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强制复活之后》 第1章 《白月光强制复活之后》作者:venti呀【完结】 文案: 他们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死亡,只留下看似伟大崇高的传说。 然而,无人知晓那些光风霁月的背后是被痛苦腐朽的仇恨。 有人泥潭苦苦挣扎,有人嫉妒无处藏匿,有人游戏人间……重生不过是复仇的手段。 这一次,亲爱的白月光们,活下去吧,因为有人还在苦苦等待。 ——口蜜腹剑表里不一温润丞相x沦为帝王细作的昔日挚友 不是都决裂了吗,怎么还一直跟着我?等等,说你一句,怎么就吐血了? 帝王多疑心,为卸丞相政权不惜贬斥最忠诚的世子殿下作为细作,还不断打压警告。丞相大人终于受不了了,他要反了这天下,让辜负他的所有人陪葬。 南下剿匪,日渐憔悴的世子大人日常要贴贴。某天老毒医握着丞相大人的手语重心长:“徒儿啊——你中情蛊了。” 风青离温柔假笑: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追求理想主义的落寞画家x内敛冷静的新锐总裁 理想的我,卑劣的我,你喜欢哪一个呢?最喜欢脸盲的我吗?呵呵认不出你就可以玩角色扮演了是吧。 昔日天才画家背负抄袭骂名,不择手段准备报复那个陷他如此境地的隔壁邻居兼总裁。 集训营,他轻佻地勾搭男大做男朋友,亲吻他的嘴唇:“喜欢吗?” 伪装成男大,实则一家公司掌权人的兰琛恰到好处的露出青涩与害羞:“喜欢。” 对!就这样学习勾引人的技巧,来勾搭我吧,我亲爱的恋人。 ——穷且冷漠的优等生学神x直爽且神经大条工地糙汉 放过你了,不知进退的话,就下来一起沉沦吧。等等,不是这种沉沦,快去赚钱! 前世纠葛半生,自己惨死于人贩子的地下室,心结未解,戚浔自暴自弃,满心算计。 他冷眼看着面前的傻大个认贼做母,然后……然后和他一起欣赏月色? 他真的是疯了。 校园清凉,小麦色的皮肤硬是浮现了几片红,某人说出了他这辈子难以说出口的情话:“今晚的月色真美。” 戚浔抬头望向乌云重重的夜晚:…… 内容标签: 重生 系统 正剧 白月光 救赎 单元文 主角:风青离 辜向邪 其它:单元文,白月光 一句话简介:我会追随你,斗转星移,风雨无阻 立意:前路坎坷,但总会有人矢志不渝地爱破碎的你 第1章 重逢 庆元十三年,金陵六大世家风家通外敌,欲谋逆,帝大怒,遂株九族,上至耄耋老妇,下至襁褓小儿,无一幸免。 血染朱门,京城百姓数月闭门不出,萧条百日。 九月,天火突降,萧条冷寂的风宅燃起熊熊大火,天明时分,坐落在最繁华的地段的宅院彻底化为焦炭。 茶楼,风青离猛然睁开眼,暴雨倾斜着打入淋湿了他的衣裳,一袭绯红的官袍湿漉漉粘在身上。 驻守的仆从赶忙拿来披风,小心为他披上,低头敛目恭敬道:“相爷,天寒风大,是时候回府了。” 相爷,是谁? 风青离僵硬起身,他走到外间依栏眺望,风雨愈发地大了,咆哮着,击打着。 昏暗的暮色,雾蒙蒙里天上飘散的乌云幻化成一张苍老满是皱纹的脸,帝王威严,睥睨万物: “朕要杀你,又奈何?” 忽然间,青瓦坠落惊散乌云,风青离回神垂眸看向楼下的芸芸百姓。 他俯视弱小,漫不经心不甚在意,楼下的那群人死活与他都毫无干系。与那假仁假义的帝王并无不同,一样的是个可恶的人。 “今夕何年?”他缓慢询问,如同破布般的声音发出,令侍从惊讶。 侍从抬头又迅速低下,不敢多看也不敢深思大人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回大人,正值庆元十九年六月,再过十日便是陛下的生辰了。” “知晓了。”风青离回眸淡淡回道,“你且下去吧。” “是。” 如此,已过去了六年,六年岁月,风家何在。 [不在了哦。]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风青离身体一僵,他眯眼冷声斥问:“是何妖孽?” 一团光在大雨中慢悠悠升起:[你好,我是0986,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哦~] 透明的屏幕在空中缓慢的展开,缺胳膊少腿的字一一浮现,奇怪的是风青离一一能读懂。 字幕上半段概括了风家灭族惨剧,与风青离记忆无异,下半段则出人意料,他本早已死去。 然在这段叙述里,帝王怜惜风家从龙之功,不顾群臣反对,特留下其嫡子以沿后代。 故事里,风青离一路青云直上,官拜丞相,受百姓爱戴,人人拥护,帝王因恐他功高震主,故派去往南方剿匪,命辜家世子做细作里应外合,屠杀一城嫁祸再次重现多年前的闹剧。 屠城后被天下百姓唾弃,尸骨无存,留下千古骂名。 一样的死时背负骂名,不忠不义的贼子。 如果注定要这样糟糕的走完一生,缘何复活。 风青离长叹问出声:“缘何复活?” 0986在雨中转了个圈:[有人想要你活着。] “什么?” 世人要他死,从前,现在,无一例外,又有何人要他活,痴话。 