姝丽之色,越看,便越让人心中觉得欢喜。 沈墨见他语气强硬,心中非但不恼,反而生出几分欣赏之意。 “确实,是我唐突了。观观莫要气恼,若有机会,在下也很想见一见你的剑法。” 秦观却不理他,径直走到沈墨面前,当面闭上房门。 “今日琐事缠身,我已身心俱疲,道友请先回房歇息吧。” 竟是丝毫不留情面,一言不合便冷面相向,翻脸无情。 沈墨凝视着那扇紧锁的门,静默良久,嘴角渐渐上扬,勾勒出一抹深邃的笑意。 这般性情。 着实,令人着迷。 ----------------------- 作者有话说:沈狗:任是无情也动人 第51章 沈墨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只见沈云溪正坐在里面等他。 “师兄,你去哪儿了?方才外面吵得好凶,我实在害怕想去找你,可你也不在房内。” 沈云溪越说越觉得委屈,眼中隐隐透出泪光:“我听见外面好大一声响,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沈墨坐下来,为她倒了一杯热茶压惊。 “是无海门的宗门恩怨,不必理会,至高天已平息了此事。” 沈云溪小呼了一声:“至高天的人也来了?” 她放下茶盏,跑到窗边,果然看见一群雪衣银袍的剑修站在楼下。为首头戴抹额的年轻男子眉眼冷清,姿容俊秀,通身气质与周围人隔绝开来,令人见之忘俗。 沈云溪只觉心中猛地一跳,脸颊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绯红。她略显羞涩地转移了视线,待平复心情,再悄悄望去时,那抹身影却已消失无踪。 “师兄!”沈云溪急忙回到屋内,对沈墨略带焦急地道:“那些至高天的人怎么突然间都不见了?” 沈墨道:“想必是他们门派事务繁多,处理完无海门的事情后就匆匆返回了。” “这样啊。” 沈云溪略带失落地坐下,不住地转着腕上的莲花手镯,心思不知飘到了何处。 沈墨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轻声笑道:“怎么了,谁又惹你不开心了?” 沈云溪抬头望了沈墨一眼,话到嘴边却又止住了,片刻之后,她的脸颊竟慢慢红了大半。 沈墨见此,心中已然明了几分。 他这位自小被师父视为掌上明珠的小师妹,从未出过师门,恐怕今日对哪位至高天的弟子动了心思。 只是…… 若是别的门派也就罢了,偏偏又是至高天。 沈墨轻轻叹了口气:“云溪。” “云隐宗多年来的禁令,严禁门中弟子与至高天有任何私下交往,更明文规定不得通婚。你是师父的至亲,理应比我更加清楚这条规矩。” 沈云溪手中的动作一顿,神色黯淡下来:“我知道。师兄放心,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沈墨见她一脸失落,语气不禁柔和了几分,体贴道:“好了师妹,忙了一整天你也累了,早点回房歇息。” 当天入夜,悦来客栈打样熄灯之后。 秦观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觉得有些口渴,他起身倒了盏凉茶饮尽,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索性穿好衣服,推开木窗,遥望着远处碧波海的方向。 此番苍澜秘境千载难逢,但谢华一定会亲自参加吗?还是仅仅派遣门下弟子谢寒吟代为前往? 不管如何,他总要去看看。 周遭静悄悄的,无风无月,落针可闻。 秦观坐在窗边看海,正心中沉思该如何接近谢华,忽而听见门口木板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悦来客栈作为百年老店,所用是坚硬沉重、经久耐用的楠木地板,时间长了木头里难免偶尔会有“咯吱”的轻微松动声。 但这与鞋底摩擦在木板上的声音到底有所不同。 秦观警觉地寓.转头看向门口,他几乎可以肯定。 有人。 正站在他的房门口。 对方动作很轻,如果秦观正在熟睡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若是夏日,恐怕就要被虫鸣的声音掩盖住了。还好现在是深秋,夜晚静默无声,所有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几乎是来人推开房门的一瞬间,秦观已经剑指对方喉咙:“谁?” 黑暗中,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真凶啊,下午我还好心救了你不是吗?” 男人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戏谑,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莫名添了几分微妙的暧昧气息。 秦观略一沉吟,抵着对方喉咙的剑尖又深了几分,声音比方才还要冰冷:“没有你碍事,我一样会安然无恙。现在你扰了我的清梦,就该想到以死来偿。” 胡谦一仍然声音含笑,仿佛被人剑指咽喉是一件多么轻松美妙的事情。 “美人,别生气嘛,有话好说!” “我并非有心打扰,实在是那群无海门的老头太过难缠。当时情景你也看到了,分明是谷新城自己心气太胜,要与我同归于尽,可不是我毁他法宝,断他经脉。” “那群老头非要把气撒在我身上,让无影宗公开对我下悬赏令。现在我算是成了街头老鼠,只好再回这里躲个清净,暂时避避风头。” 秦观不欲听他胡搅蛮缠,右手腕一使劲,猛然将剑刺出: “可笑,这些事情与我何干!” 这是真起杀意了。 那胡谦一身法了得,左避右闪,不还手,也不肯离去,嘴上还不松口,一个劲诨说。 “好烈的脾气!果然人生得美,性子也辣。” “我见你第一眼,便知你是易容,旁人是两眼蒙尘,我却有一双擅于发现美的眼睛。” “哎!好美人,快别砍了!我皮糙肉厚砍坏了不要紧,你要是累着了自己,我可是要心疼的。” 秦观一字一顿寒声道:“胡、谦、一。” 他此刻终于明白,谷新城为何要以死相搏了。 胡谦一这张嘴生得实在讨厌,真让人想把他喉咙戳个对穿,让他从今以后再也不能说话。 “我可不叫胡谦一,那不过是我曾在无海门用的化名。本来不想说的,但美人你叫我名字实在好听,告诉你我的真名也无妨。” “谁要知道!” 秦观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间,四周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凝。 忽地,他双眼骤亮,仅凭气息在黑暗中锁定猎物,身形未动,剑已先出,划破空气的声音细微却锐利,如同凤鸣出涧,震颤出一道惊人的气流。 剑尖微微一滞。 黑暗中,男人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赞叹道:“好霸道的剑法,美人,你可越来越让我惊喜了。” 秦观冷笑:“你既喜欢,不妨再赏你几剑。” 男人却已化作一道黑影,瞬间跃出窗外。 只留下夜空中回荡的爽朗笑声。 “我却是不能奉陪了。美人,咱们有缘再见——记住我真正的名字,燕双卿。” 秦观感觉到对方的气息逐渐消散,这才收起手中长剑,点燃屋内的烛火。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床榻也剑气斩得支离破碎,今晚显然是无法在此安歇了。 秦观正欲持剑归鞘,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剑尖处,一抹淡淡的血痕映入眼帘。 显然方才那一击,他确实伤到了燕双卿。只是对方伤的有多重,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此刻屋外,又有脚步声靠近。 秦观眉头一皱,攥紧了手心的剑柄,准备随时蓄势待发而起,忽然听道外面人温声问道:“观观,你可还好吗?” 原来是沈墨。 秦观身体松懈下来,缓缓地将剑插回鞘中,打开房门,平静道:“沈道友,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何要事?” 沈墨的目光掠过秦观身后的一片狼藉,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迅速将秦观护在身后,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松了口气,仔细检查秦观是否受伤。 秦观被他锢在怀里,闷地两颊薄红,十分难受:“沈道友,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我。” 第64章 “抱歉。”沈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略带歉意地松开秦观纤细的肩膀:“是我关心则乱,在楼上听见你房中似有异动,担心你的安危,特意下来查看。幸好你无事。” 也是巧合,沈默的房间刚好就在他楼上。 木质墙壁不隔音,他这屋子里要是真有什么动静,楼上说不定真能听见。 秦观微微颔首,月灰色眸中隐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我一切安好,若无其他事,沈道友可先行回房休息。” 沈墨仿佛未曾留意,径直从他身旁走过,步入屋内环视四周。 “观观,你这屋中损毁严重,也不安全。如今不止悦来客栈人满为患,整个云州城也几乎没有落脚之处。不如,今夜你暂且移步至我房中歇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见他不说话,沈墨又道:“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总归放心不下。” 秦观望着沈墨那双乌沉内敛的凤眸,心中有些古怪。 别说他有能力自保,就算他真的技不如人,命丧当场,又与他沈墨有何关系? 多管闲事。 秦观掀起眼皮:“你我二人,如何同榻而眠?” 沈墨一脸正经:“天字号房中除却卧榻,尚有贵妃椅可供小憩。观观无需忧虑,这只是权时之计,出门在外诸多不便,理应相互扶持。或许将来某日,我也有求于你之时。” 秦观:…… 虽然秦观并不觉得堂堂云隐宗弟子会有什么有求于他的时候,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有力的言辞反驳。 燕双卿此人身法了得,来去无踪,若是一时兴起再回来找他麻烦也未可知。 况且先前一番折腾,秦观确感有几分疲惫,便不再推辞,平静道:“那便依沈道友所言,多谢。” 沈墨深深望了他一眼,乌沉的眸中压下晦暗情绪:“观观不必如此客气,叫我靖远即可。” “……” 秦观本不欲理会,见沈墨堵在门口,较真般地似乎不愿放自己离去,无奈之下,只得低低唤了一声:“靖远。” 沈墨这才露出一个微笑,执起秦观的手,温和道:“走罢。” 第52章 秦观到沈墨房中,在床榻上和衣而卧,安稳平静地度过了后半夜。 起初,他只打算在柔软的贵妃椅上小憩片刻。 沈墨却以自己在宗门寒天洞府修炼时养成的习惯为由,称睡不惯软床,执意让他去床上休息。 念及沈墨热心固执,秦观担心不遂其心意,又会引来一连串不必要的麻烦。索性携剑置于一旁,径直在床上躺下,装作迅速入睡的样子。 沈墨熄了灯,轻声唤道:“观观?” 秦观呼吸平稳,并不应答,过了许久,才感觉站在自己床边的身影缓步离开。 夜凉如水,这一躺下,秦观感到身下的被褥异常松软温暖,不多时竟真的放松下来,渐渐沉入了梦乡。 而贵妃榻上椅坐的身影,不愿就此安眠。反而在夜色中凝视着床帏良久,仿佛仅仅听着那均匀细腻的酣睡之音,便已心满意足,满心柔情。 翌日清晨,沈云溪来到沈墨门前,准备与师兄一同用早膳。 沈墨一向浅眠,惯于早起。 从前在云隐宗,往往晨曦微露时,他就已经寒天洞府中运气调息,开始每日修炼。可今日不知是怎么了,眼看辰时将过,他的房门依旧紧紧闭合,仿佛仍在沉睡之中。 「难道师兄已经出门了?」 沈云溪有些奇怪,正打算上前敲门,忽而听见里面传来门栓响动的声音。 不多时,一位面容平凡、身形纤瘦的少年,从房间内推门而出,步入清晨的柔和光线里。 沈云溪瞳孔震惊:“怎的是你?” 秦观朝她微一点头,并不多言,转身便朝楼梯口向楼下去了。 他走得极快,发髻乌黑微乱,腰肢被玉带勒得盈盈一握,脚步声轻的几乎听不清,只剩下腰间长剑与佩帏垂下的玉坠微微相撞的清脆声。 沈云溪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她本以为自己找错了房间。可定睛一看,没错啊,这不就是天字八号房吗? 与此同时,另一人也从房中走出。 男人剑眉斜飞入鬓,凤眼微微上扬,鼻梁挺直,唇不笑而含春。 他如往日般穿着一袭青白色云锦长衫,束发冠顶镶嵌的纯净灵石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步履从容,天然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风流温柔。令人见之,便忍不住心生亲近。 沈云溪彻底傻眼了:“师兄?!” 沈墨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沈云溪,微微笑道:“云溪,早。” “早……早啊师兄。” 沈云溪看着沈墨似乎略微泛青的眼底,欲言又止,心里仿佛有十几只小马在撒蹄狂奔,脸色诡异地一阵红一阵白。 她猛然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昨天下午遇见的那个散修,今天早上居然从师兄房中走出来。她看见对方衣袍上不止一处有褶皱痕迹,头发略显凌乱,走得时候匆匆忙忙,简直……简直就像是刚从床榻上下来一样! 而且师兄的脸色也很不对劲,眼底乌青,明显是一夜未睡。可他嘴角含笑的模样,似乎又心情愉悦。 难道—— 沈云溪心中忽然浮现了一个惊人却又合理的猜测。 一定是师兄对那个散修一见钟情,仗着修为高深,半夜把人掳至房中强行胁迫……不可描述。 所以师兄才会累得整夜未眠,那个散修也才会一大早慌张离开,连看见她的瞬间,神情都显得格外复杂冷淡,一句话不想多说。 对,一定是这样! 「太可怜了,那个散修真是太可怜了。」 沈云溪一想到方才秦观离去,那副“万念俱灰”的神情,那种急于摆脱的身影,鼻尖忍不住一酸。 师兄好歹是云隐宗首席弟子,根骨奇绝,性情温柔又相貌出众。私下不知有多少师姐妹对他暗生情愫,他怎么能做出这样荒唐可怕的事呢?真是太过分了! 可是……就算师兄再不对,那也毕竟是她的师兄啊。 他们自小就在一处修炼,情同手足,难道真的要她大义灭亲吗? 想到这里,沈云溪心中更加伤心酸楚,瞪着沈墨望了半晌,终于幽幽道:“师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是我师兄,我永远不会怪你。可是你要答应我,以后决不能再这样做了。” 沈墨:“嗯?” 沈墨还沉浸在方才两人在房中,秦观揉着睡眼惺忪的脸庞,带着鼻音撒娇似的问他“靖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的回忆里。根本没有察觉到沈云溪话中暗藏的复杂情绪。 沈云溪见师兄沉默不语,猜到他这是问心有愧。 她双手握拳,咬唇小声道:“算了。总之,我会想法子尽力去弥补的。” 沈墨回过神来,想到秦观早已出了房门,便对沈云熙道:“好了师妹,我们也下楼用膳吧,想必观观已经到了。” 沈云溪:“啊?” 沈云溪:“谁是观观?” 沈墨已经走下楼梯:“我还未来得及告诉你,昨日那位好心将房间让给我们的道友,名叫秦观。他也是为了此次苍澜秘境而来,这一路上我们正好可以结伴而行。” 沈云溪:“啊?” 沈云溪:“师兄你之前不是总说,出门在外要谨慎小心,不可轻易相信陌生人,怎么突然就多了一个同伴?啊,师兄你走慢点,等等我嘛!” 这个时候,客栈的大堂内依旧人声鼎沸,不少零散的食客在吃饭。 秦观在柜台赔付了昨晚不慎损坏的桌椅费用后,又开了间新客房,坐下点了一碗虾仁馄饨面。 谁知面刚端上来,才吃了几口,就看见沈墨朝他这桌走来。 “观观。”沈墨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递与秦观道:“你今早将这个落下了。” 秦观一看,正是之前月凤栖给他的浅碧色蝴蝶佩帏,他平日都系在身上,想必是昨日睡觉不安稳,落在了床上。 这里面还装着许多他从黑市里淘回来的法器丹药,弄丢可就麻烦了。 秦观将佩帏重新系回腰上,眸中露出一丝笑意:“多谢。” 他现在对沈墨的不请自来已经有些习惯了。 对方对他没有恶意,也许只是过于热心了。要是哪天沈墨看见他却不理他,秦观反而会有些奇怪。 只是这一次,还多了一个小拖油瓶。 沈云溪从沈墨身后怯怯地探出一个小脑袋,红着脸支吾道:“我……我们可以坐在这边吗?” 秦观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面。 沈墨和沈云熙坐下来,见秦观吃得很香,也都点了碗馄饨面。沈云溪还点了焦糖奶酪酥、红豆马蹄糕之类的甜点,不一会,东西就全上来了。 “秦道……” “咳咳……观……” 沈云溪几次欲言又止,她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秦观。叫秦道友,好像不对,像师兄一样叫观观,好像又太亲密了。 第65章 沈云溪眼巴巴地看着秦观,终于从气管里挤出几个字,小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呐,你,要不要吃这个,很好吃的。” 是在和他说话吗? 秦观看了一眼沈云溪指的马蹄糕,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望向沈墨,发现对方眼中似乎同样有些讶然。 这个沈云溪,怎么忽然像是转了性子? 三个人坐在一张靠窗桌上,面面相觑,气氛莫名地有些吊诡。 沈云溪心里着急,她很想向秦观示好,又有点拿不准秦观的脾气,只得偷偷狠掐了一把旁边师兄的胳膊:“师兄,你,你倒是说句话呀。” 她刚才看得分明,师兄把佩帏交给秦观,这东西……一定是昨晚动作太激烈才掉下来的。 师兄,真是太可恶了! 沈墨手臂忽地一痛,只当是沈云溪被人下了面子不高兴,掩袖轻咳一声道:“观观,这糕点确实不错,不如你尝尝看?” 秦观微一蹙眉,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可看着沈墨平静的目光和沈云溪藏不住期待的小眼神,他到底没有拒绝,夹了一小块马蹄糕放入口中:“嗯,尚可。” 沈云溪见他吃下去,仿佛是得了极大的满足,小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毫不顾忌地挤进了秦观和沈墨之间的凳子上。 “小观,你吃这个,这个也好吃。” “还有这个,这个桂花糖好甜的,配着茶吃最解腻了。” “小二,再上一壶碧螺春!你们这边还有什么拿手的点心,通通端上来。” 万分疑惑中,秦观被莫名其妙喂了好几盘糕点,整个人都差点噎住了。 沈云溪爽朗直率,话匣子一打开根本停不下来,像个吵闹的小太阳。 “小观,还不知道你家在哪里?” “你今年才十八岁,好小啊,我还比你大一岁呢。” “你怎么孤身一人来云州城,什么……原来你师父已经仙逝,真是可怜……” “有没有考虑加入什么门派,你觉得云隐宗怎么样?虽然偏僻了点,可是听说那里的人都很好很热情哦。” “对了,你觉得我师兄怎么样,他虽然看起来有点道貌岸……呸,衣冠禽……也不是,我的意思是他远比看起来要好一万倍。总之有我们在,以后你一定不会孤单的。” 在一旁被彻底冷落,默默喝茶的沈墨:? 师妹说得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 沈墨望着沈云溪拉着秦观的手满眼心疼,秦观眉眼流露出无奈却依然耐心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样子,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温柔。 此刻阳光正好,窗外商贩穿梭于街头巷尾,卖声此起彼伏。 一阵微风夹杂着远处烤红薯的香气吹进客栈,秦观鬓边碎落的乌发也随风浮动,拂过他清澈的眼眸和略显苍白的唇瓣。 沈墨目不转睛看着秦观。 慢慢地,周遭一切在眼前缓缓消融,没有客栈,没有行人,耳畔喧嚣悄然远去,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模糊不清。 沈墨眼中唯有这个人。 那双月灰色的眸子,已经不知不觉中,抓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靖远,你怎么了?” 感受到对方专注的视线,秦观下意识抬眼望来,两人的目光恰好撞在一处。 忽然,一点点清浅的笑意,从那双迷人的瞳孔中溢出。仿佛春风吹过月银色的湖面,泛起层层温柔的涟漪,久久不散。 “没什么。” 那一刻,沈墨听见自己的心跳好像真的漏了一拍。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苍澜秘境开启! 第53章 至高天,云渺峰。 此处群山巍峨耸立,云雾缭绕其间,山峰时隐时现,如同巨龙穿梭于云海之中。山间古木参天,翠竹轻摇,每一片叶子都似乎蕴含着天地灵气。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陆离地洒在一条蜿蜒的石板路上,金光闪闪。 路尽头之处。 便是玉虚殿——至高天剑尊所居之处。 谢华正襟危坐殿上,双手轻搭在膝上,神情难辨。 他身下的宝座是由上古神铁锻造而成,脚下则是一块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巨大玉台。玉台表面光滑如镜,寒气逼人,四周环绕着九条栩栩如生的玉龙雕塑,或腾云驾雾,或翻江倒海,神态各异。 谢寒吟立于台下,恭敬道:“师尊今日召弟子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谢华:“苍澜秘境。” 殿上传来男人淡漠的声音,并无任何情绪,却忍不住让人心生敬畏,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谢寒吟严肃道:“师尊可是要弟子前往?” 谢华:“此次秘境之行,至关重要,吾会与你同往。” 谢寒吟眉头紧蹙,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忧虑:“可是……师尊暗疾未愈,若在秘境中有任何闪失,弟子只怕担待不起。恳请师尊三思!” “无妨。” 谢华眸中没有一丝波澜,肤色苍白如雪,透着淡淡的病态,狭长的漆眸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 “吾会化身为外门弟子随行。寒吟,你是吾最为信任之人,此行便由你全权指挥。” 谢寒吟知晓他心性,言出既定,绝无更改。于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肃然道:“是,弟子谨遵师命。” 谢华望着谢寒吟离开的背影,单手撑着下巴,想起几日前神算子“不老周仙”对他说的话。 “谢仙尊,老朽斗胆直言,前些时日我算出您命中一劫,就在苍澜秘境。” “若渡劫顺利,您此后剑道修行将再无阻碍,可成就天下大道。” “但要有个万一……” 谢华:“如何?” 不老周仙:“神形俱灭,有去无回。” 尽管此刻不老周仙所言甚是严重,涉及他的性命,谢华仍旧没什么表情。 他的爱恨嗔痴,喜怒哀乐,早在数十载前家族灭门之夜,伴随着父母兄弟姐妹的鲜血,一同消逝殆尽。 “多谢仙师告知,吾已知晓。” 谢华冷淡的面容如同冬日里凝结的寒冰,棱角分明,无一丝多余的表情。那双乌沉深邃的长眸,掀起眼帘,如同深不见底的黑夜,只映照着无尽的虚空与淡漠。 自从当初听遵循师命,炼化心中所有欲念后,世间万物再难令他内心泛起丝毫涟漪。 如今,唯余无尽的平静与冷漠,伴他左右。 谢华踱步至中庭,唤道:“苍穹。” 亭中,一赤衣男子单膝跪下:“尊上,属下在。” 谢华:“此行良久,妖魔涧那边可有新的进展?” 苍穹摇头,神情沉肃:“苍穹有愧,未能完成尊上赋予的重任。昔日您的欲念化成人形,仅一日便觉醒了自我意识,虽被一剑入心却并未身死,反而逃进了妖魔涧。这么多年过去了,苍穹担心……” 谢华视线掠过他的发顶:“担心什么?” 苍穹:“担心欲念已入魔道,或被妖魔所驭。否则,他身上应该还残留着尊上的气息才对,属下不可能完全追踪不到。” 谢华沉吟片刻,缓缓道:“你所言也不无道理。罢了,你无需再去妖魔涧,此次随吾共赴苍澜秘境。” 苍穹:“是。” 言毕,赤衣男子在空中化作一柄通体赤红、宛如在燃烧般的烈焰长剑,在空中发出一声低沉而激昂的剑鸣后,又重新归附于谢华腰间,安静地垂落。 原来他便是谢华那柄已经生出剑灵的苍穹裂。 猛然间,一股几乎难以捕捉的寒意自脊椎升起,缓缓渗透进谢华的四肢百骸,如冰锥轻刺,细微而疼痛。 谢华睫羽微微颤动,感觉似乎又有些许灵气随着这股疼痛的寒气从他丹田受损的裂缝中流失。 他几乎开始习惯了。 这股寒气纠缠了他数十载,不时地在体内隐隐作痛,逐渐成了一种难以摆脱的暗疾。 世人皆颂至高天剑尊修成无情杀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世间难逢敌手。 却不知谢华当年对自己已经生出血肉、化成人形的欲念,心存不忍,未能彻底根除,终致祸端。 今时今日,他虽已铸就无情杀道,却道有残缺,连同丹田也无端受损。 越是勤修苦练,他所承受的反噬便愈发剧烈,灵力流失愈快,以至于在心神稍有动摇之际,被妖魔涧十三子的蛾毒所伤。 谢华深知,若要达到师尊所述的至高剑境,必须尽快找到当年逃走的欲念,亲手将其斩除。 然而…… 按不老周仙所言,眼下他的大劫就在苍澜秘境,恐怕已无暇分身再去追踪欲念的下落。 谢华垂眸不语。 既然二者只能选择其一,那便先过了眼前秘境这一关罢。 一连数日,云州城不见太阳。 天空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铅灰色幕布沉沉地压下,厚重的云层坠着湿气,几乎触手可及。 第66章 沉闷的街道上,树枝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偶有雷电一闪而过,仿佛整个天地仿佛都在酝酿着一场即将爆发的力量。 沈云溪和沈墨都坐在秦观的房中,面色严峻。 秦观抱剑坐在一旁,看这二人对弈。 沈墨:“冲破,潮汐诀。” 古朴棋盘上,沈墨的白子如泉眼初开,喷薄出一小股清澈的瀑布,瞬间吞噬了周遭的黑子。 沈云溪迅速反应,在白子一侧落下黑子,阻断沈墨攻势:“土掩,山岳诀。” 一座小型山石地凭空而起,将沈墨白子的水流完全隔断。 沈墨:“激流,龙吟水啸。” 白子落下瞬间化为滔滔洪水,以水漫金山之势冲来,直接冲断了沈云溪的小山地,与先前的瀑布相回合,变成了一股更大的急流。 沈云溪阵地失守,仍旧选择防御:“断流,岩壁护盾。” 她落子如飞,棋盘之上,一道道峡谷骤然出现,宛如天堑,把白子紧紧包围起来。 沈墨从容不迫,再落一子:“碧波,大海无量。”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一刹那,棋盘上空开始汇聚大片大片密实的乌云,雷声轰鸣阵阵,大雨倾盆。山洪如猛兽般奔腾,将峡谷一一填平,最终化为一片茫茫泽国。 沈云溪放下棋子,额头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输了。” 他们所对弈的,并非凡俗之物,而是云隐宗的秘宝,能够模拟世间万物运行轨迹的天道棋衍盘。每一子的落下,都需棋手注入精纯的灵气,并以阵法催动其衍化。 耗费大半个时辰,沈墨与沈云溪才完成一盘占卜棋局,二人脸上皆露出疲惫之态。 他们各自取出一颗聚灵丹服下,待体内灵气恢复流转后,这才一同起身,将桌上的棋盘细心复原,随后收入储物袋中。 秦观问道:“如何?可看出了什么。” 沈墨一边闭目调息,一边答道:“棋盘所示,待到暴雨倾盆、天洪肆虐之时,苍澜秘境便会开启。” 沈云溪眉间愁云笼罩:“唉,云州城本就毗邻浩瀚大海,地势又极为低洼。我们这些修行者,有法宝护身自然不惧,只可怜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怕是难逃一劫。” 秦观知她所言不错,但云州城并非什么渔村小镇,而是坐拥数十万人口的繁荣古城。单凭他们一己之力想要救下所有人的性命,也绝非易事。 他并非圣人,亦不觉得他人生死与己何干。更不可能为了不相干的人轻易放弃或改变既定的计划。 是以,秦观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对沈云溪道:“此地乃至高天势力所及之处,他们绝不会对城中无辜百姓的安危置之不理。我们最好暂且留在此地,等待碧波海秘境入口开启,以静制动,静观其变。” 沈墨闻言,也点头道:“确实如此,我们在此静候便是。” 忽然,天空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撕裂,乌云密布,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如倾盆而下。 远处的碧波海此刻已不再平静,浪涛变得越来越急,一波接一波,如同千军万马般激烈地冲刷着岸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随着天崩地裂般的震动声响,一只体型庞大、浑身覆盖着奇异鳞片的巨大海底妖兽,从海底缓缓爬出,它那如山峰般巍峨的身躯,在暴雨的映衬下更显威猛可怖。 原本空荡无人的街道上,随着妖兽的出现,竟奇迹般地涌现出许多修士的身影。他们或穿着道袍,或手持法宝,神色各异,但无一例外都目光炯炯,紧紧盯着远方那震撼人心的一幕。 原来,这些修士早已察觉到天象有异,一直躲在暗处窥伺动静。 秦观站在窗边,看见无数人顶着倾盆暴雨,掏出飞行法器,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碧波海。却在即将到达碧波海岸边时,或被一口吞下,或被妖兽连同他们的飞行法器一并撕成齑粉,场面触目惊心。 正当众人萌生退却之意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难掩激动的声音:“快看!苍澜秘境的入口就在妖兽背后。” 果然,一个巨大的圆形轮盘从海面上缓缓升起。 圆盘轮廓散发出一层淡淡的、幽蓝色的冷光,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在圆盘中央缓缓旋转,每次转动都伴随着一声巨大的嗡鸣。 “扑通——” “扑通——” 仿佛是海洋之心正在跳动。又仿佛,是潜藏在人心底的欲望在骚动。 秦观感觉到腰间的穹歌也随之隐隐发出剑鸣,似乎跟着兴奋起来了。 第54章 脚下洪水冲向街道,不少商铺房屋被冲坏,秦观在废墟中听见了人们惊恐绝望的哭喊声。 秦观原本正踩着一次性飞行法器,和沈墨、沈云溪两人一同飞过完全被淹没的街道,朝碧波海疾驰而去。耳边却听见那哭声像缠人的冤魂,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是要把他们团团围住。 沈云溪有些忍不住了:“师兄,怎么办?我们帮帮他们吧!” 话音刚落。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从他们眼前被狂风卷到了木窗边,两只小手紧紧抓着即将断裂的椽子,只差一点便要从二楼掉下去。 “娘——娘——呜呜呜——” 女孩身后,西边一艘巨大青玉雕成的大船正往这边驶来,船的外壁上用金箔描龙画凤,一个极大的白色防御光罩将船裹在其内。 这个代步法器远比普通的飞行法器要庞大的多,大约可同时容纳五六百人在内。 可想而知,街道的宽度远不够让它行驶。 秦观看见不远处的这艘巨物,将两边拥挤的房屋完全碾压到变形,在身后浩浩荡荡留下了一条极为开阔的道路,眼看就要开过来了。 一旦过来,别说这个小女孩有性命之忧,这座茶楼里剩下等待救援的人也会失去庇护之地。 秦观冲上去,将女孩一把抱进怀里,转头扔给了沈墨。 “看好孩子,我去把那艘船逼停。” 沈墨护住怀中仍旧颤抖不已的小女孩,攥住了秦观的手腕:“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那是龙影山庄的蛟龙舟,船身上有他们设下的防御结界,轻易难以破坏。” 龙影山庄尽管与至高天、云隐宗并称修仙界三大宗门,但其宗门弟子做派张狂高调,奢靡成风,行事心胸狭窄,报复心极强,在修仙界中声誉甚差。 普通散修见到龙影山庄的人,通常都要绕着走。若是一朝不慎招惹了他们,被记恨在心,只怕以后会麻烦不断。 这些未尽之言,沈墨还没来得及说。 只见秦观轻轻一笑,人已飞到远处:“靖远,你之前不是说想见识一下我的剑法么?这便瞧仔细了,我这把剑可不是普通蠢物,连什么劳什子门派的防御都斩不开。” 沈墨瞧见秦观抽出剑刃,单手执剑起势而去。 那剑平日里挂在腰间,看起来不过是把寻常铁剑。 谁想一朝见光,出鞘时伴随着一声清脆锋利的剑鸣,像是早已跃跃欲试般,露出笔直剑脊。 秦观用剑尖轻点飞行法器,借力跃起,剑随身转,剑刃竟在空中形成一圈剑影,如碎落星辰般闪烁着幽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穿透了防御封印的重重阻碍,直取要害。 只见整条船猛烈地震动了一下,船壳板掉落下来,船舱底部炸开了一道夸张的裂缝。 “怎么回事?” “船停了,快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苏老六,你他妈会不会掌舵啊?好好的龙船要是被你开坏了,回去可要拿你是问!” 秦观听见船上传来争吵声,利落地将剑收回剑鞘,不声不响踩在飞行法器行远了。 穹歌回到剑鞘,似乎很不满意,剑身贴着他的大腿外侧轻轻磨蹭摇晃,像是在撒娇一般想要出去。 他轻轻拍了拍剑柄,低声道:“好了,听话,以后有你出风头的时候,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穹歌极通灵性,当下便安静下来,老老实实挂在秦观腰间,一动不动了。 秦观心中不禁微叹:这月凤栖的剑,当真和月凤栖一样麻烦,非要人顺着毛捋才行,只吃软不吃硬。 他回到原地,发现沈墨望着他,目光灼灼。 秦观被他看得奇怪:“怎么?” 沈墨一声轻笑:“观观,我发现你远不似看上去那般不近人情。” 他目光落在秦观的脸上,乌黑湿透的发贴在那苍白的面颊上,雨水顺着下巴滴进纤细的锁骨里,湿漉漉地勾出肩膀的曲线,剑柄紧紧贴在浑圆的大腿旁,让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秦观:“?” 沈墨不动声色收回视线,为秦观捏了一个净衣诀,让他进自己乘坐的飞行轿撵中避雨。 沈云溪在一旁笑道:“师兄,看你笨口拙舌的,话都说不明白。” 她把秦观拉进来坐在自己身边,悄悄附耳道:“我师兄的意思是,小观你看起来独来独往的,其实内心挺温柔的,很会为人着想。” 第67章 温柔,这个词是在说他? 秦观耳边听着沈云溪的话,抬头视线和沈墨撞在一起,忽然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微微别开脸道:“并非如此……我不过是看不惯他们肆意杀人,虽是修士,可也未必就比普通人高人一等。” 沈墨微微一怔,笑道:“修真界向来强者为尊,大宗门吞并小门派,高手压制弱者之事司空见惯。观观,只有你才会说这样有趣的话。” “是吗?” 秦观不觉得这有什么有趣的。 他可救人,亦可杀人,他不会因救人而心生欢喜,也不会因杀人而心怀愧疚,所行所想皆在他一念之间,根本无法简单地以善恶来衡量。 沈墨却认真地看着他的眸子,轻声道:“但,我很喜欢听你这么说。” 秦观垂下眸子,视线转向别处:“方才那个孩子呢?” 沈云溪道:“小观你说的没错,至高天确实派了门下底子前来营救受困的百姓,所以我们就把那个女孩交给他们了。毕竟云州城是至高天管辖的地界,他们比我们更清楚情况。” “至高天的人也来了?”秦观有些讶然:“我怎么没看见?” 沈云溪小手朝轿外一指:“喏,他们动作很快,救完人后就去碧波海沿岸打海兽了,就那里。” 果然,不远处一群雪衣银袍的弟子正纷纷拔剑砍向海兽。 海兽体表的鳞片漆黑坚硬,在阴天冷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幽邃的光泽,寻常剑器根本不可能伤及分毫。 此刻在数十位至高天剑修与上百名其他门派修士的联合夹击之下,海兽怒涛般咆哮着,全然未见明显颓势。 谢寒吟在海中与那怪物缠斗许久,再回来时已浑身湿透,面露难色道:“师尊!秘境开启之时有限,弟子们久攻不下,该如何是好?” 白衣男子掀起眸子:“宗门之外,唤吾承音。” 谢寒吟顿了一下,还是有些不习惯:“是……承音师弟。” 白衣男子并不看他,执腰间木剑,走到屋外:“过来。” 谢寒吟不明所以,但仍遵循指示站在了白衣男人所指定的位置。 他感觉一只冰冷的手掌抚上了后背,指尖在肩胛处飞速地勾勒出一个符咒,一股温暖而磅礴的灵力通过这个印记绵绵不绝地涌入他的身体,驱散了所有的疲惫感,使得丹田重新灵气充沛,充满了力量。 谢寒吟心中惊骇,转头望向男子那淡然无波的双眸:“这是……” “去吧。”白衣男子冷冷道:“斩了那只妖兽,为吾开启秘境之门。” 谢寒吟恍然大悟,领命而去,脸上难掩欢喜:“是!多谢承音师弟。” 谢寒吟走后,白衣男子单手执木剑,在庭中旁若无人地练起了剑法。 他的身形如落花般轻盈飘落,剑势则如流水般连绵不绝。 虽然所用的招式仅是至高天最基础的剑法——飞花无情剑法第一式·飞花初绽,但其出剑速度之快,剑法之流畅,仿佛天成,整套剑法施展起来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而不远处,谢寒吟正在同步用一模一样的剑法进攻海兽,后背肩胛处的符咒隐隐发亮。 白衣男子手上的木剑笨拙厚重,似乎毫无伤害。 谢寒吟手上却是斩妖除魔的杀器——流光剑。 白衣男子步履平稳,呼吸自然。 谢寒吟进攻时却是气势磅礴,气息急促。 白衣男子木剑刺向前方。 谢寒吟手中长剑也一声破空长啸,直指海兽命门。 一套剑法下来,白衣男子面容依旧宁静如水,发髻整齐,衣衫未有丝毫凌乱,与之前的状态别无二致。 反观谢寒吟,已是汗水涔涔,仿佛耗尽了体内每一丝灵力,身形摇晃,几欲从半空坠落。幸得流光剑与他心灵相通,及时将他稳稳托住,免去了他狼狈坠地的尴尬。 原本咆哮如雷、张开巨口的海兽,庞大的身躯也突然间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轰然倒在了海滩之上,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掀起层层骇人的浪花。 一股股浓郁而腥臭的鲜血,自谢寒吟刚才剑尖穿透的颈部伤口喷涌而出,迅速将周遭的海水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赤红。 谢寒吟后背的符咒光芒也逐渐消散,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谢允、谢渡、谢祝几人连忙赶过来。 “大师兄!你没事吧?” “好厉害的剑法,不愧是师兄,刚才一招飞花初绽简直把我们都看呆了。” “是啊!明明是同样的剑招,怎么师兄你使出来就如此威猛,等回头回至高天,可一定要教教我们!” …… 谢寒吟缓过神来,发现身边的外门修士也皆向他露出震惊神色。 他顾不上其他,整肃好衣衫,对几个弟子吩咐低沉道:“好了。事不宜迟,抓紧时间进入苍澜秘境。” 第55章 巨兽瘫倒毙命,秦观三人也趁机混迹在至高天一众弟子中,进入了秘境。 从第一位修行者踏入秘境那一刻起,深海之上的秘境入口便开始缓缓收敛。 随着不断有人穿越,入口迅速由一轮圆月的轮盘状,缩减至椭圆,最后变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缝。 “快冲过去,再进不去就来不及了。” “滚开!碍事的东西!” 一个身材高挑的红发男修气冲冲地甩出手中的赤金长鞭,将挡在他面前的七八个散修如同割麦般一鞭子扫开。 那几个散修踉跄倒地,一脸惊愕,正怒不可遏地要祭出法宝反击。却在瞥见红衣男修衣襟上绣着的显赫宗门图纹后,神色一凛。硬是把满腔怒火硬生生压下,悻悻然起身,再次奋力向秘境入口冲刺。 不止是那个红发男修,他身后的数十名同门亦是如此。 毫不留情地摧毁着阻碍他们前行的任何飞行法器,趾高气扬地踏着旁人的身躯,跃入秘境之中。 随着最后一位龙影山庄弟子进入,很快,苍澜秘境的入口彻底关上,与死去的海兽尸体一样完全在空中消失了。 天空很快放晴,碧波海的海面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除了被巨浪冲刷得满目疮痍的海岸,几乎一切如常。 “废物就是废物,还妄想与我们龙影山庄争机缘。” “就是,这些废物就算进去也是送命,不如留下外面给我们宗门的兄弟们腾腾地方。真说起来,我们还救了他们一命。” “哈哈,师兄说得对,他们应该对我们磕头谢恩才是。” 进入秘境之后,秦观就和沈墨、沈云溪失散了。他感觉自己脚上踩的松松软软,好像陷进了棉花里,不远处就是那几个龙影山庄的弟子交谈声。 一人道:“熙音师兄呢?怎么自进来后,就没见到他?” 另一人也疑惑道:“对啊,还有冯如、曾宇他们几个人,好像都不见了。” “奇怪,看来秘境把我们传送到了不同的地方。” 有人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只小小的虫卵,以灵气催化后,虫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茧,可惜刚化蝶破茧而出,在空中飞了一圈就颤颤巍巍掉了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此地环境诡异,连我的引路蝶都不管用,我们尽量靠在一处,切莫再有人走失。” “行,都听你的!” 秦观不声不响跟在这几个弟子身后,他们现在在第一层幽冥迷宫,前路危险不明,有这几个替死鬼探路,总比他自己亲自去要安全得多。 这里与妖魔涧很像,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一轮朦胧的弯月,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途。 几个龙影山庄的弟子,一人居中负责引领方向,其余四人分别朝向东南西北,手持法器,警惕着可能会出现的突发危险,小心翼翼地抱团向前探索。 忽而一人对着东南方向,高声喊道:“曦音师兄!我们在这里!” 其余的弟子回过头来,顺着他叫喊的方向望去,脸上皆露出疑惑之色。 “哪里有熙音师兄,我怎么一点也没看见?” “就是,许之晓你别瞎嚷嚷,那边黑洞洞的,哪里有半点人影了。” 秦观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远处确实空无一物,除了黑还是黑,连个会动的活物都看不见。 许之晓却仿佛没听到似的,面朝南方自言自语。 “什么?师兄你说让我们靠近些?”“要多近?”“这么近可以吗?”“师兄你在说什么,我有点听不清。” 其他弟子有些头皮发麻。 “你到底在和谁说话?” “许之晓,你他娘的别吓我们啊,你小子不会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吧?” “喂!喂?!我让你小子停下来,别过去,你听见没有。” 可在许之晓眼中,裴熙音正站在他不远处,黑衣红发,手中赤金鞭子微微发亮,对他冷斥道:“糊涂东西!还不赶紧过来,我再不管你,你就要被身后那几个怪物吃了!” 许之晓回过头,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啊——”地一声惊叫起来,这才发现,他身边竟然不是素日交好的师兄弟们,而是一群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只有一张血盆大嘴在脸中间诡异说话的妖怪。 第68章 一只妖怪紧紧抓住他的袖口,细长的舌头像触手一样从嘴巴里爬出来,声音渗人:“许……之……晓……你别去,留下来……” 许之晓浑身汗毛倒竖,心突突狂跳,猛地一把推开怪物,逃也似的朝“裴熙音”所在的方向逃去,边逃口中边大叫:“熙音师兄教我!!!” 不知跑了多久。 忽然间,裴熙音冰冷的双手紧紧抓住了许之晓的手腕:“师弟,你这是怎么了,心怎么跳的这么快呀?” 许之晓音不成调,身体抖如筛糠:“师兄……师兄……有怪物,有长得像人的好可怕的怪物。” 裴熙音:“像人的怪物?那是什么样子?” “就是,就是……”许之晓几乎要缩成一团了,他努力想要描绘清楚,却在看见裴熙音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恐惧到达了极点,瞳孔瞬间紧缩,喉咙失音。 裴熙音“咯咯咯”地笑起来,脸中央嘴巴里的舌头伸出来,轻轻舔了一下许之晓的脸蛋:“好师弟,你慢慢说呀,是——像我这样吗?” “啊——啊啊——”一声凄厉痛苦地叫声刺破冰凉的空气,听得人毛骨悚然。 剩下的四个龙影山庄弟子咽了下口水,面面相觑。 “是许之晓的喊声吗?” “听着像是。” “他是不是……死了?” “谁知道。” “我刚才一直想拽住他,可是他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拉不住。” “不关你事,是他自己不听劝,命中该有此劫。” “那……我们还照原计划围成一圈,继续抱团往前走?” “行,这地方太诡异了,等会不管在路上遇见谁,都别吱声,大家就当没看见。” 几个人商量好战术后,决定继续前进。 秦观做鬼的时候,夜晚对他而言比白天要清楚的多,现在当了人,自然也对黑暗也没有什么恐惧感,只是视线受阻觉得有些麻烦。 凡人的眼睛,不仅容易被假象蒙蔽,还容易忽视黑夜中的真相。 秦观不知道他们一直念叨的熙音师兄是谁,反正肯定不是刚才许之晓喊的那位。 他依旧不徐不疾跟在四人组后面,避免走得太近被发现。前面是一座水桥,下面能听见溪水细流的声音,淅淅沥沥穿过石头,桥的尽头还站着一个人影。 “太好了,你们四个原来在这儿!我从进入秘境后就是独自一人,终于找到你们了,剩下的师兄弟们呢,都在哪里?” 人影说话了,语气难掩激动。 但抱团四人组瞬间抖了一抖,小声惊恐地交流。 “又来了一个裴熙音师兄!”“真的是他!怎么办?”“别慌,按我们先前商量好的办!” 紧接着,四人仿佛看不见裴熙音一般,直接从他身边小心翼翼走了过去。 “喂!姜雨杉?许棱?我跟你们说话呢,聋了?” “你们是怎么回事?!” 人影发火了,气势汹汹。 抱团四人组瞬间停顿了一下,不过不仅没回答,反而默契无声地加快速度走得更快了,两条腿都几乎要跑得生风。 裴熙音:…… 这几个家伙到底是哪里来的狗胆,敢无视他这个掌门座下首席弟子,不会真以为在苍澜秘境里,他就不会修理他们吧? 秦观经过裴熙音的身边,忽然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这四个龙影山庄弟子,真不知该说他们是过于谨慎,还是真缺根筋。 刚才迷惑许之晓的幻象,只有许之晓自己能看见听见,其他人是看不见也听不见的。而眼前这个人,分明大家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他在说话,却没有一个人敢回答。 秦观很确定眼前这个人不是幻象,但那个四个被吓破胆的龙影山庄弟子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管他真的假的,赶紧逃走,活着要紧。 裴熙音一把拽住秦观手腕,语气森然:“你,站住。” 秦观:“?” 裴熙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敢笑我?” 秦观一本正经:“裴道友,你听错了。” 裴熙音:“?” 秦观:“深秋寒凉,我近日风寒未愈,刚才那是咳嗽,一声小小的咳嗽而已。” 裴熙音眯起眼睛,口中轻轻咀嚼着“裴道友”三个字,冷森森道:“看来你认得我?” 那一头耀眼的红发,腰间微微发亮的赤金鞭子,秦观哪里会认不出这就是当时秘境门口欺凌散修的人。 秦观很认真地对裴熙音道:“裴道友赫赫威名,小道自然听过,素闻裴道友道骨仙风,已入超凡入圣之境。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令小道心生敬意。” “哼。”裴熙音面上依旧带着几分倨傲,但口吻已稍显柔和:“我问你,方才那几个家伙为何见我避如蛇蝎,不闻不问,你们之前遇到了什么?” “这……”秦观闪过一抹复杂之色,似是不忍,又似是叹息般,用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眼神看着裴曦音:“小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熙音挑眉:“但说无妨。” 秦观叹了口气:“我虽是散修,却对裴道友仰慕已久。龙影山庄是修真界三大宗门之一,威名在外,裴道友更是宗门栋梁,亲自领命至此。这本应是荣耀之事,可是……” 裴熙音果然面色一凛:“可是什么?” 秦观:“我刚才隐约听见前方那几人低语,言及此次秘境机缘,千载难逢,必定要握在自己手中,决不能让裴熙音此人得逞。他们称裴熙音睚眦必报、心思深重、好大喜功,一旦被他夺得机缘宝物,日后在宗门中必定更受欺凌排挤。所以……若是走散也就罢了。若是半路相逢,定要装作视而不见,待到秘境之行结束后,便以秘境幻象为由,推说当时自己担心有性命之忧,不敢轻易相认。” 裴熙音听到“睚眦必报、心思深重、好大喜功”几个词时,已经几乎难掩怒色,一把抽出腰间软鞭:“放肆!他们竟敢在背后如此编排我,难怪方才几人行色匆匆,半步不敢停留,若再让我遇见,定要了他们的狗命!” 秦观赞同点头,言辞间暗含一丝不平:“确实如此,裴道友向来顾全大局,尊师敬长,哪是他们口中那般不堪之人。” 龙影山庄的这些人行事卑劣,恶行昭彰,今日即便戏弄他们一番,也无妨。 秦观心中含笑,见裴熙音还沉浸在怒火之中,正欲悄悄抽身而退,却不料被裴熙音从身后叫住了脚步。 “站住。” 裴熙音眼神冰冷,眸中杀意毕露:“我瞧着,你也是个聪明人。我们龙影山庄招募弟子,向来不论出身背景,只看心性实力。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仰慕我已久,待会儿,我便杀了那几个废物,剖了他们的灵丹喂你,助你一步登天,直接进龙影山庄做内门弟子。” 秦观:……啊? 第56章 不是,他什么时候要说进龙影山庄了。 裴熙音淡淡瞥了秦观一眼,目光中暗含着审视:“怎么,你不愿意?” 秦观:“我只是未曾料到,有朝一日真能进入龙影山庄,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罢了。” 裴熙音对他这番话并不意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心,有我在,什么都不是问题。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秦观有些迟疑,龙影山庄的人都很难缠,报上真名无疑是自寻烦恼。 这个世界修真者的修为,共分为三等境界:下境界、中境界和上境界。 此三等境界,又细分多个小境界。 具体为:下境界“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中境界“炼虚、合体、大乘”,上境界“真仙、太乙、大罗、道祖”。 秦观现在是金丹期修士,在下境界修士里,修为仅算中等偏下。 而裴熙音的修为远在他之上,听说已经是大乘期大圆满,距离上境界的真仙境界仅一步之遥,若日后发现自己被戏耍,真要动怒收拾他,简直易如反掌。 是以,秦观连丝毫没有犹豫,回答飞快,眼神坚定:“在下姓沈,单名一个墨字。” 想来,云隐宗也不会亲眼看着自己宗门的弟子被龙影山庄欺辱吧?总之,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个锅,他的“挚交好友”沈墨应该很乐意背上。 裴熙音略一点头:“很好,沈墨,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龙影山庄的人。” 秦观:“多谢裴道友!” 裴熙音被他一脸严肃的模样,逗得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怎的还叫裴道友?” 秦观这才恍然大悟,脸颊微红,叫了一声:“裴师兄。” 秦观当然知道要叫裴熙音师兄,只是故意装作不知,不想让对方占他的便宜。 这下被点破,一路上怕是要一直这么称呼裴熙音了。可恨这不过活了数十年的小子,怎敢让他这个已经活了千年的恶鬼喊他“师兄”,也不怕折了自己阳寿。 裴熙音罕见地没有说话,目光静静落在秦观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心中一时有些微妙。 第69章 他性格孤傲跋扈,修为出众,行事手段极为狠辣,在修仙界中可以说是恶名昭彰。 虽说有些时候,龙影山庄的师兄弟们私下也颇有怨言,可碍于他深受掌门看重,表面上根本不敢违拗他的意思,各个对他唯首是瞻。 裴熙音不是不知道有些人对他阳奉阴违,但他根本不屑一顾,或者说,他从未将那些修为不及自己的废物放在眼里。他打从心里觉得这些人为他效劳,是理所当然的,是他们唯一能体现价值的方式。 大多数人都对他十分畏惧,即便是笑容,眼睛里也难掩讨好与胆怯。 会像“沈墨”这样会红着脸喊他裴师兄,小心翼翼说仰慕他许久,心里很是敬佩他的人,几乎凤毛麟角。 好吧,事实上根本没有。 这种感觉很奇怪,很新鲜。裴熙音几乎要怀疑“沈墨”是在虚情假意地作戏,企图用甜言蜜语来迷惑他。 可那双清澈的月灰色眼眸太过纯净,仿佛一片照耀在月光下银波荡漾的湖水,每当望向他时,总能在其中捕捉到对他真诚的崇敬与喜爱,说不尽的羞涩在眸底轻轻荡漾。 也许……他是真的仰慕自己许久了吧? 裴熙音这么想着,紧锁的眉头似乎不经意地舒展了几分。 他本能地想将手搭在对方肩膀上,以示亲近交好,可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陌生和别扭,又暗暗将手攥紧,缩回了衣袖之中。 “此地危险,不宜久留。师兄,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秦观见裴熙音沉默不语,似乎仍是阴沉沉地看着他的脸发呆,心里有些怪异:“裴师兄?” “啊……”裴熙音回过神来,掩饰般地微咳一声:“就,照你说的做吧。” 可他还什么都没说啊。 秦观脸上依旧对裴熙音露出一个轻柔的笑容:“好,那我们一起走吧,师兄。” 裴熙音脸上可疑地有些发红,这个“沈墨”想要亲近他的心意实在太明显了,就算他想要完全视而不见,基本上都很难做到。 居然这么喜欢他吗? 可是“沈墨”完全都不了解自己,他知道自己会研究一些上古秘术,用人皮做成鼓法器吗?知道自己喜欢吃甜食讨厌吃辣吗?知道自己的本命法器赤金鞭是在凤凰还活着的时候,硬生生拽出最漂亮的那根染血尾羽,杀了一千只凤凰做成的吗? 想着想着,裴熙音的脸色又从晴朗逐渐变得阴冷:真可笑,分明一点都不了解他,还敢说喜欢他。 秦观冷不丁听见裴熙音道:“沈墨,你方才是在骗我吧。” 秦观瞬间有些一个激灵,骗,当然是骗了,不过你说的是哪一句? 他表面上维持着镇定,疑惑地看向裴熙音晦暗不明的深邃双眸:“裴师兄,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下一秒,裴熙音的赤金鞭已经抵上了秦观下巴:“你说喜欢我,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不是,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喜欢裴熙音了?」 秦观在最短时间内回顾了一下他与裴熙音之间的所有对话,他很确定,自己根本没说过“喜欢”这个字眼。 秦观眼神复杂,内心更复杂:“……” 裴熙音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眼神冷冽至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几分:“哑口无言了?你居然真的敢骗我!” 秦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心头猛地一颤,眼眶不自觉地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与不解:“师兄,我说得都是真的。” “还想狡辩。”裴熙音手中赤金鞭猛然向上一挑,几乎要将秦观细嫩的皮肤划破,下巴处迅速泛起一片红晕:“说!你接近我到底有何企图?” 秦观被冰冷的鞭梢顶得下巴剧痛,这具身体的忍痛能力本就远弱于常人,突然间,“啪嗒”一声,一颗温热晶莹的泪珠滴落在裴熙音的手背上,沿着手背缓缓滑落至手腕,带来一丝莫名的酸楚与轻微的痒意。 裴熙音不由得一怔:“你哭什么?” 秦观略一尴尬,死死咬住下唇:“我没哭。” 裴熙音:“……” 秦观仿佛已彻底放弃挣扎,眼眶泛红,仰起头,倔强道:“我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反正我说什么,裴师兄你也听不进去,也不相信我说的话,干脆你杀掉我好了。这样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裴熙音:“此话当真?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秦观索性破罐子破摔,闭上眼睛:“当真!与其要被师兄你这般怀疑,还不如以死证清白!” 最好下手麻利点,杀了他,他就能换一个不这么废柴的身体了。 “砰——” 裴熙音忽然听见自己心头某一处厚壁障,响起了被重锤击碎的镜子般的碎裂声。 这个人!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居然愿意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欺骗,甘愿死于他的手中。 裴熙音扪心自问,他杀过的人数不胜数,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像这样主动送上门来,毫不抵抗,任由他处置的,却是头一遭遇见。 他几乎不知道该拿对方怎么办了。 裴熙音沉默不语,手中紧握的鞭子力度却明显减弱,缓缓垂落。 他有些颓败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疑心错了。他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信惯了,从不觉得自己会有出错的一天……可看着面前眼尾泛红、恨不得立即去死的“沈墨”,他犹豫了。 “沈墨。”裴熙音有些咬牙切齿。 秦观轻轻揉了揉自己肿痛的下巴,眼底是满满的委屈和惊魂未定:“师兄,你不杀我了吗?” 秦观真后悔,之前为什么在路边偷笑,而不是和那几个龙影山庄弟子一起逃命。裴熙音这喜怒无常的变态性格,可比幽冥迷宫的幻象要麻烦多了。 裴熙音凝视着他,几次想要开口却又止住,最终缓缓说道:“罢了,是师兄的不是,不该无端怀疑你。” 秦观:……? 裴熙音一把攥住秦观的手腕,大步向前走去,语气难辨喜怒:“从今天开始,只要我裴熙音活着,你沈墨就永远不会被人欺负。” 秦观:好的师兄,我替沈墨谢谢你。 一会要杀他,一会要保护他的,这裴熙音可能是脑子有问题。 两人刚走了没几步,前方道路忽然传来了沈云溪激动兴奋的声音,“小观!是你吗小观!”。 秦观刚要怀疑这是幽冥秘境制造的幻象,瞬间被一个温热的身躯猛地撞了个满怀,疼得他胸腔倒吸一口冷气。 这下他确信无疑,不是幻象,而是真真实实的的沈云溪本人。 沈云溪又哭又笑,紧紧抱着秦观,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呜呜呜,我还以为自己永远见不到你和师兄了,小观,还好我们又见面了,这里阴森森的,我真的好害怕。” 秦观感觉自己的右手被裴熙音攥地骤然一痛。 裴熙音阴恻恻地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小观?你刚才不是告诉我,你叫沈墨吗?” 沈云溪从秦观怀里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沈墨?” 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秦观面不改色,含笑道:“啊对,在下沈墨,小字观观。忘了和裴师兄你介绍了,这位就是我的亲妹妹,沈云溪。云溪,这是裴熙音,裴师兄。” 第57章 她认得裴熙音。 可是小观怎么会和这个龙隐山庄的刽子手在一起? 沈云熙呆了一呆,但很快从裴熙音可怖的神情和秦观瞬间紧绷的身体反应过来,她好像说错话了。 虽然不知道小观为什么自称师兄,但……顺着他的意思总该没错。 沈云熙心中一番计较,抬头看向裴熙音时已经迅速换了一副甜甜的笑脸,两个酒窝若隐若现:“裴师兄好,原来您就是哥哥经常提起的人呀,果然风度翩翩,令人倍感亲切。” 裴熙音不动声色道:“沈墨经常对你提起我吗?” “这个……”沈云熙心中一紧,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转而望向秦观。 在裴熙音那锐利目光的注视之下,秦观眼睑微垂,轻轻颤动了两下睫毛,神情难以捉摸。 有了! 沈云熙忽然福至心灵,对裴熙音诚恳道:“何止啊。哥哥常对我说,普通人修仙艰难,即便倾尽所有也难以与那些天赋异禀、根骨清奇之人相提并论。但龙隐山庄的裴熙音裴师兄,却是个例外。” 裴熙音:“哦?我有何不同?” 沈云熙:“哥哥说,裴师兄与我们一样出生平凡,但他为了重塑根骨,竟然敢受洗髓的腐骨生肌之苦,在寒池中苦熬了整整八十一日,历经九死一生最终换骨重生。这等非凡的毅力与决心,实乃修真界中的一股清流,是所有人应当效仿的楷模。” 裴熙音心中微震,他不曾想过“沈墨”居然连他洗髓换骨一事都了如指掌。 世间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他短短数十年间从元婴之境突破至化神,一路高歌猛进至中境界修士,成就大乘期圆满,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非议又有谁能知晓? 第70章 旁人都揣测是师尊偏爱于他,赐予他增进修为、脱胎换骨的灵丹妙药。 唯有他自己清楚,是他主动搜寻洗髓之法,凭借自己的意志坚持了下来,这才得到师尊青睐。而非倚仗任何人。 从未有人像“沈墨”这般,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为他正名。 楷模,真是一个新鲜至极的词。 裴熙音心想,他总算有些明白“沈墨”为什么先前看他的眼神感情诚挚而复杂,明白为什么被他怀疑,恨不得以死证清白。 这些话为什么不早点对他说呢,也许早点说的话,他就不会产生误会了。 裴熙音看着秦观的眼神,从冷漠、怀疑,逐渐变得平静柔和,又似乎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 裴熙音小心翼翼松开秦观的手,难得地低头道:“方才是我失了分寸,不小心弄痛你了吧?” 秦观轻声道:“没事的。” 他轻轻侧首,乌黑的发丝柔顺地垂落,遮住了眼帘,似乎也掩去了心中的波澜,而手腕处似乎仍因方才的痛楚而细微地颤抖着。 这一幕,又让裴熙音心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来,让师兄瞧瞧。” 果然,原本洁白如玉的手腕已泛红一片,看起来十分可怜。 裴熙音打开储物戒,取出一颗金色丹药,毫不犹豫地递给秦观:“吃了它。” 秦观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价值十万灵石一颗,能够让人起死回生的的乾坤启元丹。 他之前在黑市拍卖会上忍痛购入了两颗以备不时之需,裴熙音现在却说送就送,简直大方至极。 秦观第一次对裴熙音心生了一丝愧疚之意,迟迟未敢伸手去接,低声道:“师兄,真的不必了。这药太过珍贵,用在我这点小伤上,实在是暴殄天物。” 裴熙音却不在意,轻笑一声:“怎么,连师兄的话都不肯听了吗?” 秦观:“……没有。” 直至亲眼见证秦观服下丹药,手腕上的红肿瞬间褪去,裴熙音脸上才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满意之色。 秦观别扭地把手收回袖中:“多谢师兄。” 裴熙音微微一笑:“不必客气。” 似乎担心秦观心中有负担,他又补充道:“临行前,我在宗门的丹药房多取了一些,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实际上,他出来时只带了这一颗。 秦观:“好。” 裴熙音似乎心情很不错,走在二人前面道:“你照顾好你妹妹,跟在我后面就行。我曾经在藏书阁找到过一卷关于苍澜秘境第一层迷宫的古迹地图,想要通过应该不难。” “真的?”这是秦观目前为止听见的最好消息了,他转头望去,只见沈云溪眸中也露出同样的惊喜光芒。 裴熙音点头:“真的。不过那张地图残缺了一半,要想出去我们还得再花些时间。” 秦观看着裴熙音,眼神亮晶晶的,满是笑意:“有裴师兄在,我们自然无虞。” “嗯。”裴熙音应了一声,虽然听起来平静无波,但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 明明是非常和谐的氛围,秦观却隐隐觉得不妙,很不妙。 他刚才听沈云溪对裴熙音夸赞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心情从开始的“天才!就这么编”到“救命,快别说了,裴熙音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裴熙音是个性情中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对人对事都极端到底。 现在裴熙音对他们关怀备至,价值千金的乾坤启元丹可以说送就送。可一旦日后真相大白,裴熙音对他们挥鞭相向、毫不留情的样子也完全可以预见。 秦观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裴熙音得知真相后那熊熊燃烧的怒火,将会烧起一场多么恐怖的灾难…… 但愿,裴熙音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等大家离开这个秘境分道扬镳后,一切都能归于平静。 正在秦观暗自头脑风暴的时候。 忽然旁边的沈云溪对着空气激动地叫了一声:“靖远师兄!是你吗?靖远师兄!” 沈墨本尊来了?不好,这得赶紧暗示他配合一下演戏。不然还没等他们出秘境,恐怕要先死在裴熙音的鞭子下了。 秦观看了半天,也没看见沈墨人在何方。 又听沈云溪道:“靖远师兄,你怎么不过来呀?” 看着沈云溪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秦观感觉十分眼熟,终于明白过来这次中幻象的人成了她。 秦观立即牢牢扣住沈云溪的手腕,防止她幻象被诱骗离开:“云溪,冷静一点,那不是靖远师兄,而是幽冥迷宫为诱捕修士所幻化出的假象。” 沈云溪有些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转身望向秦观,又瞥向“沈墨”所在的方向:“我确定没看错,那就是靖远师兄,小观,你陪我去看看吧。万一真是师兄,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秦观坚决摇头,握紧她手腕的力度未减:“抱歉云溪,我不能陪你去。危险不在那个幻象,而在于你。听话,留在我和裴师兄身旁,哪儿都别去。” 沈云溪略显迟疑:“可是……”她带着疑惑望向“沈墨”,又看向秦观:“那真的不是师兄吗?” 不远处,“沈墨”同样对她严厉喝道:“云溪,快过来!我是你师兄,怎么可能是幻象?你亲自来摸摸看我的手我的脸,我有血有肉,与你从小一同在云隐宗长大,怎么会欺骗你呢?” 沈云溪内心挣扎不已,那模样、那声音、那言语,与她记忆中的师兄别无二致。 见她犹豫不决,“沈墨”突然恶狠狠地说:“你这蠢物,快放开我师妹,休想迷惑她!” 这下沈云溪终于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师兄,这是小观,你忘了吗?你怎能这么说他?” “沈墨”冷笑:“什么大观小观,云溪,我只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师妹,其他人我一概不在乎,也不认识。” 沈云溪:不对! 她忽然间仿佛被吓了一大跳,这个“沈墨”不管是谁,绝对不是她师兄!靖远师兄喜欢小观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说出这么无礼的话,这个一直喊她“云溪”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秦观感受到了她的颤抖,紧紧将她护在身边:“别怕,无论听到什么,都装作没听见。别回应,别靠近,就会没事的。” 沈云溪吓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裴熙音扫了一眼浑身发抖的沈云溪,注意到她身上的宗门令牌,淡淡道:“这丫头是云隐宗的吧,已经是中境界的炼虚期修士了,竟还如此胆小。” 秦观:“云溪从未踏出过宗门半步,此番是听闻我即将踏入秘境,特地前来寻我。遇到能伪装成亲近之人的幻象,一时害怕也是情理之中。” “你这个做哥哥的倒护着她。”裴熙音神色慵懒,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佩抛给秦观:“这是通心明净佩,给你妹妹戴上,就不会害怕这些脏东西了。” 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秦观接过玉佩,道了一声“多谢师兄”,随即为沈云溪戴上。果然,沈云溪眼神清明了几分,看向秦观的神情也不再那么恐惧:“小观……我好像听不见师兄说话了。” 秦观紧紧攥住她的手心:“别怕,我和裴师兄都在。” “呜呜呜——”沈云溪瘪起嘴,猛地吸了一下通红的鼻尖,不让眼泪掉下来:“幸好有你在,不然我可能刚才就没命了。” 第58章 “没事的,都过去了。” 秦观一番劝慰,沈云熙的心情终于逐渐平复下来。 幽冥迷宫的结构如同多个圆环通道交织缠绕,一旦走错路径,就可能陷入无尽的循环,再次回到原点。 这是修士们常用的迷魂阵法,只要能找到阵眼,就有机会出去。 他们三人,已经在这片迷宫中转了约两个时辰之久,至今还没找到阵眼。 秦观略带几分无奈地跟在裴熙音身后,佩帏里一堆法器道具毫无用武之地。 不是不想用,而是根本不敢拿出来。 秦观已经可以预想到,裴熙音会盘问他“你一个普通散修怎么会带着这么多寻常人买不起的法器”、“你到底是什么身份”等等问题。到时候答不上来,又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他可不打算自找麻烦。 蓦地,前方的裴熙音停下脚步,向他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怎么了?」 秦观疑惑地看着裴熙音,裴熙音沉默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们躲在一旁的巨石后。 众人屏息以待,不多时,东南方向隐约传来了激烈的争斗声。 “你们到底要纠缠到什么时候?我都说了,是谷新城那小子心气太盛,非要跟我拼个你死我活,我完全是被动应战。” “若非你从中作梗,谷师弟怎么会形如废人?我们无海门的镇派之宝碧海灵珠又怎么会被轻易损毁?今日若不取你性命,何以告慰师门!” 第71章 “真是一群冥顽不灵之辈。也罢,只要你们追得上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别跑——” 两道声音回荡于林间,一道清亮悦耳,带着笑意,另一道则深沉粗犷,满载怒意。 尤其是那道清亮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咬字清晰,语调不疾不缓,字里行间透出一股懒洋洋的味道。仿佛不是在躲避追杀,而是在月下漫步,与友人轻松谈笑。 秦观暗道:燕双卿?他怎么也进苍澜秘境了。 燕双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大老远就瞧见了躲在石头后面的秦观,逃亡途中还不忘对他打招呼:“好巧啊——美人,又见面了!看来咱俩真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秦观:…… 裴熙音阴鸷的眼神扫过燕双卿的脸,回头看向秦观:“师弟,你们很熟?” 秦观当即否定:“只是见过一面而已,无海门弟子谷新城身受重伤那日,我恰好也住在悦来客栈。” 见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毫无迟疑,裴熙音面色稍霁:“此事我也略有耳闻。无海门为捉拿胡谦一,不惜开出高额悬赏,谁能将其擒获,便可得五十万灵石的重赏。” 而站在一旁的燕双卿,显然对秦观的回答颇为不满:“什么叫只是见过一面而已?那晚月黑风高,我潜入美人你的房中,与你互诉衷肠,相谈甚欢,甚至约定来日再见,难道这些你都忘了吗?” 秦观:…… 他正欲开口,警告燕双卿不要再胡搅蛮缠。 裴熙音却先他一步,将他护在身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师弟,你初入宗门是件喜事,师兄没什么能送给你的,今日便用这厮的头作为贺礼,聊表师门情意吧。” 裴熙音此人霸道至极,他中意之物,绝不容他人染指,看上的人,更不可能任由他人轻薄。方才燕双卿几句调侃之言触到他的逆鳞,已然起了杀心。 然而,燕双卿听后,只是微微挑眉:“哦?看来世上想要我命之人,又多了一个。债多不压身,你们手脚可要麻利些,若是再晚点动手,只怕我要长命百岁、千岁、万岁了。” 裴熙音抽出腰中赤金鞭,悄无声息间,一道寒光已向燕双卿劈去。 这一鞭又快又狠,直奔燕双卿命门。 多亏燕双卿天生五感敏锐,身法又极为高明,这才得以勉强躲过,不至于脑袋开花。若换了旁人,只怕已经横死当场了。 燕双卿摸了摸自己发凉的脖颈,笑嘻嘻道:“我说美人,你这师兄脾气甚大,还不及你半分温柔。不如你叫他回去,你我单独较量一番,相较于他,我还是更愿意死在美人你的剑下。” 秦观冷眼旁观,心中暗道:真该叫裴熙音一鞭子抽死你。 此时,从燕双卿身后追来的四名无海门弟子终于抵达,见燕双卿与他们站在一起,怒气冲冲道:“你们又是何人?难道是胡谦一的朋友?” “朋友算不上。”燕双卿连忙摆手,眼神中略带几分娇羞地瞥了秦观一眼,耳根不自觉地泛上淡淡红晕:“不过这位青衣美人确实是我未过门的道侣。确切地来说,我还在追求他的路上。” 秦观:…… 这家伙到底在害羞什么。 “什么道侣?”四名无海门弟子面面相觑,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止他们,连秦观自己也感到万分无奈。 怎么这些人一个两个都上赶着要和他结缘,在妖魔涧时裕安是如此,踏入人间后,燕双卿也是如此。难道他身上散发着什么奇怪的人夫属性吗? “聒噪。” 裴熙音原本艳丽的眉眼此刻阴沉到了极点,忽然身形骤动,宛如脱兔,长鞭随之挥动,划破夜空,响起一声尖锐而悚长的啸声。 燕双卿连连后退,向后上方飞起,原本落脚之地被鞭子抽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赤金鞭?原来你就是龙影山庄的首席弟子裴熙音。”燕双卿立于树梢之上,眼中难得多了几分认真:“裴师兄,真是失敬了。” 裴熙音:“谁是你师兄?” 燕双卿一脸理所当然:“美人的师兄,便是我的师兄。裴师兄何须动气?美人与我共结连理是迟早的事,还是别太拘泥小节为好。 ” 裴熙音怒极反笑:“是吗?只怕你活不过今晚,无福消受。” 四个无海门弟子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确定裴熙音一行人并非燕双卿的朋友,而是敌人,皆松了口气。 其中一人对裴熙音喊道:“裴道友,无海门与贵派平日虽然无甚往来,但此人是我无海门誓要追捕的叛徒,还请裴道友高抬贵手,将此贼交予我们。日后无海门,必定铭记龙影山庄今日之情。” “此人的命,我要了。”裴熙音看也不看他们,冷声道:“我会把他的人头交给无影宗换取悬赏。回去告诉你们掌门,若有疑问尽管来龙影山庄找我,我裴熙音恭候诸位大驾。” “你——” 无海门弟子脸色骤然一变,厉声道:“裴道友,你年轻气盛,难免不懂修真界的规矩。这里可不是你龙影山庄管辖的地界,我们出于礼数,请你行个方便,并非真的怕了你。” “哦?”裴熙音掀起眼帘:“我要是不答应呢?” 无海门弟子:“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 月挂中天,一片幽深的林间空地中,四个无海门弟子呈四角之势,将裴熙音团团围住。 月光下,裴熙音的身影显得格外削长孤傲,他手中紧握一柄流转着炽热灵力的赤金鞭,鞭尾轻触地面,仿佛随时准备划破这压抑的黑暗。 “哼,真是自讨苦吃!” 为首的无海门弟子,身形魁梧,手持一柄巨大的黑色战斧,斧面上隐隐有雷光闪烁。他一个健步从前方劈来,被裴熙音迅速闪过。 紧接着,右侧一名身形瘦削,眼神阴鸷的弟子悄然发动攻击,双手快速结印,一道道幽蓝的寒冰之气自地面腾起,化作一条巨大的冰蛇向着裴熙音蜿蜒而去,企图束缚他的行动。 秦观:“师兄,小心脚下!” 裴熙音听见声音,立即轻盈一跃,轻松避过冰蛇的攻击。同时赤金鞭挥出,鞭影如龙,带着炽热的火焰,瞬间将冰蛇击得粉碎,化作漫天水汽。 左侧,忽然冲出一名手持长剑,面容冷峻的弟子,身形如同鬼魅般快速接近,剑尖轻点,直指裴熙音心脏要害。然而裴熙音身形灵活,赤金鞭舞动间,鞭影重重,不但将对方的攻势一一化解,还差点把对方脖颈直接勾断。 后方,最后一名弟子正默默念动咒语,周身环绕起一圈圈神秘的符文光芒。随即,一只巨大的暗影之手自虚空中伸出,带着压抑的气息,向着裴熙音抓去,意图将他一举擒获。 秦观高声道:“师兄,你身后——” 不料裴熙音像是早有察觉,冷哼一声,赤金鞭猛然挥出,鞭身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如同烈日当空,直接将暗影之手撕裂成碎片。 沈云溪睁大了眼睛,震惊道:“裴师兄好厉害!以一敌四居然丝毫不落下风。” 四人围攻之下,裴熙音非但未露怯色,反而每次回击都凌厉至极,招招见血。四人攻势逐渐显得力不从心,这场较量的天平,正在迅速向裴熙音一人倾斜。 终于,四个无海门弟子都踉跄倒地,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连抬起手指的力气也已耗尽。 为首弟子抹去嘴角残血,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怨愤:“裴熙音,我们无海门与你们龙影山庄无冤无仇,你为何执意插手此事?” 裴熙音面色清冷如霜,手握长鞭缓步经过四人身旁,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说起来,我本无意大开杀戒。因为解决你们,对我来说就和捏死虫子一样,无趣至极。” 四人皆默,周遭唯余沉重的喘息回荡。 “但你们实在聒噪。” 裴熙音声音冷冽,如寒风刺骨穿透耳边:“还是彻底闭嘴为好。” 四个弟子脸色皆露出惊恐之色,疯子,这人真是彻头彻尾疯子!他们今日因为这样一个无稽的理由,死在这里,真是太可笑了! “好了。”裴熙音抬起下巴,对看向一旁蹲在树上看戏的燕双卿,露出了一个悚然的微笑:“现在,该到你了。” 第59章 燕双卿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仗着自己身法精妙,常常把对手戏弄得羞赧难当,真正出手的次数寥寥无几。 秦观看向燕双卿立足的树梢,月灰色瞳孔透出淡淡的冷光,声音疏离:“你最好快点逃跑,不然只怕顷刻间,就会成我师兄鞭下亡魂。” “美人这是在担心我吗?” 燕双卿歪过头,眼眸微微含笑:“不如这样,若是我能从你师兄手中全身而退,你便将你的名字告诉我如何?” 裴熙音转头看向秦观,眉心微动,语气冰冷:“师弟当真心疼这厮。” 秦观抬眸一笑,望着裴熙音的眼中满是柔情,轻轻覆住了对方攥着赤金鞭的手背:“我是担心累着师兄。师兄待我如此用心,我却无能为力回报,实在是心中有愧。” 第72章 裴熙音眼底的阴霾散去,另一只手抚上秦观柔软白皙的手指,柔声道:“好师弟,有你这句话,师兄死了也是甘愿。” 夜色下,裴熙音与秦观并肩而立,两人的身影在皎洁的月光下拉长。 裴熙音暗红色的长发随风轻轻摇曳,月光在他的发间无声跳跃,他眼眸里闪烁着温柔深邃的光芒,此刻正深情缱绻地望着秦观。 秦观的脸庞在月光照耀下,普通的五官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月灰色的眼眸也同样盛满了关心。 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和偶尔传来的夜风低语。 而见证了一切的沈云熙,瞳孔地震。 我是谁?我在哪?他们在干什么?裴熙音你这大色魔!登徒子!快放开小观啊,他可是我师兄的未来道侣!住手啊啊啊!!! 沈云熙(内心流泪):小观你怎么可以这样,不是说好只是逢场作戏吗?亏我刚才那么配合你,呜呜呜,大意失亲嫂啊!师兄,我对不起你,师兄…… 沈云熙正沉浸在伤心之中无法自拔,悔恨望天,两眼无神。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云熙,云熙?” “啊——”沈云熙恍惚间转过头,眼角依稀可见泪痕:“小……小观?” “别愣着了,跟我走!”秦观一把拉起沈云溪的手,迅速向远方奔去,冷风将他鬓边乌发吹向脑后,连那双冷静理智的眸子一并隐入黑暗中。 不远处,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斗法激烈异常,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纷飞不止。 裴熙音的鞭子在空中舞动,时而如蛟龙出海,气势磅礴;时而化作一道赤红的闪电,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企图捕捉住对手的一丝破绽。 而燕双卿身形轻盈,如同一片随风飘落的竹叶,巧妙地避开了裴熙音的每一次攻击。他腰间的“幽兰灵蝶”玉佩闪烁着淡淡的光芒,释放出一股柔和却强大的灵气护罩,几次将裴熙音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他们在林中斗得难解难分,彼此间的攻防如同行云流水,让人叹为观止。然而却无人注意到,原本围观的两位观众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观带着沈云溪一路狂奔,边跑边回头张望,看有没有人追上来。直到完全看不见来时的路,这才停下来休息片刻。 沈云溪背靠树干,断断续续地喘着气:“等等,小观,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秦观气息微乱,乌发微湿,双手撑在膝盖上轻喘,手指捏了两个净衣诀:“自然是逃命了,趁他们两个打得火热,我们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找你师兄。” 找师兄? 沈云溪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仿佛找到了某种依靠:“小观,原来你不喜欢那个裴熙音啊。” 秦观微微一愣:“我喜欢他做什么?” 沈云溪失而复得地将秦观紧紧抱住:“呜呜呜,你不喜欢他就好,我还以为你不要我和师兄了。” 秦观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傻话,难道我还真会跟着裴熙音拜入龙影山庄门下不成?他生性诡诈多疑,行事狠辣,我若不顺从他意,只怕早已命丧黄泉。” 想起方才裴熙音毫不留情杀了几个无海门弟子的狠辣模样,沈云溪不禁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才能找到师兄?我的储物戒容量有限,很多重要的法宝和丹药都放在师兄那里了。” 说着说着,沈云溪顺手从储物戒里中掏出一盒精致的桃花酥,酥饼上点缀着几片桃花瓣,香气四溢:“对了,想不想尝尝这个?我五师姐亲手制作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临行前,我怕路上嘴馋,特意缠着她多做了几盒放在储物袋中。” 沈云溪直接塞了一块进秦观嘴里。 秦观:“先放着吧……唔,味道确实不错。” 沈云溪边吃边喜滋滋道:“没错吧,我五师姐可会做点心了。要不要再尝点别的?还有枣泥山药糕、松穰月饼、新栗粉糕,都是我平日里爱吃的东西。” 秦观:…… 看着沈云溪如数家珍的模样,他算是彻底清楚她的储物戒里到底为什么会容量有限了。 秦观:“好了云溪,时间不等人,我们稍作休整就该启程了,裴熙音随时可能会追上来。” 沈云溪恋恋不舍地吃完最后一块桃花酥,轻拍去手指上的碎屑,站起身来:“好,都听小观你的,接下来我们该怎么走?” 秦观从佩帏中取出在黑市买的破妄真言珠,用灵气缓缓催动。 他闭上双眸,转瞬之间,眼前的所有迷雾仿佛被风吹散,四周的景物变得清晰无比,密林、夜色、乃至追踪者的身影都逐一浮现,但最终定格在一片荒芜的林地中央,那里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悬崖。 “咔嚓”一声,破妄真言珠在他掌心中裂开,碎成了点点齑粉。 这件宝物很好用,但确实如黑市老板所言,只是一次性道具而已。 秦观缓缓睁开眼睛:“我看见了。” 沈云溪:“看见了什么?” 秦观微微一笑:“阵眼。原来一直以来,我们都在围绕着阵眼打转,真正的路只有一条,就是通往悬崖边的死路。” 沈云溪面露喜色:“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但转瞬间,她的笑容便凝固了,眉头紧蹙:“可是,我们还没有找到师兄。” 秦观沉稳地开口:“先去找阵眼,以沈墨的聪慧,或许早已先行一步到了那里。” 沈云溪心中暗自窃喜,未曾料到在小观眼中,她的师兄竟如此聪颖过人,于是应声道:“嗯!那我们快走吧。” 然而,当秦观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抵达悬崖之际,发现已经有一行人捷足先登。 却不是沈墨,而是至高天的一众弟子。 他们皆一身醒目白衣,围聚在悬崖中央的一处神秘石碑前,或低声交谈,或仔细研究着什么,显然已经对这里展开了调查。 而此时的沈墨,还仍旧逗留在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古老密林中,站在错综复杂的十字路口前,迟迟未能迈出下一步。 “靖远。” 沈墨面前站着一个纤弱的少年,那面容,那身段,与真正的秦观别无二致。 只是细细分辨时,还是能察觉到有许多不同之处。 眼前的“秦观”眉毛细长而浓密,宛如远山之巅轻轻飘过的两抹黛色云雾,云雾之下,便是那双勾人心魄的月灰色眼眸,如幽暗的月亮般,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而真正的秦观,几乎从未对他流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 沈墨站在原地,看见“秦观”向他伸出一只细腻如玉的手,声音又轻又软:“我知道,你渴望占有我,可你不知道,我心中亦有着同样的期盼。靖远,我其实一直都在这里等你出现。” 沈墨没有动,也没有言语,只是定定地望着面前的“秦观”,像是在透过“它”在看另一个人。 “秦观”慢慢走到沈墨身边,眼神幽怨:“靖远,你为何还不抱我?难道我不是你的妻子吗?” 沈墨注视着“它”。 他明知道眼前的东西,连人都称不上,但他仍然不愿轻易破了这幻象离去。或许他心里明白,真正的秦观绝不会如此对他柔情蜜意。 那双月灰色眼眸每当望向他时,总是清澈见底,不带一丝情欲的涟漪,只有毫无波澜的平静和冷淡。 沈墨终于缓缓开口:“你说你是我的妻子,那你该如何称呼我?” “秦观”莹白的脸颊泛上一抹羞涩的红晕,柔软的唇瓣轻轻咬着,留下诱人的痕迹:“自然是……夫君大人。” “破——” 几乎与此同时,沈墨手中结印,念出了祭妖魔的咒语。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响彻林中,眼前活色生香的少年也化作一缕袅袅青烟,消失不见。 真是可惜。 这只是幽冥迷宫根据他心中所想,粗制滥造的幻象。虽然看起来鲜活灵动,但画虎不成反类犬,完全不足以令他心动。 沈墨所欣赏的秦观。 是对他冷嘲热讽,言道“难道天下剑修皆须拜入谢华麾下?我的剑法,未必输他。”一脸冷淡傲气的秦观。 是对他微笑,道“靖远,你之前不是说想见识一下我的剑法么?这便瞧仔细了,我这把剑可不是普通蠢物,连什么劳什子门派的防御都斩不开。”从容自信的秦观。 更是口是心非,道“并非如此……我不过是看不惯他们肆意杀人,虽是修士,可也未必就比普通人高人一等。”让人心生怜爱的秦观。 如此个性鲜明的少年,区区幻象如何能比拟? 那声温柔如水的“夫君”,自然是等日后秦观亲口说与他听,才能更加触动情肠。 沈墨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罢了,这些旖旎的念头暂且搁置一旁。当务之急是寻得秘境出口,带着师弟与观观安全离开此地。 第73章 他心中如此盘算着,不觉间加快了脚程。 第60章 另一端,阵眼处。 众人正围绕着悬崖边矗立的一座三丈高的古老石碑,凝神端详。 石碑上刻有繁复的兰花图腾,中央镌刻着两行用朱红色诗句: 山雨琼琼无痕过,路人拾遗风骨香。欲问仙境何觅处,回首相思泪成行。 一至高天弟子道:“寒吟师兄,你之前说阵眼应当就在附近,可这里除了一片悬崖和这座石碑,再无其他。” 另一弟子道:“是啊,难道关窍就在这座石碑上?” 谢寒吟望着石碑许久,道:“我曾听闻苍澜秘境,乃是上古时期修真者‘霁明月’前辈飞升后遗留下来的洞天福地。霁明月为修炼无情杀道,曾亲手杀了相伴多年的爱妻与幼子,虽一朝得道成仙,却难忘尘世因果,多番思念亡妻愧悔不已,最终自毁丹元而死。” “欲问仙境何觅处,回首相思泪成行。”谢寒吟抚摸着石碑上凹进去的字痕,指尖似乎能感受到刻字者当时的深情:“恐怕,这就是当年霁明月悼念亡妻的题诗。” “这……” 谢寒吟此言一出,至高天众弟子脸色都颇为难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谁人不知当今剑尊谢华修得正是断情绝爱的无情杀道。谢寒吟此番言语间岂不是在暗示他们的师尊谢华即便一朝成仙,也可能难逃为情所困、自毁丹元的厄运? 谢寒吟感受到氛围的微妙波动,心中暗自警觉,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语中确有不妥之处。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落在人群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存在上,只见那人面容淡然,无波无澜,没有丝毫怒意流露,这让谢寒吟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许。 想必师尊胸怀宽广,并未将他的失言放在心上。 此时,秦观立于人群之后,眼帘低垂,掩藏着眼底的一抹失落。 「原来剑尊谢华并未现身,此地身份最为显赫的,便是身为首席弟子的谢寒吟了。既如此,便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还是尽快找到出去的路要紧。」 “小观,我……我好紧张。” 沈云溪未曾料到会在这秘境之中,再次遇见当初在清风镇让她心生情愫之人。她脸颊瞬间染上了红晕,羞涩地躲在秦观身后,有些不敢直视谢寒吟。 秦观正全神贯注,五感全开,灵力如细丝般向四周蔓延,对周围的一切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仅留下一丝灵识与身旁的沈云溪交谈:“为何?” 沈云溪双手交握,声音细若蚊蚋:“就是至高天的那位谢师兄,他……” 秦观:“他对你有意?” 沈云溪的脸颊更加滚烫,仿佛要燃烧起来:“不是的!” 秦观:“你对他有意?” 沈云溪平日里是个小话痨,这时候却支支吾吾起来:“我……我没有……” 秦观未曾察觉到她心中暗藏的女儿心思:“既然都不是,那你为何如此紧张?” 沈云溪欲言又止:“……就是,就是……” 秦观视线掠过谢寒吟,对方不过是个看起来十分青涩的年轻修士,他不明白云溪为何如此纠结。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方才秦观用灵力地毯式搜索四周后,很确定悬崖这里没什么特别地方,但他相信破妄真言珠的判断,阵眼应该就在这里。 正当沈云溪鼓起勇气,准备向秦观阐述心中所想之际。 秦观已经先行一步,走到那群至高天弟子前面,微微笑道:“各位道友,在下玉庭洞散修——秦观。我见诸位已在此徘徊多时,有个不太成熟的提议望诸位采纳。与其这般枯等,不如我们合力摧毁这座石碑,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能让我们率先进入第二层呢?”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惊讶之色,对秦观的话低声议论起来。 “这人什么来头?竟敢在谢师兄面前,对我们至高天发号施令?” “况且这石碑乃是由霁明月前辈亲手所置,怎可轻举妄动?万一触怒前辈遗留下的禁制,惹出大麻烦,谁来收拾这烂摊子?” “所言甚是,此人之言断不可信。” 谢寒吟望着石碑上遒劲有力的刻字,本也觉得秦观的提议甚为不妥。 可他看向人群中那抹白衣时,却发现对方微不可见地向他点了点头。 「什么?师尊居然同意摧毁石碑,怎么会?」 到底师命难违,尽管谢寒吟心中并不赞同,但依然不顾众弟子反对,冷肃着面容对秦观道:“你的提议确有几分可行,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现在便动手吧。” “大师兄……”众弟子眼神仍有些迟疑。 谢寒吟坚决道:“动手!” 首席师兄的一声令下,众弟子终于不再犹豫,纷纷抽出腰间长剑,列阵以待,齐心协力向那座古老的石碑挥剑而去。 随着一声声清脆的剑鸣,弟子们的长剑纷纷斩落在石碑之上。 然而预想中的碎裂声并未响起,反而石碑表面突然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光芒,如同水面被石子击中,荡漾开去。 “不好,有禁制!” 谢寒吟眼疾手快,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他大声呼喊,试图让众人撤退,但为时已晚。 只见那些光芒瞬间化为一道道凌厉的气劲,以石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波浪,狠狠撞击在众弟子身上。 众人只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然袭来,手中的长剑竟被震得脱手而飞,身体更是如同被狂风席卷,不由自主地倒退数步,有的甚至踉跄摔倒在地。 “啊——啊——” 一阵惊呼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弟子们痛苦的表情,显然,这股反弹的力量不容小觑,不少人已经受了轻伤。 秦观和沈云溪见状,心中也是一惊,他们没想到石碑上的禁制如此强大,竟然能够瞬间反击,将众人的攻击悉数化解,并反噬其身。 “快,大家聚在一起,用灵力护体!” 