风青离轻笑着撑伞下楼:“他要我活,我便要活吗?” 他平生最恨被人控制。 [活着吧,去改变命运。] “如果我不呢?” 系统顿了顿,无话可说:[会死。] “你是天外来物?” [应当是。] 雨越发大了,风青离有些冷,他看向雨中打哆嗦的光团,竟不知这东西也会冷:“那人是谁?” 系统学着话本,高深莫测地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天机不可泄露,宿主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 风青离打趣:“告诉我那人是谁,我可试试做任务,否则免谈。” 系统呆住:[喵?] 他并不想做任务,也不是特别想知道那个人是谁,甚至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春去秋来万物更迭,没有任何生灵能逃脱宿命。 他也是。都是死亡有何分别。他唯一的不甘大概是那些背负在身上的人命。 “轰隆——” 雷电乍起,愤怒的雨咆哮而来,乌泱泱的一群百姓终于放弃,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浇透了他们,场面失控所有人奔走,混乱不堪。 “真该死,这老天爷还让不让活了!” “呸,还说什么青天大老爷呢,还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别说了,别说了,快走吧。” 不一会儿,大街萧条,大大小小起伏的水泡如同天地落下的棋子,消散又浮现。 “这些是何人?” 系统老实回答:[是求你救人的百姓。] “救谁?” [宋……]系统苦恼,它忘了名字,[宋大人。] 风青离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想来应该是朝廷新晋的官员,他走下楼缓缓撑开油纸伞,洁白的鸢尾花绽放,他对等候已久的人马温和一笑:“你们先行离去罢。” 随行的贴身小厮正想说些什么,却被身侧的人拦住,一同躬身。 “是!”侍从们恭敬弯腰行礼,牵着马车离去。 车马前行,铃铛叮铃作响与哗哗的雨水配合,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浩荡的行伍只余下一个人。 风青离撑伞步入雨幕,雨斜斜的,淋湿他整个身体,伞不能避雨,他的一生都在淋雨,多一会少一会并无差别。 朱雀桥头,一人衣衫褴褛,佝偻着背蜷缩,血液从他的膝盖处流出在漫过脚腕的水滩流淌,他瑟瑟发抖,宛若乞儿,看上去格外凄惨。 岁月流转,惨遭灭族之祸的风青离,早已不是曾经那个鲜衣怒马心善烂漫的少年郎,他心如死木,纵使重生亦不能使之复燃。 风青离沉默走过,并不想理会,衣衫掠过,一立一跪就此错开,就像命运的齿轮交错,自此分道扬镳。 往前便是青石台阶,然忽然间一只瘦弱的手颤抖伸出,紧紧抓住了即将离开的裙摆。 风青离脚步就此停止,他在袖中摸索却毫无发现,颇为无奈回应:“实属抱歉,在下今日出行并未带银两。” 他想若是好好解释,应该能被放过,却不料对方听了这话,手攥得愈紧,生生攥皱了衣裳。 乞儿挣扎起身,站直脊背,自别有风骨,镣铐啷当,露出被禁锢的脚腕,深深的红痕腐烂化脓,风青离这才了然,他是大理寺执刑的囚犯。 常闻大理寺查案喜用酷刑,对于那些清流人士更是乐意折其风骨,肆意羞辱。不知这是谁家的公子遭此磨难。 雨水浸透灰扑扑的布衫,那人如青松般,一双眼眸清冷淡漠,只是太过于无神,雨水流淌过也一眨不眨。 第2章 无声的对峙久到这双眼眸漫上血丝,冷漠化为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又转瞬即逝。 发丝遮挡了他的容貌,让人看不清晰,风青离对上那双眼,莫名的熟悉,就好像他曾曾经见过它千千万万次。 本该离去的风青离不知为何竟伸手轻轻将对方脸上湿漉漉的发丝撩开别在耳后。没了发丝的遮挡,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露出,风青离怔然: “辜向邪。” 上次见面,还是十五六岁之时,尚且年少,这张脸虽也是这般冷冰冰的,不带情绪,倒也柔软可爱。 如今,是只剩下冷冰冰了,公子如玉世无双,该是人间皎皎明月,倒是不知如何落得这般下场。 辜家,难道也落寞了吗? 不等风青离想太多,强撑的人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向前跌倒,一纸油伞坠落,风青离将人拥入满怀。 冰冷的唇印在风青离脖颈,颤抖发声:“风青离……我好疼。” 地上浅浅的积水像是波澜壮阔的江河要把人淹死,让两人除却呼吸挤不出其他的话语,风青离抱着枯瘦如柴的身体沉默,许久之后才向当年那般轻声安抚:“很疼吗?” 只是当年的人会因被果子砸到就掉眼泪,而今的人纵使遍体伤痕也倔犟坚强。 回应他的是沉默,就好像早已注定他们分道扬镳,背道而驰,再也无法交心。风青离叹息认命般抱起人离开。 