秦观迅速冷静下来,指挥着至高天众弟子,试图以集体的力量抵御这股反弹的禁制力量。 弟子们闻言,纷纷收敛心神,迅速靠拢,将各自的灵力汇聚一处,形成一道淡淡的护罩,将众人笼罩其中。 然而即便如此,那石碑上释放出的禁制力量依旧凶猛,不断冲击着他们的防护,使得护罩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破裂。 “大家坚持住,等待师……指示!” 谢寒吟咬紧牙关,目光坚定,深知唯有依靠师尊的深厚修为,方能解除眼前的困局。 虽说师尊之前明确指示不可泄露其身份,但此刻众弟子的安危悬于一线……师尊为何还不出手相救? 谢寒吟艰难地转过头,视线投向谢华,却发现师尊的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 那双冷淡而专注的眸子,此刻正紧紧锁定在那名叫做秦观的散修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在秦观手中紧握的那柄古朴长剑上。 那柄剑…… 谢寒吟越看越觉得眼熟,忽地心头猛然一怔,这不正是师尊多年前遗失的穹歌吗? 此剑应该是师尊当年未得苍穹裂前,从小到大不离身的本命法宝,为何会落在这个散修手中,这个散修究竟是什么人? 秦观同样感受到了后背那道冰冷刺骨的注视,犹如九天之上的神灵对世间凡尘的无情审视,冷漠而疏离,满载着一种超脱世俗的审视,不带一丝个人情感。 他回过头,撞进了一双毫无情欲眼睛中,男人乌沉深邃的长眸如深不见底的黑暗,可以轻易吞噬一切。 “告诉吾,你手中的剑是从何处所得?” “这与你何干?” “告诉吾,你是谁?” “与……你……何……干……” 几乎是一瞬间,周围的压制力量比之前猛然增强了数倍。 秦观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四肢仿佛失去了控制,喉咙里涌起一股血腥味,鲜血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 不!这不仅仅是石碑反弹的禁制力量,更像是,更像是……来自于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意志。 他想杀了他! 秦观感觉到自己充盈平和的丹田中,忽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难以形容这种感觉,仿佛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而是成眼前人的掌心玩物,无论想要摆弄成什么样的姿势和形状,都不再受他控制。 “放……咳咳……放开我!” “抱歉。” 男人嘴里说着抱歉,但行动上却没有丝毫歉意,眼中更是毫无愧疚之色,依旧冷静自若地在他的丹田中搜寻着,仿佛在寻找着什么遗失的物件一般。 秦观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涔涔而下,感觉体内仿佛经历了一场天崩地裂,仿佛灵魂已游离体外,经历了半死之境。 时间的每一秒流逝都因痛苦而各位漫长,不知何时,周遭原本因石碑而起的禁锢之力已然消散,一切又归于最初的宁静。 第74章 男人眉头如山峦微微拢起:“你丹田中并无异样之处,看来,你并非吾所寻觅之人。” 「到底在说什么,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秦观终于挣脱束缚后,心中怒火中烧,拼尽最后的气力甩了对方一个巴掌:“滚开。” 他看见男子苍白冷淡的左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那双乌沉的长眸依旧望着他,冷得出奇。 谢寒吟瞬间瞪大了眼睛,这个散修怎敢对师尊如此无礼?! “你……” 第61章 谢寒吟死死攥紧了袖中的剑柄。 师尊自从继任至高天宗主之位以来,始终端坐云端,备受修真界万人敬仰。 师尊一心追求剑道极致,动辄闭关修炼数十载,宗门日常杂务多由几位长老和自己代为打点,寻常弟子或其他宗门修士欲求一见,都得三请四等许久。 眼前这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散修倒好,非但见到了师尊,甚至还附赠了份别开生面的“礼物”—— 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 谢寒吟气得目眦欲裂,可无谢华之命,他不敢随意暴露师尊身份,只能咬牙切齿地凝视着秦观,一字一顿道:“你怎敢欺辱我至高天弟子!” 沈云溪和其他至高天弟子一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与秦观相处多日,知道对方绝对不是无理取闹之人,连忙上来劝和道:“谢道友,你别着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谢寒吟面色铁青:“还能有什么隐情!众目睽睽之下,莫非你要为这个散修开脱?” 沈云溪未曾料到心上人会对自己这般疾言厉色,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委屈,眼眶微红:“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秦观强撑着身体不适,将沈云溪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如纸:“我竟不知道,贵派的规矩竟是仗着法力高深,操控灵识肆意侵犯他人丹田,分明是你们无礼在先,却还如此咄咄相逼。” 谢寒吟骤然一愣,不由自主地望向身旁那位白衣弟子,眼中满是惊愕。 “师……承音师弟,你当真进入了他的丹田?” 白衣弟子面色淡然,毫无愧疚之意:“不错。” 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对秦观平静道:“放心,不会有碍性命,只是略有些疼罢了。”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丹田,作为修士修炼的核心,是储存灵力、孕育内丹的圣地。 一旦遭受侵犯,便如同心脏被异物侵入,普通修士的意志力即便再坚韧,面对这种由内而外的煎熬,也会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无助。 被入侵者不仅会暂时失去对灵力的掌控,还可能导致灵力紊乱,在丹田内留下难以磨灭的创伤,形成“道心裂纹”。 这种裂痕基本上不可能治愈,会成为日后修行路上的巨大障碍,严重者甚至可能终身无法突破当前境界,彻底断送未来的飞升之路。 若是换做他人所言,谢寒吟定然一字不听一字不信,可这是师尊亲口承认,他即便再不想相信,也知道师尊所言不会有假。 可……师尊怎会如此行事? 然而,谢寒吟的脸色不过颓败片刻,旋即便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不对,师尊此举定有其深意。 师尊心系天下,前不久还向天下广发英雄帖,召集四海修士前往紫霄凌峰共商和平共存之策,绝非仗着修为高深欺负小辈之人。 有弟子仍然对秦观的话深表怀疑:“能用灵识短时间入侵别人丹田的,至少需得是上境界的修士。而我们之中修为最高的寒吟师兄,也才大乘期大圆满,这位师弟不过是金丹期,怎么可能施展此等高深法术?” 秦观一声冷笑:“方才他已经承认了,难道你们还要狡辩吗?” 那名小弟子脸色涨得通红:“我说的不过是事实罢了,你的话不符合逻辑,我们怎么知道这是不是污蔑?” 秦观懒得与他再吵,只觉得丹田内的阵痛未有丝毫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他执起穹歌,以剑撑地,望着面前众人:“至高天……第一宗……呵呵,看来也不过一群宵小之辈!” 面对此等责骂,谢寒吟虽然脸色更难看了,却再说不出一个辩驳的字,只能生生受着。 目睹几位同门义愤填膺,欲拔剑而起,谢寒吟伸手拦在了众人之前。 “寒吟师兄!怎能由他辱我师门?” “是啊师兄,让我们好好教训他一顿!” 谢寒吟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回去。 沈云溪见秦观脸色勉强,连忙扶着他的胳膊:“小观,你要做什么,快放下剑,不要强撑啊。” “横竖不过一条命罢。” 秦观讥道:“今日你们仗着人多势众,欺辱于我,焉知日后不会欺辱别人?你们中的,杀一个是赚,杀两个是赢,不若猜猜等会儿会有几个人死在我手。” 他此番言论,十分骇人。 一袭青衫被冷风掠起,衣袂尽数向后抛去,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身姿。如他手中那柄锋利的剑一般,刺破了在场的虚伪与傲慢。 眼中有讥讽,有冷漠,有静如死水的平和,唯独没有逞强和害怕。 谢华望着秦观,忽而一笑。 那笑容很淡,犹如深夜中悄然绽放的昙花,美得不可方物,却又在刹那间消逝得无影无踪。 谢寒吟难以形容这种震撼的感觉,从拜入师门起,他的师尊就已经是天下第一剑修,步入无情杀道,不会再有任何事能令他有心动波动。 可方才,师尊他竟然笑了。 那笑,并非蔑视,也非鄙薄,更像是一种对同类的认可,对秦观身上那股平静杀意的认可。 师尊曾说他心肠过于柔软,并不适合强行修炼无情道。而师尊修炼的无情杀道,虽是以杀入道,却并非叫人嗜杀,而是要在杀人时心境无澜,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不是为杀而杀,而是在千万个选择中,选择了杀。 谢寒吟想起云渺峰上,师尊所居住的玉虚殿前立着一块醒目石碑。 碑上铭文有言: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难道这个叫做秦观的散修,也有着同样可以修炼无情杀道的强者心境吗? 谢寒吟第一次意识到了自身不足,又想起师尊曾说他不适合修炼无情道的话,一时间心绪复杂,说不上是嫉妒还是失落,看向秦观的眼中多了几分不忍。 正因为窥见了对方在无情剑道中潜藏的无限可能,他反倒不愿目睹对方因一时冲动,葬送于此地。 谢寒吟忽道:“秦道友!” 他难得语气软下几分:“请你冷静些,此番确是我至高天行为有失。无论你是要求致歉赔罪,还是期望何种弥补,我们皆无异议,绝不推辞。” “无论何种弥补都绝不推辞?”秦观轻轻笑了一声:“倘若,我要这个人的命呢?” 秦观剑尖所指之人,正是谢华。 谢寒吟深吸一口气:“你……莫要意气用事。” 秦观嗤笑道:“我只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怎么,这就承受不住了?看来你们至高天的诚意,也不过尔尔。” 不料,谢华向前走出一步,向来乌沉的眸中似乎微微发亮:“可以。” 谢寒吟几乎要惊呼出“师尊”两个字,硬是生生克制住:“……承音师弟!” 师尊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允诺什么,难道真要因为对方一句戏言,自刎于苍澜秘境? 谢华恍若未闻,对秦观道:“吾不用灵力,与你比试剑法。若你能胜出,杀了吾便是,倘若你败了,便要归入至高天门下。” 谢寒吟总算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细密的冷汗。 还好还好,只是比试剑法而已。天下谁人不知至高天独门剑法“飞花无情剑法”,乃世间最高剑法绝学,只论剑法的话,师尊绝不会输。 秦观想起月凤栖此前所言,天下能在剑法上胜过他的,不会超过五个人。 眼前这个至高天弟子,想来只是在修为上压过他,单轮剑法,未必能赢。 秦观:“好,就依你所言。” 月光如洗,照耀着苍澜秘境中的悬崖,谢华与秦观对立而站,二人手中长剑闪烁寒光。 起初,谢华缓缓抬手,剑尖轻点地面,仿佛春日里轻风拂过枝头,施展的是飞花无情剑法中最为基础的招式——“落花有意”。 几个回合下来,秦观便感觉到了此人剑法看起来平铺直叙,一招一式都那么平淡无奇,却仿佛暗含天地至理,让人难以捉摸其剑尖的真正落点。 他本不打算暴露自己也会此剑法,使用的是看不出门派的外门剑法。 可不过须臾间,便被对方抓住了好几个破绽,腰间佩帏被一剑挑落在地上,连束发的青丝带也断了半根。 秦观迅速改变剑法,像从前与月凤栖比剑那般,转守为攻,用飞花无情剑法中的第四式“飞花逐月”,快速突袭,追逐谢华手中的木剑,速度之快,令人目不暇接。 第75章 围观的至高天众人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半张,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愕然,仿佛亲眼目睹了世间最不可思议之事。 一位年轻弟子声音颤抖,语无伦次:“这……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精通我们至高天的剑法?” “他不但会,而且用得如此炉火纯青,这绝非一日之功!” “不可能是巧合,他必定是偷学了‘飞花无情剑法’的剑谱!阴险小人!只可惜学得再像,也只是东施效颦罢了。” 谢寒吟看得分明,这哪里是东施效颦。说句惭愧的话,秦观所施展的“飞花逐月”,剑招凌厉,剑心澄明,剑法造诣远胜于他。 ----------------------- 作者有话说:寒吟管家:观夫人,实不相瞒。我在谢家伺候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总裁笑。 呜呜呜,本来打算11点发的,我是笨蛋,忘记设置时间了,抱歉呀 第62章 随着交锋的深入,秦观很快发现对方的基础剑法中,蕴含着繁复无穷的变化。 看似简单的每一次剑,都能巧妙化解自己的攻势,甚至引导他的剑,走向连他自己未曾预料的方向。 「此人,远比他想象的更强,绝不可能只是一名普通的外门弟子。」 秦观不得不全心投入,剑招愈发凶猛。 终于,他使出了飞花无情剑法中最强招式——“漫天飞花”。只见他手中剑光一闪,万千剑影如同春日里漫天飞舞的花瓣,每一瓣都锋利无比,直取谢华要害。 面对秦观倾尽全力的一击。 谢华掀起眼帘,剑势突变,同样冷静地使出了飞花无情剑法中“漫天飞花”。 胜负只在一瞬。 此剑式,无情则锐,无欲则刚,是以无情之心,发致命之剑。 明明是相同的剑式,谢华的要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每一剑挥出都蕴含着惊人的剑意,仿佛无数残花随风卷起,又在瞬间凝聚成锋锐无比的剑芒,与秦观的剑猛然相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剑光交错之际,二人身形骤停。 秦观手中的穹歌纹丝不动,谢华手中的“普通木剑”还在“嗡嗡”地低声作响。 方才还斗得难解难分的两人,此刻皆收剑而立。 围观弟子们屏息凝神地观望着,良久,才有一名弟子小心翼翼地发问:“这就分出胜负了吗?究竟是谁技高一筹?” 另一个弟子挠了挠头:“看不出来。两人看起来都那么从容淡定,难道……是打了个平手?” 谢寒吟素有待人宽和之名,此刻却难掩心中不满,冷声道:“胡言乱语,承音师弟怎会落败。” 那名弟子回头看了谢寒吟一眼,顿时脸色微变,干笑两声:“寒吟师兄,您听错了吧。我说得是平手,并非落败。” 谢寒吟眼如寒刀,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 简直荒谬,至高天乃修真界第一剑宗,师尊更是修真界第一剑道强者,若真是平局,与输了又有何异? 终于。 秦观卸下力来,执剑的手腕猛地震痛,点地的剑尖发出微不可见的颤抖。 “我输了。” 秦观望着眼前人乌沉淡漠的长眸,语气格外平静。 刚才两剑相击之际,他的剑被对方的剑势强行震得偏离了目标,而对方的剑则稳稳停在了他的咽喉前,未再前进分毫,如蜻蜓点水般一晃而过。若非这人有意收手,方才他已经被一剑穿喉。 此人对剑道的理解,远在月凤栖之上。 不知是否是天意,按照最初的约定,秦观输了就要拜入至高天门下。他虽未曾料到会以这样一种引人注目的方式进入至高天,但无论怎么看,结果都算不上太坏。 秦观望着眼前平平无奇的白衣弟子,心中难得起了一丝好奇:“我听闻谢华剑法天下第一,无人能及,你的剑法比起谢华如何?” 对方似乎未想到会被问这种问题,略微沉吟,道:“相差无几。” 秦观一时语塞。 「相差无几。道友你认真的,你一个籍籍无名的外门弟子和你们宗主剑法相差无几?建议去隔壁寒潭瀑布冲个凉,醒醒神。」 众人皆未料到,围观群众中最为兴奋的竟是谢寒吟。 “太好了!我就知道承音师弟一定会赢!” 谢寒吟激动的欢呼声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响亮,脸上难掩的喜悦与自豪。 在周围弟子都在揣测平局或落败的议论声里,没什么能比他确认师尊获胜更让人感到欣慰的了。果然,他就知道,师尊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散修! 围观了赛场全过程,并不理解的沈云溪,对此表示:“?” 不过就是至高天一个外门弟子而已,赢了便赢了,谢寒吟有必要这么高兴吗? 沈云溪有些怀疑自己初见谢寒吟时,是不是被门夹坏了脑子,否则怎么会一眼看上这么个空有冷峻外表,实则傻气直冒的家伙。 秦观这边认了输,正准备回去找沈云溪,商议接下来的行动,不料背后传来一道冷淡沉静的声音。 “你还未告诉吾,你的名字。” “秦观。”秦观回过头,随手将剑收回剑鞘,道:“你呢?我听方才那个谢寒吟,一直叫你承音师弟,你叫谢承音?” 谢华点头。 秦观微微翘起唇角:“那我以后就叫你承音吧,你的名字真好听。” 秦观才不会尊称对方为师兄,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怎配让他唤上一声师兄。 之前有裴熙音一个麻烦精就足够头疼了,这位新认识的小弟子就算今日剑法略胜他一筹,也休想让他再在言语上吃半分亏。 谢华:“这是师父临终前为我取的字。” 秦观:“有何深意?” 谢华微微一顿,道:“承天下之重,聆万民之音。师父说,吾要做的,便是成为剑道最强者,为天下苍生开创太平盛世。” “哦?” 秦观忽而粲然一笑,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侧过头悄声道:“傻瓜,这样的事你也肯答应,你师父自己做的不到的事便交给你去做,累傻小子呢。” 他温软的吐息喷在谢华细腻苍白的耳颈处,带着淡淡的体香,自己却毫无知觉。 谢华淡薄乌沉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他,目光中仿佛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困惑。 只见秦观狡黠道:“我只知这世上,先有了我,才有旁人。” 谢华:“先有……我?” 秦观笑眯眯地请君入瓮,原本普通的眉眼在此刻格外灵动迷人:“没错,若连自己都保全不了,又谈何天下,谈何苍生?你的剑法如此精妙,不若先教教我,等我参悟明白了,再替你想天下万民的事。” 关于“天下”的事,谢华已经听得太多,可关于“我”的,他并不明白。 他从出生起,便受云隐上人点化,亲自教导修炼。 曾几何时在他心中,师父的话凌驾一切规则之上。师父要他入剑道,他便入剑道,师父要他修无情道,他便修无情道,师父要他杀人,他杀了便是。 世人皆赞他心境澄明,天赋异禀,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奇才。可他心中却并无波澜,他不过是遵循师父的安排,仅此而已。 此时此刻,不老周仙的箴言如同雷声霹雳,不断震响于心间。 “若渡劫顺利,您此后剑道修行将再无阻碍,可成就天下大道。但要有个万一……” “如何?” “神形俱灭,有去无回。” 忽地,在这悚然恐怖的震响中,一道清亮的少年音笑着响起。 “我只知这世上,先有了我,才有旁人。若连自己都保全不了,又谈何天下,谈何苍生?” 先有我。 再有旁人。 谢华看了秦观一会,仿佛心中隐秘的一块狭小角落透出了星末微光,神情却依旧平静地找不出一丝破绽:“好,吾可以教你。” 秦观眉头上挑:“那我们就说定了,不准反悔。” 秦观骗完小朋友,心情甚好。 看来修真界里常说“修剑之人皆呆子”,是一点没错,随随便便就可以收他入门,随随便便就要与他比剑,随随便便就答应要教他剑法。 秦观忽然想到,若是刚来到这个幻境不是出生在妖魔涧,而是在至高天就好了,他的任务肯定会简单上十倍。 比起妖魔涧那群人均百八十个心眼子的阴暗批,至高天的人真的可爱太多了。就连刚才聒噪缠人的谢寒吟,看起来都顺眼不少。 见秦观走过来,沈云溪赶忙快步迎上,拉住他的手腕,焦急地上下打量:“小观,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秦观摇头,月灰色眸中闪烁着轻快的笑意:“放心吧,云溪,我好得很,就算输了也不过是加入至高天罢了,算不得什么惩罚。” 沈云溪撅起嘴,小声抱怨道:“那可不行,你要是真的成了至高天弟子,将来还怎么和我师兄结为道侣,这绝对不行。” 第76章 秦观见她低着小脑袋嘀嘀咕咕,笑道:“你说什么?” 沈云溪抿了抿嘴,挤出一个可爱的小酒窝:“没什么啦,我就是在想小观你如果能加入云隐宗的话,师兄一定会很开心的。” 沈墨? 秦观微微一怔:“你师兄很希望我加入云隐宗?” 正欲上前,与秦观详谈入门细节的谢寒吟,忽然脸色一变,对沈云溪道:“不行,这位道友已经是我至高天的人了,你怎能挖人墙角?” 沈云溪看着谢寒吟一脸义正言辞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又是你,你怎么随便偷听别人说话呢?” 谢寒吟说得脸色微赧:“我只是奉……咳咳,我是来交代秦师弟日后拜师的一些规矩,你别误会。” 好险,差点就说了奉师尊之命。 沈云溪撇了撇嘴:“这会就叫上秦师弟了,没过拜师礼,小观他还不算你们至高天的人。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管得着吗?” “……你”谢寒吟被她气得够呛,又要维持君子风度:“强词夺理。” 沈云溪脸上露出得意之色:“那又如何?” 竟是字字句句,毫不退让。 当事人秦观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方才云溪对谢寒吟态度还挺客气,怎么突然间就风云突变了? 忽地,众人身后传来一阵熟悉至极的放肆大笑。 “哈哈哈——秦师弟?原来你不叫沈墨,而叫秦观。” 那声音低沉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燃烧着熊熊怒火。 “你可真是抢手啊,云隐宗和至高天竟然都争着要拉拢你。只可惜你哪儿也去不了,因为,你早已是我龙影山庄的人了!” ----------------------- 作者有话说:沈云溪:哼,不好意思,对渣男祛魅了 谢寒吟(茫然):啊?渣男?我? 小天使们的留言,我看到都会回复的哦~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我会坚持更新的! 也很感谢给我灌溉的小可爱,我都有看到哦,呜呜呜[爆哭][爆哭][爆哭] 小透明写手很开心~ 第63章 是裴熙音。 还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秦观前脚刚解决完一桩麻烦,坏事情就又接踵而至了。他不想回头,不想解释,更不想看见裴熙音那张美艳得令人窒息的脸。 方才还对谢寒吟咄咄逼人的沈云溪,忽然像老鼠见了猫,悄悄躲在了秦观身后,瑟瑟发抖:“小观,这家伙怎么追上来了?难道之前那个胡谦一已经被他杀了?” 秦观以不变应万变,泰山将崩而面不改色:“极有可能。” 沈云溪:……好可怕,好可怕。 谢寒吟走上前,对裴熙音道:“在下至高天弟子谢寒吟,敢问阁下是?” 裴熙音冷笑一声:“十年前天灵山试炼大会,你输我三招屈居第二,怎么如今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谢寒吟本是个脸盲,如今听了裴熙音的话,仔细一看。 这一头标志性的嚣张红发,这暗黑色弟子长袍,衣襟两侧金线绣有细腻的龙纹图案,分明就是十年前在天灵山用暗器伤他的那个阴险的龙影山庄弟子! “是你!裴、熙、音。” 裴熙音唇角恶意勾起:“许久不见,你还是一样毫无长进。怎么?你师尊还未教你步入无情道?” 谢寒吟:“无耻,你这第一根本名不副实。你我同为大乘期大圆满,单论实力我未必不如你。” “第一,天灵山试炼大会并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参赛弟子使用暗器。” 裴熙音眼中含笑,单手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语气阴冷:“第二,输就是输,丧家之犬就应该乖乖——闭嘴。” 谢寒吟被他杀人诛心,心中好似有团火在烧:“裴熙音,你敢不敢与我再比一次。” 裴熙音懒懒道:“不好意思,我对手下败将没有兴趣,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改日吧。” 不再理会一旁已经吐血三斤、完全石化的谢寒吟。 裴熙音迈着步伐,微笑着走到了秦观面前,笑眯眯地盯着对方的脸看:“好巧,又见面了。” 秦观平静道:“不巧,这里是阵眼所在之处,你能找到也很正常。” 裴熙音笑容更深:“怎么现在不叫我师兄了?” 秦观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疑惑道:“没过拜师礼,我还不是龙影山庄的人,叫师兄好像有点不太合适吧?” “好好好。” 裴熙音忽然仰头大笑,转瞬间笑容满面的脸就阴沉下来,死死盯着秦观:“你真是太好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在骗完我以后,还全身而退!” “轰隆——” 秦观眼疾手快,瞬间拔出穹歌,全力接住了裴熙音毫不留情甩出的一鞭。 他被赤金鞭中肆意冲出的灵气击退数十步之远,虽然没有大碍,但原先立足之地被赤金鞭以雷霆万钧之势,抽开一道触目惊心的深深裂痕,尘土飞扬间,显露出一个赫然显眼的巨坑。 原本未曾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众人,见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可秦观知道,这番景象,看似惊心动魄,威力无边,却根本不是裴熙音的真正实力。 以他目前的修为境界,硬要接住裴熙音大乘期灌注灵力的一鞭,无疑是痴人说梦。不论从何种角度来看,都是裴熙音对他手下留情了。 裴熙音攥紧鞭柄,声音冷静地出奇,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人群皆化为虚无,眼里只有一个秦观:“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要骗我?” “骗就是骗。” 秦观轻叹了口气,月灰色眼眸微微抬起,露出令人心眩神往的清亮光芒:“为何还要弄清是非缘由呢?” 裴熙音声音冰冷如铁:“我一定要知道为什么。” 秦观:“师兄,这世上有太多事无法解释了,难道你都要去刨根问底吗?” 那一声轻柔的师兄,如同一只柔软的手将裴熙音整颗心都轻轻捧了起来,又重重砸入尘埃里。 “旁人的事与我何干。” 裴熙音手持长鞭的手微微一颤,忽地指向秦观,神情难辨喜怒悲伤:“秦观,我只要你——告诉我。” 蹲在一旁看热闹的两人,正在低头小声蛐蛐。 沈云溪掩袖道:“你说,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谢寒吟眉心皱成一个川字:“不知道,一句也听不懂。什么告诉我不告诉我,为什么不为什么的,每个字都单独的意思都明白,放在一起就像天书,完全搞不明白。” 沈云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就知道你呆头呆脑,问了也是白问。” 谢寒吟:“?!” 谢寒吟:“等等,你说谁呆头呆脑?” 秦观感觉裴熙音的架势根本不像是什么师兄,倒像是气势汹汹回家抓奸夫的正房娘子,而且还是不偏不倚,正巧同时撞上了两位的“现场”。 “师兄声名显赫,我一介微不足道的小小散修,即便有些巧言令色,也只是为求自保罢了。” 秦观移开视线,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谢华,平和道:“况且我已经成了至高天的弟子,在场诸位皆是见证。开弓没有回头箭,师兄即便再生气,难道还能让时间逆流吗?” 谢华置身人群之中,目光同样平静地回望着他,仿佛并未将他身后的裴熙音放在眼中。 裴熙音站在原地,深深看着秦观。 忽道:“若我将他们都杀了呢?” 秦观未曾听清,清眸中浮上一丝困惑:“什么?” 裴熙音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看向秦观月灰色的眸子,轻声道:“你不是说在场诸位皆是见证吗,若我将他们都杀了,就没人知道你曾拜入至高天了。”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秦观鬓边被风吹起的碎发:“到时候你还是我的师弟,我带你回龙影山庄,好不好?” 秦观蹙眉望着裴熙音半晌,忽地,冷冷地往后撤了一步,拉开两人距离:“不好。我不喜欢龙影山庄。” 裴熙音离秦观很近,能清楚地捕捉到秦观眼底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秦观的眼神冷冰冰的,语气冷冰冰的,动作也充满了排斥,他说不喜欢龙影山庄时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厌恶,就像在说——我不喜欢你。 我讨厌你。 “啪——” 裴熙音感觉自己脑海中一根紧绷已久的弦,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啪地一声,断裂开来。所有的理智与冷静在那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了一片混沌与冲动。 裴熙音几乎无法驾驭手中的赤金鞭,只想抽开眼前人冰冷的面具,去对方的胸膛探一探,看看究竟那里面的心脏是不是滚烫的,还是真的如他的翻脸无情一般,连流淌在心脏里的血都是冷的。 在亲手摘下胡谦一的人头,满心欢喜地想要去找对方,环顾四周,发现密林深处唯余自己孤寂的身影之时。裴熙音捂着受伤的手臂,初次品尝到了名为背叛的滋味。 第77章 何其讽刺,分明早已决定不再信赖任何人,却还是……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既然得不到,就干脆毁了他!!!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轰鸣,赤金鞭仿佛凝聚了天地间的所有力量,猛然间朝对方抽去。鞭身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如同烈日当空,鞭影所过之处,连空气仿佛被撕裂,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然而,就在赤金鞭即将落下之际,一只削瘦修长的手轻轻攥住了鞭身。 “裴道友。” 那只手,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似乎连指尖都是惨白一片,脆弱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 却仿佛蕴含着万钧之力,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的攻势。 裴熙音狂躁地看过去,脸色差得要吃人。 那张长得比路人还要路人,就算再看上十遍,也完全不可能记住的脸,对他淡声道:“秦观现在,是至高天的弟子,容不得龙隐山庄的人来教训。” 为什么? 裴熙音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他从未想过,自己手中无坚不摧、所向披靡的赤金鞭,竟会在一个至高天的普通弟子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对方松开赤金鞭,垂下眼,对秦观道:“我们走吧。” 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裴熙音踉跄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赤金鞭,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眼神空洞而迷茫,看着赤金鞭无力地垂落地上的样子,仿佛连同他昔日轻易取胜的风光也都失去了光彩与锋芒。 天下竟还有如此大能,可以如同制止孩童嬉戏一般,不费吹灰之力就接下他全力一击。 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恐惧。 不远处传来秦观轻柔动听的笑声:“承音,好厉害呀,你方才这招叫什么,能不能也教教我?” 那人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好。” 秦观:“你真好,我以后去了至高天要能和你分在一处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日日去找你了。” 那人“嗯”了一声:“会的。” 那熟悉的嗓音,柔情蜜意的音调,简直和当初对他说“我虽是散修,却对裴道友仰慕已久……我是担心累着师兄。师兄待我如此用心,我却无能为力回报,实在是心中有愧。”一模一样。 裴熙音双眸赤红,嘴角紧抿,脸色因愤怒而扭曲。 他死死地盯着走在悬崖边的秦观,每分每秒都充满了愤恨与不甘。在他看来,此刻秦观的每一个笑容、每一个动作,都是对他莫大的侮辱与挑衅。 裴熙音手速快若闪电,手腕轻轻一抖,袖中淬毒的银针便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射向秦观的后背。 谢华眉心微微一动,用两指在空中夹住了银针。 然而,这只是裴熙音的诱敌之计。 就在谢华分心之际,裴熙音又从暗器袋中取出一枚更为隐蔽的细针,以几乎不可见的速度掷出。细针无声无息,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银光轨迹,直向秦观的小腿关节去。 谢华虽已察觉,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眼见细针穿透了秦观腿腕。 “啊——救——”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秦观身形一晃,失去了平衡,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旁边跌去,伴随着一串惊恐的回音在山谷间回响,秦观整个人坠入了谷底。 几乎在同一刻,谢华纵身一跃,紧随秦观之后跳下了下去。 只在原地留下了山谷中回荡的风声。 第64章 谢寒吟眼瞳骤缩,失声喊道:“师尊——” 谢寒吟的心脏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揪住,疼痛难忍。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一步,仿佛伸手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只能触碰到冰冷的空气。 裴熙音的笑声尖锐而刺耳,回荡在空气中:“哈哈,还指望你师尊来搭救你吗?瞧瞧你现在的样子,真是可怜又可笑。” 那红润的薄唇轻轻开启,吐出的却是字字如刀的讥讽:“就像一只被遗弃的、苟延残喘的病狗。” 谢寒吟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疼痛如同电流般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从混乱的思绪中短暂地清醒过来,但眼中的怒火却更加熊熊燃烧:“裴熙音,我要杀了你!” 沈云熙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刚从秦观坠入悬崖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中挣脱出来,灵魂仍滞留在那令人窒息的瞬间。 不会的,不会的,小观他福大命大,怎么可能有事! 她拼命地在心中默念,试图用这份执念驱散心头的不安,但眼眶中那清澈而晶莹的泪珠,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滚落而下。 裴熙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癫狂的笑容,那笑容中充满了扭曲的快意:“好啊,今日就让我们做个了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有人都别想活着离开,都要为我的好师弟陪葬才行!” “嗬——” 谢寒吟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如同离弦之箭,迅猛地冲向裴熙音。 他手中剑光如电,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胸腔中的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炽热而不可遏制。 “哦?看来丧家犬有点精神了嘛。” 裴熙音脸上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镇定,身形轻盈地一闪,巧妙地躲过了谢寒吟的第一击。 然而,谢寒吟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连绵不绝,一剑接一剑,剑剑致命,很快将裴熙音逼得连连后退。 裴熙音之前与燕双卿交手时,身上已有负伤,并非全盛时期状态,见谢寒吟攻势越来越猛,嗤笑一声:“还真是难缠。” 裴熙音将手中赤金鞭以灵气催动,只见原本细长的鞭身上慢慢幻化出一条红艳如火、张着血盆大口的巨蟒之灵。 如同剑修与手中宝剑心灵相通所孕育出的剑灵一样,空旷之地赫然显现出一个巍峨若峰的巨型器灵。 “嘶嘶嘶——”巨蟒涂着舌头,浑身猩红骇人,一口将一个至高天弟子吞噬下肚。 “素心师兄!” 人群中传来一声惊惧的呼喊,余下众人,无不面露骇然之色。 裴熙音的笑容愈发阴森可怖:“今日,你们的性命,都将成为我祭器的祭品。” “狂妄!竟敢对玄天门弟子下手!” “速速助阵大师兄!” “诛杀此獠!!!” 至高天众人目睹此景,迅速摆起阵法,个个双目赤红,奋不顾身地投入到与巨蟒器灵的恶战中。 剑光闪烁中,裴熙音和谢寒吟之间的战斗愈发激烈,每一次剑锋的碰撞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撕裂开来。 沈云熙躲在最后方,望着眼前的一切,双腿发软:师兄,你在哪儿啊师兄…… 悬崖之下一片静谧。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顽强地穿透而下,斑驳陆离地洒在幽深的谷底,为这片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披上了一层柔和而神秘的金纱。 不远处,细微的窸窣声隐约可闻,仿佛是鸟鸣和近处溪水潺潺的声音。 秦观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还带着几分朦胧与未醒的迷离。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努力回想起发生的一切,只记得膝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之后便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之后,仿佛一个人也跟着跳了下来。 随着意识逐渐清晰,那份疼痛的感觉再次从膝盖传来。秦观疼得微微蹙眉,目光开始在四周搜寻,想要弄清楚自己此刻身在何方。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幽深而神秘的谷底,峭壁如削,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这是哪儿? 当秦观手脚并用,艰难地调整姿势,试图借助手臂的力量让自己站起来时。忽然发现一个人正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安静地躺在他身下。 是谢承音。 他怎么也在这? 秦观此刻的心态非常微妙,谢承音将他牢牢护于胸口,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肉墙,使他得以安然无恙。 可谢承音自己…… 从那般陡峭的高度猛然坠落,即便是钢筋铁骨恐怕也难以完全幸免,更不用说血肉之躯了。就算看起来暂时没有外伤,内脏受损的风险也是极大的。 望着身下紧闭双眼、面色苍白的人。 秦观心中并未泛起波澜般的感动,更多的是不解:这人究竟为何会在千钧一发之际,毫不迟疑地跳下来救自己?似乎也才相识了半天不到而已。 “唔……” 又一处钻心的疼痛传来,却非来自膝盖,而是胸口。 秦观紧锁眉头,缓缓拉开衣襟,祼露出胸口那片洁白的肌肤,只见一个红点犹如细小的朱砂痣,正渐渐肿胀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以指尖轻触,霎时间,一股剧烈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子母情丝蛊。 当初秦观离开妖魔涧时,月凤栖亲手将此蛊植入他体内,告诫他需在三月之内接近谢华,与之交合,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第78章 可如今,不过一月有余,此蛊便已经急不可耐发作。想来是之前他从悬崖落下,濒死之际心神动摇,惊动了体内沉睡的蛊虫,才会导致母蛊收到惊吓,提前在心脏苏醒。 母蛊一旦苏醒,躁动的子蛊也会很快在三天内醒来。 子蛊凶悍,以血肉为食。 秦观必须在子蛊醒来之前,找到合适的寄主,将子蛊寄生在第一个亲密接触的男人身上。 呵呵,只有三天时间,他从哪去找谢华? 倒是眼前这个男人,刚好可以拿来暂且一用。反正天高皇帝远,他和谁在一起,月凤栖根本管不住。 为今之计,还是先安抚好体内的蛊虫才是。 谢华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看见那个纤细的身影正坐在他的小腹上,两只莹白的手掌撑在他胸前,低头笑吟吟地望着他。 “承音,你怎么才醒,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好辛苦?” 谢华望向那双月灰色的眸子。 秦观食指勾起他一缕散落在草地上莹滑乌黑的发丝,眼中笑意更甚,衣袖里的淡淡甜香仿佛都要钻出来一般,萦绕在谢华鼻尖:“我腿受伤了,走不了路,承音,你起来背我吧。” 谢华:“……嗯。” 谢华自从修炼无情杀道后,早已临巅峰,踏虚空,步入上境界的大罗之境。 此境界中修士身心合一,神通广大,可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不再受普通五行之限,跳出两界外,可以说是真正的做到了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不过跳崖而已,于他而言不算什么。 之所以一直未曾醒来,是因为谢华陷入了一个冗长沉闷的梦境,梦见了他的师父。 自从云隐上人仙逝以后,谢华几乎就再没有梦见过他。这一次入梦,不似寻常人的梦境一样杂乱无序,反倒是陷入了过去的陈旧回忆中。 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日,谢华本该在和往常一样在至高天的后山练剑。 师父却吩咐他一早出门,来到民间一户佃农的家中。 眼前是一座篱笆小院,院中有个中年妇女在浣洗衣服,两个孩童在院子里笑着闹着捉蝴蝶。 夕阳下,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女人站起来,擦干净手上水渍去开门。 一个庄稼人打扮的壮汉扛着锄头走进来,肩膀上卸下来一捆柴,告诉女人今天去集市上买了一袋盐,两包孩子爱吃的糖,又递过去一小盒巴掌大的胭脂。 谢华与师父站在云端,每个细节看得分明。 谢华看见女人晾晒好衣裳,从锅里端出做好的玉米羹,摆好碗筷在桌上,呼唤丈夫和一双儿女洗手吃饭。两个孩子却闹着不饿,还在比谁抓到的蝴蝶翅膀更大更漂亮。 云隐上人道:“可看清了吗?” 谢华点头,疑惑道:“师父,为何会带我来此地?” 云隐上人抚摸着胡须,眼中一片冷漠:“这女人,是你母亲,这男人,是你父亲。那边两个在玩耍的小娃娃,是你的弟弟和妹妹。” “哦。”谢华没什么情绪。 他一出生就被云隐上人带回了至高天,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父母兄弟对他来说,不过只是一个陌生的符号,甚至没有他的本命剑穹歌来得熟悉。 云隐上人缓缓道:“三十年前,我曾请不老周仙卜了一卦,他说在岭南城西一处佃农家中会诞生一名千年难遇的剑道奇才,这个人会成为下一任至高天的宗主。我为了等待你的出生,足足等了十二年,在每一个漫长的日夜,我都在等待你的到来。” 云隐上人对于剑道的热爱,几乎达到了痴迷的程度。 每日除了必要的修行,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倾注在了剑术的精进与剑意的领悟上,他研读古籍,融合百家之长,不断创新剑法,直到自创出——无情杀道。 修真之人,自知时无多日,他可以死,但他的剑道,必须有人传承。 云隐上人苍老的手掌抚上谢华的肩膀,目光深沉:“如今终于是时候了,孩子,去吧,回到你父母身边去。” 谢华皱起眉头:“师父,您是要我离开至高天?” 云隐上人:“不,是因为你离家已久,是时候回去看看了,想必家中的亲人也十分挂念你。相信为师,总有一天你还会回来的。” 谢华虽不理解,但已经习惯服从师命,低头拱手:“是,徒儿遵命。” 迈进家门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母亲正忙着在厨房洗碗,父亲则坐在院子里堆柴火。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头,目光交汇的瞬间,惊讶、喜悦、思念交织在一起,化作无言的泪光。 “……华儿,是你回来了吗?!” 母亲的声音克制不住地颤抖,原来,即便十八年不见,再次相遇还是会一眼认出他的模样。 谢华怔住了,这就是血缘的力量吗? 几乎整整一年时间,云隐上人如同消失了一般,杳无音讯。 那些曾经在至高天刻苦修炼剑法的日子也如梦境一般,逐渐远去了。仿佛谢华生来就是在这个平凡幸福的家中长大,从未去过什么至高天,也根本不懂什么修道和剑法。 他渐渐融入了有父母兄弟相伴的日子,开始懂得了如何做一个体贴入微的儿子,一个关怀备至的兄长。 谢华本以为,今后的生活都会如此下去,直到他生辰那一日。 父亲笑道:“华儿,瞧瞧,今日是你生辰。你娘一大早就忙着张罗,还非让我进城挑选最好的食材,说是咱们一家人头一回整整齐齐地给你过个生日,得弄得热热闹闹的。” 谢华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眼中浮起一抹温馨的笑意:“一切依娘的安排便是。” 正说着,谢华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门槛,一抹熟悉的身影在门外若隐若现。 是师父! 云隐上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目光中暗含几分深沉的慈爱。 谢华不禁有些高兴,难道师父也知道今天是他的生辰吗? 第65章 云隐上人看着怔在原地的谢华,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怎么?不打算请我进屋坐坐吗?” 谢华这才回过神来,难掩眼中的激动:“师父!快请进。” 时间过了这么久,他心中曾有一丝忐忑,以为师父早已忘了曾经的约定,当真要把他留在清水镇。 云隐上人仔细端详着谢华,拍了拍他的手:“好孩子,许久未见,你愈发沉稳了。你在家中这一年,为师心里时刻惦念着你。” 谢华眼眶微红:“徒儿亦十分想念师父。” 他的家坐落在清水镇西南角的一个小山坡上,几间青瓦白墙的小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静谧。 当云隐上人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谢华的父母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们从未想过,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修仙尊者,竟然会屈尊造访。 十八载春秋,他从未像今日这般高兴过。 餐桌上,师父端坐主位,笑容和煦如春日暖阳,目光温柔地拂过每一个人。 师父丝毫没有普通修仙大能的架子,随意地坐在木凳上,与他的父母闲话家常,细心照料着饭桌上的弟弟妹妹,不时为他们添菜,那份平易近人,让每个人都如沐春风。 孩子们围坐一桌,兴奋地讲述着乡间的趣事,偶尔因某个笑话而笑得东倒西歪,清脆的笑声在充满温情的空气里久久回响。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 晚餐结束后,云隐上人轻轻拍了拍谢华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 谢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师父……” 云隐上人:“别忘了,你现在还是至高天的弟子,莫要因为一时的天伦之乐,就忘了自己心向的大道。走吧,这一次,为师将亲自带你踏入真正的至高剑道之门。” 谢华心中虽有万般不舍,但乌沉的眸子很快变得坚定起来:“是,师父。”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像从前一样,回到洞府开始修行,去后山寒潭处练剑,可是都没有,这一次师父却把他叫到了自己居住的玉虚殿中。 云隐上人苍老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孩子,拿着吧,这柄剑为师交给你了。” “交给我?” 谢华错愕地看着手中的苍穹裂,那剑身赤红如火,燃烧着危险而迷人的光芒。 这是师父的本命法器,以五彩神石为剑柄,以幽冥玄铁为剑刃,削铁如泥的神器,被誉为世间最锋利之刃。 为何师父会把这剑交给他? 云隐上人面容宁静,眼神中带着一种超脱的释然,仿佛迎来了宿命的终结:“从今往后,苍穹裂便认你为主。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它杀了我。” 几乎有一瞬间,谢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云隐上人并非戏言,他眼神坚定,面容冷峻,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杀了我!今日,为师便教你无情杀道的真谛,那便是亲手斩断所有羁绊,将所有情感投入焚天炉中熔炼,再以一剑斩之,方能大成!” 第79章 “师父——” 谢华手中的剑咣当掉在地上,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碰撞出一记刺耳的脆响。 云隐上人步步紧逼,原本慈爱的目光变得阴鸷疯狂:“怎么?你怕了?你怎么可以害怕!你是我最为骄傲的弟子,更是至高天中剑道天赋无人能及的存在!你应如不老周仙所言,成为至高天的下一任宗主,成为修真界万众仰望的剑尊,不过杀个人而已,你怎么可以害怕?!” 可是这个人,是亲手教他习剑,慈爱地看着他长大,将他引入剑道的师父啊! 谢华神色惊惧,几欲退后:“师父……” 却被云隐上人猛地一把抓紧手腕:“杀了为师,这只是第一步,你还要亲手杀了你的父母,你的弟弟,你的妹妹,只有杀了他们,你才能彻底断情绝爱,你明白吗?!华儿,你总是让为师引以为傲,这一次也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谢华墨色般的眸中,痛苦如同漩涡般扭曲缠绕:“不——师父,我做不到——” 云隐上人:“你是我谢任川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你怎么可以做不到?你怎么能够做不到?你必须做到,自你出生起,这便是你的宿命,你生来就是为了剑道而活着的,明白吗?!” 一声惊雷从空中劈开黑夜,照亮了殿中云隐上人赤红的双眼,也照亮了谢华惨白稚嫩的脸庞。 云隐上人仿佛已经超越了生死的界限,他苍老的手颤抖着擦去谢华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声音诡异地轻柔:“好孩子,别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属于你的道,才刚刚开始。你知道以后会有多少人在你脚下俯首称臣吗?别怕,去接受它。” 谢华浑身寒毛竖立,颤抖着僵在原地。 云隐上人轻轻握住他颤抖的手,将地上那把寒光闪闪的长剑缓缓举起,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谢华的双眼瞪得滚圆,满脸的不敢置信与惊恐,他想要挣脱,却发现师父的手如同铁钳一般,将他牢牢束缚在这命运的十字路口。 “师父,不要!” 谢华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他无法理解,为何师父要如此决绝,用自己的生命来逼迫他做出选择。 云隐上人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解脱,仿佛看见了谢华未来登顶的模样。 “为师一生致力于剑道的至高境界,却因资质所限,始终难以企及。今日,为师以命相托,是要你明白,真正的强者不仅要能战胜外敌,更要能战胜自己内心的软弱与慈悲。” 言罢,云隐上人猛然间深吸一口气,用力地将谢华的手向前一推,剑尖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染红了他的素袍,也将谢华那双充满震惊与绝望的眼睛映得通红。 “咳咳咳……师父现在为你取一字,承音……承天下之重,聆万民之音。” 云隐上人的声音开始变得微弱而模糊,但他的眼神却依然明亮,仿佛能穿透死亡的迷雾,直视谢华的灵魂深处:“你一定要踏入无情杀道……切记,一定要在无尽的杀戮与牺牲中,保持内心的清明与坚定……千万……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一片苦心……” 随着云隐上人的身体缓缓倒下,他眼中的亮光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而谢华,则呆立在原地,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的灵魂与力量,只留下一个空洞的躯壳,在这冰冷的殿堂中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好累啊师父,这剑真的好沉。」 「哈哈哈这就沉了?你若试试为师这把剑,恐怕连举都举不起来。」 「师父,为何您总是亲自指导我练剑,而不去指导其他师兄呢?」 「华儿,你是为师的心血所系,他们怎能与你相提并论?」 「师父,我琢磨不透“漫天飞花”这句剑诀的含义,何谓‘以无情之心,发致命之剑’?」 「人有情,而剑无情。若人能做到像剑一样冰冷无情,便能将剑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这就是无情剑道的由来。」 「……唔,我还是不明白。」 「傻孩子,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你会。 明白的。 火,熊熊燃烧的火焰,一直在燃烧着。 他看见中年妇女恐慌的眼睛: “华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听见孩童惊惧的哭泣: “哥哥,哥哥,不要杀我们!” 他身后传来一声男人愤怒的吼叫:“畜生,你都做了什么?!” 鲜血,遍布双手,触目所及尽是猩红。 红色流出来了,红色!是疼痛的红色! 红色烧起来了,红色!是滚烫的红色! 为什么到处都是红色?为什么到处都是这张扬憎恨的红色! 无从逃避。 无法洗刷。 他被这痛苦的红彻底浸透,仿佛天地陷入一片死寂,唯余一片压抑刺眼的暗红。 “主人。” 沾满红色、被弃在一旁的苍穹裂,不知何时化作了一个赤衣男子,匍匐跪地:“回至高天吧,属下会帮您善后好一切。” 谢华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天空,苍白的脖颈勾勒出一抹脆弱的弧线,黏腻的血从他的睫毛往下流,淌过下巴,淌进空荡荡的心口。 良久之后,他走出那座篱笆围绕的小院,离开了清水镇,又回到至高天。 整整三十三日,谢华寸步不离地守候于焚天炉旁,虔诚坐道,未曾有丝毫懈怠。 他忘了自己是如何熬过这段时日的,仿佛所有的哀痛都化作了焚天炉下熊熊燃烧的灵木,除了一地灰烬什么也没有剩下。 直至此刻,谢华仍能准确无误地回忆起每一剑穿透对方胸膛的瞬间。那触目惊心的鲜红,以及那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息,甚至就连血花四溅的每一个细微之处,全部都还历历在目。 但他的心湖已经平静无澜,再也无法激起任何悲痛的涟漪。 终于,炉门轰然洞开,一个男人赤祼着身躯踉跄而出,步伐蹒跚,犹如初涉人世的孩童。 谢华面无表情地迈步向前,苍穹裂剑锋一闪,径直穿透对方胸膛,睥睨道:“你,便是吾的欲念化身吗?” 男子在他脚边痛苦地挣扎,双手紧握剑刃,那张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庞,问他:“谢华,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现在难道连你自己的本我也要杀掉吗?” “本我?”谢华冷冷看着他:“不,你不是吾,你只是吾的欲念而已。” 男人:“一个人没有欲望,没有感情,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谢华手中剑一顿,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忽然心神一震,仿佛是他师父在他耳边厉斥:“承音!杀了他!为了大道,杀了他!” 谢华头如炸裂般疼痛,待神志稍复时,剑下之人已踪迹全无,唯余剑身上一抹触目惊心的血红。 他的欲念,竟然逃走了! “承音,承音,你还好吗?” 耳边响起的声音轻柔动听,与他师父那严厉的语调大相径庭,宛若春日里潺潺流动的溪水,清澈而温润,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轻轻拂过心田。 谢华在怔楞中,看着秦观柔白的手腕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承音,你到底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听见自己道:“没事,吾只是有些……疲惫罢了。” 第66章 秦观目光柔和而深沉地凝视着谢华,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透一般。良久,忽而勾唇一笑,月灰色眼眸也因含着笑意变得格外柔亮:“呆子。” 随着一阵微风吹过,谢华感到秦观脸上似乎有某种微妙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确切来说,这张脸正在蜕变成一张完全陌生却令人惊艳的绝色脸庞。 先是那双原本平淡无奇的月灰色瞳孔,开始逐渐变得清澈柔亮,宛如夜幕下静谧湖面上轻轻摇曳的银色波光,流淌着清冷而又迷人的温柔。 然后毫无存在感的鼻梁,逐渐变得挺拔而精致,鼻尖微微上翘,透出一点可爱的薄红,温热的气息正从那小小的鼻翼中吐出。 紧接着,单薄而略显枯燥的唇,也犹如久旱逢甘霖的花朵,渐渐饱满起来,水润柔滑而充满诱惑,宛若晨曦中初绽的玫瑰花瓣,散发着淡淡的清甜香气。 秦观几乎整个人轮廓都发生了改变,圆润的脸庞开始变得尖巧精致,露出楚楚可怜的一点下巴,脸颊的肌肤也渐渐变得细腻光泽。 甚至那些在耳边凌乱垂下的乌黑长发,都变得柔顺莹滑,如同最柔软的墨色绸缎般,从他雪白的肩头流淌到谢华胸前。 谢华平静地看着秦观的转变,虽然理智上明白对方是个极难得的绝色少年,但他眼中没有欲望和占有,只有一片如古潭般的沉静:“是易容术。” “喜欢吗?这才是我真正的脸。” 秦观柔软的指尖轻轻按在谢华胸口上,纤细的腰肢紧贴在他小腹上,唇红齿白,吐气如兰:“承音,你刚才是不是摔痛了,不如解开衣裳,让我帮你看看。” 第80章 是否易容对谢华来说,没有意义。为什么易容对谢华来说,也没有意义。 秦观长相如何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谢华毫不避讳地扫过对方祼露的肩头,反手拉回了自己刚被秦观撩开的衣襟:“多谢关心,吾并未受伤。” 秦观:…… 合着他刚才这样那样,是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秦观坐在谢华身上,半眯着眼睨他,神色淡淡。 管他是坐怀不乱真君子,还是外表风光霁月的小人,都不要紧。总之自己已经下定决心,在三天内把他吃掉。 秦观捏了一个净衣决,整理好衣裳头发,懒懒道:“我腿好痛,承音,我要你抱我起来。” 谢华“嗯”了一声,手掌牢牢护住他的臀部,指缝中勒出臀肉,如同托着一块柔软洁白的水玉般,将怀中人一把抱在怀里。 秦观看着他的下巴,微微挑眉。 这个谢承音,说他不谙世事,不解风情,偏偏又以这样亲密无间、自然而然的方式抱他,丝毫不知什么是避嫌。若被外人撞见,误以为他们是一对情深意重的道侣也未可知。 秦观毫无心理负担地用两只藕臂勾住谢华的脖子,头靠在他胸前,指挥道:“就这样不许动,我要在你怀里睡觉。” 他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带着一丝翘,像是撒娇的猫儿一般。 谢华毫无波澜的眸子,垂视着他,细密纤长的睫羽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吾还走路吗?” 秦观双臂轻轻一撑,拉近了距离,红润饱满的唇珠几乎要碰到谢华的下巴,眼睛直勾勾盯着谢华看:“当然要走,不然你陪我在这里呆一辈子?” 谢华眸光微动,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秦观轻哼一声,在他掌心里不舒服地扭了扭屁股,又找了个更惬意的角度依偎在他胸口:“就算你要待在这里,我也不陪你。快走,但——也不许走得太快,不可以打扰到我睡觉。” “嗯。”谢华应了一声。 秦观闭上眼睛,装睡了一会,睫毛颤啊颤半天,又偷偷睁开,忍不住伸出如葱白般的手指,轻轻挠了挠谢华的下巴:“你怎么不生气呀?” 谢华:“为什么要生气?” 秦观突然从谢华怀中坐起,撑着胳膊,贝齿轻咬了一口他的喉结,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这样呢?” 谢华垂眸看向秦观泛着红晕的脸颊,淡淡道:“哪样?” 还真是油盐不进。 秦观瞬间感到一丝沮丧,但很快便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精神,一点一点往谢华颈边蹭去,小声咬着耳朵:“你这个闷葫芦,真无趣。你们剑修这么木讷,这样都没反应,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人间极乐呀?” 谢华:“喜怒哀乐,皆是负担。既入剑道,便该舍弃一切杂欲,一心向剑。” 秦观:“……” 当他没问。 秦观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缩回谢华怀里,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庆幸。 还好这次的境主不是谢华,不然就凭这种软硬不吃、风雨不透的性子,要让他倾心于己得耗费多少心力?简直是自讨苦吃。 谢华忽然站定。 风吹过那双毫无感情的冷淡双眸,乌黑碎发飞扬在眼角边,仿佛连空气中的寒意都被他的眼神凝固,连半点细微而转瞬即逝的涟漪都无法激起。 秦观等了半天,奇怪道:“怎么不走了?” 谢华:“有东西过来了。” 很快,突如其来的地震山摇之声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一座庞大无比的阴影宛如一座移动的小山,向秦观所在的位置跑来,其身形之巨,足以遮蔽住半片天空。随着它的逼近,一股混合着腐臭与血腥的气息扑鼻而来,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窒息。 秦观恶心地捂住了鼻子,看清了不远处对他们口水直流的怪物:“人……好吃……人……” 那怪物丑陋至极,没有角,没有毛发,四肢站立,皮肤粗糙如树皮,覆盖着一块块凹凸不平的疙瘩,颜色斑驳,伤痕累累。它双眼深陷,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如同深渊中的两点烈焰,洞察着周围的一切。 怪物逼得越近,那股刺鼻的臭味就越明显,熏得秦观几欲呕吐:“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重要。” “杀了就是。” 谢华面容冷淡如霜,双眼平静无波,即便是面对四周不断逼近的凶猛怪物,也未曾有丝毫的动摇。 他抱着秦观,单手执剑,木质剑刃在日光下泛着质朴的光芒,动作冷静而精准,剑气撕开怪物褶皱的皮肤,带起一道深深陷入血肉进去的深痕,如瀑布般腥臭的血瞬间喷了出来。 空气变得更臭了。 在血即将溅到他们身上时,秦观眼疾手快从佩帏里丢出一个屏障法器。 原本秦观只是不想被这种恶心的液体沾到,没想到那些血一旦触及屏障的边界,竟瞬间转化为极具腐蚀性的流脓,眨眼间就将那层透明的防护屏障腐蚀得一干二净。 秦观紧紧攥住谢华衣襟:“承音!拉开距离。” 谢华却并未多言,手中的木质剑再次挥动。秦观视线不经意扫过谢华手中的木剑,那柄剑也不知是用什么木头做的,竟然没有半点腐坏,依然质地坚硬,完美如初。 这一次,谢华剑尖轻点,剑光如龙,直取怪物双眼。怪物嘶吼一声,双眼红光更甚,却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震慑,动作迟缓了一瞬。 看来弱点在眼睛。 谢华他手腕微转,如探囊取物一般,准确无误地挑出那对闪着红光的诡异双眼。 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双眼的红光逐渐熄灭,庞大的身躯开始颤抖,最终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渐渐消散,留下的满地狼藉也消失了。 怪物尸体竟然就这么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谢华将那把看似普通却暗藏锋芒的木剑随意地系在了腰间的系带上,甚至连剑鞘都没有。 他没有借助任何飞行法器,双手抱着秦观,脚步轻盈,如同蜻蜓点水般在谷地间飞驰,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踏在凸起的小石块或是草丛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只留下一串迅速远去的残影。 秦观趴在谢华肩膀上,看到周围景物飞速倒退,不禁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谢华:“能让你安然无恙的地方。” 话音刚落,秦观看见更多的怪物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冒了出来,它们和刚才死掉的那只怪物一样,没有毛发,四肢站立,皮肤粗糙如树皮,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暴的光芒,仿佛要将这片谷地吞噬殆尽。 这些怪物的速度虽然不及谢华,但数量众多,且似乎不知疲倦,正以一种不可阻挡之势对他们穷追不舍。 事情好像变得有趣起来了。 杀一只怪物容易,但若置身于一群怪物中,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秦观勾起唇角,伸手摸上谢华的下巴,用柔软的指腹沿着他脸部轮廓细细描绘:“承音,你说,我们会死在一起吗?” 谢华这才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乌沉如夜的眼眸中浅浅地映出了秦观那张似乎因恐惧而略显苍白的美丽脸庞。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但每个字都很坚定:“不会。” ----------------------- 作者有话说:谢谢千禾、弈疏、二橙子三位宝宝这几天的灌溉,因为你们是直接灌溉没有留言,我就在这里感谢啦[害羞] 第67章 意料之中的回答,秦观眼帘微垂,眼底笑意渐深,随后整个人都依偎进了谢华怀里。 谢华紧紧拥抱着秦观,二人穿梭在蜿蜒的溪流与嶙峋怪石之间。 身后那群面目狰狞的怪物依旧穷追不舍,咆哮与沉重的脚步声激荡起层层水花,回荡在山谷中,谢华步伐灵活地转了几个弯,最终穿过了一片茂密的丛林。 眼前豁然开朗。 四周古老而雄伟的树木以一种近乎守护的姿态站立,如同忠诚的仆人,将这片静谧之地与凶险的外界彻底隔绝。 地面上,无数株珍贵灵草植株在微弱的天光下熠熠生辉。有的叶片碧绿如玉,流转着淡淡的荧光,仿佛被翡翠精心雕琢而成;有的则绽放着奇异花朵,色彩斑斓,香气扑鼻,每一株都散发着诱人的灵力波动。 即便是这些灵草之中最为平凡的一株,也都曾是修真界中修士们竞相追逐的珍稀之物,有价无市,堪比稀世珍宝。 而今,却如山间最不起眼的野花野草一般,漫山遍野,触目皆是。 难怪人人都想进入苍澜秘境。 秦观回想起之前在机密卷轴里看到的情报,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的把握,这里应该就是秘境第二层——灵脉药谷。 灵脉药谷竟然就在悬崖之下,想不到他们阴差阳错掉下悬崖,反而抢先一步占据先机。 一进入这片领域,秦观便感受到一股浓郁至极的灵气迎面而来。这股灵气的充沛程度,甚至超越了那些名门大派世代守护的顶级灵脉。 第81章 而那些狰狞可怖的怪物,应该就是负责保护这片药谷的灵兽守卫。 怪物们目睹他们踏入这片灵草遍地之地时,尽管口中涎水欲滴,眼中却流露出明显的忌惮之色,停下脚步在古树边虎视眈眈地徘徊,等待着他们出来的时机。 看来,暂时安全了。 谢华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弯腰摘下一颗圆润饱满的紫红色果实,递给秦观:“这是紫霄解毒果,能解你腿上的毒伤。” 这果实桑葚般大小,略有些凹凸不平。阳光下细看时,能看见表面布满了细微的金色纹路,仿佛蕴含着雷电之力,散发出淡淡的果香。 秦观扬起脸,张开粉润的唇瓣,轻轻“啊”了一声,笑吟吟地等待投喂。 谢华手指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瘦削而细长,透出一种骨干般的精致,让人难以想象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手竟蕴藏着足以撼动山河、劈裂苍穹的惊人力量。 尤其是捏着一颗紫红色果实时,薄粉的指甲与果肉的光泽相互映衬,格外漂亮。 全然不见一般剑修手上的粗粝痕迹,反倒更像是贵族公子养尊处优,用来抚琴作画的手。 面对秦观的示意,谢华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似的,淡然地将果实递至他唇边。 不料手指正要抽离之际,却被秦观一口轻轻咬住,湿润红艳的唇瓣轻轻描绘着指尖,含入口中,顶出一个微微凸起的形状。 秦观自下而上睨着谢华冷淡的眸子,眼尾上翘,意味深长地吮吸了许久,才用嫩红的舌尖将对方手指轻轻顶出。 最后还仿佛有些意犹未尽,歪着头,舔了舔精致小巧的牙尖:“好喜欢吃,承音给的,好甜~” 谢华望着自己湿漉漉的两根手指,难得蹙起眉头,神情似乎有了丝情绪波动:“以后不要如此。” 秦观眼中闪烁起兴奋的光。 却在下一秒被谢华的话扑灭:“很黏。” 秦观:…… 他心里像是积了一团浓稠的淤血,想吐吐不出来,只能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不是,他想勾引谢承音怎么感觉比登天还难,这人难道天生就是一块毫无欲望的木头? 算了,既然怀柔策略无效,不如霸王硬上弓。 秦观认真思考了一下两人实力差距,不说修为,单论剑法之前都输给人家了,简直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莫非真要他坐以待毙,等到那诡异的子蛊孵化,受尽噬心之苦而死? 不,这决不可能。 谢华:“你的腿现在如何?” 秦观轻轻转动膝盖,原先那份酸麻胀痛已悄然褪去,动作自如无阻:“应该已经没事了。” 谢华观察着四周情况:“嗯,看来我们已经抵达了秘境第二层,灵脉药谷,出口应当就在不远。” “好,那你松手放我下来吧。” 秦观顺势跃下,假装不稳,顺势狠狠一脚踩上谢华雪白的靴子。 他抬起头,那张柔弱白皙的脸庞上浮现一抹歉意,轻咬嘴唇,带着些许无辜地说:“啊,不好意思,承音,弄脏你的鞋子了。” “无妨。”谢华施了个净衣咒,鞋子上那半只不和谐的黑色脚印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观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就知道你不会怪我的。” 阳光透过密集的云层,斑驳地照在周围草地上。 他们一路沿着东南方向前行,目光锐利地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线索。 突然,秦观的眼前一亮,发现了一株生长在岩石缝隙中的灵草。它叶片闪烁着奇异的蓝光,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上面结着的不是普通果实,竟是修真界人人渴求之物——灵石。 他心想,如果把这灵草多移植一些到春熙的花圃里,他们岂不是足不出户,便能收获源源不断的灵石?世间怎会有如此美事! 秦观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想要将它带回的强烈欲望。 谢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株外形奇特的灵草,然而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瞥见了一块寻常的石子,没有丝毫的惊异或好奇。 秦观眸中浮起一抹略带羞涩却又充满期待的笑容,轻轻拉了拉谢华的衣袖:“承音,我好喜欢这株灵草,你能不能帮我把它挖出来带回至高天?” 谢华:“嗯。” 秦观笑眯眯地望着他:“承音,你真好。” 算了,看在这个工具人还算顺手的份上,暂时小小的原谅他了。 谢华手中的古朴木剑刚靠近那株奇异的灵草,灵草便如同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整个植株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它身上原本静静悬挂的灵石突然间光芒大放,凝聚成一道耀眼的圆形灵波,如同涟漪般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 谢华见状,反应极快,立刻转身将秦观护在身后,同时举起手中的木剑,剑尖轻点地面,形成一道淡淡的灵力屏障,稳稳地挡住了灵草的波动攻击。 秦观眼中闪过一丝不虞:“怎么灵脉药谷里还有陷阱?” “不要紧。”谢华手中木剑发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剑鸣:“站在吾身后。”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眼前这株灵草的根系忽然开始疯狂地生长,枝叶迅速蔓延,整个植株以惊人的速度膨胀着,越长越大,直至最后,伴随着一阵轰然巨响,它竟然完全破土而出,展现出它那不可思议的全貌。 出现在二人眼前的,竟是一个被古老封印禁锢在此的千年女妖。 女妖拥有一头如璀璨星河般的奇异蓝色长发,长裙则是由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灵叶编织而成的,长眉如柳枝低垂在两边,眼眸深邃,声音悲戚: “两位修士,我是负责守护灵脉药谷的幽兰妖姬,被霁明月囚禁于此已经千年了。若你们能帮我实现一个心愿,作为回报,我将告诉你们苍澜古墓第三层的入口所在。” 秦观问:“你想要实现什么心愿?” 幽兰妖姬的声音仿佛哭泣般悲鸣:“当然,这非常简单,我受困此地多年,一直想离开这里。如果你们有谁愿意让我暂时借用一下你们的身体,尝试自由的滋味,我将感激不尽。” 难道他们看起来很好骗吗? 秦观脸色骤变,迅速向后退了几步,戒备地与幽兰妖姬拉开距离。这样轻易地将自己的身体主导权交出去,无疑是任人鱼肉。 谢华手中的木剑瞬间光芒大盛,剑尖直指幽兰妖姬,神色冰冷:“不如杀了你,这样更快。” 幽兰妖姬见状,急忙解释道:“请听我说,我并非有意冒犯。我的身体早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无法自由行动。我所说的‘借用身体’,并非永久占据,只是暂时附身,体验一下自由的感觉。我保证一旦心愿达成,便会立刻离开,绝不伤害你们的身体分毫。” 秦观与谢华对视一眼,虽然苍澜古墓第三层的入口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但幽兰妖姬的要求实在太过诡异,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就在这时,幽兰妖姬突然跪倒在地,蓝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她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哀伤与祈求。 “两位修士,我恳请你们相信我。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有一瞬。作为回报,不仅仅只是苍澜古墓的入口,古墓里的秘密我也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们。” 忽然,秦观像是想到了什么,悄悄按住了谢华执剑的手,缓缓开口:“好,我们答应你。但你必须遵守诺言,一旦心愿达成,就立刻离开我们的身体。” 第68章 幽兰妖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当然。我以千年修为起誓,只求半日自由,绝不拖延。” 秦观微微一笑:“那么,前辈想借用我们中哪一位的身体呢?” 幽兰妖姬眼波在二人身上缓缓流转,哀怨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 左边那位执剑的修士。 气质沉稳,剑意内敛,呼吸之间似有山河隐隐,修为深不可测,恐怕已是上境界的大能者,难以完全掌控。 倒是右边这个少年么。 年岁尚轻,肌肤如玉,五官精致如画,修为似乎只在金丹初期徘徊,要更好拿捏些。 她轻轻抬手,指尖指向秦观,嗓音柔似春风:“小修士,我瞧你模样甚是欢喜,不如就请你将身体借我一用,如何?” 秦观道:“今日有此机缘,也是晚辈之幸。还请前辈指点迷津,告知我该如何配合。” 谢华本想阻止,可望向秦观那双平静如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眼眸时,终究未发一言。 幽兰妖姬见秦观答应得如此爽快,眸中难掩欣喜,双手轻轻搭在秦观的双肩上,低声道: “很简单,你只需做到心无旁骛,完全放松下来,暂时放弃对身体的控制,让我的灵识如流水般彻底融入你的身体。” 让灵识融入他的身体?这个滋味秦观已经尝过了,可并不好受。 秦观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并未流露出任何犹豫,只是顺着幽兰妖姬的指引,轻轻颔首:“我已经准备好了,请前辈请开始吧。” 第82章 “很好……” 幽兰妖姬轻轻闭上眼睛,低声吟唱起一段古老的咒语。 她的身体开始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蓝光,那光芒逐渐变得强烈,直至将整片大地都笼罩在一片幽蓝之中。 随着咒语的深入,秦观的灵识开始模糊,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引,越变越小,正逐渐远离自己的丹田。 突然,幽兰妖姬的双眸猛地睁开,她的灵识如同一条璀璨的蓝色光带,从她的身体中脱离而出,向着秦观的身体飞速而去。 那一刻,秦观仿佛失去了对身体的所有感知,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 而与此同时,一股强大而古老的灵识,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身体。丹田中的灵台激烈得震动起来,痛得秦观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这是灵识与肉身强行融合带来的痛苦。 “秦观!你还好吗?” 谢华双手迅速封住秦观的灵脉,试图压制住幽兰妖姬汹涌澎湃的灵力。 但已经为时已晚,幽兰妖姬的灵识已经完全占据了秦观的丹田,牢牢地扎根在了灵台之上,再也无法轻易拔除。 秦观此刻,已经不可能再听见谢华的声音。 “哈哈哈哈——等了一千年了,终于有傻瓜上当了!” “你们不会以为我真的会告诉你们第三层古墓的入口吧?老实说,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什么入口,等待你们的只有死路一条罢了。” “不过~但我还是很感激你们的,该怎么报答你们好呢?” “嘻嘻嘻,不如就给你们一个痛快的死法,帮你们早点摆脱人间疾苦!” “秦观”原本月灰色的瞳孔闪烁着诡异的幽蓝光芒,脸颊上隐隐浮现出妖异的兰花图纹,显得妖冶艳丽无比。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化手为爪,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蓝色的残影,向着谢华袭去。 空气中响起尖锐的破风声,好几次攻击都被木剑化解。 虽然“秦观”有千年修为,可毕竟操控的是刚夺舍的身体,还需要不少时日磨合。 谢华很快就抓住了一个破绽,木剑如龙腾起,剑尖直指“秦观”的眉心。 秦观的面容忽然变得柔弱无助,眼眸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朱唇轻启,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承音,不要!难道你要对我动手吗?” 谢华手中木剑一顿,剑尖旋即偏离了目标。 剑下的人影看准时机,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瞬间遁入了他们来时的密林中。 只在空气中留下一串讥诮而悠长的笑声。 “哈哈哈哈,人便是人,心慈手软难成大事!这副身体我收下了,先放你一马,下次再见之时——就是你的死期!” 偌大的灵脉药谷只剩下谢华一人。 谢华手中的木剑,刹那间化为一袭赤衣男子,急切地问道:“主人,那弟子已被兰花妖夺舍,为何方才还要心慈手软?” 谢华看向“秦观”逃离的方向,薄唇微启:“秦观灵识尚在,吾若动手,兰花妖与他都难逃一死。” 赤衣男子眉头紧锁:“恕属下多嘴,那不是兰花妖假扮的吗?” 剑道修行自古以来,便追求人剑合一之境。 修士灵识若消散,与之结契的本命剑亦会随之折损,而穹歌依旧完好无损,代表秦观尚在人世。 话音刚落,男子自己也反应过来:“属下明白了,穹歌未断,说明对方尚有一线生机。” “嗯。”谢华取出储物戒中一枚散发着淡淡温润光泽的玉简。 随着缓缓注入灵力,玉简在谢华手中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嗡鸣。 紧接着,无数符文从玉简上站了起来,它们跳跃、旋转,最终汇聚成一道明亮的光柱,指向了西南方向。 “把兰花妖找出来。吾每每与秦观相处,便觉丹田裂缝似有隐痛。吾命劫未解,秦观,不能死。” “是!” 赤衣男子瞬间又化作一把普通的木剑,向西南方向而去。 眼下日落西山,灵脉药谷的天气开始变得变幻莫测,乌云从山巅悄然聚集,带来一阵阵凉爽的山风,吹向雾蒙蒙的瀑布边。 “秦观”一路逃至此地,疲惫不堪,心跳如鼓。 她很清楚,至少还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彻底与这个新身体融合,现在还不是逞强的时候。等到完全适应之后,再杀了那个上境界的剑修也不迟。 “秦观”蹲下身,双手轻轻捧起泉水,带着山间特有清甜与凉意的泉水一入口中,瞬间驱散了周身的疲惫与紧张。 正当她准备暂时歇息片刻时,忽然,腰间传来一阵异动。穹歌仿佛被某种力量唤醒,光芒闪烁,寒气四溢,猛然间向她发起了攻击。 “呲——” “秦观”尖锐的指甲与剑刃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怒从心来,仰头看向四周:“谁!谁在那里?躲躲藏藏,还不快出来!” “在找我吗?” 一个清亮柔软的声音悠悠传来,仿佛就在她的耳边:“说好只是借用一下身体,怎么,想反悔了?小心贪心不足蛇吞象。” 幽兰妖姬反应过来,眼中微微有些惊愕:“是你,你还没死?不可能,我已经……” 秦观轻轻地笑了:“已经占据我的灵台了对吗?前辈真是好狠的心,明明说好只是进入我的丹田,却想要霸占我的灵台,赶走我的灵识。” 幽兰妖姬冷笑一声:“是又如何?灵台被占,你不可能再回来了。就算我一时疏忽,没有将你彻底吞噬,但只要我在一日,迟早会找到你残留灵识的藏身之处。” 秦观:“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因为——” 他原本轻柔的嗓音忽然变得恐怖凌厉:“现在轮到我、吃、掉、你、了。” “什么!”幽兰妖姬警惕地看向自己身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下一瞬间,幽兰妖姬感觉到蛰伏在丹田角落中的一股极为诡异力量,忽然席卷向灵台,如同狂风巨浪一般冲击摧毁着她刚刚占据的脆弱所在。 她忽然向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下腹久久无法站起:“你疯了——我的灵识已经和灵台彻底融为一体,你若强行剥离,就会和我同归于尽!” 秦观的笑声简直让人毛骨悚然:“怎么还不明白呢?我不是要剥离你的灵识,我是要把你的灵识,一口,一口,全部吃掉,让你彻底变成我的一部分。” “啊——啊啊——” 幽兰妖姬此刻经历的痛苦,比之前她让秦观遭受的痛苦更疼百倍千倍,她不过是强行进入丹田抢夺了灵台,而秦观的灵识却像长了无数张嘴的饕鬄,正在丹田内疯狂撕咬着她的灵识。 秦观情真意切地说:“谢谢你呀,前辈。” 他的嗓音如同当初说「今日有此机缘,也是晚辈之幸。」一样真诚热烈,仿佛真的是一个虚心受教的弟子。 在幽兰妖姬痛得满地打滚的时候,耳边传来秦观充满感激的声音:“若非前辈出手,我还不知要修炼到何时才能进入上境界,成为超越大罗修士的所在。如此珍贵的千年修为,我就收下了。” 幽兰妖姬的脸扭曲可怖,几乎咬碎了牙齿:“你——啊啊——” 可耳边少年清柔婉转的声音,仍在继续。 “虽然前辈演技拙劣,但我向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嗯?该怎么报答您好呢?” 那声音如同恍然大悟一般,忽然,欣喜道:“不如,就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帮你早点摆脱灵识撕裂之苦吧。” 说出的话,竟然与幽兰妖姬先前嘲笑谢华时如出一辙。 那一瞬间幽兰妖姬从未有过的恐惧溢上了心头,不!不要!她还不想死! 不—— 第69章 秦观原身是鬼,身为这非人精怪的半个同类,他太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了。 假装友善,假意投诚。 在凡人面前将深情可怜演得入木三分,看似情真意切,实则一切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秦观不觉得幽兰妖姬做得有什么不对,他们不似凡人生来有父母庇佑长大,能活多久,如何活着,全凭本事。 要怪,就只能怪幽兰妖姬自己演技太差,连他的皮毛也未学到。 “找到了。” 化身为木剑的苍穹裂,被少年一声声凄厉尖锐的濒死悲鸣吸引到瀑布边。 看来,幽兰妖姬就在这附近。 苍穹裂正欲前进,忽然面前一位倾城之貌的绝色女子拦住了他的去路。 女子一袭水蓝色长裙,轻纱摇曳,似云带水。 看他的脸色冷峻,声音如同山谷间清泉之音,清脆悦耳:“站住,你不可以过去。” “穹歌!”苍穹裂眸光一闪,难以掩饰的喜悦掠过眼底,上前一步:“你真的在这里,之前比试时,我就知道是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与你说话。” 穹歌峨眉微蹙,冷冷看向他:“你找我做什么?你我各为其主,并无私交,无需这些虚情假意的客套。” 第83章 苍穹裂一顿,眸中难掩失落:“我明白,你还在为昔日之事耿耿于怀。云隐上人将我托付于主人,命你与主人强行断开命契之绊,以致你身受重伤……你,如今可痊愈了?” “过往云烟,我早已忘了。” 穹歌面若冰霜:“如今我的主人是秦观,你请回吧。日后若再相逢,你我只当不识。” 见她言语如此绝情,连半点往日情分也不念,苍穹裂原本炙热激动的心,也渐渐冷熄下来,平静道:“我今日来,是奉主人之命,追寻幽兰妖姬下落,你拦住我,难道不怕你的主人有危险吗?” 穹歌冷眼看他,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烦,手中忽然化出一把锋利长剑:“我与主人的事,与你何干?与他又何干?今日你若要强行过去,便先断了我的剑刃!” 这个他,自然指的就是谢华。 面对前主人,她竟是连名字也不愿意再提,只以“他”来称呼。 “穹歌!” 苍穹裂未想到多年未见,穹歌脾气性子不仅比从前更冷淡孤傲,更不近人情,居然一出手便是凌厉至极的杀招,招招搏命:“你冷静一点!我只是奉命行事。” 谁知,穹歌听了,眸光愈发寒冽:“奉命行事?” 她本就是剑,剑就是她,忽然万道利剑如雨,密不透风地向苍穹裂倾泻而去。苍穹裂被逼得几乎无路可走,只能强行接下她的满腔怒气。 “你可知,我生平最恨的就是奉命行事四个字!” “什么狗屁师父,什么天命难违,我只知一旦契成,人与剑之间便永不能背叛!是他先负我!” 苍穹裂赤色衣袍被她的凌厉剑气割出无数到血痕,鲜血渗出,将本就鲜艳的颜色浸染得更加深沉。 然而,他依然不愿主动攻击,只是被动地防御:“穹歌——主人他一直不曾忘了你,自你遗失的那个夜晚起,主人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你!” 穹歌大笑:“哈哈哈,遗失?” 她手指微微抬起,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享受着苍穹裂在密集剑雨中艰难躲避的窘态。 “实话告诉你,我是心甘情愿协助欲望逃离至高天的,也并非什么遗失,而是我自己要离开他,去寻找我真正的主人。” 苍穹裂瞳孔微睁,未曾料到这才是当年欲望能够顺利从至高天逃脱的真正原因。 他回过神来,咬紧牙关,同样召唤出层层叠叠的剑影,与穹歌释放的剑雨相搏,剑刃激烈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你太意气用事了,你可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给主人带来多大的伤害!你怎能如此绝情?” 穹歌冰冷的眸中没有丝毫悔意,反而侧首朝不远处山涧边矗立的巨石方向瞥了一眼,说道:“你走吧,我没兴趣与你继续纠缠。” 她仿佛捕捉到了某种讯息,不愿再与苍穹裂多费唇舌,瞬间化为一抹剑光,朝那个方向疾飞而去。 随着穹歌的离去,原本缠绕在苍穹裂周围进攻的数柄飞剑也纷纷坠落,化作虚无。 “穹歌!你去哪里?” 苍穹裂亦化为一柄凌厉的长剑,紧随其后,向着穹歌远去的方向疾驰。 瀑布边,巨大的岩石傲然矗立,表面被岁月雕琢得凹凸不平,布满了青苔和细小的藤蔓。 一道壮观的瀑布如白练般从峭壁顶端奔腾而下,气势磅礴,声如雷鸣。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飞溅的水珠上,折射出半透明的斑斓光晕。 青衣少年浸泡在泉水中,上半身被水浸透的薄衫紧贴着身躯,勾勒出纤细柔软的腰肢。他唇间衔着一根细长的碧色飘带,两只白玉般细腻的藕臂向上抬起,打算将一头瀑布般流淌而下的的湿润青丝挽起。 不过垂眸抬眼间,波光流转,眸中肆意风情尽显,月灰色瞳孔中似藏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幽蓝光芒。 他原先右颊隐约浮现的兰花图纹正缓缓淡去,逐渐隐没无形。不久,连同他身上那股摄人心魄的妖媚气息也减弱了许多,仿佛又回归到了平日里那份柔弱清丽的模样。 穹歌见到秦观,立即恭敬跪下:“主人,我回来了。” 秦观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说了多少次,你我之间,无须这些繁琐礼节,一切随意便是。” 穹歌:“得主人垂爱,是穹歌之幸。然身为主人的剑侍,穹歌时刻不敢忘记自己的本分。” 当初欲望逃走后,虽然将穹歌带走却并未与她结契,严格意义上来说,秦观才是她生命中的第二个主人。 秦观懒得纠正她,从瀑布泉水中走上岸边,莹白赤祼的脚趾踩在松软的草地上,随手给自己扔了个净衣咒,衣裳便整洁如初:“罢了,你自己喜欢就好。” “是,主人放心,属下刚才守在附近,没有让任何人靠近打扰主人融合灵识。主人现在感觉如何?” “现在么?” 秦观抬眸,看向从乌云之中破出的太阳,心情甚是美妙:“很好,非常好,简直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转而望向穹歌,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微微倾身,牵起穹歌的手:“你方才没发现,身后跟了一个尾巴回来吗?” 