远处,巷子里飞速掠出几道黑影朝着皇宫奔去。大街再次空空荡荡只剩下啪啪雨声。 相府,仆从慌张奔走一盆盆血水从主屋端出,头发花白的郎中被小丫鬟拽着赶路,快得要起飞。 门一脚被人踢开,风青离动作一滞用匕首断开被昏迷的人紧攥的衣袖。 “相爷,幸不辱命!” 床上躺着的躯体,苍白瘦弱可以瞧见胸骨浅浅的轮廓,鞭痕交错,旧伤与新伤不断,狰狞的疤蔓延,生生破坏了美感。 风青离垂眸视线停在刚刚剜出来的腐肉上,情绪不明。 郎中上前摸脉,眉头随着脉搏跳动皱起: “公子身体亏空落下旧疾,还总是重伤不断,怕是活不过而立之年。” 风青离有些恍惚,并不在状态,他支着下巴懒散地看郎中上药:“或许是好事。” 备受折磨苟且的活,不如痛快地死去,就如曾经的他那样,彼时他是那般迫切地希望有个人来了结他。 可惜并没有。 郎中对这般说法颇有微词却不敢反驳,甚至不敢多看只是一味低着头,迅速写好药方。 “下官告退。” 风青离抬眸看了眼,轻轻摆手:“去吧。” 府中竟去请了太医。 一夜无眠,风青离坐在软塌上独自一人下棋,夜间,一旁的床上时不时传来痛哼声,似乎还伴随着呓语。 风青离听不真切,直到晨光熹微,纱幔传来轻动,他顿了顿起身离开。还是不见的好,见了徒生烦恼。 辜向邪彻底清醒时已接近日暮,他赤.裸着不着一物,身上只裹着包扎的白色纱布,稍微一动便如针扎般痛苦,但他仿佛毫无所觉镇定得可怕,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踉跄下地披了衣裳跌跌撞撞扶墙往外走。 身上的伤因此而裂开,渐渐染红绷带。 他赤脚踩在长廊暗色的地板,艰难抵达一扇门前,正要推门而入,却被守在外间的仆从拦下: “相爷说了,不见客,公子若是伤好了便自请离去吧。” “不见客。”辜向邪怔然,他看向紧闭的房门,冷淡的眼眸泛起波澜,他原来是客。 辜向邪静默站在台阶下,满是倔强不肯离去,夏季的炎热,纵使在着日暮时分,也难以挨过,薄薄的汗浮在他额角,不知是痛的,还是热的。 屋里久久没有动静,以致于辜向邪心灰意冷,他咬牙,薄唇渗血,像是呢喃又像是告诫自己:“辜某……知晓了。” 言罢利落转身,一时不查头晕眼花踉跄了一下。 “公子!”仆人惊呼。 毫无动静的门后响起叹息,成功让即将离去的脚步唤回。 “进来罢。” “是。”侍从恭敬地打开房门,退下邀请人进入,和方才的态度截然不同。 辜向邪慢慢朝门走去,近了后依旧恍惚,一别经年已是前世今生的区别,再见生了胆怯。 简朴并不宽敞的偏殿,公子温润如玉斜卧软塌,衣衫半解露出半个胸膛,手中握着半卷诗书抬眸浅笑,青丝如墨在身后铺叠一幅岁月静好的模样。 六年岁月,少年长成,他们都物是人非。辜向邪收回眼,垂眸伸袖躬身行礼:“还未谢过相爷救命之恩。” 辜向邪只单着了一件外衫,先前双手握着旁人看不到什么,现如今一行礼里面的风光倒真是完完全全露出了。 风青离见人浑然不觉一脸正经,忍不住逗弄:“世子,怎衣衫不整?” 辜向邪动作猛地僵住,回神立刻拢住衣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耳朵不自在地冒出粉色。 风青离下塌,从竹屏后推出一架木质轮椅,红木雕刻,深色的螺纹古朴而典雅,带着岁月沉重的痕迹,虽是旧了些但能将就着用。 看着愈发摇晃的身影,风青离无奈摇头,指了指:“世子既有伤在身,不便走动,这轮椅也算物尽其用。” 辜向邪顿了顿沉默片刻转身,缓慢走向轮椅安静坐下,他垂眼手指在干净洁白的袖子上纠葛,神色不明。 昔年帝王为祭祀派人刺杀风家嫡长子,欲使其出糗,风家主洞察后便让风青离装作纵马跌断了腿,因此免了一劫。 这木椅,是当时帝王召集能工巧匠专门定做,事后赏赐给风家以做抚慰。 帝王御赐之物怎么轻易给他人使用。 风青离走近,落在木质轮椅扶手上慢慢推动,却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 “于理不合。” 至于是什么理,风青离没问,也没等来下文,他想对方大概是不愿意与他同流合污吧。 辜家是真正的清流世家,辜向邪更是。在世人眼中风青离是位高权重的丞相,但在辜向邪眼里,说不定他只是个佞臣。他只会去忤逆那位皇帝,食君之禄,但不干忠君之事。 系统曾言辜向邪是帝王想要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风青离失笑,细作,他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被欺骗的吗。 他……早已经孑然一身。 木轮滚过石砖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轻纱般绯色的衣衫搭在轮椅的边边角角,随意自然,路上的仆从纷纷避让。 微风轻轻掠过,带来清爽的气息,雨后不再沉闷,风青离轻叹像是单纯感慨:“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辜向邪紧绷的身体愈发僵硬,半晌才憋出一个字:“嗯。” 