穹歌眼神骤冷,迅速转身扫视后方:“是苍穹裂。主人稍等,属下这就将他赶走。” 秦观笑道:“无妨,让他过来吧,正好我找谢华有些‘要事’要办。” 是的,秦观已经知道那个假扮成谢承音的弟子,就是谢华。 此前比试时,穹歌就认出了伪装成木剑的苍穹裂,只是碍于人多眼杂,一直没有时间向他说明情况。 世间有灵识的剑灵寥寥无几,且各个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绝不可能让出了主人以外的人驱使自己,能使用苍穹裂的,唯有谢华。 “是。” 穹歌瞬间化作一柄普通长剑,安静地挂回秦观腰间。 幽兰妖姬于灵脉药谷潜修千载,此年间灵气充盈,无外界的纷扰,其修为早已攀升至上境界之巅。 然而,要入住灵台,非得那被夺舍者心甘情愿不可。偏偏她演技低劣,在顺利占据秦观身躯之前,手中已累积了无数无辜者的鲜血。凡是不从者,唯有死路一条。 大约从前那些死在灵脉药谷中的修士,不少人是因她而死。 秦观在吞噬完幽兰妖姬的灵识之后,一股燥热感瞬间席卷全身,便直接跃入了冷冽清澈的泉水中。 幸而他原本便是活了上千年的鬼魂。 否则,寻常修士别说能否拥有如此惊人的灵识承载力。即便能,猛然间吸纳如此海量的灵气,也难免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在泉水中运转了几个周天之后,秦观终于将幽兰妖姬的灵气悉数吸纳,此刻他的修为已臻至修真界上境界的道祖之境,甚至较之于谢华,还要高出一个小境界。 以他现在的能力,想要压制住谢华,比之前大有胜算。 “主人,幽兰妖姬就在前面。” 忠于主人,乃剑灵最基本职责。 苍穹裂第一时间就将幽兰妖姬的位置禀告给了谢华,唯独未吐露的——是穹歌逃离至高天的真正缘由。 苍穹裂深知剑不应悖逆主人的意志,更不应对主人有丝毫的欺瞒。 然而,当他回想起穹歌昔日被迫解除契约时,那剑吟哀怨,剑身颤抖的凄楚情景,心中不禁涌起深深的怜悯。 穹歌与主人朝夕相伴,也曾被日日握在手中,珍视至极,才会滋养出剑灵意志。可谁想一朝被弃,穹歌因爱生恨,决然离开至高天,只怕也……恨自己抢走了她的位置。 如今秦观已踏入上境界,感知敏锐至极,心如明镜,周遭的一花一木于他而言皆纤毫毕现。 他步入林间小径,果不其然,望见一人静立其间。 正是谢华。 第70章 “承音!” 秦观露出欣喜之色,快步走向谢华:“我一觉醒来就在此地,还在想你去了哪里,还好你就在身边。” 谢华极快地扫了一下秦观的脸,见他左颊兰花图纹已然褪去,随即握住他衣袖中的莹白手腕,双指轻轻搭于脉搏之上,缓缓言道:“脉象沉稳,丹田内灵力充沛,灵识完整,灵台稳固……” 秦观眉头轻蹙,双眸似水,柔情蜜意地望着秦观,脸颊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承音,你不必如此紧张,我没事,想必前辈已经离开我的身体了。” 谢华乌眸微微发沉:“你丹田内的灵力异常充沛纯净,贯通全身,十分平稳,早已不是金丹期修士的修为。你恐怕……已至上境界,至少是大罗之境。” “什么?”秦观瞳孔似猫儿般瞪圆,吃惊道:“怎会如此?我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就到了大罗之境,你是不是看错了?” 谢华见秦观情绪起伏时,脸颊上那抹幽蓝色的兰花图纹便隐隐浮现,不觉攥紧了他纤细柔软的手腕。 “幽兰妖姬现在依旧在你体内,你丹田中浓郁充沛的灵气,正是她历经千载吸纳天地精华所凝聚。尽管吾不明白为何她此刻被压制,但她的气息还未消失。” 第84章 幽兰妖姬早已被秦观消化,与他的灵识彻底融为一体,气息自然是不可能是消失的。 秦观月灰色瞳孔中泛上一层透明的水汽,似乎被他的话吓到了:“什么,那位前辈还在我体内?我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谢华摇头:“暂时不会。你体内灵气呈现贯通之象,没有丝毫紊乱,十分平和安静。” 言罢,谢华一只手掌抬起秦观精致的脸庞,仔细端详了许久。 察觉到秦观眼中的泪光愈发明显,脸颊上图纹就越妖冶清晰,不由得提醒道:“不过,你必须尽量保持情绪稳定,避免太大的起伏波动,否则你体内的幽兰妖姬可能会随时夺回控制权。” 秦观感到自己的下唇被谢华温热的拇指轻轻按压,带着一丝酥痒:“好,我会听你的。” 然而,他越是想要抑制内心的恐惧,那份恐惧就越发强烈,一想到幽兰妖姬仍潜藏在他体内,随时会兴风作浪,他就感到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谢华见秦观垂下细腻白皙的脖颈,一言不发,抬手勾起他下巴去看,那兰花图纹果然更深了。 “你……” 话音未落,秦观就已扑入他的怀抱,全身微微颤抖,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 “承音,我做不到,我好害怕!你能不能就这样一直抱着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谢华微微一愣,随即过了许久,才缓缓将手抚上他的后背:“好。” 谢华难以形容这种感觉。 秦观紧紧抱着他,身体看似纤细削瘦,却十分有肉,不仅脸颊柔软,手指柔嫩,连身上也是软绵绵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气。 与他从不离手的本命剑很是不同,没有丝毫的冰冷与坚硬,反而像极了一块柔软黏腻的甜糕。 谢华垂下鸦黑的睫羽,神情依旧没什么起伏,修长干净的大手恰好能握住怀中人的腰肢:“在幽兰妖姬彻底离开之前,吾会一直在你身边。” “嗯?”秦观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显然是没听清。 谢华低下头,又重复了一遍:“吾说,吾会一直在你身边。” 他刚说完,秦观忽然脸色一片通红,心砰砰乱跳,忽然用手捂住谢华的薄唇往后推,声音磕磕巴巴:“你,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我,我知道了。” 莫名其妙嘴唇变形的谢华:…… 谢华眸中微微闪过一丝疑惑,又听秦观小声嘀咕道:“你离我太近,我的心就会砰砰乱跳,一紧张的话,幽兰妖姬说不定就会出来。” 像是怕他不相信,秦观柔白的手指覆上他手背,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你看,我没有骗你吧。” 果然,那处小小的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似的,“噗通”“噗通”激烈地跳动着,越跳越快。谢华凝视着秦观的脸庞,只见其上红晕更甚,更显可疑。 谢华检视了自身,神情凝重:“为何会如此?难道吾身上,有能够催动你情绪波澜之物?” 秦观望着他那张冷淡禁欲的脸庞,心中更加滞涩,气息紊乱,只觉得自己握着谢华的指尖也变得滚烫起来:“……不,不是。” 谢华:“那是为何?” “因为……” 秦观月灰色瞳孔中,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诡谲的幽蓝寒光。 原本清纯灵秀的脸庞,此刻变得异常凌厉,连方才的矜持羞涩也化作了赤祼祼的欲望在眸中激烈地燃烧。 秦观手如铁钳,猛然间将谢华整个人压制在地上。 霎时间,天地仿佛颠倒,谢华发髻散乱开来,乌黑莹滑的发丝沾上草屑,鼻尖充斥着草地上湿润微腥的气息。 秦观坐在谢华腰间,声音中透露出上位者的漫不经心与傲慢,双眸闪烁着幽邃而炽热的蓝,仿佛能洞察人心:“承音,事已至此,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浑然不觉吗?” 谢华的双手,被那只看似雪白纤细实则坚韧有力的手腕紧缚在地上,一时间竟然难以挣脱。 即便如此,谢华眸中仍然不见惊慌,依旧平静地与秦观对视:“察觉到什么?” 秦观用粉润的指尖,细细描摹着谢华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唇边勾起一抹摄人心魄的微笑,眼帘低垂,以一种近乎俯视的姿态睨着他:“呆木头。” 秦观俯下身来,柔软的唇贴上谢华的耳畔,气音低喃:“我,想要你呀。” 望着身上“秦观”脸颊愈发清晰的幽兰花纹,谢华心中明了,真正的秦观已被那幽兰妖姬的妖性所压制。 谢华沉着应对,试图唤醒秦观被深锁的自我意识:“秦观,你情绪起伏太过激烈,已经被幽兰妖姬掌控了身体的主导权。如果你还能听见吾的声音,一定要……唔……” 一瞬间,仿佛脑海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谢华向来冷静自持的眸中,竟然变得水光潋滟,带了一丝难以自控的失神。 他的意识几乎全部被唇里的柔软席卷而走,仿佛正在品尝一块香甜柔软的黏糕,甜蜜,软糯,滚烫,湿润,完全超出了他对秦观接下来动作的贫瘠想象。 “住手!”苍穹裂眼见秦观举动愈发失控,心中焦急万分,立即化作人形,想要上前阻止这场突如其来的纷扰。 只是他手腕刚动,却被一旁同样化作人形的穹歌以迅疾不及掩耳之势拦下。 “苍穹裂,主人的事非你能插手,不要多管闲事。” 穹歌的声音冷静而坚定,话语间已是身形一闪,与苍穹裂缠斗在一起。 两人的身影在狭窄的空间内快速交错,拳风掌影,带起一阵阵气流的轰鸣。 “穹歌!你这样纵容秦观,终会酿成大祸。” 苍穹裂眉头紧锁,他深知穹歌的实力不容小觑,也实在不愿伤了穹歌。 他每一拳挥出都蕴含着山河破碎之力,而穹歌则以柔克刚,每一次闪避与反击都恰到好处,仿佛能预知对手的每一个动作。 林中灵气激荡,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力量撕裂开来。然而,尽管苍穹裂攻势如潮,却始终无法突破穹歌的防线,两人的对决陷入了胶着状态。 “让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错下去!”苍穹裂怒吼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恳求与决绝。 穹歌却只是轻轻摇头,目光中透露出复杂的情绪:“你我都明白,今日必有一战,说到底,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秦观心尖蓦地一痛,感觉到母蛊身边似有异动,子蛊仿佛想要提前醒来。 他从与谢华几乎要窒息的深吻中抬起头来,眉头紧蹙,唇瓣嫣红,唯有那双冷淡至极的眸子,不悦地扫向苍穹裂所在的位置:“穹歌,让碍事的家伙都滚远些,三个时辰内,不准有任何人靠近此地。” 穹歌:“是!” 明明耳边的声音清晰可辩,可谢华被束缚住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就像是狂风中的一片落叶,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镇定与从容。 谢华的意识如同被厚重的迷雾所笼罩,变得模糊不清,周遭的世界仿佛也随之一同变得虚幻而遥远。 谢华艰难地仰起头,视线穿过朦胧的视野,努力聚焦在上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树木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密集的树冠,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如同点点金色的碎片。 然后,便那张水润的,红艳的,柔软的唇,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承音。” 似乎察觉到身下人的僵硬,秦观手上渐渐松卸了力气,温柔地用指腹托住他的脸,低头再次深入激烈地纠缠起来。 被松开手腕的一瞬间,谢华身体的本能反应却不是推开。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心跳如鼓,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胸腔内轰鸣,驱使着他做出最直接的、近乎于条件反射般的动作—— 回抱住身上那片柔软如云的身躯,把对方压在自己身下。 就像冥冥之中,早已这样对秦观做了千万次。 ----------------------- 作者有话说:越写越长,我真的会谢……(虚弱脸) 我会尽量在十章以内完结这个世界,握拳! 第71章 天色缓缓沉入昏暗,仿佛四周的一切都被暮色悄然而无声地吞噬殆尽。 秦观胸前的痛楚已然全然消散,他双腿微微颤抖着从谢华的身下爬出,然而刚爬出几步,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紧紧勾住腰际,被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搂回了原处。 谢华的气息平静无波,眼神冰凉如水:“去哪儿?” 秦观面色冷峻,身体紧绷,他一点一点地掰开了谢华紧握的手指,随后转过身去,动作艰难地穿起了衣物:“我要去找穹歌,寻找通往第三层的入口。” 谢华起身,见秦观手指也颤得厉害,走上前不声不响地给他系好亵衣,整理好衣裳,又将散落肩头的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重新束起,插上了那支简朴却透着雅致的木簪。 第85章 一切妥当后,方淡淡道:“穹歌不在此地。” 秦观任由他这般服侍,听见这话,不禁微微皱眉,转过头来望向谢华:“她在哪里?” 谢华:“两个时辰前,她回来过。” 见秦观丝毫没有印象,谢华又平静地补充道:“她唤了你几声,你都没有反应,吾便让她带苍穹裂去之前遇见幽兰妖姬的地方,探查是否有其他异象或入口的踪迹。” 秦观眯起眼睛,思考两个时辰前他在干嘛。 哦,当时他在被万年难遇开花的铁树——谢华紧紧压在粗壮的树干上,连呜咽声都被咬碎进了肚子里,泪水黏得睫毛都睁不开,更别提看清眼前站着的究竟是何人了。 子母情丝蛊初次交融之际,不仅仅子蛊会陷入狂热,母蛊同样会动情不已,理智尽失。 秦观回想起当时仅存的一丝清明意识,瞥见谢华眼瞳中映出自己双目失神、唇角流涎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嫌弃。 他缓缓起身,往口中丢了几颗能够迅速恢复体力、消解身体酸痛的丹药,心中暗自庆幸起来。 还好从前月凤栖有帮他开拓过身体,否则若是直接把他交到谢华手上,只怕他今天身上的痕迹会更加凄惨。 尽管秦观全身关节仿佛都散了架,手脚的动作笨拙得几乎不似自己的,但他的面容依旧保持着异常的冷静。 那双灰月色眸子,在不笑之时,犹如夜空中高悬的冷月,美丽而遥不可及,透出一股让人难以亲近的清冷气息:“那我们也过去吧。” 谢华凝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询问意见,径直将他抱起:“吾抱你过去。” 秦观抿了抿唇,没有反对。 此刻的他确实已疲惫不堪,即便已经服下了数颗恢复体力的丹药,身体仍然像是被狗撞倒的一堆散乱柴火。 习剑之人至刚至阳,谢华声音依旧冷淡,但胸膛内却仿佛有股炽热的火焰在燃烧,靠在他的怀中如同置身冬日暖阳下。 “待回至高天时,吾带你去云渺峰的天泉药池,每日浸浴片刻,会让你的身体会大有好转。” “嗯。”秦观懒懒地应了一声,把头埋进谢华怀里,伴随着那坚实有力的心跳声,阖上了双眼。 与其同时,至高天众人恰好抵达灵脉药谷。 眼前豁然开朗,漫山遍野的珍稀灵草犹如仙境般绚烂,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少弟子欣喜地将地上灵草收集进储物戒中。 更有甚者,修为本就逼近突破的临界点,只差那至关重要的临门一脚。当即便静心凝神,开始汇聚四周的浓郁灵气,原地打坐尝试突破。 沈云溪脸上难掩兴奋:“师兄,你快瞧瞧,这里好多灵草,我在云隐宗都没见过。等我把这些都带回去,爷爷一定很高兴。” 沈墨应了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眉头微蹙道:“按照你之前所说,悬崖之下便是瀑布,观观理应已经到达此地,为何至今仍未见到他的踪影?” 沈云溪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担忧,安慰道:“师兄别着急,或许小观已经先一步到达第三层了,我们慢慢找,肯定会有线索的。” 沈墨:“嗯,也只能如此了。” 先前沈墨赶到悬崖边石碑旁时,眼前的景象是一片激烈的混战,难解难分。 裴熙音麾下的龙隐山庄弟子,各个出手便是杀招,透露出不容小觑的阴狠。反观至高天的弟子们,尽管在剑道上造诣颇深,剑法精湛纯熟,然而终究是不及对方刁钻狠毒。 这两家,一个是修真界臭名昭著的龙隐山庄,一个是与他们师门素来不和的至高天。 沈墨原本不欲插手此事,看见躲在一旁的沈云溪哽咽着说完事情经过,这才决定施展防御屏障,帮至高天弟子抵御并驱散了龙隐山庄众人。 为今之计,自然是先找到秦观。若不然,先找到当初和秦观一同坠崖的那位小弟子,说不定也能找到一丝线索。 谢寒吟走过来,对沈墨道:“沈道友,多谢你之前出手相助。至于你要找的人,请放心,他亦是我们至高天新入门的弟子,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帮你找到。” 沈墨略一点头,表示谢过。 心中却不觉秦观当真会加入至高天,门派之事,自然是要等他亲自问过秦观,才能定论。 刹那间,不远处的一对身影仿佛磁铁般,牢牢吸引了谢寒吟的全部目光。 沈云溪察觉到谢寒吟正出神地凝视着远方,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好奇,轻手轻脚走到他旁边,故意吓了他一跳:“在看什么呢?” 谢寒吟被沈云溪忽然凑近的香甜呼吸,惊得后退了几步,随后耳根泛起了明显的薄红,局促地回应道:“你,你管我。” 沈云溪“嘁”了一声:“瞧你看得这么入神,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呢。” “这是我们至高天自己的家事,怕是不便告知。” 谢寒吟有些无奈,觉得对方总是几次三番打乱自己的节奏。 但沈云溪是个女孩子,又是云隐宗宗主的嫡亲孙女。何况方才人家的师兄还帮了自己,说是对他们至高天有恩也不为过,他好脾气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不与她计较。 见谢寒吟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沈云溪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小气鬼”,便带着几分不悦转身离去。 谢寒吟的目光依旧定格在远方,未曾偏移。 在那棵历经沧桑的古树下,苍穹裂身着一袭鲜艳夺目的红衣,犹如火焰般在草丛中行走,似乎正在搜寻着什么。 剑修与剑灵休戚与共,剑灵安好,便意味着师尊同样安好,谢寒吟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只是苍穹裂旁边的那位陌生青衣女子,不知是谁?为何会跟在苍穹裂身边? 谢寒吟入门时,谢华已经炼成无情杀道,而那柄曾陪伴他多年的穹歌剑,也早已被束之高阁,不再示于人前。因此,他并不知道那青衣女子就是穹歌。 苍穹裂也感觉到了远处的视线,对于谢寒吟这位主人最为信赖的弟子,他自然也抱有极大的信任。 但他现在却陷入了两难之境,犹豫着是否应该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宣之于口。 当时他急着赶回到主人身边,眼看还有百步之遥,一道灌注了浑厚灵力的千里传音却忽然脑海中猛地炸响,如同惊雷轰鸣。 「回去,不准擅自靠近此地!」 那声音威严而冷漠,带着不容侵犯的领地意识,犹如一头雄狮在捍卫自己的领地,警告苍穹裂不得越雷池一步,否则将面临难以想象的后果。 苍穹裂那一瞬间有些神思恍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发号施令的人不是主人,可那确确切切就是谢华的声音。 他的主人,竟然命令他远离自己。 苍穹裂停了下来,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委屈,主人向来对他无比信任,从未用这种威慑严厉的语气对他说话。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秦观? 那少年看起来纤弱无比,修为不高,剑法虽有些亮眼之处,但远不及主人对剑道的透彻领悟,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模样么?脸颊很白,脸很小,眼睛也晶莹透亮的,头发更不用说,乌黑浓密,睫毛很长,不说话的时候常常垂着两小团阴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格外柔亮,嘴唇饱满而红润。 总而言之,按照凡人的审美标准,他无疑可以被称作漂亮,或者是非常貌美。 但,对修士而言,实力才是最重要的,长相不过只是皮囊而已。 苍穹裂想不明白秦观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主人下令驱逐他。 相较而言,就算只论长相,他也更偏爱穹歌那冷若冰霜、高傲不群的气质,那种从不正眼瞧人的模样,比起秦观总是对着主人欲说含笑的样子,看起来要直接顺眼多了。 苍穹裂盯着穹歌的背影,心思不知不觉跑偏了大半。 正在寻找第三层入口的穹歌,猛然间察觉到一股如芒在背的感觉,她不悦地皱起眉头,眼神锐利地看向苍穹裂:“你老瞧着我干什么?” 苍穹裂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不由得尴尬地搔了搔头,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 穹歌眯了眯眼,冷冷道:“别妄图再劝说我回归至高天。你我各为其主,此次秘境之后,若无要事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苍穹裂低下头“哦”了一声,心里却升起了一股诡异的酸甜。 要事是肯定会有的,毕竟穹歌的主人秦观,不是已经成为至高天弟子了么?即便穹歌不愿意,他们也还是会见面的。 第72章 秦观在谢华怀中休憩了一会,身上的不适感渐渐消散了许多。 他并未急着掀开眼帘,只是用雪白的指尖轻轻按着谢华心脏的位置,心情甚好地听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仿佛在欣赏什么能令人耳目暂明的金石丝竹之乐。 第86章 五个时辰前,他指尖落下的位置爬进去了一只小小的蛊虫,嫣红夺目,宛如一滴血珠轻巧地落在了谢华的胸膛上。 子蛊初次入体,母蛊总是格外兴奋。 秦观躺在下面,笑看谢华原本清冷淡漠的眸光变成一团散不开的浓墨,乌沉沉地盯着自己,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的模样。 他伸出纤细的手,如同安抚宠物般抚摸着谢华棱角分明的下巴。 “不管怎么样对我,都可以。” “承音,我要你好好爱我,就像……” 秦观故意半撑起身子,在谢华耳边悄悄说了几个轻挑的字眼。 他看见谢华眼睫一颤,眼中的浓墨愈加幽深,接着便被翻了过去。 他不安分的双手便被谢华攥住,如同两只细腻的白玉被折在后背,柔嫩的脸颊贴在冰凉湿润的草地上,挤压出一片阴影。 “好。” 秦观无法看见谢华的脸,但是清晰地听见了那被黑暗吞噬了的克制压抑的喘息声。 再后来的时间里,秦观在大多数时候意识都不完整,做什么都完全出于身体欲望的本能。 他时而挺起上半身,手臂勾着谢华的脖颈,时而软绵绵地伏在谢华身上,如同一块漂浮在海中的颠簸孤木,时而又倚靠在树干上,用脚去踩谢华的肩膀。 秦观听见心脏处的母蛊在温柔地鸣叫,仿佛母亲般低絮地、轻吟着神秘柔美的摇篮曲,让他空荡的心,第一次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慈悲与怜爱。 是幸福的错觉吗? 秦观不确定,但是子母情丝蛊给他带来的愉悦远超过此前的任何一种体验,以至于他暴露出了真实的自己,连丝毫伪装也没有,甚至狠狠地咬上了谢华温热跳动的心脏位置。 他咬得很深很深,但是没有咬破。 秦观担心过于兴奋的自己会失手杀了对方,就像母螳螂在新婚之夜因为过于饥饿而吃掉公螳螂的身体一样。 他听见谢华似乎微微倒吸一口冷气,知道这处肯定会留下一排青紫可怜的牙印。 秦观抬起头,用那双依然无辜地令人怜爱的眼睛,轻轻督向他面前的男人,用下巴蹭着对方的胸膛,说着最柔软的情话。 “承音,你好可爱,我真的好想把你一口吃掉。” 生理意义上的,吃掉。 然而,他等来的是男人的无限纵容。 “好。” 没有犹豫,没有沉默,如同待宰的羔羊,主动向刽子手献上自己的咽喉。 男人冷淡的眉眼下翻滚着汹涌的黑雾,看不清形状,辨不清情绪,深邃的五官上流出一点晶莹的汗水,冷淡而性感。 有那么一瞬间,秦观怀疑谢华真的渴望与他血肉混合融为一体,愿意像公螳螂一样在初次交合时就献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这个认知强烈地刺激了秦观的五感,让他浑身都不禁兴奋地颤抖起来。 “快要……死掉了……” 秦观紧紧抓住男人的手臂,像一条濒临窒息的鱼。 一切幸福的气息都被无限放大,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攀着对方的肩膀,尖锐的指甲抓紧了对方后背的血肉中,又一次在疯狂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黑暗,无尽的黑暗,可怕的黑暗。 令人安心的黑暗。 是谢华给予他的,珍贵的礼物。 当理智再次回归大脑时,秦观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地方都像被完全割裂重新缝上了一样,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讨厌失控的感觉。 秦观蹙着两拢细烟般的眉毛,仰起头,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温热的食指,轻轻点在谢华的下颌上。 也许,他也讨厌谢华。 谢华:“醒了?” 秦观看着不远处的人群,不悦地轻拉了一下谢华的衣袖:“放我下来。” 谢华倒是丝毫不知道什么是避嫌,古井不波的乌眸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身体不舒服,吾抱着你,会好些。” 难道非要把他们的关系昭告天下,谢华就心满意足了?这人修得恐怕不是无情道,是无耻道吧。 秦观攥紧了他的衣裳,音色很冷,却因为语调过于绵软,没什么威慑力:“谢华,你要不要脸。” 谢华并未动怒,那双看似冷漠无情的黑眸凝视着他:“怎么不唤吾承音了?” 秦观瞪着他。 谢华又道:“你先前唤吾承音的时候,很好听。” 秦观猛地扯下他的衣襟一角,紧贴着谢华的耳畔,以近乎威胁的口吻道:“有本事你也卸了易容术,让所有人都知道,堂堂至高天的宗主是如何荒废正业,与一个籍籍无名的散修厮混了一整天。” 谢华的眼眸中掠过一抹幽深而寒冷的微光,仿佛小石子破开了寂静的冰湖,似笑未笑,薄唇微启:“好。不过不是厮混。” 秦观不耐烦地对他皱眉。 谢华伸手抚平他半拢的眉心,声音压得很低:“是双修。” 秦观不觉得这有什么区别,他愤然在谢华的手心咬了一口,如同一只蜷缩在他怀中凶猛的小兽,毫无顾忌露出尖锐的牙齿。 “别以为我们双修过一次,你就能对我指手画脚。就算再来十次,百次,我们的关系也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谢华略一思索,问他:“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秦观语塞,他觉得谢华是在故意逗他,看他笑话。 但秦观看去时,谢华的神情很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秦观毫不怀疑自己只要敢说出一个时间地点,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地践约实行。 确实,对谢华来说,“双修”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谢华虽然从未想过要与任何人双修或结为道侣,可一旦接受,这事对他来说便犹如剑修每日必须练剑那般稀疏平常,自然而然。 况且他与秦观很契合。 见秦观缄默不语,谢华那双宛如琉璃般冷感的狭长眼眸轻轻垂落,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秦观脸上:“你生气了?” 是询问,也是疑惑。 秦观:“没有。” 谢华问:“与吾双修时,你很难受?” 秦观别扭地转过头去:“……没有。” 如果真的那么不舒服,他不会一直处于失去意识的狂热状态,他这幅被种下母蛊的下流身体,早就在一靠近谢华的时候,就情不自禁了。 对,包括现在。 谢华问:“那为何不想与吾双修?” 秦观分不清现在是身体的躁动,还是心里的躁动。 他看着谢华那张精致的淡薄的嘴唇,略带一丝微微苍白的颜色,看着谢华眸光清澈,一本正经地问自己如此暧昧的话题,他的心跳渐渐又变得快了。 想亲。 但秦观很快压制住了自己的想法,他厌恶事情逐渐脱离掌控的感觉。 被种下子蛊的明明是谢华,为何他体内的母蛊却如此轻易地受到牵引?讨厌讨厌讨厌,真是太讨厌了!秦观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烦躁到几乎想要爆发。 没有人告诉他,母蛊和子蛊的宿主交合后,会变得如此容易烦躁不安。 该死的月凤栖!真想杀了这个始作俑者。 可就在下一秒,秦观体内的躁动与不安全部被抚平了,他失神地环着谢华的脖颈,黏腻的水声几乎将耳朵填满。不知过了多久,一吻结束,他在谢华怀中难以自控地达到了极点,浑身发颤。 竟然,如此轻易就又…… 秦观轻轻喘息,鼻翼翕动,红润的嘴唇半张着,像刚出生的湿漉漉的小动物一样小口小口地呼吸着,眼睛空洞失焦地看向远方。 好舒服。 好想就一直在这样和谢华永远抱在一起,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开心……全身都被谢华气息包裹着……好安全……永远都不想分开…… 他听见谢华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有没有好一些?方才吾感觉到了你内心很不安稳,总觉得这样你会好一些。” 秦观颤抖了良久,终于从身体那种“极度失控”的可怕感觉中勉强回过神来,他的理智艰难地战胜身体,重新主宰了大脑,随后一记干脆的响声落在了谢华右颊。 “啪——” 秦观纤薄的手掌一片通红,他恼怒地瞪着谢华,细长的眼尾洇湿殷红,脸颊娇嫩红润的宛如刚绽放的玫瑰花瓣:“谁准你亲我的?” 谢华乌沉眼眸看着他,肃杀,矜贵,冷漠到了极致,如果忽略脸上那一小块通红的巴掌印的话,他几乎像是一位无情无欲、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 “是你的眼睛告诉吾,你想要被这样。” 谢华紧扣着他腰间的手,力度非但未减,反而愈发坚定地收紧,如同要将这份掌握深深烙印。 他毫不留情地揭露了秦观内心深藏的角落,就像是猛然间推开木窗,将一个原本隐匿于阴暗潮湿之处的秘密,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炽热的阳光之下。 第87章 “是你的身体告诉吾,你喜欢这样。” 谢华微凉的手指摸到秦观后腰下处,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在秦观耳中,透着冷意。 “告诉吾,方才,你又去了吗?” 第73章 “滚……啊……” 秦观半个身子都在发软,只能歪歪扭扭地靠在谢华的怀中,勉强站直了腿。 受到子母情丝蛊的影响,他从心底格外眷恋谢华。 无论是谢华身上疏离冷漠的气息,胸膛跳动的炙热心脏,还是向他投来的视线,手指,鼻息,声音,甚至是一根无关痛痒的头发丝,都对他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谢华放开他,从善如流:“好,那你松开吾。” 听见这话,秦观状若桃花的眼尾微微下垂,茫然地扫视自己。 尽管他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头脑有些涨热,浑身都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但依然看清了他们此刻的姿势。 他几乎是在把自己嵌入谢华的怀里,熟稔地攀着谢华的肩膀,脚尖和腿都交叉在一起,可怜努力地想把整个身体都和谢华紧紧贴在一起。 因为距离过近,秦观能清楚地他们的心跳声几乎混杂在一起,一个稍快,一个稍慢,没有片刻间歇,根本分不清是谁的心在激烈狂跳。 甚至谢华抽出手指的瞬间,秦观感觉到体内灵气在丹田里急躁地乱窜,酥麻和燥热瞬间侵犯了他所有感官,这幅脆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秦观鼻尖额头全是细密的汗水,脸上粉蒸的红晕越来越深,仿佛三月春深盛开的艳丽桃花般,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他自下而上地瞪着谢华,眼尾吊梢,想要找回一点失去的理智,可声音娇软轻哑地就像掺了蜜糖的猫叫一样:“……好恶心,谢华,你好恶心。” “那你为何还不放手?”谢华的态度不近人情,甚至听起来像是敷衍。 “呜呜……我不……”秦观声音里不自觉含了一丝委屈的哭腔,两只素白的手腕仍旧牢牢地攀在谢华肩膀上,丝毫不肯松开。 “不什么?”谢华问他。 秦观紧紧咬着嫣红的下唇,睫毛轻轻颤抖,瞳仁中淡淡的灰月色早已软成了一汪清澈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落,低声嗫嚅:“不要你……讨厌你……” 谢华拇指半强硬地抵住秦观的牙齿:“别咬,待会咬破了。” 没想到手指刚伸进去,就被秦观一口含住,黏黏糊糊的,口齿不清地哽咽着:“讨厌……你……” 秦观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鼻音很重,说得每个字都像是楚楚可怜的撒娇。 他灰月色的瞳仁不安地闪烁着,双手紧紧抓住谢华的衣服,像害怕被抛弃的湿漉漉的小狗崽儿,如同吮吸糖果一样小口小口舔舐谢华的手指,可依旧紧张地颤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 “再也不要……看见你……” 秦观咬着谢华的手指,含糊地说着,下巴还拼命地想要往谢华的胸口蹭,这样让他很舒服,很有安全感,他完全不清楚自己娇嫩的下巴已经被蹭红了一大半。 谢华低头望着那张充满情.欲的脸,微微叹了口气,他心中并无什么波澜,但感觉丹田处原本裂开的那道细小的缝隙似乎微微疼了一下。 “秦观,你体内的幽兰妖姬暂时难以压制,吾会想办法……” “不要!”秦观身体忽然强烈地抖动了一下,抬起头,眸中清莹的泪水似乎怎么也流不完,顺着红红的眼尾,小巧的下巴,一滴一滴往谢华怀里掉:“观观,叫我……观观……” “好,观观。”谢华抽出手指,屈身将整个人横抱在自己怀里,用湿漉漉的指腹轻轻抚摸了一下那留下牙印的饱满下唇。 “唔。”秦观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挣扎着,双手像是想要推开,又马上紧紧缠绕贴上来,像只滚烫燥热的小火炉:“我想要……” “要什么?”谢华问。 “要……要……” 秦观急得哭的更厉害了,抽泣了很久还是说不清完整的话。 他原本莹白的小脸已经完全涨红了,甚至喉咙已经过分急促的喘息发出了“嗬”“嗬”声,双手死死抓着谢华的衣服,几乎要将那一小块薄薄的面料揪坏了。 “别急,吾会给你。” 谢华看着他,终于低下头,以一种安抚的姿态探入秦观微微颤动的唇瓣,当那股浓郁的冷雪般的气息重新笼罩在秦观口腔时,一直烧灼着他理智的燥热和令人不适的酥麻感,开始逐渐消退。 秦观感觉自己身上潮水般的热浪,瞬间被冰冷的风暴席卷而去,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他小声喘息着,急促地勾着谢华的脖颈,在对方想要结束抽离的时候,像父母即将离开身边的幼兽般脆弱地哭出了声:“还要……” 秦观在耳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是拿他没有办法似的,只能顺着他的心意,用糖糕哄他这个爱哭的孩子。 “观观。” 于是,新一轮的安抚又开始了。 这一次安抚的时间,远比第一次要更长。 母蛊无法接受与子蛊的分离之苦,在感觉到宿主想要分离的情绪后,用尽全力想要挽回心意,所引发的狂潮几乎席卷了秦观的全部意识,只剩下欲望的本能。 再一次看清楚天空的颜色时,秦观已经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他记得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天色已晚,而如今皎月当空,冷风灌耳,似乎还是黑夜,一切都没有变。只有他完全抬不动的手指和仍在痉挛的脚趾在提醒他,一切都是错觉,他又浪费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 谢华不在身边,他盖着谢华的外袍,身上的衣服也很干净,无疑是谢华帮他穿好衣服,施了净衣咒。 秦观艰难地在宽大的外袍中蜷缩起身躯,企图让外袍内的淡淡子蛊气息更加紧密地环绕着自己,以此慰藉体内躁动不安的母蛊。 他努力吸了吸微微发冷的鼻尖,鼻腔内充盈着那股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理智也仿佛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深切地渴盼着谢华的归来,渴望再次被那双温暖的手臂紧紧拥抱。而另一半,却在疯狂叫嚣着,要他立刻取了谢华性命。 终于,谢华回来了。 那双清冷的眸子望向秦观从衣袍里露出的半只眼睛,眸光淡淡,看上去似乎与初见时没什么不同。甚至在两人最亲密的时候,这双眼睛也是清醒而克制的。 谢华弯下腰,问他:“抱你起来?” “……” 秦观没有说话,抱着自己双腿的指腹深深地陷进肉里,整个人却往谢华的方向轻轻扭了一下身体,像是被驯服的、已经认主的剑一样,迫不及待想要挂在主人的腰间。 谢华读懂了他的意思,双手微微一沉,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穹歌他们已经找到第三层的入口了,现在过去,应该不会太晚。” “唔。”秦观嗫嚅着半应了一声,他半开的腿根勉强收紧,很顺从地趴在谢华的胸口,用脸颊很小心地蹭了蹭对方的胸膛。 谢华低头,认真听了两遍,才听清秦观小声嗫嚅着:“怎么才回来,好想你。” 谢华摸了摸他垂在身后的柔顺乌发,低声道:“只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吾在你身边设了结界,你醒来,吾就会知道。” 秦观“嗯”了一声,一点一点努力往上爬,环着谢华的脖颈,用柔软的嘴唇去蹭他的脖子,声音黏糊得发甜:“不要走,承音,不要丢下我。” 谢华在秦观想要从下巴蹭到他薄唇上时,用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秦观乱晃的臀瓣,提醒道:“别乱亲,你的身体已经要受不住了。” 秦观委屈极了,仰头望着谢华的瞳仁里泛上湿润的水汽,抿着嘴道:“才不会。” 谢华的眸子狭长,眼尾微微上翘,眸色漆黑细腻,藏在眸底的冷意如水般隐匿于漆黑的夜下。 他望着秦观,神色说不清是冷淡,还是透着疏离的温柔:“方才,你昏过去三次,有两次彻底没有意识,还有一次丹田内灵气全部逆行,灵台几乎要碎裂,可你还是哭着说想要。” 秦观怔怔地望着他,一滴透明的泪从他月灰色的眸子里轻轻溢出,宛如无重之水,轻柔地滑过他的脸颊,最终跌落在谢华摊开的掌心中。 谢华用指腹揉了揉秦观仍旧发红的眼尾,轻声道:“观观,吾知道你难受,但不能总是由着你的性子,明白吗?” 秦观勉强点了点头,竭力克制着内心深处那股渴望与谢华更加亲近、紧紧相依的冲动,缓缓地向后撤身,在他们之间留下了一道细微得仿佛只有小尾指能丈量的距离。 然而就仅仅是拉开了这么一点,秦观浑身都要难过的颤栗起来。他晕乎乎的,想要重新扒回谢华的怀里,可是他的理智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理智和肉.体的双重折磨让秦观鼻腔酸楚不已,分离的痛苦几乎要让他无法呼吸了,他依稀想起离开妖魔涧前裕安对他说过的话。 第88章 「子母青丝蛊十分霸道,子蛊一旦种下,一刻也不愿和母蛊分离,直到纠缠至死方肯断气。」 「谢华修得是无情道,即便种蛊成功,他的反应会远低于常人。不过你放心,母蛊同样渴求子蛊的存在,只要谢华在你身边,子蛊不会眼看着你受苦。」 「你不会受苦太久,七天,足以让那谢华生出道心裂纹。」 第74章 还剩下四天时间……四天…… 没关系的,忍一忍,先捱过去就好了。 秦观努力地告诫自己,月灰色瞳孔藏在细密漂亮的睫羽下,鼻尖像只小狗一样翕动,深深地嗅着谢华身上的味道。他吸了几口尤嫌不足,巴掌大的小脸越靠越近,几乎又要贴到谢华脖颈上了。 谢华掌心扼住了秦观的下颌,喉结滚动,嗓音微沉:“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 “唔。” 秦观鼻尖冒出一声轻哼,很急促,鼻腔酸楚得要冒泡了:“我知道……承音……承音……” 他一遍又一遍轻咬着这两个字,舌尖含糊,尾音黏腻到发颤。 秦观努力想要掰开谢华摁住自己下巴的手,发现纹丝不动后,急得张开红润的唇瓣,想要讨好地去舔舐对方的手指,像之前一样用尽力气去讨好谢华。 谢华凝视着他,心里清楚,一旦自己松开紧握的手,便会再次陷入那失控的境地。 然而秦观的口腔湿软滚烫,伴随着“渍渍”的细微水声,那微热的白色鼻息喷在他手指上,仿佛将他心脏某处也点燃了一簇火花,连同那双冷淡的乌眸也逐渐翻滚起晦暗的浪。 谢华此次来苍澜秘境,并非为了前辈大能留下的法宝灵器,只是为了渡他命中的劫。 既然不老周仙说,若渡劫顺利,他此后剑道修行将再无阻碍,可成就天下大道。那此行,也定能修复他丹田的道心裂纹。 从谢华第一眼看到秦观的那一刻起,他丹田那道细微的裂缝就在隐隐作痛,痛到极处心脏甚至生出一丝剧烈的颤动。这种情绪很陌生,足以证明,秦观就是他要找的人。 如果秦观不是他要的人,谢华完全可以将其练成炉鼎,慢慢吸收他体内剩下的幽兰妖姬灵气,继续搜寻欲望的下落。 但既然有彻底修补裂缝的机会,他不可能亲眼看着秦观沉溺情欲,被欲望折磨到死。 权衡利弊后,谢华微微松开了一点力气,任由秦观再次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反手搂住了对方纤细的肩膀,语气冰冷:“还想要?” “要……” 秦观看上去有些神志不清了,刚才好不容易聚拢的理智,早在靠近谢华的一瞬间烟消云散。他抱着谢华不肯撒手,莹白秀气的十指紧紧拽着对方的衣服,身体微微痉挛着,仿佛某种成瘾性的前兆。 事实上,秦观能听清对方的话,也能分辨眼前人是谁。 秦观只是抗拒不了身体的改变,似乎从子蛊爬进谢华身体里的那一刻起,他的母蛊就坐在心脏上发号施令,渴望得到子蛊的安抚和亲近。不过才短短三天时间,“渴求子蛊”已经变成了他的本能。 子母青丝蛊对身体情绪的掌控力极强。 如果不是秦观本身魂魄强大,兼之吞噬了幽兰妖姬的灵识,很可能在第一次与谢华交合的时候,就彻底沦为一个受本性驱使的、只知道摆动腰肢承欢的雌兽。 秦观不断用鼻尖嘴唇去蹭谢华的胸膛,发出“呜呜”地抽泣声,两种极端的情绪在脑海里天人交战。 “要……”“杀了他!”“想要……”“杀了他!!”“好想要……”“现在就杀了他!!!” “嗬……”秦观艰难地抬起头,无力地承受谢华冰冷强势的深吻。 谢华一只手抬起他的腿,半搂着绵软的腰,另一只手掌插进他本就有些散乱的乌黑发髻中,按着他的后脑勺固定住身体。 秦观腿跑不掉,手也推不开谢华的肩膀,只能学着用鼻尖急促地喘着粗气,发出哑哑的抽吸声。仿佛一条刚被扔到岸上,还不会用肺呼吸的小鱼,艰难地收缩着鱼鳃,任凭自己身上的鱼鳞被菜刀一点一点地脱掉。 他细眉紧蹙,几乎沉溺得如喝醉一般,莹白光滑的躯体开启一道缝,缠住了谢华的腰,甜腻的轻吟声和理智一起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的四肢紧紧抱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猛然间,秦观睁开涣散的双眼,督见了谢华深深凝视着他的乌沉黑眸。 尽管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此亲密无间,那双眼睛却依然平静无波,宛如暴风雨即将降临前那片压抑而深邃的海面,静静地注视着他,犹如在细细品味一幅沉溺于无尽黑暗中的亡国殇作。 谢华不爱他。 没有任何缘由地,他就是知道,他不爱他。 秦观心中忽然涌出一丝艰涩的疼痛,抬手掌风凌厉,重重掴了那张讨厌的脸一掌。 谢华被他抽得歪过脸,发丝微乱,原本漂亮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鲜明的暗红掌印,看起来多了几分血色和情绪。然而,眼底仍旧是黑压压的一片深暗,并未因这一巴掌而有丝毫动摇。 “不高兴?”谢华问他:“弄痛你了。” “没有。”秦观忽而笑了,抬起头,冲他狎昵地舔了一下红润的唇角,反问:“疼吗?” 谢华垂着眼睛,不回答,一只手掌捏住他的下颌,没什么情绪地望着他。 秦观纤细白嫩的手指一寸一寸从胸膛上往上移,停在了自己刚留下的巴掌印上,眼神陶醉地抚摸着,声音低喃:“承音,我要……你爱我。” “什么是爱?”谢华问。 秦观语气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有些委屈地望着他:“就是爱啊,我要你爱我。” 谢华知道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又道:“师父临死前,说对吾寄予厚望。母亲曾经为吾做了几件新衣裳,妹妹说母亲心里一直最惦记吾。他们都说过爱,但——” 谢华微微一顿,仿佛空气都冷了下来:“吾亲手杀了他们。” 那双毫无波澜的乌眸看向秦观,眼神平静,稳定,理智到了将近无情:“观观,你是要我这样爱你吗?” 他的手缓缓握住了那纤细的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嗓音清冷而温和:“像这样吗?” 第一次,谢华没有说“吾”,而是“我”。 说出口后,谢华自己也有些讶异。 自从步入无情杀道,杀尽身边亲近的人之后,他早已放弃了“我”这个字眼。 是他,亲手杀了自己。 可如今…… 秦观双手游移,柔软的五指轻轻拢住谢华修长的脖颈,两个大拇指的指腹按在喉结上,微微施压,笑得肆意漂亮:“好啊,承音,你爱我……我也爱你,好不好?” 谢华没有拒绝,低头望着秦观那双妖异的灰月色瞳孔,五指开始向内收拢。 “唔……呃……” 血管瞬间被攥紧,一瞬间气血上涌,体内的灵气仿佛在激动地倒流。 不过是瞬间的缺氧,秦观就仿佛濒死般无力地上翻眼皮,脚趾紧紧地勾在一起,浑身僵硬。他在耳鸣中隐约听见,母蛊叫嚣着,要和子蛊死在一起。 他的双手,也正死死按在谢华凸起的喉结上。 终于,谢华先松开了手,手腕上一片湿润,满是秦观稀薄透明的涎水。 能畅快呼吸的瞬间,秦观依旧失神地张着嘴,全身剧烈地痉挛着,连发出一丝声音的力气都没有,短短时间内,体内竟是又一次到了极点。而且这一次的时间更长,反应更强烈,简直就像是真正地死了一遭。 “咳咳咳……咳咳……” 过了一会,秦观才缓过劲来,胸腔猛地咳个不停。 谢华帮他顺着后背,让秦观在自己怀里又歇着趴了一会,耐心地等他缓过劲来。 秦观感觉自己体内之前那股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燥热,似乎消减了不少,下意识摸着自己还在发烫的脖颈,小声地喘息着:“好痛,承音,你的爱好痛啊……” “没事的,过一会就不痛了。” 谢华仍旧一遍遍抚摸着他的背,抚摸过那对纤痩的蝴蝶骨,抚摸过那削瘦的细腰,箍着他软烂臀肉的手臂微微收紧,以防他身体滑落下去。 又过了一会,秦观感觉谢华递了一点东西靠近他唇边。 是被掰成一小粒、一小粒的丹药。 秦观皱着眉头,磨磨蹭蹭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他睡在谢华怀里,手软绵绵地搭在谢华身上,声音听起来有些娇气:“渴,我要喝水。” 谢华纵着他,转头吩咐苍穹裂去瀑布边取些干净的水来。 穹歌嫌苍穹裂笨手笨脚,要自己去,苍穹裂只得老老实实跟在她的后面。 苍穹裂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几天他极不受主人待见,不是被派出去驻守,不准任何人靠近,就是被安排出去找第三层秘境的入口。 只有穹歌在他身边。 第89章 确切地说,是他闲的无事,非要围在穹歌身边打转。穹歌倒是眼观鼻,鼻观心,心观丹田,丝毫不在意他的存在,也懒得和他多说半句废话。 可苍穹裂还是感觉到格外安心,大抵是穹歌在身边的缘故。 又或许,是因为穹歌本就是取走了他身上的一块剑刃所打造出的武器。 穹歌用竹筒取了一些清水,见苍穹裂像个没头苍蝇跟在自己旁边,横眉一拧:“苍穹裂,你不去守着主人,老是追着我做什么?” 苍穹裂耳根后升起诡异的红,面上依旧本本分分:“没什么,我……我只是想问你,当年逃走的那个欲望,是不是真的藏在妖魔涧?” 穹歌起身,端着装好水的竹筒往回走:“是又如何?” 第75章 穹歌回答地如此坦荡,苍穹裂倒没话说了,只是沉默地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谢华身边。 谢华喂秦观喝了几口水,秦观勉强从他怀里支起身子,抽出一只手自己扶着竹筒,另一只则仍旧被谢华牢牢握在掌中。 秦观体内的母蛊躁动了四日,受了元阳日夜浇灌,终于安稳了许多。 他吃了谢华喂得丹药,身上倒是不痛,只是乏得厉害,跟散架了一样,如潮水般的倦意席卷全身,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谢华带他御剑穿梭于云海之间,不过片刻,便稳稳降落在了一片葱郁之中。 这第三层“苍澜古墓”的入口,确实隐蔽异常,任谁也难以想象,它竟巧妙地隐匿于灵脉药谷深处,一棵古老参天巨树的庞大根系之下。 那古树不知年岁几何,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树根盘根错节,如同条条巨龙蜿蜒伸展。而在其中一条最为粗壮的树根之下,隐约可见一个被岁月雕琢得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石门。 松软的泥土被人挖开,留下一大片凌乱的脚印,显然已经有不少人进去了。 秦观暗自思忖,幽兰妖姬看似是被囚禁于此,实则应当是看守古墓入口的守墓妖。霁明月当初将她封印在此,是为了让她保护墓地不受外人侵入,谁知她竟耐不住寂寞,私自跑了出去。 不过也好,算是间接成全了他。 石门上刻满了繁复古老的符文,闪烁着淡淡的荧光,谢华伸出手掌,用灵气催动着石门上镌刻的符文凹槽,一阵低沉而悠远的嗡鸣响起,石门缓缓开启,露出了通往秘境第三层的幽深通道。 秦观要自己下来走路,不愿再被谢华身上的气息引得母蛊躁动。 他的左手依旧不自觉地拉着谢华的衣袖,虽然不必像之间那般肌肤相贴,但靠近谢华,总让他从心底觉得安全。 “腿还难受吗?”谢华记得秦观之前双腿痉挛到发疼的样子,连碰一下都敏感地要掉眼泪,临走前把他的小腿抱在怀里用掌心揉了好一会,见他眉间稍稍舒展些,这才把人放开。 秦观摇头,揪着他的袖口,嘴唇抿得很薄,唇色水润艳丽:“好多了。” 谢华叮嘱他:“这里光线暗,不要跟丢了。” “嗯?”秦观尾音上翘,抬起眼眸,在石门阴影里无声地望着谢华,月灰色的眸光中,某种隐秘而柔软的情绪流淌出来,宛如春日里溪边透明的泉水,波光艳影。 谢华被那眼神勾的脚步一顿,拉开秦观揪着袖口的小手,又重新仔细拢进掌心里,道:“吾带着你。” “好。”秦观虽是天生风流多情的长相,却面皮薄嫩,肌肤莹白。稍稍让人猜中了心思,靥颊上便飘了一点粉粉的绯红,如胭脂水粉般化开,掩不住羞赫。 他虽不怕黑,心里却喜欢与谢华黏在一处,纵是平日里心高气傲惯了,这也是不得不认的事实。 谢华见秦观脸上仿佛隐隐透着高兴,心中一时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仿佛丹田深处的道心裂痕此刻也微妙地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痒意。 但这痒意,绝非猫爪挠心般的急促。 而是如同轻盈的羽毛搭载着柔和的微风,悄悄掠过一泊看似宁静无波的湖面,激起层层细腻而微妙的涟漪,让人内心深处的某种渴望蠢蠢欲动,欲罢不能。 谢华想起之前秦观摇着白皙祼露的腰肢,在自己身上可怜求饶的样子,那肌肤触感软腻得过分,如同现在真切握在掌心里的纤细手指一般,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一再摩挲。 谢华第一次生出了“若能将秦观一辈子留在身边,也是无妨”的想法。 这并非出于渡劫的需求,也非觊觎秦观体内幽兰妖姬所遗留的浑厚灵气,而是渴望,想要将这个人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这样无端的念头,让谢华自己也感到一丝惊讶。 谢华深吸一口气,呼吸在不经意间恢复到了常态,漆黑的眼眸宛如深邃的墨池,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平静无波:“走吧。” 四周是冰冷的石壁,青苔与不知名的霉菌在阴暗中悄悄生长,偶尔有水珠从高处滴落,发出“滴答”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显得异常刺耳,如同亡魂的低语,让人心生寒意。 空气中潮湿与腐朽的气息,混合着古老木料的霉味和泥土的深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噬着肺部的活力。 偶尔,一阵阴风吹过,带动着墓室中的蛛网轻轻摇曳,发出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企图触碰每一个闯入者的皮肤。 倘若是一般人,早已吓得两股战战。 可谢华断情绝爱,心中根本不知何为“恐惧”。 秦观更是如此,他曾在天水冥渊那暗无天日、恐怖百倍之地被囚禁,早已将那些阴霾与黑暗深深刻入骨髓,以至于如今面对任何境地,都显得异常淡然与习惯。 此时他们二人手牵手走在一起,面上不仅未露出丝毫不适,甚至隐隐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存与亲密。 迎面走来的沈墨,第一个发现了他们。 “观观……是你吗?” 尽管容貌有所改变,但那袅娜的身形,白皙的手腕,甜香的气息,以及站立的姿态,无一不在说明,这就是秦观。 秦观没有否认,对沈墨露出一个笑容:“靖远,竟然是你,真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卸了易容术你居然也能认出我来。” 下一刻,沈墨就看清了秦观此刻的姿势。 那只纤细的手腕消失在身边陌生男人的宽大袖袍中,毫无疑问,两只手正亲密地交缠在一起,甚至可能是十指相扣。 当然,事实也正如他所猜测的一样。 沈墨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欣喜,到慌乱,再到平静,敌意,不过是瞬息之间,他极力压制住内心的不虞,从唇边挤出一点笑意:“观观,我一直在找你,看见你没事就好。” “放心,我一切无恙。” 秦观眼神微亮,没有注意到沈墨眼底暗藏的情绪,他不仅与谢华十指相握,就连脚尖也朝向谢华的方向,身体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 那看似重逢的欣喜目光在掠过沈墨脸庞时,仅仅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便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迅速收回,再次落在谢华那棱角分明的下颌上。 仿佛沈墨只是他过去相识的一个普通朋友。 沈墨人前一向风度飘飘,君子有礼,从未有过如此脸色难看的时候。 他走上前,看样子是在对秦观说话,那凌厉压迫的目光却越过秦观的头顶,冰冷地锁定在谢华身上,声音却很有礼貌:“不知这位道友是?观观,还得劳烦你引荐一番了。” 沈墨离得太近了。 秦观现在不习惯除了谢华以外,任何带有侵略性的陌生气息。 他有些不舒服地蹙了一下眉毛,身体不自觉地朝谢华怀里缩了一下,以获取安全感:“这位是承音师兄,之前我与他比剑落败,便应允加入至高天门,一路上承蒙他诸多关照。而这位……” 秦观正欲介绍沈墨,却被沈墨先一步打断:“云隐宗首席弟子,沈墨。” 首席弟子,皆禀赋超凡,通常被视为门派未来的掌门或候选人。 譬如龙影山庄的裴熙音、至高天的谢寒吟,都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地位。尽管要听命于宗主,也并非能达到宗门长老那般德高望重的高度,却拥有着极为特殊且显赫的地位。 一个大宗门里,外门弟子数以万计,内门弟子亦达上千之众,掌门亲传弟子不过寥寥几个,而首席弟子,从来都只有一人。 几乎每个门派如今的掌门,都曾作为首席弟子,被宗门器重。 沈墨本以为对方会自惭形秽,知难而退,没想到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望过来,神色十分平静:“谢承音。”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介绍。 是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秦观像是有些不耐烦这么长时间的寒暄,鼻音很重地对谢华道:“承音,你方才说陪葬室通常位于主墓室的走廊,或通道两侧,可我们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未见到主墓室?” 第90章 谢华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眉眼平和,陈述道:“这里的房间并不固定,地板会忽然移动,之前有几块地板释放出毒气、火焰和尖锐的刀片,说明墓主人不想让吾等靠近此地,主墓室应该就在附近。” 正是由于脚下地板那难以预料的移动特性,沈墨与秦观才会在这不期然间相遇。 看着谢华如此笃定冷静,沈墨眼神微沉,对秦观道:“观观,云隐宗独门的灵龟盾甲咒十分坚固,你在我身边,我必能护你周全,定不会让墓室里的这些机关伤到你。” 秦观抬起小脸,眼神有些奇怪地看了沈墨一眼,语气轻柔:“可是,承音也会保护我的。” 那样子,仿佛一朵轻盈的白云,亲昵地依偎在谢华的身旁,秦观纤弱的肩膀不自觉地紧贴着谢华的臂膀,姿态中透露出一种自然而然的信赖:“只要有承音在,我们都会安然无恙的。” 沈墨听见胸膛里心脏传来“咚”“咚”地沉闷声,连同鼻尖的空气也愈发稀薄,袖中的拳头不觉攥紧,从薄唇中吐出两个字:“也好。” 他不想在秦观面前失了分寸。 他隐忍,克制,礼貌,谦和……这一切都是为了秦观。 但仅仅几天而已,秦观身边就多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简直碍眼到了极点。 沈墨的目光落在谢华那张不起眼的脸上,深邃的眼眸中寒意翻涌,蓦地萌生出一个令人胆寒的念头。 待到下一次地板悄然变动之时,他要将谢承音推进那致命的陷阱,让那双令人作呕的手,再也不能碰他的观观。 第76章 不过眼下,他必须要等,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那就有劳谢道友引路了。”沈墨低沉的声音回响在安静的甬道内。 “嗯。”谢华走在前面,指尖微动,点燃了两侧墙壁上壁龛中的灯火,柔和的光芒瞬间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前路。 三人穿过横穴式的狭窄通道,直至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宽敞的空间进入眼帘。 谢华看见室内正中央,矗立着一块雕刻精美的厚重石碑。 他弯下腰,指尖轻轻掠过石碑表面,拂去了一层蛛网,其上镌刻着逝者的姓名——霁明月,道号明心道人,以及生卒年月,癸酉年仲秋十五夜至戊戌年孟冬初三晨。 字迹清晰,一目了然。 沈墨道:“看来,这里便是前室,主墓室已近在咫尺。” 石碑旁,摆放着一张同样石质的莲花座台。 座台上覆盖着一块质地细腻的朱红绸缎,绸缎底部绣有龙凤呈祥的图纹,一盏青铜底座的巨型长明灯压在绸缎上,正发出微亮的幽绿冷光。 这盏灯与寻常的铜灯模样不同,是一盏极为罕见的人形铜灯。 女子五官精致妩媚,长发如云披在脚边,双手执灯跪坐。 她手中的宫灯开有一个小窗口,里面燃着一根微微发黄的灯芯,灯芯下的油清莹透亮,灵气浓郁,应当是纯度极高的灵石炼化出的灯油,可维持灯火数千年不灭。 沈墨视线不经意扫过秦观被谢华拢在袖中的手,微微笑道:“这长明灯栩栩如生,如真人一般。谢道友,你在至高天中,可见过此等精巧的人形铜灯?” 谢华闻言,走上前查看。 灯可以分为六个部分:头部、主体躯干、袖管状延伸部、优雅的弧形屏遮、承载光源的灯盘以及稳固的基座。几乎每个部分都可以简单地拆卸重装,宫灯的朝向可以肆意挪动,很是方便。 尤其女子的那双生动灵秀、神采飞扬的眼睛,仿佛真的可以看见一般。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像是在与之对视,十分吊诡。 谢华注视着铜灯,缓缓道:“此灯灵气浓郁,并非凡品。更为奇异的是,这股灵气的源头似乎并不局限于灯油之中,就连灯体上那些青铜部件,也遍布灵气,实在令人费解。” 谢华被铜灯吸引了目光,松开了秦观的手而不自知。秦观刚想上前,重新贴在谢华身边,却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隔开了。 沈墨寒津津的声音从前面响起,在秦观脸上投下一道阴影,眼眸翻涌着诡谲的暗波:“观观,你有没有觉得,这铜灯上所雕刻的女子,眉眼间似乎与你有着几分神似?” 秦观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将目光投向那盏古朴的铜灯,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与自己的相似之处,疑惑道:“像我?真的吗?” 沈墨的视线轻视线扫过他绞在一起的两只手,那柔嫩细腻的手腕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莹白,让他的心尖不禁为之一颤:“真的,像极了。有时候,我甚至会……” 沈墨话说了半截,突然一顿,深邃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嗯?”秦观疑惑地望向他。 沈墨语气中隐隐压抑着兴奋,仿佛有什么东西快要从心中破土而出:“我会想,霁明月为何要修无情道,为何要亲手杀了相伴多年的爱妻与幼子。” 秦观心中涌起一阵不解,这些陈年往事早已随风而逝,霁明月也已化作黄土,当年的真相恐怕永远无人知晓:“难道你知道原因?” 沈墨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中似乎隐藏着无尽的讽刺与苦涩。 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秦观的手腕:“我猜,他一定和我一样,对心爱之人被他人觊觎的感觉,感到无比的厌恶与痛恨。” 就在这时,前室昏暗幽深的角落里,地板突然传来一阵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颤动。 紧接着,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瞬间被释放,地板下方猛然塌陷,一个深邃不见底的黑暗陷阱骤然显现。 沈墨寒的眼神瞬间变得异常锐利,仿佛能够洞察一切黑暗中的秘密。 他毫不犹豫地出手,将早已紧握在手中的攻击符咒猛然掷出,符咒化作一道耀眼的光芒,不偏不倚地击中了毫无防备的谢华,将对方狠狠地打下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陷阱之中。 “承音——” 秦观的心脏痛得仿佛要裂了开来,他还未能完全戒断子母青丝蛊所带来的影响,第一反应就是要随着谢华而去。 可沈墨死死攥住了他的手,声音扭曲恐怖地像是另外一个人:“观观!为什么?要背叛我!你明知道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你难道忘了当初我们结为道侣的誓言了吗?” 脚下的地板在急剧变动,很快深不见底的塌陷就消失了,整个前室地面再次变得平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啊啊啊——” 石头莲花台上,青铜女子的面孔忽然变得惊惧可怕,一声女子尖利凄惨的叫声刺破了天际,两滴血泪从女子瞳孔中流了出来。 “放开我!”秦观体内的母蛊几乎痛不欲生,他盛怒之下,拔出穹歌刺向沈墨:“我何曾与你结为道侣,沈墨,我看你是疯魔了!” 在沈墨踏入前室的门槛之前,仿佛有一缕冰冷而粗砺的低语,悄然在他心间滋生。 「他明明是你的道侣,却和别人靠的那么近,他根本没考虑你的感受!」 「杀了那个奸夫,把他抢回来!」 「倘若他依旧执迷不悟,那就连他一起杀了!切勿让‘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的谶语成真,你的慈悲不应成为他背叛的温床!」 「动手啊,你还在犹豫什么?别让懦弱束缚你的手脚,快杀了他!」 剑锋已深深嵌入沈墨的胸膛,殷红的血液缓缓渗出,沿着剑尖蜿蜒而下,仿佛连沈墨的双眸也被这股不祥之色染得猩红一片。 沈墨紧紧攥着秦观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脆弱的骨节捏至粉碎,声音中却透露出一种异样的克制与冷静:“观观,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只要你愿意回到我身边,你与那个男人的过往……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沈墨的话语虽冷静自持,但他的眼神却如同暴怒边缘的猛兽,红得骇人,与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判若两人,透露出一种即将失控的疯狂。 秦观体内的灵气翻腾不息,他下手毫无章法,手中的剑刃又深入了沈墨的胸膛几分,眸色同样疯狂而冰冷:“放开我!不然,我就杀了你。” 沈墨低下头,声音含了一丝悲凉的颤抖,可还是不愿意放手:“你就那么恨我?因为我杀了他?” 秦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缓缓旋转剑刃:“是。” “你我多年夫妻,同床共枕,共历风雨,如今却落得这般反目成仇的田地,真是造化弄人啊。” 沈墨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自嘲与绝望,他低下头,突然失声笑了起来,但那笑声中却夹杂着无尽的苦涩与愤怒。 一抹阴鸷的杀意悄然爬上了他的眼睛,如同暗夜中的毒蛇,令人不寒而栗。 “既如此,我就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 沈墨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我会送你,还有你那刚出世的孩子,一起下去陪他!让你们在地狱中团聚,永远不得超生!” 第91章 话音落下,沈墨猛然发力,一把将秦观甩向一旁,同时抽出插在胸膛上的剑刃,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神经,他一个男人哪来的孩子?这家伙该不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秦观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他稳住身形,目光如炬地盯着沈墨,召回穹歌再次挥起。 “砰!”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响起。 穹歌的剑刃狠狠撞向在沈墨迅速结出金色的防御结界,却只激起一阵颤动,结界表面犹如磐石般稳固,未有一丝裂痕显现。 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大罗之境的一剑,竟然被大乘期大圆满的沈墨接住了。 如果不是这古墓内充斥着难以言喻的诡异力量,压制并封印了秦观的真实修为,便是沈墨的修为在这里被强化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太不合常理了。 秦观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座形态奇异的人形铜灯,其上雕刻的女子面容满是恐惧与惊悚,血泪斑驳,他隐隐感觉这一切离奇事件与古墓的主人霁明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墨微微侧过头,眉眼间流露出深情款款的柔情,语气却格外阴森冰冷:“观观,我真的没办法了,也许他说得对,只有杀了你,你才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秦观的呼吸逐渐急促,他深知必须尽快解决沈墨这个棘手的难题。 然而,他体内的母蛊却蠢蠢欲动,一心渴望寻得子蛊的踪迹,一股难以名状的痛楚与瘙痒自心脏蔓延至全身,这股烦躁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沈墨伸出一只手臂,掌心向下,迅速凝结出一道璀璨夺目的封印光芒:“要怪,就怪我太过在意你,在意到……不惜让你为我去死!” 秦观紧握剑柄,虎口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突然,地板之下传来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响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破土而出。 紧接着,一道矫健的身影犹如破晓之光,猛然间从地板的裂缝中跃出,动作迅猛而精准,直接打断了沈墨即将挥向秦观的致命一击。 “住手,沈墨!” ----------------------- 作者有话说:上述描写的人形铜灯造型,参考“中华第一灯”长信宫灯。 第77章 谢华发丝微乱,手腕轻轻一点,苍穹裂便如同脱缰的银龙,带着呼啸的风声与凛冽的剑意,划破长空,直指沈墨。 一声清亮脆响之后。 原本围绕在沈墨周围的防御结界,在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之下,如同瓷器般瞬间龟裂,绽为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那锋利的剑尖,甚至已悬于沈墨鼻尖之前,再轻轻一送,便能穿透他的头颅。 无人料到,这千钧一发之际,谢华手中凌厉无匹的剑光,竟奇迹般地收敛了它的锋芒,转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斩向了莲花台上的铜灯。 铜灯应声而碎,碎片四溅。 沈墨身体也如断线的风筝般,被激荡的剑气震得踉跄后退,跪倒在地,眼神终于恢复了清明。 刹那间,一股浓郁至极的夹杂着怨怒之意的灵气,从女铜像那被截断的下半身中汹涌而出,如同怒涛般席卷整个房间。 随后又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瞬间沉入地底,消失无踪。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 沈墨脸色苍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防御被击溃,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从未想过,对方的实力竟然会强大到如此地步,一剑之间,便让他的所有努力化为乌有。 谢华单手负于身后,持剑而立。 “人有情,而剑无情。” “若人能做到像剑一样冰冷无情,便能将剑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这就是无情剑道的由来。” 谢华缓缓抬起那双深邃无波的乌眸,直视着沈墨,嗓音淡漠而清晰,仿佛能穿透世间一切迷雾,直达人心最幽暗的角落。 “沈道友,你心中执念太深,才会被古墓中虚幻的声音所迷惑。如今铜灯上残留的阵法已破,你也应该已经恢复了本心。” 「虚幻的声音……谢承音怎么会知道?」 沈墨嘴角溢出血丝,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自踏入古墓,遇见秦观那一刻起。 那道在沈墨心底愈发冷酷清晰的老者声音,便如影随形,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他无法接受秦观对谢承音如此信任亲近,一时情绪难以自控,竟然鬼迷心窍答应了借用老者一部分力量。不仅将谢承音推入陷阱,还差点失手杀了秦观,差点酿成大祸。 原以为这声音唯有他能听见,是独属于他的秘密。可现在来看,谢承音也同样能听到吗? 如果能,那谢承音为何不受影响? 难道真的如他所说,是因为自己对秦观执念太深,才会被古墓蛊惑吗? 沈墨念及此处,眸色不禁黯淡了几分。 常言道“君子无所争,其争也君子”。 虽说并非出于本心,可他到底还是做了暗害对方的小人行径,于心于德,他似乎都已经……不配与对方相争了。 谢华并未再多言。 转身移开视线,看向一旁的秦观,语气平静:“我们走吧,穿过前方的中室,便是主墓室。” 秦观打算直接离开,但莫名地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注视着自己。 他回过头,望向那个坐在深沉阴影的身影,从腰间佩帏中取出几颗珍贵的疗伤丹药,心中微叹。 “靖远,适才我一时失手伤了你,实属无奈。你先服下这些丹药,暂且稳住伤势,也好让身体舒服些。” 秦观顿了顿,又道:“方才的事我不会放在心上,我知道,那并非你的本意。” “不,此番确是我的过错。” 沈墨未抬手拭去唇边残留的血迹,眼神中交织着深沉的情感与难以掩饰的颓然,他望向秦观,低声道:“你们先走,我……调息片刻,随后就到。” 秦观点头,那双月灰色瞳仁中流露出一丝歉意:“也好,你自己小心。” 随着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沈墨耳畔似乎还能捕捉到空气中,秦观那轻柔中夹杂着淡淡责备的声音:“承音颜与,你可曾自省,方才哪处行为有失?” 谢华微微一愣,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嗯?” 秦观似乎带着几分嗔怪:“你怎可擅自松开我的手,独自去查看那铜灯,难道你不担心我会出事吗?” 谢华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不会,吾会护你周全。” 秦观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话锋一转:“话说回来,我还未曾问你,为何你在这古墓中修为丝毫不受影响?我一踏入此地,便觉得浑身阴冷,体内灵气难以完全调动,心情也格外烦躁。” 谢华稍作思索,缓缓答道:“或许是因为我修的是无情之道,心无挂碍,自然不为古墓幻象所惑。” 秦观闻言不禁一笑,脚步略显急促,仿佛伏在谢华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只是沈墨已无法听清那细若蚊蚋的话语。 或许,他与秦观之间,终究只是有缘无分的错过。 再次穿过甬道,面前依旧如外室一般,无任何石门阻拦。 如果说古墓的外室宽度已逾十丈之广,那么中室与之相比,更是广阔无垠,足足大了几十倍有余,其规模几可媲美京都中显赫贵族的宏伟宅邸。 中室之内,微光闪烁,各式各样的珍稀法器错落摆放,井然有序,每一件都蕴含着淡淡的灵韵,流光溢彩。 修炼功法典籍更是堆积如山,或古朴厚重,或轻盈飘逸,一件件有序地呈列在半镂空的高台书架上。即便是最不起眼的一本末层功法,也可能会在修真界掀起一番滔天巨浪。 秦观不禁怀疑,哪怕只是每件法器只瞧上一眼,每本功法只随手翻阅一下,恐怕也要在此间花费数十载的时间。 这样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为之疯狂。 然而,当秦观转头看向谢华时,心中却微微吃惊。 对方明明是尘世中人,那双眼睛在望向遍地珍宝时,却如同面对浩荡天地般漠然无情,仿佛周围一切不过是脚下的尘埃沙砾,丝毫不值得他投去哪怕一瞬的挂心。 谢华逡巡四周片刻,道:“并未看见有任何门通往主墓室,看来想要出去,还要花费力气再寻找一番,真正的墓门很可能就藏在某个法器的封印中。” 秦观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若是寻常修士身处此地,恐怕早已迫不及待地打开储物戒指,将四周的奇珍异宝尽数收入囊中,哪还会费心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墓门所在? 果然,剑修都是呆子。 尤其眼前这个修无情杀道的,更是呆子之中的佼佼者,别有一番风味。 猛然间,一道苍老而深邃的声音,从书架某个隐秘的角落传进两人的耳畔。 第92章 “承音——” “承音,孩子,你在哪里?” 那呼唤情真意切,焦急而悲伤,宛如一位日夜期盼孩子归家、四处寻觅的老人,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悯,为之深深动容。 秦观看见谢华原本舒展的身体在这一刻不自觉地紧绷起来,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承音,你方才听没听见……” “吾听见了。”谢华的语气依旧平静,但他的手掌却紧紧攥住了秦观细嫩的手指:“是师父的声音。” 秦观清楚记得,谢华曾亲口告诉他,他的师父云隐上人已经离世。 古墓之内,幻象丛生,惑人心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或许也只是其中一个虚幻的存在。 秦观沉吟片刻,道:“承音,不如你在此地稍等片刻,我去看看前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秦观可不管哪个装神弄鬼的东西是什么,直接一剑斩碎便是。就算真出了什么差错,横竖他不会死,只是短时间内要寻一具新的身体有些麻烦。 不料,谢华并未松开紧握秦观的手,他看向秦观,那双乌沉狭长的眸子仿佛被一层黑雾轻轻笼罩,显得格外冷静:“不必,吾与你一道而去。” “也好。”秦观弯起眼睛,拇指安抚般地轻轻摩挲着谢华的手背。 “吾记得,你方才说。” “什么?” 秦观闻言,仰头看他。 谢华鬓边一缕青丝不经意地落在肩头,稍显凌乱,却为那张冷白细腻的脸增了几分不羁的气质,那张薄唇即便被秦观咬着亲了许久,仍是泛着浅淡的苍白。 “不可擅自松开你的手。”谢华回望过来,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吾已自省,不会再让这样的情况发生,一切事情以你为重。” 秦观月灰色瞳孔中一片怔然,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了。 那些曾经模糊的久远记忆如同汹涌的潮水,猛然间将他淹没,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容,在这一刻竟不可思议地重叠在了一起。 「夫君,等了许久吧。都怪我不好,归家途之中忽感心绪不宁,病中叨扰了将军府多日,还害得夫君为我日夜悬心。」 「说什么傻话,你我本是一体,自然一切以你为重。」 曾经也有人这样牵着他的手,笑着说一切以他为重,带他穿过花园,假山,长廊,温柔地将他抱在怀里,只是那个人已经……被他亲手杀了。 秦观心底却仿佛冰川被凿开一道口子,阳光毫无顾忌撒下来,照亮了曾经藏匿在冰下的活泼鱼群,耳边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那并非母蛊对子蛊的本能渴求,仿佛是他内心深处,因谢华而生的真切悸动。 真是好笑……他与谢华爱人的方式,某种程度上来说竟是一样的。 “观观,怎么忽然哭了?吾又弄痛你了吗?”谢华低头,指腹摩挲过他的眼尾,水光一片。 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做过,可此刻他被谢华握住那只手却仿佛生了火一般,掌心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湿热而黏腻。 秦观一点一点从谢华袖中抽出手指,轻轻偏过头去,不去看他,声音里暗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呆子,我不过随口一提罢了,你何必这般放在心上。” ----------------------- 作者有话说:今晚11点还有一更 第78章 “承音——承音——你在哪里——” 老者的呼唤声在空旷中回荡,虽无人应答,他却依旧固执地呼唤着,声音逐渐逼近,如同呼啸的寒风,穿透心扉。 秦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谢华身后,只见一只浑圆如满月的镜子,正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摇晃着向他们飞来。 “承音——快回来吧——回来师父这里——” 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秦观很确定那就是从镜子里传来的。可是镜面中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茫茫的一片煞白。 秦观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毫不犹豫地举起穹歌,将这片诡异的妖镜劈碎。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剑柄时,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束缚,怎么也无法挪动分毫。 眼前的镜子,通身圆润如玉,无一处不完满。 镜边镶嵌着熠熠生辉的月银石,淡淡的月华之光在镜面上流转,远观时,宛如悬挂于无垠天幕中的一轮明月,让人心生怜爱,不忍见其受到丝毫损伤。 「好美。」 「谁会忍心砍碎这么美丽的一面子镜子呢?」 「或许,他可以考虑将它留在身边。」 谢华挡在秦观面前,持剑对峙镜子:“观观,若吾有何不测,你先离开这里,去找沈墨。” “……啊……好。” 秦观被谢华的背影挡住了大半视线,这才感觉已经迷离荡漾的心神稍稍清醒了些。 真是糟糕,他一时不察,竟然被那面妖镜蛊惑了心智,差点就忍不住上前伸手去摸那镜面了。 果然这时候,还是已经修了无情道的谢华,行事要更为冷静稳妥些。 秦观用袖子半遮住眼睛,不让自己继续受到镜面流转的光芒迷惑,对谢华道:“承音,你的剑能直接斩断这面镜子吗?” 只听耳边“铿锵!”两声,剑锋与镜面相撞,发出清脆而响亮的金属交击声,然而镜面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保护着,连一丝裂痕都未出现,反而更加明亮地反射出谢华的身影。 秦观:“如何?” 谢华沉静的声音带了一丝惊异:“无用,吾挥出的剑气,全部被镜面吸收了。” 秦观:“怎么会这样。” “别急,吾再试一次。” 谢华眼神一凛,将丹田内的灵气凝聚于剑刃之上,凝聚全身之力,再次挥剑。 这一次他的剑法更加精妙,剑光如龙,划破空气,直取镜面中心。然而,那镜面仿佛拥有生命一般,轻轻颤动一下,很快便将所有攻击化解于无形。 “这……”谢华双眉紧蹙,他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对手。 就在这时,镜中突然伸出一双苍老而干枯的手,那双手如同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瞬间抓住了谢华的手腕。 “不好!”谢华试图挣脱,但那双老者的手却如同铁钳一般,紧紧扣住他的手腕,不容他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那双手的右手上,用一处像蜈蚣条纹一样的陈年伤疤,这是……他师父的手。 仅仅是一瞬间的失神,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镜面中传来,谢华只觉眼前一黑,身体便不由自主地被拉进了镜中的世界。 秦观见状,大惊失色,他急忙冲上前去,想要抓住谢华,但只来得及触碰到那冰冷的镜面,却仿佛触碰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壁垒,无法再进一步。 “承音!” 秦观大喊,但回应他的只有镜中传来的阵阵回音,以及那逐渐模糊、直至消失的谢华的身影。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秦观。”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许久不见,没想到这次,你还是这么笨。” 秦观回过头,看见裴熙音朝他走过来,那一身鲜红绣着暗金纹的束腰长袍,勾勒出颀长纤瘦的身材,腰间折了两圈的赤金鞭轻轻摇晃着,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怎么是你?” 裴熙音见秦观脸色并不好看,那双猫儿似的瞳仁微微缩紧,如同遇见危险的猎物一般惴惴不安。 他不禁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当然是我,不过进入这个幻境后,我便失去了记忆,直到悬崖边拼死一战,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 秦观拧眉看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裴熙音缓缓踱至秦观身前,微微屈身,使目光与他的视线持平:“你仔细瞧瞧,我究竟是谁。” 裴熙音的样貌和气息,与之前并无分别,但……那笑容底下暗藏的无情,并非昔日他俯视众人时的轻蔑,而是一种漠视生死的冷峻,仿佛世间一切人事物在他眼里不过是蠹虫蝼蚁。 他既不执着于理想,也不挂怀生死,甚至对自己的存在也显得漠不关心。 就像一把残忍而完美的兵器。 可以轻易剖开任何人的胸膛。 包括自己。 这种冰冷刺骨的眼神,这股久违的压迫感,唯有——鬼司。 “是你。”秦观直视着“裴熙音”,忽然松懈下来,勾起唇角:“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熙音”见他认出了自己,直起身子双手抱怀,淡淡地睨着他:“此行匆忙,还未来得及告知你境主的真实身份,不想你已经自行找到了任务目标,做得不错。” 秦观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谢华就是境主?” “答对了,不过只答对了一半。” “裴熙音”伸出一只手,轻抚上秦观那抹红艳的唇,眼中闪烁着微妙的光芒:“境主共有两位,一是谢华,另一个,则是被谢华强行剥离并炼化的欲望——依附于狐族少主尸身重生的月凤栖。” 第93章 秦观此刻的身体本能地排斥除谢华以外的任何触碰,他不悦地拂去鬼司的手,后退两步:“够了,我没兴致听你叙说前尘往事。你只需要告诉我,该如何行事,这两人的心,我该取哪一颗?” “裴熙音”并未动怒,藏于袖中的手指微微摩挲,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细腻的触感:“如果我告诉你,唯有杀掉谢华才能脱身,你会如何?” 秦观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眉眼间已露出不耐烦的迹象。 “裴熙音”放声大笑:“开个玩笑罢了,两人皆为境主,当然杀了谁都行。” 他盯着秦观的眼睛,蛊惑般地道:“这两人都曾与你有过肌肤之亲,就看你更舍不得哪个了。” 秦观冷冷地瞥了“裴熙音”一眼:“你附身裴熙音后,连性子也变活泼了不少,从前你从不开这样无聊的玩笑。” “裴熙音”不置可否,淡淡望着秦观:“可不是,甚至还差点为你死了。” 他那只方才摸过秦观唇瓣的手指,轻轻贴在自己的唇边,微笑中带着几分自嘲:“我真应该好好反省自己,不可轻易动情,否则说不定哪天就会和那些罪仙一样,被你亲手杀了。” 最后四个字,“裴熙音”咬得极轻,模糊的音节自喉间溢出,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 “现在谢华被关进镜子里,我该怎么取他的心?” 秦观不理会“裴熙音”的话,反而理所当然地要他帮自己想法子:“不如你送我出去,如果我能见到月凤栖,说不定还有点办法。” “裴熙音”含笑望着秦观:“怎么?你不管谢华死活了么?” 秦观冷讽道:“他的死活与我何干,带我去见月凤栖,我知道你有办法。” “还真是一贯的冷血无情。不过这样的你,真是教我欢喜。” “裴熙音”双手轻抬,指尖微动,仿佛在虚空中勾勒着什么无形的图案。 地面开始缓缓散发出柔和的蓝光,这光芒逐渐汇聚成一个复杂的图案——那是一个由无数精细线条构成的传送阵法,不受幻境的时间地点限制,可以将人传送到任何一个位置。 秦观站在阵法的正中央,眉眼冷淡,衣袂随微风轻轻摆动,宛如遗世独立的孤影。 “裴熙音”双手猛然向两侧展开,掌心向上,随着他这一动作,阵法中央的银辉骤然增强,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柱,直冲天际,将整个中室照得如同白昼。 秦观的身影在光柱的照耀下渐渐变得模糊,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缓缓升起,向着阵法的另一端飞去。 很快,秦观的脚尖再次平稳地落下。 四周雾气缭绕,热气蒸腾而上,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淅沥流动的水声在他耳畔轻柔地响起。 这是哪儿? 秦观低头审视自己身处的环境,发现温热的泉水已几乎漫至他的下巴,脚尖轻轻踮起时,方才勉强能点到水底。 「这鬼司,行事愈发不靠谱,竟然直接把他传送进水里。」 秦观满心腹诽,正当他欲飞到岸上时,逃离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境地时,他的手腕突然被人紧紧握住。 紧接着,另一只湿润而宽大的手掌如铁钳般掐住了他的咽喉,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你是何人?为何会进入吾的浴池?” 男人声音阴冷,低下头,隔着泛白的雾气,终于看清了贼人的脸。 精致小巧的脸庞上,双颊犹如桃花敷粉,唇瓣娇艳欲滴,那双月灰色的瞳孔圆润而美丽,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的眼睛,凶恶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原来,是他的观观回来了。 第79章 秦观猛地反手,向男子推出一掌,瞬间激起层层晶莹剔透的水花。 那柔白的手掌五指并拢,掌心贯穿灵气发力,浸透了泉水后,如同会发光的玉石一般坚润漂亮,勾得男人神色微动。 紧接着,秦观那被水浸透的厚重衣袍被猛然扬起,抛上天空,宽大的袖口几乎遮蔽了男人的全部视线。 几乎是瞬息之间,男人眨了下眼睛,剑尖便刺破湿软的衣服,刺向他的喉咙。 原来,解衣是假,要他性命才是真。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对那剑轻唤了一声:“穹歌。” 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秦观手中的剑瞬间软成了一根绸缎,细若游丝般从他掌心中划走了,掠过他急促的呼吸声,最终乖乖停在了男人掌心中。 秦观又惊又怒:“穹歌,你到底认谁为主?是我,还是月凤栖?” 穹歌并未化作人形,依旧保持着冰冷的剑身,在月凤栖手中沉默不语,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 月凤栖漫不经心地扫了秦观一眼,从水中起身,透明的水珠从细长睫羽滴落下来,唇角微微上扬,仿佛在笑。 秦观看见他赤祼着走上玉石台阶,湿漉漉的银色长发拖到脚踝,几乎从背后遮住了整个身体,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视线。 那锋利的剑刃轻轻划过地面,发出“呲啦”的轻响,又被随意弃置一旁。 月凤栖从木盘中拿起一件赭色长袍,拢于身上,遮住那苍白羸弱的颀长身体。长袍因身上未擦干的水渍而湿透大半,紧紧贴在肩膀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一小半没拉上的肩膀处,露出一只纤巧的淡紫色桔梗花纹身,在妖魔涧月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妖异的幽蓝微光。 秦观对桔梗并不陌生,那被誉为连通阴阳两界的死人之花,他从前在天水冥渊也经常见到。 只是把这么不吉利的花纹在身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月凤栖:“你走的这段时间,妖魔涧很是热闹,九婴,曾向妖后求娶过你。” 秦观冷怒的瞳孔中微微露出几分疑惑:“九婴是谁?” 月凤栖:“就是当初送你进宫的那个蛇妖。” “你不记得也不要紧,他已经死了。裕安打算等你回来就迎你为妻,治了九婴心怀不轨、觊觎后妃之罪,挖出他们一族的心肝炼油,赏赐给低等魔物们做饵料享用。” “如今,世间再无蛇妖一族,仅余下些未开灵智的畜生罢了。” 秦观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个大妖,他当时和对方说:“大人莫要急躁,待奴进王宫后,若有来日,与大人再续前缘也不迟。” 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不想那一位却当真了。 月凤栖嗓音冷淡温和,看上去不过是将一件不起眼的寻常小事说与他听。 见秦观无动于衷,又道:“春熙这几日也常来月华阁,哭着说想要见你,吾说你已离开妖魔涧,去了人间。他每次来了都要在你从前练剑的林子里坐许久,待泪水流干、精疲力尽了才肯回去休息。” 秦观终于开口:“你说了这么多旁人的事,怎么不说说你自己?” 他没有捏净衣咒,像月凤栖一样,任由一身素淡的白衣松鹤衣袍紧紧贴合在湿润的身躯上,勾勒出他纤细的腰线与饱满圆润的臀形。 月光下,秦观的肌肤呈现出淡淡的粉色,闪烁着银白的光泽,既诱人又充满了原始的欲望,而那双月灰色的眸子却异常清冷,如同一块永远不可能被焐热的坚冰。 这样强烈的反差下,反倒更让人想将他拢入怀中把玩。 月凤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流连于秦观的身体上,嗓音低沉悦耳:“吾待如何?” 秦观勾起唇角,莹白的脚趾一步一步踩着水光走到月凤栖面前。 他径直跨坐在对方身上,像从前一样勾住了月凤栖的脖颈,抬头望着那双隐晦深沉的暗金色瞳孔,声音既缓且柔:“难道,你就没有想我吗?” 秦观听见月凤栖轻笑了一声。 旋即,他感觉自己的双肩被男人大手握在手心,对方的吻如狂风骤雨般落下来。 与从前调.教他的从容态度不同,这一次月凤栖呼吸粗重狂乱,原本冰冷的暗金瞳孔冒出了红边,眼神恐怖,简直好像要将秦观拆吃入腹一样。 那几乎已经不是情欲,而是野兽发情时的兽.欲。 “……唔……”秦观伸出小手,努力攥住一缕对方肩膀上的银发,用力一扯,想要让身上的野兽清醒一点。 可月凤栖仅仅停顿了一瞬,手又从手臂滑下,紧紧握住秦观的腰,用力往怀里一带,直接撞开了那两条纤细的腿。 秦观痛呼出声,眼眶中迅速积聚起晶莹的泪珠,原本白皙无瑕的腰臀上,此刻布满了格外触目惊心的红指印。 月凤栖尤嫌不足,低头去咬他胸前娇嫩的粉色皮肉。秦观别开脸,推着他的额头,却一点都没推动,反倒让对方入侵得更加放肆起来。 秦观“嘶”得倒吸几口气,扯开破皮的嘴角大骂:“还说别人是未开灵智的畜生……我看……你才是……啊……” 一滴颤巍巍的透明泪水,从他眼中疼得重重落下,砸到月凤栖抬起来的鼻尖上。 月凤栖看着他这幅被牙齿欺负的可怜兮兮的样子,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直接把秦观整个人抱起来,放到温泉边的地上,重重地压了下去。 第94章 秦观用指头去戳月凤栖的太阳穴,又在他那副看似弱不禁风,实则铜墙铁壁的身上报复性地狠狠咬了一口,满嘴铁锈味:“你滚开,我不想和你做。” 月凤栖双手撑在他头两边,膝盖抵开他的腿根,问他:“为什么?” 秦观瞪着月凤栖,撅着嘴要哭不哭的,红红的脸颊看上去很是可爱:“不行就是不行,你滚。” 秦观的语气义正词严,仿佛躺在对方身下,被弄出满身红痕的不是自己,仿佛他的脚趾此刻没有因为期待而愉快地蜷缩起来。 月凤栖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漂亮狡黠的月灰色瞳仁里看出一丝认真拒绝的痕迹,但显然没有。 秦观或许只是因为刚才被他吻得太凶太痛了,故意要在这节骨眼上惹他生气。 月凤栖又问他:“在你眼里,吾与谢华,谁更好?” 秦观没想到月凤栖会问这个问题,忽然有些想要发笑。 他伸出一只洁白的手腕,抹去自己眼角黏腻的泪水,轻轻拍在月凤栖的左颊上,漫不经心地吐了口气:“你说呢?” 月凤栖看着他,不说话。 秦观发红的眼睛毫不示弱地与之对视,用两只莹白的胳膊勾住月凤栖的脖颈往下压:“你刚才粗鲁着急的样子,让我想到子蛊和母蛊初次交合之时。” 他故意咬了月凤栖的耳垂一口,用湿软黏腻的气音说话:“那时候,我和谢华一样,都是毫无经验的处子。可现在,我已经被他*透了。” 说完,秦观松开手,又好整以暇地躺回了地上,欣赏月凤栖的表情。 他看见月凤栖眸色泛起一片赤红,笑容愈发张狂放肆,双唇如同娇艳欲滴、盛放至极的芍药,红得诱人,湿润而光泽。 “其实,最该先得到我的人不应该是你吗?说白了,是你自己无用。” 果然,下一秒他就如愿以偿看到了月凤栖失控的模样。 秦观身上的亵衣被撕成一块长条,紧紧绑住了手腕。 剩下的零星布料拳成一个小团,塞进了那张说不出好听话的嘴里。显然月凤栖已经彻底没了耐心,不指望这张嘴发出除了呜咽以外的其他任何声音。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秦观偏过头,不去看月凤栖的眼睛,却又被掰正回来,从脖颈后面掐着头深吻。 好几次,秦观感觉自己胸腔里的氧气几乎全被月凤栖吸走了,月凤栖又稍稍松开手,冷眼看着他小口小口颤抖着吸气。 秦观因为短暂缺氧而不太清晰的头脑,模糊地想道:他这是在报复他。 不过,感觉也不算太坏。 或许由于月凤栖身上的气息与谢华十分相似的缘故,秦观体内的母蛊并未表现出任何厌恶的感觉,虽然不像靠近谢华时那般激烈地兴奋着,但至少不会抗拒他的亲近。 秦观两只漂亮小巧的脚踩在月凤栖的肩膀上,任由月凤栖抓着他的腰耸动,透明的涎水从他张开的红唇旁滑落到两颊旁,沾湿了本就未干的乌黑长发。 由于母蛊没有受到影响,这次比之前都要感受的更加清晰刺激,却不至于过于极端导致他直接失去意识。 月凤栖比秦观更熟悉他的身体,双手牢牢按住那总是忍不住想要合拢的膝盖,又一把将人抱了起来,扯开秦观嘴里的布料,低头问:“吾与他,你更喜欢哪个?” “滚……”秦观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抬手就是一记掌风,却被月凤栖很轻易地抓住了手腕。 尽管如此,那张嘴里还在不依不饶地喊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谢……谢华……” 这个答案,意料之中迎来了更严酷的对待。 月凤栖眸中彻底没了笑意,将秦观按在温泉边的一棵柳树旁,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寒光毕露的玉石戒尺,“啪”得一下狠狠抽在了那双莹白的手心里。 “吾未听清,重说。” 秦观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没想到都这时候了,月凤栖又要发这种疯。 他发髻上摇摇欲坠的簪子终于被撞掉在地上,光洁的后背被粗粝的树皮磨得生疼,可是手指怎么用力都抽不出来,指尖被月凤栖紧紧拽着,掌心一片通红,也不知道是抽疼的,还是被捏痛的。 “谢……唔……”秦观刚说了一个字,月凤栖就蛮不讲理地堵住了他的嘴。 过了好一会儿,秦观才松了口气,双眼迷离地趴在月凤栖胸口小声喘气,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月凤栖抬起秦观的下巴,看着那张让人又爱又恨的唇,用指腹用力揉得更红了:“观观,听话,再说一次。” 秦观根本不理他,肩膀在他怀里一颤一颤,像是还没缓过劲来。 月凤栖耐心地等那双涣散的灰月色瞳孔重新慢慢聚焦,看向他的视线再次有了生动的力气,可却没等来想听的话,只有含着泪的委屈控诉。 “你凭什么管我,你根本不喜欢我,你要把我送给别人。” 秦观拼命地想要推开他的身体,声音虽然因为情欲沙哑,却条理清晰:“是你让我去找谢华的!” 月凤栖神色微凝,看着秦观对自己拳打脚踢的挣扎。 这一次,月凤栖没有再抓住那双手,任由自己脸上多了几道尖锐的划痕,毫无保留地将胸膛留给秦观发泄。 那双兽瞳第一次罕见地露出温柔,怜爱,就像在看一只还没长出翅膀的雏鸟,笨拙地用喙啄自己身体的羽毛。 “是我不好。”月凤栖道:“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秦观红肿的眼睛,怔怔地望着他,停下了挣扎,这是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对他道歉。 月凤栖的手指插进秦观彻底散乱下来的发髻,揉着他的头,哑声道:“我不敢太靠近你,因为我害怕自己会像今天这样,忍不住喜欢你,占有你,甚至……伤害你。” 月凤栖拉起秦观细嫩的手指,放在唇边,珍而重之地轻轻吻了一下:“早在第一次,你在月华阁外吃闭门羹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我那时问你为什么煽动春熙,大张旗鼓地办灯游会,其实,是我自己放不下你。” “……”变态。 一边暗示早就喜欢他,一边却在教他练剑的时候,下手那么重。 秦观嘴唇颤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相比谢华冷淡木讷的性格,这样把情感压抑低到极点的月凤栖,似乎更让他招架不住。 月凤栖将秦观抵在树干上,手上因为长期用剑发力的粗粝指节握着他的脚腕一点一点掰开,直到掰得不能再开。 月凤栖手上动作很放肆,把掌心下的软肉揉来过揉过去,看向秦观的眼神却很克制,说出的话更是纯情到了极点:“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过我?” 秦观气笑了,简直要被月凤栖这幅完全未经人事的情态逼疯。 他被不上不下地吊着,明明想要月凤栖再用力一点,先不管其他,尽情享乐便是,可对方却只想逼他说真心话。 「观观,你可曾真心爱过我?」 「果然,我还是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 昔日怅然若失的面孔,仿佛再次浮于眼前。 秦观心中不解,为何这些男人总是对他是否曾真心动情一事如此执着。就算他坦言有过,又焉能确信那就是肺腑之言? 秦观忍住想要狠狠咬对方一口的冲动,红润的嘴唇弯的又翘又高。 “我才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只知道,我现在很想要你。如果你愿意爱我,现在从胸口开一个血淋淋的洞,把你的心挖给我,我就更高兴了!” 月凤栖的呼吸紊乱了几分,深沉可怖的兽瞳竖立起来,视线笼罩着秦观。 抬手直接将他翻了过去,以便从后方更好地掌控:“我会的。” 秦观的泪水这一次掉得更多了,如断了线的珠帘从睫毛间滚滚而落,直坠地面。 他喘息未定,两条纤瘦有力的小腿踩在月凤栖的脚上,一用力时就会露出漂亮紧实的肌肉弧线。 然而,即便是这种濒临崩溃、快要魂飞魄散的时候,他还不忘哽咽着对月凤栖叫道:“说……话……算话……” 没有人会把情人床上的话当真,但秦观是个例外。 他觉得月凤栖已经懂事地答应了他。 心甘情愿地爱他,把命给他,这才是任务完成的关键。 再次醒来后,秦观发现自己身在月凤栖的寝殿,身上盖着的雪鸮绒羽被洁白而柔软,比春熙当初从荷花妖那里拿来的重瓣晚香玉被套睡起来还要舒服。 他想把整个人拱进被窝里打个滚,门却意外地开了。 记得第一次来月华阁时,就是这个叫“越桃”的貉妖给他吃了闭门羹,现在仍是对方给他递来了吃食和干净的衣服。 秦观笑吟吟地看着越桃,打了个招呼:“好巧,又见面了。” 越桃没了当初那种鼻孔看人的气焰,眉眼依旧冷淡,态度恭敬:“月君大人吩咐,您醒来后,可以去后园竹林去找他。” 第95章 秦观“哦”了一声,身体却没动,他才懒得去找月凤栖,要找,也是月凤栖来找他。 他伸出一根水葱般青白的食指,轻轻指了指桌上的食盒,对越桃道:“里头都是些什么?” 越桃:“玉参乌鸡汤,莲藕红豆炖白鸽子,生姜羊肉蒸菜芯,还有一小碗碧粳饭。” 秦观顿时没了兴致,又把手缩回暖烘烘的被子里,闷着头道:“怎么全是药膳,就没点别的?去找点甜的东西来,什么糕点果子都行,酸甜的不要,我最讨厌酸的。” 他又想了一下,道:“实在不行,你把春熙叫来,他最知道我的喜好。” 越桃不理他,起身就要走:“奴婢东西和话都已经带到,这便退下了。” 秦观伸着脖子在后头喊:“不叫春熙也行,你去把月凤栖给我喊来,我让他替我出宫去买,别走呀!” 越桃的背影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然后脚步更加飞快地离开了。 秦观不悦地砸吧了一下嘴,这都什么妖啊?带句话都不肯。 果然越桃,还是当初那个得理不饶人的讨厌鬼。 秦观唇边浮现一缕若有似无地笑意,又心安理得地在被窝里躺下了。横竖他现在无事,挖月凤栖的心又不急于一时,先躺平享受几天再说。 念及仍旧在镜中的谢华,秦观懒洋洋地伸手打了个哈欠。 那人是至高天的宗主,肯定不会轻易身死,只是再见不知要等到何时了。不怪他选择月凤栖,既然结果都一样,他何必要执着于一个更难通关的无情道剑修呢? ----------------------- 作者有话说:关于本章桔梗的花意,皆为杜撰 第80章 秦观心安理得地在月华阁躺了三天。 月凤栖还是把春熙找来了,照料他的一日三餐。 秦观就像以前住在思危宫一样,喝着萝卜酒,吃着新鲜时蔬小炒和滋补炖汤,吃饱了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房间门口晒太阳。 唯一的区别是,当初练剑结束,每晚他都要自己走回思危宫睡觉。 现在则是直接睡在月凤栖床上。 自从秦观回到妖魔涧后,春熙到哪里去都喜欢把他带着。 挖萝卜的时候带着,撒种子的时候,洗红彤彤的树莓时也带着,就像是怕他哪天又忽然消失似的。 这天,秦观懒洋洋地双手撑着下巴,照例坐在旁边等待春熙投食。 小兔妖很勤快,洗水果洗的很干净,清澈的泉水从井口打上来,将一筐树莓冲得亮晶晶的,时不时一只粉白的手捻起一粒小小的莓子送到嘴边。 秦观“啊呜”一口咬掉,甜滋滋的果香在舌尖爆开。 春熙的长耳朵毛毛被风吹得微微浮动,在月光下镀了一层柔和淡雅的金边,格外风流灵巧,生机勃勃。 秦观忍不住用手扯了扯。 果然听见春熙轻轻地抱怨:“小观,不要拽我的耳朵啦。” 秦观眯起眼睛笑:“老实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到底偷偷哭了多少次?” 小兔妖两只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悄悄转过来瞥了他一眼,又立即回过头去:“才没有呢,我从来不哭的。” 秦观笑得更深了,将他的一对长长的毛绒耳朵打了个结:“我当初不告而别,现在又一声不吭地回来找你,难道你一点也不生气?” 春熙奇怪地道:“我有什么好气的?我只是怕你出了什么事。你才刚出生没多久,外面可怕的妖兽那么多,又一向看不起魔物,万一欺负了你怎么办?” 说到这里,春熙声音听起来有些低落:“只要你能平安地回来,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听起来暖暖,真是像家人之间才会说的话。 秦观抬起眼睛,金色的月光落进他灰色瞳孔中,满眼温柔,恰好与春熙偷偷瞧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半晌,两人都静静地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后者忽然红了脸颊:“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什么?” 秦观摇头,微微笑了:“没有,只是觉得,今天的月光真好啊。”他仰起头看向天空,舌尖含着一粒剔透的鲜红树莓:“如果能一直留在这时候就好了。”和春熙一起。 只是后面那一句他没有说出口,秦观总觉得自己这样漂浮无根的孤鬼,没有资格和任何人说这样的话。 他总会离开。 即使会有一瞬间觉得疲惫,真心想要停留在某个地方栖息一辈子。 但,他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最后总会离开的。 春熙见他笑了,白皙的脸上浮起浅浅的红晕,笑着道:“留在这时候有什么好的,我才在蒸锅上蒸了荷叶饭,要是时间停止,饭不就永远也蒸不熟了?” 秦观鼻尖痒得轻轻皱了一下,眼睛弯得像月牙:“那可不行,我才不要一直饿着肚子。” 春熙无奈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啦。”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春熙提醒道:“小观,你这几天不要出门乱走哦,我听说十三殿下正在集结妖兵准备攻打人间。” 他皱眉思考着,一只兔耳朵像猫尾巴那样晃来晃去:“听说人间的那位剑尊生了重病,快要死掉了,殿下终于等到了一个好时机呢。” 秦观原本摇晃的脚尖蓦地僵住了,头转过来:“你说的,是谢华?” 春熙点了点头:“是呀,听说他得了很严重的怪病,请了很多愈疗师都不见好。不对,按人间的话来说,应该叫……丹疗师。” 至少,这代表谢华已经顺利从镜中世界脱身。 本以为再次听到对方的消息,不会再有任何波澜。不料,默了半晌,秦观究竟未能忍住:“是什么怪病?” “听说是心症。”春熙声音与平时一样,尾音上翘,带着活泼的语调:“平日里若不发作,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可一旦疼起来,便是连手中的剑也难以提起。” 一个剑修,连剑都用不了,和死了还有什么区别。 “哦。”秦观神情平静下来,没有再问,他几乎可以确定谢华所谓的怪病与子母青丝蛊有关。 虽然按理来说子蛊母蛊要交合整整七天,才能确保情丝深种,但世事无绝对,若子蛊受到某些外界因素的刺激,提前发作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可他已经回到妖魔涧,没有道理再回头去找谢华。 至于人间,与他更没有一丝关系。 “都这个时辰了,月凤栖怎么还未回宫?” 秦观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起身拍了拍自己坐褶了的下袍,比起随手施展净衣咒,他还是更喜欢这种返璞归真的打理方式,有种古朴的感觉。 春熙的声音含了一丝疑惑,很轻,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秦观心里:“小观,你还不知道吗?月君大人说要亲自砍下谢华的头,今天上午就率领先锋队离开妖魔涧了。” 亲自砍下,谢华的头。 秦观原本风轻云淡的神情被砸了个粉碎,在想到谢华会死的那一刻,他几乎能感觉到母蛊被惊动的嗡鸣声,咬得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疼。 谢华就算要死,也该死在他的手里,而不是月凤栖剑下。 “我要去一趟至高天。” 秦观终于不能再当做无事发生,尽管他的神情仍旧在努力维持着冷静,但颤抖的睫毛已经出卖了他:“春熙,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春熙望着他的脸,不安地站了起来,两只兔耳警觉耸立:“不,你得带上我,我可以照顾你。” 没等秦观拒绝,春熙又道:“你说过,我们要一起作伴,做永远的朋友,你不可以丢下我。” 小兔妖说得斩钉截铁,很认真,秦观毫不怀疑只要他一声令下,这家伙就会立即为了他冲锋陷阵。 这太胡来了。 忽地,他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一双粉白柔软的手轻轻攥住了。 秦观看见面前的小兔妖悄悄眨了眨眼睛:“好吧,只要你带上我,我就原谅你第一次丢下我的行为。小观,你知道的,我很爱哭,如果你看不见你,我的眼睛会哭瞎的,你看,它现在看起来比以前更红了。” 春熙把脸凑近,近到秦观几乎可以看清他每一根上翘的睫毛。 那双可爱通红的兔子眼里,全是他的倒影,秦观敢保证,只要他说一个“不”字,绝对会有透明的珍珠从里面掉下来。 “春熙。”秦观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他已经伤了太多人的心,至少不该再伤了眼前这一个。 秦观回握住了那只手,轻轻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太好了,我还从来没离开过妖魔涧!”春熙如同打了一场胜仗,对秦观孩子气地笑了起来:“能和小观你一起出门真是太好了。” 人间远比秦观想象得要混乱的多。 他们离开妖魔涧,头顶带着普通修士最常用的青灰色帷帽。穿过黑市的时候,秦观发现沿途的商铺大多已摘下招揽顾客的幌子,表示已经打烊,街头巷尾一片沉寂。 第96章 春熙逡巡了一周,道:“这里的妖,大概都去王宫集合了。十三殿下一声令下,万妖狂欢,无不听从,先前若不是顾忌修士们集体报复,他们早就想去人间享食了。” 秦观闻言,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前行。 经过的第一个村庄,是清水镇。 秦观记得,上一次他途经此地时,镇中还是人声鼎沸,午市热闹非凡。 这一次再来,眼前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仿佛人间炼狱般惨烈。满地都是人的残骸,支离破碎的身体随意散落,血泊与泥土混杂,形成一片片触目的红褐色斑痕。 一具死尸四肢断裂,头颅滚落在秦观脚边不远处,麻布衣裳破败不堪,裸露的伤口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尤为狰狞。眼瞧着还是刚死没几个时辰的样子,但已经有不少觅食的蚂蚁和苍蝇在身上爬。 秦观垂眸凝视着这一幕,想起当初自己刚到天水冥渊的时候,模样大约也就是如此了。 “这是要将所有人都赶尽杀绝吗?”秦观声音略沉了下去,像是在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春熙闻言,轻轻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当然了。你难道不知道吗?凡人手中那些威力强大的法器,大多是用妖兽的妖丹炼化而成。尤其是那些剑修,他们追求的不仅是剑的材质,如玄铁、冰晶等,更看重的是剑的灵性。想要达到‘人剑合一’的至高境界,用妖丹炼器无疑是条捷径。” 一阵微风拂过,轻轻撩起秦观帷帽下的一小块轻薄的皂纱,露出半张紧抿着的、淡粉色的唇边。 春熙掰着指头细数道:“你想想看,这人间的修士,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门派,也有好几百号人。别说那些大宗大派,更是实力雄厚,他们所猎杀的妖兽数量,简直难以计数。如今我们杀了他们,也不过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罢了。” “嗯。” 秦观冷眼旁观,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生老病死本就是最稀疏平常的事,每个幻境世界都有自己运转的天地法则。 若依春熙之言,人与妖之间的仇恨,如同一道横亘在两者之间无法跨越的天堑,早已累积到了难以估量、无以化解的地步。 他不认为自己有责任在谢华、月凤栖和裕安三人中斡旋,拯救所谓的天下苍生,这不是他该考虑的事。 秦观拉下皂纱,对春熙淡淡道:“走吧。” 慈悲心固然有之,然而也不过是一瞬而已。 他们所乘的飞行法器越靠近至高天脚下的云州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腐朽的气息就越浓郁,简直要令人窒息。 四周的建筑也未能幸免,墙壁被巨大的力量撕裂,碎石瓦砾散落一地,有的房屋甚至整个坍塌,露出扭曲的梁柱和断裂的椽子。 秦观勉强从前面半截断裂的牌匾上,认出了“悦来客栈”四个字,是当初他住过的那座酒楼。 如今四层高的酒楼早已变成一片废墟,巨大的脚印深深嵌入地面,还残留着黏液和干涸的血迹。妖兽的爪痕在残木断壁上刻下深深的沟壑,有的地方甚至还能看见残留的毛发和鳞片。 不难想象这地方之前遭遇过怎样的事情。 云州城最繁华的街道都是如此景象,说明至高天的一众弟子们已是自顾不暇。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响起,打破了四周的宁静。 秦观立刻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锐利,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突然间,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后猛扑而来,那是一只身形庞大、多足扭曲的蜈蚣妖,浑身覆盖着闪烁着幽光的鳞片,獠牙毕露,显然意图一举将秦观吞噬。 秦观并未转身逃避,而是就地一滚,巧妙地避开了蜈蚣妖那足以致命的一击。与此同时,他的目光迅速扫视四周,最终落在了一柄被遗忘在尸体腰间的古朴长剑上,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将剑抽出,握于手中。 “小观!”春熙一声惊呼。 秦观身形暴起,手腕轻抖,长剑一声清啸,剑尖在空中勾勒出一朵绚烂的剑花,每一道剑气都精准无比地切割在蜈蚣妖的身体上。 只听“嗤嗤”声不绝于耳,蜈蚣妖庞大的身躯竟在瞬间被切割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随后无力地散落在地上,最终化为虚无。 “你没事吧?” 春熙跑过来,一把抓住了秦观的手左看右看,见他毫发无伤,才转身对刚才蜈蚣妖消失的空地狠狠吐了口吐沫:“呸,不长眼的蠢物,连自家人都打,死了也是活该。” 地上,一颗银光闪闪的妖丹正在发光。 春熙捡起来递给秦观,眼中喜色难掩:“小观你看,这就是我之前说的妖丹。吃了它,可以立刻让你修为大涨。” 秦观摇摇头,示意春熙自己收下,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这一路实在凶险。 但愿,谢华还活着。 第81章 秦观第一次上至高天,要找谢华所居住的玉虚殿着实要花一番功夫。 且不论至高天坐拥二十七座巍峨险峻的峰峦,三百余个宏伟殿宇,哪怕只是借助飞行法器盘旋一圈,至少也需要整整一日的时间。 幸而他们的脚程,还是比从前门攻入的妖兵要快。 秦观并不确定谢华身在何处,但他心中的母蛊与子蛊之间隐隐有种微妙而深刻的感应,能大概给他指明方向。很快,他们抵达了一座被翠绿竹林环抱、清澈溪流潺潺流淌的小山。 这座小山巧妙地隐匿于众多巍峨峰峦之后,格外幽蔽。 山上仅有一座青瓦白墙的殿宇静静矗立,正殿门口的石头匾额上,以行云流水般的草书简洁地镌刻着“玉虚殿”三个大字,匾额上无其他繁复的花鸟装饰,通体浑白,显得颇为孤高寂寥。 此刻宫门半掩着,似乎宫殿的主人也在等待客人进入。 春熙正欲推门而入,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门环之际,猛然间感受到了一股极为强烈且纯正的正气威压。 这股威压,就如同一位身经百战的剑修高手就站在他的面前。对方手中的剑气罡风凌厉而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不容侵犯的警告之意,犹如汹涌的波涛般扑面而来,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不敢有丝毫的冒犯之举。 春熙毕竟只是个小妖,面对突如其来的正气威压,手指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怯生生地缩了回来。 “怎么了?”秦观丝毫未感觉到周围的封印结界,就着方才春熙伸手的位置直接推门而入。 “别——”春熙刚想劝阻,忽地瞪大了眼睛:“小观,你居然就这么进去了,难道没有察觉到这门上的威压吗?” 秦观摇头,对他来说,这里与刚才走过的石板路并无二致,没有丝毫异样。这个结界似乎并不排斥他的存在。 春熙无奈地小声叹了口气:“我可不行,我一靠近这座宫殿就手心冒汗,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动。” 秦观见状,微笑着安抚春熙道:“没事的,我很快就回来,你就在这里等我吧。记得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 说着,秦观从怀中掏出几件之前在黑市里精心挑选的防御法宝,递给春熙,以防他被哪个不长眼的妖兽或至高天弟子误伤。 春熙接过,嘿嘿傻笑了两声:“你放心吧,兔子挖洞可是一绝,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在玉虚殿内,人影罕见,几乎难觅其踪。 自宫门至正殿,一片静谧,唯有风声低语,回荡在空旷的殿堂之间。 秦观沿着宫殿的中轴线一路前行。 所经之处,并无花草假山,亦无流水潺潺,唯有一片望不尽的湘妃竹,亭亭玉立,独领风骚。 这些竹子身上布满了褐色的云纹紫斑,大小错落,斑驳陆离,如情人的眼泪一般冷哀,与殿外的普通翠竹并不一样。只是太过茂盛了,实在有些妨碍视线。 秦观本想用剑气先斩断一片,但摸了摸腰上的剑柄,到底没有动作。他远远看见后殿门口晃过一个一闪而逝的人影,立即提起脚步跟了上去。 不料下一秒,他就被扑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秦观眼睛被一只手蒙住,他本想抽剑,但那股气息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他的身体都开始怀念。 仅仅犹豫了一瞬间,就听见他衣袍下摆被“嗤啦”一声撕开,另一只滚烫牢固地手禁锢住他的腰,急不可耐地想往里面钻。 秦观不反感对方的动作,但地板上实在太硬太凉,对方力气又大,磕得他后背的骨头疼。 “闹够了没有,谢华。” 终于在对方亲够了他的嘴巴,炙热的气息又朝他脖颈乱拱的时候,秦观抬手就要给一个巴掌,感觉到对方没有丝毫要躲闪的意思,他的手反而在快要接近的瞬间迟疑了,最终轻柔地落下,反而像是主动要捧着对方的脸深吻。 谢华松开的他的眼睛,用脸去蹭他的手掌,身体沉重地压下来,紧紧地和他贴在一处,声音生涩:“为什么,找不到你,你去了哪里?” 第97章 秦观终于恢复了视线,看着向谢华散乱的发鬓,那张原本苍白的脸上泛着异常的红晕,乌沉的眸子一片湿润。 谢华抵住他的额头,绵延的潮红那双眼睛没有了平日的冷漠,格外漆黑诱人,吐出的滚烫气息几乎全部要进入他的嘴巴里,双手要把他肩胛骨捏碎:“我很想你。” 秦观从未目睹过对方如此情态,简直像是一个内心充满不安的孩子,莽撞而热烈。 这种前所未有的被需要感,让秦观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体内母蛊也开始发出阵阵躁动的低鸣声,一股细微却强烈的电流几乎在瞬间贯穿了全身,令他不由自主地分开双腿,紧紧环住了谢华的腰身。 果然,他还是舍不得谢华,还是想要……谢华。 母蛊感受到了子蛊的迫切,几日未见,已是干柴烈火。 但秦观不能,也不允许自己在此刻沉沦。 难道要让月凤栖他们杀进殿中的时候,亲眼看着他坐在谢华怀中承欢吗?想起那个诡异的画面,秦观自己心里先打了个寒颤,终于用理智压住了本能。 秦观眼尾洇红,声音带着怒气,像抬起爪子警戒的小猫,揪住谢华的衣袖: “妖魔涧的妖兽已经打上至高天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感受到了母蛊的欲拒还迎,谢华声音沙哑,将秦观双手重新压在地面上,十指交缠,身体更压近了一步。 秦观不再挣扎,直视着他:“你不是和我说过,你师父让你承天下之重,聆万民之音。可现在,你连至高天的弟子们都护不住,只一味沉溺于私情,谢华,你算什么宗主?” “是你教我,先有了我,才有旁人。” 谢华眸子颤了颤,眼神仿佛穿透了世间的苍凉与哀冷,唯有唇间的气息滚热:“你在我身上种下的子母青丝蛊,加重了道心裂痕,如今修为跌落大半,我早已……做不了承音了。” 秦观怔怔地看着他,虽然心里早就有此猜测,可亲耳听谢华说出这番话来,是另一种悲哀的震撼。 是的,他才是始作俑者,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判。 末了,他又听谢华说:“我不后悔。” 那双晦暗与爱欲翻腾的乌眸,深深凝视着他:“我要爱你。”像是某种虔诚的宣誓,带着决意赴死的情愫:“是我要爱你的。” 秦观颤抖着手,指腹摩挲着谢华的脸颊,声音很轻,很轻:“对不起,我害了你。” 谢华没有怪他,沉闷湿热的气息贴在他的耳边:“不,观观,你只是把我变得像个人了而已。人都有七情六欲,甚至连我的欲望也要爱你……月凤栖。” 说出这个名字后,谢华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在镜中,看见你和他纠缠在一起,在温泉边,在床榻上,起初我只是看着,并没有什么感觉。”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眼睛很痛很痛,一直不停地流泪。” “你知道吗?观观,我原以为是我病了。” 讲到这里,谢华眸子变得闪烁不安,开始不停地吻他柔软的脖颈,语气混乱而苍白。 “那时候师父说,你看,承音,这就是你喜欢的人,像只狗一样雌伏在别人身下,而你只配看着。” “我问师父,如果他是狗那我是什么?师父说,傻孩子,你不过是个连狗都不屑一顾的废物。” “唔……”秦观绞紧了小腿,整个人都几乎攀在谢华身上。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的心第一次感觉到了痛苦,那是从师父死去后我就不曾再有过的东西。” 谢华的呼吸愈来愈急促,尖锐的牙齿好几次要擦破他脆弱的皮肤:“观观,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活不下来了。什么是现实,什么是镜中,我已经分不清了!” “……嗬……啊……” 秦观因为疼痛而挣扎起来,即便如此,他也不忍心对谢华施展灵气攻击,仅凭着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做着微弱的抵抗。 谢华紧紧嗅着秦观的气味,不依不饶:“我发现我的道心裂痕越来越深,开始滋生各种可怕的情绪。我才明白,那是嫉妒。” “你看,你多厉害,你不但重新教会我爱,还教会我恨,嫉妒,和恐惧。” 秦观浑身紧绷抗拒,喉咙仿佛被人用手扼住般死死绞紧,让他难以呼吸,小腿乱踢:“谢华,够了!别再说了,求你……别说了。” “我想象不到失去你,会有多痛苦。” 谢华伏在他身上,气息紊乱而沉重,终于许久之后,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停止了动作,松开了他用力到泛白的手掌:“我爱你。” 秦观双腿蜷缩着,被谢华抱在怀里时还在微微颤抖,他任由谢华的手指穿过头皮,像抚摸动物的绒毛般抚过他的长发。 “观观。”谢华的声音很平静。 秦观听见了,身体却没法回应。 他恍惚地回过神来,趴在谢华怀里,重新睁开黏腻湿润的睫羽。 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勉强聚焦视线,落在谢华鼻尖,心里想的却是这个人怎么连鼻子都长得这么好看,这么讨人喜欢。 想亲。 谢华问:“你会害怕这样的我吗?” 秦观脸颊蒸腾的发红,被汗水浸湿的乌发贴在脸上和额头上,难受极了。他皱着眉想要去捋开头发,手指却没有力气,只是看着谢华没有说话,看起来像在生气。 谢华又问:“对你来说,我当初在镜中死掉,会更好吗?” 情热褪去的感觉让秦观有点发晕,他像蜗牛一样缓慢地挪动身体,慢慢凑近谢华的脸,在对方的鼻尖嗫嚅着亲了一口,心头有种意乱情迷的失控感。 “不好,不准死,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谢华看了他半晌,忽而笑了,笑得很灿烂,很好看。 秦观从来没在这张冷淡禁欲的脸上见过这么秾丽的表情,下意识愣住了,他被谢华因笑而震动的胸膛一颠一颠,伸出一只纤细的食指轻轻抵上谢华的唇角,像发现宝藏似的,小声惊呼道:“承音,你笑起来好漂亮呀,以后都笑给我看好不好?” 谢华说好,如果活着,会一直笑给他看。 秦观听了不知为何有些伤心,他忽然好舍不得,舍不得谢华就这样不断跌落修为,变成废人最后死掉。 他想了一会,很认真地对谢华说:“如果一定要死的话,让我亲手杀掉你吧?”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是土狗,我爱狗血[爆哭] 第82章 昔日不老周仙的话,言犹在耳。 「谢仙尊,老朽斗胆直言,前些时日我算出您命中一劫,就在苍澜秘境。」 「若渡劫顺利,您此后剑道修行将再无阻碍,可成就天下大道。」 「但要有个万一……” 「如何?」 「神形俱灭,有去无回。」 谢华苍白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挺翘的鼻梁上,还垂着一绺秦观垂下来的湿润长发,兀地有些发痒。 换成以前,谢华绝不会放任秦观这样的人存在,祸乱他的道心。可如今,他尝到了普通人活着的滋味,痛苦也好,极乐也罢,都胜过曾经死寂一般的枯木心境。 生而为人,若无悲欢怜悯,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区别? 做自己,哪怕多么不幸,也总比做旁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剑尊,要放肆快活许多。 幸而,他没有将自己完全杀死,终是留了一丝苟延残喘的气。 师父死前决绝的脸,父亲愤怒的脸,母亲惊恐的脸,弟妹哭泣的脸…… 谢华再次想起这些曾经无比熟悉的画面时,再也做不到像从前那般古井不波。那颗曾经无论何时想起都不会有任何波动的心脏,痛苦正如岩浆般源源不断地从中迸发出来,灼烧着淌过他身上的每一滴血。 此时此刻如果能死,是最幸福不过的事情。 这一次,不再是懦弱者的逃避,而是清醒者的沉沦。 他无法不贪念与秦观之间无法控制的情.欲,贪恋一切能够勾起他情绪波动的事物。 他漠然旁观着月凤栖无情地屠戮无数至高天弟子,在无尽的哀伤与自责深渊中,于漫延天际的血色霞光里,一点一点捡起支离破碎的痛苦碎片,重新拼出了完整的自己。 那个想要逃避失去师父的痛苦,选择杀尽身边人,堕入无情杀道的自己! 什么至高天的宗主。 什么万千修真者仰望的剑道天才。 他自始至终,都是那个面对死亡时颤抖不已的懦夫,他的心,永远地被囚禁在了那晚触目惊心的血色记忆中,片刻都未曾解脱。 所谓的第一剑尊,既是得道者,亦是残忍的杀戮者。 他的无情杀道,从一开始就浸透了污浊罪恶的鲜血,这条路,不应再由任何人延续其脚步,他要……亲手毁了他曾经苦心孤诣的一切。 谢寒吟:“师尊,为何您总是说我不适合修无情杀道,我是您钦定的首席弟子,难道您……” 第98章 谢华:“你的心肠过于柔软,强行入道,只会深受其害。” 谢寒吟:“师尊!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受挫,只要能修成大道,变得更强,我什么都愿意做!” 谢华:“天资不足,难当大任。” 谢寒吟身体一僵:“师尊……” 谢华:“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即便不修炼此道,也能有所成就。去吧。” 谢寒吟沉默良久,终于垂头退下:“是,徒儿明白了。” 当初他虽已忘记曾经的痛苦,但面对一手教导出来的徒弟,终究是不曾让他涉入此道。 谢华也曾在无数夜晚,在榻上翻来覆去,问自己,难道无情杀道不好吗? 没有答案,他的心早已平静无澜。 唯一能听清的,只有竹窗外的簌簌风声罢了。 谢华想起那个即将告别清水镇,重返至高天的深夜,月华如练,他被窗外蝉鸣扰得夜不能寐,索性搬了个凳子倚在门边看月亮。 谁知,母亲竟也未眠。 母亲问他:“华儿,可是天热得睡不着?” 谢华摇头。 母亲笑了,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他身边,替他打着蒲扇驱逐蚊蝇:“这段时日,我天天都在想,多年不见你竟出落得这么大了,要是还能回到当年,我和你爹说什么也不让你走。” 谢华说:“不是爹娘把我送到至高天的吗?” 母亲声音低了下来:“是你师父,说你是天生的道骨,与他命中有缘,若不修道实在可惜,留下一串银钱便将你带走了。那时闹饥荒,家中实在艰难,娘也是没有办法。” 他看见母亲无声流泪,软了心,轻声安慰:“没关系,您有苦衷,孩儿都明白。” 母亲叹息着揽住他,声音哽咽:“好孩子,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你能跟随云隐上仙修道是好,可要是真不成,记得早些回来,娘这心里……实在想你。” 从镜中出来开始,谢华眼前就不断闪回着从前的记忆,那段本该早已沉寂的记忆,曾经无论多少次想起都不会感觉到一丝触动的冰冷存在,不知何时开始,一点一点有了感情的温度。 谢华听见自己丹田内,道心裂痕细微的破裂声,更加清晰明显了。 好痛苦。 可他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对这种极端的情绪开始上瘾,难以戒断,当下越是压抑,下一次反应就更加剧烈。 喜、怒、哀、乐。 无论哪一种情绪,一旦到达极点,必会癫狂,等同于亲手将自己送上了绝路。 谢华微笑着握住了秦观的手腕,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那双乌沉的眸泛上一层淡薄雾气,湿漉漉的,像是黑蒲陶上结出的冷白的霜。 “好,我的心,你来取便是。” 秦观兴奋地颤了一下睫毛,他的手粉润纤细,谢华却因为常年练剑骨指粗糙偏硬,修长而分明,磨得他手腕疼得发红。 若是平时里秦观定要生气,可如今,他脑中只有谢华这句话。 「我的心,你来取便是。」 天呐,这简直太动听,太悦耳,太浪漫了! 对秦观而言,这世上没有任何一句海誓山盟,能及得上谢华这句话半分。 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饥饿,口腔开始不由自主地分泌起唾液,这种可怕的、刺激的、饥肠辘辘的感觉,仿佛回到了与谢华初次交合的那一天。 当时他们也是这样亲密地抱在一起,像螳螂交.配时叠罗汉一样的姿势。 在感官极度愉悦到达顶峰时,秦观甚至想像母螳螂那样挥舞镰刀,划开谢华的胸膛,取出心脏,填饱情.欲餍足后饥饿的身体。 秦观吃过境主的心,那种滋味远胜过任何一种细腻甜润的糕点,仅仅是想起,就足以让他流涎三尺。 饿,好饿,太饿了。 要吃,要吃,要吃……现在就要吃! 秦观太久没有尝到这种迷人的滋味了,以至于连骨头都兴奋激动地颤抖起来,他的小腿死死勾住了谢华的腰,像是擒住随时可能会逃跑的猎物,声音迷醉:“真、真的吗?” 他声音听起来绵软软的,带着奶猫般湿润的气息,透着滋滋的甜味。说话时上唇微微翘着,像是某种绽放的玫瑰花瓣。 若是普通人见了,一定会被秦观这幅天真下流的皮肉所惑,但这看似温柔的呢喃,实则不过是刽子手在行刑前喷酒祭刀的仪式。 “嗯。”谢华握住秦观的下巴用力吻了下去。 越吻,胸前那只柔软无骨的小手就陷得越深,像是要透过皮肤往里攫取。 细密压抑的剧痛从身体最中心爆发出来,谢华的心如同被千万根利箭同时穿透,每一根都深深扎入心脏最柔软处,他的呼吸变得艰难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肺部燃起熊熊烈火。 随着心脏被无情地剥离,他体内无数道灵气不受控制地在经脉中乱窜,他想咳,喉咙里却无力地涌上腥甜,他垂头顿了半晌,咳不出来,胸腔的血已经先一步毫无知觉地流了出来,在秦观漂亮的脸上落下大大小小的血花。 好冷。 原来失去了心脏,身体会在一瞬间感觉到极度寒冷。 谢华感觉自己的视线也被这温度冷凝得几乎要睁不开了,但他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想要去摸秦观的脸。 “观……观……” 秦观正惊喜地捧着他的心给他看,声音雀跃着:“快看呀,承音,这就是你的心,好美。它正在我手中跳呢!” “……嗯。” 秦观全部的视线都要被手中这颗小小的饱满的心脏吸引住了:“承音,你想不想尝一尝是什么味道的?我想你也一定会像我一样喜欢的。” 谢华已经没有力气回答,感觉体内最后一丝温度即将要流逝,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呢喃,全部化作了唇边一缕微微扬起的笑意,如同大厦倾颓般轰然倒下,压在秦观半个身子上。 “承……” 秦观错愕地回过头,这才发现,谢华已经死了。 那个熟悉的身体虽然还有些许余温,但只剩下一个冷风呼啸穿膛的空洞,再也无法和他说话了。 堂堂剑尊,竟然死在情人白花花的大腿上,此事若传扬开来,必将成为世间一大荒谬笑谈。 世人尽可以放肆嘲笑,大笑特笑。 前提是,他们能躲过这一次人妖两界大战,有命活着去笑。 空气沉寂了许久,安静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猛然间,急促而骇人的声响打破了这死寂,一只血淋淋的手猛地推开宫门。 春熙迅速打开手中的防御法宝,警惕地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极其熟悉的面容。 “小……观……?” 春熙的声音有些磕巴起来,那张脸,确实是秦观无疑,但那覆盖着血迹、散发着骇人妩媚之态的情态,实在难以与平日里温柔可亲的模样联系起来。 来人的手肘、下巴乃至指缝间,全部都在向外渗血,血珠滴滴答答地坠,不过才站了一会,就染红了整片脚下的灰白石板。 原本月灰色的漂亮瞳孔,此刻呈现出一种异常的诡异,毫无光泽感,暗淡、灰暗,甚至带有一种灰白或蓝灰色的色调。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情感,像是被一层冰冷透明的薄膜覆盖,找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那分明是一双死人的眼睛! 春熙惊恐地后退了几步。 他看见对方空洞的头颅微微一侧,仿佛在注视着自己,却又在下一秒,毫无留恋地转过头去,渐行渐远。 春熙捏紧手心,额角沁出汗珠,呼吸变得浑浊而紊乱。 一个碧色佩帷从对方凌乱的衣裳上坠落在地上,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外,春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他颤抖着手拾起佩帷,吓了一跳,这是绝对是秦观的东西没错,可是……刚才那个难以称之为人的东西,真的是秦观吗? “小观——” 春熙急切地追了上去,大喊着秦观的名字,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大片大片的湘妃竹将灰蒙蒙的天空遮掩得严严实实,那竹身无数泪斑汇聚成河,仿佛要将人吞噬,直至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完全沉默地陷入了黑暗。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愈发浓烈,从四面八方向云渺峰汇聚,如同无形的巨网。 “沙沙……嚓嚓嚓……” 远处,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隆隆作响,预示着大批黑压压的妖兵正迅速逼近。 春熙的心在凛冽的冷风中狂跳不已,突然间,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寒冰般穿透心底。 也许,秦观不会再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攻视角番外 第83章 事情最初是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 月凤栖已经记不清了。 或许是灯游会那晚,他鬼使神差地带秦观回阁中,瞧见秦观分明跌坐在地上,姿态楚楚可怜,惊恐的月灰色瞳孔中却在不经意间闪过一丝戏谑,甚至还故意坐湿了他的靴子。 第99章 或许,在更早前。 初次见面那天,他站在阁楼上,往下督见秦观那清丽到极致的容貌,分明吃了闭门羹,却对春熙不带任何不虞的纯然一笑,格外粲然动人。 秦观就像一个精致可爱的小玩意,越是靠近,就越带给他惊喜,甚至忍不住想要玩坏,看看会不会藏着什么更大的乐趣。 「别哭了。」 月凤栖捏着那张晕满泪痕的湿润脸庞,表面沉静,内心却有一股发泄不出的闷火在燎烧,他与正常人不同,他是欲望的化身,情.欲自然也是欲望之一,还是最让人意乱神迷的一种。 他想要秦观。 从一开始,就想要他。 为了克制这种想法,他执意要给秦观种下子母情丝蛊,看着对方在自己手中饱受挣扎,如蛛网中被缚缠的小虫,挣扎得踢着小腿,浑身颤抖,双臂却还不知廉耻地紧紧勾住他的脖子。 真可爱,似乎还可以变得更可爱一点。 月凤栖不止一次想将怀中人拆吃入腹,他实在明白自己恶劣的秉性。 美妙的事情一旦开头,根本不可能停得下来,秦观只会被他关在月华阁哪儿也去不了,不准见任何人,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都要用来迎接。 不止一次,月凤栖抚亲自给秦观上药。 他抓着对方不安的腿,手一用力,那张惯会演戏的脸上流露出厌恶之色,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每当这个时候,月凤栖都观察得很入神。 他比秦观自己还要了解他的身体,知道捏哪里,秦观会紧张地小口吸气,鼻翼煽动,知道用力到什么程度,那张月灰色的瞳孔就会洇湿大半,很快就有眼泪从里面滚落到他的手背上。 太棒了,这个身躯,简直是完全被他所掌控的。 裕安说得没错,秦观很乖,很漂亮,丝毫没有下等魔物的蠢相。所以才会总是让他一直心软,无法彻底狠下心去教训。 每天望着秦观一瘸一拐回去的背影时,月凤栖时常会想,这样长在他喜好上的小东西,若是被放在谢华面前又会如何呢? 对方会像他一样,这样痴迷于摆弄秦观的身体吗? 还是说,会杜绝后患,直接杀了秦观? 无论哪一种猜测,都让月凤栖困于沉稳自持下的本性开始兴奋起来,他已经迫不及待看着谢华像自己一样,束手束脚,毁于一旦。 万幸的是,他没有癫狂的唯一原因是因为还没有真正碰过秦观。 否则,该怎么才能看见这么有趣的事情? 等待。 月凤栖知道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等,他像一个蛰伏在黑暗中观察的怪物,冷静地等待猎物出现,随时准备扑杀。 他在等待一个成熟的时机,让秦观带着蛊虫离开妖魔涧。 去吧,去毁了谢华。 只有作为原身的谢华彻底陨落,切断与他的宿命羁绊,他才能以月凤栖的身份获得真正的自由。没有什么,比自由对他来说更重要,包括秦观。 月凤栖把一切都计划得很好,所有事情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发生,秦观剑法大有进益,结丹成功,身体也愈加被开发,子蛊情丝蛊在他身上融合的很好,什么问题都看不出来。 唯一一个坏消息是,秦观快要死了。 下午的阳光格外炙热,那天月凤栖照例在宫中调配丹药。 自从附身在这个身体之后,月凤栖常常会感到不适,死尸身体上的寒意似乎从第一天起就在折磨着他,即便抱着暖手炉,他的手指也没有一丝温度。 久病成医,他慢慢学着配药调理这具身体,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此前给秦观疗伤的药膏,不过是顺手为之。 当时殿外很吵,有人在喧哗哭喊,他听见越桃冷冰冰地声音响起:“月君大人正在休息,春熙,请回吧。” 月凤栖放下药瓶,走到殿外,看见春熙已经哭成了泪人,支吾着说不清话,见到他如蒙救星。 “月君大人,求求您救救小观吧,他快要不行了!” 好好的一个小魔物,昨天还活蹦乱跳地踩着他的袍子,在他怀里撒娇般地索吻,扯着他的头发暗戳戳使坏,红着脸小声说“好喜欢”,怎么今天就不行了? 月凤栖感觉心里慌乱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他依旧面色沉稳,声音从容不迫,对春熙道:“无妨,带我去看看。” 赶到思危宫的时候,秦观已经不省人事,手脚冰冷,面部青色越来越重,连呼吸也渐渐弱了下去。 月凤栖拉开秦观紧紧捂住肩膀处的手,看清了伤口,是毒疮,红头凤尾蛾特有的蛾毒。 这宫中,唯有两只大妖能有造成这样的毒伤,不是裕安,便是妖后。 不可能是裕安,若是裕安,不会用如此阴毒的方式,直接赐死更为简单。那就只能是妖后了。秦观的所在已经引起了妖后的反感,看来,他要尽快把这个小魔物送出去。 计划得提前开始了。 直到亲手将秦观送走后,月凤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失控。 他甚至没有考虑直接杀了秦观,或任由对方自生自灭,而是毫不犹豫地将毒引入了自己的体内,用最短的时间救回了这个可怜的小魔物。 蛾毒极难清除,除非以自身为饵,在体内积蓄越久,蚕食五脏六腑的毒性就越大,世间无药可解。 后来他又找了不少妖婢,但都无法彻底引出蛾毒。 妖婢接连死亡,只有越桃依旧忠心地侍奉在侧。他没有去问裕安此事何解,他和裕安不过是等价交换、互相利用的关系,若是被裕安发现他的弱点,将会是难以预料的掣肘。 罢了。 月凤栖淡淡地想,他本就是不该存于这世间的存在,如今不过是在妖魔涧苟延残喘罢了。能活一日,便是一日,只要秦观能完成任务,谢华一死,他自有办法脱身。 身为谢华本体的一部分,自然是回到谢华身体里才是最理想的结果,他完全可以舍弃月凤栖这具残躯,重新成为——谢华。 一个拥有自己真正意识,纵情声色,肆意享受人生的另一个谢华。 月凤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直到那一天,谢华同秦观在一起,他竟然感觉到了同样的滋味。 失控,他又失控了。 他亲手抚摸过那对迷人而脆弱的蝴蝶骨,知道它们匍匐在掌心中时有多么漂亮动人。 而现在,它们在谢华的手中。 他能感觉到心底开始不断滋生出的恐怖占有欲,嫉妒和狂躁几乎把他的心捏碎,他想要秦观,这种想法比之前更强烈。他本该第一个得到秦观,而不是轮到谢华来坐享其成! 「你说了这么多旁人的事,怎么不说说你自己?」 「其实,最该先得到我的人不应该是你吗?说白了,是你自己无用。」 那个曾经任他欺负,爱哭鼻子的小东西,彻底蜕变成了一个妖精似的绝美尤物,坐在他的腿上毫不留情的讥笑他,晃着莹白柔软的腰肢,就仿佛他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秦观,秦观秦观秦观秦观秦观! 多么迷人啊,他的观观! 这一次,轮到他彻底地占有他了。 月凤栖再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自称是“吾”,保留谢华的口癖,他彻底脱下不近人情的冰冷外壳,疯狂地想得到秦观的认可,想要秦观说话好听的话,说他比谢华更好,说他爱他! “谢……谢华……”可惜那张嘴里,只会说些他厌恶至极的话。 尽管如此,他的心还是对秦观充满了扭曲的爱怜,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他早就该这样对秦观,让他彻底臣服为自己的所有物。 当月凤栖抱着已经意识涣散,只知道傻傻抱着他的秦观来到水池边时,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有趣。 原来谢华不仅仅只是通感,还能透过镜子作为媒介,看到他对秦观做的所有事。 太棒了,谢华一定也看到了秦观哭起来的小脸有多么讨人喜欢了吧,这个小东西简直像一个永远不会干涸的小温泉,哪里都湿漉漉的,随便揉一揉,就会有无数透明的液体涌出来。 已经有好几个时辰了吧。 谢华到底这样静静地看了多久? 没有人知道。 “要打赌吗?” 忽然,水面的倒影发出了平静的声音。 月凤栖诡异地扬起嘴角:“赌什么?” 谢华:“赌他,会先杀掉我们中的谁。” 那双猩红冷静的眼睛,比月凤栖更加疯狂,更加恐怖,像血海中被打翻了的墨,在无声的沉默中滚滚暗潮涌动。 月凤栖睨了他一眼:“赌注是什么?” 谢华的声音轻若无物,却字字沉重,如同巨石压迫得人胸口窒息:“输的人,要永远孤独的活下去,永生不得寻求解脱,自杀亦是无门。” “好啊。”月凤栖笑着答应。 他们当场立下不可动摇的死契,誓约坚固如山,不容丝毫更改。一旦背弃此誓,便将彻底沦为毫无知觉的种畜,世代为人奴役,再无翻身之日。 第100章 攻打至高天那日,月凤栖没有告诉秦观。 他对所谓的赌约,只是一时兴起,并不觉得秦观真会杀了他们其中一个。他了解秦观,不知天高地厚的一个小东西,虽然看起来有些大胆,但秦观要他们的命做什么呢? “如果你愿意爱我,现在从胸口开一个血淋淋的洞,把你的心挖给我,我就更高兴了!”这样的话怎么听都像是残忍的玩笑和气话,秦观要他的心,做什么呢? “我会的。”月凤栖当时这么回答,但并没有做好赴死的觉悟。 直到—— 他终于登上云渺峰,推开宫门时,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月凤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原本积累的蛾毒已经从指尖的一个小点,漫延成了一条长长的黑线,直通他的心脉,而如今那道线看起来却淡了许多。 难道?! 像是急于确认什么似的,他急促而凌乱地迈开步伐,几乎是踉跄着向玉虚殿深处奔去,却在半路长廊中发现了谢华已经冷透的尸体。 谢华的脸容已失去了生前的所有色彩,只剩下死寂与苍白,双眼紧闭,仿佛是在沉睡,却又永远无法醒来,胸口空荡荡的血洞异常刺眼。 看起来是几个时辰之前的事,会是谁做的……难道……真的是秦观所为? 下一秒,月凤栖看清了谢华脸上凝结着的,已经完全冷白的笑意,仿佛在以胜利者的姿态,对他发出无声地嘲笑。 即便谢华已经生了道心裂痕,即便谢华的无情杀道根基已经破碎,但他仍是剑尊,他的剑法,仍是天下第一,没有人可以这般轻易地杀了他,这分明是谢华蓄意为之的坦然赴死。 唯有秦观,能让谢华临死前露出如此神情。秦观是挑起一切情绪的源头,也是毁灭一切情感的原首。 是的,他的观观来过。 可是此刻,他的观观又逃去哪里了呢? 长廊两侧,湘妃竹随风轻轻摇曳,竹身上的斑痕宛如斑驳的泪痕,肆意而凌乱地洒落。在这片静谧之地,除了谢华那冰冷的身躯,四周再无其他活人的气息。 月凤栖的拳头紧紧攥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思绪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四处飘散,无法凝聚。 他终于意识到,他,彻底输了。 ----------------------- 作者有话说:月凤栖(坦然):如你所见,我是个痴*汉。 谢华(微笑):对,他是,与吾无关。 第84章 鄢京,许久未打胜仗。 垣国人好武,善战,国强兵壮。 然而自垣太宗龙驭上宾之后,新帝垣玺继位,以雷霆之风整治朝廷贪腐乱象,内斗日益激烈,新旧权利更迭频繁。倒是许久不曾出兵了。 是以,此次龙门关大捷,大振民心,上至新帝下至平民,皆是一片欢腾。 “怎么,今儿个又不高兴?” 陆飞霖整个人陷进鼠貂皮的交椅里,一只手捧着当下最时新的银烧蓝双联鼻烟壶,似贴非贴地轻嗅了一口,享受着鼻烟停在鼻腔中的舒适感,视线却胶在窗边的一个少年身影上。 少年不喜阳光,人懒懒躲在斑驳的阴影里,目光透过窗柩的缝隙看着楼下行色匆匆的路人。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软绵绵的,仿佛连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还夹杂着一丝稚嫩可爱的鼻音。 “如今陛下对先帝旧臣的整治愈发严厉,那些平日里对我们多有照拂的叔叔伯伯们,一个两个都下大狱了,谁知哪一天会轮到我们头上。” 陆飞霖一听便忍不住笑起来,差点把鼻烟吸进喉咙,呛到自己: “咳……好观观,这话要是旁人说的,我也就跟着伤春悲秋附和两句罢了。偏偏是你,你二叔可是秦钦。” “别提他!” 秦观原本懒洋洋地语调忽然收紧,回头瞪了陆飞霖一眼:“他在龙门关待了两年,音信全无,恐怕心里早就想把我这个没爹没娘的混蛋侄子给撇了。” 陆飞霖知道他脾气大,这么多年也哄惯了,仍旧是笑眯眯地道: “怎么会,之前秦二叔不是才托人给你带回来一匹玉兰白龙驹么。你当时喜欢得不行,还请了兄弟几个去醉月楼大宴三天,这才多久,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秦观鼻尖轻哼了一声,声音到底软了下来:“一点小恩小惠就想收买人心,我才不认账。” 陆飞霖笑道:“对,都怪秦二叔不好,等回头看他从外头还给你带了什么宝贝没。要是没有,咱们就当着他的面去衡园喝酒,好好气气他。” 衡园,乃是鄢京城中最为繁华的风月之地。 从前秦钦在鄢京的时候,秦观无论如何在外面惹祸,对方都视而不见,不仅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还总是替他悄无声息地收拾好烂摊子。 唯有衡园,秦钦三叮四嘱,再三严明,绝不允许他踏入半步。 秦观心中明镜似的,他自幼便生得比旁人好些,即便不是恭维,发自肺腑之言的溢美之词这些年也听了太多,耳朵早就腻烦得生茧了。 要是进了衡园,还真不知道谁是恩客,谁才是服侍人的那个。 就因为这张就过分漂亮的脸蛋,几乎所有人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已经认定了他将来是坤泽。 秦观心里并不高兴。 他父亲是骁勇善战的乾元,他二叔也是乾元,他们家乃是世代忠烈的国公府。没道理到他这一辈,就成了只能以色侍人,只能宅在家中管理内务的坤泽。 秦观小时候最讨厌被拘在家里,他不喜欢被当成美丽脆弱的坤泽小心翼翼地对待,更不喜欢旁人盯着起他的脸瞧。 随着年岁增长,秦观愈发活泼好动,对武器与兵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才让秦钦对他的管束稍有放松。至少不再干涉他结交朋友,顶多只是淡淡问一句他去了哪里。 他的第一性征是男人。 第二性征暂时还未分化,要等到十八岁时才能揭晓。秦观今年已经十七,距离生辰那天还有两个月不到,说不焦虑是假的。 如今虽然战事告捷,可山高路远的,秦钦从龙门关回到鄢京至少还要三个月。这时候费尽心思差人给他送来一匹极品宝马,秦观嘴上不饶人,心里却很是受用。 哪里有坤泽喜欢骑马的,到底还是二叔明白他的心思,知道他一心想分化成乾元,日日勤练马术,将来好跟着他们随军打仗。 男人么,就该干点男人该干的事,建功立业才是真本事。这不比留在鄢京天天插科打诨、逗狗玩鸟有意思? 天天守着祖上世袭下来的国公爵位有什么好,得自己亲手打出来的才热乎带劲呢,就像他二叔一样。 「正一品骠骑大将军,赐号“忠勇神武龙骧”将军,加封嗣王爵位。」 听听这名头,多长,多威风。 比什么“秦钦的侄子”这种称谓听起来舒服多了。 是的,秦观在外面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 旁人只知道他姓秦,是秦国公府里除他二叔外唯一的独苗。至于叫秦什么,大多不清楚,顶多再在后面加三个字,秦小霸王。 秦观站起身,对陆飞霖道:“去衡园便算了。我看今儿个太阳实在好,不如去苑马寺,把琼琚拉出来,好好同齐泽、路秉承他们几个养的赛马放在一起比一比,看哪个跑得更快更厉害。” 琼琚,是他给那匹马取的名字。 出自“风渐寒同云密布,雪乱舞满地琼琚”,秦钦送给他的玉兰白龙驹通身浑白,一点杂色没有,正应了诗中的雪景。 秦观想起一出便是一出,撂了话,穿起旁边的黑白皮氅,随手一系就往外走。 这件氅衣底色雪白,上头星星点点的黑色绒毛柔顺垂下,远看宛如孔雀开屏的尾巴,十分漂亮,是从前秦钦去西北苔原野猎带回来的老物件。并非寻常的狐皮或貂绒,而是用无数块银鼠皮毛缝成的。 银鼠跑得快,个头又小,身体通白,只有尾巴掐指那么一点是黑的。 弓箭和矛叉都很难捕捉,得用八牛弩,射程又远打得又快,就是十分耗力。要想做件宽松暖和的氅衣,至少得用四五十块皮子,也就秦钦愿意花心思做这些小东西哄他开心。 秦观已经穿了三四年,仍旧溜光水滑的和新衣裳一样,十分保暖。 年前的时候,秦钦说他长高了,今年该给他添置一身新的银鼠裘,秦观听了很不乐意。 倒不是心疼秦钦累着,秦观只是担心秦钦一走,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这偌大的秦国府就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秦钦很忙,总是能找到一万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在秦国府,不在鄢京。 带兵打仗,考察民生,回老家祭祖,皇家围猎,与友人去穷山僻壤的地方采风野猎……都是个顶个的好借口。 秦观感觉自己浑浑噩噩活了十七年,总共就做了两件事: 第101章 听秦钦说教。 等秦钦回家。 除此之外,一事无成。 陆飞霖见秦观朝外走,立即也跟着起身,嘴上却忍俊不禁露出一个笑容,故意轻声抱怨。 “祖宗,你那是日行千里的白龙驹,齐泽他们养的是什么糟头蠢物,怎么能和你的马比,这不是摆明要割他们的钱袋子么,我看着他们可不一定愿意答应。” 陆飞霖只是爱逗秦观,谁不知道秦小霸王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钱,跟在他身边绝对不会吃亏。 秦观回头,斜睨了陆飞霖一眼,乌眉红唇格外惹眼: “啐,告诉他们,彩头是我腰上的这只点翠嵌珍珠宝石双龙纹玉佩,我若赢了,只叫他们包了我一个月的酒钱,其他不论。他们若赢了,彩头尽管拿去,当天晚上逛衡园的所有开销一应签秦国府的名字。” 他双手从里打开氅衣,露出细腰上的佩环,这样好成色的玉种即便在鄢京也属罕见,更别提上头镶嵌的宝石珠子了,用来做贵族坤泽的陪嫁都绰绰有余。 偏偏秦观能将它作为赌注,说送就送。 “观观,到底是你出手阔绰!” 陆飞霖眼笑得看不见眼:“他们要是还不愿意,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我这就叫他们去!” 秦观结交的这些狐朋狗友,旁的不行,吃喝玩乐倒是个顶个的精通。 吃饭喝酒,只认醉月楼。 风月享乐,须是衡园。 要说赛马,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苑马寺。 苑马寺是皇家马场,虽然规矩多,平时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但规模远超过城郊的小型私人马场,所养殖的马匹也多种多样。 里头的马奴都是从小和马同吃同住一起长大的,训马技术纯熟,调教赛马乃是一绝。 秦观先去了苑马寺,轿子刚点地落下。 外头就有人谄媚道:“秦公子,敝马场近日新添了两匹枣红色的大宛马,小的特意给您留下了。” “您上次说嫌逐风不好,体力太差,想重新挑一匹赛马,要不现在赏脸去瞧瞧?” “若喜欢哪一匹,我请马奴调教上几个月,回头直接送到您府上。” 立于轿畔的斑竹,神色清冷,言语间隐隐透着威风。 “姚牧监,我家公子并非为了选马而来。” “公子准备今日下午办一场私人赛马会,陆尚书的二公子与几位少傅家的公子都会来参加。劳烦您即刻着手筹备会场,清场所有非必要人员,妥善安排。” 姚崇金双手拢在袖子里,眼中浮现一丝疑惑:“那秦公子现在……可要先去马房挑选赛马?” 斑竹道:“不必,今日我们公子只用自己的马。” “啊,是是是。” 姚崇金不住点头赔笑。 心里却道,这个小煞星,脾气坏又输不起。 上次赛马输了,秦观直接气得掀桌,恁是砸碎了观赛内室里摆放的十几件古董,又砍断他两个养了十来年的发财树才肯罢休。 这次要再没拿个好名次,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笑话呢! 虽说秦国府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赔偿损失的小钱,可这些东西毕竟都是官家的。 姚崇金心里嘀咕一声。 害!算了。 谁让秦小霸王的二叔是秦钦呢。 新帝结算前朝余党这么久,秦钦不但一点事没有,还封赏了爵位,任谁也知道秦家风头正盛,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给秦国府面子? 那不是自讨没趣么。 姚崇金躬身将八抬大轿请进门内,高声拜道:“秦公子,请您先入内室休息,稍坐片刻,下官这就着人去安排。” ----------------------- 作者有话说:这篇是古代abo,alpha=乾元,beta=中庸,omega=坤泽。 第85章 赛马,是鄢京公子哥们最上流的社交活动。 通常分为分场赛和单场赛两种形式。 分场赛需要多场比赛来决定胜负,如田忌赛马,至少要有三匹马才能参赛。而单场赛则是一场定胜负。 秦观今日想要上场的只有琼琚,自然是单场赛。 琼琚自从送到鄢京后,就一直在秦国府精心饲养,休整了不少时日,如今精神甚好。 鄢京之地,雨水颇丰。 虽无龙门关那般辽阔无垠的草原风光,但胜在草料肥沃,质地细腻,为饲养马驹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而赛马比赛,不仅要求马匹经过精心的挑选和训练,确保其出色的奔跑能力和耐力,马奴也必须具备非常纯熟的御马术,才能完全驾驭赛马,发挥出最大潜力。 琼琚是纯血的玉兰白龙驹,能力自然没有问题。 秦观想要赢下比赛,唯一的顾虑只有——马奴。 纯种马脾气大,公马更是如此。 通常来说四岁就算是成年马了,琼琚今年三岁半,生理已经基本成熟,如果秦观有意愿的话,明年就可以采育配种。 越是接近性成熟的马匹,越容易烦躁不安,琼琚刚到秦国府的时候不吃不喝不睡,整天像幽魂一样站着,谁敢靠近半步之内,就得狠狠挨它一蹄。 秦观有耐心,也有时间,熬鹰似的陪着它。 他从隔着围栏,到进入马厩,再到距离只有它三步远,整整用了半个月。新鲜漂亮的胡萝卜攥手心里随时准备喂,眼睛都快熬青了两圈,终于得到了亲近的机会。 王管家说,琼琚脾气烈,容易伤人,不如即刻发卖了,请二爷另送一匹温顺的过来。 秦观却不以为然,就得这样的烈马才好呢。 认主,忠心。 否则什么人来都摇着尾巴亲近,不就跟狗似的了吗?有什么意思。 秦观的轿子停在了一座矗立的阁楼前。 这是专门观看赛马的地方,叫在“走马观”。一共四层,每层都设有露台和内室。 普通人仅限于在一楼观赏赛马,场地宽敞,全是散座; 七品以上官员及家属,拥有进入二楼的资格,虽然依旧是以散座为主,但设有多个雅间可供选择,先到先得。 三楼只有达官显贵才能预定,露台不设散座,而是一个个紧挨着的豪华雅间。 四楼则从不对外开放,属于皇室专用。 秦观在三楼观赏位置最佳的一个雅间坐下,才喝了半盏茶,就等不及了,起身问斑竹:“琼琚来了吗?” 斑竹道:“方才就叫人回去牵了,估摸着时间,这会子应该到了。” 雅间里银碳炉烧了三四个,暖气很足,出去一不小心冷风扑了热身子就容易感冒。 秦观披上银鼠皮氅,人围得严严实实,匆匆往楼梯下走: “去告诉姚牧监,把所有在赛场上得过魁首的马奴都给我叫到赛马台上。” “能得琼琚青睐的,赏。” “能替秦国府夺下第一名彩头的,重赏!” 秦观不在乎钱,他只想赢。 姚崇金办事很麻利,秦观人到赛马台时,已经有七八个穿着束腿骑马服的马奴站在上面,各个宽肩长腿,皮肤黝黑,低着头等待挑选。 “秦公子,人都在这儿了,您看看。” 姚崇金指着最前面的一个马奴,笑道:“这个就是上次重阳节赛马会上得魁首的,叫阿一,是个哑巴。别看他闷不吭声的,其实很会训马哩,这整个苑马寺里新来的烈马被他训完,都乖的像狗一样,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乖得很。” 秦观冷冷瞥了姚崇金一眼,走上前,亲手解开琼琚脖子上的鞍勒,轻喝一声:“去。” 姚崇金被他瞧得心里直嘀咕,这小祖宗,真难伺候,难道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又惹他生气了? 秦观不吭声,姚崇金也不敢提,弯着老腰跟在旁边赔笑,半晌挤了一句:“您看呢,可有心仪的人选?” 秦观淡淡道:“让琼琚自己挑吧。” “是是是。” 琼琚走到第一个马奴身边,略微停顿了一会,嗅了嗅就离开了。 它的四肢远比一般的马要更修长健壮,雪白的马背在阳光底下泛着银光。 两只尖长的耳朵,微微转动,露出淡粉色的耳廓,似乎正在侦测周围环境,寻找潜在的危险或感兴趣的东西。 但尾巴摆动地并不强烈,只是轻轻摇晃着,似乎散步一般绕着其他马奴们转了个圈,轻轻打了个响鼻,就转过头去,又意兴阑珊地回到了秦观身边。 秦观摸了摸它的鼻子:“怎么?都不喜欢?” 琼琚用鼻子亲昵地去蹭了一下秦观的手心,似乎在表示同意。 秦观目光扫向姚崇金,正不耐烦地打算让对方另换一批马奴,不想却被远处的哨声吸引了耳朵。 “吁吁——吁吁——吁吁——吁——” 那哨声频率很快,有特定的节奏,仿佛某种急促的音阶,三短一长,末尾悠长清亮。 很快,秦观听见了一阵杂乱激烈的马蹄声,跟在哨声后响了起来。琼琚也被那哨声吸引了,马蹄开始不安地踏地,尾巴高高举起在空中甩动。 第102章 这是即将马儿表示兴奋的前兆。 “琼琚!” 秦观来不及重新给它套上鞍勒,拉住缰绳,在哨声再次响起的瞬间,琼琚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急得把鞍勒一把扔在地上,叫道:“还不快把它给我找回来!” 一声令下,众人乱成一团。 斑竹、柏松、君兰、凌霜四个小厮立即手忙脚乱地去追,所有的马奴们和力士们也都冲了出去。 然而才跑了一半,就看见远处的马群正朝这边过来。 最前面,一匹威风凛凛的白马,正领头带着所有的马儿要往马厩的方向奔去。 秦观心头一喜,找到了,是他的琼琚! 可是为什么上面还有个人? 秦观一只手半遮住头顶光线,眯眼看去。 来人穿着最普通的骑马装,上身朱褶,下身黑袴,半张脸隐匿于阴影中。 灿烂金色的阳光下,男人未完全束起的乌黑长发被风吹得高高抛起,后背褶衣很鼓,袴裤完全贴合腿型,束腿革带绑得很紧,矫健修长的大腿肌肉微微拧起,双脚稳稳踩着马镫。 由于没有套鞍勒,人无法拽着缰绳。 男人整个身体都向前倾斜,半伏在马身上,只有劲痩的腰跟着随着马儿奔跑的节奏前后律动。 「哪里窜来的家伙,竟敢连秦国府的马也敢骑!」 秦观听见远处一声极度兴奋般的马儿嘶鸣,知道琼琚跑得舒畅极了,不由得脸色越来越黑。 明明男人是第一次和琼琚相处,可是看起来却已经熟稔无比,像是已经完全摸清了琼琚的秉性,骑起来得心应手。 谁知道他从接近琼琚到完全驾驭琼琚,花了多少时间,多少心血?这人却天赋异禀般的在初次见面就博得了琼琚的好感,还骑得如此从容洒脱,真是可恶至极! 这可是他的马! 秦观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一旁的姚崇金却高兴道:“秦公子,不用找了!这是咱们苑马寺的贺监丞,贺兰霁,去年年初刚调任上来,可是训马的一把好手。” 秦观心里呸了一声。 贺兰霁? 一个苑马寺的监丞而已,说难听点就是个马夫,起这么风光霁月的名字。 姚崇金:“虽说贺监丞平日里是不必负责马匹放养一事的,但他为人随和,闲来无事时也会帮我们放马训马。今日马场无什么要事,他定是又和往常一样,早上去东园放马去了,现在才回来。” 秦观听都懒得听,直接吩咐刚气喘吁吁跑回来的斑竹:“你去马厩,给我把琼琚找回来。” “是!公子。”斑竹两条腿刚歇下来,又立即追风似的走了。 秦观回过头,不咸不淡看了一眼姚崇金,眼神如刀:“姚牧监,麻烦您再给我找一批马奴来,这些琼琚都不喜欢。” 末了,他顿了一下,又恨恨补充道:“还有,把那个贺什么霁,那个贺监丞也给我请过来,就说是秦国府秦观求见。” 明面上,秦观是白身,贺兰霁有官职,他要见贺兰霁,当然得是求见。 可谁都知道秦国府背靠秦钦。 这贺兰霁就是不想见,也得见。 “……好,好,那下官这差人就去找贺监丞。” 姚崇金见面前少年眼中怒气难掩的模样,不禁心里打了个寒颤,谁知道这秦小霸王是怎么了,好端端又没人惹他,倒像是要吃人似的。 但愿贺监丞能自求多福吧。 有脾气的美人,是带刺的玫瑰,靠得太近一不小心扎伤手指。 而像秦观这种级别,就不是小小玫瑰可以代表的了,而是会危险至极的霸王食人花,不仅会流血,还会狠狠咬下一块肉,咬狠了直接能要你的命。 外头天日头虽然大,风一吹还是透着骨头冷。 秦观从小就畏热怕冷,又在赛马台吹了半天冷风,厚靴里面的脚都没热气了。 人一冷,心情就更差,登时就往走马观去,硬邦邦丢下一句话:“叫他去三楼找我。” 等回了三楼雅间,秦观抱着暖手炉,小口小口喝了整整一盏蒙顶石花茶,才觉得身体暖和了些,脸上也多了些气血色。 他一向只喝口味清淡的甜茶,最不喜欢普洱、龙井、碧螺春之类茶香浓郁到隐隐发苦的茶,喝多了只觉得头晕目眩。 这会子心情好些了,秦观放下茶盏,问柏松:“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柏松一边给他敲腿,一边小心翼翼地低眉看他。 “公子,斑竹那边的人传话说,琼琚在马厩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非要跟着那贺监丞走。我们的人不敢打不敢骂,上去就要挨一记马蹄,其他马奴也不敢用专门对付烈马的特殊手段,一时大家都僵住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秦观愣住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柏松:“小的也是……”不敢。 谁都知道秦观气头上的时候最容易犯冲,秦二爷不在府里的时候,根本没人治得住。他们这样的下人,从来都是哄主子高兴都来不及,现在明眼瞧见主子不高兴,谁敢去劝。 “糊涂东西!” 秦观嘴上斥了一声,急道:“快带我过去,耽误了今儿个赛马,回去定要赏你们一顿板子。” 柏松听见这话,反而偷偷松了口气。 秦观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向来有火当场就发了,一般说什么回头怎么样的,只要把人哄高兴了,多半是没什么后续,雷声大雨点小。 马厩里闹哄哄一片,果然和松柏说得一样。 众人一见秦观来了,都自觉主动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秦观看见琼琚雪白的皮毛,远远唤了一声:“琼琚,过来。” 琼琚马蹄原地轻轻踏了几下,终于像是认命似的,尾巴下垂,老老实实迈着蹄子走了过去,马蹄声稀稀拉拉地很不情愿。 “琼琚!” 秦观又是一声轻喝,像是嗔怪,明明是不虞的语气,却因为声音过于清澈好听而让人难以厌恶。 男人抬头望去。 马厩门外站着的少年,穿着一身毫无色彩的黑白氅衣。 乌黑细长的眉拢在一起,像散不开的墨,皮肤白皙得犹如上等宣纸,没有一丝丝毫瑕疵,唯一耀眼的颜色在他微微张开的唇瓣上,似黄昏时分天边翻涌的滚滚红云,艳丽无比。 世间不会有任何一张脸庞,比这一张更美。 男人看见少年的视线朝自己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他可以听见胸腔中传来某种急促的跳动。 “你就是贺兰霁?”少年歪着头问。 “是。” 得到肯定地回复后,那张脸上悄然绽放出一抹笑意,更加惊艳得令人难以逼视。 贺兰霁移开视线,发觉少年已经绕到他的身后。 随后,他的膝盖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猛地朝前跪了下去。 少年声音冷冷响起:“那就对了。斑竹,堵上他的嘴,好好教教这位贺大人什么是非礼勿动,敢骑秦国府的马,不长点记性是不行的。” “是!” 贺兰霁的手掌陷进了马厩地上的干草里,明明身上发疼,心里却莫名忍不住发笑。向来是他从背后替皇帝杀人,可如今,自己却成了被众人按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那个。 真,有,趣,啊。 第86章 姚崇金着急忙慌赶到马厩的时候,里面被人围得严严实实。 秦观正从里面出来,看见他微微一笑,乌眉微挑:“姚牧监这急急忙忙的,是怎么了?” “秦公子,陆公子他们人都到三楼了,问您比赛什么时候开始?您看……” 姚崇金自然不敢说自己是来捞人。 这小霸王在鄢京不是第一次打人了,莫说是打个小小的苑马寺监丞,就算真的杀人放火,只要当今皇帝不亲自开口,没人敢为难他。 秦国府往昔之功绩暂且不提,单论秦观的爷爷与父亲,皆为国尽忠,捐躯于疆场之上,英勇事迹传遍四海。 如今,秦钦依旧战甲披身,为国浴血奋战。试想若真对秦观有所不利,岂止不是寒了忠烈之后的心,到时候激起民间义愤,沸反盈天,可就真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没人会犯蠢至此,在秦钦大胜归来的节骨眼上,去参秦家一本。 所以贺兰霁挨了打,也只能是挨着,翻不起什么浪花。 秦观道:“我倒是有心开始,只是你们这的马奴实在是不堪大用,赛马会只能延期了。” “这样吧。”秦观想到了什么,忽而微微一笑,眼眸灿若星辰:“我先把琼据放这儿,你替我找个合适的人选,七日后,比赛照常开始。” 姚崇金脸上笑容一僵,小心翼翼地问道:“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是姚牧监你的问题了。” 唉,这都什么事啊。 看着秦观走远的身影,姚崇金苦笑了一声,回过神来连忙叫人打开马厩的门,亲自小跑着进去,把地上的贺兰霁给扶起来:“贺大人,您……您没事吧?” 第103章 “没事。”贺兰霁没有借姚崇金扶的力,自己硬撑着腿站了起来,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什么不同。 不过怎么可能没事,他骑马本就穿得单薄,刚才挨了周围人一通老拳,任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姚崇金仔细看了一眼贺兰霁的脸,幸好秦观下手有分寸,打人不打脸,还知道给贺兰霁留点体面。 呸,有个屁的分寸,这好歹是朝廷命官啊!怎么能说打就打呢? 姚崇金瞪了一眼周围的马奴和力士:“你们自己瞅瞅,都是自家人,下手这么重做什么!” 众人都心虚地低下头,有人道:“哪里是我们想打,是秦小公子非说要拳拳到肉,看见青了紫了才肯罢休,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当时差点就要上马鞭了,您不在,我们谁敢拦着。” 姚崇金听了,心里也有些发虚,秦观一旦生了气可不是简单就能哄好的,真要打贺兰霁,贺兰霁横竖跑不了这顿揍。他一个小小牧监,职位比贺监丞还要低一阶,就算在场也不敢拦啊,更遑论他人。 不过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贺兰霁毕竟是他的上级,姚崇金清了清嗓子,义正词严道: “不敢拦,也得拦啊!这可是贺大人,正儿八经的六品官员,一群糊涂东西!罚你们明儿一天不准吃饭,好好长长记性。” “是。”众人垂着头。 姚崇金回头看向贺兰霁,满脸堆笑:“贺大人,您瞧,这罚也罚了,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事归根到底是我御下不严,您的医药费我这边……” “不必。” 贺兰霁心里明白姚崇金不过做做样子,只是拍了拍对方肩膀,没让他把话再说下去。 “听说姚牧监与秦国府接触已久,果然深有心得。眼下秦国府势如燎原之火,我等微末小官,能够借光当然最好,若是不慎引火烧身,那就得不偿失了。姚牧监可要当心啊。” 贺兰霁身量本就比一般人高出不少,肩宽腿长,那张脸更是天生长得薄情冷峻,棱角分明,不苟言笑的时候便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感觉。 姚崇金被他睨了一眼,浑身寒毛直竖,立即和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是是是,您说的话,我一定牢记在心。” 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秦国府百年基业,光是太祖皇帝当年御赐的免死金牌就有三块,这还能说倒就倒了? 贺兰霁没多说什么,转身便出了马厩。 身后姚崇金还在喊:“贺大人,下官请人扶您回府吧。” 那声音依然是不冷不淡的两个字:“不必。” 姚崇金悻悻将冻僵的手缩在嘴边,哈了口气:这个新调来不久的监丞,脾气还真是古怪。 寒冬时节,外界寒气逼人,而秦国府内的暖阁却温暖如春,即便是小小的卧房之内,也奢侈地点燃了五个小巧精致的银炭盆。 房间的四个角落各放置了一个,最后一个特意摆放在距离秦观卧榻不过十步之遥的位置,那袅袅升起的暖气,将床上的被褥烘得柔软而温暖,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融融的春意。 秦观在外面累了一天,舒舒服服跑了个热水澡,擦干头发就爬上了床,刚把整个身子裹进柔软的被褥里,闭上眼睛,就听见外头徐嬷嬷叩门,轻声唤道:“观观,你睡下了吗?” 要是旁人,秦观决计不会搭理,偏偏是徐嬷嬷,将他一手抚养长大的乳娘。 从前秦钦不在府里的时候,都是徐嬷嬷陪着他哄着他,给他讲故事,读话本,真算起来,比他从未谋面的亲娘还要亲上几分。 秦观勉强睁开眼睛,上半身从被窝里一点一点挪出来,声音懒洋洋地带着倦意:“没呢,嬷嬷,进来吧。” 徐嬷嬷今年已经四十有六,一头乌黑头发高高盘起,看不见一根白发,颧骨微高,眼睛明亮。 她一进来,秦观就感觉外头冷风也跟着透了进来,连忙人往被子里缩去,却听见徐嬷嬷笑了一声,把门严严实实带上了:“你这孩子,一到冬天就裹得跟个团子似的,这么些年都改不了。” 秦观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嬷嬷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徐嬷嬷道:“我听说,小公子今儿个生了好大的气,特意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没有的事,都是谁和您说的?” “小公子也莫要遮着掩着,鄢京,巴掌大的地方,早上陈家的风,晚上吹到李家在正常不过了。这事哪怕我老婆子腿脚不便,坐在院子里都知道了,外人还能不晓得吗?” 秦观脸上瞬间有些发热,小声道:“不过是有些小打小闹,拌了几句嘴罢了。” 徐嬷嬷向来温和的脸上多了几分严肃:“殴打朝廷命官,哪怕只是个职位卑微的小吏,也绝非小事一桩。眼下二爷刚刚凯旋归来,尚未回到京都,咱们府邸中就发生了这样的风波。此事若不慎传入陛下耳中,难保不会引起陛下对秦家的猜疑。” 秦观:“猜疑什么?” 徐嬷嬷:“秦家目无尊上,恃宠生娇。” 秦观手心攥紧了被子,噘嘴道:“哪有嬷嬷说的那么严重。上个月中秋的时候,陛下召我参加灯宴,特意将我单独留下赏赐了许多东西,他说他比我年长不了几岁,叫我私下里不必拘礼,可以叫他皇帝哥哥。临走时,还跟我讲宫中说知心话的人太少,嘱咐我有时间常去宫里看他。” 徐嬷嬷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放松,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陛下当真这么说?” 秦观用力点了点头:“那还能有假,中秋那天回府我就说了,陛下很喜欢我。只是当时嬷嬷只顾着看二叔的家信,根本没有认真听我讲话。” “好啊,我的儿,能得陛下青睐是你的福气。” 徐嬷嬷将秦观搂在怀里疼了疼,温柔道:“只是贺兰霁那边,也不能就这样马虎了事。你打了人家,理应上门去道个歉,不为其他,观观,我只求你替你二叔想一想,别叫他回来被人背后指指点点,损了秦国府多年的清誉。” 徐嬷嬷一番话软硬兼施,听得秦观无从反驳,只能鼓着嘴,小声嘟囔道: “好罢,好罢……我自己惹的祸,我自己担就是,嬷嬷也别操心了,明儿个一早上,我就带着郎中和赔罪礼,亲自去给贺大人道歉。” “这才像话。”徐嬷嬷笑着摸摸了他的头。 次日清晨,秦观早早带着人和一马车的礼去了贺兰霁府上。 本以为这厮应当在家中养伤,不料贺府的小厮说:“大人卯时一刻便已起身,前往苑马寺当差去了。”秦观这趟算是扑了个空。 「什么铁打的身子,挨了揍不好好在家将养着,居然这么着急去当差,真是天生的奴才命。」 秦观心里嘀咕了两句,吩咐人将赔罪礼放下,叫郎中也留在贺府等贺兰霁回来,自己只带了斑竹和柏松两个小厮去了苑马寺。 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是低调些的好,只要他找到贺兰霁,说声“对不起我错了,不该那天叫人打你”就算了事,知道的人当然越少越好。 不料刚走到苑马寺门口,姚崇金就眼尖地看见了他:“秦公子,今个来马场有什么事吗?” “没……”秦观刚想缩回自己的脚,说没什么事,就看见贺兰霁骑着他的琼琚从姚崇金身后穿过。 那随手牵着缰绳,挺腰抬首的从容姿态,简直和在家中闲庭信步一般。这该死的贺兰霁,居然还没长记性,还敢骑他的马?!真是不知死活。 秦观原本尴尬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脸色可怖地看向姚崇金:“有事,而且是大事。你,去把贺监丞给我请过来,就说我要好好跟他赔,礼,道,歉。” 道歉?秦小霸王居然要跟人道歉?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这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要道歉吧,说是找茬还更贴切些。 姚崇金身子抖了一抖,上一次他看见秦观这个表情的时候,还是赛马输了一千金,砍死他两棵发财树的时候。贺大人这是造了什么孽,惹上这个天魔星,怕是今日又要有一劫了。 第87章 马厩内,贺兰霁正在给琼琚卸下鞍勒,旁边几个负责喂马的马奴提着装满牧草、燕麦的木桶站在一旁添食。 “多谢贺大人,这秦国府的马自从送来后,就一直狂躁不已,不吃不喝,不给任何人接近。要不是大人您好心帮忙,小的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马不似人,却比人聪慧有灵,与它们相处更需观察,交心。” “是是,多谢大人教诲。” 秦观刚走进马厩,就看见贺兰霁背对着他正在给琼琚喂苹果。 秦国府采买的苹果各个饱满红润,香甜不涩口,可琼琚每次顶多吃一瓣,就意兴阑珊地走开,如今却对贺兰霁手上巴掌大的小青苹果倍感兴趣,眼看着几口就要吞下肚了。 「养不熟的白眼狼!」 秦观牙咬得咯吱响,原本上去就想像昨天一样给背对着他的贺兰霁一脚,谁想几个马奴一看见他,立即躬身道:“秦公子,您今日怎么屈尊降贵来马厩了?” 第104章 秦观脚跟刚抬起来,又硬生生地踩回了地上,险些扭到自己的脚。他终于想起自己是干嘛来了,对,道歉,他答应了徐嬷嬷给贺兰霁道歉。 一想到这个,秦观忽然泄了气,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都出去。 贺兰霁把卸下的鞍勒挂回墙上,目光波澜不惊地扫过秦观的脸,也转过身要跟着马奴们一起走,却被秦观一把抓住了手腕:“贺监丞,你留下。” 所有人都离开了,除了贺兰霁,最后一个离开的马奴还好心帮秦观关上了门。 贺兰霁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柔白的手,指甲圆润薄粉,小小的像花瓣一样,看着就没什么力气,紧紧抓在自己的手腕上像猫爪一样分毫不肯松开,和他略显深色的手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公子,有事?” 贺兰霁的嗓音偏沉,调子一向压得低,语气又冷,听起来像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秦观原本想直接道歉了事,此刻却有一种被人兴师问罪的感觉,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你说呢?” 贺兰霁不冷不热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手腕被秦观握的时间越长,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清苦且略带凉意的雪见草气息愈加明显。 他平静的眸中隐约透着几分不耐烦,声音却毫无破绽:“若无事相商,还请放手。我手头尚有诸多要务待处理,就不陪秦公子留在此地了。” 乾元的信素对外界会有一定的刺激作用,马厩里的马儿闻到这股淡淡的暗含压迫性的信素气味,明显都开始贴向墙角,不安地夹紧尾巴,有的甚至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如果是平时,贺兰霁绝对会小心收敛好自己的信素,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被这个还未分化的少年抓住了手腕,竟然莫名有些躁动起来。大约是他许久未吃抑阳丸的缘故,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秦观根本没闻到贺兰霁身上控制不住散出的一小部分信素,也没有察觉到马厩里的马儿的细微变化,他只觉得贺兰霁这个家伙实在太讨厌了,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对一个人低三下四过,对方却好像并不领情。 但答应徐嬷嬷的事情,他会办到,因为乾元就该言而有信。 秦观瞪着贺兰霁,原本深色的瞳孔微张,透出一种琥珀色的漂亮光晕,声音脆而利落:“贺兰霁,你等等!我有话要跟你讲,昨天我打了你,这本不应该,我想和你说一声……说一声……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简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模糊,又低沉,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但还好,贺兰霁听明白了。 贺兰霁沉沉望了他一眼:“你在向我道歉?” “不然呢?”秦观见贺兰霁既不惊讶,也没有受宠若惊,简直就是毫无反应,登时又怒从心来。 这个小小的苑马寺监丞,真是没有眼色。 他都屈尊道歉了,居然还是这幅不在意的态度,故意摆谱给谁看呢? 秦观指甲掐红了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和贺兰霁对峙,语气却藏不住讥讽:“我大老远跑过来,不是为了这个,你以为我还愿意见到你这张讨厌的脸?” 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秦观抿了抿嘴,心里却没有半分愧疚。他道歉可不是为了贺兰霁,是为了秦国府,为了他二叔和徐嬷嬷。 贺兰霁忍不住笑了,眉眼上挑,绷紧的唇线微扬。 那张原本冷静寡淡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兴味,透出几分成熟男子的锋利性感,很是惹眼:“原来你们秦国府的人,管这个叫道歉?” 秦观被那仿佛带钩子的眼神一看,莫名有些心虚,不觉松开了贺兰霁的手腕,咬唇道:“反正我道过歉了,接不接受是你的事,赔礼我差人送到贺府了,晚上你回去一看便知。” 贺兰霁笑了笑,看向方才被秦观抓过的手腕处,总觉那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干燥的发痒。 “所以昨晚你为何叫人动手,只因为我骑了你的马?” 秦观皱眉看着他,这不废话吗? 贺兰霁又问:“今日,我又骑了,你还要动手吗?” 贺兰霁那双深邃如夜的眸子紧紧锁定着秦观,不是讥讽,亦不是挑衅,更像一张不断靠近的捕捉猎物的网,悄无声息,具有非常强烈的迷惑性,让人无法揣测他真正的目的。 秦观:“你什么意思?” 贺兰霁长腿一跨,又走近了些,隐隐散发出的逼迫感更强:“我只是觉得,你的马比起你这个主人,似乎更听我的话。” 秦观明显想要后退,却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他从墙上抽出一根质地坚硬的橡木马鞭抵在贺兰霁胸口,却被贺兰霁一把抓住手持木柄,寸寸下滑,从胸口到腹肌,到紧绷的下腹,再往下…… 贺兰霁的眼神盯着他,像饿狼盯着绵羊一样,直勾勾地,平静地,但依然保持着分寸内敛地盯着他。 “滚开!离我远点!” 秦观忽然感觉手中鞭子烫的厉害,猛地松开手,一巴掌把贺兰霁的脸扇歪到左边。 