昔年,他们也曾无话不谈,若无变故,或许他们也会是一生挚友,只是还来不及推心置腹,那个时候就已经疏远。 而今,一个是有不臣之心的奸佞,一个人忠心耿耿的纯臣,道不同不相为谋,从前是,现在也是。 帝王派他为细作,又为何如此磋磨人,风青离属实好奇,难不成那位是觉得他看见这样的“挚友”,就会心软失了戒备吗。 他才不会。 风青离松开了轮椅停下,轻轻摘取落在对方发间的落叶。 “相爷!”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宁静的氛围,风青离侧目望过去。 仆从视线的错觉里,那位光风霁月的辜世子被他家大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拥进了怀中,衣衫交叠很是亲密,以致于惊得他差点忘了要说的话。 一群带刀侍卫蜂拥而进,抱拳跪下,声音铿锵有力。 “还请相爷莫要为难。” 第2章 虎笼 “为难?” “哦?”风青离漫不经心,“重犯,是什么重犯?” “是……是重犯。” 他又问:“犯了何事。” 侍卫怔愣,这……这是能说的吗? “大人还请恕罪,陛下之命莫敢不从。”为首之人起身看了一眼辜向邪,意味深长,轻轻抬手,“带走!” 风青离眯眼侧身用左手压住轮椅:“本官看起来很好说话?” 正准备押解罪犯的侍卫们瞬间跪下,只剩下为首的统领不卑不亢硬刚。 “大人自然可以取我等项上人头,只是那时史书会如何编写怕是不能如愿。” “大人之位来之不易,当好好珍惜,莫要让风家一百三十二个人头白白……” 他们是帝王近卫,直属陛下一个没有家族依靠的孤臣,纵使身居高位也不足为惧。 “啪——”话未落,一个巴掌狠狠甩过去。 丞相依旧言笑晏晏,不曾出手,神色甚至不曾变过,倒是他们眼里的罪臣慢慢收手,眼神冰冷刺骨,锐利满含杀气,仿佛恨不得将他们扒皮拆骨,统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反应过来统领瞬间把刀怒骂:“贱人!” 第3章 风青离轻笑:“贱人骂谁?” 统领:“自然是骂……” 话说到一半统领憋红了脸,挥手命人缉拿凶犯。 辜向邪并未抵抗,顺从的走在人群之中,路过风青离身侧时,雪白的衣衫擦过对方手背,被不经意避开,他脚步顿了顿。 “快走!”守卫推搡着,辜向邪本就不好的腿脚愈发蹒跚。 宛若谪仙的停在门口回眸,深邃的眼情绪波澜起伏,细看却好像什么也没有,静得可怕。 风青离以为他是想要留下,便问了一句:“世子可要留宿?” 世子转身利落果决:“不留。” 侍卫匆匆离去,院中只剩下风青离与跪着的小厮。 “爷,您的手。” 风青离摊开手心,指甲掐痕处丝丝血迹从指间缝隙冒出,他笑了笑挥袖转身,云淡风轻:“无碍。” “去准备明日的贺礼。” “诺。” 主殿软塌前风青离执黑子落棋,白与黑交互窗外的影投在朦胧的窗纸上,一边明亮暖煦,一边幽暗沉寂。 日落日升,一个昼夜已逝。 “阿姊……第一千三百种解法了。” “啪。” 最后一枚棋子落下,修长的指腹僵硬抬起,再无半点声响,清晨昏暗的晨光落在绯色的纱上,人影绰绰辨不清情绪。 侍者不敢惊扰恭敬放下梳洗的衣物悄无声息离去。 骤雨初歇,大街清清冷冷路上的人并不多,马车驶过,布帘被风吹起露出半边锋利的棱角,淡漠而死寂,仿佛世间万物都不曾入眼。 不知是谁高呼一声“相爷!”,轿子里冷酷的脸渐渐柔化浮起笑意,如春风温暖,却也假得可怕。 “日安。” 风青离放下布帘,依稀还能听见车后追逐的百姓脚步声。 “相爷相爷,我家的老母鸡下了好大的蛋,拿过去给您补补身子啊——” 车轮吱呀呀行远,声音越来越模糊,轿子里风青离勾起嘲讽的笑,笑意不达眼底格外冰凉。 江南水患民不聊生,幸得宋大人治水安民,帝王感念犒赏官民,风青离是最后一个到达宫殿的臣子。 歌舞升平,叽叽喳喳议论的大臣顿时一寂。不知是谁带头,百官竟头昏地齐齐放下酒杯行礼:“相爷。” 声势浩大,且先于帝王的问候。 “日安。”风青离一一回应,礼节上挑不出错处,哪怕是应对捧杀也得心应手,丝毫没有怯懦。 系统不由得感慨,他的宿主在灵魂上也不过是个十五岁刚刚失去亲族依靠的少年,跨越六年的时空维度,对于常人而言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太过勉强。 但它能力有限。它不过是个还没转正的实习生。 高座上,皇帝微微抬眼只是淡淡道:“爱卿请上座。” 帝王之心莫测且多疑,谁也不知晓他在想什么。 “谢陛下。”风青离行礼落座,动作风雅自由似江湖侠客不拘一格。 “爱卿何故来迟?” “臣路上耽搁来的稍晚,还请陛下恕罪。” 帝王不置可否转而看向舞台中央,倏地一笑,皱纹轻颤:“爱卿觉得这舞跳得如何?” 管弦丝竹乐音徐徐飘动,风青离顺着望过去,镣铐锒铛作响,世子白衣胜雪宛若谪仙人不染纤尘,衣袂飘飘宽袖生风恍若天上客。 风青离目光落在他的双膝上,停顿半刻自然回答:“自是甚好。” “哦?”皇帝挑眉:“朕听闻罪奴昨日宿在了爱卿家。” 