他怔怔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柔嫩的掌心因为用力过猛瞬间浮出了一片红晕,立即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又嫌恶地在贺兰霁身上蹭了一下手心,推开马厩的木门,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秦观跑得很急,很快,但即使这样,他仍然感觉那股焦黏的视线死死盯在他的后背上,烧得他浑身难受。 该死的贺兰霁!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不该狠狠打他一顿,他应该直接叫人戳瞎他的眼睛,摘了他的舌头,把他绑进钉满了钉子的木桶里直接沉塘,让他下辈子也不敢再冒犯自己! 贺兰霁摸着脸上被秦观扇过的地方,一股更强烈的燥热从脸上升起,火辣辣的。 他弯下腰,深色的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小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香囊,上面除了浸满了肉豆蔻、砂仁、丁香、佩兰、藿香的药材味道,更妙的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似乎是身体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勾人的厉害。 贺兰霁不动声色地将香囊收进怀里,抬头正巧遇见了赶来“救火”的姚崇金。 姚崇金是一路跑着赶来的,本以为脚程够快,不料却仍旧在贺兰霁脸上看见了秦观的新杰作:“贺大人,您……您没事吧?” 贺兰霁微微笑道:“姚牧监每次来见贺某,说的都是一样的话。” 姚崇金不住擦额上流下的汗珠,肥胖的身躯微微躬着,嘴里呼哧呼哧冒着白气:“贺大人玩笑了。” “姚牧监有心。” 贺兰霁收起笑容,表示自己要去请示告假,在家修养一天,言毕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白马道:“若是琼琚有任何不适,或者不习惯的地方,姚牧监还是尽早送回秦国府为好,免得出了差池被秦小公子问罪。” “是是是,多谢贺大人提点。” 姚崇金满口答应,心里却道,他倒是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可秦观点名要他找个合适的马奴参加赛马会,苑马寺马奴少说也百十号人,愣是挑不出个合适的。 这琼琚脾气又傲,吃喝挑剔,普通马奴连它半步都靠近不了,更别说调教了。 眼瞧着,也就贺监丞能得这白龙驹喜欢,可这两天时间不到,都挨了秦小霸王两回打了,再这么不管不顾下去,哪天被打死了也未可知。 真可怜啊,贺大人。 姚崇金这边正伤春悲秋着,贺兰霁已经揣着香囊走出老远了。 另一边秦国府门口。 秦观匆匆下了轿辇,脚步急促地朝浴池方向赶去。 身后的斑竹紧跟在他身后,边吩咐人烧水,又着人去准备干净衣裳:“公子要泡澡,特意吩咐了今日用药浴净身,你们多备些热水候着。” “是。”内院的小丫头和小厮们都动了起来,脚步凌乱地踩在青石板上。 斑竹扶着秦观下了浴池,转头去整理脱下的衣物,忽然轻声疑道:“真是奇怪,平日挂在您腰带上的香囊,今天怎么不见了?” 秦观心里正烦着,见斑竹翻来翻去也没找到,不悦道:“许是下午走得急,不小心掉哪儿了。罢了,不过是个香囊,回头再命人重新缝一个就是。” 斑竹点头,知道秦观沐浴时候不喜欢人打搅,小心地抱着衣物,动作轻柔地退至门外:“是,那小的就先退下了。若您有任何需要,只需唤一声,小的即刻进来伺候。” 秦观偏过头,湿漉漉的乌发贴在两颊,脑袋半歪,趴在浴池边上垂着眼。 那个叫贺兰霁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仿佛一点也不怕他似的。两人几次接触下来,秦观明明感觉自己站在上风,却总是有种隐隐被贺兰霁压了一头的感觉。 真是讨厌极了。 等二叔回来,他一定要好好治一治贺兰霁的毛病,让贺兰霁知道什么叫做低头做人。 这样冷的冬天,没什么比泡个热水澡更惬意的事了,尤其是秦观这样怕冷的人,泡完以后脚心都热乎透了。 第105章 秦观心情好了些,换了身干净衣裳,万分嫌弃地让斑竹把之前那身被贺兰霁碰了的衣裳丢了,刚擦干头发准备回房休息,却不想门倌来报,说是陆尚书家的二公子陆飞霖来了。 陆飞霖是秦观的同窗,两人从小就在太学苑一起长大,同吃同住,加上又是世交,不是亲兄弟但胜似亲兄弟。 秦观喊秦钦二叔,陆飞霖也跟着喊秦二叔,从秦钦在军营里当都尉的时候到如今的秦大将军,陆飞霖喊二叔也喊了有十来年了,早已经算是秦观半个家人。 陆飞霖一来,秦观便知自己不那么好早睡了,索性披上一件大红狐狸毛斗篷,起身出去迎他。 本以为陆飞霖是得了什么新鲜玩意要给他看,谁想陆飞霖进来就直接把秦观拉到房间里,神秘兮兮地屏退下人,趴在秦观肩膀上咬耳朵:“观观,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分化成乾元了!” “什么?”秦观脑子里炸过一声惊雷,眼中似乎还氤氲着刚才洗澡时的水汽:“你不是年后才过生辰吗?还有三个月呢!” “谁告诉你必须到了生辰那天才会分化的,提前推迟几天都是常有的事。” 陆飞霖眼中有些得意,皮肤依旧冷白细腻,但原本五官逐渐显露出棱角,轮廓锋利,钝中藏锐,似乎真的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秦观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眸色有些黯淡下来:“真好,我要是也能提前分化就好了。” “会的。”陆飞霖把手腕伸到秦观鼻翼前:“快帮我闻闻,我身上是不是已经有信素的味道了。” 秦观笑骂了他一句:“你是不是傻了,我现在还没分化,怎么可能闻得到?” “对哦!”陆飞霖嘿嘿笑了一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观,小声道:“我之前还私心想着,等到真分化了,要第一个给你闻我的味道,结果却忘了你闻不出来。” 秦观不明白陆飞霖执着的点,有些无奈:“你还真是大胆,要是我也提前分化了,你这样乱释放信素,会出事的,我可不想因为信素互斥和你莫名其妙打上一架。” 陆飞霖只是看着他笑,口气笃定:“不会。” 也是,毕竟这么多年兄弟,下手还是有分寸的。 秦观艳羡的眼中流露出几分落寞,真希望二叔能早点回来。如果他分化成乾元,他要第一个告诉秦钦,他会成为像他一样的人,离开鄢京,去更广阔更自由的世界,建功立业。 陆飞霖看秦钦发呆的样子,觉得好笑,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蛋:“喂,我说假如,先说好只是假如,等下不管听到什么,你都不许生我的气。” 秦观白了陆飞霖一眼:“我可没那么小气,你说就是了。” 陆飞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地问他:“如果你分化成了坤泽,要怎么办?” 坤泽? 从小到大秦观设想过千万种人生,无论乾元,或是中庸,他可以去战场上杀个惊心动魄,也可以守在鄢京平凡一生,但这里头唯独不包含,成为某人后院的妻子。 “不可能,永远不会。” 他听见自己斩钉截铁地对陆飞霖说道。 第88章 陆飞霖原本发色深,瞳色浅。如今和秦观一并坐在床上,背对着房门,床边帷幕的阴影落到身上,倒显得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也变得深沉幽暗许多,几乎与发色一样深了。 秦观被陆飞霖看得心里古怪,正要讲话。 却听陆飞霖道:“府里已经开始给我张罗着亲事了。父亲说,我现在已经分化结束,成家不能再等,立业的事倒是可以缓一缓,这才两日时间,就已经相看了三四家了。” 秦观奇道:“怎么?旁的乾元要成亲都欢天喜地的,你倒还不高兴?” 陆飞霖躺下来,枕着秦观平日里常用的那只藕粉色芙蓉软枕,叹了口气:“成亲,那也得是自己中意的才好。” 秦观笑了:“能让陆二公子中意的,得是何方佳人啊?” 陆飞霖想了一会:“至少不能太难看,我娘喜欢脸圆的,说看起来就和气。她先前中秋宴上看上了张学士家里四子,后来听说对方脾气刚烈,非军功在身的乾元不嫁,就淡了心思。如今又瞧上了许翰林家的嫡子,说这个脸虽不及上一个圆润可爱,身材却很丰腴,很是适宜生养。” 秦观被逗得笑成一团:“你娘这不是替你挑媳妇,而是在金石斋上买珍珠手串呢,自然要越大越圆越好喽。” 陆飞霖也哈哈大笑:“一点不错。” 两人又笑了好一会,才勉强停下。 秦观手肘撑在床头,笑累了,扶着腰:“可别说了,笑得我腰疼,回头还没马上杀敌呢,我这腰就先被你笑坏了。” 陆飞霖定定地看着秦观眼睛,忽道:“其实我倒觉得,脾气坏些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脸长得好看,就算干了很多坏事,别人在评判是非前还是会说一句,漂亮得让人没法讨厌。” 秦观忍不住又乐了。 陆飞霖这次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和他一起大笑,只是微微翘起唇角,认真地看着他笑,帮他顺气抚背。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是斑竹的声音:“公子,贺监丞府上派人前来,说是谢公子厚礼,感激之意难以言表,特意差人携书信一封以表谢意。” 陆飞霖问:“贺监丞?那是谁?” “知道了,放外面吧。”秦观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随意道:“没什么,一个苑马寺的小官,前些日子冲撞了我,被我叫人打了一通,今早上我叫人给他送了点赔礼,算是了事。” 陆飞霖露出几分不虞,坐起身,淡淡道:“什么不长眼的东西,竟然连你也敢冲撞,叫什么名字?我回头找个时间再好好教教他做事。” 秦观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算了,徐嬷嬷说得对,我二叔刚立了军功,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我还是别太惹眼的好。那人吃了教训,想必不敢再来招惹我。” 陆飞霖见他眼中有了倦意,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好,秦二叔不在,谁欺负你了告诉我便是,有我替你出头,千万别自己扛着。今日事多,我来得就晚了些,等明天早上,我再给你带五糯坊的鲜桃糕和黄豆粉圆子吃好不好?” 秦观点头答应,又嘱咐道:“要白圆子,不要芝麻的。” 陆飞霖从床上起来,边穿靴子,边歪头笑看着他,满眼宠溺:“好,我都知道,买了这么多回了,哪一回买错过?偏是你这个贪嘴爱吃的,次次不忘叮嘱。” 秦观垂着眼,鼻子轻哼了一声:“不爱听,那便不带。” 陆飞霖整理好衣裳,站在床边上看着秦观,笑意渐深:“哪里说过不爱听了。” 眼看陆飞霖要出门了,秦观也跟着坐起来,提拉着鞋子,去取一旁陆飞霖来时穿的黑狐绒裘,要给他系上。 陆飞霖说:“我自己来吧。”手却被秦观给拍开,遭狠狠瞪了一眼:“你哪儿会系这个,来的时候绦带全结在了一起,跟个麻团似的,一点也不好看。” 其实也没秦观说的那么夸张,就是普通的蝴蝶结而已。 陆飞霖低头,看见秦观正专心致志地帮他打结,鬓发松散,乌发如瀑般垂在肩后,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那微微颤动的睫羽下,鼻尖还翕动着温热的气息。 他们身体靠得很近,近到可以清楚听见秦观每一次轻声的吸气、呼气。 陆飞霖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似乎也慢慢在像秦观呼吸的频率靠拢。 砰、砰、砰。 秦观那双纤细柔白的手指捻着绦带两端,将绦带一端绕过陆飞霖的腰部,仿佛主动抱着他似的。 另一端从下方穿过腰部形成的环中,并继续绕过身体前方,再次穿过环中,最后蓦地拉紧。 陆飞霖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拉紧了。 他呼吸一滞,一只脚迈向前,下意识离秦观更近了。明明知道秦观还没分化,身上不可能有信素的味道,可总感觉秦观连头发丝上都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 秦观浑然不觉,摸着他绒裘上的结,头都没抬:“好了,这下不仅美观,还稳固保暖,连一丝冷风都透不进来,去吧。” 陆飞霖伸手覆上了秦观细腻光滑的手腕,就像捉住了一小片柔软的云。 可秦观很快就将手抽走了,望着他笑吟吟道:“怎么?陆二公子不会嫌弃尚书府太小,要赖在我这秦国府不走了吧?” “怎么会?” 陆飞霖有些灰心,随即露出了平时那种混不吝的懒散笑容,调侃道:“我是怕你劲太大,把我这刚做好的狐裘扯坏了。行了,既然没坏,我便放心了。” “滚你的蛋。”秦观佯怒骂道:“什么破烂皮子,真要坏了,你去我内库里挑十件也使得。” “那我便不客气了。”陆飞霖笑着推开房门出去:“早些歇息吧,观观,等明日我再来见你。” 秦观吩咐下人送陆飞霖出去,重新躺回了床上,这一来二去折腾了几趟,倒是没那么想睡了。 第106章 今儿个守夜的是斑竹。 秦观叫人进来,添了热茶,又嫌热熄了一炉银碳,闭上眼睛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都好像不得劲似的,终于又坐起身来:“斑竹,去把贺兰霁的信拿来给我。” 斑竹见房内烛火全熄,公子已然是要睡下了,怎么这时候又要去拿什么劳什子信? 但秦观性子一向反复无常,斑竹没有多问,立即回了一声:“是。” 八只白玉朱雀形燈的灯芯又燃了起来,照得屋子明晃晃的,斑竹垂手静候在一旁,险些被秦观手上揉成一团的纸球砸到脑门。 “不要脸的下贱东西,竟敢写这种东西作弄我,改明我非扒了他的皮!” 也不知那个胆大包天的贺监丞写了什么。 斑竹捧着纸团,低声询问:“公子,这东西可还要留?” “留什么留?赶紧烧了!” 秦观眼中含着怒气,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如同怒放的桃花般,红霞晕满:“明天晚上你带几个二叔留下的人,给我狠狠打断贺兰霁的手!” “是!” 斑竹心中惊骇,领命赶忙退下,用银盆烧纸团的时候分外小心,生怕被别人看了去。 不料其中一小块没有完全揉起来,在猩红的火光中露出了半句诗—— 「懒眼时含笑,玉手乍攀花。」 斑竹慌忙闭上眼,再睁开眼时,那张薄薄的纸团早已化作了一缕青烟。 另一边,贺府的灯也还亮着。 贺兰霁坐在案前,正凝神看着手中一封信函,函上并无其他,唯有一串接一串的名字排列在目。 几十个名字,从上到下已经用横线杠去不少,只剩下零星几个没有收尾,而在这串名字的末端,赫然显现着两个字。 贺兰霁眸色渐沉,寒气慢慢从眼底渗出,仿佛如利剑般要凿透纸上的字迹。 「秦钦。」 当初太子垣珩与四皇子垣嗣为争夺皇位反目成仇,整个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官员们纷纷站队,选择支持其中一位皇子以图自保。 秦国府自持资历深厚,祖上有功,表面中立,互不相帮,私下却与四皇子来往过密。 也是这样快到年下的时候,冬至的宗室宴上,太子醉酒被刺死于御花园假山下,四皇子垣嗣不知所踪。 垣太宗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将四皇子打入天牢,褫夺封号,剥去爵位,甚至施以髡刑。 虽然髡刑只是剃发剃须,并不会危及性命,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无疑是极大的羞辱。施刑后的第二天,四皇子就在狱中自戕而死。 一夜之间连失两子,太宗悲痛欲绝,身体每况愈下,终因伤心过度而卧病不起。仅三月之后,便龙驭宾天了。 这场夺嫡之争,最终以三皇子垣玺的不战而胜告终。 贺兰霁亲眼看见太子尸首被小太监们抬走,鲜红的血染头了御花园的石地。无人知道,当初太子受的是穿透伤,整个胸腔的肌肉和心脏都被贯穿,形成一条直线的穿透伤洞,绝无可能生还。 而能在短时间内造成如此伤口,一击毙命的用枪高手,整个鄢京也挑不出第二个人。 唯有秦钦。 太子一死,四皇子便成了最大嫌疑人,但四皇子死后,真相究竟如何……早就无人得知了。 贺兰霁垂下眼睛,将手中信函收入暗格中。 当今圣上与太子一母同胞,嘴上虽然不提,对当年四皇子的余党却没有丝毫手软。秦国府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就算一时咬不下来,迟早也会被拆吃入腹,化的尸骨无存。 秦国府行事一向谨慎,唯一的突破口,似乎只有——那个不无学术的秦观。 贺兰霁本来没想好怎么引起秦观的注意,不想对方倒先看到了他,还动了手,那这就不是一点赔礼就能了结的事了。按照秦观急躁冲动的性子,势必还会找上门来。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等。 愿者上钩。 想起那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贺兰霁不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起来毛色和品相都是上等,性子也乖戾可爱,只是他不禁好奇,一夜之间,从被呵护的家猫转变为流浪的野猫,那个小家伙会不会到处求人收留呢? 如果秦观真的懂得学乖,捡回家去也未尝不可,若是不肯听话,他也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好好教导。 真的是,忽然有些期待了。 翌日清晨,寒风凛冽,天上飘起了小雪,在秦国府的屋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陆飞霖早早到了秦国府,风雪无阻,只是秦观还未醒,仍蜷在被窝里睡得很香。 徐嬷嬷刚从小厨房出来,看见陆飞霖拎着大包小包赶来,笑道:“飞霖又长高了,听说你刚分化成了乾元,还没来得及备贺礼送去呢,倒难为你惦记着观观,三天两头地送东西来。” 陆飞霖今日穿得一身朱红色瓜蝶锦缎厚褂子,本就清俊的眉眼显得更加精神,爽朗道:“嬷嬷哪里的话,我与观观本是一家,不分你我,况且五糯坊本就离我家近,走过来不过几步路,顺手一买的事。” 说是顺手,实际上也隔了两三条街,这一路过来还要小心被路上的雪滑倒,至少卯时三刻就得起床了。 “是你有心。” 徐嬷嬷笑叹了口气,低声嘱咐道:“待会进去时轻些,观观一向贪睡,每日快到了巳时才磨磨蹭蹭起床,你要是等困了,就在旁边的榻上睡一会。等会你们都起来了,我给你们煮点酒酿元宵汤,正好配着点心吃。” “谢谢嬷嬷。”陆飞霖满口答应,猫着脚步轻手轻脚开了一道门缝进去了,里头暖烘烘的一片,炉子里的银碳已经烧了大半,还留有一些余温。 陆飞霖走到床沿,看见秦观整个人闷在被窝里睡得很香,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他用带着寒气的手指故意轻轻戳了戳那毛绒脑袋,就听见一声不明所以的哼唧声,秦观整个人更往被子里缩了,小山似的被窝蛄蛹了两下,又不动了。 陆飞霖忍不住笑,嘴角翘得老高,轻声道:“还说要上战场呢,天下哪里有这么贪睡的将军?” 秦观蜷着一动不动,根本没醒,也不理他。 陆飞霖刚要转身,去旁边榻上坐下,忽然看见秦观枕头边露出一张信封,上面的落款是贺兰霁。他有些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陆飞霖想到了昨晚上秦观提到的贺监丞,登时明白过来,这恐怕就是招惹秦观的那个不长眼的苑马寺小官。 他不动声色放下信封,摆放回原有的位置,出了门,随意对身边小厮交代了几句。 当天晚上,贺兰霁就遇见了两拨来找麻烦的人。 第一波人,各个蒙着脸,虽然下手颇狠,但并不精通武术拳法,顶多是一群身手不错的普通人。 第二波人就不同了,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行动迅速,纪律严明,招招都是冲废了他的手来的。 虽然贺兰霁不确定哪一队人是秦观派来的,但都应该和秦观脱不了干系。 双拳难敌四手,饶是贺兰霁已经做好了会有人上门找茬的心理准备,也难免受了些皮肉伤。 好在他的手最后并无大碍,躲过了好几次对方挥来的木棍。也幸好来人用的只是木棍,而不是刀剑,说明秦观还没有心狠手辣到要取他性命的地步。 贺兰霁一脚踢翻铺子旁的桅杆,拦住对面的追击,转身骑上了路边一匹马疾驰而去。 秦观给他制造的小麻烦很有趣,他很喜欢,但真正想要网住秦国府这条大鱼,还要等秦钦回京。 两日后,苑马寺的赛马会照常开始。 姚崇金急得团团转,秦小霸王早就撂了话,要他在七日之内挑出一个合适的马奴去比赛,但很显然他还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这几天琼琚踢伤的马奴数不胜数,光是问诊费和药费就花了一大堆,姚崇金愣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大老远看见贺兰霁走过来。 姚崇金正准备腆着老脸去问问贺大人和琼琚相处的技巧和秘诀。 不想又看见贺兰霁下巴处一块不明显的擦伤,那伤口的位置,不像磕着碰着的,倒像是又挨了打。 于是这已经冒到嘴边的话,又硬硬被咽了回去,转了个弯:“贺监丞,您这……没事吧?” 虽然姚崇金一句不该说的话都没说,但是贺兰霁还是从那双贼眉鼠眼的小眼睛里,看出了「肯定是秦小霸王打的吧?」这句话。 贺兰霁看了他一眼,笑容温和,眸子却阴沉地发冷:“姚牧监为何每次看到本官,都喜欢问同样的问题?” 明明外头冰天雪地的,姚崇金却觉得浑身难受,热得他脑门不住地流汗:“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关心贺大人的身体,绝对不敢以下犯上。” 贺兰霁道:“依我看,姚大人不必如此纠结。这雪一连下了几天,天气愈发冷,赛道又滑,根本就不适合比赛,说不定今日的赛马会要延迟到明年开春才办。” 第107章 “哎呦,要是这样真就好了。” 姚崇金一抱怨起来就有点没完没了的意味:“贺大人您来得晚,有很多事您都不知道。那位定下的事情,不管难办还是好办,就没有‘不办’这个说法。别说下雪了,就是打雷暴雨,下洪水,只要这苑马寺没倒,苑马寺的马儿还能跑,就没有不办的可能。” 一口气说完后,姚崇金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劲,这贺大人虽然到苑马寺就职晚,但和秦国府接触的一点不少,这短短几天就挂了好几回彩。 也就是贺兰霁身强力壮的,年轻扛得住,要换成他这老身子骨,头一回就得废了。 姚崇金刚要把话题绕回重点,拐弯抹角地问贺兰霁关于如何亲近琼琚的技巧,贺兰霁却已经走远了, “那姚大人好好办,本官便不打扰了。” 哎,这…… 姚崇金满面愁容,一回头就看见秦观带着一大班人马走过来,瞬间笑开了花:“秦小公子,您可算来了,三楼的雅间都准备好了,只等着您到呢!” 秦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姚牧监,本公子要你找的马奴可找好了?” 姚崇金连连点头:“找好了找好了,您的吩咐,下官哪敢不放在心上啊!琼琚在我们苑马寺您就放心吧,吃得好睡得好,连饲料都是用马场里最肥沃的草喂养的。” 秦观整个人陷在雪白的狐皮氅衣里,整个人仿佛都与灰白的天色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精致的小脸:“姚牧监有心了,不知是挑的哪一位?” 姚崇金赔笑着把人领上走马观三楼:“您认识,就是第一天我给您引荐的阿一,他驭马技术纯熟,有他在,您这次呀,肯定能夺下魁首。” “哦,那就好。”秦观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声,显然没有太把姚崇金的话放在心上,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四周,倒是没看见贺兰霁的身影。 也是,苑马寺这么大,哪能就这么凑巧每次都碰上贺兰霁? 说不定那日挨了打,贺兰霁还在家里养伤罢。这么一想,秦观心情瞬间好了许多,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就该好好治一治才老实。 秦观上了楼,发现陆飞霖正站在雅间门口等他,鼻子都冻红了还不进去,见到他一味傻笑:“观观,你可算到了,齐泽、路秉承、还有孙翊他们早都到了,就等你一个人了。” 秦观埋怨道:“等便等,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冻坏了可怎么好?” 陆飞霖一把揽过他的肩膀,掀开帘子带他进去:“哪里就冻死我了,再说有你心疼,就是再冻上一个时辰我也愿意。” 秦观手肘暗暗捣了陆飞霖一下,道:“白长了一张好嘴,天生就爱胡说八道。” 陆飞霖也不还嘴,笑意愈发深,姿态也很亲昵,几乎要将秦观小小的身体全部揽进怀里了。 里面人一见秦观来了,都纷纷站了起来,笑着要罚他酒喝。 路秉承三步并作两步,端起酒杯走到秦观身边:“观观,这次你又是最后一个到,千真万确抵赖不得了,说好的规矩,最晚到的人自罚三杯,可不许抵赖!” 秦观一喝酒就上脸,人没醉,脸先红成了虾子,他没来得及想个理由推辞,就被身边的陆飞霖伸手拿去了酒杯:“你小子,不知道他是半杯倒的酒量吗?还三杯,你怕不是要了他的命,拿来,我来替他喝!” 孙翊在旁边起哄道:“又替又替,上次替,上上次替,这次还要替。陆二你小子也是个讲义气的,可这义气也得有个讲究啊,你能替他挡一辈子吗?” 陆飞霖也不害臊,直接三杯一饮而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秦观笑:“怎么不能?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也行。” 秦观被陆飞霖看得脸上莫名发烫,不就挡两杯酒吗,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的,说得这么怪。 他解了狐裘,坐在软凳上:“好了,你们都坐下,今儿说好了重头戏是赛马,彩头我都带来了,能不能带走可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路秉承得意道:“不是我说,我这追月可是上过战场的汗血宝马,可不比观观你的白龙驹差。要论日行千里么,自然是琼琚更胜一筹,可要是在这小小的马场上,你的琼琚可未必能跑过我。” 秦观知道路秉承最近靠着手上这匹新得的汗血宝马,在大大小小的赛马会上都拿了彩头,委实赚了不少钱,可琼琚是他二叔亲自给他挑的马,自然不会错。 不等秦观发话,陆飞霖先道:“你也别小看了观观,他可是叫姚牧监带着琼琚亲自挑选马奴上场,待会要是到时候真输了,一个月酒钱事小,你这‘马王’的桂冠可就要拱手相让了。” 路秉承哈哈大笑:“无妨无妨,只要能让诸位尽兴便好。这赛马会,说到底赛的是马,会的是亲朋挚友,只要我们几个朋友能常常聚在一起,做什么都不要紧。来,我先干了这杯。” “说得好,来,大家一起敬一杯!” 众人笑着举杯同饮,唯有秦观酒量实在太浅,喝的是甜茶。 他们这群人里,平日里除了路秉承话多,就属齐泽点子最多,声音最大。 结果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从秦观进门开始,齐泽就焉不拉几坐在拐角,闷不吭声跟个锯嘴葫芦一样。 秦观悄悄问陆飞霖:“这是怎么了?不高兴。” 陆飞霖却道:“别管,他自己的事不高兴,和咱们没关系,喝你的茶就是。” 这都什么话? 秦观看着陆飞霖没心没肺的样子就来气,但大家都在他也不好太过发作,只用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下陆飞霖的大腿。看见陆飞霖疼得面色一白,这才轻快地哼了一声,转头看下露台下的赛马场。 天上的雪停了,赛马场上的雪也全部被打扫干净,比赛要开始了。 他们几个人选的赛马都站在了起跑线上,随着一声清脆的发令鞭声,五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起跑线上飞驰而出,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领跑在最前面的白色骏马——琼琚。 琼琚体态健硕,肌肉线条流畅,四蹄轻盈有力,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奔跑而生。 骑在它身上的马奴紧紧握住缰绳,身体前倾,雪白的骑马服与琼琚几乎融为一体,第一个急转弯稳稳地超过了旁边赛马半个马身,甚至还在提速。 好精彩的御马术! 秦观心里暗喝了一声彩,直到第一个急转弯,他才看清了那张脸。 马背上的人,竟然不是姚崇金说的阿一。 而是贺兰霁。 第89章 秦观生怕是自己看错了,连冷也顾不得了,直接整个人冲到了露台外面。 他踮起脚尖,努力盯着马背上那个人,又一个急转弯,马背上的人正面冲他骑过来。秦观这次看得真真切切,就是贺兰霁不错。 那讨厌的脸,那熟悉的驭马发力方式,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秦观听见了琼琚在赛道上畅快奔跑的嘶鸣声,瞬间有些无言以对,这贺兰霁怎么这么经打? 寻常人被他教训过一次就不敢再上门了,这人倒好,三番四次挂彩,还来招惹自己。 再一回头,陆飞霖已经拿着他的白狐皮大氅走了过来。 “怎么?要拿魁首了这么高兴,连冷热也顾不上了?要是被秦二叔看见你这副样子跑到外面,还不知道要怎么生气呢。” 陆飞霖不由秦观分辨,先把氅衣给秦观披上系好,依旧是丑得要死的普通蝴蝶结。 不过这次秦观却没计较,反而眼睛一味盯着赛道上的“马奴”看。 他指着琼琚身后那匹枣红色的马,问道:“这是谁的马?” 陆飞霖不经意扫了一眼:“这不就是路秉承的追月吗?他这马爆发力强,持久性却一般,如今已经跑了两圈还没追上,估计是追不上了。” 本以为秦观听了会很高兴,不想却气得厉害,狠狠踢了一脚露台上的木栏杆,震掉了一小片洁白的雪:“没用的东西,连琼琚都追不上,不如送去醉月楼做马肉锅子。” “这是怎么了?” 陆飞霖不知道又是谁惹秦观生气了,不过秦观性子一向喜怒无常,又不爱听解释,生性急躁敏感,发火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早已习惯了。 见秦观仍是气鼓鼓地盯着赛道看,陆飞霖哄道:“好了观观,你不是一直想赢么?这次得了魁首让他们付一个月的酒钱还不好?” 秦观刚要骂他没看到马背上的人是贺兰霁吗? 又转念一想,不对啊,陆飞霖也只是听自己提过贺兰霁的名字,根本就不认识贺兰霁。 瞬间又泄了气,闷声道:“你知道什么。” 陆飞霖见秦观仍是闷闷不乐的样子,还想再说什么,看见路秉承和孙翊也都走过来。 路秉承对他们两啧啧道:“我说,你们两个躲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暖阁里头讲不好吗?有什么话还非得出来说?” 第108章 孙翊附和道:“就是,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的?” 陆飞霖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挤眉弄眼的两个人,不动声色把秦观护在身后:“哪有什么话,不过是见某些人慷慨要请客喝酒,一时心情激动罢了。我看啊,你们俩这局是输定了。” 路秉承无所谓笑道:“请就请呗,这点子酒钱我路某人请得起。倒是明年春暖花开三月时,我成亲那日,你们可得备好厚礼上门,不然我的门倌可不会轻易放行!” 陆飞霖早就听说了路秉承已经定下亲事,这几个朋友里就属他和秦观年纪最小,齐泽和孙翊早已成家。 如今就只剩下他和秦观,不仅没成亲,甚至连个定下的议亲对象都没有。 陆飞霖笑着回应:“你倒是先惦记上这份子了,放心吧,你的大礼我们自是不会少。” 路秉承揶揄道:“那你呢?我可听说陆夫人最近办了不少内院宴会,遍邀京中适龄的坤泽,难道到现在还没挑中一个心仪的?还是说,飞霖你的眼光实在太高了?” “没有。” 陆飞霖嘴上说着,眼睛却忍不住朝秦观看去,见对方根本没在意听他们这边说话,只一味盯着赛场上瞧,声音不由得沉了下去:“乾元皆是先立业再成家,如今我还未做出什么成绩,只怕没有坤泽会愿意嫁给我。” 路秉承道:“怎么会,你堂堂吏部尚书家的公子,年富力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怎么会没有坤泽愿意……喂,飞霖,你们要去哪里?” 陆飞霖眼看秦观提起下袍,头也不回匆匆往楼梯口一路小跑,连忙也跟着跑了过去。 秦观听见脚步声,回头瞥了陆飞霖:“不许跟来,我有要事。” 陆飞霖真的好似被他定在原地一般:“观观,你这匆匆忙忙的,要去哪里?” “回头再和你说。”秦观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路秉承走过来,看着陆飞霖仍是失神落魄地盯着楼梯口,道: “飞霖,还看呢,人都走远了。不是我说,你们俩个究竟什么情况,从小时候你爱跟着秦观屁股后面跑也就算了,如今我们都大了,你还这么追着跑,你不会是真喜欢上秦观了吧?” 陆飞霖鼻间翕动:“你说的是什么喜欢?” “你说呢?”路秉承笑道:“这么多年你护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真以为大家都看不出来?你有没有想过,他现在还没分化,等到再过两个月,你……” “我知道。” 陆飞霖没有否认,扶着楼梯扶手的手掌微微攥紧:“他是乾元也好,是坤泽也好,我对他的心意都不会改变。只要他心里肯有我这个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见他这么说,路秉承也不再多言,只叹了口气,道了一句“但愿观观有一日能明白你的心意”。 两人前后回了暖阁,孙翊正坐在里拉着齐泽喝酒。 齐泽已经被灌了不少热酒,脸颊熏得通红,两只眼睛也红通通的,依稀可见泪痕,看起来十分可怜。 孙翊看见陆飞霖和路秉承进来,起身也给他们也倒了两杯酒,道:“你们怎么才回来,外面这冰天雪地的冻死人了,我是一刻也待不住,不如喝点酒暖暖身子。” 陆飞霖望着醉倒不省人事的齐泽,眉宇间轻轻蹙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皱痕:“怎会醉到如此地步?回去时多安排些人手照看他。” 末了又嘱咐一句:“别让观观知道。” 孙翊轻笑一声,回应道:“你不是说观观性子急,此事万万不能让他知晓吗?不灌醉了怎么行,齐泽这小子口无遮拦,说不定哪根筋搭错了就跑到秦观面前诉苦去了,你也知道那位耳根子软,一向听风就是雨的,真要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嗯。” 陆飞霖简短应答,随即落座,转头吩咐两名侍从去寻秦观。 秦观不让他跟着,但这么冷的天,他也不能任由秦观一个人往外跑,唯恐发生什么意外,还是叫人跟着好些。 路秉承坐下来,抿了一口酒道:“家父提及,皇上决心彻查昔日太子遇刺一案,借此机会揪出了不少大鱼。这刚打完仗,国库空虚,正好要杀几条鱼填一填,谁让齐泽他爹当初给四皇子做过老师,正好碰到枪口上了呢,怕是神仙也难救他了。” 孙翊道:“就是,咱们几个还肯带着他来赛马,吃饭喝酒,已经是莫大的宽容。换作他人,恐怕早就避之不及了。” “我原本也不打算让他来。” 陆飞霖生得眼鼻俊秀,鼻梁高挺,脸型线条分明。 平日里笑容暖如春日阳光,此刻不笑,眉眼冷冷下垂,便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但想到今日定了赛马会,若不让他来,难免会教观观疑心,索性还是带他一起,管住他别乱说话就是。” 孙翊似笑非笑地瞥了陆飞霖一眼,说道:“还是你考虑周全。不过话说回来,如今秦府如日中天,秦二叔与秦观皆颇得圣上宠眷,齐泽毕竟与我们相处三四载,为他说几句好话也无妨。” 陆飞霖长眸横扫过来,眼尾上扬,眼底却没半分情义:“齐泽何德何能,值得秦家为他出面?这样的话,以后休要再提。” 天下人向来只会锦上添花,哪里有自己去找一身臊的道理。 路秉承忙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别急呀飞霖,不过是句玩笑话。我们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请动秦二叔。” 陆飞霖却已经没了继续喝酒的兴致,起身就要走:“家中还有其他事,今日不便久留,改日再聚吧。” 众人闻言,亦相继起身。 刚走出暖阁几步,齐泽似乎吹了冷风有些醒酒了,看见聚会已散,竟然有些酒壮怂人胆闹起来,鼓起勇气,含糊不清地呼喊起来:“观观——观观——救……” 然而,这几个字刚出口,就遭了孙翊一记窝心脚: “瞎嚷嚷什么,回头喊出什么来,你挨得可不止是这一脚了,还以为自己是御史府的少爷呢?那些接受审查的官员最后什么下场你不知道?还想把秦府也拉下水?” 陆飞霖远远回头,吩咐身边人道:“去看着点,别叫孙翊把人打出伤来,回头不好交代,好好送回御史府上。” “是。” 另一边,赛场上。 秦观自然不知道走马观里发生的事,他正要质问贺兰霁为何骑他的马参赛,只见终点台上,贺兰霁正牵着琼琚微笑着望他,像是笃定了他会来一样。 “姚牧监,说说怎么回事?”秦观嘴上问的是姚崇金,但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贺兰霁。 姚崇金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他一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秦公子,是这样。那个阿一不知怎的,从台阶上下来崴了脚,无法继续参赛。下官一时也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这才想起贺大人曾经颇得琼琚喜爱,斗胆请贺大人一试。” 秦观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哦?是吗?贺大人真是与众不同,放着好好的监丞不当,倒喜欢做低贱的马奴。既然贺大人有如此天分,我看不如辞去官职,我秦府定当以重金聘请大人,来府中专职喂马,如何?” 贺兰霁不卑不亢,两边唇角微微翘起。 “听闻秦公子参加了这么多场赛马比赛,这还是第一次获得魁首,一时心绪激动以至于生出邀请本官至府中专司养马的念头,实乃常人之情。然而,贺某既已步入仕途,身负朝廷重任,断无轻易辞官之理。故而,只能婉拒秦公子的惜才之意了。” 秦观:? 贺兰霁在大放什么厥词? 这人究竟有没有廉耻之心,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丢人现眼?还惜才之意,他恨不得把这块迂木劈了烧成灰,还惜才! “我问你,你给我写的那封信到底什么意思?” 秦观眯起眼睛,冷冷瞧着贺兰霁的下巴:“你别以为我看不懂那些淫词艳句。” 贺兰霁大大方方让他看,坦然回应:“贺某并无此意,只是觉得与秦公子实在有缘,想请秦公子上门把酒言欢,化干戈为玉帛,仅此而已。” 随后打量了一眼脸被冷风吹得薄红的秦观,补充道:“若秦公子不便饮酒,饮茶也是无妨。” 什么东西,还敢嘲笑他的酒量? 秦观嗤笑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凭什么你邀约了我就要去?” 贺兰霁微笑:“秦公子这是怕贺某了?” 秦观瞬间驳回:“我怕你?怎么可能?” 他无意间扫过贺兰霁完好无埙的手背,讥讽道:“真是一群蠢物,竟然留着你这双手到如今,难怪你今日还能上场骑马。” 贺兰霁也反应过来,看向自己的手,道:“看来,贺某前几日遇到的小麻烦是秦公子做的。不过还请秦公子放心,虽说贺某不喜欢被人偷袭,但若是秦公子亲自动手,贺某一定不会反抗。” 亲自动手? 第109章 秦观看了一眼自己和对方的身高差,又掂量了一下贺兰霁宽肩窄腰的高大身材,瞬间冷下脸来。 他的胳膊还没有贺兰霁手腕粗,要真动起手来怎么看都是自己吃亏,真以为他傻啊? “闭嘴。” 秦观不耐烦地打断贺兰霁的话:“总之,你以后不准再靠近琼琚,也不准再出现在我的面前,听见没?” 贺兰霁反问:“如果做不到呢?” 一旁听了半晌的姚崇金瑟瑟发抖,视线不停地在两人脸上打转:这贺监丞真是高人啊,居然和秦小霸王呛声的有来有回,要不是贺监丞真的嫌命长,那就是单纯的死心眼不怕死了。 秦观懒得多费口舌,冷瞧了贺兰霁一眼,踩上琼琚的马镫,稳稳上马。 “等到那一日,你会知道的。” 少年长着一张适合盛放欲望和野心的美人脸。 眉细而长,眸子微微上挑,鼻子秀气适中,唇珠透着淡淡的红。 单看五官可能犹嫌不足,但糅合在一处,当那双深不见底的乌眸直直朝人看来时,便鲜活了,浓艳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是绝色尤物。 马蹄声起,马背上的少年已经骑马离开,只留下一道长长的踩着薄雪的马蹄印。 贺兰霁远远看着秦观的背影,忽然忍不住一笑,果然生得漂亮,性子也这么讨人喜欢。 姚崇金在旁边看得眉毛拧起:不对劲啊,这贺大人怎么看秦小霸王的眼神不像是看仇家,倒像是看梦中情人似的,有种越看越入迷的感觉,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贺大人?”姚崇金试探着唤了一声。 贺兰霁回过头来:“姚牧监有何要事?” 姚崇金讪笑了一声,一句「下官斗胆问一句不相干的,您和这秦国府的小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没说出口,就看见不远处忽然有几个人跑过来,嘴里大喊着:“出事了出事了!出大事了!”火急火燎地往这边赶。 “都胡乱嚷嚷什么!” 姚崇金斥道:“也不怕冲撞了大人,一个两个像什么样子,有话好好说。” 只见为首的人一脸受了惊吓的样子,慌忙跪下磕头:“回两位大人的话,走马观那边,那边……” 姚崇金急得冒火,恨不得抬手给他一个巴掌:“那边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有人坠楼死了。” “啊?!”姚崇金登时眼冒金星,差点晕过去。 今天来走马观的人身份来头都不小,要真出了什么事,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牧监能担起的责任。 姚崇金小心谨慎着开口:“贺大人?要不您和我一道过去看看?” 苑马寺的人员安全管理,属于牧监的职责范围,贺兰霁这样的监丞不过是收发信件的文官,平时无须参与到实际的管理中来。 不过姚崇金既然这么问了,贺兰霁自然不推辞:“也好。” 终归这鄢京的大小事情他都要知道,发生在苑马寺的,更是要清清楚楚。 姚崇金见贺兰霁答应了,如蒙大赦一般:“好好好,贺大人,这边走。” 到底有个官大的人撑着,哪怕就比自己大一级,也比没有强,这天要是真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 等到了走马观,里头已经聚了乌泱泱一片人。 姚崇金问了才知道,死的是齐御史家的三子,叫齐泽。 按理说他应该上前查看齐泽的伤势,可是老远看见一圈人围着,血渍都渗了满地了,这心里便有些发憷。都要到年下了,这忽然和死人离那么近,多不吉利啊。 贺兰霁倒临危不乱,虽说是个文官,不仅精通马术,此刻独自上前查看尸体,没有丝毫忌讳,过了一会便回来了。 姚崇金老脸惨白:“贺大人,怎么个情况?” “摔烂了。”贺兰霁冷不丁冒出三个字,光这三个字就叫姚崇金吓得直哆嗦:“什么烂了?” 贺兰霁眼神平静,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脑袋烂了,脑浆留了一地,肠子都摔出来了,全身骨裂,应该已经死透了。虽然看不清脸,但是腰上的玉佩能辩出身份,是齐泽没错。” “哎呦,哎呦——”姚崇金连连哎呦了两声,忙道:“贺大人,您快别说了,下官心里实在害怕。” 贺兰霁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要听细节吗?” 姚崇金连打了自己两下嘴巴:“呸,我这嘴,不该多问,难为您费心来一趟了。不过这齐泽好好地,怎么就坠楼了,也不知道跟谁一起来的。” 贺兰霁看着姚崇金,唇角似笑非笑:“姚牧监竟然会不知道,今天和秦观一起去三楼暖阁的人都有谁?” 姚崇金忽然吓了一身冷汗,后知后觉道:“这齐泽是和秦公子、陆公子他们一起来的?乖乖,这发生了什么可就不好说了。虽说齐大人进了大理寺,可到底还未定罪,要是真的扯上什么……” 话未说完,姚崇金自己先消了音。 秦国府、尚书府、还有两个御史中丞的公子,哪个都不是好惹的。别说齐泽的死不一定和他们有关系,就是真和他们有关系,能不能定罪又是一说。 他还是别多嘴了,免得祸从口出。 贺兰霁问:“齐府的人通知了吗?” 姚崇金连连点头:“早就差人去传了,应该快到了。” 贺兰霁“嗯”了一声,看着仍在不住擦汗的姚崇金,示意道:“无其他的事,本官就先回府了。姚牧监也不必太担心,这冰天雪滑的,一个不稳从露台上掉下来也是有的,赶明儿还是请人稳固一下栏杆,免得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对呀!谁说这齐泽是被人推的呢?说不准就是他自己喝多了不小心掉下去的。 姚崇金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对着贺兰霁连连点头:“贺大人说得对,下官后天,哦不明日上午,就请人加固露台上的栏杆,绝不再让此类事情发生。” 贺兰霁没再多说什么,面无表情看着哭天喊地赶来的齐府众人,兀自离开了。 齐泽的父亲齐远益,任命御史大夫,银印青绶,位同副丞相,曾是四皇子的鼎力支持者。 齐远益在朝中根基深厚,为了分解他的势力,贺兰霁着实下了一份苦功。 知道齐远益爱听戏,他先是刻意安排宴饮唱戏,吸引齐远益的注意,再将通敌卖国的罪证藏在戏子簪中。 皇帝让齐远益推荐太后寿宴上的戏曲班子时,齐远益果然推荐了贺兰霁安排的人,于是寿宴之上,簪子忽然断落,通敌证据昭然若揭,皇帝趁机彻查齐府,果然又发现了贺兰霁提前安排好的其他罪证。 这出戏,皇帝在明,他在暗。 齐远益不得不死。 齐泽即便今日不坠楼而死,齐府抄家那日,他也会被当做罪奴发卖,下场并不就比今日高强。横竖都是死路而已。 贺兰霁回到府上,从暗格中取出那封密密麻麻记载着人名的信函,以笔锋轻轻划过“齐远益”三字,留下一道醒目的横线。 似乎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就是这么轻而易举之事。 一线之间,寥寥数字,一场风波就这样草草地落下了帷幕。 夜幕低垂,月华如练,高悬天际。 秦国府邸之外,凛冽寒风终日不息,而府内屋檐下的卧房之中,小巧的炉子内银炭火红,烈焰熊熊,将外界的寒意隔绝得一丝不透。 斑竹执一封书信,轻扣房门,声音中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公子!二爷的家书送来了!” “什么?”秦观原本躺在床榻之上,双眼半眯,困倦之意正浓。听见这个消息顿时睡意全消,脸上绽放出由衷的喜悦:“快拿给我看看!” 拆了信,秦观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是给徐嬷嬷的,无非问他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有没有给徐嬷嬷添麻烦,有没有结交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有没有……反正说了一大堆,简直没一句秦观爱听的。 秦观越往下看,嘴撅得越高,直至瞥见信末的几行字,他的脸上才渐渐绽放出一抹笑意。 信上说,为了庆祝他的分化,秦钦准备早些赶回来陪他过年。 不仅精心筹备了诸多礼物,更是心急如焚,快马加鞭,决定脱离大队人马,独自先行返回鄢京。预计会比原计划提前整整一个月抵达。 按常理,垣军归国之程需耗时三月,而今秦钦这一提前,便只需两月。 恰逢秦观生辰在即,距离尚有一月二十天。秦钦此番若能加速归程,或许还能赶上他的生辰礼。 想到这里,秦观忍不住高兴起来,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心中欢喜。 就连信中那些原本令他皱眉的说教之词,此刻也似乎披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变得不那么刺耳了。 他已经许久未见到秦钦了。 不知二叔是否长高了些,身材是否更加魁梧,或是因边疆的风霜而略显消瘦,肤色是否因日晒雨淋而更加深沉。 第110章 毕竟龙门关是一片荒凉而遥远的边陲之地,土地贫瘠,物资匮乏,连最基本的蔬果都难得一见。 秦观不禁暗暗担忧,秦钦在那边是否能吃到一顿像样的饭菜。 如果可以的话,秦观希望这次回来后,秦钦就不要再离开鄢京了。就算离开,要去征战沙场,最好也把他带着,只要能跟在秦钦,他什么都不怕。 秦观小心翼翼地将信纸重新叠起,放回封信,压在枕头底下,高兴地滚了好几圈,着实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秦观难得没有赖床,早早就跑到了徐嬷嬷的院里,炫耀秦钦的家书。 “二叔要提前回来。” 秦观围着在徐嬷嬷的旁边转,叽叽喳喳像个小麻雀:“要我看,我的生辰礼推几日也无妨,横竖二叔要回来,我要让二叔给我过生辰。” 徐嬷嬷看完家书,笑着叹了口气:“胡闹,这是你的成年礼,迟一天都不得行。都快是大人了,说起话来怎么还像个孩子样?” 秦观哼哼唧唧,环着徐嬷嬷,下巴趴在嬷嬷怀里撒娇道:“难道嬷嬷不想二叔吗?二叔只比我大了九岁,也是嬷嬷看着长大的吧。” 徐嬷嬷笑起来一脸慈爱,捏了捏秦观粉润的小脸:“你们两个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二爷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你也要长大成人了,我这把老骨头可要好好歇一歇喽。” 秦观不赞同:“嬷嬷一点都不老,嬷嬷最年轻最漂亮了,脸上不仅没有皱纹,而且一根白头发都看不见,嬷嬷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中庸。” 徐嬷嬷笑着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说起话来小嘴跟抹了蜜一样。好好好,嬷嬷不老,嬷嬷永远都不老,一辈子陪着你们。” 秦观长得本就漂亮,性格又格外爱娇。 平日里虽然脾气大了些,可真撒起娇来,两只忽闪忽闪的眼睛跟小狗似的,便教人格外心软喜欢。徐嬷嬷搂着他疼了好一会,才把人放开。 院子外头门倌来报,说是陆飞霖来了。 秦观这次才从徐嬷嬷怀里起来,高兴道:“定是昨日我说了一嘴想吃八宝斋的莲藕饺子了,他才这么早眼巴巴的送来。正巧,我这肚子也饿得咕咕响呢。” 徐嬷嬷笑着调侃道:“你呀,总是可以教人为你费心的。日后等你成亲了,怕是也要单独辟出一间屋子给飞霖住,还和现在一样同吃同玩,这才不辜负人家飞霖一片待人的真心。” 秦观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边说边迈步向外走去:“一间屋子哪够,若真要准备,就辟个宽敞的院落,让飞霖闲暇之余能住在我隔壁,岂不更好?” “跑慢些。”徐嬷嬷眼见秦观迫不及待地朝院子外连走带奔,连忙起身,脚步蹒跚地跟在后头,焦急地喊道:“你这孩子,看着脚下,不要被什么石子台阶绊倒了,到时候受伤了可怎么好!” “知道了,知道了!不会的!” 秦观哪里肯停下脚步,话音未落,人已如风般掠出了院子。 徐嬷嬷总说秦观说话孩子气,其实私心里也是把秦观当孩子看。天冷怕冻着,天热怕晒着,一颗心都系在了秦观身上。 她不放心地远远跟在后面,直到看见假山旁边秦观拉着陆飞霖的胳膊有说有笑,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终于放下了。 果然陆飞霖如往常一样,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桩桩件件都是秦观爱吃的点心。 第90章 秦观坐在房里吃了几个莲藕饺子,又吃了几口油亮亮的荷叶糯米鸡,一碗虾仁紫苏玉米粥,半碟子萝卜干、甜姜小菜,这才摸摸肚子,满意地打了一个饱嗝。 陆飞霖看他吃得香,笑意愈发温柔,拿起帕子帮他擦嘴:“吃饱了?明儿想吃什么,我再给你送来。” 秦观看了摆了满桌子的点心,面露难色:“可别送了,每次都买一大堆来,吃不下浪费,吃多了又撑得慌。” “只要爱吃,算什么浪费。” 陆飞霖将他没吃完的糯米鸡三口并两口夹下肚:“再说,不还有我呢吗?你吃不完的,我来吃就是了。” 秦观看着他油光的嘴唇,忍不住发笑,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陆飞霖的脸颊:“你看你吃的,满嘴是油,慢点,我吃饱了,可不跟你抢。” 陆飞霖耳根微微浮上一抹红晕,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秦观道:“我记得去年元辰宫宴,你看上了大公主手上的瑞兔吉祥灯,说眼睛红红的灵动可爱。今年灯会,我也亲手做了一个兔子灯,回头你看看喜不喜欢。” 元辰宫宴? 秦观恍然想起来,再过两天确实就是元辰节了。往年过节的时候都要入宫赴宴,每人手上都会自己准备一盏漂亮的宫灯,去年他拿的元宝小鸡灯,徐嬷嬷亲手做的,浑圆可爱。 连太后都笑着拿他的灯打趣,说活灵活现,和他一样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灯随主人。 “我倒不知道你还会做这个。” 秦观两只洁白的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陆飞霖:“也好,今年我就用你做的灯进宫吧,省的我每年都要想一个花样,让徐嬷嬷费神。她如今眼睛不好,有了迎风流泪的毛病,我也舍不得让她辛苦。” 陆飞霖假装气道:“辛苦我,你便舍得了?” 秦观理所当然地起身,拍了拍陆飞霖的肩膀:“当然,你这体格,别说做一个小小宫灯,就是立马在空地上建个院子也未必费多大事,我很看好你。” 陆飞霖笑道:“好好好,被你秦大爷使唤,小的飞霖心甘情愿。” 秦观忍不住也跟着乐,乐了一会,忽然想起那天齐泽低落的脸,问陆飞霖道:“对了,那天赛马会上,齐泽是怎么了?垂头丧气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陆飞霖捏了一下他的鼻尖,唇角依旧在笑,眼神却很平静:“各人有各人的烦恼,问这么多做什么,管好我们自己便够了。” 秦观“啪”得一下拍开他的手,虽然陆飞霖没用多大力气,但秦观皮肤白,又薄,那一小点鼻尖仍是红了一点,像裹着纸的糖葫芦一样红润:“你怎么说话越来越像我二叔了,我问,你答,这就够了,别老想着管我。” 陆飞霖道:“好,不管你,等后天元辰,我派人来接你一起去宫里好不好?” 秦观这才点头,轻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揭过。 陆飞霖有意避开齐泽之事,转而吸引秦观注意,故作神秘道:“对了,我这里有一桩奇闻异事,你可有兴趣一听?” 秦观果然被其话语勾起好奇心,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紧紧盯着他,满脸好奇:“哦?是何奇闻,快说与我听。” “孙青雨此人,你可曾耳闻?” “孙青雨……”秦观略作思索,答道:“不就是今科探花郎嘛,凡胎肉.体,一鼻双眼,他能有何奇闻?” 陆飞霖闻言,低首轻笑一声:“你可晓得,他如今已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时常出入后宫,伴君左右。有时国事商讨至深夜,陛下便特许他不必回府,留宿宫中。” 自登基以来,皇帝宠幸臣子之事屡见不鲜,但如孙青雨这般获准留宿宫中的,确是凤毛麟角。 秦观闻言,诧异道:“陛下竟如此厚爱他,莫非这孙青雨确有非凡之处?” 陆飞霖伸手对秦观招了招,秦国俯身过来,听见陆飞霖在耳边轻声道:“许多人传闻,陛下特意留他过夜,表面上是商议国事,实则为召幸。” 秦观被那暧昧炙热的气息惊得指尖一颤,连连后退,难以置信道:“你胡说什么!那孙青雨分明是个乾元,陛下也是乾元,乾元与乾元,怎么可以呢?” 说到最后,秦观的声音已然弱了下去。 又听陆飞霖道:“我听孙翊说,衡园里也不全是坤泽和中庸,有一小部分人乃是乾元。有的人就特别好这一口,听说乾元和乾元之间,也能得趣,乾元可进的地方也同坤泽一样,只是那处很小,很嫩,一不小心就会被弄坏,比中庸还要脆弱。” 秦观简直面红耳热,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他一连说了好几句“这怎么行呢?”“这简直有乱人伦纲纪!”一会又说“我不信,世上哪里有这么荒谬的事。” 陆飞霖见他脸色赤红一片,眼神已然乱了心绪,整个人震惊不安的失措样子,不免得心中更是疼惜怜爱,将秦观一把揽入怀中安抚道:“好了好了,别想了,只是传闻而已。” 秦观仍是被吓到了,乌眸中蓄积的透明泪珠显些断落:“你说的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唬我?孙翊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秦观一连问了几句。 陆飞霖眸子越来越深,却不是看着秦观的眼睛,而是看着那张颤动红润的唇瓣。 他心中某种难以掩饰的欲望蠢蠢而动,贴着秦观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紧紧握住秦观的胳膊,几乎要用力吻了下去。 秦观却被他快急哭了:“陆飞霖,你这个混蛋,你瞪着我作什么,你说话呀!” 第111章 陆飞霖这才从鬼迷心窍里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张已经布满泪痕的漂亮脸蛋,轻轻叹了口气,将秦观重新抱在怀里:“好观观,是我不好,我不该编瞎话骗你,这世上哪里有乾元和乾元在一起的道理,想也知道是谣传了。” 本来陆飞霖只是想借这个故事转移秦观注意力,顺便试探一下秦观对乾元之间的接受程度。 眼下看来,仅仅是听说别人的故事就吓成了这样,若是秦观真的分化成乾元,他大约一辈子只能和秦观做朋友了,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 秦观可不管那么多,知道陆飞霖果然是框他后,立即狠狠在对方干净的靴子上踩了好几脚报复,恶狠狠道:“偏是你,若是旁人,我立刻就叫人撵了出去。以后不准再说这些话,听见没有?” “……” 陆飞霖望着秦观,没有说话。 秦观不许他说,他便不说,可心里没有一天是不想的。 秦观又不耐烦地问了好几遍。 陆飞霖这才勉强点头,道:“好了,你别气了,这些浑话我以后不提就是。” 秦观脸色终于稍微好看了些,只是没了和陆飞霖继续聊天说笑的心思,推说自己乏了,要休息一会,就闭门谢客了。 陆飞霖知道秦观心结未解,不愿意与自己说话,也不多言,只说明日再来看他。 孙青雨此人,是齐泽父亲的门生。 此人素有才名,若是陛下为了一时色欲,将这么一个人才变成娈宠,实在是辱没了他的才华。 之前秦观去齐泽家中拜访的时候,也见过孙青雨几次,对方个子高挑,眉清目秀,皮肤格外细腻光滑,形容风雅。但要说起美貌程度,与一般的坤泽完全不能相较。 坤泽大多生得乖巧漂亮,眉眼精致,不论男女,自幼便十分出众。 孙青雨显然不在此列之类,样貌顶多称得上一句清秀,比起那张脸,显然他通身温文尔雅的气质要更为出众。 秦观坐在榻上,半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实在心里闷得难受,索性打算上门取找齐泽问个明白。 到底是齐府里出来的人,齐泽应该比他更了解孙青雨,不论陆飞霖之前说的是真是假,一问他便知。 谁想不过几日时间,齐府已经和之前门庭若市的样子大不相同,大门紧闭,贴上了封条,门前的纸灯笼滚了一地的灰,只有两座光溜溜的石狮子还是从前记忆中的样子。 秦观奇怪地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是齐府没错啊,怎么好端端的封起来了。 门口两个持刀披甲的守卫站在门口,凶神恶煞,见路边有人看过来,立即道:“看什么,走远些!” 那副骇人样子,让人实在摸不着头脑。 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秦观坐在轿子上,刚要拉下轿帘,吩咐人往尚书府去,忽然透过窗户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贺兰霁。 他记得贺府在城西驸马巷,这家伙鬼鬼祟祟的,怎么跑城东来了? 当然,这只是秦观的一面之词,在贺兰霁的视角里,他不过是来城东办事而已。 至于为什么出现在齐府门口,那确实是巧合。 秦观下了轿子,不许人跟着,眼看贺兰霁左拐右绕,进了一个小巷,进了药店,又出来,去了一间酒楼,立即跟了上去。 不料刚上了楼梯,拐弯处就被人截住了。 贺兰霁一双冷淡微笑的长眸,盯着他看:“秦公子,好巧,又见面了。记得上次秦公子特意叮嘱,不准在下再出现在您眼前,为何今日却要偷偷跟在我身后?” 秦观看了一眼被贺兰霁捉住的手腕,手腕虽软,但他嘴很硬:“放手!谁说我是在跟踪你?我不过是想在楼上找个歇脚之地,过一夜罢了,这与你何干?” 贺兰霁轻笑出声,像是抓住了偷腥的小老鼠一般,颇有有趣地低头戏弄道: “只是住宿?那为何秦公子身上并无酒楼的留宿木牌,莫非秦公子打算悄无声息地潜入客房,藏身床底,以此来度过一夜?” 秦观一时语塞,瞪着贺兰霁半晌,好一会儿才挤出话来:“我愿怎样便怎样,倒是你,这个时候不在苑马寺当差,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贺兰霁道:“你真想知道?” 秦观:“废话。” 贺兰霁便握住秦观的手腕,一路把人带到了最角落里的一间客房,关上门,就开始慢条斯理地褪去外衣,甚至是里衣。 秦观被他吓了一跳,几乎是跳起来要往外跑:“你干什么?” 人却被贺兰霁一把捞住,按在床上:“你方才说想知道,怎么这会子又不敢看了,那些伤不是你叫人打出来的么,怎么这会自己倒先害怕起来?” 秦观听了这话,倒不挣扎了,他本来以为贺兰霁要做出什么类似于陆飞霖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却没想到对方只是想让他看他身上的伤,登时有些不那么紧张了。 这一不紧张,秦观就理所当然地硬气起来:“看伤就看伤,你压着我做什么,起来!” 贺兰霁深深瞧了他一眼,起开身子:“你不跑,我也不必压着你。” 秦观嗤笑一声:“你倒还有理由了。” 贺兰霁敢脱,他就敢看。 贺兰霁原本只是看着身材颀长,如今褪去衣裳,那宽阔的胸膛,窄腰上的肌肉线条几乎一览无余,甚至连腰腹上的几处淤青也丝毫不显得怪异,反而配上那深色的身材别有一番乾元独有的野性性感。 秦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全是软肉的肚子,羡慕得心里泛酸水,凭什么贺兰霁能轻而易举地拥有他想要的身材? 不像自己,跟一滩水似的,哪里都软成一片。 贺兰霁拉着他的手往伤处摸:“三四天了,也不见消下去,反而更青了。” 秦观一摸到那寸腰眼,脸登时红了一片,立即抽回手,气道:“你难道不会涂药?” “涂了。”贺兰霁脸不红心不跳道:“其他地方都抹了药,这块尤其舍不得,这块,是你从后面踢的。” “恶心死了!我就不该跟你说话。” 秦观瞬间从床上支棱了起来,还把桌上贺兰霁的衣服扔在脚下踩了好几脚。 屋子里,一股清苦且略带凉意的雪见草气味不知从什么时候蔓延入鼻尖,秦观刚开始并未觉得有什么异常,只以为是贺兰霁去药房拿药时不小心染上的味道。 但很快他就发现出了不对劲。 那味道不同于一般的药材香,冰冰凉凉的,带着细微的痒意透进皮肤里,仿佛带着压迫感一般要往他身体里入侵,压得他鼻尖开始隐隐冒汗,有些难受得喘不过气来,而且越来越浓了。 明明这股强势浓烈的味道刺激得秦观快要呼吸不上来,鼻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急得他只能张开湿红的嘴小口小口地呼吸,可心里却莫名开始兴奋起来。 到底是什么味道? 闻起来真的好香啊,好香好香…… 秦观察觉到后颈处似乎隐约传来干燥瘙痒之感。 他不耐地伸手去挠,试图缓解这份不适,但手指软绵绵的,仿佛失去了力气。即便多次尝试,也只是徒劳,甚至不自觉地将皮肤抓破亦浑然不觉。 “好香啊,贺兰霁,你身上怎么这么香,你今天到底用的是什么香囊?” 贺兰霁目睹秦观踉跄着走近,那双往日总爱瞪视他的眼眸此刻变得朦胧而湿润,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声音柔和得如同幼猫的轻吟,带着一丝动听的哽咽。 见贺兰霁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自己。 秦观倍感煎熬,沉重的呼吸声中夹杂着一丝哭腔:“贺兰霁,你帮我抓一抓脖子后面好不好,好痒啊,痒死了,但是我怎么都摸不到,好难受。” 贺兰霁从来没有听过如此下流的荤话,这样的话,哪怕是最放荡的坤泽都不好意思直白得说出口,可秦观却睁着一双无辜可爱的眼睛,一脸清纯对他求欢。 他很确定,秦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脖颈后面的腺体,是释放信素的来源,是比某个部位还要私密的地方。可秦观却如此大胆地邀请他摸,贺兰霁喉结滚动,感觉自己脑子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快要断了。 第一,他从来不是禁欲的圣人。 第二,他确实喜欢秦观。 虽然贺兰霁分化之后,没有标记过任何人,一直用抑阳丸,但他再不制止秦观的话,他这次的燎原期可能会提前到来,一旦失控后果难以想象。 饶是这种时候,贺兰霁还记得自己是谁,面前的人是谁,自己原本该做什么。 他握着秦观巴掌大小的脸,反复向对方确认:“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秦观。” 秦观一向娇气惯了,此刻哪里听得进去,透明的眼泪凝结在睫毛上不住地颤动,双只细弱柔白的手妄图掰开他的手腕,声音可怜得发抖,口涎从唇角点点溢出:“你……放、放手,抱我,我要……你抱我。” 第112章 看样子是已经完全神志不清了。 贺兰霁知道此时此刻秦观哪怕说再多的甜言蜜语,哪怕看他的眼神再柔情蜜意,都只是受了信素的影响而已。 秦国府的小公子,分化成了坤泽,还提前进入了假性潮期,怎么说都像是天夜方谭。 那张小小的色泽艳丽的桃花唇瓣,在情欲和爱意之间愈发的朦胧不清,像极了春夜里滋润甜蜜的细雨,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低头采撷。 贺兰霁望着秦观被情欲浸透的艳丽脸庞,最后问了一句:“你看清楚,我是谁?” 那双泛着淡红色的眼尾抬起,眼皮掀开,湿润漂亮的眸子涣散地望向他,满脸委屈:“贺、贺兰霁。” “唔……” 贺兰霁终于低下头,狠狠在方才盯了许久的湿红处吻了下去。 秦观咿咿呀呀地想要说话,却全被贺兰霁封在了牙齿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留下呜咽的哭喘声。 他颤颤巍巍抬起手,本能地想要推开贺兰霁的肩膀,却不知怎的,最后反倒攀上了对方的脖子,甚至踮起脚尖,想要亲得更放肆些。 过好了一会,秦观眼角的泪水彻底晕散开来,湿淋淋地抹在了贺兰霁的脸上。 贺兰霁亲的很凶,秦观只能努力张大嘴巴迎合,那股浓烈的雪见草气味从四面八方冲击着他的口腔和鼻腔,他几乎快在这股可怕窒息的清苦香气中昏死过去,但贺兰霁仍旧捏着他的脖颈,甚至把他按在床榻上亲,他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这简直太可怕了,秦观怀疑自己下一秒会死在贺兰霁的嘴巴里。 秦观努力用最后残存的稀薄理智,狠狠咬了一口贺兰霁的舌尖,一股腥甜的铁锈味道顿时从口中弥漫开来,贺兰霁却仍是不肯松口,甚至在秦观用脚踹他之前,先一步用手掐住了秦观的腿根,让他动弹不得。 秦观哭得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贺兰霁的大手从他腮边的软肉一路顺着脖颈、锁骨往下揉,带着汗液和泪珠,所到之处像起了火一样,燥得秦观难受极了。 他既想叫贺兰霁住手,又忍不住去迎合,觉得贺兰霁揉得太轻,太慢,想要仰起胸膛往贺兰霁的身上去贴,到最后竟是手脚并用缠在了贺兰霁的身上。 贺兰霁又一把捏住秦观的脖颈,把人往外一点点扯出去,声音低哑:“不行,你才刚分化,要是直接做到最后一步,以后你潮期来了,再吃抑泽丸就没用了。” 秦观愣了一会,像是根本没听清贺兰霁说的话,又努力地想要爬回来,哭得眼泪汪汪的,断断续续了许久还是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要,要吃……好香……” 贺兰霁被秦观缠得厉害,又不忍心做到最后,真要初次交融,他自然希望秦观神志完全清醒,而不是如这般受信素所控。 是以,贺兰霁叹了口气,低头抱住了秦观,轻轻咬上了脖颈处的腺体。 牙齿深入腺体的瞬间,秦观整个人都战栗起来,指尖深深陷入了贺兰霁的手臂里,直到贺兰霁完成了临时标记,又把秦观搂在怀里抱着安慰了好一会,秦观的意识才终于又慢慢地回到了身体里。 秦观望着床帏好久,涣散的瞳孔一点点聚焦起来。 他靠在贺兰霁的胸膛上,看清了那张原本讨厌至极的脸上全是汗水,眉眼沉郁浓墨,下巴棱角分明,暗红色锋利的唇瓣上有好几处明显伤口,似乎是他之前咬出来的。 “贺、兰、霁。” 终于,秦观恼怒地喊了男人的名字,声音仍旧绵软,咬字却清晰了许多。 他挣扎了两下,却发现自己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只得老实趴在贺兰霁的身上。 贺兰霁低头看了秦观一眼,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般的,微微翘起唇角:“醒了?” 秦观想起此前发生的种种,想起他对贺兰霁主动求欢的难堪样子,不禁红了脸颊。 又想起贺兰霁并未真的和他发生什么,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秦观思前想后,终于还是一字一句问道:“你把我骗过来,到底是为什么什么?只是为了诱导我提前分化,做这种恶心人的事情?你给我写那封信,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个?你知不知道只要我告诉二叔,你就会在鄢京死无葬身之地!” 贺兰霁方才与秦观亲密了许久,如今再见他这幅张牙舞爪想要威胁自己的样子,不仅不觉得不对,还觉得秦观十分可爱迷人,身上甜滋滋的味道怎么闻都香甜的很。 若不是担心秦观记仇,他还真想再把人按在榻上好好亲一会。 但秦观既然这么问了,也不能装没听见。 贺兰霁略有沉吟,一一答道:“首先,今天是你自己跟过来的。其次,我并不知道你会提前分化,我先前写信夸你长得漂亮只是因为实话实说,绝非刻意恭维。诚然,本官确实对你有过非分之想,不过不是在这里,而是想把你八抬大轿娶回府上。” 秦观瞪大了双眼,呆呆地望着贺兰霁,对他口中吐露的每一个字都感到匪夷所思。 要么是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要么是贺兰霁此人脸皮之厚已超乎想象,他生平简直未曾见识过如此肆无忌惮、厚颜无耻之人。 贺兰霁说:“至于秦将军么,我们若要成亲的话,这件事当然还是要知会他一声为好。” 秦观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清脆地打在贺兰霁的脸上:“你还要不要脸!谁要嫁给你?” 贺兰霁却毫不在意,握住秦观的手露出一个甜蜜羞涩的笑容: “观观,我为人克己复礼,十分保守。自从分化以来,从未与人如此亲近,你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你若是不嫁给我,以后我可要怎么办才好?” 秦观被贺兰霁那双带钩子的眼睛一看,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砰砰乱撞,连带着身体也有些发软。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听了贺兰霁的话竟然有些隐隐高兴,却很害怕自己这样的改变,明明今天之前他还很讨厌贺兰霁,如今却一刻也不想和贺兰霁分开,恨不得从此天天如胶似漆的黏在一起。 不,这不对,他不该这样! 而且他怎么会分化成一个坤泽,他应该是乾元,和他二叔一样的乾元才对! 秦观怔怔看着贺兰霁脸上的巴掌印,又怔怔地看了一眼手心,一滴委屈的泪珠忽然从眼中滚了出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然而,贺兰霁的手臂紧紧环绕着秦观的腰际,他身上那股独特的积雪草香气如同温柔的抚慰,极大地缓解了秦观心中那份哀伤的情绪。 贺兰霁摸着他的发顶,似乎知道他哭了,发出了一声悠长而轻微的叹息。 以一种平和而缓慢的语调说道:“这个临时标记不过三日便会自然消散,倘若你内心真的对我充满了厌恶,那么从今往后,我们大可不必再相见,如此而已。” 秦观默了良久,终于“嗯”了一声,趴在贺兰霁的胸前不再说话,可泪珠不知为何,竟然断的比刚才更多了。 第91章 贺兰霁担心他是因为初次分化产生的身体不适,不断释放出安抚的信素,用手轻轻抚摸着秦观的后背。 秦观眼睛被泪水黏在一起,脑子也晕晕乎乎的,贺兰霁的怀抱让他觉得温暖安全,不多一会委屈就化作了困意,迷糊着睡着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贺兰霁的马车已经停在了秦国府后门的巷子拐角。 贺兰霁轻声唤了他两句,用帕子帮他揉干净眼睛,道:“到了,不方便送你太近,免得被旁人看到了影响你的清誉。” 秦观睁大眼睛,仰头拉了拉贺兰霁的袖口:“我眼睛红得厉害吗?” 贺兰霁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看了一会:“不算肿,有一点红,不过还是很漂亮。” 秦观脸一下子就羞到了耳根,气汹汹地推了贺兰霁一下,却没有很用力:“说这么多不相干的话作什么,平白惹人讨厌。” 贺兰霁只是微微一笑,将自己的贴身玉佩系在秦观的细腰上,替他整理好衣裳:“好了,快回去吧,若是想我了便让人拿着这个玉佩去城东的永福客栈,我自然会来。” “谁会想你。”秦观臊得更厉害了,扭头就要下马车。 贺兰霁却拦着他不给他走,自己先下了马车:“出门有些着急,没来得及准备踏脚的马凳,我抱你下来。” 秦观本想闭了眼就往下跳,可站着陡高的马车,一低头瞬间有点犹疑,只得依贺兰霁所言,一手搭上他的手掌,一手搂着贺兰霁的脖颈,被环着大腿抱了下来。 贺兰霁的头刚好贴着他的胸口,虽然是冬天有厚衣裳隔着,秦观仍是觉得近得厉害。 秦观的脚一落地,就生风似的跑了起来,生怕贺兰霁反悔要逮他回去似的,急死忙慌地往秦国府后门跑。 贺兰霁怕他跑得急了,跌了跟头,在后面喊:“慢些!” 秦观听见那声音反而跑得更快了,心里又止不住地想笑,觉得贺兰霁像徐嬷嬷似的爱操心。一想到贺兰霁穿着女人衣裳,戴着女人钗环让他跑慢些的样子,就更乐不可支了。 第113章 一溜烟就跑回秦国府不见踪影了。 秦国府的后门一向是虚掩着的,倒不是为了秦观偷溜出去贪玩方便,而是秦国府的下人太多,每日采买方便。 秦观回去时天已经黑透,府里的下人找遍了大街小巷都不见人影,最后才发现秦观已经自己回去了。 徐嬷嬷急的连呼我的心肝宝贝,你这是去哪儿了,把秦观抱在怀里又亲又搂,一屋子人泱泱围着,竟然没人闻见秦观身上覆盖着的雪见草信素味道。 秦国府的下人基本上都是中庸,中庸不受信素影响,自然也闻不到信素的味道。 可秦观自己却有些难受,贺兰霁说临时标记的信素不用三天就会散去,可是还有两天就是元旦了,他还得和陆飞霖一起做轿撵进宫,万一被陆飞霖发现就说不清了。 尽管秦观心里有些不情愿,他还是吩咐斑竹着人烧水,安排沐浴的事宜。 秦观坐在浴池里,用玫瑰皂子打了好几遍泡沫,努力想要遮住身上贺兰霁留下的味道,但不管他洗多少遍,那股淡淡的雪见草味道仿佛刻在了他的血液里,依然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肌肤发散出来。 确切地说,是从他脖颈后面的腺体里发散出来。 秦观有些气馁,但心里又很喜欢这股味道。 越低头闻自己的手腕,越觉得有些上头,但很快就自己泼自己冷水,怎么能喜欢一个低劣的垃圾乾元的信素呢? ----------------------- 作者有话说:今天很短,明天很长! 第92章 秦观折腾了一会,把一身雪白的皮子都快搓红了,可那股幽幽的清苦味道依然萦绕在鼻尖,连水凉了都不知道。 “阿嚏!” 秦观打了一个冷颤,连忙喊斑竹进来添热水,起身的时候又吩咐人把他的屋子点上香薰,把整个房间熏得浓浓的,这才感觉鼻尖的味道似乎消散了许多。 他本来还不知道如何跟徐嬷嬷开口讲自己已经分化的事,正巧下午的时候大夫来秦国府定时请平安脉,这才瞧出秦观身上的不对劲来。 老大夫搭着秦观的手腕,忽而山羊胡一跳,面露几分凝重之色:“夫人,秦公子这……应当是已经分化了。” 换作其他人家的孩子分化成了坤泽,恐怕早已是满面春风,连声道贺了。 这老大夫也是个人精,知道秦观此前一心想分化成乾元,生怕惹得他不快,故意摆出一副惋惜的神情,又对徐嬷嬷道: “既然已经分化成了坤泽,那么往后自是有诸多需要注意之处。这样吧,老夫再精心配制几副滋补的药方,并赠予一瓶抑泽丸,以备不时之需。” 徐嬷嬷显然有些惊愕:“这便分化了?可这孩子距离成年礼还有一个多月啊,会不会是您看错了?” 老大夫摇头:“分化时间前后略有变数,也属正常。老夫从医多年,断不会看错。” 徐嬷嬷这才连忙道谢,随即吩咐下人恭送老大夫出府,并细心地屏退了身边的所有人,只剩下她自己,静静地陪伴在秦观的身旁。 她本以为秦观没有按原定设想分化成乾元,一定会伤心难过,谁想到一转过身,秦观正躺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团,眼睛眨巴眨巴盯着自己看,那模样要多乖有多乖。 “嬷嬷——我饿了。” 秦观揉了揉眼睛,小声嘟囔着,雪白的脸蛋被被子围得紧紧的。 徐嬷嬷看得心头一软,低唤了一声:“我的心肝。” 坐在床边,轻轻地揉着秦观的脑袋:“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给你做。” 秦观舔了舔红润的嘴唇,委屈巴巴道:“嘴里没滋味,想吃嬷嬷做的枣泥奶糕了。” 徐嬷嬷唇边噙着一抹笑,连说了两声“好——” 又道:“只要你高兴,嬷嬷做什么都行,你可不许自己一个人躲着偷偷生闷气,知道吗?” 秦观窝在被子里哼哼唧唧:“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嬷嬷快去吧,我现在就要吃!” “真拿你没办法。” 眼看着徐嬷嬷走了,关上门,秦观这才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去找那块被自己藏在衣柜里的玉佩。 虽说先前为了去除身上被标记的信素味道,他洗了好几遍澡,又在屋子里熏了浓香,可真一点闻不到那股积雪草味了,他心里又痒痒的难受,忍不住把贺兰霁先前留给他的玉佩拿出来,放在鼻尖偷偷嗅了好一会。 到底是贺兰霁贴身佩戴的物件,上面依然残留着些许信素味。 秦观两只小手捧着玉佩嗅了一会,便觉得心里的燥意散去了许多,连后颈也跟着带了一丝酥痒。 尽管他知道坤泽被乾元标记后,哪怕只是临时的标记,都会对乾元产生不可描述的依赖感,可真正落到他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明明就在前几天,他对贺兰霁的印象还很恶劣,觉得贺兰霁很不要脸,又黑又丑,十分欠揍,一点也不想看见他。 可仅仅只是身体的短暂接触后,秦观再想起贺兰霁时,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贺兰霁的肤色比他深很多,胳膊很有力气,从后面压着他接吻的时候,那双深色大手会紧紧插进自己的指缝,攥住他的手掌让他动弹不得。 贺兰霁很高,高到秦观必须踮起脚尖,被贺兰霁托着屁股,搂着他的脖颈,才能保证在亲吻的时候不会因为重心不稳而跌倒。 贺兰霁也很温柔,会在感觉他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歇下来,用手不断轻抚他的后背,在他缓过来之后,继续安抚他的不安。 秦观也很想忘记那天在客栈发生的事情。 可每次只要一静下来,贺兰霁微微上挑的眉眼、含笑的薄唇,便会如影随形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秦观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贺兰霁说要娶他的样子,这些可怕的东西一直像怨鬼似的缠着他,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抓住。 一个不留神,贺兰霁的玉佩从雪白的掌心滚落到地上,滚到秦观的脚边。 秦观这才惊觉自己做了多么隐秘痴狂的事情,他居然一个人躲在幽暗的屋内,偷偷闻着贺兰霁的私人物品,幻想着与贺兰霁温柔相吻的绮梦。意识到这点后,他的脸颊瞬间如同被夕阳染红,羞赧得几乎要滴血。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半是甜蜜半是难过地捂住脸颊,终于还是难以自持地捡起玉佩,将它放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将之前放在枕下的秦钦家书收进了木匣子里。 鄢京,巴掌之地,半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 第二日上午,陆飞霖就拎了大包小包的贺礼来看他,肉眼可见地高兴,笑得飞扬肆意:“观观,听说你终于分化了!” 秦观见他这幅样子,脸顿时拉了下来,咬牙切齿道:“我分化成坤泽,你这么开心?” “哪里开心了?”陆飞霖敛了神色,眉眼温柔:“坤泽也罢,乾元也罢,我只知你是秦观。” 秦观哼了一声,这才抱怨道:“你不知道做坤泽有多麻烦,这儿也不许去,那儿也不许去,徐嬷嬷说我这样的身份,实在不适合跟一群乾元朋友厮混在一起,有损自己清誉。如今不仅要戴着抑制信素的香囊不算,每个月都还要服用抑泽丸,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根本不准我出门,闷死我了!” 陆飞霖笑着捏了一把他的脸:“好了,我知道你心里不畅快,不过徐嬷嬷自有她的考量,她也是为了你好。坤泽不比乾元,行事自然有许多掣肘,横竖你想要什么玩什么,告诉我就是,我去替你寻来。” 陆飞霖从前和他玩闹便没什么避讳分寸,两人睡在一处,玩在一处,磕磕碰碰都再正常不过。 这会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陆飞霖分明只是和往常一样和他开玩笑,他却第一次感觉到了乾元逼近时的威压感,就像猎物对捕食者的天然恐惧。 秦观闻见陆飞霖身上一股类似于小叶紫重檀的气味,初闻时只是清淡的木香,越靠近,香气越浓,像是小叶紫檀的木花放在白酒中的辛辣味。 陆飞霖身上露出的一点微末信素把他熏得头昏脑涨,连连后退两步。 按理说,正常乾元会收好自己的信素,不乱外放,即使有一点点信素散出,也不会对周围人产生太大的影响。 许是秦观刚被标记过的原因,鼻子灵的厉害,不仅对乾元的信素异常敏感,对除了贺兰霁以外的乾元信素也格外排斥。 陆飞霖还以为秦观是病了,紧张地立即去拉住他,防止他跌倒。 却被秦观捂着鼻子嫌弃了个彻底:“别过来,我闻不惯你身上的味道。” 陆飞霖疑惑地闻了闻衣袖,道:“什么味?难道是我这衣服没洗干净?还是今日佩戴的香囊出了岔子?” “不是衣服上的味道。”秦观咬唇犹豫了半晌,才道:“是你身上的味道,很奇怪。” 陆飞霖终于明白过来秦观的意思,这是拐弯抹角地暗示他信素的味道不好闻。 第114章 之前他刚分化的时候,母亲给他安排了好几个贵族坤泽见面,若他的信素真的那么难闻,对方不会只是稍稍靠得离他近些就红了脸,若他有意,这会子早就定下亲事了。 偏偏陆飞霖现在最在意的人,不喜欢他的信素味。 这简直没地方说理。 陆飞霖脾气一向很好,又喜欢逗他,和他讲话,这会忽然沉默下来,气氛莫名陷入了尴尬。 秦观自己也觉得好像说错了话,难得解释道:“飞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陆飞霖却好像没听见一样,看向秦观的眼睛,语气认真地问了他另一个问题:“坤泽不宜长期服用抑泽丸,大多一年内就会嫁人,观观,你有没有想过成亲?” “啊?”秦观一愣。 陆飞霖又走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像是要把他的身体笼罩在怀里:“或者说,这鄢京里,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秦观眼前忽然闪过了贺兰霁的脸。 虽然贺兰霁总是惹他生气,但意外地又很体贴,而且自己之前那么欺负他,贺兰霁从来都不记仇,每次看见他的时候都微微含笑,似乎见到自己总是很高兴的样子。 等一下,他嫁给贺兰霁,一个区区苑马寺的小官? 这说出去简直让人笑话。 不,不可能。 秦观瞬间拉回了理智,对陆飞霖斩钉截铁地摇头:“没有。” 陆飞霖瞳孔微睁,袖中的手紧紧攥住,原本看起来冷淡凌厉的眉眼在下一秒又被秦观的话抚平了。 秦观道:“我哪里懂得这些,京中的乾元大多顽劣不安,即便我有喜欢的,二叔也不会同意。自然是旗鼓相当,门当户对的要好些。” 是啊,外人再好,又哪有知根知底的人好。 到底他陆飞霖陪在秦观身边这么多年,秦贺两家又是世交,谁还能比他近水楼台先得月? 况且他不是早就随着秦观喊秦钦二叔了吗? 他们两早就是一家人了。 陆飞霖思来想去,终于心中安定下来看,对秦观笑道:“是,这感情都是需要培养的,不仅要门当户对,更要彼此了解、懂得,这样的婚姻才能长久。” 秦观见陆飞霖笑得眉眼温柔深情,只当他是有了喜欢的人,也附和道:“自然啦。” 傍晚,两人按照先前的约定一同乘着轿撵入宫赴宴。 月光轻柔地洒在街道上,石板路泛着淡淡的银辉。 街道两旁,一盏盏灯笼逐一亮起,暖黄色的光芒穿透了薄雾,或悬挂于屋檐之下,或点缀于桥头岸边,将沿街的商铺、河岸装扮得分外美丽,引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步入繁华的街道。 越靠近皇宫,人烟愈稀。 终于,轿撵上窸窸窣窣的珠帘声安静了下来。 秦观自轿中步出,稳稳地踩上摆在下面的马凳,扶着陆飞霖的胳膊下轿。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贺兰霁之前将他从马车上抱下的情景,心中微微泛起了涟漪,脸颊也随之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陆飞霖第一次看见秦观如此紧张害羞的样子,只当他分化之后,对情爱一事终于有了一丝开窍,眼神更加深沉暧昧。 “观观,快打开看看,可还喜欢?” 陆飞霖命小厮捧着一个一尺长的木匣过来,秦观打开木匣,里头果然放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 这灯和昔年大公主手上的瑞兔吉祥灯有七八分相似,十分可爱,兔子眼睛也是红红的,不同的是兔子脑袋上顶着一个金灿灿的大元宝,更加富贵喜气。 秦观拿起兔子灯细看了半晌,低声惊呼道:“天呐,这也太精巧了,我竟然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陆飞霖没有说为了做这兔子灯废了多少功夫多少心力,只是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喜欢的话,明年我再给你做。” “嗯!”秦观看见陆飞霖弯腰帮他点燃灯芯,心里暖洋洋的。 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陆飞霖这样贴心的玩伴了。 这些年秦钦不在鄢京,要不是陆飞霖日日陪着他,还不知道这日子要怎么挨过。 天色渐暗,依着往年宫中的惯例,他们要从皇宫西南角的偏门入宫,穿过碧梅园,等猜对了字谜,就能进御花园,到达长乐宫的宫宴。 秦观提着金色的兔子灯,爱不释手。 而陆飞霖的眼里只有秦观,他的灯是宫宴上最常见的荷花灯,就算随便丢在路边都不会有人捡起。 陆飞霖喜欢走在秦观身后,看见对方或兴高采烈,或张扬肆意地走在前面,像被豢养的很好很漂亮的小孔雀。 他手中仿佛有一根细细的看不见的线,牵在秦观的手腕上,只要他愿意,秦观就会随时停下来。 就比如现在。 秦观在前面走了半天,发现陆飞霖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石板路上,不禁有些气恼,回过头来小跑着牵着他的袖子往前走:“飞霖,你还不快些,等会去迟了,陛下和太后娘娘又要拿我开玩笑了。” “好。”陆飞霖笑着应他。 你看,只要他愿意,他的小孔雀随时会回过头来,扑向他的怀里。 天空已经完全黑透了,不借助灯笼的话,完全看不清脚下的路。 秦观这下不敢像刚才那样一个人走在最前面了,反而抓住了陆飞霖的胳膊,退了半步,走在他后面一点的位置:“飞霖,你说,小太监们说以前这里死过人,是不是真的?” 陆飞霖向来不信鬼神,只信自己:“怎么说?” 秦观小声道:“他们说这里的绿梅是用死人做的花肥,不仅花期比普通的绿梅早,而且还开得旺。这哪有绿梅一月份就开花的,你不觉得奇怪吗?而且开得热热闹闹的,比桃花开得花簇还多,一点梅花的傲骨都没有。” 陆飞霖听他这些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歪理,不禁哑然失笑:“皇宫之内,有陛下天威护佑,龙气缭绕,自然万物皆受其恩泽,这些花卉草木也不例外。你莫要轻信那些太监们嚼舌头编排的谣言,不过是无稽之谈,哄小孩子罢了。” “我才不是小孩子!”秦观恼得扭了一下陆飞霖的胳膊。 却听陆飞霖道:“快看,前面就是出口了,今年的灯谜你若还猜不上来,待会可要一个人留在这儿了。” “陆飞霖!”秦观不满地踢了他一脚:“你敢。” 陆飞霖爱作弄他不错,但讨饶地更快:“好观观,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怎么会真的把你丢在这里?你若真把我踹坏了,今年走累了,可没人背你出宫了。” “闭嘴,谁要你背了。”秦观不想理他,总觉得陆飞霖和哄小孩似的,表面上什么都答应,实际上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里。 陆飞霖笑道:“好,是我自己想背。” 两人走到大太监面前。 大太监笑眯眯地指着一排挂着的花灯道:“请两位公子挑选吉灯,猜出灯上的谜底,不仅可以进入宫宴,还有望获得陛下亲自准备的元辰礼。” 秦观选了西边第一盏灯。 诗谜是: 一点一横长,两点一横长。 你若猜不出,站着想一想。 秦观想了一会,仍是没什么头绪,转头去看陆飞霖那盏灯的诗谜: 月挂半边天,嫦娥伴子眠。 每日逢十五,团圆在人间。 这个简单,“月挂半边天”为“半”字加上“月”,合成“胖”。“嫦娥伴子眠”暗指“月”字旁与“子”字结合也是“胖”。“每日逢十五,团圆在人间”则寓意满月之时,人们期望团圆,而“胖”字在视觉上给人以圆满之感。 秦观拿着陆飞霖的灯笼去问老太监:“是胖字,对不对。” 老太监含笑点头:“对,既然陆公子答对了谜底,那就请进吧。” 秦观惊愕道:“明明是我猜对了字谜,怎么是陆飞霖进去?” 老太监道:“您既为陆公子解开了谜面,自是陆公子得以先行一步,待您亦解开自身之谜,自可随之步入园中。” “什么,哪里有这样的道理!”秦观哀叹了一声:“可是我的这个好难呀,我猜不出来。” 见陆飞霖站在一旁偷笑,秦观狠狠瞪了他一眼:“还笑!现在我进不去了,都怪你,回头我二叔回来了,我就向他告状,说你整天欺负我。” 陆飞霖原本扬起的唇角故作正经地敛下:“罢了,别生气了,我帮你猜还不成么?” 他凝视着秦观手中的灯谜片刻,沉吟道:“两点一横,再加一竖,合为‘立’字,王公公,我猜得可对?” 老太监颔首,同样递予秦观一块入园的玉牌:“恭喜秦公子猜中谜底,老奴在此恭祝二位公子元辰佳节大喜。” 秦观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多谢公公!” 陆飞霖:“?” 陆飞霖:“不应该谢我吗?” 却见秦观提着兔子灯,在灯火通明的石板路上一路小跑而去,远远传来清亮的笑声:“笨蛋,谁要谢你!” 第115章 ----------------------- 作者有话说:诗谜来自网络。 坏消息,今天只有五千字,好消息,明天比今天长 第93章 秦观有意要让陆飞霖着急,吹灭了手中的灯笼,弯腰躲在一处假山后面。 果然见到陆飞霖追上来,看了一圈没见到他的人,又匆匆往前面去了。 秦观捂着嘴偷笑,正要出来,从后面突袭吓陆飞霖一跳,忽然又听见有脚步声过来,连忙又蹲了下去。 “唉,真是可怜,偌大的御史府就这么倒了。昨天陛下降旨,赐死齐远益,一大家子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自裁的自裁,连一个都没留下。” “可不敢乱说!死在苑马寺的齐泽不是失足坠楼吗?怎么就是自裁了?” “说是失足就是失足了?这个节骨眼上,好端端地就失足了,你也信?” 什么!齐泽……死了? 他明明前两天还见过齐泽,他们在胡说些什么? 秦观生怕是自己听错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真真切切说得就是“齐泽”二字。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人? “听说齐泽死的时候,秦大将军的侄子秦观和吏部尚书家的二子陆飞霖也在现场,你说可不可能是他们……” “哎!快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这些事就算打听清楚了也无益你我,不如装作不知。” 秦观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心凉了半截,所有的温度瞬间被抽离。 不会有错,他们说的就是他认识的那个齐泽。 那些当时被秦观不经意间忽略的细微片段,此刻如同被放大镜放大了一般,清晰而尖锐地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 秦观:「这是怎么了?不高兴。」 陆飞霖:「别管,他自己的事不高兴,和咱们没关系,喝你的茶就是。」 齐府门口两个持刀披甲的守卫:「看什么,走远些!」 苑马寺赛马那日,他就已经察觉到齐泽的情绪不对劲,可是陆飞霖却好像有意避着他不想让他知道似的。加上他那时候心思都在赛道上,又被贺兰霁影响了情绪,根本就没细想齐泽的事情。 甚至他自己去齐府时也发现了异样的地方,可转头就又被贺兰霁吸引走了。 ……说到底,都是他自己的问题。 陆飞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他? 一阵夜风拂过,秦观手中的兔子灯忽然被风吹滚落在地上,他想去捡,可不知怎的,灯笼滚进了假山洞口旁的水潭里。他努力伸长胳膊试着捡回来,反倒把兔子灯推的更远了,这下彻底摸不到了。 秦观原本就难受的心更气愤了,他跑出假山,去追陆飞霖的脚步,对方已经快走到长乐宫了。 “陆飞霖!” 听见秦观的声音,陆飞霖连忙转过身,神情难掩急色:“观观?你刚才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手上的灯笼呢?” 秦观冷笑一声:“我问你,齐泽的事,你知不知道?” 陆飞霖微微一顿,眉眼间不改关心之色,并无什么异样:“齐泽怎么了,好端端地问这个做什么。” 他把秦观的手捂在手心里,低声道:“手这么凉,刚才跑哪里躲起来了,都已经分化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秦观想要抽回手指,却没有陆飞霖的力气大,挣扎了两下只好放弃,又怕被路过的宫人听见,只能小声警告:“陆飞霖,你给我放开!我在问你齐泽的事,你不要给我顾左右而言他,今儿你要是说不明白,我哪也不去。” 陆飞霖仔仔细细把他冰冷的手指捂出一点温度,这才望着他,眼神平静:“齐御史参与了当年太子遇刺一案,如今人赃并获,难逃一死,齐泽是畏罪自裁。你还想知道什么?” 秦观气得嘴唇颤抖:“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当时赛马那天,你知道齐泽想对我说什么,对吗?” 不出所料,陆飞霖点了点头:“是,我知道,他要找你为他爹求情。不过观观,你头脑发热不要紧,难道不怕连累秦钦,连累秦国府?多管闲事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秦观认识陆飞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对方这么冷漠的时候。 在他的印象里,飞霖爱笑,为人热忱、侠义,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极有耐心,从来不爱抱怨,也不会说丧气话,鄢京的大小事情他全都知道,不论哪个圈子都有他的人脉,不论是长辈还是平辈,都很喜欢他。 只要跟在飞霖的身边,他就会很有安全感。 因为陆飞霖无所不能,就算他说想要天上星星,飞霖也会想方设法地摘下来。 可为什么眼前的这个飞霖,可以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秦观气得厉害,仍是抽不出手指,只得用力踹了陆飞霖一脚。 “你这话没有良心!齐泽是我们多年好友,他爹怎么可能与当年太子刺杀案有关,我看是你太薄情寡义,生怕别人连累你自己!” 秦观原本以为会看见陆飞霖生气或者羞愧的表情,没想到陆飞霖只是看了他一眼,仿佛他骂人的样子很可爱一样,微微扬起了唇角:“说完了?” 秦观:“?” 陆飞霖:“说完了就进去吧,宫宴已经开了,你也不想年年都当迟到大王吧?” 秦观:“不是,你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啊,你……” 陆飞霖忽然低下头,捧住他的脸,吻了下来。 那吻很轻,柔软的像羽毛一样,落下来的瞬间有一点不真实,转瞬即逝,快到秦观甚至怀疑陆飞霖是否真的吻了自己。 这和贺兰霁亲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陆飞霖的吻不带一丝情欲,眼中的珍视和爱意几乎要溢了出来,快要把他整个人淹没。 秦观的心开始怦怦狂跳,什么时候,他的发小居然开始用这种缱绻深情的目光看着自己?而他连半分察觉也没有。 秦观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了一丝剧烈的颤抖:“你,你疯了,你怎么能亲我?” 秦观一边推搡着陆飞霖的身体,一边连忙转头向四周看去。幸好他们来得不算早,大多数人都已经进了长乐宫内,应该没人看见他被陆飞霖亲到的样子。 该死,陆飞霖现在还紧紧攥着他的手! “放开,放开我!” 秦观快被急哭了,他被陆飞霖那莫名其妙的一吻吓了个半死,偏偏又不敢真的再去踹陆飞霖,唯恐对方再做出什么惊呆他的出格举动,连刚才对齐泽的难过和伤心都抛之脑后了。 陆飞霖望着秦观那副惊恐的模样,眼中的放纵与疼惜之情愈发浓烈,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将秦观整个揽入怀中,情不自禁地在秦观头顶的乌黑发丝间落下一枚轻吻。 “观观,等过了元辰节,二叔回来以后,我便央求母亲前往你府上商议婚事,可好?” “我好想娶你,观观,我现在就想娶你。” “你不知道,我等待你分化的日子多么煎熬,我根本不喜欢母亲安排的那些人,从小到大,我心里喜欢的就只有你一个人。” “只有你,才配做我陆飞霖的妻子。” 陆飞霖怎么敢堂而皇之地对他说这些? 秦观越听越觉得荒谬,心中愈发烦躁,他一直把陆飞霖当做唯一的挚友,可听陆飞霖的意思,这是早就想把他娶回家了。 陆飞霖这是抽得什么风? “你疯了吧?我们是朋友啊,我就是真的成亲,也不可能嫁给你!” “别胡搅蛮缠了!要是你现在松开我,你刚才的胡话我就当没有听见,陆飞霖——啊,别,别咬我,我错了,你别过来……” 事实证明,一个乾元想要对坤泽用蛮力,坤泽是无法反抗的。 在那一刻,秦观心中闪过一丝懊悔,或许他应该暂时妥协,先稳住陆飞霖,然后再想办法永远避开他。 除非陆飞霖承认自己是被鬼上身了,郑重地向他道歉,否则他绝不可能原谅他。 万幸的是,陆飞霖至少还知道一些分寸,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低声对他道:“好了,有些话这里不方便讲。观观,别怕我,我不是洪水猛兽。你只要知道,我不会伤害你,这就够了。” 秦观胡乱点头,意思自己知道了。 他的脑子简直快成了一片浆糊,什么都想不明白,当务之急只想让陆飞霖放开他。 “我知道,我知道的,飞霖。” 还有什么能比今天晚上更坏的事发生呢,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先是得知了好友齐泽的死讯,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听了一通陆飞霖表心意的告白,已经不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陆飞霖终于放开了他:“观观。” 秦观仿佛受惊的兔子一般,想要立即逃跑,又怯生生地收回了腿:“还有什么事吗?” 陆飞霖伸出修长的手,将他额间一缕翘起的发重新别到耳后,轻声道:“我知道你现在还很难接受这件事,不过没关系,无论多久,我都会一直等你。” 第116章 “嗯。” 秦观感觉耳朵烫的厉害,应了一声,像是知道,又像是答应了陆飞霖的话,急匆匆就要往长乐宫里走。 却被陆飞霖从后面喊住:“观观!” 秦观听见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那个瞬间,他几乎以为陆飞霖看穿了他极力想要掩饰的慌张,两条腿生生停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陆飞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颤抖:“还有事吗?” 陆飞霖说:“别走得那么急,小心脚下,晚上别喝太多的酒。” “好。”秦观极快地答了一声,这次脚步停都没停,飞也似地逃走了。 一瞬间忽然发生了太多事情,秦观根本没有做好准备接受,他的心乱糟糟的。 进入长乐宫正殿的时候,正巧众人都在恭祝元辰贺词,站起来向陛下敬酒,秦观轻手轻脚从门口溜到自己的位置上,周围并没有人发现。 “愿陛下福泽万民,国泰民安,岁岁安康,福寿绵长——” 秦观有模有样地学着身边的人举酒庆贺,将烈酒一饮而尽,差点被辣的呛出声。 往年宫宴桌上准备的都是甜酒,今日不知道是怎么了居然用这么烈的酒。 一杯下肚,秦观差点掩袖而泣,一张小脸龇牙咧嘴。很快,他的脸就红得不能看了。 身旁有人好心道:“秦小公子,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可要人扶您去醒醒酒啊?” 秦观眯起眼睛,努力晃了晃脑袋,仍旧看不清面前的人,大着舌头道:“……好,也好。” “快,快扶他下去,免得殿前失仪冲撞了陛下。” “是。” 秦观听得迷迷瞪瞪,几乎是被两个婢女架着走出去的,他想,刚才他们在说谁殿前失仪?谁?总归不能是他吧?他最讲礼貌了,往年宫宴太后都夸他看起来就乖巧懂事来着。 正殿外头不像殿内,冷风一吹,直往脖子里钻。 今日秦观穿得仍是一身氅衣,不过不是白狐皮,而暗金色的貉皮。 漂亮是漂亮,就是没有狐皮暖和。 秦观从前虽然不喜欢别人夸他漂亮,不过他一向爱讲究,吃穿皆要顶好的,家里衣裳又多,除了秦钦送的,大多数衣服基本上也就穿过一次就闲置了,没几乎没几乎再拿出来穿第二次。 秦观任由婢女带着自己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实在是被冷风吹得脸蛋有些刺疼,他才勉强睁开一点眼睛,看了看四周围——这儿是哪儿啊?好像从来没来过的样子。 秦观这一醉,脑子不太清醒,自然也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不然搁在往常,这么黑还没点灯笼的园子,说什么他也不可能来的。 耳边,仿佛是婢女在和什么人说话。 “二爷,人送到了。” “怎么了喝了这么多?” “不多呀,眼看着也就一杯而已。” “好了,人交给我,你们先下去吧。派人去秦国府,说今日陛下高兴,留他多喝了两杯酒,特准留宿宫中,第二日再回去。” “是,奴婢告退。” 秦观感觉自己像个物件一样,被交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婢女的手温柔细腻,身上也软,就像没有骨头一样。 可这人却很硬,手掌硬,手臂硬,胸膛硬,哪儿哪儿都硬,就像茅坑里一块又硬又臭的大石头,倚着难受极了。偏偏还故意使坏把他往怀里抱,硌得他浑身难受。 不,不对…… 秦观像小狗似的,闭着眼睛趴在男人胸口嗅着他的信素,鼻尖拱来拱去,硬是真的硬,可臭好像没那么臭,细闻起来……竟是如此熟悉的香气,香得他牙根痒痒的,忍不住开始分泌唾液。 “你身上好香啊。”秦观咕哝道。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掌心拍了一下他的软臀,声音低沉悦耳:“又乱说话。” 秦观噘着嘴争辩道:“才没有乱说呢,我都闻见了,你身上的味道好香好香,感觉很好吃的样子的。” 男人用下巴去蹭他的头顶,蹭得秦观心里很烦躁,忍不住用手去推:“啊,你好烦,别动了!我饿了,我要吃东西,快把你身上藏着的好吃的拿出来。” 男人抱着他一路往寝殿走,声音听起来带了一丝无奈:“哪里有藏什么吃的。” “就有!”秦观恨恨地咬了对方一口:“小气鬼,你就是故意藏起来不想给我吃,我都闻到了。” 一口下去,秦观听见对方咬牙“嘶”了一声,像是疼痛又像是喘息般的,有些莫名的奇怪,他得意道:“现在知道怕了吧。” 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嘶哑:“观观,别乱动。” “你不给我……我就自己找……” 秦观含糊地说着,依旧不依不饶地在男人怀里扭动着,他顺着男人的锁骨一路往颈后嗅,越嗅越觉得香的要命。 很快,秦观的手摸到了一块小小的凸起,他感觉男人的身躯瞬间僵硬了,还没等他饿得发慌地咬上去,就感觉自己像被烫手山芋一样毫不留情地丢了出去。 “呜。” 秦观喉咙里发出一声小猫般的呜咽,在床上的被子里滚了一个圈,歪七扭八地想要转过身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手中的火折子闪了一下火花,点亮床两边的地灯后,就熄灭了。 秦观借着灯光,迷迷糊糊看见了贺兰霁的脸,他惊讶地“咦”了一声,奇怪道:“贺……贺兰霁,你怎么在这儿啊?” 秦观脸颊上的陀红异常明显,嘴唇有些发肿,比平时看起来还要红润诱人,偏偏他的眼神懵懂澄澈,像个还未入世的孩子。 贺兰霁皱起眉头,冰凉的指腹揉上他的唇瓣,问道:“有人亲了你?” 秦观傻傻点头:“嗯?你怎么知道?” 贺兰霁坐在床边,把人捞进怀里,按住秦观动来动去的手,又问了一遍:“谁亲的?” “呜……” 秦观枕在贺兰霁的大腿上,怔怔看着贺兰霁的脸,看着他凌厉的眉骨,收敛的眼尾,以及挺拔的鼻梁,忽然吃吃笑了一声:“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呀?” “小马屁精。”贺兰霁低头捧着秦观的脸,笑了一声:“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嗯?”秦观听不懂他的意思。 贺兰霁指了指他嘴上的伤:“被人把嘴都咬破了,还想来讨我的喜欢,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 秦观下意识舔了舔唇,果然有一点腥甜的味道。 他也很委屈。 “不是的!”秦观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睁大了眼睛,气呼呼地跟贺兰霁讲陆飞霖的坏话:“当时我都叫他放开我了,可他就是不肯松手,我推不开他,没有办法才会被咬的。” “谁咬你?”贺兰霁问。 秦观犹豫了一下,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许告诉别人。” 贺兰霁:“好,不告诉。” 秦观得了保证,这才稍稍放心了,对贺兰霁勾了勾手指头:“你过来,我在你耳朵旁边讲。” 他不知道自己发鬓散乱,玉冠和簪子早已被贺兰霁取下,更不知道自己双颊绯红,乌发如云的样子有多迷人,他只知道他待会要说的那个名字很重要,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贺兰霁喉结滚动,依言低头附耳过去。 秦观咬着他的耳朵,用气息说:“陆飞霖。” “是他?”贺兰霁眸中微微露出讶异。 秦观洁白的手掌连忙捂住了贺兰霁的嘴,掌心里还带了一点甜丝丝的香气:“嘘——这是我们俩的小秘密,你不许告诉别人。” “嗯。”贺兰霁应了一声,脸色却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人喝醉了以后,一点微小的情绪都会被放大。 有人喝醉了会变得暴戾,有人喝醉了爱睡觉,而秦观喝醉了,则是不折不扣的话痨。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难过,我没想到齐泽居然会死,呜呜呜……年前的时候,齐泽还说要带我去通州岛上钓鱼钓螃蟹,还给我带了好多通州岛特产的盐鱼干,虽然一点都不好吃,太咸了,可是我还是很想他。” “为什么要从走马观跳下来啊?那么高的地方,摔得时候一定痛死了吧,呜呜呜……我以后绝对不要再去那里了……呜呜呜,我再也不要赛马了!” “我再也不要见陆飞霖了,他什么都瞒着我,他根本不在乎我……” “我把他当做我最好的朋友,过命的兄弟,可他却说想要我做他的妻子……呜呜呜好可怕啊,吓死我了,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秦观的话匣子一打开,那是想关也关不上了。 一开始只是小声抽噎着流眼泪,到后面,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那泪水简直不要钱的往下掉,小声抽噎也变成了嚎啕大哭,鼻涕眼泪全拦不住了。 贺兰霁本来有些旖旎的心思,此刻已经全然消散了。 第117章 他抱着秦观,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抚摸着秦观的后背,防止秦观情绪过于激动,咳得停不下来。 待秦观说得累了,贺兰霁才起身,一低头又被秦观泪眼朦胧地攥住了衣角:“呜……你去哪儿?” 贺兰霁温声道:“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你刚才讲了那么多,我去给你倒杯热茶,你喝了再慢慢说给我听好不好?” 秦观这才把手缩回去,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睛,嗫嚅着说了一声“好”。 贺兰霁果然如他说的一样,没有走,秦观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完了一整杯茶,舔唇道:“甜甜的。” 贺兰霁放下杯子,笑道:“放了一点蜂蜜,自然甜了。” 他重新把秦观抱进怀里,用柔软的帕子一点一点擦去秦观脸上的泪痕,道:“还有没有想给我讲的?” 秦观摇头,半晌又点点头,手轻轻搭上了贺兰霁的手腕,睁着眼睛看他,仿佛在说你还想听吗? “要讲多久都可以。”贺兰霁道:“只有一条,不准再哭。万一哭坏了眼睛,以后可就看不见了。” “才没有哭呢。”秦观嘟囔着,声音很小,没有什么说服力。 他眼睛早就有些红得发肿了,现在看着还没那么明显,看起来是潋滟红润的漂亮,可等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准保肿得像核桃一样吓人。 贺兰霁见他还在嘴硬,忍不住逗他:“是,没有哭,刚才我听见外面在打雷,雨水淌了一地,把我的衣裳全打湿了。” “你!”秦观瞪了他一眼,猫似的睁大瞳孔,看起来又凶又可爱:“我不要讲了,你根本就不想听我讲话,和外面的人一样,就知道欺负我。” “哪里不想听了,是我不好,说得太重了。”贺兰霁低头亲了他脸颊一口:“观观,你不知道我多想了解你。” 这话是真的。 最初贺兰霁接触秦观,只是为了达成某些目的,他想接近的是秦国府,而不是秦观这个人。 现如今,不管是张观也好,李观也罢,只要是眼前这个少年,只要是他说的话,好的坏的,刺耳的讨好的,他都爱听,他都要听。 无论将来秦国府如何,他的观观,自然还是他的观观。 “哼,这还差不多。” 秦观被贺兰霁哄得身心舒坦,方才又大哭了一场,胸间的积郁散去大半,酒也醒了不少。这会子心情甚好,便说起自己家里的事情来。 “我二叔秦钦,你是知道的。他只比我大九岁,今年么,也不过二十有七,他虽然看上去不大,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的,又一向管我管的严厉,不过我知道旁人不知道他的事。” “什么事?”贺兰霁问。 “其实他和我一样,是个爱哭鬼,十岁那年我发高烧,家里请了好多大夫来看都说不中用了。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他哭得好大声好大声,我想,秦钦哭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呢?一想到那个样子,我就忍不住想笑,这一笑啊,我就笑醒了。你猜我看见什么,他果然和我梦里的一样,哭得脸像个猴子哈哈哈。” 贺兰霁望着秦观那笑得嘴都合不拢的模样,不由自主地轻抚上他柔滑的脸颊,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奈:“傻瓜,也就你心大,从鬼门关走一圈回来还能这么开心。” 秦观眨巴眨巴眼睛,理直气壮道:“你不明白,人家都说我是天煞孤星,阎罗殿里都不收的,要留在人间为害一方。” 贺兰霁不赞同道:“这样不吉利的话,以后不准乱说,以后有我陪着你,怎么会煞,又怎么会孤?” 秦观咬着下唇,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甜蜜。 明明类似的话,别人也对他说过,可是从贺兰霁的嘴巴里说出来好像就没那么讨人厌了。 “你说得对,我要长命百岁。” 秦观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伸手揽住了贺兰霁的脖颈,轻声笑道:“和你一起。” 贺兰霁从来不知道这个总是骂他恶心的小混蛋,居然会有一天,对他说着随便就能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情话。 这哪里还是姚崇金嘴里的曾经那个秦小霸王,简直是个泡在蜜罐子里的秦小粘糕,又粘牙,又甜人,简直要把人香晕过去。 贺兰霁忍了一个晚上,终于忍不住了,把人狠狠按在怀里亲了好一会。 秦观同样被他贺兰霁释放出的信素迷得晕头转向,口腔和鼻腔全是雪见草的清苦气息。 他沉浸在贺兰霁的信素里,享受被包围的感觉,很快身体就软成了一滩水,和舌头一样完全软得没了力气。 过了好一会,秦观才从那股贺兰霁浓烈的信素里回过神来,使劲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不满道:“贺兰霁,你什么时候去秦国府提亲,要是二叔知道你这么欺负我,他一定会杀了你。” 贺兰霁微微一笑,反问:“你就不介意我官职卑微,只是苑马寺的一个小小监丞吗?” 秦观道:“那又如何,横竖这鄢京的乾元,没一个比我二叔厉害,就算你只是个监丞,说出去也不丢人。” 贺兰霁挑了一下眉毛,道:“可我家境贫寒,你嫁过来,怕是要和我一起过苦日子。” 秦观气得锤他的胸口:“你要不要点脸?那你干脆入赘好了,我的私库,你十辈子都花不完。你……你到底要不要娶我?不要就麻利点滚下床,我当作从来没见过你!” 贺兰霁见秦观真的要生气,这才正了颜色,认真道:“好了观观,方才不过是在玩笑。是我不好,这嫁娶一事怎能让你开口,理应我带着媒人亲自上门求亲,你放心,我贺府虽然地方不大,但多年下来也有一些积蓄,风风光光办一场大礼绰绰有余,等你进府以后,我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秦观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官职,也不在乎什么地位,只要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平凡一点也挺好的。” 这听起来完全不像秦观会说的话。 但也正因如此,这番话才显得如此珍贵。 贺兰霁的心头在那一刹那闪过一个念头,是否应当就此止步,宽恕秦钦,宽恕秦国府,同时也给自己一个解脱。然而,木已成舟,即便他心生退意,皇上的旨意也绝非轻易可违。 秦钦如今凯旋而归,深得民心,此刻对他下手无疑是不明智之举。或许,只要自己能够拖延些许时日,局势或许会有所转机。 秦观有些不满地抓了一下他的下巴:“贺兰霁,你怎么不说话?” 贺兰霁低头道:“没有,我只是在想,婚礼筹备之事繁琐复杂,最好能请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来主持大局。只可惜,我父母早逝,家中虽有个弟弟,却远在千里之遥,一时间着实难以找到合适的帮手。” 秦观想了一想,道:“这有何难?若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徐嬷嬷来着手安排。她是我的奶娘,办事一向仔细,绝不会出岔子的。” 贺兰霁微笑道:“若是能够如此,自然是好。” 成亲一事,目前来看似乎也不算坏。 若是将来秦国府真的出了什么事,至少那时秦观已经是他的妻子,他或许保不下秦国府,但一定能保住秦观。 第94章 秦观睡醒的时候,贺兰霁已然不在身旁。 他环顾四周,房间似乎也与昨夜所见大相径庭,失去了那些繁复而精致的装饰,仅仅是个朴素无华、供人夜晚休憩之用的偏殿而已。 秦观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睛,怀疑昨天晚上和贺兰霁的柔情蜜意只是一场自己喝醉了的旖梦,不经有些惭愧地红了脸颊。 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叩门:“请问秦公子是否已经起身?现已是辰时三刻,宫中规矩,外男不宜久留,公子该是时候整理仪容,准备离宫了。” 秦观心道果真喝酒误事,昨夜醉的人事不知,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替他回府告诉徐嬷嬷一声,想来嬷嬷见他久久不回,定是一夜未睡,在廊下等了一宿。 他连忙从床上起来,穿好衣裳,系上腰带:“我已经起了。” “是,那奴婢们就进来了。” 门咯吱一下开了,几个婢女端着打好热水的银盆、丝绸帕子、双耳碧珠漱口瓶、象牙刷和牙粉鱼贯而入,低着头站成两列。 为首的穿绿衣裳梳着双髻的婢女,对秦观微微一笑。 “小公子不必急,眼下时间充裕,慢慢洗漱也使得。” “奴婢春莺,是这倦勤斋的掌事宫女,若小公子不嫌弃,便让奴婢来服侍您穿衣洗漱吧。” 秦观顺着婢女的眼神看向自己的领口,方才太急,竟然将两个扣子扣歪了,不免有些赫然:“也好。” 春莺做事老练,伺候人仔细周到,不出一会便将秦观的衣冠整理好,又用浸透了热水的帕子给秦观擦脸。 秦观这次才认出她就是元辰宴上为自己斟酒的婢女,昨天晚上似乎也是她扶着自己来到偏殿休息的。 第118章 只是他多次出入宫中,去过举办宫宴的长乐宫和皇帝、太后居住的紫微宫和永安宫,也知道几个宠妃居住的宫殿,却从来不曾听闻有“倦勤斋”这么一个地方。 “敢问这倦勤斋是隶属哪一宫的?” “倦勤斋便是倦勤斋,不属于东西六宫,是先帝单独辟出来的一处园子。” 春莺似乎看出了秦观的疑惑,又笑着解释了一句:“在当今皇上还是三皇子的时候,曾经住在这里。” 秦观有些慌乱地起身:“原来这是陛下曾经住过的地方,那我怎么能住呢?” 春莺道:“小公子不必紧张,这里不过是倦勤斋的西偏殿,正殿才是陛下曾经的住处,自从陛下登基之后,这倦勤斋年久无人入住,早已经是座空殿了。” 秦观稍稍放下心来,只是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洗漱之后,便火急火燎地想要出门,手习惯性地去摸腰上的玉佩,却发现原本贺兰霁送他的那块白玉圆雕双鱼玉佩不见了。 秦观心中一个咯噔,转头去看春莺,话还没有问出口,就见春莺道:“公子身上的贵重物品,奴婢怕遗失了,特意缝在了里衣里头,公子,这样好的东西可不宜轻易见人。” 什么好东西,不就是块玉佩么? 尽管其形制颇为独特,玉质相对上乘,却也称不上是需要隐秘珍藏的绝世宝物。 秦观摸了摸怀里,果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便不再深究。 临走前,秦观不经意环视一周,发现这倦勤斋内的宫殿布置甚是古怪。 按理来说,正殿通常位于建筑物的中央位置,坐落在高大的台基之上,前有檐廊,层高通常高于其他建筑,如戏台、厢房和耳房。偏殿则位于正殿的两侧,不管是高度还是规格,都会略略逊一筹,以免喧宾夺主。 可这倦勤斋倒好。 东偏殿和正殿的规制居然一模一样,完全分不清哪个是正殿,哪个是偏殿,显得一个孤伶伶的西偏殿格外突兀。 想起春莺之前说的话,秦观再次确认道:“陛下当年是住在倦勤斋的正殿?” 春莺道:“正是。” 秦观疑惑道:“那东偏殿,过去是什么人住的?” “那是当年二皇子住的地方。”春莺答了一句,笑吟吟地把秦观送到门口:“马车已经在宫外头等候了,小公子,若无其他要事,奴婢先告退了。” 二皇子? 秦观心中疑惑更甚,他只知道先帝有四子。 大皇子从出生起,就备受先帝疼爱,分化成乾元当日,先帝册封他为太子,寄予厚望。可惜太子屡次犯错,豢养面首无数,一次次让先帝失望,这才让四皇子有了可趁之机。 当今陛下排行老三,在登基帝位之前一直庸庸碌碌,朝中不曾有人听过他的名声,实在是太子和四皇子内斗得两败俱伤,这才有了他上位的机会。 至于二皇子么,知道他的人就更少了,传闻中也只是寥寥数语。 说和陛下一样,是太子的亲生胞弟,当今孝仁太后的亲子,因他先天体弱,尚未到分化之龄,便早早离世。 更让人令人唏嘘的是,二皇子的葬礼也办得极为低调,与当初太子逝世时举国哀悼、无上哀荣的场面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二皇子是已死之人,再多追问也无济于事。 秦观对春莺点点头,道了谢,便跟着小太监引路出宫去了。 秦观回到秦国府,正因为晚回来的事,心疼徐嬷嬷熬了一晚上等他。 不想却听徐嬷嬷道:“昨个晚上宫里有小太监来报,说陛下喜欢你,留你多了两杯酒,见你不胜酒力,特意安排了在宫中歇息,我便放心了不少。” 秦观有些傻眼,他昨个晚上一杯酒下肚就人事不知了,何曾与陛下喝过酒? 「好了,人交给我,你们先下去吧。派人去秦国府,说今日陛下高兴,留他多喝了两杯酒,特准留宿宫中,第二日再回去。」 低沉熟悉的嗓音如沉钟般在耳边想起,唤醒了秦观昨晚的一小部分记忆,他想起来了!春莺和另一个宫女扶着他去休息,结果在半道上遇见了贺兰霁。 天呐,难道昨天那一切不是梦? 他真的和贺兰霁在一起,在贺兰霁怀里大哭一场,把自己的私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遍,还自作主张地定下了婚约让徐嬷嬷操持? 最要命的是,他居然主动抱着贺兰霁的脖颈,说要和贺兰霁一起长命百岁! 太可怕了,他这幅样子简直就像一个生怕自己嫁不出去的放荡坤泽,千方百计勾引乾元迎娶自己,而且这个乾元还是他曾经最看不上的苑马寺马夫。 好吧,不是马夫,是监丞,但这有什么区别? 秦观捂着脸跑回房间里,不想让徐嬷嬷看见自己红得彻底没法见人的脸。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失控了,先前偷偷一个人躲在屋里闻贺兰霁玉佩上的信素也就算了,总归没人知道。这次他主动对贺兰霁说出丢脸的话,还不知羞耻地当面和贺兰霁谈婚论嫁,这要是传出去了还怎么得了? 要是被二叔知道,他还不晓得要被关在院子里关到什么时候。 秦观从里衣里掏出贺兰霁的玉佩,手指轻轻抚上玉佩上的腹鳍和鱼尾,静静地出了神。 虽说他可以不在意繁文缛节,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但贺兰霁……真的喜欢他吗?还是,只是因为觉得他投怀送抱的姿态很低,所以来者不拒? 「他敢!」 「我非叫二叔扒了他的皮!」 秦观忽然气得厉害,觉得贺兰霁极有可能是因为之前的恩怨在报复自己,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欢自己。 忽的听见门外一声:“公子,您回来了吗?贺府有人送了信来,原本小的记得您的叮嘱,想将信直接烧了,可那人说这信十分要紧,必须亲自送到您手上,您看这……” 门“咣当”一声打开。 秦观脸颊上红晕染开,应当是害羞矜持的模样,偏偏那双眼里带着愤怒的火苗:“哪个贺府?” 斑竹被他吓了一跳,声音都开始哆嗦:“就就就……是上次您让我烧了信的……那个……贺监丞贺兰……” 话没说完,斑竹手上的信就被一把夺去。 “行了,以后贺府再来信,你直接交给我。” 秦观“砰”得一声关上门,脸色黑得难看,下一秒又忽然把门打开:“不许让任何人知道贺兰霁给我写信,知道吗?” “啊?”斑竹愣了一瞬,捣头如蒜:“知道知道。” “下去吧。” 秦观关上门,插上门栓,确定不会有任何人进来以后,这才去看手里那封信。 是看,还是不看呢? 秦观抿着嘴,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抠着手心,终于一咬牙: 看! 要是这王八蛋敢在信上说什么让他不舒服的恶心话,他就马上写家书给二叔,等二叔回来狠狠治他一顿,最好罢了他的官,再狠狠揍他一顿,把他剁手跺脚,摘了舌头浸在装满倒刺的猪笼沉海。 然而信打开的一瞬间,秦观原本冰冷愤怒的眸子,便如同一汪软绵绵、清莹莹的春水化开了。只剩下唇角两边忍不住翘起的弧度,宛若弯弯的小舟,红艳而湿润,满是笑意。 原来贺兰霁写信给他,是想带他去挑选喜欢的佩环和衣裳,又说这么久了见不到他,心中实在思念,邀他共去湖上垂钓赏雪,吃羊肉锅子。 「真是无趣,秦府家大业大,什么佩环他没有,什么衣裳他没穿过,这世上的奇珍异宝便是从天上摘的,也得先从他眼前过。况且鄢京就那么几个叫得出名字的首饰铺子和裁衣坊,他早就逛腻了,贺兰霁还能挑出什么好的来?」 「还说什么许久未见,真是蠢话连篇,昨天晚上他们不是刚见过么?」 秦观心里小声嘀咕着,手指却轻轻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越看,眼中越掩不住笑意,那绯红的脸颊比涂了脂粉还要漂亮艳丽,眸色比夜星更加灿烂晶亮。 尤其是写着“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的最后一行小字。 秦观用指尖一个字一个字摩挲着,脑海中全是曾经和贺兰霁的回忆,生气的也有,伤心的也有,开心的也有,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酸涩甜蜜。 果然,他心中大约真的是有贺兰霁的。 终于坦率地认识到这点的时候,秦观没有害怕,也没有慌乱,反而有一种莫名安心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贺兰霁也心中也惦念着他。 秦观小心翼翼将贺兰霁的信压在案几上的书下,过了一会又觉得不好,把信拿出来放进木匣子里,收进床榻底下,这才推开房门出去。 他把斑竹、柏松、君兰、凌霜四个小厮都喊了进来,一连换了好几套衣裳。 这几个人伺候秦观多年,没有一个敢说秦观不好的,眼见着他一套接一套的换,都直夸好看,一时间还真分不出个高下来。 第119章 秦观穿的是第一套,是件绣银色蝴蝶的纯黑襕衫,赭红交领,小青丝银腰带,腰带中间缀着三颗拇指大小的明月珠。 秦观照着等身铜镜,转了好几圈,又不满意地脱下来。 这套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隆重华丽了,倒显得他上赶着去赴约似的。 不行,得换。 第二套是件玉白色窄袖长袍,青色圆领,袖口双面绣竹纹,银丝掺金线编织的腰带,上面挂着一只鸳鸯金带钩。 比起上一件,这件衣裳就低调许多了,只是这颜色一眼望过去,除了青色就是白色。第一次和贺兰霁正式约会穿这套,会不会有点太正经沉闷了? 秦观轻皱了一下眉头,再换。 第三件是件鹅黄色的烟影纱刻丝衫,云纹圆领,羽织腰带,缀着一圈东海小珍珠。 颜色不错,很讨喜。样子么,也不过分花哨。 就是这个天气穿出去,即便是外披厚重的大氅,也难以完全抵御冬日风雪的侵袭。 不行不行,他素来畏寒,穿这件岂不是要冻死自己。 第四件…… 秦观换了一个上午,也没拿定个主意,倒是屋子里漂亮衣裳堆了一地,把斑竹几个人忙得手忙脚乱。 斑竹左手右手堆满了衣服,脑袋上还顶着一件:“公子,您忙了一个上午,现下该用午膳了。” “什么时辰了?”秦观刚系好腰带,头都没抬。 斑竹:“已经午时一刻了。” 秦观闻言,试衣的兴致顿时烟消云散,他望向镜中身影,微微蹙眉,不满地道:“居然都这么晚了,罢了,再拖下去便要误事了。” 他随手拿起常穿的那件黑白银鼠皮氅,披在身上朝外头走去,边走边对身后吩咐:“告诉徐嬷嬷一声,就说我中午出去一趟,不回来吃饭了。” “公子,您现在去哪儿啊?要不要小的陪着您?”斑竹追问道。 秦观神色略显不耐:“不许跟着,我自个儿去,放心,出不了岔子。我是……我是去飞霖那,我们约好了今天中午一块吃饭,你们都回去吧。” 从小到大,陆飞霖都是秦观用来当挡箭牌的最佳理由。 反正不管去哪,不管和谁,只要说是和飞霖在一起,他二叔和徐嬷嬷都要放心不少。 不过眼下,秦观再想起陆飞霖倒是有些闹心了。 真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脑筋搭错了哪根弦,竟然冒出了要与他结为连理的荒诞念头。这不是左手摸右手,瞎胡闹么? 大概是他们待在一起太久了,飞霖被家里催婚催的厉害,又几乎从来没有和坤泽有过接触。恰好他分化成了坤泽,飞霖这才会错把他们的友情当成爱情,说出想要娶他的话。 罢了,等过几日去陆府两人说开了便好,他虽然有些生气,可还是不想失去陆飞霖这个好朋友。 秦观匆匆走到马棚,本想骑着琼琚,又怕太过招眼,终于还是选了一匹普通的枣红色大马出门了。 “驾——” 秦观拉紧缰绳,一路策马来到贺兰霁之前提到过的城东永福客栈。 他匆匆下了马,将玉佩拿给掌柜的一看,果然被领入了三楼最里头的厢房内。 秦观推开门,贺兰霁正坐在里头,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真是奇怪,明明来的路上,他脑海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真的见到贺兰霁的这一刻,却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舌,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观怔在原地,仿佛第一次见到贺兰霁似的,傻傻盯着贺兰霁的脸瞧。 分明鼻子还是那个鼻子,眼睛还是那个眼睛,可怎么看,心里都觉得欢喜,像是看不够似的。 贺兰霁先站起身,走到秦观面前,拉起他的手捂在怀里,开口道:“一路风寒,你骑马过来冷不冷?” 明明秦观都未提及自己怎么过来的,贺兰霁却能猜个正着。 秦观冰冷的手指被那双大手捂的暖烘烘的,脸颊似乎也有些升温:“你怎么知道我是骑马来的?” 贺兰霁微微笑道:“我不过是运气好,猜到的。” 秦观鼻尖一声轻哼:“就会骗人。” 双脚却往贺兰霁怀里走的两步,像是想要把脸贴在他的身上。 “好了。”贺兰霁伸手拂去他额头发上的一点残雪,柔声道:“这几日鄢京雨雪断断续续,你若是坐轿子,怎么会身上寒气这么重,快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秦观坐下,喝了一杯甜茶,果然胃里舒服了许多。 屋子里很暖和,角落里点了好几个银碳炉子。 贺兰霁接过秦观解下来的黑白皮氅,提了一句:“记得那时候第一次见你,你身上穿的也是这件。” 黑白氅衣,乌眉红唇,艳色无边,只一眼便让贺兰霁留了心。 是动心,也是不忍心。 贺兰霁说的这个,秦观完全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晚上狠狠踹了贺兰霁一脚,然后叫人打了贺兰霁一顿。 一想起这事,秦观便忍不住想笑,用手轻轻戳贺兰霁的后背:“你身上的伤,现在好没好?” 贺兰霁道:“好的差不多了,你要看吗?” 想起上一次贺兰霁在屋里脱光了上身,让他看伤,最后两人却抱着亲到一起去了的场景。 秦观偏过头,红着脸噘嘴道:“谁要看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买东西,还要和我去湖上吃羊肉锅子的么?” 贺兰霁望着他:“去,没说不去。只是去之前……” “什么?”秦观问。 贺兰霁揽过他的肩膀,呼吸靠近:“想要再和你说会话,聊聊天。” 贺兰霁身上的雪见草信素不知何时将秦观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秦观鼻子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颤着手纠结了一下,人就埋进了贺兰霁的怀里,像只小猫一样蹭来蹭去,把自己身上蹭的都是贺兰霁的味道。 “聊什么呀。”秦观声音闷闷的,两只手轻轻拽着贺兰霁后背的衣裳。 ----------------------- 作者有话说: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源自《卜算子·答施》 第95章 贺兰霁道:“你二叔什么时候回来?” 秦观掰着指头想了一会:“一个月吧,怎么了?” 贺兰霁捏了一把他柔嫩的脸颊:“要上门议亲,总要家里长辈同意,张嬷嬷虽是你的奶娘,却也做主不了这些。” 秦观心里虽想过这些事,但贺兰霁提出来,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得抱着贺兰霁的后背,含糊地“嗯”了一声。 贺兰霁一边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像给猫咪撸毛一样,滚烫的掌心从在他的蝴蝶骨上抚到腰间。 秦观不安稳地在他怀里动了两下,听贺兰霁问他喜欢什么样的礼服,喜欢纯金凤冠还是珍珠宝石冠,要不要当天和他一同骑马,还是遵循礼制坐八抬大轿,秦观一一答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秦观觉得贺兰霁就这样在苑马寺当差也挺好的,横竖秦国府内库丰盈,不愁吃穿,他也不指望贺兰霁能像他二叔一样在战场上挣什么功名。苑马寺差事清闲,贺兰霁倒可以多些时间陪陪他。 秦观和贺兰霁在屋里腻歪了一会,两人视线轻轻碰在一起,虽然只是在这么静静地看着,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温情蜜意。 临走前,贺兰霁将秦观的氅衣取来,仔细替他打上结。 先将两根长带交叉后转一圈,然后绕了几圈,把下面的长带穿过洞轻轻拉紧,一个漂亮对称的双耳结就打好了。 秦观静静地站着,望着那双大手,贺兰霁人长得俊朗,手也生得十指修长,很是好看。 他拉了拉贺兰霁的衣袖:“我不缺衣裳,倒是你,回回见你都穿得单薄。不如我回头叫府上做几件大氅,给你送过来,你喜欢什么皮的?哪种颜色?” 贺兰霁微微一怔,旋即笑道:“乾元身体有火,比不得坤泽,自然是冻不怕的。” 见秦观瘪了瘪嘴,似乎有些不大高兴的样子。 又道:“不过你送的,我自然喜欢,一定好生收着。” 秦观终于笑道:“我的就是你的,横竖以后都是要在一起的。” 他声音顿了一顿,面颊粉润可爱,轻轻咬唇道:“何必讲究什么你我。” 贺兰霁被他瞧得心尖微颤,看着那张翕动的红唇便想低头吻下去,不过他也知道秦观有多爱撒娇,要是真的这么做了,这个下午只怕自己都出不了门。 贺兰霁摸了摸秦观发间的小蛇青玉冠,觉得秦观比小蛇还要缠人可爱,他敛眉,低声道:“好,都听你的,从今以后我的俸禄交给你保管,家中一切大小事务皆由你说了算。” 秦观心里噗通噗通跳得厉害,肉粉的指尖都掐进了手心里,面上却依旧凶巴巴的:“谁想管了,那么麻烦,请个管家账房就是。” 贺兰霁却犯规地从背后揽住他的腰,用手轻轻摩挲秦观的下巴,在他耳边轻声道:“管家账房哪里有管家娘子好?” 第120章 秦观靴子里的脚趾都紧张地蜷了起来,指尖颤颤地抓住贺兰霁的袖子,小声辩驳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不准胡说八道。” 贺兰霁胸膛里闷笑出声,震得秦观脸庞更热了。 秦观正以为贺兰霁还要说继续说什么浑话惹他生气的时候,贺兰霁却将他的指尖一牵,开门道:“走吧,我特意定了几件衣裳,也不知道合不合适,总要你亲自试过才好。” 贺兰霁当差时,基本只穿暗色官服,平日里常服也并不出挑,不想挑的几件衣裳,从料子到样式都意外深得秦观的青睐。 秦观身上这套衣裳,里衣用的是藕色香云纱,袖口领口都绣着小小的莲花纹,藏在最里面,轻易看不见。 外衫用的是金线缂丝的雪缎,绣得是寓意富贵纯洁的宝相花纹,配上青玉缠枝的金冠和金镂玉的蹀躞带正相宜。 他只是随意站在哪里,便被称得闪闪发光的好似一件稀世珍宝,皮肤白皙如玉,鬓发乌黑,唇如朱砂,宛如冷淡寒冬里最醒目的一抹春色,明珠生晕般散发着迷人的美。 偏偏秦观自己却恍若未觉,只是对着镜子匆匆看了几眼,就走到贺兰霁面前,笑着道:“我最喜欢这件,穿起来很舒服,也很轻,不会像那些厚褂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看,我穿的好不好看?” 秦观见贺兰霁不说话,不满地撅起嘴,伸出雪白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你话呢,呆子。” “……好看。” 贺兰霁一向知道秦观生得好,眼中却仍旧难掩惊艳。 他的观观,天生便该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被千娇万宠长大,疼着护在手心里,也不必有任何伤心和烦恼,远离世间一切污秽与肮脏,也远离他。 他知道。 知道他和秦观本非良配,他不该继续深陷进去,但他做不到。 秦观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又摸了摸贺兰霁的袖口,把贺兰霁拉到一旁小声嘀咕道:“这衣裳一看就很贵,贺兰霁,你……” 他顿了顿,身体贴过来,拉着贺兰霁的领口,温热的气息几乎碰上了耳垂:“你身上的钱够吗?不够的话,我可以让斑竹送一些过来。你要是现在就把钱全部都花光了,以后……” 贺兰霁被秦观小心翼翼的神色给逗笑了,眼中疼爱之色愈加浓厚,他的观观为他着想的样子那么天真可爱,简直比任何小动物都能柔软他的心房。 “以后什么?” 这几件衣裳的钱早已付了,可贺兰霁仍旧故意顺着他的话问,想看看那张漂亮的唇瓣里还会说出什么可爱的话。 秦观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睁大了瞳孔,狠狠瞪了他一眼:“以后见我二叔的时候怎么办?” 贺兰霁忍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闷笑出声。 结果胸膛被秦观用手肘结结实实捣了一下:“你还笑,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笑得出来的,贺兰霁,你信不信我把你压在这里,给掌柜的当一辈子跑腿还债?” 贺兰霁笑得更大声了,在秦观又羞又气的视线中,终于低下头吻了吻他的耳根轻声道:“傻瓜,这些都是我已经买下的,娶你的聘礼我已经准备好了,绝不会让二叔挑出半个错字。” “什么?” “啊,你别碰我,等会被人看到了。” 秦观顿时更加难为情了,慌乱地抬起头想看周围有没有人看到自己这幅样子,却发现之前陪同的掌柜和伙计都已经不知去向,偌大的二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才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回过神来,秦观立即气得踩了贺兰霁好几下靴子,问他是不是故意想看自己出糗。 贺兰霁但笑不语,把人搂进怀里,又按着亲了许久。 贺兰霁哪里是想看他出糗? 秦小公子向来出手阔绰,买东西从不过问价格,只求高兴即可。如今竟能为了他如此委屈求全,百般考量,他心里高兴还来不及。 生气也好,骂他也好,到底都是太在乎他的缘故。 秦观在贺兰霁怀里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双手环着贺兰霁的脖颈,抱怨道:“你好讨厌,刚买的新衣服,都被你揉皱了。” 贺兰霁不以为意地抱着他走到后门,上了马车:“再买几件新的便是。” 秦观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唇角晶亮:“那不行,你用我的钱买衣裳送给我,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贺兰霁拉下车帘,眉弓微挑:“嗯?” 秦观黏黏糊糊地坐在他怀里,仰头理直气壮道:“你不是说你的俸禄都归我,那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么,你给我买衣裳,不就是我给我自己买衣裳吗?” 贺兰霁垂眸一笑,刮了一下秦观的鼻尖,宠溺道:“好,你说什么都对。” 趁着天色还亮,两人又一路乘着马车去了郊外的翠影湖。 冬天风大,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秦观一出马车,又嫌太冷,不肯上船,闹着要回家。 贺兰霁哄着劝着,把秦观的手放怀里捂了半天,最后一把将人抱了起来,裹在怀里进了船。 原来船舫里早就燃起了暖炉,火红的银碳上面烧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铜锅,锅中羊排炖得白花花、热腾腾的,秦观只瞧了一眼,便觉得有些饿得厉害。 贺兰霁道:“快坐,我给你盛一碗,吃了热热身子。” 秦观早就看好了面前那块最大的羊排,肥中带瘦,骨头小,肉满满当当,指着道:“我要这个。” 贺兰霁笑了笑:“好,都是你的,且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秦观接过贺兰霁手里的碗,低头大快朵颐起来,刚吃了几口,忽然“哎哟”了一声,哭着一张小脸:“好疼。” 贺兰霁连忙去看:“怎么了,是不是烫着了?” 秦观张大嘴巴,指着里头肿了一小块的腮肉,泪水疼得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咬到腮了,好痛。你看,都肿了!” 贺兰霁手指伸进去摸了摸,果然肿了一小块,叹道:“老人常说,馋咬舌头饿咬腮,看来我的观观是真饿了。” 秦观委屈极了,放下小碗直勾勾地看着贺兰霁,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下来了:“好疼。” 贺兰霁哪里受得了他这幅可怜模样,登时就把人搂紧了怀里,低声哄道:“我吹一吹?吹吹就不疼了。” 秦观怀疑他在哄三岁小孩,可仍旧“嗯”了一声,张开红润的嘴唇。 起先贺兰霁还吹的十分认真,可没过一会就变了味了,越吹,薄唇靠得越近,不一会两个人的气息都紊乱在了一起,粘的分不开了。 秦观努力扒开贺兰霁那企图再次侵袭的唇,语气中带着几分愠怒:“哪有人用舌头帮别人吹气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不许再靠过来。” 贺兰霁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秦观略显红肿的唇瓣上,神色坦然:“只要能奏效,何必拘泥于方法?你看,现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秦观咂了咂嘴,确实,疼痛减轻了不少,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强烈的麻木感。 他瞪了一眼贺兰霁,自以为很有威慑力:“不准碰我,我要吃饭了。为了和你出来,我今天中午都没来得及用膳,到现在肚子还饿得咕咕叫呢。” 贺兰霁低笑了一声,端起碗,夹起一块精心挑选的羊肉,吹凉后递到他嘴边:“好,多吃些,胖些更好看。” 秦观轻哼一声,低头咬了一口羊肉,眼睛冒光:“好好吃,果然冬天最适合吃羊肉火锅了。” “庄子里养的小羊羔,刚学会走路,肉是最嫩的。” 贺兰霁用帕子细致地替秦观擦拭着嘴角,眼神温柔:“若你喜欢,过几天我再带你来这里。” 秦观点头,一碗羊肉下肚,身体暖洋洋的,舒服了不少。 他看见贺兰霁转身去拿钓竿准备去钓鱼,好奇地问道:“现在水温这么低,湖面都结冰了,鱼吃得少,能钓上来吗?” “冬钓自然有冬钓的乐趣,只要有耐心,不怕不上钩。” 贺兰霁一边放线一边对他道:“冬天的鱼,体肥肉满,肉质饱满多汁,最适合煮汤,要不要来试试?” 秦观看贺兰霁望着贺兰霁独立于寒风之中,双手似乎都被凛冽之气染上了霜白,想也不想便摇头:“我才不要,冻死人了。” 贺兰霁却不肯放过他,拉着他的手抓住鱼竿:“没事,我抱着你,风一点也吹不到你。” 贺兰霁的大手把他的小手裹得紧紧的,就像嵌在一起一样。 水面平静无波,虽然不冷,秦观却觉得有些无趣,他一点也体会不到野钓的乐趣,贺兰霁这么爱钓鱼,说不定和他二叔会更有共同语言。 不过…… 贺兰霁这样从后面抱住他的时候,真的很有安全感,就好像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有人为他遮风挡雨一样。乾元的身体像个小火炉,暖烘烘的,他被贺兰霁抱着一点也不冷,很暖和。 忽然,湖面漾起一点小小的涟漪。 第121章 秦观刚要激动地出声,贺兰霁却收杆更快,抓住他的手用力将鱼竿一甩,一条脚掌那么长的黑花胖头鱼就被甩了上来。 鱼儿上岸后活泼得很,鱼尾用力甩来甩去想要翻身下水,却被贺兰霁踩住了尾巴,眼瞧着有两斤重的样子。 “贺兰霁,我好厉害,第一次钓鱼就钓了这么大的一只!” 秦观高兴极了,蹲下来围着胖头鱼看:“好丑的鱼,他的嘴巴扁扁的,就像你一样难看。” 秦观故意损他,贺兰霁也不生气,一手捏着秦观的脖颈,响亮地亲了一口:“难看的鱼嘴要来亲你了。” “啊,不要不要——” 秦观一连呸了好几声,嘴上嫌弃的不得了,乌黑的眸子却在弯弯地笑:“等会把你煮熟了,看你还怎么亲!” 贺兰霁看着他笑,眉眼不禁也露出笑容:“怎么煮?用你那里煮吗?” 贺兰霁分明是在盯着他的嘴巴看,秦观瞬间小脸通红,暗骂了一句不要脸,就匆匆跑回船舫里不理贺兰霁了。 贺兰霁在外面杀鱼杀的很利落,用匕首刮掉鱼鳞,剖开肚皮,取出内脏和鱼鳃,用水冲洗了几遍,便重新燃起了炉子:“这鱼熟得很快,等会你慢些吃,别又咬到了自己。” “嗯。”秦观蜷缩在炉子边,透过窗边看着漫天的霞光,轻轻打了个哈欠:“时间过得好快呀,天都要黑了,贺兰霁,你明天是不是要在苑马寺当一天的差?” 霞光落在贺兰霁挺拔的鼻子上,留下一片小小侧影:“嗯,想我陪你?” 秦观鼻尖轻轻哼了一声,咕哝道:“谁想要你陪了。” 贺兰霁的视线从霞光从透过来,带着本不该属于他的温柔,一点一点融化了秦观外表坚硬的冷壳。秦观起初并没有察觉贺兰霁的视线,等他察觉时,贺兰霁已经看了他许久。 仿佛这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望着他”更重要的事了。 秦观白生生的耳根上爬上一抹透明的粉,声音又轻,又哑:“你老是瞧着我做什么?” 贺兰霁只是将一缕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开,眸子深沉而柔软,仿佛望着他怎么也望不够似的,唤他的名字:“观观。” “怎么了?” “观观。” “嗯?” “观观,观观,观观……” 明明是最常听见的两个字,这样喊他的人很多,二叔、徐嬷嬷、陆飞霖……可没有哪一个像贺兰霁这样,只是轻轻唤了一句,便叫他的心软成了一潭春水,表面风平浪静,水下波涛汹涌。 贺兰霁仿佛捏住了他的软肋一般,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秦观藏在袖子里的指尖颤了颤,明明已经垂下头躲避贺兰霁的眼神,却总还觉得对方像无孔不入一样,将自己侵占了彻底:“你到底想说什么?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贺兰霁高大的身躯压过来,轻抬起秦观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道:“观观,好喜欢你。” “……” 秦观蓦地睁大眼睛,霎那间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他感觉心跳突然间失去了往日的节奏,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胸膛里敲响了急促而兴奋的鼓点,仿佛闻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蜜的雪见草的气息,连后颈也开始不安地发痒。 尽管秦观早就知道贺兰霁对他的心意了,可此刻亲口听贺兰霁说出来,他简直慌乱地一败涂地,想要立刻弃船而逃。 贺兰霁没有给秦观逃走的机会,他捉住了他藏在袖中不安的手指,拉着他站起来:“跟我来。” 外头天色已经黑了彻底。 小船不知在何时已经靠岸,秦观忐忑不安地跟着贺兰霁走出船舱,看见原本空旷的岸边站着十几个铁匠师傅,手中的铁锤与铁砧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忽然,一位铁匠师傅将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迅速放置在铁砧上,铁块在高温下发出耀眼的红光,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 紧接着,另一位师傅挥舞着手中的铁锤,以一种几乎舞蹈般的节奏,有力地击打在铁块上。每一次锤击,都伴随着火星四溅,犹如夜空中绽放的流星,绚烂而短暂。 随着一声声清脆的爆裂声,五彩斑斓的光芒划破夜空,绽放出绚烂夺目的花朵,红如烈焰,蓝似深海,绿若翡翠,金同暖阳,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秦观站在船上,看着眼前一个个美丽的巨大的树花,那盛放的花火每一次爆炸开来,仿佛他的心跳重重地落下,在惊呼中绽放出一个又一个名为“欢喜”的笑容。 “这也是你安排的吗?” 秦观简直难以相信,他转头看向贺兰霁,却发现贺兰霁一直在望着他。 那张让秦观日夜牵挂的眼睛里,只倒映出他一个人小小身影,闪烁着如星辰般耀眼的树花光芒:“只要你喜欢,我的心思就不算白费。” 明明是这样令人激动难忘的时刻,秦观却忍不住红了眼睛,鼻尖发酸。 从小到大,他在元宵节上看过许多打树花的表演,但没有一场比眼下这一场更盛大,更特别,这是贺兰霁为他一个人点燃的盛焰。 秦观情不自禁地扑进贺兰霁的怀抱,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哽咽:“你是不是早就蓄谋已久了?故意瞒着我,就想看我被你感动得痛哭流涕对不对?” 贺兰霁捧起他的脸颊,用指腹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蓄谋已久我承认,但是我从来都没想过要让你哭。” 秦观怔怔地望着他,眼尾洇红一片,鼻尖也泛起了薄红。 贺兰霁说:“我只是想听到那句我最想听到的话。” 刚开始秦观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的脸色越来越红,手心越来越烫,睫毛颤动地犹如受惊的蝶翼,嘴唇几乎快要黏在了一起。 但贺兰霁还是听清了他说的话。 秦观说:“笨蛋,我也喜欢你。” 秦观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件这么快乐的事情。 明明是最常见的小巷,最平常的一个夜晚,偏偏他觉得天边的月亮格外温柔圆润,星星像珍珠一样美丽,连冷冽的北风都变得细腻起来。 贺兰霁把秦观送回到秦国府后门口的拐角,明明第一次送他回来的时候,他还窜得像个兔子一样快,故意要把贺兰霁甩在身后。这一次却像调了慢动作,怎么也舍不得离开了。 分别的话,秦观不想说出口,两只小手只想暗戳戳地往贺兰霁怀里钻。 贺兰霁没有说话,半张脸埋在黑暗里,只露出半张透着月色的下巴。 即便秦观看不清贺兰霁现在的眼神,也知道那双深沉的眸子绝对在看着自己,他咬着唇,手指一遍遍拨弄着贺兰霁腰上的香囊,嘴里说着些不相干的话:“这个是谁给你缝的?” 贺兰霁答得简短:“府上的婢女。” 秦观莫名其妙生起气来,用力拽了一下:“什么劳什子,不许戴,通通不许用了。以后我亲手缝给你,比这个好一万倍。” 贺兰霁由着他:“好,以后只戴你亲手缝的。” 秦观见他答应的这么利落,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等过三天,不,过七天……半个月的时候,我就能做到给你了。” 秦观在分化之前,一心以为自己会是乾元,只对舞刀弄枪感兴趣,这些坤泽做的什么香囊、手帕,他是碰也没碰过。不过既然他已经下定主意要和贺兰霁在一起了,自然不会让他再戴别人做的香囊。 秦观想要再说些什么,可那些甜言蜜语说了实在矫情,他说不出口,忸怩了半天,终于准备走了。 刚走出去两步,就又被追上来的贺兰霁搂住了肩膀:“夜黑路滑,慢点回去,明日未时永福客栈,我来接你。” 秦观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原本别扭的那一小块被贺兰霁的这番话熨得妥妥帖帖,面上却只轻轻回了一句:“知道了。” 秦国府拐角的这一小段路并不长,秦观走得却很慢,每一步都踩着月光,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他心里知道,贺兰霁一直在背后看着他。 果然,在他从后门走进秦国府后,才听见远远传来马车上铃铛的声音,贺兰霁的马车走远了。 秦观捏着袖口,心里满满当当的,有种说不出的踏实,他一回头就撞上了个人影,差点把自己吓了一跳。 “斑竹,你鬼鬼祟祟窝在这儿做什么?” 斑竹也被他吓了一个激灵:“公子,你怎么从这儿回来了,小的正说要去陆府找您去呢!徐嬷嬷在院子里等了半晌还不见您回来,连晚膳都没吃,如今还在等着。” 秦观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斑竹的脑门:“糊涂东西,不是让你说我和陆飞霖出去玩了么?” 斑竹小声嘀咕道:“那您也没说这么晚回来呀,又不许人跟着,能不担心么。” 秦观斜了他一眼:“还敢顶嘴?” “不敢不敢。”斑竹嘿嘿一笑,装模作样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公子,那现在,咱们去用晚膳?” 第122章 秦观伸了个懒腰,疲惫道:“那倒也不用,吩咐人烧些热水,我要洗澡,告诉徐嬷嬷不必等我了。还有,再有下次,你让徐嬷嬷一定要按时吃饭,我这几天估计都在外面吃。” 斑竹知道自家公子一向挑嘴,不由得叹道:“看来鄢京又开新的酒楼了,能让咱们公子都这么流连忘返的,味道一定很不错。” 秦观想起贺兰霁,忍不住嘴角一翘:“还凑合吧,岭南来的厨子,是有一点手艺在身上的。” 贺兰霁就是岭南人,虽然说话没有一丁点岭南的口音,比他这个鄢京本土的人讲话还要鄢京。 泡完澡,秦观喜滋滋地抱着贺兰霁送他的玉佩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 连续数日,秦观都到了下午就不见人影,对秦国府内只说自己是和陆飞霖出去玩,偏偏好死不死,这天晚上陆飞霖来他家中找他,这才露了馅。 徐嬷嬷前脚送走陆飞霖,秦观后脚才回来。 院子里灯火通明,秦观讪讪地站在廊下,见徐嬷嬷冷着脸屏退周围的下人,深吸了两口气,这才黏糊着凑了上去:“嬷嬷这是怎么了?” 徐嬷嬷到底给他了几分颜面,叹了口气:“怎么了?我倒是想问问小公子,你这是怎么了,日日贪玩到深更半夜才回来,若是让二爷知道,还不定要怎么怪罪。” 秦观可怜兮兮地求饶:“好嬷嬷,别告诉二叔,我以后改还不成吗?我保证以后天黑之前肯定回来。” “观观,从小到大,我从来不拘着你,你要去哪里我从来没有过不同意。” 徐嬷嬷说完,眼神愈发凌厉,看得秦观脸色羞愧:“如今倒好,竟瞒着我们偷偷跑了出去,还不许人跟着,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向二爷交代,怎么向九泉之下的老国公,老夫人交代?” 这话就说的很重了。 徐嬷嬷对他一向偏宠,难得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 秦观垂着头,不敢讲话。 又听见徐嬷嬷问:“到底是谁喊你出去?” “是……是……” 秦观舌头好像打了结,这时候,他不能直接说出贺兰霁的名字。二叔还没回来,贺兰霁还没正式上门提亲,要是现在就给徐嬷嬷留下一个坏印象,以后还能有好吗? 要是被徐嬷嬷知道,自己和贺兰霁私定终身了,不管贺兰霁这个人到底怎么样,人品如何,都一定会被徐嬷嬷狠狠回绝这门亲事。 秦观开始有些后悔这些天的行为了。 和贺兰霁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太开心太短暂,一天的时间晃眼就过,怎么腻在一起都不觉得腻歪,反而越相处越了解,他心里对贺兰霁的喜欢和认可就更多一分。 是他不好,快乐的太忘乎所以了,才会被抓个现行。 徐嬷嬷看见秦观这一幅为难纠结的快要落泪的样子,忽然明白过来,拉住他的手心,问道:“傻孩子,你告诉嬷嬷,你是不是……喜欢上什么人了?” “啊?” 秦观惊讶地抬起头,虽然什么都没说,可脸上的心事根本就藏不住,把一切漏了个干干净净。 徐嬷嬷是过来人,怎么能不知道这是少年人芳心触动引起的祸端。 她连忙拉过秦观的手腕,急道:“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糊涂,你是坤泽,一个人这么晚在外面,身边又没个人保护,万一,万一!好孩子,告诉嬷嬷,你们到底有没有?” 什么有没有? 秦观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徐嬷嬷的意思,脸瞬间臊的通红:“没有没有,我们俩虽然日日在一起,却从没越过那一步,嬷嬷你想到哪里去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还没成亲呢,就这么急着帮他说话?” 徐嬷嬷得到确定答案,勉强松了一口气,只是还是不赞同:“到底是哪家的乾元?本来我私心想着,你和飞霖从小一起长大,两人成日里形影不离的,要是真能修成一段姻缘也好,谁想到你竟然又看上了他人。” 秦观无奈道:“嬷嬷,别说了,我对飞霖只是朋友间的喜欢,什么时候说要和他在一起了,我们俩是绝对不可能的。” 徐嬷嬷道:“你还不愿意。飞霖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相貌端庄,人品贵重,家室又与咱们秦国府相当,这样打着灯笼都挑不着的好郎君,鄢京不知道有多少坤泽的眼睛盯着呢。” 秦观道:“旁人喜欢的,我未必喜欢,我喜欢的,未必就比他差。” 徐嬷嬷见他这幅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一声叹息:“可怜飞霖这些年,日日往秦国府跑,不知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你还不领情。” 秦观被她说得心里烦躁,又不好直接辩驳,只道:“飞霖对我好,我对飞霖便不好么?他送给我的那些东西,我给他回礼的只多不少,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谁说做朋友就一定比做夫妻差?难道我就一定非他不嫁才是对的么?” 秦观说到最后,也有些生气,甚至赌气的成分在了。 徐嬷嬷知道这时候多说无益,秦观未必能听得进去,也不再提起陆飞霖,转而问道: “我的好观观,你的眼光嬷嬷什么怀疑过,你还没有告诉嬷嬷,你到底看上的是哪家乾元?就算你现在不说,日后也是要说的,若是等你二叔回来先知道此事,我就是想帮你们说合,也帮不上忙了。” 徐嬷嬷说的有道理,秦钦在秦国府向来说一不二,要是他严禁自己再和贺兰霁有任何接触,秦观一时间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是以,秦观只犹豫了一会,便道:“这个人,嬷嬷认得的。” 徐嬷嬷想起秦观平日里接触的几个乾元,除了陆飞霖,就是路秉承、孙翊他们了,可是这两个人有已经有家室,难道…… 秦观一看见徐嬷嬷复杂的眼神,便知道她又想歪了。 “哎呀,嬷嬷——” “我保证,绝对不是您想到的那几个。” 徐嬷嬷道:“知道嬷嬷着急,你这孩子还不快说。” 秦观鼓起勇气:“那您先不许告诉别人。” 徐嬷嬷道:“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能告诉谁?” 秦观声若蚊蝇,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就是,就是……之前那个被我打了的苑马寺监丞,贺兰霁。” 这句话说完之后,意料之中的,徐嬷嬷晕了过去。 堂堂秦国府的独苗苗,正一品骠骑大将军的亲侄子,居然喜欢上了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员,这要是说出去秦国府的面子要往哪儿搁? 太医院值班的太医被秦国府的下人连夜请到府上,一波波人忙慌慌地在院子走来走去。 秦观站在床边,看着刚刚苏醒过来的徐嬷嬷,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觉得自己此刻最好还是不要多说话比较好。 他有想过说出贺兰霁的名字,徐嬷嬷一时间可能会难以接受,可没想到会直接把秦国府弄了个鸡犬不宁。徐嬷嬷本来就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要是真被他气出个好歹来,别说二叔要生他的气,他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没想到,徐嬷嬷悠悠转醒,被丫鬟托着后背喂完一碗药,居然没有责骂他,反而对他道:“这几日抽个时间,你去吧那个贺,贺什么?” “贺兰霁。”秦观答完,飞快地低下头。 徐嬷嬷抚着胸口,道:“对,贺兰霁,给请过来,就说我老婆子想见见他,和他聊聊你们的事。” 第96章 徐嬷嬷要见贺兰霁,这是迟早的事。 可是发生在这样的情况下,难免让人紧张。 第二天一早,秦观差人送信去了贺府。 一个时辰后,贺兰霁的马车就进了秦国府,身后仆人大包小包、大箱小箱地搬着聘礼进来。箱子封的严严实实的,封口全都贴了红色的喜条。 秦观远远站在廊下,看见一波波人不停地搬东西进来,吓了一跳。 贺兰霁这是疯了吗? 他只在信里说了徐嬷嬷要见他,什么时候让他带着聘礼上门了? 这阵仗闹得这么大,就算是从后门进来,也难免不被街上的人看见,要是传出什么负面谣言,不用秦钦说教,秦观也不想出门了,以后都躲在秦国府里就是。 终于趁着身边的人不注意,秦观在院子旁边悄悄把贺兰霁拉到一边,皱着眉头小声道:“你这是在干嘛?” 他本就生得漂亮,纤细,抱着贺兰霁的腰时更显得小小一只,仰头看过来时,眸子瞪得圆溜溜的,却一点不显得凶,奶白的肌肤和乌黑的瞳仁衬在一处,格外漂亮。 贺兰霁被秦观瞧得心都化了,屈起食指挂了一下他小巧的鼻尖:“娶你。” “你还敢提这个……”秦观像炸了毛的猫咪一样,懊恼地拂开贺兰霁的手:“都怪你!” 贺兰霁看见他就心里欢喜,被嫌弃了也不恼,反而笑着握住了秦观莹白的指尖,在掌心里摩挲着,颇有点爱不释手的意思:“观观,怎么了?” 第123章 秦观:“你还好意思问?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我被徐嬷嬷抓住一顿说教,差点她就要一封家书发到我二叔那里去了!明明当时我都说了要早点回家,可你非不让我回去,非要我喝完那碗汤……” 秦观越想越委屈,眸子里氤氲着水汽:“我说我喝不下了,你不信,还非要那样喂我,你怎么那么讨厌啊!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秦观性子娇气,又不爱吃饭,贺兰霁特意煮了药膳给他补补身体,他却挑三拣四不要吃。 没办法,贺兰霁只能把他圈在怀里,一口一口亲自喂下去。 一碗喂完,贺兰霁下巴多了好几处小小的牙印,连喉结都被抓破了。 秦观简直是水做的,脸颊软软的,身上软软的,连眼泪也比常人多上许多,一旦掉下泪珠便哄不好了。 贺兰霁见秦观才说了几句,眼尾就湿红一片,鼻尖也急促地翕动起来,明明语气是在指责他,却怎么看都像是撒娇。 “好好好,都是我不好,下次一定不会了。” 这种时候,贺兰霁多说一个字都是错,认真诚恳地道歉是最有效的。 当然,改不改就另说了。 贺兰霁把人搂在怀里哄了好一会,释放出一点信素安抚秦观的情绪。 果然秦观趴在他胸膛上,小口小口吸着气,眼泪慢慢收回去了,眼尾也不那么红了,可脸颊却透出苹果般青涩的粉:“贺兰霁,把你的狗味收回去,不准……不准……” 秦观嘴里说着不准,眼神却有些涣散,燥热得连一小截湿红的舌尖都吐了出来。 贺兰霁,这个差劲的家伙! 除了用信素压制他,还能有什么手段? 他脑子里晕乎乎的,声音彻底消失在了喉咙里,乖乖地趴在贺兰霁的身上,抱着贺兰霁的后背,像一朵粉白的软绵绵的云。 贺兰霁把他放在床上,脱去外衣鞋袜,盖好被子:“乖乖在房间等我,我去看望徐嬷嬷。” “不……”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观已经抱到了卧房,贺兰霁身上浓郁的雪见草信素让他睁不开眼睛,意识都变得模糊起来:“你……放开……” 话还没说完,秦观便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再睁开眼睛时,窗外天已经黑了大半。 秦观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慌乱地从榻上翻身下来,刚要喊斑竹的名字,背后一双大手却托住了他的屁股,防止他直接滚下床底。 “慢点,观观。” 秦观回过头,呼吸都颤了几分:“贺兰霁!你怎么这儿?” 他惊恐地用两只手紧紧捂住了嘴巴,眼睛看向门口,还好门是关着的。 “你疯了?”秦观暗松了口气,掐了一把贺兰霁的手臂:“这么明目张胆溜进我房间里。” 贺兰霁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眸如冷钩,声如沉钟,抱着他的手微微一用力,秦观便被他肆无忌惮地搂进了怀里:“我自己未婚妻的家,来几趟又何妨?” 秦观对贺兰霁还能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感到震惊:“未婚妻?你真的见过徐嬷嬷了?” 贺兰霁点头。 秦观又问:“她没有打你?没有让人把你撵出去?没有把你大卸八块装猪笼里?天呐,你居然毫发无伤地走出来了?” 贺兰霁低下头,听着秦观一个又一个抛出来的问题,忍不住发笑。那嫣红的唇瓣像是故意索吻似的,一张一合,很快,他捏着秦观细白得像发育未全的手腕,深深地吻了下去。 秦观被他吻得气喘吁吁,却仍从紊乱的呼吸中找到空隙,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看着神话里不可思议的英雄:“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贺兰霁微笑着说:“这是秘密。” 他没做什么。 他只是把秦钦出战时,部队粮草贪污的证据拿给她看,粮草运送太迟,导致前线三千人困死在城里,龙门关差点就要守不住了。粮草押韵官是秦钦一手提起来的人,皇帝真要想追究起来,龙门关大捷的赏赐也随时可能变成严惩,撸了他将军的名号也未可知。 当然,这只是他给徐嬷嬷看的其中一件东西。 关于秦国府的把柄,他已经掌握的太多,随便一件事发酵起来,都可能让大厦倾颓,数罪齐发,便是罪无可赦。 秦观两只手抱着贺兰霁粗壮的手臂,脸贴在他的手臂和胸前的缝隙里,像一张干净的白纸,用那双清澈单纯的眼睛透过缝隙看他,把贺兰霁原本平稳地心跳瞧得乱七八糟。 贺兰霁不说话,就这么回望过去,两个人的视线彻底撞在一起。 秦观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贺兰霁的信素像是汹涌的海啸一样要将他淹没,他喘不过气来,快要溺水了。 “贺兰霁,你要干嘛?” 秦观声音软软的,白色绣鸢尾花的领口凌乱,微微斜着开口,露出果肉一样雪白的肌肤,纤细的锁骨仿佛一口就能咬断。 贺兰霁露出锋利的犬齿,想要一口狠狠咬上去,却又在触碰到软肉的一瞬间松了力气,变成了唇齿间的厮磨。 秦观终于开始颤抖,连说话的人称也变了:“贺兰霁,我不要。” 可贺兰霁已经听不进去了,把他穿着里衣的小小肩膀脱光,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秦观温热的皮肤碰到贺兰霁冰冷的衣袍,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掉在贺兰霁捏着他锁骨下方软肉的手上,烫得贺兰霁手指一顿。 贺兰霁的视线看过来,却不是像之前那样心疼的怜惜,阴暗晦涩的眸子像浸透了暴风雨的海面,沉得可怕,仿佛随时会扑上来把他撕得粉碎。 “不要这样!”秦观莫名开始害怕,雪白笔直的小腿在空气中乱蹬,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比火炉还滚烫的地方,他听见贺兰霁的呼吸忽然浑浊起来,就像是重感冒那样带着浓厚的鼻音。 “别哭。”贺兰霁一只手就抓住了他两只和玫瑰花茎一样纤细脆弱的脚踝,轻而易举就能把他下半身整个提起来:“你哭的我心都乱了。” “不要,不要,我们还没有成亲。” “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订婚,徐嬷嬷已经收下了聘礼。” 从一开始,贺兰霁就是势在必行。 他准备好了一切,像引诱兔子主动跳进陷阱里的猎人,不给秦观任何反悔的机会。他要秦观,从身体到心,至于其他人的死活,和他没有关系。 既然秦观迟早是他的,提前品尝一下这份甜蜜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么美的东西,现在就躺在面前任人采撷,不拿是糟蹋了。 秦观大脑飞速运转着,却想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拒绝,只能哭着说:“不行,不行。” 他知道,再过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的心就会被贺兰霁的信素搅得乱七八糟,把所有的礼义廉耻都忘掉,像只会讨好上位者的幼兽一样,努力让身体沾染上对方的气味,这样他才会真正感觉到安全。 秦观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那么温和体贴的人,忽然会强势得这样可怕。 秦观不知道。 贺兰霁本来就是狼,一只披着人皮、蓄谋已久的饿狼。 他娶他是真的。 他喜欢他也是真的。 他说不准他哭、心疼他是真的。 现在他说要他,也是真的。 秦观渐渐地忘记了哭,在贺兰霁的牙齿深深咬进他后颈腺体里时,他抽搐着小腿,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撒了出去,连同他的羞耻心一起不见了。 贺兰霁咬了很久,确保信素深深地注射秦观体内,那双雪白的小手仍旧维持着努力推开他身体的姿势,耳边抽泣的声音却彻底安静下来。 贺兰霁松开牙齿,看着怀里那张满是红晕的小脸。 秦观眼睛微微上翻着,睫毛颤抖,红润的嘴唇仿佛快要窒息般张成一个圆形,唇肉晶莹透亮,透明的口涎从唇角溢出,淌的到处都是。 好漂亮,好乖,好可怜。 贺兰霁把手指深入秦观的口腔里,像捻起棋子一样,捻住他柔软的小舌头玩了一会,脸上露出餍足的笑容。 猫捉老鼠的精髓,在于猫知道自己一定会是最后赢家。 无论小老鼠如何挑衅,上蹿下跳,东逃西躲,都会被抓住一口一口吃掉。 这是只属于狩猎者的顶级快乐。 作为流浪在外的野猫,他必须要在家猫回来之前,提前把猎物拖回自己洞里,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很长一段时间,秦观都保持着精神恍惚、大脑一片空白的表情,回过神来时,贺兰霁仍旧压在他的身上。 他明明应该很害怕,可是贺兰霁的信素把他安抚得很好,他觉得这里很安全,就像是被母马圈在怀里的刚出生的小马驹,一刻也不想离开贺兰霁安全的怀抱。 “醒了?”贺兰霁微笑着问。 秦观一点一点伸出手掌,原本要落在贺兰霁脸上的巴掌,却轻轻搂住了贺兰霁的脖颈,他简直像贺兰霁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贺兰霁的身上。 第124章 “不……不要动……让我抱着你。” 秦观的唇珠红肿着,牙齿也微微地发痛,他艰难地说完这句话,柔软的发蹭在贺兰霁的颈窝里,像个不安的孩子。 刚被标记过的坤泽,最离不开乾元的信素。 贺兰霁把秦观翻了个身,让秦观整个人趴在自己的身上,不必费太多力气就能把身体和他紧紧贴在一起。 他用略显粗糙的手掌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怀里战栗的后背,用嘴唇帮秦观梳理鬓角散落的乌黑发丝,像是圈禁着自己最喜欢的玩具。 贺兰霁捏过秦观的小脸,望着那双对自己充满爱意和依赖的眼睛,温柔地说:“观观,十日后,我们成亲。” 三日后,秦国府忽然发丧。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很仓促,连棺材都是连夜订的。 秦国府高悬的黑纱随风轻轻摇曳,府内一排排身着丧服的仆人静默站立,他们的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哀愁,主屋前,巨大的灵堂已经搭建完毕,四周挂满了白色的挽幛。 陆飞霖跌跌撞撞冲进秦国府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番光景。 宾客们手持香烛,依次步入灵堂低头默哀,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被请来主持超度,手持法杖,口中诵念经文,声音浑厚而庄重。低泣声与诵经声交织在一起,像极了秋日老蝉的最后哀鸣。 陆飞霖顿觉天旋地转,心痛得快要昏死过去。 怎么会? 怎么会! 秦观就这么死了。 他不顾失礼,一路跑进灵堂。 万幸,停着的灵柩里是空的,里头什么都没有。 人呢??? 陆飞霖环视四周,终于看见徐嬷嬷穿着白麻丧服穿过院尾,连忙跟了上去:“嬷嬷,观观他到底怎么了?” 徐嬷嬷却捻着佛珠,木着脸说了声“阿弥陀佛”。 贺兰霁那日说得很明确,他只要秦观,只要秦国府肯做一场戏,私下偷梁换柱,今后世上只当做没有秦观这个人,秦国府的那些罪证,他可以一笔勾销。 是保住秦观,还是保住秦国府,保住秦钦和秦家所有的族人,这不是一件难以选择的事。 她已经替秦钦做出了选择。 一个人就能平息的事情,何必动用千军万马。 陆飞霖急红了眼睛:“嬷嬷,求您告诉我,观观是怎么没的?” 徐嬷嬷摇摇头,叹了口气:“晚上院子里没点灯,观观不会水,脚滑从湖心亭摔了下去,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她说得冠冕堂皇,找不到一丝漏缝,两滴滚烫的眼泪从陆飞霖眼里掉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棺材怎么是空的?我要见他,就算他死了,我也要见他一面。” 徐嬷嬷说:“水里泡了一夜,已经肿的不能看了,你知道他生前最爱漂亮,怎么能这样堂而皇之地放在灵堂里。昨天夜里已经下葬了,堂里只放了一座空棺。” 话已至此,陆飞霖终于死了心。 他呆坐下来,华丽的锦袍上滚了地上一圈的灰,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徐嬷嬷叫下人给他递了一炷香:“待会去上个香,也算是尽一尽心意。” 她裙角离开院子拱门的一瞬间。 陆飞霖死死攥着手里的香,放声大哭。 这几日,秦观一直窝在贺府里,几乎连门都没有出过半步。 秦观已经被贺兰霁完全标记了,甚至因为标记,让他的潮期提前爆发,半步也离不开人。 贺兰霁没有给他吃抑泽丸,潮期让他的脑子变得迷迷糊糊,原本清晰的记忆,变成一小个一小个碎落的片段。 明明秦观的身体刚分化不久,还未完全发育成熟,还不能接受乾元日夜浇灌。但潮期的到来,让他强忍着身体不适,一次又一次求着贺兰霁顶开自己的生殖腔。 每当秦观意识稍稍恢复的时候,想要说些什么,贺兰霁就会放出自己的信素,安抚着他的情绪,把那些困惑的、难过的情绪全部悄无声息的化解了。 秦观已经很习惯了。 他软绵绵地攀着贺兰霁,一双杏眼眼睛湿漉漉地望着纸窗外的天光,声音哑哑的:“什么时候了?” 贺兰霁低头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汗水从棱角分明的下巴上滴到他的锁骨里:“才过去一炷香不到,怎么,饿了么?还是想喝点水?” 只过去了一炷香吗? 为什么总感觉每次睁开眼睛都是白天,好像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的样子。 秦观迷糊地张开唇瓣,轻轻地喘息,粉白莹润的指甲在贺兰霁的肩膀上划开一道道长短不一的印子:“我好像……好像……听到……” “听到什么?”贺兰霁问。 只是贺兰霁嘴上虽然在问,身下却没有丝毫饶过秦观的意思。 很快秦观便如窒息的鱼儿一般,拼命颤动着尾巴,哭出了声,他哽咽着抱住贺兰霁,哭得快要把自己喘过去:“窗外……有人在哭……” 话音落下,秦观浑身已经抖如筛糠,再没了力气,连脚趾都蜷缩在了一起,像一只打不开的蚌,吸在贺兰霁的身上。 贺兰霁把秦观捞起来,怜爱地摸着他已经完全被眼泪和汗水洇湿的长发,声音温柔地不像话:“宝宝,你听错了。” 他低头捧着秦观已经说不出话的小脸,像野狗一样乱蹭着,叼着秦观已经红肿不堪的腺体,把人翻来覆去地亲了好几遍:“没有人在哭,除了你,宝宝,你把我的心都要哭碎了。” 可惜,秦观已经听不见了,他又一次在结束后晕了过去。 等到秦观潮期完全结束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七天。 秦国府那头在准备头七饭,烧天梯,点长明灯,贺府里却在准备喜服,布置新房。 秦观穿着喜服,坐在铜镜前。 戴什么样的头冠,要多大的珍珠,是骑马,还是坐八抬大轿,全部都按照贺兰霁之前问秦观的答案来,分毫不差。 秦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呆呆的,说不清心里是欢喜还是不安,或许两者都有。 他咬着下唇,轻轻地问贺兰霁:“我们真的要成亲了?不必等二叔回来?” 贺兰霁伸手想摸他的头发,又担心弄歪他的头冠,手指滑落到他耳边,捏了一把他柔软的小小耳垂:“是。” 秦观被贺兰霁盖上红盖头,有些不安地拉着贺兰霁的手:“我好紧张。” 贺兰霁说:“别怕,我在。” 按理来说秦国府小公子风光大嫁,应该非常热闹,可是大街上安安静静的,连交谈声都听不见。 秦观坐在轿子里,被抬进一处隐秘的院子,他双手绞紧,被喜婆从轿子里接到新房里,坐在铺满花生坚果的红喜被上等贺兰霁。 幸好,贺兰霁没有让他等太久。 贺兰霁进来,带着大红花,牵着他的手。 “去哪?”秦观问。 贺兰霁捏了捏他手心:“拜堂。” 秦观说:“是拜徐嬷嬷吗?” 贺兰霁没说话。 秦观只能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以防不小心踩歪了台阶。 秦观被示意跪下来,听见耳边人在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他听见贺兰霁说:“父皇,母后,儿垣澄敬你们一杯酒,愿你们泉下有知,也可心安了。” 秦观拉着贺兰霁的袖子小声问:“垣澄是谁?” 却在下一声“夫妻对拜”中,弯下了腰,他疑惑道:“贺兰霁?” 贺兰霁只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观观,你先去房里,我等会就来。” 秦观有些生气,成亲真麻烦,他已经饿了大半天了,贺兰霁居然还不能马上来陪他,还要他在房间里等。 贺兰霁没有让他等太久,在秦观数到第一百六十个星星的时候,贺兰霁满身酒气地进来了。 秦观问:“你喝了很多酒?” 贺兰霁用绑着红丝带的玉如意掀起秦观的盖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瞧,仿佛他看的不是秦观,而是什么罕见的稀世字画。 秦观的皮肤是雪白的宣纸,乌发是字,红艳的嘴唇是落款的小印,每一处都值得被细细赏鉴。 贺兰霁认真地从秦观的鬓发抚到他抹上胭脂的眼角,挺翘的鼻梁,以及那张怎么吻都吻不够的饱满唇瓣,忽然一笑:“观观,你好漂亮。” 秦观有些嫌弃地皱了皱鼻尖:“你身上好大的酒味。” 贺兰霁微笑:“喝了一点,难得心里高兴。” “为什么是难得?”秦观说:“你以前经常不高兴么?” 贺兰霁眼中的笑容有些发冷,像把猎物叼回洞穴里的野兽一样,把秦观推倒在床上,他深深嗅了一口秦观发间的信香,露出痴迷而又脆弱地神色:“人不会总是高兴的,平淡、绝望才是常态。不过,观观,遇见你我很高兴。” “贺兰霁,你今天是怎么了,和平常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你看起来很孤独,很想让我爱你。” 第125章 “你会爱我吗?” “当然。” 贺兰霁听着秦观信誓旦旦的话,感觉他浑浊的心像是被一片柔软的清水洗涤了,干干净净,只剩下汹涌的占有和爱欲。 秦观那么乖巧,那么惹人怜爱,他厚重华丽的发冠滚落下来,流出一团乌云般浓密的长发,巴掌大的小脸在身下仰望着他,精致的妆容让他比平时更加矜贵,高高在上,仿佛一片漂亮的根本不属于任何人的柔软白云。 而这团云现在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秦观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他攥住贺兰霁的衣袖,垂着委屈的眼睛:“我饿了。” “没吃东西?”贺兰霁这才把人抱起来,他随手从床上剥了一个花生,喂到秦观嘴边,秦观却别过头:“不要,这也太干了,我好渴。” 贺兰霁问:“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秦观说:“都行。” 顿了一秒钟,又说:“都要。” “小贪心鬼。” 贺兰霁哈哈大笑,揉了一把秦观的脸颊,出门叫下人给秦观煮馄饨和汤圆。 秦观趴在贺兰霁的怀里等吃的,等的眼皮都要打架了,又饿又困,他迷迷糊糊地问:“贺兰霁,明天早上你是不是要陪我起来回门?我听别人说,坤泽成亲的第二天,都要携礼回门的。” 贺兰霁说:“等你明天起来再说。” 秦观累了一天,小声咕哝着:“要起来的……你要记得喊我……” 人却渐渐松了精神,就这么趴在贺兰霁的腿上睡了过去。 最后,一碗汤圆,一碗馄饨,就这么在桌上放了一整晚没动。 新婚之夜,新娘子就这么睡过去了,实在不像话。可秦观毕竟年纪还小,又是第一次度过潮期,实在辛苦,贺兰霁也心疼他,想叫他多睡一会。 秦观在秦国府的时候就喜欢赖床,现在嫁给了贺兰霁,也没改习惯,依旧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醒的时候,下人说贺兰霁一早就去当差了,很快便会回来。 秦观梳洗好出门,正好看见贺兰霁一身官服从廊口走过来,欢欢喜喜地迎了上去:“贺兰霁,能带我回去了吗?徐嬷嬷肯定很想我,二叔总不准我外宿,这还是我第一次不在家里睡觉呢。” 贺兰霁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怎么还叫名字?忘了我们昨天已经成亲了?” 秦观恍然过来,望着贺兰霁的眼睛,脸颊绯红,咬着嘴唇羞涩道:“夫君。” ----------------------- 作者有话说:应该没有人觉得贺狗是好人吧?(假装吹口哨) 第97章 秦观害羞的样子,贺兰霁已经在榻上见了很多次,但仍是看不够。 那张过分秾丽漂亮的脸上,无论露出高傲轻蔑的表情,还是羞涩甜蜜的姿态,都实在令人着迷,谁能想到在外总是张牙舞爪的小猫,昨晚在他怀里有多么乖顺安静。 这份不同,是独属于他贺兰霁的。 “观观,吃饭了没有?” 贺兰霁单手揽过秦观的腰肢,很细,很窄,仿佛柔韧的柳叶,摸上去永远都不会腻烦,只想一遍又一遍把他抱在怀里疼爱。 秦观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揪着贺兰霁腰上的佩环,不满道:“没有,一点也不饿,真奇怪,一觉醒来肚子就不饿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不饿也要吃饭,饮食不规律,熬坏身子怎么办。” “那你带我回去,徐嬷嬷肯定做了好多好吃的在等我。” 贺兰霁平日里不笑时,眉如折剑,锋芒毕露,除了乌黑瞳仁被压在眉下,唯一色彩是唇上极淡的薄红。他长得极具侵略性,谈不上精致,却足以令人印象深刻,属于小孩子和狗最害怕的那种低气压人群。 但贺兰霁面对秦观时,大多数时候都收敛着气息,唇角似乎总是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淡微笑,那过分乌黑的鸦羽般的眼睛,也仿佛有种说不出的耐心,连带着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 秦观不怕他,或者贺兰霁也不想让秦观怕他,看着秦观总想方设法地折腾他,贺兰霁反而觉得有趣。 此时此刻,贺兰霁自然不可能把人放回秦国府,但他又知道秦观不依不饶地性子,若不说清楚今天晚上怕是都不会让他上床睡觉了,便道: “上午见你睡得香,不忍心叫你,我已经去过秦国府一趟了。徐嬷嬷叫你不要担心,好好吃饭睡觉,若有什么住的不惯的要和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秦观果然不大高兴:“你怎么这样,我都说了叫我起床,你却自己偷偷去,我不管,我也要去!你今儿下去就陪我回去。” 贺兰霁揉着他的桃色软腮,低下头咬耳轻声道:“娘子当真好偏心,从前在秦国府住了十几年都不腻,如今才来贺府几天,就嚷着要回去,就不能花些时间多陪陪我么?” 乍一听像是抱怨,可细听起来,分明是调情。 秦国瞬间身体僵住了,贺兰霁灼热的吐息快把他整个人包围了,他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软了半边,双腿也有些瘫软地发颤:“你……胡说些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没有陪你,前些时候……啊……贺兰霁,你别……在这里……”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秦观已经很习惯和贺兰霁亲近了,即便是最情热时贺兰霁咬着他的后颈疯狂分泌信素,他还是忍不住在疼痛中张开四肢,紧紧拥抱着眼前的人。 贺兰霁的手从秦观衣服下摆伸进去,一路摸到腰尾,眼眸微弯,气息低哑:“怎么了?娘子不是说想去秦国府么,怎么眼下连站都站不稳了?” 贺兰霁明知故问,先前秦观潮期到来的时候,他没给秦观吃抑泽丸,把人按在床上翻来覆去欺负了个遍,自然清楚对方身上所有的敏感点。 他衣冠楚楚,从容不迫,却把秦观折磨得衣衫不整,方寸大乱。 秦观潮期刚过不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只是随便被贺兰霁的手指摸了摸,眼中便氤氲出几分浅浅的水汽,软绵绵地扯着贺兰霁的衣襟,委屈咬唇:“别……玩了。” 贺兰霁一副才发现秦观面红耳赤的样子,若无其事地收回湿漉漉的手指,正色道:“也是,那我们现在就动身吧,去秦国府吃个便饭,别让徐嬷嬷久等。” “混蛋。”秦观仰头瞪着贺兰霁,小声骂了一句:“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怎么去嘛?” 贺兰霁听不懂似的,反问了他一句:“什么样子?” “……” 秦观气得厉害,心里又委屈,身上也说不出的难受。可眼前人就像是故意折腾他一样,非要他把心里话亲口说出来才行。 贺兰霁微微笑道:“你说不清楚,为夫怎么知道呢?” 秦观红透了脸颊,整个人几乎都靠在了贺兰霁怀里,踮起脚尖环着贺兰霁的肩膀,声音害羞地要滴出水来:“夫君,观观……观观想要了。” 贺兰霁一把将秦观环抱起来,大笑:“那为夫恭敬不如从命了。” 到最后,倒像是秦观故意缠着贺兰霁不肯出门了。 又过了数日,秦观才半梦半醒地反应过来。 这个贺兰霁分明是在借着那个事的由头,故意拖着他不让他出门,每次只要自己一提出门的事情,马上两人商议着商议着就滚到了榻上,一天时间就这么胡乱混过去了。 秦观很想和贺兰霁掰扯明白,但贺兰霁实在作弊,那双手也不知是抹了什么药,所触及的皮肤之处都烧得厉害,每次只要稍微被贺兰霁抱在怀里摸两下,脑子就晕乎乎的,被亲的连天南地北也不知道了。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那事,实在舒服得很,尤其是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一连数日如此,连秦观自己也有些食髓知味,乐不思蜀了。 又是一日清晨,贺兰霁照例去当差,难得秦观强撑着身体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回廊里,看见两个丫鬟提着药包远远走来,连忙躲在了假山后面。 “要说,咱们夫郎真是好福气,能得到二爷如此疼爱。瞧瞧,这么多补药,怕是再吃上一个月也吃不完。” “嘘,你小声点,二爷忌讳我们乱说话,要是被夫郎听见了,我们可要倒霉了,如今他还不知自己怀有身孕呢。” “怕什么,夫郎如今孕中嗜睡,日日睡到三竿才起身,等再过两个月胎气稳定了,肚子大起来迟早瞒不住,早晚的事罢了。” “是呀,好好的一件喜事,不知二爷为何要瞒着夫郎不让他知道?真是奇怪。” “二爷自有二爷的思量,咱们只管听吩咐做事就是,这当归用来炖花胶鸡最补气血,少许上党参配鲫鱼,通奶滋补,都是好东西,待会都送到小厨房去。” 两个丫鬟说说笑笑走了过去,秦观却心惊不已,什么怀孕,什么瞒着不让他知道,这两个丫鬟究竟在说什么? 难道他真的…… 秦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手摸了上去,眼中全然一片不知所措。 第126章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点保存,搞个大长章,一不小心点发表了呜呜呜。 