罪奴,风青离轻笑支起了下巴:“同为朝臣,狡兔死,走狗烹,臣见到世子难免也生出些感伤,特留其……”话说到半截,他好幽幽一叹,“伤春悲秋。” “铮——”刹那间,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啸叫,四下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即刻乌泱泱跪倒一大堆人,乐师更是面如死灰抖得宛若筛糠。 世子神色不明停下来双手下垂直直看向桌案上自顾自饮酒的丞相大人。 风青离见到众人反应只觉得乐,他举杯打趣:“来日黄泉路上,还有世子相伴倒也不亏。” “啪——” 瓷杯在风青离脚边碎裂飞溅,波澜不惊的帝王色厉内茬大声咆哮,大臣们齐齐弓起身子将存在降到最低,像逃跑的虾又或者蓄势待发的乌龟。 “竖子敢尔!!!” 风青离悠悠起身不疾不徐,俯身伸袖:“陛下恕罪,微臣惶恐。” 帝王眼神狠厉死死盯着风青离,也不知在说谁:“给朕把他丢进虎笼!” “陛下三思啊!” 这个“他”字有待商榷,侍卫们不敢强拿相爷,只好拔刀走向今日原本要喂虎的主角,挥退挣扎的奶娘将人抢过来,奶娘跌坐在地捂住嘴抽泣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呜呜呜——我要娘亲……嗝……” “吼——”啼哭声与虎啸结合,奶娘无声哭完了腰佝偻着,二十风华宛若老妇,在她身旁的背锅侠宋大人一脸铁青,欲言又止。 戍边的大将军三代从军家中男丁死的死伤的伤,如今仅剩下独苗苗,却在今天要打着为宋大人庆功的名头,要被送进笼中饲虎助兴。 只因宋大人与大将军有仇,为了嘉奖他,以表器重。 帝王以一己之力卸去兵权,又轻易毁去重臣民心,不费吹灰之力,手段不高明但很有用。 如何不聪慧,只是百姓群臣只看到了昏聩,为此不昔求助他们爱戴的丞相大人,哪怕有可能他们的相爷因此而身首异处。 但为百姓死又何常不是风家的宿命呢,一如当年,他们会记得他。 于是大臣们更加心安理得,齐齐跪拜:“相爷!!” 是恳求,亦是逼迫。 只是不待风青离开口便已有人抢先,似要代其完成他的使命。 “罪臣愿替张小公子饲虎。”世子行礼不卑不亢,风过墨发飞扬,冷厉坚定的目光似冬日的雪,看得人打寒颤。 明明是世家弃子,有家族却和没家族的风青离一样孑然一身,但无端地大臣们弱了气势。 帝王叩击着桌案,发出规律的“嘟嘟嘟”声像是在思考,他胜券在握傲慢而自得,干瘪下垂的脸颊泛着油光:“准奏。” 小童被搁在一旁奶妈扑上去一把抱住,两边的侍卫对视一眼点头急匆匆推动有五六人和抱大小的牢笼走到中央,用铁链绑起辜向邪双手,随后丢进虎笼。 栅栏关闭,饿虎嘴里发出嘶吼,血盆大口张开散出音浪:“吼——” 风青离轻啧一声,掷出茶杯。 “砰——” 刹那间,白瓷在栏杆碎裂发出巨大的声响,急躁的饿虎动作一停,谨慎地勾起背慢悠悠围绕着辜向邪打转。 笼中人看过来,风青离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以微笑,从容儒雅,他站起身双手交叠垂于腹前虚虚朝帝王俯身。 帝王的脸黑如墨,阴测测看向风青离: “爱卿何意?” 他学着方才辜向邪的模样:“臣自认为世子消瘦,恐不能使陛下的爱虎饱食,故请自请饲虎。” 群臣心潮澎湃齐刷刷跪拜:“相爷大爱无疆!” 风青离眯眼看过去,群臣一默。 “呵。”帝王嗤笑,“准。” 铁笼四虎,一虎与人搏斗,其余的便缩在别处虎视眈眈盯着,一虎退另一虎紧接迎上,它们并不着急吃掉人,只是撕扯着折磨人,享受虐杀的乐趣。 畜牲好像有了人的心思,和它的主人一般。 时间久了,老虎或许是觉得腻味下了狠心做最后的拼搏,扑向风青离,千钧一发之际立于一旁的世子扑过去推开人用肉身挡下。 “吼——”腥臭的唾沫飞溅,朝臣慌乱退得更远,不忍心地用袖子挡住眼睛。 风青离回神蹲下用手按住辜向邪流血的肩膀,眉头皱起:“世子。” 野兽步步紧逼,辜向邪疼得双眼发昏,可笑他如今听到这句脑海里仅有一句荒唐的不合时宜的话:“我早已非辜家世子。” 第二句便是劝诫,他推了推风青离浑身却没什么力气,只能用气声斥责:“走。” 别再死了……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一份。剧烈的疼侵蚀辜向邪整个身体,他的眼皮控制不住疲惫地合上,刹那间一簇冰冷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无边的耳鸣在瞬间充斥他整个脑海,俞是挣扎俞是混沌,他被拖去深渊清醒着却无法醒来。 风青离拔出没入老虎脖子的匕首,鲜血喷溅扬起数米,半边脸也染着星星点点的血如碎裂的花,偏生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诡异可怖,如同地府走来的恶鬼。大臣们骇得齐齐后退,就连帝王也被吓得跌落龙椅发不出声音。 他气急败坏:“护驾护驾!” 禁卫们纷纷拔刀护住帝王边退边怒视风青离,可是无人主动出手。 