预警:下面会有怀孕情节,但不会生娃 第98章 秦观才刚分化不久,总觉得自己还小,如今肚子里却多了一个孩子,莫名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害怕。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分化成了坤泽,被哄着成了亲,如今还有了孩子。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明明在他心里,他自己也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可细想想,这是他的孩子,是他和贺兰霁的骨肉。 他们已经是夫妻了,同房了那么多次,有了孩子也是情理之中。 难怪这几日,贺兰霁不向之前那么放肆,床上总是体贴他辛苦,比之前温柔上许多。又说大夫说他身子弱,开了好多补药,不许他做这个,不许他做那个,恨不得把他圈在院子里。 想来,是之前大夫来府上请平安脉的时候,贺兰霁就知道他有身孕了吧。 要不是今天他自己发现了,贺兰霁打算瞒着他到什么时候?等再过两个月,肚子大起来,迟早是瞒不住。 秦观脑子里乱糟糟的,贺兰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后面走过来,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 “外头这么冷,今天怎么不多睡一会,观观,大夫说了你现在身子弱,要好好修养,之前交代你的话都忘了?” 秦观没说话。 贺兰霁惯例伸手去摸他的脸,却没有想象中的软滑,反而摸了一手的水腻:“怎么好端端的哭了?” 看着贺兰霁慌乱的样子,秦观更加气愤,红着眼睛瞪着他看,还一边挣扎着不要他抱:“你还问,你做什么好事自己心里不知道?” 这一问,反而真有些把贺兰霁问住了。 他这些天做的好事可不少。 秦国府来信说,前两天秦钦回朝,知道秦观去世后大闹一场,非要挖坟揭棺,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有,徐嬷嬷那边是彻底瞒不住了。 当然,贺兰霁一开始也没打算把这事瞒到底。 他抽空和秦钦见了一面。 上过战场的大将军,果然自带一股杀伐之气,不仅敢杀敌国倭寇,也敢杀他。 秦钦一柄银枪直刺向贺兰霁的脖子,枪尖在紧贴在皮肉上的瞬间收住,眼中戾气毕露:“秦观人在哪里?” 这种生死关头,贺兰霁却微微笑道:“二叔,有话好商量,你这么凶神恶煞的上门讨债,我倒是不要紧,只是观观他如今有了身孕,胆子实在是小,见了怕是要害怕。” 秦观已经有了身孕?! 秦钦心中一个咯噔,太过震惊以至于连贺兰霁那一声“二叔”都没来得及计较。 虽说这话不知是真是假,可万一,万一是真的,他现在就杀了贺兰霁恐怕会后患无穷,何况他还没有见到秦观。 秦钦眼中杀意微凝,冷冷道:“你在胡说什么?” 贺兰霁用手指轻轻拨开枪尖,恭恭敬敬地对秦钦拜了一拜:“二叔是家里唯一的长辈,按理来说大婚那日,侄婿应该敬您一杯酒,只是时间仓促,难以周全,还望二叔见谅。观观身孕现在还不到一个月,正是不稳定的时候,您要见他是理所应当,只是千万不要惊动他的胎气。” 秦钦身形一滞,终于收回长枪,握枪的虎口隐隐泛白:“本将军如何知你话中真假?” “明日下午,将军可来府中一聚。” 贺兰霁似不经意瞧了一眼秦钦手上的虎头錾金枪,微笑道:“观观孕中多思,见不得舞刀弄枪,还望将军卸甲而来,多多体谅。” 秦钦冷笑一声:“今日的话,若有半句虚言,你必死无疑。” 虽是惊险,到底是过了这一关。 秦观刚得知自己有孕,原本只是担心害怕,可贺兰霁一到,他心中的委屈便像河水决堤般,刹也刹不住了,泄愤似的对贺兰霁又咬又打。 贺兰霁半点不还手,任他发脾气,下巴上多了好几道口子,语气仍旧轻柔温和:“观观,我哪里做错,你说出来便是,千万不要气坏了自己。你这一哭,比打我骂我还叫我难受。” 秦观这才揉着洇湿发红的眼睛,像可怜的猫崽一样呜咽着伏在他的胸口,低声抽噎道:“我……我不想生……” 他哭得实在可怜,泪水浸湿了脸庞,几绺乌黑的发丝贴在脸上,脸庞精致红润中充满了凌虐的美,美的让人移不开眼,可怜又可爱。 贺兰霁这几天顾忌着他身子,不曾过分强求,如今见他这副样子,三魂不禁不勾走了七魄,心中有些意动。 但到底压住了粗重的呼吸,低哑着嗓音,摸着秦观的头发哄道:“成了亲,给夫君生个孩子有什么不好,等过几个月生完孩子,就交给乳娘,你什么也不用管,夫君带你出去玩,骑马踏青,坐船看花,你说去哪就去哪,好不好?” 他不说还好,越说秦观心里越气。 秦观气呼呼地抬头,使劲用手扭他颈上的喉结:“凭什么?你说生就生,生下来就扔给乳娘不管了,你算什么好爹爹?” 坤泽力气不大,莹白的小手捏在他的喉结上跟调情似的,有些疼,但更多的是爽。 贺兰霁面上不曾露出半分端倪,仍旧耐着性子:“是我不好,考虑不周全。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好不好?” 秦观不依不饶,眼中泪珠仍旧不要钱地往下掉:“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贺兰霁,你这么大个男人一点主见也没有是吧,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来考虑周全,我要你有什么用?你给我滚!” 贺兰霁见他越哭越伤心,心里知道这是孕期的正常反应:“好好好,我滚我滚,宝宝,我真的很爱你,别哭了好吗?” 终于等秦观情绪稳定了点,贺兰霁才道:“知道你心情不好,又想见家里人,只是你现在身子不方便,不宜到处走动。我特意去了一趟秦国府,下午就让二叔来看你好吗?” 秦观揉着眼睛,脸上总算有了一点笑意:“二叔回来了?你怎么也不早点告诉我?” 贺兰霁摸着他并不明显的肚子:“哪里是不想告诉你,只是二叔刚从沙场回来,总要接风洗尘,觐见圣上。加上你刚有孕,需要静养,这才拖了几日功夫。” “哼,就算如此,你也该告诉我一声才对。” 贺兰霁和秦观相处久了,知道秦观自小就被家里养的脾气骄纵,吃软不吃硬,能说出这话就代表这事过去了。 贺兰霁小心翼翼把人抱回房里,又吩咐小厨房做些爽口的甜汤,没有半分怨言,心里的掌控欲异常满足。 人本就是他骗着哄着,非要娶回来的,如今还有了他的孩子。 等到以后秦国府倒了,观观就只有他一个亲人,若他不宠着,岂不是彻彻底底成了畜生? 他对秦观再畜生,也只做那床上的畜生。 贺兰霁想起前几日进宫,皇帝说的话。 “二哥娶妻这么大费周章,心思可贵,只是秦观那孩子顺风顺水惯了,年纪又太小,经不得风浪。若是知道二哥的那些手段,只怕受不住也要跟着去了可怎么是好?” 贺兰霁默了片刻,道:“那就别让他知道了。这事,还要恳请陛下施恩。” 皇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哥客气了,这些年,朕在明二哥在暗,拔除了不少朝廷蛀虫,若无二哥帮忙,朕如何能坐稳这垣国江山?等到秦国府的事情了了,朕会在合适的时候昭告天下,二哥多年隐于山野祈福有功,封二哥为怡亲王,从此你们夫妻二人也可尽享清福了。” “多谢陛下,臣必定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二哥言重,你我兄弟,理应兄友弟恭。”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并非他贺兰霁要杀秦钦,而是秦钦不死,那一位又如何能高枕无忧? 当天下午,秦观难得有心情收拾自己,一连换了好几件新衣服,又问贺兰霁自己用哪顶玉冠好看,配什么样的玉佩合适。 贺兰霁自然觉得他怎么样都漂亮,句句有回应。 秦观轻哼了一声:“敷衍。” 他照着镜子,端详自己:“这么久没见了,也不知道二叔还记不记得我的样子,我现在怀孕了,是不是变得很胖很丑啊?” 回头瞪了一眼始作俑者:“都怪你。” 明明才刚有孕,哪里就胖了丑了,这几日秦观睡得早,不仅脸色没有一丝倦意,连气色都好了许多,养的白里透红。 贺兰霁乌眉微挑,笑着地对他伸出手:“好,都怪我,二叔已经在厅堂坐了有一会了,我们现在过去?” 秦观“啊”了一声:“二叔到了?也不早点告诉我。” 秦观急匆匆就往屋外走,贺兰霁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观观,慢一点。” 真快到门口的时候,秦观反而有些近乡情更怯了,他回头紧张地问贺兰霁:“刚才走得急,你帮我看看我的头发乱没乱?” 第127章 贺兰霁温柔地用手指将他额边一丝碎发拂到耳后:“没有乱,你这样很好看。” 秦钦坐在屋内,等了许久,忽然听见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屋外金灿灿的阳光如瀑倾泻进来,照亮了整个屋子,一双雪白的云纹靴踩着光晕的涟漪,走了进来。 秦钦记得他心心念念的观观,明明分别时还是满脸稚气的少年,如今却梳起了夫郎的成熟发髻,被男人牵着莹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本该如花骨朵般洁白脆弱,如今却盛开的十分姝丽,像是被滋养灌溉了一般,颊上透出两朵粉色的红晕。 比从前更加美艳饱满。 “观观。”秦钦站起身来,涩着嗓子唤了一声。 他的观观见到他时,眼睛陡然一亮,欢喜地跑了过来:“二叔,真的是你,你回来了!我好想你呀。” “二叔……也很想你。” 秦钦紧紧把秦观搂在怀里,又生怕压到他的肚子。 想到他刚回府得知秦观死讯时心急如焚的样子,此刻怀里不真实的柔软身躯,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秦观哪里知道这些,他仔细地瞧着秦钦,像小动物似的,好奇地用爪子在秦钦身上脸上戳来戳去:“二叔好像黑了一点,长胡茬了,比走的时候瘦了,身体也更结实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踮起脚尖比了比身高,得意道:“二叔看我是不是长高了,去年我才到二叔的胸口,现在已经快到肩膀了。” 秦钦摸着他的头,心里百感交集,忽然感觉自己老了许多:“是,观观长高了,也长大了。” 秦观笑吟吟地抬起头:“二叔是不是给我带了很多礼物?你给嬷嬷写的家书我都看过了,说准备了好多东西要给我庆生。” “嗯。”秦钦一只手抚上秦观的脸颊,视线缓缓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以及那尖尖小小的下巴,仿佛看也看不够似的:“东西都在秦国府的内库,等你回去一看便知。” 秦观高兴道:“太好了,大夫说等再过两个月我胎像稳定了,就可以出门了。” 说到孩子,秦钦眼中原本的柔色忽然凝结住了,语气隐隐发寒:“贺兰霁,待你可好吗?” 秦钦没有质问秦观为何忽然就成了亲,秦观年纪尚小,哪里懂得什么利害,必是被人诓骗的。 可恨他远在千里之外,为国杀敌,从小到大疼着护着的掌上明珠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小苑马寺监丞给盗走了,还有了孽种。 简直荒谬! 可他现在还不能发作,秦观一向被他宠坏了,又有了身孕。就算真要杀贺兰霁,也得等人平安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罢了,只要是秦观的孩子,都是秦国府的骨血,生父是谁根本不重要。 秦观没想到秦钦会忽然这么问,他回头望了一眼贺兰霁,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露出雪白的脖颈:“夫君对我,很好。” 很好? 很好会让你失了身份,让秦国府举办丧仪,暗地里把你娶进门? 很好会短短一个月就让你有了身孕,甚至连远在外面的二叔也不知会一声? 很好会让你住在这小小的普通院子里,偏安一隅?连秦国府的下人房都比这厅堂要宽敞许多! 秦钦不想吓到秦观,忍着怒气,对贺兰霁道:“观观年纪还小,又是初次有孕,还要你多费心,我有些话要与你单独交代。” 若不是坤泽有孕,必须要标记他的乾元时刻陪伴在左右,他真想一枪穿了贺兰霁的喉咙。 秦观见秦钦面无表情,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么?” 贺兰霁走过来,悉心劝慰了秦观几句,道:“无事,二叔既然说有话要说,小辈自然洗耳恭听。观观,你先回房,晚些我再去看你。” 秦观自小和秦钦在一处,多少能感知到秦钦的一些情绪,他轻轻拉了拉贺兰霁的衣袖,低声叮嘱道:“那好,你千万不要惹二叔生气。” 秦钦看见秦观这幅满心满眼只有贺兰霁的模样,格外心烦。从前在秦国府时,秦观向来只一心一意听他的话,便是有些淘气也无妨,可如今…… 秦钦彻底没好脸色,直接出了屋子,对贺兰霁冷冷撂下一句:“我在外面等你。” 见此情况,秦观难免有些担心:“二叔这是怎么了,方才还高高兴兴的,不然我陪你一起去吧。” “此次二叔奉旨回朝述职,千里舟车劳顿,偶现疲态实属寻常。况且你我成亲仓促,二叔向来看重你,此番未能亲临礼宴,原是为夫思虑不周之过。" 贺兰霁轻抚秦观肩头,指尖掠过他微凉的云纹锦缎,温和道:"你先回房歇息,二叔素来通情达理,想来也不会太为难我。你如今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要紧,其余的都交给为夫就是。” 秦观自从怀孕之后,便很容易感觉困倦,如今听贺兰霁如此说,也放下心来:“也好,那我在房中等你。” 秦观如今有了身孕,吃食格外精细,又挑食得厉害,平日里与贺兰霁并不一起用膳。往往是贺兰霁陪着他吃完了饭,才让小厨房备自己的吃食。 今日贺兰霁不在,他自己一个人喝了两口汤便觉得没了胃口,让下人撤了饭食说要休息。 一觉睡醒到下午,贺兰霁还未回房,秦观便有些奇怪,问下人贺兰霁去了哪里。 丫鬟照例奉上一碗安胎药,道:“回夫郎的话,爷中午就和大将军一起出门了,说是要去演武场比比身手,特意交代了晚些回来,让您不要担心。” 演武场?怎的去了那里。 秦观摸着肚子,心里格外烦躁,他如今怀有身孕,闻不到贺兰霁的信素便觉得恶心想吐,浑身都不舒服。 中午好不容易抱着贺兰霁穿过的寝衣眯起眼睛睡了一会,这会子醒了,谁想贺兰霁又不在。 秦观气得将未喝完的药盏摔在了地上,瓷碗瞬间摔得四分五裂:“去把他给我找回来!再不回来,永远也不要进这个家的门。” 丫鬟惊慌地收拾好退了出去。 临近天黑,秦观总算听见了门外熟悉的脚步声。 贺兰霁推开门,秦观正要发作,谁知竟闻见贺兰霁一身血腥味走了进来。 贺兰霁的面容此刻如冷玉透白,连薄唇都失了血色,偏生那双凤目还凝着温润的光,眼尾微扬的弧度裹着三分春意。 他坐在床边,抬手抚过秦观绣着缠枝莲的袖缘,指尖触到微凉的绸缎时顿了顿,忽而将掌心贴上秦观的手背,任体温隔着衣料渡过去: “怎的听丫鬟说,午膳你只动了两箸羹汤,下午醒的又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可是为夫今日没有陪着你的缘故?” 秦观心烦意乱,眼中的担忧几乎藏不住:“你这是去了哪里?身上这么重的血腥味,他们不是说你和二叔去了演武场吗?难道你受伤了?” “二叔刚从沙场归来,下手稍稍重了些,不过是些小伤口而已,不妨事。倒是你,不好好吃饭,更让我担心。” “你还要瞒着我吗?伤在哪里,让我看看。” 秦观不分由说,拉开贺兰霁的衣裳,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属实吓了一跳。 贺兰霁腰腹上一道骇人的伤口,被白布缠起,殷红的血还在隐隐外渗,更别提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越看越触目惊心。 秦观鼻子一酸,眼泪几乎都要滚了下来:“怎么伤成这样?这些都是二叔弄的?” 贺兰霁握着他的手指,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垂眸轻声道:“没事的观观,你别太往心里去,二叔对我心里有气,横竖只是小伤,养几天也就无事了。” “小伤?你都这样了还是小伤?”秦观道:“我要去找秦钦理论,他根本就是不讲道理!” 第99章 贺兰霁倒也不想真让他去见秦钦,眸色微转,叹了一声:“你和二叔这么久未见,我不愿因些许小事让你们之间生出嫌隙。观观,你自幼失怙,家中唯有二叔这一位至亲,我不忍见你为难。” 秦观本就是一时之气,见贺兰霁如此说,想到秦钦这些年来对自己的照顾疼爱,眼神不禁也有些犹豫:“这件事,终归是二叔做得不对,我这就叫人去请大夫。” 贺兰霁将秦观抱在怀中,低头陷入秦观白皙的脖颈处,鼻尖甜腻的气息混着体温侵染而来:“嗯。” 怀孕以后,观观身上的信素更香了。 好喜欢。 感觉到对方薄唇若有似无擦过耳垂,秦观也微微红了脸颊。 自从两人成亲之后,贺兰霁便愈发柔情蜜意,不复此前偶尔流露的凌厉锋芒,对秦观几乎百依百顺。除了白日需要当差,不在府上,其余时间基本上都在院里陪着秦观。 转眼两月已过,秦观胎息渐稳,因身子不便,多是秦钦来贺府探望。 这日天朗气清,秦钦见他懒懒地倚在榻上,便扶他到院中小坐,晒晒太阳。 第128章 眼前雕花案几上,搁着绣了一半的百子帐,银针还别在帐子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秦钦一时无言,想起小时候秦观痴迷武艺,总是缠着他与自己比试,不许他放水,输了还要哭鼻子耍赖皮。 如今却懒得多动,整日倚在榻上绣些这些以前压根瞧不上眼的小玩意儿。 秦钦喉头微涩:“从前倒不曾见过你做这些。” 秦观抚着微隆小腹轻笑,指间丝线在日头下泛着柔光:“二叔别取笑了,我粗手笨脚的,也做不好什么,如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孩子做两件衣裳。” 院中风起,日影微斜。 秦观正觉肩头有点凉,忽见一片暖影笼下,原是秦钦取了件织锦软袍来,正俯身为他系带。 “这孩子这般安静。”秦钦指尖拂过他微隆的小腹,十分温柔:“怕是个坤泽。” 秦观垂眸看向小腹,耳尖微红:“我倒希望是个乾元。” 秦钦揉了揉他的脑袋:“都好。” 秦观凝望着眼前人,日光勾勒出他如刀刻般的轮廓,鼻若悬胆,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凌厉似剑。高束的发髻垂下几缕碎发,在额前投下淡淡阴影。 即便一袭常服,也掩不住那浸透骨血的杀伐之气。袍袖在风中轻扬,恍若战旗猎猎,仿佛下一刻便要拔枪而起。 秦观定定看着秦钦:“若是乾元,能似二叔这般便再好不过了。往后二叔教他骑射武艺,带他驰骋沙场……” 说着,指尖轻抚小腹,眸中漾起笑意:“也算圆了我儿时未竟的梦。” 秦钦微微一怔,看向秦观。 身后贺兰霁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看了多久:“二叔既来了,不若留下用个便饭?” 秦钦眸中暖意顷刻消散,如霜雪覆面:“不必。营中尚有军务,耽搁不得。”说完已转身欲走。 这些日子总是这般,贺兰霁甫一回府,秦钦便寻了由头离去。 两人似有默契般,从不在院中同处。 秦观瞧得分明,二叔分明还有未尽之言,却在贺兰霁出现时生生咽下。 莫非二叔仍对贺兰霁心存芥蒂? 秦观心中惴惴,却不好明言,只得转向贺兰霁:“夫君,代我送送二叔罢。” “好。”贺兰霁唇角微扬,替他拢了拢肩上软袍,“我去去便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秦钦步履如风,玄色衣袍猎猎作响。 贺兰霁不疾不徐地缀在后头,忽而开口:“二叔这般匆忙,可是为着近日陛下彻查的粮草案?” 前方身影骤然一顿。 秦钦回眸,眼中寒芒毕露:“是你?” “我既应了徐嬷嬷销毁罪证,自不会牵连二叔。” 贺兰霁神色平静:“只是……这案子我查得,旁人自然也查得。二叔圣眷正隆,越是这般时候,越该谨慎。” “呵!”秦钦冷笑,“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二叔出征前已是正一品骠骑大将军,‘忠勇神武龙骧'的封号,嗣王爵位,武将之首,封无可封。” 贺兰霁抬眼,“若再立新功,陛下该如何施恩,才不致天下非议?” 秦钦眸色森寒。 “风口浪尖,急流勇退。”贺兰霁轻声道:“二叔当知进退。” “本将军麾下三十万将士,十万精兵皆出我手,秦氏族人上千,门客不计其数。”秦钦负手而立,“如今之势,岂是我想退便能退的?” “那,若是为了观观呢?” “为他?” 秦钦讥诮地勾起唇角,“若非我不在京中,岂容你有机可乘。贺兰霁,莫要唤我二叔,你不配。那日留你一命已是仁慈,下次……” 他转身,眸底暗涌墨云,“可没这般便宜了。” 秦钦的回答在意料之中,权力如蚀髓之毒,一旦尝过便再难拔除。 何况宦海浮沉至云巅,纵使秦钦想抽身,那些攀附在权力虬枝上的藤蔓,又岂容他自断根基? 贺兰霁立在朱漆门前,目送那道玄色身影策马绝尘而去,眸中波澜不惊。 他随手拂去衣袍上一片被风卷起的残叶,心下沉吟:但愿日后,观观不要太过伤心才好。 一连几日,秦钦都不曾上门。 这日秦观午睡醒来,望着帐顶葡萄缠枝纹发了会儿怔,忽听得外间传来窸窣脚步声,问道:“二叔今日来了么?” 贺兰霁刚才苑马寺回来,一身寒气,解了袍子坐在床边:“要到年下了,朝中事忙,二叔怕不得闲。” 秦观小声“哦”了一句,人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是不是快要下雪了?我听木蓝说,天越来越冷了,今天早上都结冰了,路滑得很。” 贺兰霁:“嗯,屋里点了炉子暖和些,你这几天莫要去院子里吹风,小心滑倒了。” 秦观望向窗外,庭中老梅虬枝上覆着层琉璃似的薄冰。前日木蓝扫地时跌的那跤还历历在目,当时飞出去的铜盆在门框上撞出清越回响,倒惊得屋内白鹦鹉扑棱棱叫了半日。 那鹦鹉,是二叔送来给他逗趣的,聪明的厉害,来了不到十日,已经新学了好几句俏皮话。 第一句是,观观。 第二句是,泰山崩于前而睡不改色。 第三句是,好吃好吃。 秦观孕中嗜睡,又不爱吃饭,肚子虽愈发大了,人却比之前看着还瘦了一些,尖尖的下颌陷在狐裘里,愈发显然小巧可怜。 每当他意兴阑珊地叫下人撤膳时,那鹦鹉就会叫“好吃好吃”,秦观便忍不住被逗笑,心情一松,反倒比平时多吃两口。 贺兰霁刚才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几分寒意,不便立刻去抱秦观起身,又见他嘴皮上有些泛白,便转身去给他倒茶。 秦观看着贺兰霁的背影,隔着衣衫抚上微隆的小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露出一双柔亮的杏眼: “上次你提到给孩子取名的事,我当时没想好,如今倒觉得,二叔见多识广,若是让他来取小字,或许再好不过。你觉得呢?” 贺兰霁的指节在盏底紧了紧,小心将茶盏递到秦观唇边,没说同意,或是不同意:“孩子出生还早,等年后再说吧。” 秦观想想也是,笑道:“今年难得二叔在京中过年,也该好好热闹热闹。” 天气愈发寒冷,又过了约莫十日,终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菱花槅扇透进雪光时,炭盆里银骨炭爆出细碎的毕剥声。秦观这天醒的很早,闭了半天眼睛还是没有睡意,虽然不想起床,还是支起半边身子唤道:“木蓝。” 守在门边的丫鬟忙呵着白气搓手,笑吟吟地掀开锦帘:“在呢,夫郎今日起得真早。爷出门前特意吩咐,把新到的蜜渍金桔给您温在灶上,等您起了正好做蜜茶喝。” “知道了。”秦观心中暖意渐浓,望着窗外,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外头可是下雪了?” 木蓝:“下得好大,路都盖的严严实实。夫郎可要起身洗漱?” 秦观点头:“嗯,横竖也是睡不着。小时候最喜欢下雪了,往年这时候我都爱在院子里打雪仗。” 木蓝:“和秦国府的下人吗?” “自然是和……” 秦观唇边的笑意微微凝滞,想起从前最要好的玩伴陆飞霖,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飞霖的消息了,也不知大婚那日飞霖有没有来喝他的喜酒。 对于成亲时的种种细节,如今细细回想,秦观并非没有察觉其中的蹊跷之处。 只是他向来不愿深究这些复杂的心思。 他已成婚,又有了身孕,贺兰霁待他无微不至。 从前秦钦在的时候,他事事依赖秦钦,再后来便是陆飞霖,和陆飞霖生了嫌隙之后,他的心便逐渐转移到了贺兰霁身上。 秦观生得一副好相貌,年纪尚轻,贪玩好乐,不愿刻苦努力。自打出生便是国公府的独子,大将军的亲侄,无需费心费力,便能活得比大多数人尊贵体面。 这样顺风顺水的人生,若是稍懂事理,没有骄纵得无法无天已属难得,又如何能生出自省的心思? 秦观理所当然地认为,贺兰霁对他的好是天经地义的事。 第100章 其他的事,秦观不想去想,也不想去问。 就像过去他从来不会问秦钦什么时候回鄢京,只是留在秦国府的方寸之地,一日一日地等他。 大年三十那天,府中最后一盏守岁灯笼也熄了,秦钦依然未曾上门,送来的压岁礼倒是铺满了院子。 秦观躺在床上夜不安枕,这些日子,他几乎每晚都被梦魇缠身。 深更半夜,他又盗汗醒来,忽觉腹中绞痛如利刃翻搅,蜷在贺兰霁怀中轻颤,冷汗顺着白玉似的颈子滑落:“夫君,我肚子……好疼……” 这孩子在他腹中,似乎过于安静了。 一直以来不吵不闹,除了晨起时偶尔泛起的恶心反胃,并没有其他坤泽怀孕那般有胎息涌动。这么疼,疼得腰眼发酸,还是第一次。 第129章 贺兰霁当即召来太医,府中顿时灯火通明。侍女们捧着铜盆巾帕鱼贯而入,药炉上紫砂壶咕嘟作响。 秦观苍白着一张脸,虚弱地倚在贺兰霁怀里等太医搭脉,听见窗外忽有寒鸦惊起,掠过覆雪的重檐歇山,惊落几片碎雪,簌簌落在窗棂上。 他望着那点雪沫出神,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若他还在秦国府,此刻应当和陆飞霖他们在外头喝酒,玩飞花令,看歌舞,听戏,待到三更天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再被秦钦带人抓回家睡觉。 又或许与家人围坐在暖阁里,喝着徐嬷嬷煮的甜茶,等着秦钦一边给他剥糖炒栗子,一边讲着龙门关将士们用雨水煮茶,在戈壁滩上追着野马跑的趣事。秦钦常年东征西跑,见多识广,随便抖搂两件不起眼的小事,都是他这个鄢京子弟听也没听过的奇闻。 可如今想来,那些日子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贺兰霁揽着怀中人,沉声道:“如何?” 秦观看不见的地方,他玄色广袖下的指尖紧张地微微发颤。 老太医两指搭在秦观腕间寸关尺处,紧锁的眉头渐松:“夫郎脉象濡滑如珠走盘,身体并无大碍。这般疼痛,许是孕中多思,气血相搏所致,老朽这就开一副泰山磐石散的药方,请夫郎佐以紫苏饮一同服下。” 贺兰霁松了一口气:“好,有劳孙太医了。” 折腾了大半夜,外头天光微亮,竟是什么事也没有。 秦观难免有些赫然,指尖轻轻拽了下贺兰霁的衣袖:“是我不好,小题大做,连累夫君一夜没睡。” 贺兰霁垂眸,指腹抚过他微凉的脸颊:“你无事,便最重要。” 寅时三刻,更鼓声像浸了水的棉絮,闷闷地漫过三重垂花门。 贺兰霁替他掖好被角,又将银碳炉子挪近了些,这才换上官服准备出门。秦观蜷缩在锦被中,听着贺兰霁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抱着肚子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的梦格外清晰。 他梦见自己站在宫墙之上,朱红的宫墙在暮色中宛如一道血痕。他赤足踏过琉璃瓦,张开双臂,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坠落的过程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能听见风声呼啸,看见宫灯次第亮起,却感受不到一丝恐惧。 再醒来时,晨光已经洒满床帏。 秦观望着帐顶,第一次觉得死亡原来可以如此温柔。 日子过得越来越快,日复一日,每天睁开眼都是这四角四方的天。说是等三个月胎像安稳便能出门,可自从进了这贺府,秦观一日也未踏出去过。 往年腊月一到,宫中便会送来描金请柬,邀群臣携家眷赴宴。今年却迟迟不见动静,连带着府上也格外冷清。他倚在暖阁的软榻上,望着院中那株光秃秃的老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秦观抚着日渐沉重的肚子,问贺兰霁:“今年宫中未设宴么?” 他记得皇帝很喜欢同他讲话,太后也总称赞他性子讨喜,每年大大小小的宫宴,谁都不会忘了捎上他。 贺兰霁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放下狼毫:“圣上体谅你孕中辛苦,特意免了你赴宴。”说着指了指案几上堆满的锦盒,“这些都是宫里赏的补品。” 秦观望着那些描金绣凤的锦盒,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怪异。可夫君温柔,圣上体恤,他便将那些疑虑都咽了下去,不再多问。 他不知道,曾经那个在纵马游街的秦家小公子,早已死在了去年冬至。 如今的他,不过是贺兰霁府上一个无名无姓的夫郎,根本没有入宫的资格。 三月初七,秦钦终于登门。 带的礼物堆叠成小山,各色绫罗缎子,蜜饯果子,吃的玩的用的什么都有。然而人在他屋里坐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又有公事要走。 秦观想起来送他,起身时却差点从坐榻上摔倒,还好秦钦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扶住。 “小心!” 两人离得很近,秦钦掌心粗粝的茧子硌在肘弯,倒教秦观想起少年时从马背上摔下来躺了半个多月,被秦钦搀着走路的光景,也如现在这般。 那一年,他才十二岁,第一次骑野马。 彼时秦钦在皇家围猎中拔得头筹,被先皇亲封都尉,风光无限。 秦观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袖口的蟠虺纹,忽然觉得二叔对他变了许多,可他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蹙着眉心,轻声问:“二叔回京后,便一直忙到年下,如今才坐了一会,又要走吗?” 秦钦喉结滚动两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人重新扶回榻上云锦软枕堆里:“最近事忙,太多东西要安顿,下午还要出城一趟,等过几日再来看你。大夫说了,孕中不宜多思,你要好好休息。” 秦观望着窗棂外渐次亮起的灯笼:“我这里无事,二叔若有事要忙,便先走吧。外头天快黑了,再不出门,晚上路滑怕是不方便。” 秦钦点头,遣下人去请大夫,点了安神香,又叫了几个丫鬟进来侍候,确保他无虞后才匆匆离开。 推门声再次响起,金丝楠木屏风映出摇晃的灯影。 贺兰霁走进屋内,见秦观一个人坐在榻上呆望着窗外,道:“在想什么?” 秦观摇头:“没什么。” “有了孩子后,你倒不像从前那般爱和夫君撒娇了。”贺兰霁望着他,走过来将他素白的手握在掌心里:“今天有没有不舒服,睡得好吗?肚子还痛吗?” 秦观再次摇头,他神思倦怠,低头靠在贺兰霁怀里。 贺兰霁生得高大,锦袍下的身躯如青松般挺拔,即便秦观如今有了身孕,也不必费太多力气便能将他小小一只揽在怀中。 贺兰霁的掌心覆上他微隆的腹部,声音温柔低沉:“都说坤泽怀孕最耗气血,明日我再让内务府送两斛血燕来,给你补补身体。” 明明只是个小小的六品官员,可这院中什么都不缺,鎏金暖炉里烧着御赐的银丝炭,案头供着内务府特制的安胎药,连檐下那对新添的画眉都是宫里赏的贡品。只是这满室金玉堆砌的富贵,倒比江南的梅雨更教人窒息。 “困了?”贺兰霁的声音突然放软,积雪草信素在殿内氤氲开来。秦观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任由对方将下巴搁在自己发顶。 秦观嘴唇贴着贺兰霁的胸膛,指尖无意识地勾着对方脖颈,声音又轻又软,细若蚊吟:“夫君,想要了。” 贺兰霁低笑一声,大手划过他后腰,激得秦观浑身一颤:“也好,大夫说四个多月已经胎像稳固,只是……”温热的吐息喷在耳畔,“不宜过于激烈,夫君先用手让你去一次好不好?” 秦观红着脸颊点点头,整个人都陷入了贺兰霁怀中,任由对方的手指探入衣摆。 窗外月色如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忽明忽暗,纠缠着印在屏风上,恰似鹣鲽情深。 明明已经到了四月初,天却依旧冷得刺骨。 这一日,秦观醒来时,窗外依旧黑沉。他伸手摸了摸身侧,被窝早已凉透,贺兰霁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比平日出门的时间还要早至少一个时辰。 秦观喉咙干涩得厉害,低声唤了几声“木蓝”,却无人应答。他正欲起身查看,忽听得“咣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猛地踹开。 一道身影大步跨入,银甲在微弱的月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是秦钦。 “观观,我带你回家。”秦钦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二叔?”秦观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秦钦熟稔地给他穿好衣服鞋袜,用厚重的貂裘将他裹得严严实实,随后一把将他抱起,大步朝外走去。 秦观没有反抗,只是心中疑惑愈发浓烈。他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是要去秦国府吗?贺兰霁怎么样了?” 他一下抛出三个问题,秦钦脸上没有丝毫不耐,一一回道:“事急从权,我先送你去镇安王府,等风平浪静后再接你回家。至于贺兰霁,他现在应当很好,你不要担心。” 秦钦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木蓝和几个丫鬟全部倒在屋外,生死不知,院子门口守着的几人都是秦钦的亲卫队,神情肃穆,浑身杀气,面对秦钦时恭恭敬敬。 秦钦抱着秦观上了马,秦观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镇安王是先皇的亲哥哥,二叔怎么会同他搅和在一起?可他了解二叔,二叔再怎么样也不会害他。 难道二叔要逼宫?忽然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秦观自己先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攥紧了秦钦的衣袖,心中一片混乱,却不敢再问,只能任由马蹄声起疾驰而去。 · 三天前,皇宫太和殿。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封密信,语气淡然却透着深意:“昨日上午,朕的暗卫在秦国府附近拦下一只信鸽。秦大将军,这是要去镇安王府中一叙啊。” 贺兰霁立于殿中,神色平静,闻言微微颔首:“看来他是按捺不住了。回京不过四个月,先是粮草案,接着又被人参奏非法买卖农田、贪污受贿。这一桩桩一件件压下来,即便是金铸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般连番调查。” 第130章 皇帝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就算他不贪,他底下的人也未必干净。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其余的便再也瞒不住了。况且假的东西查上一百次,也成了真的。百姓可不管谁好谁坏,只盼着上头多杀几个贪官污吏,好出口恶气。” 贺兰霁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陛下所言极是。” 皇帝目光一转,落在贺兰霁身上,意味深长地道:“二哥,此事交给旁人办,朕终究不放心。再者,秦观毕竟是秦钦的亲侄子,又是你的夫郎。你总该做点什么,好叫他们彻底撇清关系,免得日后牵连过深。” 贺兰霁听出皇帝话外的敲打之意,神色一凛,当即躬身拜道:“臣明白。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将此事办妥。” 早在之前,贺兰霁安排秦观假死,就是为了与秦国府彻底断绝联系,确保日后秦观不被牵连其中。如今皇帝又提起此事,显然对此仍心存芥蒂。 贺兰霁暗自握紧袖中的手,心中清楚,皇帝对秦钦的忌惮已深入骨髓,这几年秦大将军养寇自重,听调不听宣,始终是皇帝眼中一根难以拔除的刺。为了秦观,也为了他们的将来,秦钦必须死。 秦钦归来,虎符至今未交,此次回京只带了一千亲卫队,一旦被他逃到京外,与麾下三十万大军回合,那就难办了。 贺兰霁心中已有决断,若秦钦当真敢反,他会亲自带队,捉拿秦钦。 · 春深露重,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京城的雾气依旧浓重,仿佛一层薄纱笼罩在街巷之间。 秦钦多年行军打仗,早已练就了敏锐的直觉。此刻,他察觉到几分异样,一路行来,竟连个打更人的影子都未曾见到。距离镇安王府仅剩一条街的距离,远远望去,府邸隐没在一片漆黑之中,连一盏灯火也无,四周寂静得令人心慌。 秦钦猛然勒住马缰,沉声道:“回头!”身后几个亲卫也都停了下来。 秦观从他怀中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了?不去镇安王府了吗?” 秦钦目光凝重,语气坚定:“去城外。”他低头扫了一眼被寒风吹得微微发颤的秦观,声音放缓了几分:“害怕吗?” 秦观摇了摇头,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秦钦铠甲上的披风,指尖微微发白:“没有,我只是高兴,很高兴你这一次没有丢下我。” 他声音很轻,很柔,轻易就会被风吹散:“你知道的,我总是在等你。” 当年秦钦第一次随军出征,秦观也闹着要跟着去,一路哭着跑到了城门口,还是被人拦下。后来每一次,秦钦怕他伤心,总是留下一封信半夜离开,等秦观醒来的时候,大军早已出了城。 秦钦敛下眼眸,沉默片刻,摸了摸怀里人的乌发:“我知道。” “驾!”一声轻喝,马蹄声渐远去,转向城外。 ----------------------- 作者有话说:思考了一下,这章写不完,修罗场还是放在下一章,争取粗长[狗头] 第101章 一个时辰前,镇安王府。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映得堂中一片昏黄。 镇安王捧着茶盏,战战兢兢站在堂中,声音带着几分不安:“贺大人,请……请用茶。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所谓何事?” 贺兰霁并未伸手接茶,淡淡扫了他一眼:“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王爷应该很清楚,我自然相信王爷的清白,可圣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镇安王额上那滴缓缓滑落的冷汗上,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并不完全相信。” 镇安王是先皇的亲哥哥,年过半百,两鬓已染上斑白,膝下有三子四女。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却折腾出这些事来。 原以为秦大将军手眼通天,行事无人能察。谁知当今皇帝虽年纪尚轻,心思却极为缜密,手段更是凌厉,一招便将他那点活络的心思彻底打散。 镇安王知道眼前这位虽然官职不高,却是皇帝身边的亲信,手握实权。 此刻为了身家性命,他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体面,腆着老脸挤出一丝笑容,低声下气道:“大人可否透露一点消息,圣上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贺兰霁语气不疾不徐:“很简单。今日天亮之前,若秦钦来府上拜访,下官便只能将王爷与他一同羁押,交于大理寺监处理。若无人上门,那便恭喜王爷了,大家相安无事,各自安好。” 镇安王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点头,不动声色地朝一旁的下人使了个眼色:“好好好,本王明白了。” 很快,除了内院,镇安王府门上的灯笼全熄了。 贺兰霁静坐了一会,眼看天色微亮,微微眯起眼睛:先前拦截下来的信上说得很明白,秦钦今晚会到镇安王府,这个点还不见人影,想必是不会来了。 他毫不犹豫起身,走向院外:“留一队人马继续守着,你们随我出门。” “是!” · 此时此刻,城门口。 许是在马背上颠簸久了,秦观隐隐觉得小腹有些酸胀,但还不算完全无法忍耐,他食指不自觉地抠着秦钦胸前冰冷的鱼鳞甲,声音很轻:“我们还有多久到?” 秦钦道:“快了,要出城了。” 秦观点点头,顺从地将头重新倚在秦钦怀里,不让他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色。 “开城门——吾乃忠勇神武龙骧将军秦钦,奉陛下之命出城,尔等速速放行!” “上头有令,无出城手牌,今日任何人不得出城,将军请回吧!” 秦钦抱着秦观,单手拽着缰绳,勒住还想继续往前冲的马。马蹄焦躁不安地踏动着,扬起一片尘土。 秦钦眼中寒光一闪,杀意骤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卫。众人心领神会,纷纷抽出了兵刃。 “秦将军!你这是……你若擅闯城门可是重罪!啊——”拦路的守卫话未说完,已被秦钦一枪穿心,鲜血溅在冰冷的城门上。 “快!快放箭!在贺大人来之前,决不能放他们出去!”城楼上的守将厉声喝道。 瞬间,漫天箭雨如蝗虫般倾泻而下。秦钦护着秦观,单手执枪,枪影如龙,硬生生从箭雨中杀出一条血路。箭矢擦过他的铠甲,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但他丝毫不为所动。 “将军!您先走吧,我们断后!”一名亲卫将他们护在身后。 “是啊将军,属下现在就去开城门,等到了城外与大军汇合,就……”另一名亲卫话未说完,身上已中了三四只冷箭。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冒出的血箭,踉跄着从马背上重重倒下。 秦钦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双腿用力夹了一下马肚,马儿一声嘶鸣冲出城门,身后的亲卫们拼死抵挡着追兵,为他争取时间。 小半边天已经微微亮起来了,但眼前仍旧是漆黑一片。长长的芦苇荡将他们包裹起来,一眼看过去竟望不见尽头。 “别跑——” “停下——” 马蹄声如闷雷般碾过芦苇荡,身后的追兵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凌厉的杀气。 这些人不是先前守城的守卫,是皇帝麾下的羽林军骑兵,他们比普通守卫更加训练有素,不抓回秦钦誓不罢休。 秦观头上隐隐有冷汗渗出,方才小腹的不适感再次加剧,如下坠般疼痛,他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护住肚子,另一只手颤抖着攥紧秦钦的披风,避免自己从马背上摔下去。 秦钦终于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观观,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秦观紧紧咬住下唇,齿间几乎要咬出血来,他勉强挤出一丝声音,断断续续道:“没……没有,我……我很好,二叔,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秦钦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心中一紧,将人又往怀里搂了搂:“快了,你再坚持一下,我们的人就在前面。” “好……”秦观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秦钦怀里,脸色惨白如纸,乌眉紧蹙,背后的冷汗几乎浸透了衣衫,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过了一会儿,秦钦察觉到秦观的呼吸渐渐弱了下去,从一开始的急促紊乱变得愈发轻柔,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他心中一沉,松开缰绳,伸手摸了摸秦观的脸,触手一片湿冷,全是冷汗。 秦观已经怀孕五个月了,肚子里的胎儿早已成型。虽然已经过了最危险的头三个月,但若是在这种时候出事,后果不堪设想,很可能会一尸两命。 秦钦不敢再想,低声唤道:“观观!不能睡。” “二叔,不用管我,我……我没事。” 秦观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剧烈的疼痛几乎剥夺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此刻仅仅是维持着被秦钦拥抱的姿势,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样,沉重而疼痛,仿佛连呼吸都成了一种折磨。 秦钦拉动缰绳,不敢再全速前进。马背颠簸,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将士也难以长时间承受,何况是身娇体弱的坤泽? 第131章 依照现在的情形,只怕还未到涑水镇,秦观便已经支撑不住了。 “秦钦!束手就擒吧,你逃不掉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前路早有伏兵等候,纵你有十八般武艺,天纵奇谋,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 身后的追兵不知何时已经逼近,为首的男人声音冷峻,掷地有声:“秦将军,无论是非对错,只要你悬崖勒马,圣上自有决断。若一味执迷不悟,只是自寻死路!” 那声音熟悉至极,低沉而冷静,不带一丝感情。秦观勉强睁开模糊的双眼,撑着力气从秦钦背后探出头去。只见那个举起弓箭、紧紧扣住弓弦的男人,正是贺兰霁。 不要!!! 秦观心中的呐喊几乎要冲破喉咙,然而那支箭已经离弦,又快又稳,划破凄冷的夜空,呼啸着直逼秦钦的后背。 “锵!”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秦钦一个回马枪,精准地挑落了那支箭矢,环着秦观的手臂微微收紧,仿佛在无声地安抚。 秦观那颗几乎跳出胸腔的心脏这才稍稍平复。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看见背后数百骑兵齐齐举起了弓箭,寒光闪烁的箭尖直指他们,只待一声令下,便会万箭齐发。 “大人,可要动手?”身后的骑兵低声请示。 贺兰霁瞳仁骤然收缩,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那一抹貂裘,眼中泛起血丝。他不会看错——那件披风,那个环着秦钦脖颈,赫然露出一截玉色手腕的人,是本应该还在家中安睡的秦观! “驾!”贺兰霁狠狠抽了一记马鞭,策马疾驰而去,声音冷厉如刀:“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手!若谁敢擅自射出第一箭,我一定亲手砍下他的头!” “贺大人?!”众骑兵面面相觑,虽然心中疑惑却无人敢违抗命令,纷纷收起弓箭,拔刀紧随其后。 秦观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即便二叔当真要谋反,与镇安王沆瀣一气,为何带领羽林军前来追捕的人会是贺兰霁? 秦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往日种种恩爱此刻皆成淬毒的银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头。 昨夜红烛摇曳,贺兰霁修长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檀木梳齿轻轻刮过头皮:“明日一早要去苑马寺核验一批新来的马驹,等后天休沐,带你去湖边游船可好?” 那声音温柔似水,此刻想来却字字诛心,原来追捕秦钦,就是所谓的“核验马驹”。 三日前他害喜得厉害,贺兰霁端着药碗,一勺勺吹凉了喂他:“二叔近日得陛下器重,贵人事忙,等再过两月便能得空陪你。” 可笑!若今日秦钦被捕下狱,再过两月,他怕是只能见到二叔的衣冠冢了吧? 还有更早之前,贺兰霁将他圈在怀里,指尖轻抚他微隆的小腹:“等孩子出生,就把徐嬷嬷接进府里,让她帮你一起照料。” 那时他满心欢喜,如今想来却是天大的笑话,秦国府一旦倾覆,徐嬷嬷还能活得成吗? 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若自己不曾答应同二叔离开贺府,此刻是不是还躺在床上做他的春秋大梦? “苑马寺监丞?”秦观忽然低笑出声,喉间漫上腥甜。 他想起那日画舫游湖,贺兰霁为他披上袍子,岸上火树银花次第绽放,映得那人眉眼如画。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精心编织的骗局,那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中,他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一个任人摆布、天真可笑的玩物吗? 细想想,贺兰霁早就露出马脚了。 之前他半夜腹痛,夜不安枕,贺兰霁竟能连夜请来德高望重的太医院首座。 从他怀孕开始,补品跟流水似的,每天都有人送新鲜的雪蛤、燕盏过来,不管靡费多少,贺兰霁眉头也不曾皱一下。这些远不是一个六品监丞俸禄能负担得的东西。 难道,贺兰霁替他掖被角时的体贴,为他按摩小腿抽筋时的温柔,甚至缠绵时落在他颈间的吻,那些被他当作旖旎情思的细节,也都只是算计? 秦观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所以爱是可以演出来的吗? 「观观,再多跟我说说二叔的事吧。」 「咦?为什么,你怎么忽然对我二叔那么好奇?」 「不是,毕竟我们成亲仓促,恐怕他会对我有一些不好的看法,我想提前了解一下二叔的喜好,免得日后出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哈哈哈,贺兰霁,原来你也会怕呀?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行,你知道的所有,我都想了解。」 原来他不过是这盘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罢了。 秦观越想越深,浑身发冷,感觉到秦钦骑马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咬牙道:“二叔,带着我,你走不远的……别管我了,放我……放我下来吧……” “胡说!”秦钦攥紧缰绳,铠甲上凝结的寒霜簌簌而落,“前面就是渡口,过了江就安全了。”他回头望了眼身后,夜色中隐约可见火把的光点,“观观,再撑一会。” 秦观将脸埋进秦钦怀里,泪水浸湿了冰冷的铁甲:“逃不掉的,是我太傻,连累了二叔。” “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秦钦忽然收紧手臂,“只恨我回来得太晚,让你被那狼子野心蒙蔽了眼。” 秦观浑身一颤,他终于明白为何每次秦钦和贺兰霁见面时气氛总是剑拔弩张,只怕二叔早就知道了一切,只是顾忌着自己,不好多言。 “秦将军这是要带我的夫郎去哪里?” 一道熟悉的声音刺破夜色,贺兰霁一骑当先,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秦钦怀中的少年,声音温柔得令人心颤:“观观,过来。” 追兵很快将秦钦围了起来,四面楚歌,秦钦已无路可逃,但他丝毫没有露出胆怯,仍旧环着秦观,像个战神迎风骑马而立:“贺兰霁,你我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到旁人,你若是真男人,便痛痛快快与本将军打一场!” “好,我答应你。”贺兰霁看向躲在秦钦怀中委屈惊恐的少年,像往常一样低声哄道:“观观,一切都是为夫不好,我可以解释,你先听话,乖乖过来好不好?” 秦观从秦钦臂弯间望去,火光中贺兰霁的眉眼依旧俊美如初。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声音都带着颤:“我不信你,贺兰霁,你现在说的话一个字我都不信。” “观观!”贺兰霁低唤了一声,感情浓郁,又带着无限颓靡的眼神深深看了秦观一眼,手指攥住长剑更加用力,仿佛能将整个剑柄捏碎。 贺兰霁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当他忽然惊觉秦钦怀中抱着的人是秦观,当他看见狐裘下露出的一截玉色手腕,当他看见秦观那双望着他带着憎恨和愤怒的眼睛,他意识到他还是搞砸了一切。 命运的发展本就是不可预料的,没有人能做到永远运筹帷幄。他欺骗他,他占有他,他珍视他,他比任何人都要爱他,为什么上天一定要把他们放在对立的两面? 如果用心铸造的美好谎言轻而易举就会被捏碎,那么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强取豪夺。 贺兰霁没有退路,他剑指秦钦,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秦将军,你我二人今日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开这里,还请赐教。” 秦钦冷声道:“正合我意。” 两人一同下马,于天将亮的日光下对立。 秦钦手中的寒铁枪尖在晨曦中泛起冷光,枪杆扫断大片芦花时,对面剑刃已贴着地面削来。 秦钦撤步后仰,枪头钉入泥土稳住身形,右腿顺势掀起草皮。飞溅的土块撞上剑脊的刹那,他抓住枪杆自下而上挑出,割开贺兰霁左袖三道长痕。 贺兰霁旋身躲过,筒靴带起芦苇碎屑,右手长剑穿过晃动的草茎,直面刺来。 秦钦横枪格挡,枪杆与剑尖相撞发出“砰”得一声脆响,剑尖没入枪杆半寸,剑身微弯。 秦钦突然拧腕将剑身压入泥地。 贺兰霁立即弃剑腾空,靴尖踢翻枪杆,信手又从身后骑兵鞘中抽出一把长剑,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秦钦在战场上浸染多年,出手处处见杀招。 贺兰霁暗中为皇帝办事,杀人也如家常便饭,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先前比武场上他输秦钦三招,不过是故意示弱让秦钦出气,为了让秦观心疼。 此刻毫无顾忌,他用尽全力拿命来拼,倒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对秦钦颇有英雄惜英雄、不打不相识之感。只可惜,贺兰霁不是英雄,秦钦也永远不会和他成为朋友。 “……” 秦观攥紧了手心,在马背上看得胆战心惊。他本以为自己希望贺兰霁死,可真看见枪尖快要贴上贺兰霁脖颈的时候,他的心跳不禁急剧加速起来,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天色已经亮了大半,几乎可以预见太阳的升起,然而这场决斗还没有结束。两个人都闷声不吭,鼻间嗬嗬喘着粗气,满地芦花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炸散。 第132章 秦钦旋转枪杆搅动芦苇浪花,丈二铁杆抡出破风声。贺兰霁趁机伏地翻滚切入枪围,凌厉的剑刃沿枪杆螺旋上削,削飞秦钦胸前四五枚甲片。秦钦立即用枪尾戳快速后退,借力腾起双腿绞住对手脖颈。 贺兰霁在即将倒地前,先挥剑斩向秦钦膝窝,逼得秦钦松腿后翻,用铁枪插地画弧横扫。 剑锋再次深深插进枪杆,枪杆裂开,贺兰霁果断弃剑,扑抱上去,两人身体扭成一团,碾着露水在地上滚出十步。 折断的枪杆刺进秦钦的臂甲缝隙,贺兰霁毫不犹豫抽出小腿绑着的铁尺,向秦钦眼睛用力插去,却迎上砸来的青铜吞口。 还好贺兰霁反应够快,侧身避过致命一击,又用铁尺卡住枪头红缨猛拽,被迫踉跄前冲的秦钦反过来肘击他的肋骨,他忍着痛绞转铁尺,枪杆顿时弯成弓形。 芦苇突然大面积倾倒。 崩断的枪头猛地擦过贺兰霁的脸,秦钦握着半截木杆捅向他的腹部,他瞬间将尺脱手掷出,在秦钦偏头闪避的那一刻,染血的五指抓住枪杆借力飞膝。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中,两人齐齐跌进芦苇深处,惊起的水鸟掠过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别打了!贺……贺兰霁……我跟你回去,你放我二叔走吧!”秦观带着哭腔的叫喊让两个人男人心中俱是一震。 贺兰霁一声令下:“叛贼秦钦,故意胁我妻儿作为人质,其心可诛!保护好人质,事后我必有重赏。” “是!!!” 秦钦的喉结被压在铁尺边缘,缓缓渗出血线,他从满心杀怒中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对贺兰霁道: “贺兰霁,你以为这样,观观就会心甘情愿地跟你走吗?他生是秦国府的人,死是秦国府的鬼,你就算用尽心思,也不可能再得到你想要的了。” 折断的枪尖插在贺兰霁肩头颤动,贺兰霁仍面不改色,死死盯着秦钦道: “我当然会得到,他与秦国府无关,是我贺兰霁明媒正娶的妻子。若不是你强行将他带走,他怎会亲眼看见你死于我手?秦钦,你以下犯上,欺君谋反!害了自己不说,还要连累旁人。” 秦钦嗽声大笑:“你们逼人太甚,我秦国府世代为国效力,大败敌军,何罪之有?” “君为臣纲,失之者死。”贺兰霁居高临下地看着秦钦,声音冰冷如霜,仿佛一座承载着至高皇权的巨山压在秦钦的胸口:“要怪就怪你们自恃功高,不知收敛。只有你死了,大垣的江山才能真正安定。” 秦钦瞳孔骤然放大,他的喉咙被贺兰霁的铁尺深深刺入,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贺兰霁的衣襟,身体僵硬了一瞬,最终无力地倒下。 “不——!”秦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马背上跌落。尽管身后的骑兵立即护住了他,没让他直接摔落在地上,但沉重的身子还是重重地往下一坠。 秦观不顾一切地冲向秦钦,跪倒在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抱住秦钦的身体。他拼命用苍白的手掌捂住秦钦脖颈上狰狞的伤口,可鲜血依旧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袖。 贺兰霁卸了力气,秦钦已死,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站起身,像平时那样揽住秦观的肩膀,声音温和而缱绻:“观观,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秦观紧紧抱着秦钦温热的尸体,眼泪和血水从眼尾怔怔滑落:“家……我已经没有家了。” 贺兰霁:“怎么会?观观,我是你的夫君啊,我们还有了孩子,我们以后……” 话未说完,他便对上了秦观那双充满怨恨与痛苦的眼睛。秦观猛地推开他,声音嘶哑而尖锐:“滚!贺兰霁,你让我恶心!我绝不会生下你的孩子,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滚——” 秦观忽然挣扎起来,近乎疯狂地咒骂着贺兰霁,拼命想要挣脱对方的怀抱。贺兰霁死死扣住秦观的手腕,试图将他抱起,可肩头的伤口让他使不上力,而秦观的挣扎又太过激烈,他不敢再用力气,怕伤到秦观。 混乱中,贺兰霁的手触到了一片温热的液体,是血。 太多的血,以至于贺兰霁一时分不清这血究竟来自谁,当他低头看见秦观腿间不断渗出的鲜血时,一切已经太迟。 他惊恐地抱起秦观,马不停蹄带人赶回鄢京城内,怀中人轻得像一捧即将消散的雪,血染红了他的指缝,顺着护腕渗进铠甲的缝隙里,烫得他心肺俱裂。 “撑住,观观你看着我!” “唔……”秦观被颠簸震得溢出一声痛吟,苍白的唇间又涌出暗红,仿佛听见贺兰霁在唤他的名字,想躲开对方的手却又没有力气。 秦观脑海中混乱一片,他想,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偏偏是二叔呢? 如果当初没有那么任性,背着二叔偷偷嫁给贺兰霁,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很快,秦观连乱想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感觉下半身越来越冷,几乎感觉不到疼,只有麻木。 他终究还是没能保住这个孩子。 寒来暑往,檐角的冰棱化了又凝,整整九个月过去。 几乎是从秦钦死去的那天起,秦观就不再说话。从秦观亲眼看见秦钦脖颈喷出的新鲜那一刻开始,他也像是被人抽了喉骨,一声不吭,只剩下死一般安静的沉默。 一个人冰冷地死去,不会影响另一个人的花团锦簇。 皇帝金口玉言,封贺兰霁为慎清王。 而秦观,自从皇帝知道他小产后再也不能生育了,很是满意,前后赏赐了一大堆补品。库房里的补药堆积成山,仿佛一座小小的活人冢,祭奠着秦家最后一丝血脉。 贺兰霁还是像刚成亲时那样,每日晨昏时分为秦观篦发,篦梳划过三千青丝时,总会找到角落里生出的几根白发,被他捻起悄悄藏进袖中。 “今日画舫新换了绛纱灯,等明年天气再暖和些,我们新养一池锦鲤好不好?只要通身赤色的那种,明艳漂亮,像你从前一样。” 贺兰霁仍旧喜欢环着秦观的腰说话,只是秦观从不理他。 他摸着秦观的腰,那里本该孕育着一个新生命,圆润饱满的鼓起,如今只剩一把伶仃瘦骨。 他说:“观观,你该多吃一点饭了,老这么挑食可不行。” 秦观空茫的瞳孔里,倒映出贺兰霁俊美的脸庞,两个人的身体明明靠得这么近,却仿佛隔着万重山水。 他眼里明明是有他的,心里却又没有,任贺兰霁摆弄着系上的佩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腹,仿佛还留在怀孕时的习惯。 贺兰霁看着秦观这幅孱弱美丽的模样,突然俯身含住他冰凉的指尖,释放出安抚的信息素,怀中人忽然轻颤,一缕乌发垂落,稍稍遮掩住了案桌上写着“胞宫受损,药石罔效”的脉案。 贺兰霁含着吃了一会,吐出秦观湿漉漉的手指,将人轻轻带到床上,低声在他耳边呢喃:“观观,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贺兰霁很温柔,语气很温柔,动作也很温柔,很像一个完美的丈夫。 尽管他们都很清楚,他不可能再有生育。 贺兰霁越来越喜欢说爱他,不厌其烦地照顾他,他很少上朝,经常带秦观出门游船,骑马,去鄢京之外的地方游历。秦观像只灵魂出窍的提线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布,完全被动地接受着一切。 “宝宝怎么还没有怀上孩子,是不是为夫还不够努力?” “宝宝,我爱你,无论有没有孩子,你都是我心里的第一位,我永远爱你。” 秦观往往听了也没什么表情,呆滞的瞳孔里倒映出贺兰霁的脸,很快又垂着头犯困了。 秦观变得越来越嗜睡,不仅起床的时间越来越晚,几乎随时随地都会睡着。 起初秦观只是白天坐在榻上,倚窗打盹,后来连用膳时勺子都会坠入汤羹。每天真正清醒的时间大约只有一个时辰不到。 贺兰霁前前后后请了无数名医问诊,可无论灌下多少汤药,那截手腕上的脉搏仍日渐微弱,像系着风筝的一丝游线,随时都会断裂。 唯一一次秦观意志清醒,是半夜从梦里惊醒,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贺兰霁的衣襟,瞳孔里迸出几个月来第一簇火光:“告诉我,徐嬷嬷在哪里?” 贺兰霁手中的药碗“当啷”坠地,碎瓷混着汤药溅在地上。 秦观忽然盯着他笑,笑声裹着血腥气:“你一定杀了她!你杀了她!” 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猩红的血顺着唇角蜿蜒而下,在雪白帕子上绽出红梅,他咳着咳着,又昏迷了过去。 从此,慎清王府终日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七十二州的名医,前前后后涌进王府,一茬一茬的新鲜药渣在角门堆积成腐土,却依旧阻止不了锦帐中嶙峋的腕骨愈渐青灰。 整个鄢京谁不知慎清王是个痴情种,早就言明今生今世不再另娶,可惜他守着的那位王夫是个不能生育的疯子。 茶肆里对这两人矢志不渝的爱情故事已经说腻了,最刻薄的说书人开始摇着折扇嗤笑:“要我说这慎淸王也太傻,堂堂王爷,身份何其尊贵,偏偏守着只不能下蛋的疯雀!” 第133章 众人哄堂大笑。 十月初八,慎清王府的鎏金请柬惊动了整座鄢京。 贺兰霁跪在御书房青玉砖上,以首叩地:“臣求陛下恩典,允臣与臣的夫郎重行婚仪。” 结婚是假,冲喜是真。皇帝叹其真心一片,当即准奏,着意添了许多贺礼,亲自出席,朝中文武大臣也都参加,不可谓不重视。 大婚当夜,九十九盏琉璃宫灯将王府照得恍如白昼。 秦观身穿凤冠霞帔,端坐在百子千孙帐中,凤冠上的东珠随着呼吸轻颤,嫁衣上绣着的牡丹在烛光下泛着柔亮的金光。 这一天,他罕见的清醒,没有靠下人扶着,笑着仰头看向自己的夫君,灿烂笑道:“夫君,我今日这一身漂亮吗?” 他们就像一对最寻常的新婚夫妻,模样般配,心灵契合,眼中的爱意藏都藏不住。 贺兰霁痴痴地望着他,俯身去吻他的凤冠:“漂亮,观观在我心中,从来都是最美的。” 听到回答,秦观终于心满意足,毫不留情用藏在手心里的金簪插进了贺兰霁的心脏:“那就请夫君永远记住这一刻吧。” 金簪刺入心口的瞬间,贺兰霁竟没有躲。他望着秦观,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魂魄。秦观攥着金簪的手腕白得透明,簪头的赤金凤凰一次次没入,又拔出,溅起的血珠染红了嫁衣上的鸳鸯。 “我恨你!贺兰霁,我恨你!”秦观的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快意。 很快,他体力不支,半倚在贺兰霁怀里,任由对方的血染红自己的唇瓣。那腥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竟让他品尝到一丝熟悉的味道,仿佛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品尝过谁的血。 他迷茫地颤抖着睫羽,那种甜蜜的难以言喻的血腥滋味,实在令人兴奋。 明明是第一次杀人,可在梦中,似乎却像已经杀了许多次。 贺兰霁低头吻他,声音越来越轻:“观观,别恨我,我爱你……” 秦观抱着贺兰霁倒下去的身体,感觉有什么东西也随之从身体里飘了出去。 至此,他们的洞房花烛夜终于染上了最艳丽的颜色。 ----------------------- 作者有话说:1.“吞口”是冷兵器中,枪杆与枪头(或枪尾)连接处的金属加固部件,通常为铜、铁等金属铸造。 2. 铁尺,又名“笔架叉”,其形如圆柱、圆楞、尺,四面不内陷,上粗下细,两侧有向上旁枝或两侧没有向上旁枝,易于携带,可藏于小臂下侧,利于突发情况护身,通常双手各持一支,所以也称为“双铁尺”。 (以上注释源自网络。) 3.下一章是攻视角番外。 第102章 他从出生开始,似乎就是被舍弃的那个。 母妃说,双生子自古以来就是不祥之兆,年长的太过身强力壮,就会压住另一个人的命。澄儿,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 他们明明都住在倦勤斋,垣玺住正殿,他却只能住偏殿。 垣玺可以像正常的皇子一样进太学,骑马射箭,而他只能永远蜗居在倦勤斋内,像永远见不得阳光的阴霾,缩在犄角旮旯里自生自灭。 父皇和母妃似乎都更偏爱弟弟,那样宠溺的眼神,从来不曾落到他的身上。 明明他也只比弟弟早出生半柱香而已,可他没有办法,谁让他一出生就是哥哥,从出生就注定会压住弟弟的命。 他每日都起得很早,天还乌沉的时候,就醒来洗漱。这个时候垣玺一般都还没起床,他可以去找母妃,小心翼翼地请求对方为他篦头束发,这是母妃为数不多不会拒绝他的时候。 母妃很疼爱弟弟,一心把弟弟当做真正可以竞争王位的继承人去悉心培养,她会因为弟弟写错字,背不出书而大发雷霆,却从来不认真看他写的文章和字帖。 母妃说,澄儿,学习劳累,你自幼身子就弱,不必如此辛苦。 明明他是哥哥,是他一生下来就会压住弟弟的命。可他却日渐孱弱,汤药不离口,他的弟弟倒越来越身强体壮,像抽芽的小树苗一样越长越结实。 直到他某天早上,像平常一样去找母妃篦发,不小心听见了她与贴身婢女的谈话。 “那些药,澄儿每日都按时在喝吗?” “是,一日也不曾落下。二殿下长得快,这几月药的分量加重了不少,前个上午二殿下还说药太苦,不肯喝,奴婢告诉他,只有喝了这个才能好起来尽快为您分忧,他听了以后二话不说就喝完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二倒是个孝顺懂事,又肯吃苦。唉,这些年本宫时常在想,如果当年决定保下的不是玺儿,而是澄儿,是不是今日本宫会轻松许多。” “娘娘不要说这样丧气的话,两位殿下那时候才刚出生,哪里能看出来谁好谁坏?陛下一直忌讳天象之说,自从您诞下双生子后就再也没来过玉兰宫,要不是您当机决断,舍一子,保一子,只怕这两个孩子都要保不住了。” “罢了,这些话别再说了,再过一会,澄儿就要过来了。你退下吧,一切如旧。” “是。” 他躲在门口,死死捂住嘴巴,酸涩的泪水从眼眶中怔然落下。 「舍一子,保一子。」 所以,他“病”了,只是因为他是被母妃舍弃的那一个吗?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想呐喊,想尖叫,想像垣玺平时一样动不动就不高兴发脾气掀翻整张桌子。 可当他的手碰到门前那扇门时,他犹豫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和垣玺是彻彻底底两个世界的人,象征着权利公平的天秤,从出生起就从未向他倾斜。他害怕母妃会怪罪他无理取闹,连最后的优点“孝顺懂事”也不见了。 他根本没有资格去争,去抢。他得到的爱太稀薄了,经不起一点折腾,一不小心就会支离破碎。 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留了心眼,学会掩人耳目倒掉汤药,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都只在独自一人时进行。 他不经意地提起可以帮垣玺写功课,对方果然毫无保留地将书本给了他,他贪婪地学习着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像水蛭一样拼命地吸血,直到被母妃安排假死。 大哥当上太子,母妃成了皇后。 垣玺继承大统的机会微乎其微,他也成了一颗没用的棋子。 那天夜里,母妃要把他送走。 她说,澄儿,海阔天空任鸟飞,你以后在宫外荣华富贵一生,远比做个不受宠的皇子自由。 他没有拒绝。 举办丧仪那天,他站在街边。 看着自己的棺材被仪仗队浩浩荡荡地抬向皇陵,他和过去的人生彻底告别。 垣澄已经死了,往后余生,他想为自己而活。 也许母妃说得是对的,即便留在宫中,他也不会比太子哥哥做得更好,更没有资格去与垣玺相争。 对母妃来讲,人生已经功德圆满,她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是太子,小儿子是宠儿。中间的那个不争不抢,太过懂事,自然是得不到她青睐的。她只需要等待,高高在上地等待老皇帝薨世,做她千尊万贵的太后娘娘。 他目送着自己的葬仪,内心毫无波澜。 爱和恨,都太珍贵了,不应该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上。 他做了很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坐在衡园最高楼的屋顶上喝酒看烟花。 包下整个翠影湖的大小船只一天,一个人乘船躲在莲蓬下睡觉,睡醒饿了就杀鱼煮汤。 买下城郊外最大的马场,装成普通马夫住在马房里和马同吃同住。整日除了骑马射箭,就是茶余饭后欣赏达官贵族们赌马的丑态,耳边全是鄢京最流传的八卦。 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他去了西北的一座荒郊野山里,当了两个月的野人,差点走不出来。 说来说去,他还是喜欢一个人,远离喧闹的人群。 后来,太后的心腹在一个农舍里找到了忙着种花的他,说太后一病不起,很想再见他一面。 那时候,垣玺即将登基为新帝,见到他还是像从前那样很高兴。说起来他们兄弟二人感情一直以来都不错,即便明面上他已经死了,垣玺还是笑吟吟地喊他二哥。 他想,这也许是他会回去的原因之一。 外面的世界确实很自由,很大,但一个人太久了还是会想家。如果,皇宫还能被称作他的家的话。 他已经离开这里太久,没有合适的身份,他恭恭敬敬地称弟弟为陛下,称母妃为太后。 太后摸着他的脸,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这个儿子,她嘴唇颤抖,看了很久很久,说:“这些年,是母亲对不住你。” 他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太后呼吸变得急促,然而平缓,彻底安静。 明明这辈子伤他最深的人死了,可他的心毫无波动,他不明白自己的悲伤和愤怒该放在哪里,他曾用尽一切力气证明自己的存在,但是他失败了。 第134章 因为唯一能裁定输赢的人,不可能再醒来。 他想,也许最初他只是想像垣玺一样,得到她无差别的关心和爱护,但这些曾经他在意的东西已经变得不重要了。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呢?他不知道。 她给他留下了足以让十代人醉生梦死的财富,又让他不必像弟弟那样背负王朝兴衰的枷锁。 他足够潇洒,可以不眨眼买下任何他看得上的东西,金箔为纸,玉液研墨,田宅古董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俗物……但这些对他来说又太过简单空虚,不能使他获得一丝一毫的快乐。 所以,人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国丧那日,垣玺说,这天下我最亲的人只有二哥了,二哥留在我的身边,别走好吗? 他记得,那天垣玺不复往日骄纵,褪去龙袍穿着纯白丧服的弟弟,眉眼分明只是二十岁的少年,不像一个皇帝,像一根和他相依为命的稻草,紧紧抱住了他。 他没有办法说不。 他开始杀人,开始谋算,像一个不怕死的马前卒扛下了朝廷里所有脏事。 他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沉默,他有很多不一样的身份,完全取决于皇帝需要他做什么。其中最好用的还是苑马寺监丞,赛马比赛雅俗共赏,这里是达官显贵们最喜欢的地方,也是所有的情报的源头,比衡园覆盖的范围更广。 在这里,他遇见了秦观。 他从来没见过活得这么明媚鲜活的人,和死气沉沉的他完全不一样。 秦观过分漂亮,过分骄纵,过分仗着秦国府的势力为所欲为……可这些堆叠在一起,他便觉得没那么过分了,那个少年天生就该活得如此灿烂。 真美,就像腐烂尸地里开出的一树桃花,开得张牙舞爪,灿烂艳丽,却又那么脆弱。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活得这么随心所欲,可以轻易就得到所有人的爱,旁人一提起秦观就恨得牙痒痒,可谁不羡慕他活得恣意? 他看见秦观,就像春日看见桃花便忍不住攀折的少年郎一样,满心炽热,想要把对方占为己有。 除去童年渴望的母爱,他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欲望。 他无法控制自己被秦观吸引,他是扑向蛛网的飞蛾,越是窥视,就越是在意,直到情丝织成密密麻麻的网把他束缚成茧,动弹不得,每根颤栗的丝线尽头都写满了“秦观”二字。 他收起尖锐的爪牙,隐去硬刺一样的皮毛,从野兽蜕化成一个温和有礼的人类。在对方问出“你就是贺兰霁?”的时候,用尽全部的理智,平静地答了一句“是。” 曾经对他而言,这只是个简单的代号。 可从少年柔软的嘴唇呼唤他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变得有血有肉,鲜活真实,他终于拥有了真正的名字。 叫做贺兰霁。 第103章 魂魄出窍的一瞬间,秦观并不觉得疼痛,浑身都软绵绵、轻飘飘的,连同心里的怨恨和不甘也一同散了干净。 黑暗中,他目不能视物,耳边却响起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 “秦观,第一个世界教会你爱,第二个世界带给你欲望,第三个世界让你开始憎恨,你已经懂得了真正和一个人缔结的方式,现在,该到了转世重生的时候了。” 无数回忆如海水强行灌入秦观的脑海,把他的魂魄彻底打懵,直到过了许久他才颤着声问了一句:“鬼司?你是说……我已经有了转世资格?”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仿佛连刚才出现的声音都只是他的幻觉。 四周依旧黑暗无边,前方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格外刺眼,秦观毫不犹豫挤了进去,整个魂体都仿佛要被压扁一样,连脑子都疼得没办法运转了。 等意识再次回到大脑里,他耳边响起一片从模糊到清晰的笑声。那笑声宛如清脆的银铃,充满着少年气的欢乐,悦耳又熟悉,但他死活想不起这是谁。 秦观耷拉着脑袋,轻飘飘地飞起来,在空中观察着这个新地方。 那个声音明明说他到转世重生的时候了,可为什么这里看起来依旧是一片繁华富丽的宫殿,就像是之前几个世界里的皇宫一样。 秦观飘在空中,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他晃晃悠悠飘进了内院,正好看见两个人背对着他望着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 “非卿,我的风筝被树挂住了!”少年止住了笑,声音十分不悦。 “太子殿下,属下这就去为您取来。” 另一个穿着侍卫衣裳,声音冷清沉静,脸转过来的时候把秦观吓了一跳。 若只是生得一副好皮相倒也无甚稀奇,偏偏这张脸与薛雪凝有七八分相似,又截然不同。 薛雪凝是病骨沉疴,性子温和。此人却如贺兰霁般肩宽腰窄,身形修长挺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显然是习武之人。 细看之下,这侍卫眉眼比薛雪凝少了几分精致,多了几分孤傲凌厉。 眸如寒星冷月,举止清冷疏离,仿佛高山之巅的皑皑白雪,令人不敢亲近,通身气度倒与剑尊谢华很有几分神似。 秦观越看心里越复杂,这该死的鬼司把他带哪儿来了,他上一秒才杀了贺兰霁恢复记忆,下一秒就莫名其妙被传到了这儿。 正当他眼神复杂地把这个叫“非卿”的侍卫,全方位无死角打量了一遍的时候,那个嚷嚷着风筝挂树上的少年太子也转过身来,再次让秦观瞳孔地震。 怪哉,这人怎么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难道他与之前的几位境主都是随处可见的长相,随便在街上策马,就能撞死四五个与他们像的路人?这一定是梦。 秦观紧闭双眼,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眼前皆是虚妄,一切皆是幻影,镜花水月不可信……正当他沉浸于自我催眠之际,蓦然转身,险些与一道飘忽的身影撞个满怀。 定睛一看,竟是同为魂体的鬼司。 这可算是找到出气口了。 第104章 秦观刚要质问,鬼司却抢先一步,嘴角含笑地说道:“天地法则出了些小纰漏,本来应该把你转世到新境去的,奈何旧境的业力过于强大,又将你拽了回来。若想离开倒也简单,只要你帮助原来的自己避免悲剧,就能摆脱这个幻境了。” “什么旧境,新境……”秦观嘀咕了两声,忽然反应过来指着那个少年太子:“等等,你的意思是说这是我?这是前世的我,我是太子?” 鬼司纠正道:“确切地说,曾经是。” 秦观皱着眉头打量眼前的小太子,像是慢慢接受了:“原来我身份以前这么尊贵,看着还不错么。”又在看见小太子对侍卫颐指气使的时候,忍不住勾起唇角:“有点意思,这脾气也随我。” 鬼司随手抛来一本陈旧的书,封面泛黄,边角微卷,与秦观往日所阅的那些缠绵悱恻的情爱话本并无二致。 秦观接过书,随手翻了两页,目光随意掠过无名的封面:“这是什么书,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 鬼司道:“此书承载着你前世种种,你若想逆天改命,就要通读此书。” 秦观没有关于前世的记忆,听见这话便按捺不住好奇,仔细翻读了起来。 最开始的十几章写得还好,大抵写他是太子,又是后宫中唯一的皇子。自小便被帝后宠得目中无人,每日只知贪图享乐,动辄打骂奴才,在朝中作威作福。 秦观看得津津有味,一连翻了好几页,才察觉到不对劲。 书中写道,他十七岁那年,被人意外发现并非皇后亲生,而是被一名卑贱的宫女偷梁换柱。 真正的太子早已被送出宫外,下落不明。皇后得知真相后,恨意滔天,但宫女已死,她只能将所有的怒火倾泻到秦观身上。 一夜之间,他从千尊万贵的天之骄子沦为贱籍,被送入秦楼楚馆,成了京都最有名的官妓。 老鸨对他严加调教,半年后,他的初夜被以万金之价拍卖给了镇南王。此后,他更是成了无数达官贵人的入幕之宾,彻底沦为玩物。 秦观“啧”了一声,看得直皱眉头。虽然他死了许多年,早就不在乎凡人的礼义廉耻,也不觉得前世的自己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心中并无爱恨。但看到这一段时,心中仍旧涌起一阵不悦。 尤其是当他发现,书中那个真正的太子,竟然就是眼前这个曾经跟在自己身边的冷面小侍卫时,心中的不爽更是达到了顶点。 凭什么这家伙能一朝翻身,从一个小小的侍卫摇身一变成为太子,最后登基为帝。而自己却被那个曾经唤作“母亲”的女人施以极刑,千刀万剐,死的时候浑身一块好皮都没有,这太不公平了! 就算他不是真正的太子,只是一只卑贱的狸猫,他也有自己的手腕和爪牙,怎能眼睁睁看着这厮占了自己的位置,舒舒服服地享福? 既然鬼司都说了让他逆天改命,这一次,他可要好好帮帮过去的自己。 秦观囫囵翻完最后几章,合上书,对鬼司不耐烦道:“我已经了解了,总而言之,只要阻止雁非卿登基就行了吧?” 第135章 雁非卿,就是眼前这个侍卫的名字。 鬼司却摇了摇头:“不止如此,雁非卿不过是其中一环,你真正要做的是帮助自己获得幸福。” 秦观:“干脆直接杀了所有知道当年真相的人,这样就没人知道我的身世了。” 鬼司不可置否:“很遗憾,你没办法杀任何人。在这个世界,你唯一能影响的人只有你自己。” 秦观:“什么意思?” “你会知道的。”鬼司没有直接回答,身影渐渐消失在庭院中,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记住,‘你’现在已经十六岁,距离被废黜只剩下两年时间,要是又流落到衡园那种地方,想要翻身可不容易。” 秦观很快明白了鬼司的意思,因为当他试图直接杀了侍卫时,发现自己成了凡人看不见摸不着的鬼魂。他无法像在其他境中一样对这些人造成伤害,只能风一样,穿过两人的身体,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风筝被挂在树上,小太子不耐烦地踢了树一脚,树干纹丝不动,自己倒是疼得龇牙咧嘴。 小太子气急败坏,转头就去踹雁非卿爬树的梯子,梯子应声而倒,梯子上的人也摔了下来。 这下他终于高兴了,指着雁非卿哈哈大笑:“雁非卿,你好傻,连梯子也站不稳,真是没用。”丝毫没有做完坏事的负罪感。 雁非卿也不反驳,只垂着眸低声道:“是,都怪属下无用。” “没意思。”小太子见他不哭不怕,完全没有喊疼求饶,鼻子冷哼一声,看也不看雁非卿便转头走了。又唤来几个小太监,嚷着要偷偷换私服出宫玩,竟然丝毫不管从高处摔下来的雁非卿。 秦观抱胸站在一旁,心里毫无波澜,挺像他会干出来的事。 雁非卿过了好久才踉跄着站起来,虽然乍一看侍卫服上沾了不少灰尘,但是身形依然挺拔,显然没受什么重伤。 另一个宫中侍卫前来寻他,见雁非卿这个狼狈样子,不禁生气道:“非卿,你这是……难道殿下今日又捉弄你了?” 雁非卿抬起脸,狭长的眸中平静无波,唇色很淡:“无妨,殿下只是孩子心性。” 侍卫道:“我扶你吧。” 雁非卿摇头,抱着手臂一瘸一拐走向殿外:“不必。” 还真是咬人的狗儿不露齿,装的像模像样,一点也不看不出后来登基时心狠手辣的样子。 秦观冷笑一声,转头离去,重新回到小太子那边。 这边小太子早已换上太监服,正在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独自晃悠。 皇后一向宠爱独子,纵容小太子胡闹,知道他喜欢逛街,喜欢热闹,就差人先把街道不相干的闲杂人等全部清干净,换上自己安排的人哄太子开心。 小太子前半段人生可以说在皇后的庇护下顺风顺水,哪怕要太阳摘星星,没有不应的。 此刻哪怕穿着太监服,也依然金冠束发,带着太子腰牌,走路昂首挺胸,步步生风。小太子以为自己装得很好,其实破绽百出,完全不像是宫里最末等的小太监。 周围的商贩互相交换眼神交流,对小太子的态度称得上是谄媚。 “殿……公公,要买点什么?这都是上好的羊脂。” “嗯。”小太子意兴阑珊地拿起两块看了看,又扔回去:“随便看看。” ----------------------- 作者有话说:注:鬼司给的剧本不完整,受前世没有和攻以外的人发生过关系。 第105章 小太子逛了几个摊子,却始终没寻到称心的玩意儿,随意将手中折扇往后一抛,身后的太监连忙接住。 他皱了皱眉,语气不耐:“锭子,今儿街上怎么尽是些俗物?就没点新鲜玩意儿?” 太监锭子弓着腰,堆着笑凑近:“小的听说珍宝斋新进了一批金粟笺纸,桑皮为底,金泥勾纹,银线描花,连宫里的娘娘们都稀罕着呢,您可要去瞧瞧?” 小太子兴致寥寥,摆了摆手:“再金贵也不过是抄经写字的纸,无趣。” 锭子眼珠一转,又笑道:“那……不如去碧华楼坐坐?前几日新来了个江南厨子,手艺极巧,什么莲蓉酥、蟹粉糕,做得比御膳房还精细,连太后娘娘都夸了两句呢。” 小太子眉梢微挑,总算有了几分兴致:“哦?那倒是可以去尝尝。” 秦观听了,心中微动。 他向来爱吃甜食,在第一个幻境时,薛雪凝便时常搜罗京城各处的时兴点心,一盒盒往他院里送,小厨房里还特意请了几个专门做点心的老师傅,每日变着花样蒸些软糯香甜的吃食。 如今想来,也是许久没尝鲜了。 他跟着小太子进厢房坐下来,见对方一连吃了三个粉蒸圆子。 那圆子小巧玲珑,如珍珠般莹润透粉,一口下去又香又糯,汁水充盈香甜。不过转眼功夫,一碗四个圆子便只剩了孤零零的一个。 秦观眼巴巴瞧着,腹中馋虫直闹。他暗掐法诀想要挪动瓷碗,可心里念了半天,那青花小盏却纹丝不动。 秦观心中气恼,又不信邪地使了半天劲,可还是没有动静,周围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周围的摆件也不以他的心意变动。 合着他在这个幻境里,真就只是一个孤鬼,一个连碗盏都拿不起来,对人间产生不了任何威胁的游魂。 眼见着小太子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只圆子送入口中,还意犹未尽地眯起眼睛,秦观气得牙痒。 “吃,整日就知道吃!”秦观飘到小太子跟前恨恨道,“这般不学无术,活该后来被人耍得团团转!” “谁!谁在说话?” “当啷”一声,小太子手中的瓷勺砸在了地上,他警惕地左看右看,竟找不到一个人影,可刚才他分明听见有一个声音恶狠狠地在他耳边说话,而且话里话外都在骂他。 太监锭子慌忙跪了下来:“殿下,您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小太子不理他,兀自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了一番,都没找到藏人的地方,嘀咕道:“奇怪,怎么没人。” 锭子跟在小太子后面,忙前忙后,差点撞到正主,气得小太子上去就是一脚:“爷问你,有没有听见刚才有人说话,说什么整日就知道吃?” 锭子慌乱摇头:“回殿下的话,小的刚才什么也没听见。” “胡说八道!”小太子冷哼一声:“爷看你是发呆发傻了,那么大声音也听不见。给我派人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敢用这种语气和爷说话,真是活腻了。” 锭子吓得要命,连忙出去通报。 可这天水街附近,皇后早就派人清场,根本不可能有闲杂人等。羽林军很快就到了,里里外外搜查了一番,发现碧华楼里除了厨子杂役,根本没有外人,小太子所在的整个二楼也只开了他们一间厢房。 小太子连喝了三杯甜水冰酿,脸上依然余怒未消,但碧华楼已经被翻得底朝天了,再翻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能作罢。 秦观心情瞬间好了许多,故意对小太子道:“你这急三火四的脾气,好歹也改一改。莫要等到日后被人拉下太子之位,除了哭闹,旁的什么也不会。” 经过刚才的一番操作,秦观已经完全明白鬼司说的“在这个世界,你唯一能影响的人只有你自己”是什么意思,在这里,他唯一能影响的人就只有小太子,也只有小太子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果然,小太子立即惊掉了手中杯盏:“谁?谁在说话?” 第106章 光听见声音,看不见人影,实在是一桩怪事。 秦观笑吟吟地盯着小太子看,轻轻站在他面前对鼻子吹了口气,小太子顿时如惊弓之鸟被吓得连连后仰,要不是后面的几个侍卫眼疾手快,整个人都要仰翻倒地。 “有……有……”小太子尖叫了一声,如花似玉的小脸吓得煞白。 一屋子的侍卫瞬间拔刀相向,怒目瞪着周围。 结果最后从小太子嗓子眼里挤出的几个字,却是:“……有鬼啊!” 羽林军面面相觑,眼神中透出一丝尴尬,又把刀收了回去。 这青天白日的,这么多人站在这儿,怎么可能有鬼?就算真有鬼,他们怎么都没看见? 太监锭子慌乱用帕子擦着小太子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道:“快派人去回禀皇后娘娘,殿下这症状像是魇着了!” 立即有人领命而去,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小太子抬上软轿,送回宫里。 回去路上大家都面如死灰,谁不知道这是皇后的命根子,要是小太子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果然,小太子回宫折腾了一宿,哭天抢地,满口胡话。 皇后陪了整整一夜,不仅惊动了整个太医院,连钦安殿的法师们也都被请来做了整夜的驱鬼法事,可小太子没有一点好转,仍旧嚷着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皇后震怒:“今日殿下究竟去哪里,见了什么人?不说清楚,本宫要了你们的命!” 第136章 众人纷纷跪下,吓得魂不附体,连说并未去什么地方,只是和寻常一样在天水街闲逛,也不曾见到外人。 众人神情不似作伪,跟着小太子出门的锭子被打得皮开肉绽也说得是一样的话,太子今日并无寻常。 “……唉” 皇后搂着床上呓语不断的小太子,端肃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虚弱的愁意,手中的佛珠转了又转,眼角隐隐泛着泪光。 她当初为生下小太子亏了身子,一直以来畏寒怕热,多少汤药吃了都不见好,要是小太子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江山岂非后继无人? 秦观就站在床前,认真地看他曾经的母后,像观摩名家古画一样仔细看她眼角的细纹,鼻尖的汗珠,以及快要滑落到下巴的半透明的眼泪。 皇后此刻看起来没了平日里的运筹帷幄,只有最普通的母亲的慈悲,和对孩子身上痛苦不能代之承受的无奈。她戴满珠宝的干瘪手指轻轻拍着小太子的后背,就像抱着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充满了温柔的爱意。 秦观静静地站在皇后身边,依稀想起了记忆深处里,与这个被称为“母后”的女人相处的情景。 她永远对他予取予求,从不动怒。 唯一的前提,他是她的儿子。 秦观也曾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尊贵幸福的孩子,可他不过是低等宫女私生下的野种,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他的完美人生是偷来的。 秦观忽然感觉到一丝无法言说的疲惫,他既无法从皇后抱着小太子流泪这温馨的一幕里移开目光,又回想起雨天他跪在坤宁殿恳求再见皇后一面,却被羽林军毫不留情拖走,押进官窑的场景。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转身离去。 床上的小太子在感受不到秦观存在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不像之前那么苍白,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的儿,你醒了!你可吓死母后了。” “母后……您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母子二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秦观已经走到院外,看见雁非卿正和其他羽林军一样跪在殿外受罚。 其实论长相,秦观虽然容貌出众,但五官太过精致,下巴也尖巧偏短,与皇后长得并不像。 倒是雁非卿,双眸狭长,鼻梁高挺,棱角分明,与皇后长得很有几分相似。 秦观扫了一眼雁非卿的脸,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既然血缘不可更改,那就借小太子的手,杀了他。 第107章 小太子在皇后陪伴下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人松快多了。 不想刚收拾好自己,穿戴整齐准备出去玩,就又听见了那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我不是鬼,我是来帮你的。” “你也不必想法子请什么和尚道士来驱邪,那些破烂符咒对我没用。” “想要我离开你,很简单,帮我去杀一个人。” “雁非卿。” 小太子脸色发白躲进被子里,浑身都在打颤,一听秦观只是让他杀一个人而已,瞬间又冷静了下来。 杀人对他这种掌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不过对方为什么非要让他杀这么个没用的小护卫? 不管了,但愿对方言而有信。 小太子问:“你不是哄我?只要我杀了他,你就离开我的身体?” 秦观:“当然。” 小太子立即冲出屋子,叫身边的太监去把雁非卿找来。雁非卿正在宫内当值,人很快就到了,没想到才刚到,就挨了小太子结结实实一个巴掌。 “哎唷。”小太子皮薄肉嫩,这用劲太大,自己手掌反而红了一大片,眼泪都疼得要掉下来了。 雁非卿立即上前,检查他的手心:“殿下,您没事吧?” “废……废话!”小太子声音磕巴了一下,瞪圆了眼看他:“你的脸怎么那么硬,皮那么厚,打得我的手痛死了!” 雁非卿毫不犹豫跪下:“属下罪该万死。” 小太子居高临下看着他,恶狠狠道:“你是该以死谢罪,不过万死就不必了,死一次就行。来人啊,把他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亲眼看着他咽气才行。” 一声令下,雁非卿立即被四只大手按倒在地,还没等他为自己申辩一句,人已经被拖到了宫门外。 路上,押送他的侍卫小声嘀咕: “别怪兄弟手狠,雁侍卫,只能怪你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 “唔……” 忽然,押送的两个侍卫被人捂住口鼻晕倒在地。 雁非卿站起身,随意拍去袖子上的灰尘,神情冷峻,狭长的眼眸里宛若凝着化不开的浓墨。 一个老太监打扮的人走过来,对几个小太监挥手让他们退下,这才对雁非卿说:“太子怎么会忽然要将您乱棍打死,难道是知道了您的真实身份?” 雁非卿摇头道:“不可能,如果知道我是谁,他不会这么随便就安排两个人来善后。” “那是?”老太监疑惑。 “大概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宫里不能留了,得想个办法出去。”雁非卿没有再多说什么,一股莫名的滞闷却在心底弥漫开来。 他很快换上太监服出宫,在老太监提前准备好的一处民房暂时落脚。 是夜,雁非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白天那种感觉在晚夜晚变得更加强烈。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他依然是侍卫雁非卿。 没有触怒小太子,反而因为救驾小太子有功,受到了皇后亲睐。 皇后赐他近卫腰牌,命贴身保护小太子,小太子原本嫌他烦,可在几次见识了他的武功本事后,对他有了兴趣,天天缠着他一起玩。 等时间长了,小太子初通人事,却不喜欢皇后送来的同房婢女,反而好奇地问他平时都如何解决? 梦里他看着小太子那张雌雄莫辩的脸,脸色越来越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跪下谢罪。 小太子反而更觉得有趣,非要他脱了衣裳,自亵给他看。再往后时间久了,一来二去,两人竟然发展成了那种关系。 原本下面的人都担心小太子性格暴戾,难以接近,恐不能为他所用。 可只有真正接近小太子的他知道,小太子心思单纯,虽然脾气坏些,却不像那些大奸大恶之人一样黑心黑肺,顶多是被皇后骄纵惯了,有些无法无天罢了。 小太子对他宠幸非常,几乎无话不说,满心信任。 而他,似乎也深陷其中。 “雁非卿,你不准成亲,不准找女人,更不能找其他男人。” “等以后我继承皇位,娶了皇后,我就封你做将军,你武功那么好肯定没人反对,但你还得做我的近卫,不准你去沙场,听见没有?” “你若敢负我,我就变成厉鬼,日日掏你的心,挖你的肝,让你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梦中的他,温柔宠溺:“属下绝不敢背弃殿下,只怕皇后娘娘不会同意。” 小太子轻哼一声:“母后最疼我了,这等小事想必我哭闹几日,顶多绝食三天,她就允了。” 他双眸含笑:“那就都听殿下的。” 也许在某个瞬间,雁非卿也曾想过带小太子离开皇宫远走高飞,放弃一切权利地位。 但,他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绝不可能。 雁非卿看着梦中的自己对小太子假意迎合,借用小太子的权势调查当年皇后生产的真相,终于凑齐了人证物证。再布局让小太子亲手在自己的生日宴上把这些证据献给皇后,坐实他才是真太子的身份。 所有步骤环环紧扣,步步逼人。 直到他亲耳听见下人来报,小太子被押送进秦楼楚馆冲做官妓,才一下子惊醒过来。 「观观!」 雁非卿猛地一震,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嘴巴干得厉害,后背的衣裳也汗湿了。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那些和小太子相处的朝朝暮暮,一颦一笑,都那么真实。 “主子?”外头传来老太监苍老的声音:“您还好吗?” 雁非卿回过神来,低低应了一声:“……无事,只是做了一个梦。” 老太监道:“梦而已,不管梦见什么主子都不必忧心,我等跟随您多年,若不能助您回归正统,才是白活一场。” 雁非卿听见这话,发热的头脑逐渐冷却下来,是啊,他不能辜负这么多人的信任。 若不是他们,他早就死在乱葬岗里了,那还有可能在这里好好的说话喘气。 皇后那个女人,明知小太子极有可能并非她亲子,却在他下落不明的时候,还是选择将对方作为亲生孩子一样疼爱,甚至宠得如珠如宝。只是因为皇帝疼爱幼子,她就能为了权势,亲手颠倒是非黑白,不顾一切。 他既是她的骨血,就该断绝七情六欲,只为权柄而生。 必须在天下人面前,呈上皇后无可辩驳的铁证,他才能回到他真正的位置上,而接近小太子就是最好的机会。 第137章 雁非卿垂下眼眸。 他还会回宫的,以另一种身份,拿回本属于他的一切。 第108章 皇宫,朝华殿内。 小太子躲在床榻角落里,裹着被子缩成一团:“你怎么还来!不是说了只要我杀了那个侍卫,你就再也不出现了吗?你这个骗子,我要去告诉母后呜呜呜,我要让父皇张贴皇榜招天下奇人进宫,狠狠地治你!” 哽咽的哭声一抽一抽,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秦观站在床边,凉凉道:“别哭了,杀个人都杀不明白。” 他有些怀疑地看着床上一坨,心想自己以前真的是这个蠢材太子么?怎么感觉光长个子,不长脑子,除了这张脸还勉强看得顺眼,似乎没其他可取之处了。 之前雁非卿被人拖下去的时候,秦观一路跟着,亲眼看到老太监的人救了他。 没想到雁非卿在宫中根基如此之深,想要除掉这人还要颇费一番功夫。 小太子抽噎道:“我都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把他乱棍打死了……呜呃……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别缠着我了行不行!” 秦观:“他没死。” 小太子一惊,探出半个头:“什么?怎么可能?” 秦观不想解释太多:“你办事不利,他没死,所以你还得杀他。我没办法对他直接动手,如果他不死,我就会一直来找你,明白吗?” 小太子立即把头又缩了回去:“不明白,你不讲道理!” 秦观没心情和小孩吵架,哪怕这个小孩是过去的他自己,他冷笑一声:“鬼怎么会跟人讲道理?雁非卿现在就在城东街头南院的一间民房里藏着,你去派人把他找出来,杀了他。” 小太子哭声一顿:“真的?你确定他在那吗?” 秦观不回答,反问道:“你去不去?” “去去去,我这叫去传唤还不行吗?你别再缠着我了。”小太子听出秦观话里的不耐烦,连忙答应,一边抹鼻涕眼泪,一边颤巍巍往外走。 这次秦观怕不成功,一心盯着小太子,让他亲自去做这件事。 可小太子胆小怕事,又犹犹豫豫,等到他带着亲卫队去往城东街头南院的民房时,雁非卿已经不在了。 “蠢材。”秦观低骂一声,“房间里茶水还是热的,人应该没走多久,你身边简直要被漏成筛子了。” 小太子坐在轿撵里,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母后给我安排的人里有那个臭侍卫的亲信?这怎么可能!母后的人绝不可能出差池。” 秦观不与他争辩,直接命令道:“你去屋内看看,有无雁非卿留下的东西,说不定会有用处。” 小太子“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嘟囔道:“这种小事让下人去不就好了,非要劳动我干什么?” 秦观心道你身边人底细未明,竟还敢躲懒。 他目光一沉,一字一句冷冷道:“你到底去不去?” 小太子听他语气骤寒,心头一凛,吓得连忙应声:“你别生气,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小太子骄纵了一世,生平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天魔星,简直是踩在他的命门上践踏,让他除了服从以外别无办法。 他有些没骨气地想:这个臭鬼为什么偏缠着我不放,难道是知道我怕鬼的缘故? 不过心里想法再多,小太子终是一刻不敢逗留,立即钻出了轿子。 外头亲卫一见小太子露面,纷纷跪倒在地,为首的恭敬说道:“殿下有何吩咐?此处虽说是天子脚下的京城,可毕竟不比宫内。还请您尽量少在外走动,以免遭遇风险。” 小太子冷哼一声:“我自己找,无需你们动手。” 心里想的却是,你们这些没用的狗东西,倘若你们济事,一刀杀了雁非卿除去我心头大患,我还有必要在这费劲么? 屋里东西很简单,简单到甚至有些简陋。 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张床,进去一目了然。 小太子皱着眉头打开柜子,里面空空如也,刚要离开,又听见那声音说“去检查他的床铺”,反驳道:“我才不要碰他睡过的脏地方。” 秦观:“我不喜欢多话的人,再啰嗦,你……” 话还没说完,小太子缩了缩发凉的脖子,停下脚步乖乖去了床边:“我又没说不去,你凶什么凶,一天到晚就知道凶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这么凶我。” “嘀嘀咕咕什么呢,找到东西没?” 秦观懒得听他的碎碎念,让他把床铺仔仔细细翻了一遍。 “找到了!”小太子一脸嫌弃地在床上摸来摸去,摸到枕头下面有一块发硬的东西,顿时眼睛一亮:“是块玉佩,这下行了,能放我走了吧?” 秦观没答应,又命令他把床铺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才罢休,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小太子灰头土脸揣着玉佩回去了,满心不悦。 不就是块玉佩么?有什么稀罕的,这种成色的东西宫里多得是,他平时连看一眼都嫌麻烦,偏偏那个恶鬼非叫他好生收着。 “主子,回宫吗?” “嗯。” 小太子踩着亲卫的背,恹恹地上了轿撵。 第109章 小太子一回到宫里,就把刚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换了贴身的常服,准备给自己找点乐子。 那边皇后听说小太子出宫的事,不放心派人来看。 皇后宫里管事姑姑来的时候,小太子正和几个太监斗蛐蛐,玩得大汗淋漓,正上头,根本看不出前几天还被吓得起不来床。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大病初愈,还需静养,皇后娘娘十分担忧,特意让奴婢来看看您恢复的情况。” 小太子头也不抬,一边拨弄着草杆儿一边说:“我能有什么事,叫母后宽心就是。” 张姑姑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不容含糊: “娘娘还问起,殿下近来书温得如何。《大学》可都背熟了?《春秋》又读到了哪一篇?再过几日便是娘娘寿辰,陛下兴许会在宴上当着各宫主子的面考校殿下功课,还请殿下早做准备。”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小太子心里烦得厉害,这些老学究的书谁看得下去,他能每日装模作样读上一会儿,已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父皇竟然还要当众考问?这不是存心要他难堪么。 张姑姑见他这幅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温声道:“这些糕点,都是皇后娘娘亲自为殿下准备的,殿下待会用完了,千万记得把书温一温。” “哇,桂花芸豆卷!我最爱吃这个了,谢谢母后。” 小太子一见食盒打开,眼睛顿时亮了,压根没把张姑姑后半句话听进心里,转身便招呼宫女过来伺候净手。 张姑姑心中叹气,转身回皇后宫中。 皇后听了也只是说:“罢了,观观还年幼,再玩几年也无妨,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张姑姑:“陛下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已通读策论,倒背如流,能与太傅说上许多治国之策,可殿下……” 皇后面不改色,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手中的玛瑙串:“皇上没有其他的子嗣,太子之位横竖落不到别人头上,这几日叫太子三师都盯着些,宴席上别惹得陛下不悦。” 如今河南水患闹得厉害,老皇帝亲临水灾现场,亲自指挥疏浚河道、修建堤坝,又带领李学士、王尚书等人前往河神庙祭祀,安抚了民心。 算着御驾回鸾的日子,刚好就在皇后生辰宴的前一天。 小太子在自己宫里玩得不亦乐乎,前脚太傅刚走,后脚他就把书一扔,又偷溜出去玩了。 他骑在假山上正打哈气,听见两个小宫女躲在拐角处说悄悄话。 “你听说没?这次陛下救灾险些遇刺,幸好有一民间勇士相救,才安然无恙。” “太极殿的人口风一向紧,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你别不信,陛下的銮驾提前回宫,我听说,今天下午刚提拔了一个御前侍卫,就是他救了陛下。” “那这小侍卫岂不是飞黄腾达了?一介平民忽然成了天子近卫,这可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好福气,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 “知道,好像叫什么……雁……雁非卿。” 雁非卿!怎么又是他? 该不会就是之前逃走的那个雁非卿吧?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有这么多吗? 要是这个救了他父皇的人就是之前那个逃走的侍卫,那岂不是杀他会变得困难许多?他答应了那个恶鬼要杀了雁非卿,做不到的话,恶鬼肯定会缠着他不放的! 小太子差点惊得从假山上摔下来,还好及时抱住了山头这才没事,等他那两个小宫女走远了,才小心翼翼从假山爬下来。 不行,他得亲自去太极殿一探究竟。 太极殿今日守卫甚严,前门站满了羽林军,后门又有多个太监看门,几乎十步一人,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小太子既想知道雁非卿在不在里面,又害怕被人发现自己,就这么狗狗嗖嗖地在外面树下躲了半天,直到天快擦黑的时候,才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正殿门口走出来。 第138章 那人鼻梁高挺如山脊,其下是两片薄唇,唇色很淡,总是习惯性地紧抿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一根简单的玉簪整齐地束在脑后,一丝不乱,显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 冷风拂过,吹起官服下摆,那袍服上的飞鱼仿佛在云涛中游动起来。男人扶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指节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在鎏金刀柄的映衬下,更显得双手稳定如磐石。 这样的风姿,提剑行走的气势,整个宫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小太子肯定,那就是雁非卿。 “雁侍卫,您现在这是要去哪?” “陈公公说,家中长辈听说我进宫当差,来了书信问安,要我回去一趟。” “原来是这样。如今陛下受惊,夜不能寐,身边离不开人,您可要早去早回。” “一定。” 雁非卿前脚刚走,小太子后脚就跟了上去。 谁想对方越走越偏,去的方向不是值房,反而绕到了一条小路上。 小太子正好奇呢,忽然一抬眼雁非卿就不见,紧接着他喉头一紧,一柄粗粝的剑柄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为什么跟着我?” “……啊!”小太子吓了一跳,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暴跳如雷:“你你你,你这个以下犯上的东西,居然敢用剑抵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对方好像已经看透他色厉内荏的本质,轻笑了一声,很是好听:“谁?” “我可是当今太子!你一个小小侍卫竟敢冒犯我,我现在就可以要了你的狗命!” “太子?”对方似乎不信,“嗬”了一声道:“天下哪里有这样鬼鬼祟祟的太子,说,你到底是谁,不说我就按刺客的罪名即刻杀了你。” 小太子又急又气,喊了一声:“雁非卿!你敢。” “你知道我的名字。”雁非卿眉毛微挑,垂眸睨他:“看来你是有备而来,一个偷摸溜进宫的小贼,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小太子反抗了好几下,两只手都推不开雁非卿的剑柄,只能恨恨道:“你明明知道我是谁,还敢装傻!我问你,前些日子我明明让底下人处置了你,你怎么还活着?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雁非卿又笑了一声,这声笑比刚才更低,更沙哑。 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太子只能看见莹白的月白照在他的薄唇上,透出淡淡的亮,很好看。 他不服气地问:“喂,本殿下问你话呢,你笑什么?” “我笑你……”雁非卿薄唇微动,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移开了手中的剑柄。 “什么?”小太子有些急切地走进了一步,仰着头,踮起脚尖想要去听清雁非卿的话。 忽然,一只手掐住了他雪白纤细的脖颈,就这么直直地吻了下来。 雁非卿柔软微凉的嘴唇,透着月色,越来越近,滑腻的舌尖抵入他的口腔,毫不客气地侵略,几乎要把他的舌头舔到了喉咙底,里里外外肆意侵占了个遍。 小太子最开始还死死抓着对方手臂的袖子想要反抗,可很快就晕晕乎乎地连站都站不稳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等雁非卿彻底放开他的时候,就好像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那么久,他已经彻底瘫倒在了雁非卿的怀里,唇边都是水亮亮的口涎。 “你这下贱东西……居然敢……” 小太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想要控诉,下一秒雁非卿又亲了过来。 对方毫不客气堵住他的嘴,不准他说话,每当他要骂人的时候,雁非卿就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堵回去。 如此几次后,小太子彻底没了气,两只眼睛都水汪汪地淌出了泪花,脸颊、鼻子、嘴唇都红了一大片,看起来可怜地紧,教人充满了蹂躏的施虐欲。 小太子不敢骂了,也不敢张嘴,鼻尖翕动着小声抽泣。 他死死咬住嘴唇,任由眼泪鼻涕到处流,甚至想要报复雁非卿,把这些脏东西都抹在雁非卿的衣服上。 雁非卿揉了揉他的头:“老实了?” 小太子不说话,恨恨地盯着他,恨不得在他脸上盯住两个洞。 从他出生开始,就顺风顺水呼风唤雨,从没人敢这样欺负他,除了那个非人的恶鬼,雁非卿是第一个。 这下雁非卿可算触了他的霉头,就算没有那恶鬼的话,他也要杀了他泄愤! 雁非卿深深地看着他,忽然低声开口,语调里浸染着一种被漫长时日熬煮过的痛苦。 “在我被迫离开宫里的这些天,总是在重复一个无止境的噩梦。” “梦里每一个细节都无比真实,就像真正发生过一样,我们会重复方才的一切,甚至……做出更疯狂的事。” “你说,你要我爱你,永远只爱你一个人。” “可我却亲手杀了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淫人做淫梦,做就做了,居然还敢张口说,我非得砍了你的头!看你这张嘴还能不能亲,还敢不敢说! 小太子心里暗戳戳地骂,翻来覆去地骂,几乎要把雁非卿的祖宗十八代骂穿了。 雁非卿低头唤了一声:“观观。” 他一面用嘴唇轻吻着小太子的发丝,一面用低沉到极致的声音自说自话,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占有欲:“在梦里,你总是让我这么叫你,可每一次默念,都会莫名让我发狂,让我只想把你死死锁在怀里,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观观,观观。” 这疯子到底在说什么疯话? 小太子两根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几乎要连成一条线,看上去像只随时会咬人的小狗。 他清晰地感受到雁非卿环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在极度用力地收紧与克制地松弛间反复挣扎,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猛地将他松开。 “别靠近我,” 雁非卿的声音里浸满了疲惫:“也别再来找我。” “凭什么?”小太子脱口而出。 雁非卿看着他,眼神幽暗如暴风雨前阴沉的积雨云,晦涩地翻滚着无法辨明的情绪。 那并非单纯的黑暗,而是一种浓稠的、几乎能触及的沉郁,压在心头,让小太子喘不过气,仿佛身体都要被那深不见底的阴影所浸透。 “如果你再来找我,我不保证不会做出和梦里一样的事。” “秦观,你不该来招惹我。” 第110章 小太子当然不可能乖乖听话,事实上,他第二天上午就又去找了雁非卿。 这次他没有等太久,借着给父皇问安的由头,老远就看见雁非卿站在太极殿外,持刀而立,神色冷漠,看见他就像没看见似的。 小太子瞥了雁非卿一眼,心里冷哼一声:装模作样。 他进了殿,拜见父皇,看见年近六十的天子在床上躺着,半阖着眼。 小太子小心翼翼唤了一声:“父皇?” 连唤两声,老皇帝都没搭话,看起来约莫是睡着了。小太子也不好再叫,抿了抿粉润的嘴唇,嘀咕了一声“儿臣明日再来问父皇安”,又出去了。 他走的时候,雁非卿还是规规矩矩站在那里,连姿势都不曾改。 小太子心里莫名有些不快,他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指着雁非卿道:“你就是那个救了我父皇的民间勇士?” 雁非卿眉头微不可见地拧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朝他下跪:“是,卑职雁非卿,见过太子殿下。” 看见对方收敛气息,卑躬屈膝的样子,小太子顿时笑出了声:“很好,你做得很不错,随我来重华宫,本殿下要好好的赏赐你。” 此言一出,周围的侍卫太监都露出了艳羡的眼神。 雁侍卫自从被皇帝带回宫中,不仅有了正经官职,还接连受赏,如今就连一向跋扈的太子殿下都要亲自赏赐他,真是泼天的富贵。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雁非卿没有拒绝。 他恭敬地道了谢,站起身,足足比小太子高了一个头,低头盯着小太子雪白的脸蛋,就像饿狠了的人盯着一块甜腻的雪团子,眼神冷飕飕的。 小太子才不怕他,这么多人在这,雁非卿敢把他怎么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重华宫,身后乌泱泱跟了一大群太监宫女。小太子可没惯着他,明明身边有一堆宫人可以使唤,他偏偏就要使唤雁非卿。 一会嚷嚷着口渴。 “雁侍卫,给本殿下倒杯茶来。” “你这水都冷了,不会重新烧吗?茶都沏不出香味了。” “呸呸呸!这么烫的水,你想烫死本殿下吗?” 一会又说自己走累了,腿酸得厉害。 “雁侍卫,你这胳膊如此健壮,想来很有力气,不如给本殿下捏捏腿。” “用点力气,你没吃饭吗?” “啊——痛死了,雁非卿!你故意的是不是!” 雁非卿放下小太子的小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是殿下故意要为难卑职么?” “啪!”小太子冷笑一声,反手就给了雁非卿一巴掌,猖狂道:“主子说话,你一个小小侍卫还敢还嘴,是活腻了么?” 第139章 雁非卿皮肤冷白,左脸瞬间红了一块,倒显得他身上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冲淡了几分,晕染出一种妖冶的艳色。 小太子一只手拽着雁非卿的衣领,往下压:“不许站着跟本殿下说话,不许低头看我,你给我跪着服侍。” “是。” 雁非卿忽然低笑了一声,就如同昨天晚上一样。 他眸中的笑意越来越淡,右腿先向后撤了半步,紧接着左膝缓缓弯下,从容不迫地俯身,贴在小太子耳边道:“殿下,你的手很香。” 什么? 小太子一个激灵,心里一阵恶寒,瞬间松开了雁非卿的衣领。 他看着对方恭恭敬敬对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若无其他要事,卑职就先回太极殿了,多谢殿下赏赐。” 赏赐?什么赏赐,他什么时候赏他了? 小太子眉头皱起,恨不得将雁非卿千刀万剐,抬眼就看见雁非卿脸上的巴掌印还未消,薄红一片,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赏了他一巴掌。 这个贱骨头,他打他,倒便宜了他。 “你不准走!” 小太子立即起身,赤着脚追下榻,拉住雁非卿的胳膊:“本殿下还有话要问你。” 雁非卿:“不知殿下还有何事?” 雁非卿个子高挑,身材比他结实许多,这一拉扯,小太子险些自己栽了个跟头。幸好被雁非卿一把揽住他的腰,这才无虞。 “殿下?”男人长眸微眯,似乎颇为不耐烦,丝毫看不出来刚才会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 “我……”小太子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瞪着雁非卿半天,忽然有些气急败坏:“总之,你不许走。” 小太子挥手遣散了屋里的几个宫人,让他们都退远些,不准站在门口,又自己把门关上。 “我问你,你昨天为什么对我做那种事,你知不知道你在以下犯上?” 小太子终于还是把困惑了自己一晚上的事问出口了,虽然一开始雁非卿咬得他嘴巴很痛,可到后面他自己也得了趣。 小太子自然是没什么廉耻之心的,按理来说他这个年纪,宫里有几个司寝宫女都不为过。只是他自己无心于此,整天只想着吃喝玩乐。 宫里稍微长得端庄整齐的女子,不是他父皇新纳的妃妾,就是被母后打发出宫的宫女。剩下的要么年纪太大,要么年纪太小,几乎没有顺眼的人选。 倒是雁非卿,与他年岁相仿,生得是再端正不过,眉眼鼻梁都生得恰到好处,一颦一笑皆具风流。 纵使性情冷淡些,可在这人人对自己奉承的皇宫,那分冷意反成了他最勾人的所在。 雁非卿从来没有那种谄媚的笑,即便是听他吩咐做事,神情也是淡淡的,不会有那种刻意讨好的油腻感。恭敬和谄媚之间让人舒服需要一个合适的度,雁非卿拿捏得很好。 足以让小太子对他提起兴趣,又不会被彻底冒犯。 小太子终于想起来当初为什么会把雁非卿留在自己宫里了,不就是看中了他不一样么。 雁非卿道:“殿下生气了,想处死我吗?” 虽然是个问句,可从雁非卿口中说出,却听不出半点惶恐求饶之意,反而带着漫不经心的调侃。 小太子这几天都没听见恶鬼的声音,胆子大上了许多,心想好不容易找到个有意思的玩具,等玩腻了再杀了也不迟。 便道:“父皇如今正看重你,我怎么会违逆他的意思,雁非卿,虽然你以下犯上罪该万死,但本殿下心地仁厚,不忍杀生,今日就免了你的死罪,不过……” 雁非卿:“不过如何?” 小太子道:“你得做我的床侍。” 床侍? 再次听见这个词,雁非卿微微一怔。 当初在梦中,小太子也是这样,仰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蛋,吐出这么一句: 「雁非卿,你摸过女人吗?母后送我的几个床侍我都不喜欢,她们长得还没你好看呢!我说,不如你脱了衣服,自亵给我看吧。」 “卑职可以拒绝吗?”雁非卿问。 他问了和梦中一样的问题,而对方的回答也和记忆里一字不差。 “当然不行!能被本殿下看上,是你的福气。” 为什么小太子会说出和他梦里一模一样话?甚至连高高在上的神情都那么相似。 那些梦……难道是未来真实的预兆? 他真的会像梦里那样踩着小太子登上帝位,冷眼看对方被送进秦楼楚馆,任人磋磨,最后死在不为人知的犄角旮旯? 好诡异,简直诡异到真实。 就像真正发生过一样。 在一片混沌中,雁非卿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逼出来的: “是,能做殿下的床侍,是卑职的荣幸。” 莫名烦躁,心里有些发痒。 他明明已经给过机会了。 但对方还要主动要贴上来,雁非卿没有理由,也不想再拒绝这份盛情邀请。 第111章 一炷香后,小太子晕晕乎乎倒在床上,看着缂丝床帏透过窗外的风轻轻抛起,如金色的流云般。 他浑身力气都被卸了干净,身体软绵绵的,仿佛睡在流云之上。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瞳孔在失焦中慢慢聚拢。 回过神来,小太子看见一张红润的嘴唇。 小太子手上没有力气,推不开对方,只能狼狈地转过头去:“脏死了。” 男人喉间轻笑一声,并不理会:“你自己的,你倒是嫌弃。” “起开,我饿了,要去用膳。” 小太子仍旧在推男人的肩膀,可惜力气太小,伸腿去踹,小腿又被男人架在了肩膀上,整个人被折起来,更是使不上劲。 小太子皮肤原本就白,褪去了衣裳躺在明黄色的缎被上更是白得耀眼,身上看着纤瘦,但因为骨架偏小,又不爱锻炼,摸起来格外有肉。尤其是臀和大腿,随便一捏,雪白的肉就会顺着指缝腻出来,用点力就会发红。 “疼——”小太子皱着眉头轻哼一声,不明白为什么雁非卿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你放开我,这样我好难受。” 说是难受,可明明柔韧性好得可怕,两条腿几乎折到胸前,也没有什么阻力。 小太子在同龄人个子不算矮,是标准的少年体型,可在雁非卿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手指纤细,脖颈纤细,下巴一点点尖,称得脸格外小巧,哪里都是小小的,就连…… 雁非卿眸子晦暗不明地看向下面,这么小的地方,到底在梦里是怎么受得住他的。 小太子两条腿不安分地晃来晃去,一只脚不轻不重踩在雁非卿下巴上:“雁非卿,我命令你,放开我。” 他刚才舒服得紧,如今声音里含着一丝倦怠的懒意,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撒娇一样,甜腻腻的。 雁非卿撑起身,那张本就好颜色的脸庞,从疏离冷淡变得稠丽,目光不加掩饰,充满了侵略性:“如果卑职不肯呢?” 小太子有些恼火,这条狗怎么一点也不听话! 他像个毛毛虫一样在榻上扭来扭去,忽然脸色爆红,一巴掌扇了过去:“退下。” 小太子当然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怎么行事,他便是没亲眼见过,春宫图也看过几回。 尊者在上,奴者在下。 方才雁非卿这般压着他,岂非颠倒尊卑,以下乱上?再怎么说也该是他压着雁非卿才对。 这一掌打得又快又偏,小太子指甲在雁非卿唇角划开一个小口,很快,艳红的血珠便冒了出来。 雁非卿尝到了血锈的味道,这一巴掌不但没克制住他动作,反而让雁非卿心中一直压抑的欲望更盛,他,想要秦观。 太子也好,贱奴也好。 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此时此刻他都想要得到秦观。 “雁非卿你听见没——啊,你干嘛!” “殿下,得罪了。” 小太子吓了一跳,没想到雁非卿这人癖好如此奇怪,竟然低头亲他那里。他刚要爬走,就被雁非卿一只手抓住腰拽了回来,两只手被之前脱下来的玉石腰带绑在一处,勒得生疼。 “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殿下怕什么?方才不是还说要我做您的床侍,如今我不过是服侍您罢了。” “滚开,我不要你服侍我了!你要是敢以下犯上,我就去告诉母后,让他诛你九族!啊!” 小太子双手被绑在身后,整个肩膀撑着身体,三千青丝披在赤祼的背上,后腰不停地扭动,不像反抗,更像是邀请——请君入瓮。 事实上,雁非卿也确实这么做了。 没过一会,小太子咬着被子呜呜咽咽,几乎哭成了泪人。一张小脸上分不清是鼻涕还是眼泪,下巴都磨红了一大片:“畜生,你不得好死,滚啊。” 可骂着骂着,那声音就变了调子,慢慢哭得不那么难受了。 雁非卿一只手掐住小太子的腰窝,另一只手抓住他的长发,有节奏的鞭挞,像在骑跨一匹刚学会奔跑的还无法完全控制四肢的小马驹。 第140章 他甚至还颇有闲情地,低头欣赏那乌黑的鬃毛,雪白的皮肤,以及动人的嘶鸣。 好漂亮的一匹小野马。 他们在灿金色的缂丝床帏内肆意驰骋,横冲直撞,撞得头破血流。 雁非卿看着小太子双眼紧闭,潮湿的眼泪糊住了睫毛,指甲也缩了回去,就像是一点一点被拔光爪牙,心甘情愿归顺到他麾下。 一路疾驰。 在最高处时,身份地位都化作了虚无。 小太子不再高高在上,只是一匹听话的小马。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进入重华宫时是两个人,出来却只剩雁非卿一人。 雁非卿回到太极殿前,一身墨蓝底银绣飞鱼服齐整挺括,腰间佩刀俨然,神情淡静如常,寻不出一丝方才经历过的痕迹。 他静静站在廊下,身姿如松,仿佛与这宫廷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细看才能察觉,那冷淡眉目底下藏着一抹极淡的餍足。 月色初上,宫灯次第亮起,在朱红宫墙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一名侍卫凑近,压低声音好奇道:“雁侍卫,太子殿下召你去重华宫,究竟赏了什么好东西?” 雁非卿似是想起了什么,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无价之宝。” “啊?这么贵重,你小子!不仅陛下看重你,就连太子殿下都对你青睐有佳,前途无量啊!到底是什么宝贝,拿出来也让兄弟们开开眼?” “无价之宝,”雁非卿声线平稳,眼底却掠过一丝微光,“自然不能轻易示人。” 雁非卿想起小太子在他怀中睡得眼尾泛红的模样,忽而心中柔情万千,若自己真能重回这宫阙,重登太子之位……届时秦观,他绝不放手。 他不是梦中的那个庸懦蠢材,不会被世人舆论所裹挟。 这天下与眼前人,他都要牢牢握于掌中。 夜色渐浓,宫墙内的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拂过雁非卿的衣角,他面上依旧沉静,心底却已是一片燎原之火。 那侍卫见雁非卿无意透露,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而提起另一桩宫中刚起的流言: “说起来,听闻陛下近日身体违和,夜不安枕,连早朝都免了兩日。太医院的人进出乾清宫都比往日频繁了不少。” 雁非卿目光微动,视线掠过长廊,落向帝王所居的寝宫方向。 他语调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天威难测,圣体安康非你我所能妄议。” 话虽如此,雁非卿握着刀柄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时机……或许比他预想的要来得更快。陛下对外宣称只是受了惊吓,可实际上已经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眼下朝中风向、各方势力的涌动,必将重新洗牌。 而他这个身份微妙、被“陛下和太子看重”的侍卫,在这漩涡中,既是棋子,也未尝不能成为执棋之人。 他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 思绪及此,雁非卿侧过头,看向身旁那名侍卫,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不过,近日宫禁守卫确需更加谨慎。尤其是重华宫与太极殿周边,需加派一倍人手,昼夜巡守,不得有误。此事,你稍后去禀告赵统领,就说是我的建议。” 那侍卫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拍胸脯保证:“雁侍卫放心,我这就去!还是您思虑周全!”说完便匆匆离去。 夜深露重,钦安王府的门被打开,一个赤衣黑带的男人骑马而入。 “世子,您一路风尘辛苦了。王爷前些日子便捎信去南阳,说您不必急着赶回来,如今南边乱的厉害,出行不易,您又何必亲自来一趟。” 第112章 秦逊白解开披风,走进屋内,“听说陛下遇刺,我心中难安,看一眼到底安心些。再说也是许久未见观观了,前两年没回京州被他信里好一通抱怨,今年再不回来,还不知道那家伙要闹出什么事来。” “世子与太子殿下有幼年同窗之谊,这是旁人比都比不上的。” “自然,”秦逊白想起两年前小太子听说要远赴南洋,不依不饶地哭闹了好几日,甚至还用绝食来威胁,眼底带了一丝笑意:“陛下膝下唯有一子,来日他若登基皇位,我自是要全心全意辅佐,所谓君臣一心,正是如此。” “世子对太子殿下当真情重。小厨房刚才也来回话,说膳食和热水都早已备好,不如您用些膳早点歇息?” “也好,等明日上午,我再去宫中请安。” 第二日宫中,秦逊白按照规矩面圣复命。到了太极殿,宫人称陛下已经歇下,不便接见,只让他在殿外遥拜,自会代为通传。 进宫之前,秦逊白听闻皇帝已有三日未曾上朝,心中便有了几分怀疑。 但到底还是应下:“那臣改日再来谒见。” 临走前,秦逊白目光掠过寝宫前一道陌生的身影,似是不经意地向身旁的小太监问道:“我记得从前羽林军指挥使,是林家三郎林之卞。如今怎么换了人?” 小太监忙赔笑:“世子有所不知,这位是雁侍卫,出身民间,武艺高强。之前在河南盱县他救驾有功,陛下特赐恩典,准许入宫侍奉,还给了羽林军副指挥使的职位。” 是吗?原来他就是那个救驾有功的侍卫。 不知为何,此人虽是初见,却观之可厌。如同乍见一柄无鞘寒刃,让秦逊白心底无端生出几分戒备与抵触。 “原来如此。”秦逊白不露声色收回视线,又问道:“太子殿下此刻可在宫中?” “在,在!”小太监道:“太子殿下今儿一早听说世子进宫请安,高兴坏了,特意备下早膳请世子同用,方才已经差人来问好几次了。” 闻言,秦逊白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笑意:“好,告诉殿下,我这便过去。” 重华宫内,一切已准备妥当。 小太子经过昨个一遭,算是真真切切见识了一回天地,明白了话本里所说的人间极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这极乐的代价,未免太大。 他哭也哭了,闹也闹了,一夜呜咽过来嗓子都哑了几分,可雁非卿根本不为所动,在这事上强势得令人心惊,多来几次怕是有些吃不消。 尤其是那处隐秘,酸胀未消,还有异物之感,仍似被什么填满一般。偏偏小太子又不敢传太医来看,生怕别人知道那个被压的人不是雁非卿,而是他。 好在雁非卿还存了几分良心,半夜去而复返,亲自带了药来。那药膏瞧着平平无奇,触肤却一片沁人的清凉,让他身上舒缓了不少。第二天一觉醒来便没什么大碍了。 秦逊白一进重华宫,便从半开的窗边瞥见小太子正单手托腮,坐在榻上兀自发呆。 两年不见,小太子褪去了几分昔日的婴儿肥,眉眼愈发明艳动人,莹白的肌肤仿佛沁着雪光,细腻如瓷,秀气的眉毛如乌山绵延,拖着淡淡的尾雾,带了一丝忧悒的郁气。 真是罕见,那个没心没肺只会追着他后面喊秦二哥哥的小家伙,竟也有了自己的心事,看来还真是长大了。 “观观。” “……二哥哥!” 听见这一声熟悉的轻唤,小太子抬头看去,脸上忧色一扫而空,霎时笑靥粲然,连鞋也来不及穿好,便曳着鞋履奔了出来,直扑进秦逊白怀中。 “臣秦逊白,参加太子殿下。” “哎呀,快起来,起来!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殿下,”秦逊白后退半步,端正一揖,“隔墙有耳,君臣之礼不可废,还请受臣一拜。” 小太子拗不过他,只好应了。 秦逊白刚行完礼,小太子便伸手将他扶起,牵着他朝屋内走去,语带埋怨却又藏着几分撒娇: “二哥哥,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你在南阳,我在宫中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实在是闷得慌。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了多少事……” “发生了什么事?”秦逊白顺着他的话问道。 小太子眉梢一扬,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他与那“恶鬼”之间的纠缠,连钦安殿的法师们都没有办法,秦二哥哥又能怎么办?再说这两日恶鬼没再出现,还是不要说出来让秦二哥哥担心了。 至于雁非卿,不过一个区区侍卫、上不得台面的卑贱床侍罢了,这等小事尚在他的掌控之中,说出来反倒添乱。 于是小太子眼波微转,最后只是拉着秦逊白坐下,亲自将汤碗端到他身前: “能有什么大事,不过是些琐碎罢了。母后天天逼着我背那些老学究的书,说父皇要在寿宴上教考我的功课,这不是让我当众出糗吗?” 闻言,秦逊白露出几分笑意,“皇后娘娘也是为了你好。”说完又道:“听说陛下几日不曾上朝,如今龙体可还安好?” 小太子道:“应当无碍。昨日晨起我去请安,父皇气色如常,看不出什么不妥。” “那便好。”秦逊白神色稍缓,温声道:“南阳事务未平,我此番回京恐怕停留不久,至多两月便需动身。观观,你要好生照顾自己。” 第141章 小太子原本轻松的神色骤然一变,急道:“这怎么成?你好不容易回来,怎能只待两个月就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不行,我不答应!” “观观。”秦逊白注视着他,目光温柔中带着几分无奈,“再给我一年时间。待我彻底平定战事,定会回来陪你,可好?” 小太子仍不高兴道:“一年太久了,你去年答应中秋前就回来,可硬生生拖到现在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 “是我不好,”秦逊白未多做解释,只轻声安抚,“你我自幼相伴,从未分离如此之久。我答应你,待我再次归来,便永驻京州,再不离开。” “当真?”小太子眼中一亮,伸手勾住他的小指,“拉钩,这次可不许骗我!” 秦逊白含笑颔首:“绝不食言。” 两年不见,眼前人依旧心性如初,一派天真。 若不是南阳军务羁身,秦逊白无论如何也不放心将小太子一人留在京州。 半月前惊闻陛下遇刺、秦观病重,他当即连夜策马返京。如今得知两人都无大碍,秦逊白心下稍安,然而前线战事吃紧,时局瞬息万变,纵然他有万般不舍,逗留这两月,已属勉强。 这些思虑,秦逊白自然不会在小太子面前透露半分。 两人一同用完膳,秦逊白便只将一些南阳的风土人情、军中趣事讲给对方听,引得小太子时而惊叹,时而抚掌开怀大笑。 见到小太子清亮的笑容,秦逊白心中那些的忧虑阴霾也如春风过境,渐渐消散,只余一片安定。 “观观。” “嗯?”小太子坐在榻上,托腮望着他,眸中一片干净澄澈。 “天色已晚,好好休息,等明日我再进宫看你。” “好。二哥哥,明天你可一定要来啊。” 秦逊白应下,起身整理衣袍,小太子也从榻上起来相送。 两人快走到殿门口时,秦逊白忽然督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垂手站在远处廊下。他眼眸微眯,语气里透出几分审视:“观观,我记得这个侍卫,好像不是重华宫人。” 小太子顺着秦逊白的视线望去,心中骤然一紧。竟是雁非卿。 这个时间自己并未传唤,雁非卿怎么自己来了? 从前雁非卿在重华宫当值时,秦逊白远在南阳,二人自然是没有见过。后面雁非卿出了宫,因救驾有功成了羽林军副指挥使,秦逊白也只是遥遥有过一面之缘,从未正面相逢。 思及二人之间那层不可言说的隐秘关系,小太子有些心虚地红了耳根,遮掩道: “二哥哥不认得他,他叫雁非卿,是父皇身边的侍卫。如今他来,许是父皇那边有事要吩咐。” 天子传谕,不用内官,反遣一侍卫? 更何况,小太子向来不把除了他以外的人放在心上,如今竟然会记得一个小小侍卫的名讳? 秦逊白垂眸扫了一眼小太子不自然的神色,未再深究,只淡淡道:“既如此,便让他近前回话罢。” 小太子紧张地握紧了袖中拳头,面上仍旧带着笑意:“好。” 身边小太监得令,一路小跑着前去传唤,远处那道玄青身影似乎微顿,随后稳步而来。 雁非卿步履沉静,靴底落在清凉的石板上,几近无声。越是近前,他身形越是清晰,肩背挺拔,姿态从容,并非寻常侍卫的谦卑模样。 行至阶前,雁非卿方停下,目光先微垂示礼,而后抬起正迎上秦逊白晦暗危险的视线,不闪不避。 “卑职见过太子殿下、世子。” 秦逊白目光在雁非卿身上略一停留:“你倒灵通,竟识得我身份?” 雁非卿神色从容:“卑职曾闻世子与殿下自幼相伴,情谊深厚。方才得知世子入宫面圣后便移步重华宫,因而斗胆揣测。若有冒犯,还望世子恕罪。” 这二人,言答似乎稀松平常,但小太子仍旧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机锋。 不等秦逊白开口,小太子连忙问道:“可是父皇那边有什么要事?” 雁非卿道:“回殿下,皇后娘娘去岁曾赐予殿下一块祈福安神的暖玉,听闻陛下如今夜不安枕,特意命卑职来取玉。” “哦,原是此事,母后也曾与我提过,倒教我一时忙忘了。那你现在随我去拿吧。” 小太子煞有介事地接过话,随即转向秦逊白,抬起那张纯然无辜的脸,眨了眨眼睛:“那二哥哥,我就不送你了,马上宫门就要下钥了,你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秦逊白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无声掠过,终是颔首:“是,臣告退。” 看来秦二哥哥没有疑心。 眼见秦逊白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小太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领着雁非卿一路往内库方向走。 “这几日,本殿下事忙,你要是无事就不用来重华宫了。” 小太子打开库门,没有听见雁非卿的回复,有些不悦道:“本殿下在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没想到话音刚落,他就被身后人一个反手抵在了墙上,紧接着耳边传来门闩落下的清晰声响。 库房内一片黑暗,仅有的光线被沉重的门隔绝在外,连一盏灯都未曾点亮。 小太子眼睛一时难以适应,只觉沉沉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经年尘土与木料腐朽的淡淡气息,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声。 他心里生出几分害怕,低声呵斥道:“雁非卿,你干什么?你不是要拿暖玉吗?放开我!”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冷的轻笑:“暖玉?世上难道还有比……殿下身体里更暖的地方吗?” “你住口,”小太子瞬间红透了脸,身体拼尽全力想要反抗,却是徒劳:“满嘴污言秽语,等我出去,一定要将你千刀万剐,用炮烙之刑!”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雁非卿俯身逼近,如蛰伏的毒蛇般无声衔住小太子泛红的耳垂,声线低哑: “倒是殿下,明知道卑职想做什么,却还愿意配合前来,心中难道就未存半分情愿?” 他怎么能猜到这疯狗的心思? 小太子恨不得咬他一口:“下流!” 雁非卿冷笑一声,气息拂过对方微颤的颈侧,“是了,无耻下流的只有卑职一人。殿下这双唇齿向来矜贵,怎么会对卑职这样的身份吐露半句软语。毕竟,卑职只是一介小小侍卫,再如何也不可能比得上殿下心心念念的世子。” 这关秦二哥哥什么事? 疯狗,贱狗,长了张嘴就会到处攀咬!除了一副好皮囊,浑身上下竟挑不出半分好处! 小太子心中悔恨翻涌,若非他昨天一时色迷心窍,怎么会提出让雁非卿来做床侍? 这种养不熟的疯狗,平日里看着沉默寡言,实则骨子里强势至极,吃软不吃硬,万一又激怒了他,恐怕少不得又要吃一番苦头。 总得想个法子脱身才行。 “怎的突然安静了?”雁非卿攥紧了小太子的两只手腕,气息几乎贴在他的脸上:“莫非殿下是心虚了?” 「心虚?笑话,本殿下就算亲眼看见你的头从铡刀上滚下来,心里都不会有丝毫波动。」 小太子暗暗深吸一口气,才将满心的不甘尽数压下,勉强从齿缝间挤出讨饶的话来,像从前对秦逊白那样道: “非……非卿哥哥,方才是我不好,我不该骂你,你放开我好不好?” 雁非卿动作一顿,深黑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诧异:“你……唤我什么?” 原来放下上位者的自尊,并非难事。 当那声示弱的话语真正说出口后,小太子才发觉,向眼前这人低头,远没有想象中那般难以忍受。 小太子敏锐地察觉到腕间力道稍松,心头一亮,知是此法奏效。 便更放软了姿态,嗓音不自觉地带上几分甜软的鼻音:“我不是心虚,是你攥得我的手好疼,我一急才口不择言的,你别同我计较了好吗?” ----------------------- 作者有话说:字数已补 第113章 雁非卿呼吸重了几分,抬起小太子的下巴,低头接了一个很烫的吻。 不那么颐指气使的小太子,就这么安静地任他捉住手腕,抵在墙上。 小太子鼻尖湿润的气息带着香甜,喷在他的鼻息上,乖巧得不像话。他能感觉到小太子根本不会接吻,没多久就要仰起头大口大口的喘气,又被他按着下巴抓回去继续亲。 雁非卿把小太子整个身体抱在怀里,感觉那舌尖软软的,小小的,卷来卷去,好像抱着一只心急喝水的小猫。 好可爱,好乖。 明明平时脾气那么差,一句话不开心就要打要杀,现在却乖乖窝在他怀里,糯糯地叫他非卿哥哥。 雁非卿忽然很想点灯,看见那双氤氲着湿气的瞳孔,直勾勾地倒映出他的脸,但在那之前,他还想再听一次……他叫他非卿哥哥。 雁非卿眼神晦暗了几分,哑着嗓子哄道:“再叫一声,观观。” 第142章 “呜……”小太子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声音又软又轻:“这里好黑,我害怕,能不能等出去再……” 小太子感觉到男人身体紧紧和他贴在一起,比碳炉还烫,贴在他耳根的嘴唇也烫得烧人:“乖,现在就叫。” 没完没了是吧! 小太子恨不得一脚踩在雁非卿的鞋面上,可他力气没那么大,真踩下去也不见得踩疼雁非卿,说不定还会自己崴了脚。 小太子不甘心地腹诽了几句,终于从嗓子挤出一声细弱的轻唤:“非卿哥哥。” 话音刚落,小太子就感觉自己整个人一轻,脚几乎都要离地了,吓得他连忙抱住雁非卿脖子,两条腿夹住了雁非卿的腰。 “你干嘛呀!” “带你回宫。” 小太子咦了一声,“你不拿暖玉了?” 雁非卿抱着怀里的温香软玉,面不改色道:“已经拿到了。” 这里的回宫,自然是指重华宫了。 小太子从前只知道雁非卿武艺高强,却不知究竟高到何种境地。这一次,雁非卿抱着他在宫墙青瓦间纵身飞掠,夜风拂过面颊,带着一丝沁人的凉意,小太子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高兴。 他还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皇宫的夜景。 灯火点缀,飞檐斗拱在月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一切熟悉又陌生。 小太子手指拽着雁非卿的衣领,好奇地往下看:“雁非卿,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很像两只飞鸟?” “什么鸟?”雁非卿问。 小太子在贫瘠的知识海洋里思索了一下,本来想吟“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可又觉得他们的品性没有大雁那样高洁。至于“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么,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恩爱伴侣,说出来也太过不合时宜。 小太子沉吟片刻:“麻雀。你看你一身黑,我也一身灰,我们很像两只灰溜溜的麻雀。” 雁非卿今日一身玄衣,小太子则穿着灰蓝色的孔雀羽衫,果真在夜幕下黑灰一片。 “昨日庭雀来,双双故窥人。”雁非卿低头看着他一脸天真无知的模样,忽而唇角微扬,乌沉的眸中露出几分浅浅笑意:“雀儿活泼爱闹,倒是很像你。” 两人对视相望,夜风浮动,先前在内库里的欢爱气息,此时倒是散了许多。 今晚月色格外澄澈,月光如水般流淌在雁非卿的脸上,映出一种清润的莹光。那唇形在光晕勾勒下,显得精致而锋利,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小太子没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双唇,触感微凉,柔软,且薄。 他记得平日里,这人总是冷着脸,嘴唇向下抿起,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可一旦笑起来,嘴角便如月牙小船般微微翘起,漂亮得格外惹眼。尤其刚才在内库把他抵在墙上亲的时候,雁非卿嘴巴和舌头都烫得厉害,亲得他舌根现在还隐隐发麻。 真不可思议,这么好看的人,居然是他的床侍。 毕竟人无完人,脾气差些便差些吧。这么一看,自己似乎……也不算太亏。 小太子想着想着,鬼使神差地脸红了。 像是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心绪,他忽然脱口而出:“雁非卿,你再飞得高一些,我想飞到月亮上去,你带我去。” 雁非卿说:“麻雀飞不了那么高。” 小太子气闷道:“为什么?” 雁非卿说:“月亮太冷,会冻死的。” 小太子忍不住哈哈笑了。 他自己胡言乱语也就罢了,雁非卿竟也陪着他一起说傻话,“麻雀活不过冬天太正常了,每年这个时候都快要下雪了,就算不飞那么高,它们也会冻死的。” “不会,”雁非卿的声音低沉平稳,“就算下雪,有我抱着你就不会冷了。” 明明是根本算不上是任何承诺的一句话,小太子心头却慢慢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觉,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一点点填满。 夜风吹红了他的脸颊。他偏过头,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 “……我又不是真的麻雀。” 夜色深沉,整座皇城浸没在寂静之中。竟无一人发觉,有两抹身影如麻雀般轻巧地在空中划过。 重华宫外落了锁,风声渐悄,只有寝殿中一盏琉璃灯泛着暖黄的光。 这一回,不等雁非卿开口,小太子便抬手扯落了床畔的缂丝帷帐。 淡金色的帐幔如水波荡下,内外顿成两界。隐约间,只见少年主动俯身将男人压在下方,将男人手腕扣在头顶,动作间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占有。 他在雁非卿耳畔低语,气息温热:“非卿哥哥,我们来做吧。” 第114章 两人一夜荒唐,一个难得主动,一个有意迎合,早已共赴巫山数次。 卯时三刻,天色微微发亮,小太子仍含着手指半枕在榻上酣睡。 雁非卿已经起身,玄色衣袍束得齐整,低头抚平袖口处昨夜被小太子紧紧攥出的褶皱。 忽然,重华宫寝殿大门被人轻轻拉开一道细缝,微弱的晨光恍进殿内。 雁非卿眼神一凛,无声隐入拔步床后的阴影里,气息瞬间收敛。 门外传来两个宫婢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殿下呢?” “似乎还在睡着。” “这可怎么办?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朝中正议着让太子监国。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这些奏折务必请殿下亲自批阅。殿下若再不醒,岂不误了事?” “还能怎么办,你我又不是第一天当差,难道还不知道殿下的脾气?娘娘只命我们将奏折送入殿中,至于殿下何时批阅,便不是你我能过问的了。” 两名宫婢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将几摞沉甸甸的奏折搬进寝殿。绢帛与竹简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待最后一卷放下,殿门又被“吱呀”一声掩上,一切重归寂静。 小太子身上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组起来,酸软得厉害,此刻忽然被声音打扰,不禁蹙起了眉。 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带着浓重的鼻音,含混又委屈地嘟囔了一句:“……烦人。” 小太子翻了好几个身,眼皮上总感觉到烛火晃动的光影,好像烙在眼皮上,驱不散,赶不走。 终于在磨蹭了半柱香后,他才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悠悠转醒。 眼前,一个人正坐在不远处的案前,微微倾身,侧影在跳动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小太子嗽了一声,嗓子还有些沙哑:“雁非卿,你在……干什么……给本殿下倒杯水。” 等就着雁非卿的手喝了点茶水以后,小太子才感觉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下床走到案几边,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仔细一看不过是些奏折,真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 小太子顺势坐进了雁非卿的怀里,随意翻了几本:“奉知闹蝗灾,阳山要减税……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顿了顿,乌黑柔亮的瞳孔里露出一丝困惑,显得那张脸庞更加天真:“奉知是何地?” 雁非卿道:“在西北,鹤城与聊城交界处,四周不通江河,属干旱之地。” 他答得简单,小太子也听得敷衍。 “哦,”小太子伸出纤白的手指,懒洋洋地掩唇打了个哈欠,眼尾还泛着惺忪的红:“真麻烦,大早上堆一堆奏折在桌上,任谁都不会高兴,定是母后安排的。” 雁非卿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端坐于灯下,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眼前堆积的奏折。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跃动,映出几分少见的凝重。 这些奏章,无一不是关乎国本的要务。 一份来自南阳边境,上面仅有潦草的八个字“敌军异动,粮草将尽”,另一份则是江南漕运的急报,寥寥数语,写的是漕帮阻塞、百万石粮米滞留运河。 雁非卿目光快速扫过字里行间,指尖不自觉轻点案面,这些事务十分紧急,再拖下去恐怕要出大事。 而身为监国太子的某人,只瞥了一眼那堆“麻烦”,便整个脑袋都疼了起来。 小太子伸手一推,将奏折推得老远,身子一歪就靠向雁非卿那边,声音拖得长长的: “哎呀,不看了不看了,本殿下头晕得厉害……非卿哥哥,你帮我揉一揉眉心。” 如今两人肌肤相亲,同床共枕,小太子使唤起雁非卿来,愈发理所当然,连撒娇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依赖,丝毫不觉有何不妥。 谁知雁非卿却未像昨夜那般纵容他,只一昧盯着那些无聊的奏折看。 “母后也真是的,这么多奏折,怎么看得完!” 小太子眼睛一转,忽然有了主意:“非卿哥哥,既然你有兴趣,不如由你来帮我批阅?” 雁非卿眉心微蹙:“……”。 “别担心,你只管模仿我的字迹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小太子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指尖划过奏折上的墨痕,“好不好?” 第143章 雁非卿沉默片刻,垂下眼帘:“殿下若执意如此,卑职遵命。” 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那叠奏折已尽数批阅妥当,朱批工整利落。 小太子觉得自己很聪明,他赤着脚,从身后搂住雁非卿的脖颈,下巴抵在对方肩头细细端详那些字迹,忽然轻笑出声: “你这字倒真学得跟我有八九分像,那说好了,往后这些,就都交给你啦。” “是。”雁非卿道。 又是这幅不冷不热的样子。 小太子低头睨了他一眼,有时觉得雁非卿讨厌,有时候却又觉得十分有趣。 比如现在,他就很想逗逗雁非卿。 想起昨夜这人嘴上冷淡、动作间却充满占有欲的模样。小太子忽然起身,不由分说地跨坐到了雁非卿腿上,抚着自己微肿的唇,眼中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伸出手指勾住对方腰间的系带。 不过指尖略微一挑,那黑色缎带就被他解了开来。 毕竟少年初通情事,正是不知节制的时候。雁非卿气息变得沉重,两人呼吸并在一处,很快就又滚到榻上。 一番欢愉后,小太子十分尽兴,却又恼雁非卿索求得不知节制,不过堪堪两回,便气得伸脚去踹他。可还是不敌,被压在榻上舔泄了一次。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胡闹过去。 小太子懒洋洋地倚在榻上,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沙哑,吩咐道:“你那些衣裳都弄脏了,暂且穿我的回去罢。也不必还了,我这儿衣裳多得穿不完。” 雁非卿并未推拒,起身换上小太子不曾穿过的一套杏黄常服,衣袍上暗绣的云纹在日光下隐约流动。 小太子靠在椅子上看去。 铜镜中映出的身影,肩背挺拔如松,那身象征储君身份的华服被撑起。 男人双眉如墨裁,一双乌沉长眸轮廓极美,瞳仁在光下显出清寂的深褐。他薄唇习惯性地轻抿着,不笑时,便带了几分疏离与威仪。 这绝非一个卑贱侍卫所能有的样貌与气度。 那眉宇间浑然天成的,是一种居于人上的从容,一种隐而不发的锋芒,是独属于权力之巅的雍容与凛然。 “这衣裳是今年做的,我正嫌大了,穿在你身上倒刚刚好。” 一股奇异的感觉,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小太子的脊背。他脸上仍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非卿哥哥,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小太子仿佛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之人,绝非一个可以随意轻贱的奴才。 眼前这个人,竟然比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更像太子。 小太子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有趣。 他恶劣地舔了舔唇,有些食髓知味地想,看来不能这么早放雁非卿走,他要让雁非卿穿着这身衣服跪着侍奉他。 第115章 他要做的事情,雁非卿从来不会拒绝。 两人日日在重华宫厮混,几天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皇后的生辰宴。 阖宫上下有意大肆操办,也是给皇帝冲喜。 这场宫宴,小太子本不觉得自己是主角,却被打扮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隆重。 光是站在那里任由宫人穿戴,就花了将近一个时辰。若不是知道这是母后的生辰宴,他的耐心早就耗尽了。 小太子身上的大红织金蟒袍层层叠叠,袖口很宽大,四爪蟒龙盘踞的袖缘摸起来疙疙瘩瘩的,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手指。 头上镶嵌着东珠的赤金累丝冠也很沉,珠子足足有十来颗,都是挑了最大、最圆润的。 更别提腰间紧紧束着的金玉革带,坠了一圈悬佩朱绶、玉环和彩绶,只要他步伐稍稍大些,便叮叮当当响个没完。 等小太子沉着脸下了轿撵,端着步伐,走进寿宴时,太监喉咙里发出一声尖细的长吟。 “太子殿下到——” 华丽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千万道讳莫的目光灼灼盯在他身上,像是在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小太子看见雁非卿就站在父皇身后的阴影里,神色沉静地望着他。也看见秦逊白坐在席首,对他眼含温柔的笑意。 真奇怪,明明往日宫宴的主角不是父皇,就是母后,可今天莫名其妙的成了他。 小太子不喜欢这种在众目睽睽下暴露的感觉,有种像是被待价而沽的拍卖品。 他踩在朱红色的长毯上,稳着步伐走进去,尽量让腰间佩环不发出太大的响声,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这显然是无效的。 他是大鄢的太子,生来就注定要承受万人瞩目。 在旁人眼中,尤其是在皇后的眼中,她的儿子不仅仅是太子,更像是一个展示身份与权利的华丽摆台,冰冷,精致,堆砌着她深藏的野心和欲望。 于是,她温柔地开口:“观观,坐到我身边来。” 小太子应了,走到皇后左手边,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 宴会还是像往常一样,歌舞,饮酒,祝词,一样不落。虽然较之比往日宫宴更盛大,可依旧没什么新意,不过是比谁献上的贺礼更华贵更别出心裁罢了。 因为离得很近,小太子看见父皇褶皱的脸上泛着奇怪的红色,不是喝醉的陀红,而是那种死人被摆在棺材里,用脂粉在脸皮上画的死红。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去。 母后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那张精致的脸上端着微笑,笑容好像覆了一层淡淡的烙印,烙在她的唇角,无论何时何地看过去,都那么端庄温和。 那是只属于上位者的,高高在上的疏离与体贴。 小太子再次错开了视线。 他沉默地听他们交谈,偶尔话题会落在他身上,但不多,更多的是君臣间看似亲密的寒暄。说来说去都是一些陈词滥调,没一点新鲜的东西。 小太子想,还好他和秦逊白从来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无论是聊吃食,还是赛马,或是什么民间新鲜小玩意,都要比他们说得好玩一千倍、一万倍。 这么胡思乱想着,小太子逐渐开始神游,连带着眼神也慢慢放空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缠着雁非卿在福永宫无人守值的栏杆上做了一次,想起雁非卿滚烫的手指搂住他脖颈,他们就这么一直旁若无人的亲吻,放荡而鲜活。 不像这宫里的人,全部死气沉沉。 忽然间,小太子听见父皇说:“近日听太傅说,你功课做得很好。” 对方声音很低,如同大书法家在宣纸上落下的最后一笔,迟缓,苍老,但仍有余力。 小太子的心重重一坠,忐忑不安看了眼母后,摸着鼻子点了点头,“儿臣惭愧。” 他不安地想,父皇是不是要教考他功课了。 果然,皇帝道:“好,朕问你,《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然则为何夏桀商纣,其民亦众,却终至亡国?你如何理解这‘本’与‘固’之道?” 这题不算太难,皇帝本意是想考察他能否理解“民本”的真正含义在于得民心、善治理,而非简单的人越多越好。 可他这几日不曾花半分心思在学业上,只是一昧和雁非卿厮混,更想不出什么治国需要德政与法制并用这样的回答,注定答不上来。 小太子紧张得要命,余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四周,还好还好,大家都在喝酒,几乎没人朝这边看。父皇的声音也不算高,也许无人注意。 横竖是逃不了的!说吧。 他攥紧了手心,硬是将肚子里的油墨滚了三圈,勉强说出几句见解。 “这个……民为本,就是说百姓是根本。桀纣之民虽多,但,但他们不会用兵,而周武王会打仗。” “所以本不固,是因为……因为粮食不够?或者是因为他们没有像周公那样的贤臣?哦不对,周公是之后的事……” “总之,只要多征些税,养强大的军队,让百姓都害怕,自然就固了……啊不是,儿臣的意思是,要对他们好……” 小太子说了一连串车轱辘话,却没有一句答在点子上。他感到后背渐渐湿了,金丝绣线浸了汗,变得愈发沉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必抬眼去看父皇的脸色,他也知道自己答得一塌糊涂。 这世上再没有比惹怒父皇更糟糕的事了。 只要父皇开口责罚,就没有人敢为他说话,就连最心疼他的母后也拦不住那戒尺落在他身上。 “蠢货!” 一声压抑的怒喝仿佛从齿缝间挤出,嘶哑、黏腻,裹挟着粗糙的嗽音。 小太子看见父皇那张死红的脸猛地涨起一片激烈的惨白,额角青筋暴突,那只生满黑棘皮的老手捂住心口,人已缓缓向后倒去。 随即,更多惊惶的喊叫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先前那声低斥。 “皇上——” “陛下,您怎么了?!陛下!” 第144章 “来人,快宣太医!!!” 乌泱泱的人影一拥而上,把几乎快把皇座团团围住,闷得小太子喘不过气来,他站起来,皱着眉头往人群外退了两步。 忽然掌心一热,转头看见秦逊白牵住他的手,“别怕,有我在。” 这话听着很耳熟,之前雁非卿抱着他飞过皇宫的屋顶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都像这样紧紧护着他,仿佛他不是大鄢的太子,而是一朵柔弱到无力自保的莬丝花。 可小太子并没有害怕,在屋顶上那次没有,现在也没有。 甚至在老皇帝倒下的那一刻,他心头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幸好父皇突发急症,一时半会儿追究不了他学业上的过失,不然他又要当众难堪了。 但这话,小太子是不敢说出口的,哪怕对方是秦逊白。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秦逊白俯身贴近,低声问他:“倘若陛下……怎么办?” 秦逊白话未说全,但小太子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帝王突发急症、仓促宾天,历来算不得罕事,要紧的——从来都是龙椅之下,谁会最先被推到那个位置。 小太子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仍旧忙慌慌的众人,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秦逊白听清: “母后说过,我是大鄢的太子,也是大鄢唯一一个皇子。二哥哥,不必替我忧心。” 所以哪怕他德不配位,是个草包,下一任皇帝也只会是他。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一直隐于老皇帝身后的雁非卿,向小太子看去,目光阴鸷、冰冷、毫无遮掩地钉在秦逊白牵着他的那只手上。 少年太过年轻,华丽的衣摆垂在脚下,如同一只不受训、骄傲的小孔雀。 那些金银质地的腰带、锒铛作响的玉环和流光溢彩的彩绶,将他装饰成了世间最美丽尊贵的瑰宝,任何一个攻城略地的君王,都不会放任这样绝世罕见的宝物归他人所有。 更何况,他早已品尝过那张诱人的蜜腔。 似乎是察觉到了男人的视线。 少年站在众人对面,转过身来,那张雪白柔嫩的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对他张开了红润饱满的唇,无声地唤他的名字: 非卿哥哥。 那个瞬间,雁非卿冷峻的眉心微蹙,仿佛有火在胸腔里滚着,轻轻烫了一下他的心脏。 第116章 皇帝病危,太极殿中长烛点到了天明,太医们战战兢兢,太监宫婢们一夜未眠。 宫中众人已经叶落知秋。 早起时,小太子看见一片灰蒙蒙的麻雀从银杏树林里低低压过,它们抖落羽毛,停在秋海棠旁的游廊边上,落下星星点点的浑白色粪便,将一列抱着彩盒走来的宫女们吓了一跳。 小太子在窗下瞧着她们满身狼藉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招手锭子:“去,问问怎么回事。” 没过多久,锭子就一路小跑赶回来了:“回殿下,她们是肃贵妃的人,马上年下了,贵妃特意裁了新衣想要献给殿下。” 小太子懒懒散散地倚在窗边,头也没回:“肃贵妃,就是几年前母后说死了孩子想要出宫修行,却被父皇幽禁的那个?她为何要送我衣裳?况且我什么都不缺,宫里的衣裳多得根本穿不完,退回去吧,太占地方。” 锭子说是,又出去了,很快庭院便彻底安静下来。 小太子起身想要找点乐子,刚出门,又被人拦住,这次来的是肃贵妃本人。 自从他的母后掌管后宫,从他成为大鄢的太子起,上下尊卑便如同台阶一样分明,一步也不可逾距。 没有传唤,宫妃不可擅自离开所在的宫殿,哪怕是贵妃也不该这样堂而皇之地登门拜访,肃贵妃显然违背了宫规。 小太子有些不大高兴,他一向喜怒形于色,如今蹙眉看过来,那张白净透红的脸庞浮着愠怒,像只不耐烦的尾巴重重拍打地面的小猫: “贵妃娘娘有什么事吗?” “陛下如今的情形宫里宫外都清楚,只怕是不能大好了。太子殿下,本宫此番前来只有一事相求,待殿下正位大统时,还请……准我出宫归去,我……” “后宫的事不归我管,你要哭,就去我母后面前哭好了,”小太子瞥了眼肃贵妃一身朴素到不像贵妃的衣裳打扮,绕道而去,“穿得和个姑子一样,难怪父皇不喜欢你。” 母后常说,她这皇后当的不像皇后,倒像是大鄢的花匠,这满宫的妃嫔就跟御花园里的花一样,得耐心侍弄,讲究分寸与和章法。 可小太子觉得,像肃贵妃这般失了体面的“花”,早不该留在宫中了。 他没再管身后颤抖不止的肃贵妃,对锭子道:“告诉他们,下次再把乱七八糟的人放进重华宫,就自己去母后那里领罚吧。” 小太子去钦安王府转了一圈,秦逊白并不在府上,他有些别扭地甩了下袖子,想要上撵轿回宫去,恰好看见几个人在院子里射箭。 他们是秦逊白的庶弟和钦安王府的门客,小太子不认识,那些人也不认识他,可他们认识他袍子上的蟒纹。 “参见太子殿下。” 小太子看见几个乌黑的头顶,跪在他的脚边,黑压压的一片,有些好笑。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当然,也没必要看清。 小太子问:“秦二哥哥呢?” 有人答:“世子殿下去西城了。” 小太子又道:“去那里干什么?” “听说是去施粥。”这句话说完,就没人回话了,他们似乎很怕他。 小太子哦了一声,想起母后说西城很危险,最近经常会有一些从西边逃荒来的贱民想要混入京都,还好,他们最后都被会守门侍卫拦在门外,所以京都还是很安全的。 于是他对那群人说:“你们告诉他,就说我来过这里找他,让他明天来宫里找我。对了,再带一碗他今天施的粥来,正好给我解解馋。”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并不能理解千尊万贵的太子为何会对平民喝的粥感兴趣,但还是低头答是。 小太子回到宫中,想要歇息,却找不到锭子的身影。 一个眼生的太监过来,跪下来伺候他脱衣沐浴:“殿下,锭子被内廷召走了,奴才叫怀金,是皇后娘娘拨来伺候您的新人。” 小太子没有再多问,内廷是后宫的一部分,自然也在母后的管辖范围之内,他从来不过问母后的事情。 但他已经习惯了什么事情都喊锭子,便道:“你既然伺候我,以后就叫锭子吧。” 他懒得去记那些名字,把每一个侍奉过他的太监都叫做锭子,一个锭子没了,很快就会有新的补上来。他们都是长着两个眼睛一张嘴,连容貌都那么相似,模糊到他根本记不住。 锭子说:“是,殿下。”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小太子问:“母后答应放肃贵妃出宫了吗?” “没有。” 小太子好奇地歪过头,那头浓稠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从雪白的肩膀滑落,“为什么?那么难看的女人,留在后宫里做什么?” “肃贵妃听说陛下病重,彻夜为陛下祈福染上风寒,已经去了。郑国公听说了贵妃的死讯,悲痛不已,如今卧在家中一病不起,怕是再不能上朝了。” 小太子七岁那年,肃贵妃生下了三皇子,可那孩子福薄,未足岁便染上天花夭折了。这本是很寻常的事,谁知肃贵妃竟反咬一口,说是母后不准太医去瞧,生生害死了她的孩儿。 那之后,宫里被她闹得乌烟瘴气,再没安宁过。 母后说,若非肃贵妃的父亲是郑国公,父皇早将她打入冷宫。可那郑国公也是个糊涂的,自那以后便处处与母后娘家作对,动辄上疏参劾舅父右相,张口闭口便是“外戚干政”。 小太子记得每到年节,肃贵妃会给他准备很多礼物,念叨着什么稚子无辜。可他讨厌她那种黏腻痴迷的眼神,每次看着他都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孩子,她也许没有坏心,但不妨碍他觉得厌烦。 小太子从不需要她送的那些东西,从出生起,母后就给了他想要的一切。他无须做任何事,只要坐在那里,便有无数琼瑰异宝、精巧玩意,如流水般送到他手中。 如今肃贵妃死了,天底下便少了个讨厌的人。 小太子喝了一碗甜滋滋的梨汤润肺,有些头疼地将案上一摞摞厚奏折拂开,对锭子道:“去把雁非卿召来。” 半柱香后锭子回来了,雁非卿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小太子一见到他,心里的郁闷便散了许多,拉着雁非卿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非卿哥哥,快帮帮我,母后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奏章堆在我的寝殿里,简直要把我闷死了。” 雁非卿深深地看进小太子的眼底,冰凉的指尖浸透了夜色的冷意,抚在他莹润鲜红的唇瓣上: “殿下是大鄢的储君,是大鄢未来的天子,应该学会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君王。” 第145章 “我当然知道,君王应该说一不二,做尽天下想做之事。”小太子仰起头,理所当然道:“所以我要你替我批阅奏折,这就是我下的命令。” 雁非卿沉默了片刻,指腹贴在他柔软的粉腮边,眼神专注而温柔,低沉声音里浸着雾蒙蒙的叹息:“说到底你还是个孩子。” “我不是!”小太子反驳道,他愤懑地跨坐在雁非卿的大腿上,抵着对方的软肋:“我已经是大人了,你说过,是你提前教会我长大,你说我是你的小马,难道你忘了吗?” 他像柔软的猫咪一样在男人身上厮磨,莹白的胳膊圈着男人的脖颈,神情那么天真,仿佛白色的雪和红色欲望交合在一起的尤物,几乎没有人可以抵抗。 雁非卿一只手握住他细窄柔韧的腰肢,轻缓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下,变成更深沉的爱语:“是,你是我最爱的小马。可你不想做鄢王吗?” “这和我想不想有什么关系,”小太子看着他,眼神湿润而纯净,宛如初生的幼猫,“母后说,我一定会是鄢王。做鄢王没什么不好,我从没见过有人敢在父皇面前考校他功课,如果我成了鄢王,就没人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了。” 雁非卿哈哈大笑:“要是为了这个,你可以做鄢王的王后,也没有人敢骂你。” 小太子直摇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行啊,我可做不了花匠。” ----------------------- 作者有话说:会在年前努力完结 寓. 第117章 花匠,怎么想到这个? 雁非卿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只是用指腹一遍又一遍轻揉着他的脸颊。 小太子的嘴唇似含桃般圆润鲜红,皮肤姣好而瓷白,浓密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着,如同扑扇着羽翼的小鸟,脖颈那么脆弱,又那么纤细。 根本用不上任何兵器,一只手轻轻用力就能拧断。 “别揉了,好痒啊。” 少年晃动着腰肢撒娇,丰腴的腿勾着他的腰,软肉紧紧贴在腹上。 雁非卿不轻不重地掌掴了一下少年的臀尖,呼吸平静绵长:“好了,以后不想看奏折,就让他送去偏殿。” 重华宫偏殿一直无人居住,但雁非卿自从做了少年的床侍,那里也成了他歇脚的地方。 小太子从男人怀里抬起头,漂亮剔透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困惑:“你说锭子吗,可是他是母后的人,如果母后知道我没有好好批阅奏折,会生气的。” “现在才想起来找补?”雁非卿淡淡笑了,摩挲着他腰下的软肉,很平常的语气道:“你让他来找我,半路他就跑去了皇后宫中,现在这个锭子是我的人。” 小太子似懂非懂地“唔”了一声,没问之前的锭子去哪儿了。他本不在意这些,可不知怎的,他想起当初那个恶鬼齿缝间挤出来的嘲讽,「蠢材……你身边简直要被漏成筛子了。」 漏成筛子又如何?反正雁非卿和母后一样,总不会真的伤到他。 这么想着,小太子倦怠地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把脑袋靠在男人的肩膀上,任由对方肆意抚摸他缎子般垂散的乌黑长发。 “我累了,寝殿里好冷,我要你抱着我的脚睡觉。” “嗯。” “不准半夜偷偷回去,我要你一直陪着我,父皇那里总是有很多人,他不会发现你偷偷溜走的。” 男人轻笑了一声,又说“好”。 迷迷糊糊中,小太子感觉到自己被放在绵软的床榻上,一双暖烘烘的大手揉着他的脚心,甚至有一抹更滚烫湿润的触感贴在他的脚趾上,像是一个很轻的吻,又像某个隐秘的烙印。 “睡吧,我的小殿下。” 男人的声音低哑而沉稳,似乎夹杂着几分混沌而黏稠的爱意,语气莫名叫人安心。 小太子整个人蜷成一个小团,被男人紧紧抱着,他感觉自己被裹进了厚厚的绒毯里。没有指责,没有恐惧,没有迷惘,只有滚烫到不可思议的炙热心跳声,在耳边“砰、砰、砰”的响着,像是新日里郎官手中的鼓槌。 自从长大以后,他的母后很少这样亲密搂着他,那些太监和宫女们也不会,他们连直视他的眼睛都不敢,更不可能主动触碰他。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睡觉,他的床很大,无论怎么滚都不会滚下去。他的乳母曾经说,等他成了皇帝,后宫会有很多漂亮女人做他的妃妾,她们很温暖很柔软,她们会和他睡觉,给他生很多孩子。 可他不喜欢妃嫔,父皇的妃嫔们总是带着叮叮当当的头面钗环,穿着很蠢很笨重的衣服,浑身都是令人窒息的香粉味。 雁非卿就从来不化妆,当然也不需要化妆,他还很年轻,只有上了年纪的老太监才会学小宫女涂脂抹粉。如果一定要有后宫,他宁愿让雁非卿做他的皇后,至少他喜欢雁非卿身上的味道。 这么想着,小太子窝在男人一方宽大安稳的怀中,毫无遮掩地沉沉睡去。 · 自从皇帝病势越来越重,皇后守在太极殿内衣不解带地照顾,宫人们也跟着钦安殿的法师日夜祈祷。 小太子独自守在大殿中,亲诵完为父皇祈福的告天文书,有些口干舌燥。 他想喝点清甜的阳羡茶,但银壶里只有清水,祈福需要斋戒,只能用一些仿荤菜的素食和清水,每日如此,嘴里淡得连一丝滋味都没有。 小太子心烦气躁地跪在蒲团上,听见太极殿的钟磬和手鼓声从门外远远传来,一声一声,节奏低沉迟缓。 白天还好,每到在半夜,他总会听见女人凄厉低婉的哭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裹挟着冰冷夜风穿透只剩下枯枝残叶的银杏树林,每每传来,他都能听见淅淅沥沥的树叶颤动,仿佛在演奏哀乐。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环绕在他耳边。 一连几天听着这哭声,小太子实在厌烦极了,父皇还没死,她们就这样急着哭丧,真是大不敬。 他忍不住对雁非卿抱怨道:“待我登基那日,定要颁一道禁令,宫中不许再有人哭。谁敢违逆,便剜去她的舌头!” “若真等到那时,只怕殿下已经听不见她们的哭声了。” “为什么?”小太子问。 “按祖制,无子妃嫔需为君王殉葬。” 雁非卿俯下身,将小太子刚写好的朱砂帛书放进正在燃烧的炭盆里,火焰倏地窜起,映亮他沉静的侧脸:“如今宫中,除了皇后再无人有所出,她们无处可去。” 殉葬啊,好像之前确实有听母后提起过。 小太子怔了怔,那双干净得不见一丝阴霾的眼睛里,掠过些许茫然。 “可那还要等好久呀。”他声音轻下去,带着点委屈,“钦安殿的蒲团硌得人好疼,这几日我的膝盖又红又肿,夜里总是发痒,她们又哭个不停……吵得我根本睡不好。” 小太子仰起脸,轻拽着雁非卿的衣角晃了晃。 那张透着杜鹃花色的柔软嘴唇微微嘟起,声音又软又糯,“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让她们去看守皇陵呢?” 雁非卿凝视着少年的眼睛,烛光在那清澈的瞳仁里微微晃动,像初雪后的晴空,干干净净的,没有悲悯,也映不出丝毫同情。 只有孩子才有的、直白而不加掩饰的厌倦。 男人抬手抚上少年温热的脸颊,声音低而缓唤了一声“观观”,仿佛叹息般沉重。 “我要去回禀母后,把她们都送走,送去哪里都好。”小太子蹙起眉心,“我讨厌她们总是在半夜里哭。” “不可以这样。”雁非卿说。 “为什么不可以?” 小太子讨厌雁非卿这副违逆自己、说教自己的模样,还用那种与母后身边嬷嬷如出一辙的眼神看他。仿佛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而不是大鄢的储君。 他猛地甩开雁非卿的手,撑着发疼的膝盖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被宠坏的骄横与怒火: “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如果二哥哥在这里,他肯定会向着我的。” “我不要你做我的床侍了!” 雁非卿还想说些什么,脑海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警告他,适可而止,别再说那些让他不开心的蠢话了。 二哥哥,那个钦安王府的世子么? 看起来很聪明的家伙,实则很蠢,蠢到自以为可以平息城西的骚动,还开设什么粥厂。真正的流民早就在北迁的路上饿死了,城外的那些都是伪装成流民的暗卫。 发动政变不需要很多兵卫,只需要恰当的时机,皇城里的羽林军足够他调遣。 他一向很大度,不会和死人计较。 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是被讨厌,被拒绝,雁非卿却生不出一丝怒火。 小太子好像他手中一只长不大的小雀,羽翼尚未丰满,既不会飞,也没有捕食猎物的能力,只能依靠成鸟哺食才能勉强活下去。 偏偏是这样,对方还没有一点身为弱者的自觉,只会叽叽喳喳的哭叫,不但会引来天敌把自己吃掉,还可能被厌烦的成鸟啄出鸟窝,自生自灭。 第146章 如果让这样的太子成为鄢王,无疑是一场灾难。 但他忽然没那么在意了。 越是和小太子亲近地接触,越是昼夜不分地交合,雁非卿越是不可避免地做一些古怪离奇的梦。 在那些遥不可及的梦里,他有时是汤药不离口的书生,有时是无情无念的剑客,有时又是悠悠骑在马背上的马夫…… 当他是书生时,他总是会捧着一张画轴,用手指缓慢地摩挲着画卷上人的眉眼,百看不厌。 变成剑客时,他思考的不是如何变得更强,而是不断叩问自己的心魔,究竟修剑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不能放下所有的执念成为一个普通人? 他喜欢站在高处,眺望远处的人间和深涧。他想起那个骑在他身上的少年,要他爱他的少年,想起他们不知天地为何物地纠缠,想起曾经弑父杀母的痛苦。 他看见少年剜出他的心脏,一点一点用舌尖舔舐,心里却很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少年爱他的一种方式。 那些和他长相相似的人,像是他,又不完全是他。他看见不同的“他”将少年抱进怀里,但最后都以悲剧收场。 他一次又一次地被心爱的人杀死,如同一个短暂的永无止境的轮回。 初见,心动,痛苦,死亡……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道德也好,权利也罢,哪怕是家族责任,这些曾经束缚他无数次的羁绊,在此刻忽然都变得如此渺小。他不想再背负这些枷锁去爱少年,他不想再一次失去他。 没有人能完美无瑕,一边想要得到爱人完整的一颗真心,一边拒绝付出所有、高坐在道德台上当圣人。 那一刻的雁非卿,仿佛将几世的悲痛和遗憾都融合在了一起,眼中流露出一种令人震撼的神性的光。 他将小太子充满爱意地搂进怀里,动作很轻柔,说出的话却冰冷薄情: “别哭了,我的观观,若你实在不喜欢,我便将她们杀个干净,好吗?” 当这句话说出来后,这些天隐藏在雁非卿身体里的烦躁和压抑几乎都平静了下来,他的身体,他的本能比他的心先一步觉醒。 他早就发现了藏在小太子床下的玉佩,那应该是从他当时栖身的民房里搜刮出来的,是足以证明他真正身份的东西。但他一直没有拿走,就任由这么重要的证物留在小太子的寝宫里。 雁非卿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一直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皇位,而是毫无保留地去爱少年。 眼眶泛红的小太子懵懂地抬起头,抗拒地推开他的手停了下来,“嗯?” 雁非卿低下头,用嘴唇摩挲少年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将我们分开,观观,我想给你最好的一切,我会把大鄢亲手送到你的面前。” 小太子不理解对方在说什么胡话,他本来就拥有最好的一切,大鄢是他的,雁非卿也是他的。 但他依然很满意雁非卿的臣服。 他抽着泛红的小鼻子,用那双洇湿纯洁的黑眸,充满警告地看着对方,“那你答应我,以后别再说那些讨厌的话了,你要永远站在我这边。你是我的人。” “不会,”雁非卿说:“我不会再说让你伤心的话。” 因为那些都不再重要。 如果像从前那样一味受制于枷锁,他将永远什么也得不到。 第118章 老皇帝驾崩那天,暮色如血。 烟霞压着宫檐,像一团浸湿了的绢帛,将奄奄一息的落日整个儿兜住,缓缓坠向重华宫外、银杏林尽头。 小太子在钦安殿抄写祈福的帛书,看见一群灰蒙蒙的麻雀从窗外掠过。 它们盘旋在太极殿最高处的戗脊上,丢下几声短促的哀鸣,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似乎没有乌鸦,它们便负起了报丧的重任。 宫人们说,再有半月便是正旦大朝会了。 按祖制,那一日文武百官要入宫献寿。乐师们从破晓奏至夜深,数百舞姬将在春元殿、奉天殿、太舒殿接连起舞。 那是一年中最煊赫热闹的时刻。 小太子记得去年朝会上,春元殿前百官依品列序,外头传来钟鼓的响声。 他裹在厚重的冕服里,偷偷望向阶上,父皇的身影那么强壮,高大,如同神祇。 可如今,那尊“神祇”静静躺在铺满灿金色菊花的梓宫里,覆着玄黑束帛,停在太极殿中央。 小太子不确定棺中那个干瘪青灰的家伙是不是父皇,“它”和记忆里的父皇实在不太一样。 “它”脸上没有血色,青灰一片,眼皮和脸颊都是干瘪的,颧骨很高,嘴唇薄得像纸一样,面部死僵。 小太子凝视着“它”,就像凝视着一块腐旧的尘土,他不觉得这是父皇,但满殿臣工与宫人的恸哭那样真切,他们确确实实是在哭曾经的鄢王。 小太子心里嘀咕着,碍于面子,勉强跟着那些大臣一同落下眼泪,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假装哀伤,站在三万响示哀的鸣钟里跪拜、奠酒,直到一切结束。 他的母后一身素白走到梓宫前,面对众人。 “秦观,跪下接旨。” 母后脸上未施粉黛,也没有戴任何钗环。她还不到四十岁,乌黑的鬓角看不见一丝白发,但眼角分明已经有了苍老的皱纹。 小太子像往常一样老老实实跪在父皇面前,只不过这一次,他跪的是父皇的灵柩。 他听见太尉在一长串的前文结束后,忽然念到了他的名字。 “……皇太子秦观,恪孝知礼,深肖朕躬,宜嗣皇统。著即皇帝位,尔内外臣工,悉心匡赞。丧事从简,陵寝勿奢。天下吏民服丧三十日即可,毋废农桑,毋禁婚乐……”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水般瞬间涌满大殿。 小太子抬起头,第一次看见母后脸上露出如此平和满意的微笑,不似从前宫宴上虚与委蛇的客套,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们不再称呼他为太子殿下,而是陛下。 尽管还有些不太习惯,但小太子很快接受了这一切。 他在无数簇拥声中,又一次听见了那个曾经让他恐惧的嗤笑声。 是那个恶鬼。 “蠢货,居然这样也能当上皇帝。” “也罢,若不是雁非卿有心夺回太子之位,你本就是唯一的继承人。” “既然你没死已经改写了结局,我应该也完成任务了吧。” 小太子:“你到底是谁?” 他没忍住问出了这一句,却听见那个声音渐渐远去了: “我是谁重要吗?你好好做你的傀儡皇帝,做你母后的乖乖宝儿。这一世有人爱你护你,你我此生都不会再见——” 此生都不会再见吗?为什么心里隐隐有些难过…… 小太子身子一僵,忽然一口瘀血涌上喉间,猛地咳了出来。 他眼前骤然发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耳边远远传来模糊的呼喊,像隔着一层水:“不好了,陛下伤心过度晕倒了,快传太医!” 倒下地那一刻,仿佛心中有什么积攒多年的郁结也一并散开了。 好奇怪的感觉。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是要死了吗?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小太子拼命想睁开,告诉自己不能睡,不能就这么倒下去。 最后的视线里,却看见雁非卿正朝自己飞奔而来,满脸都是从未见过的慌乱。 “观观——” 雁非卿。 他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谢谢你,这一次,没有丢下我一个人。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番外,会给两人一个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