晃荡的烛影里,修长的影抱着另一个恍若死去没有骨头的影,跨过铁笼,一步步向前,鲜血从刀尖滴落,步步生花。 第4章 “你你你……你们给我拿下他!都要造反吗?” “是!”禁卫下了决心冲上去将两个人团团围住,正要拿下,却忽然间帝王跺脚声嘶力竭,“住手!” 群臣跪拜:“陛下仁慈——” 是了,帝王最怕名声有异,他还不想在今天杀死这个受尽爱戴,可恶可恨的丞相,要杀也不能亲手杀。 他需要一个理由,所以才有了这场酒宴,丞相优柔寡断不论笼是何人都会抗旨救人,皇帝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重重坐到龙椅上,又恢复成庄重深不可测的模样。 不过是看起来可怕,丞相向来好说话。 “朕竟不知爱卿晓勇至此。”宣烈帝眯眼,脸上的皱纹抖动苍老颓靡,语气莫名:“只是杀了朕的爱宠总归是要罚的。” “凉州匪患四起,正愁无人,不如就派爱卿去吧。”他顿了顿又古怪道,“既然爱卿与世子情比金坚,那么世子也一同去吧。” “陛下!”话音刚落众臣象征性反驳,“陛下啊,凉州苦寒,相爷他自幼多病撑不住的,还请陛下体谅。” 去往凉州剿匪的官员十死无生,帝王之心昭然若揭。 “呵,朕是老了,使唤不动你们了。”帝王转动着酒杯,不怒自威,“这天下是风家的天下,还是朕的天下。” “微臣惶恐——” 真是一处好戏,风青离冷眼以待也懒得做戏,抱着人微微弯腰:“微臣领旨。” “罢了,今日就到这里。” 帝王意兴阑珊半途离席,官员们强撑着结束纷纷请辞。 这一夜天空飘起细雨,风青离站在窗前,奔走忙碌的仆从第一次端着血水一次次进出惊慌失措,到熟练从容不过仅隔一日。 兜兜转转辜向邪还是回到了这里,不得不留宿,无人管他死活,而风青离又不得不管,说到底那伤还是为他受的。 系统落在风青离肩头,不知想起了什么,难得劝他家宿主:“不去看看吗?” “君子,非礼勿视。” “可他是为你受伤的。” “没有他,”风青离回眸看向身后床上的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指节攥得发白,“我也不会有事。” “你真冷血。” 听到这个词,风青离笑了一瞬:“或许吧。” 何必惺惺作态,不过是帝王细作。 第五日,管家来报昏迷的人醒了,风青离顿了顿放下笔缓缓起身。 红烛帐暖,连日的高热熏红了辜向邪的面颊,世子清冷绝尘的风骨硬是染上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风青离到时发觉这人并不是那么清醒,想要离开时衣袖却被人拽住。 睡梦中的人惊悸不安,高热不断,口中梦呓绝望痛苦:“不……风青离!” 风青离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天妒人怨的事,以致于在人昏迷的时候都要念叨,于是决绝的脚步停顿,留了下来。 风青离靠在床边温柔地拂过那落在床沿的墨发:“不要什么呢?” 梦中人断断续续艰难回答:“不要……丢下……我。” 第3章 辜府 风家与辜家是世交,风青离与辜向邪也自幼交好,十五岁那年他被招为太子讲师负责书院讲学。 那时起对方便开始疏远他,到底是谁丢下了谁,他们曾是无话不谈的挚友,到后来也形同陌路。 “醒了吗?”回应的是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辜向邪慢慢睁开眼,瞳孔紧缩,昨日种种历历在目,一颗心像被攥紧至今无法松懈,他缩回抓着风青离衣角的手指,压抑着指尖不受控制的轻颤,别开眼低语:“多有冒犯。” “无碍。”风青离笑笑,疏离而礼貌,“还未谢过世子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低哑的嗓音有些疲惫。 风起身掖了掖被角:“风家虽然落魄了,但养养伤还是负担得起的,世子好生休息,莫要忧思。” 临走之际,辜向邪忍不住问:“为何自请饲虎,当真不怕死?” 风青离轻笑,死有什么好怕的,活着可比死亡艰难:“时也命也,生死不过是世间统一的规则秩序。” “若我身死,那便是天命如此。” 辜向邪怔怔盯着他,一言不发,半晌才道:“若天命要你死,我便……违逆天命。” 这话说的平平淡淡很符合冷笑话,风青离更是憋不住:“许久不见,世子也学会了玩笑话。” 被褥中,辜向邪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青白,不是玩笑。 “世子还是好好休养,莫要再说些糊涂话。” 风青离侧身朝外走去,到门口时又回眸眉眼弯弯:“世子可要用膳?” 辜向邪翻身不想理会。 入夜,混沌的梦境中,大雪封城,饿殍遍野,茫茫暮色,一位身着青绿色长袍的儒雅书生背着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前进,身侧跟着年仅六岁的小童。 小童雪白可爱,红扑扑的脸在雪地里明亮而显眼,他同样穿着青绿色的袍子,衣衫长到托地,一大把袖子被他抱在怀中,及腰的长发披散,大人的脚步愈发急促,他在不合身的衣物下更加难以赶上,只能喘着气小跑跟着。 “小离,到了那座城就好了。” “嗯,离儿知道,离儿不累的。” 那座城,到了,最后也成了压到风家的最后一根稻草。风青离睁开眼眸光冷厉,凉城吗,马上就要到了。 “大人,天气转凉还是莫要吹风的好。” 凤青离抚袖:“凉城的匪患过了十多年都未能除尽,朝堂上可要好好清洗一番。” 管家红了眼沉默跪下,不敢劝。 “我需离京一段时间,让他们在朝中收敛些。”风青离顿了顿又道,“去找世子过来。” “是。” 系统忍不住惊讶:[宿主怎么知道朝中有你的人?] 风青离:你猜。 铜镜中碎光浮沉映出棱角分明的脸,此刻明媚的眸含着刺骨的寒意,风青离起身缓慢褪去绯色的袍,不紧不慢换上一袭青衣。 青纱漫漫,儒雅随和一如当年他的父亲那般。 “咚咚。”门叩响,木轮声声,世子白衣如故多年不变。 艳阳高照,风青离走近俯身轻轻握住扶手,推动轮椅前行,青与白交织一如当年亲近。只是物是人非,终不似少年游。 “世子喜欢桃子吗?” 辜向邪蜷起的手指微微伸开搭在相触的衣衫上:“嗯。” “世子眼睛怎么红了?” “无碍。”他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风家也还是京都排行第一的家族。 风家曾有桃园,昔日作为书院的夫子,风青离常常将自家种的桃子带去与人分享,旁人蜂拥而至,唯有辜世子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少年人大概不屑嗟来之食,风青离嘲讽地想不喜欢就不喜欢,怎么在这种小事上欺骗,真是个不合格的细作。如此怎么能得人信任。 轮椅印着繁复的花纹,神秘而雅致,经过岁月的洗涤分明的棱角渐渐圆润,风青离抚摸着木头,指尖微微滚烫,似是有些怀念。 距离拉近,似乎一下子回到了不曾决裂之前的日子,榕树下两个小小的身影肩挨着肩躲着大人们偷吃糕点。 风青离不动声色将手臂往后移了移,不慎交叠在一起的衣袖与那被压着的白衫脱离,泾渭分明。 从前不知何时起,辜向邪就不太喜欢与他有肢体接触,风青离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纷飞的落花里,辜向邪明亮的眼眸忽然黯淡,他淡淡开口令人听不出情绪:“相爷今日要去何处?” 再过几日他们便要离开京城去剿匪了,所剩的时间不多。 风青离理所应当道:“去辜家吃桃子可好。” 辜向邪怔住,沉默半晌情绪不明回:“想去就去罢。” 夏季的风闷热干燥,沿路车马铃铛叮铃作响,轮椅悠闲地行驶在宽敞的街道,集市百姓并不多,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相爷”,便顿时热闹起来。 他们惊讶地看向轮椅上的人,似乎想不到这两个人怎么又走到一块去了,以致于看向两人的目光愈发奇特。 风青离他笑着回应每一份问候,握住轮椅扶手的手却攥得越来越紧,骨头嘎巴脆响声如同豆子般炸开。 “相爷。” 风青离回神,他面色平静耐心:“世子有何吩咐。” 百姓欢呼的声音依旧雀跃,渐渐不再阻拦让开一条路供人通行,他们翘首以盼,兴高采烈。 辜向邪望向人山人海,他想说眼前的这群人并无错,你也无错。但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 有些心结并不是一朝一日能够解开,辜向邪抬起手轻轻落在对方垂下的袖子上,他无声地摩挲仿佛这样就能近一点。 辜府红门高墙森严威猛,守卫怒目圆睁盯着过往的人群,突然间抱拳跪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相爷!” 第5章 风青离微微点头,推着轮椅路过,木轮滚过青砖吱呀呀作响,距离越来越近门房跪在地上不动声色抹了把冷汗,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动,却硬生生不敢进去通报。 辜大人最不想听到这两个人的消息了。 辜向邪已经被逐出家族了,是个贱民怎么能进去。门房大胆去抓握这位仁慈的丞相衣摆,满是汗的手刚刚却被抬起一只脚压下。 “嘎巴。”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门房恶狠狠抬眼,这些年被百姓们当成乞丐,随意磋磨的罪臣目光锐利得让人不寒而栗。 新来的门房忍不住弓起腰趴在地上颤抖这下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轮椅停下,风青离垂眸,眼里的惊讶一扫而过:“世子?” 辜向邪淡然收回靴子:“怎么了。” 不知何时,辜向邪的几根发丝竟缠在他手上,细软冰凉,风青离指尖轻捻不知道要不要揪断。 风青离摇摇头继续前进。 桃园硕果累累,风青离挑了颗最饱满的,坐在泉眼洗净,随后用匕首削去果皮抬手递给身侧的辜向邪。 鹅卵石和木椅差半个手臂的距离,向来身居高位的丞相仰着面,林间的光投射照得整个人温润如玉,像寻常人家不谙世事的书生。 待辜向邪回神想要伸手之际,却发现那桃子已经被人收回。 风青离咬着桃子,殷红的桃汁如同唇脂将嘴唇染得愈发的红,慵懒随性的笑,他眯着眼细细咀嚼,像一只餍足的狐狸般。 直到一颗桃子吃完,风青离才发现世子沉默得异常,似乎有点委屈,如此外露的情绪让人惊讶:“怎么了?” 辜向邪避开视线,从袖中取出手帕递过去:“不可食无仪。” 风青离接过擦拭污渍,血色的桃汁印染薄纱像斑驳的窗画,他只能无奈先收进袖中。 辜向邪欲言又止,这个人成心要让他学了多年的清规戒律荡然无存。 风青离失笑:“放心不会昧了世子财物,待府里的人洗净再还世子。” 辜向邪无奈:“也好。”不过一条手帕罢了,干不干净有什么所谓呢。 他们没等多久,不远处便传来脚步声,声音渐渐放大,为首之人头发花白气势凛凛,身后跟着一大堆仆从,好似要来打架。 按照官职品阶风青离要高于对方,只是他并没有摆架子,反而恭敬地行晚辈礼:“辜世伯。” 对方也只是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句:“相爷万安。” 风青离失笑回敬过去,拂袖落座:“辜大人客气了,坐。” 辜大人当即黑下了脸冷哼,这可是他家摆什么谱。 泉眼无声清澈见底,灰白的天倒映其中,水中人恬静安然处变不惊。自始至终,冷漠的世子不曾看一眼他的父亲,而辜大人也同样只和风青离聊着,对辜向邪不理不睬。 风青离勾起树枝轻轻一晃,倒影破碎荡出一圈圈波纹,辜家并未如同风家那般落寞,纵使辜向邪犯了什么错,辜大人都有能保住人的手段,毕竟他是辜家嫡子。 但据底下的人所说,辜家早早放弃了辜向邪。 “不知世子犯了何错……” “有事说事!”辜大人怒目圆睁。 风青离哑然不再过度,利落地从怀中掏出一块血色凤凰玉佩:“娘亲常言辜大人是她最信任的兄长。” 此物是他母亲为风家下任家主打造的聘礼之一,听闻用了海外奇物甚是珍贵,只是现如今的风家用不上,风青离并无娶妻之意。 “当年她走的匆忙,未曾留下太多的物件以供想念,只有这一物是她的痕迹,凉州此行青离不知能否活着回来,留着它若是死了,时间流转世上怕是便无人记得她了。” 他将玉佩放在辜大人手心,起身伸袖弯腰行大礼:“便请世伯代为保管。” 两家交好,辜大人更是与他的父亲母亲结拜,只是故人已逝,睹物思人也艰难。 辜大人神色复杂,他抚摸着血色浸染的凤凰玉佩,眼眸泛起浑浊的泪,若是若是……他早到些,会不会能够阻止那场血腥的屠杀。 辜大人颤抖着将玉扔在辜向邪怀中,起身怒发冲冠抬手:“谁要你的破东西!” 风青离怔住,望向辜向邪怀中的玉面色古怪,不过既然是送出去的东西,他要不好过问为什么不要还要塞给世子,而不是还给他。 “去把那个取来。” “是。”仆从鱼贯而出,呈上一漆黑烫金木匣。 风青离攥着木匣,气息乱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世伯之恩,青离没齿难忘,不知可有何事在下能够效劳。” 辜大人背对二人,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别再回来……照顾好他,别死了。” 风青离看了眼一直沉默地世子,郑重应下:“是。”如何会死,对方可是帝王心腹重要着呢,即使他被匪徒大卸八块,对方都不会有事。 出了府,辜向邪将玉佩还他。 风青离按住玉佩轻轻推回去:“既然送了出去,世子便好好戴着吧。” 他走到辜向邪身后推动轮椅:“凉城会很危险,世子可要让辜大人多派些随行的护卫保护。” “不必。” “或许会死。” 辜向邪闭眼语气淡淡,他冷漠道:“那便陪君共赴黄泉。” 木轮停下,半晌后再次缓慢转动,随之而来的还有风青离的轻笑,如同微风一蹴即逝。 “呵。” 这人可真会聊天。 “世子这些年倒越发会开玩笑。” 或许是承了辜大人的情,风青离难得上心起世子的伤,回府后,大部分事风青离开始亲力亲为,甚至端了热水开始替辜向邪换药。 红木雕花的床,呼吸交融,青丝挽起,伤痕累累的肩,汗珠渗出微微颤动起伏,烛火映照出的人影投在屏风,谦谦君子,两道影子亲密依偎不分彼此。 而屏风后的两人却克己守礼,不越雷池,即使很近也有无形的鸿沟将彼此远远隔开。 时间仿佛静了一瞬间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紧接着又开始流转。血肉模糊的伤口生出腐肉,风青离将匕首在烛火下炙烤,随后剜去腐肉。 彼时无意识痛哼的人,现如今一言不发脸色愈发惨白,抓着被褥死死撑着。 风青离见状难得心软一瞬:“疼吗?” “不疼。”这点疼算什么呢。 辜向邪默默将瓷瓶放回。蛊虫借此悄无声息隐入风青离指尖,他顿了顿抬头时又恢复如常。 “多谢相爷的药。” 四溢的霞光落在地砖,如火炭炙热,时光正好,风青离看着面色不改的辜向邪,幽幽叹息,将所有药收入药匣:“世子早些休息。” 第4章 出行 主殿,风青离坐在软塌上捏住蛊虫,粉色的虫咿呀乱叫:“这是什么蛊?” 0986顿了顿艰难撒谎:“不知。” 风青离皱眉,辜向邪为何要给他下蛊,当真讨厌他到了此等地步。 “如何饲养它。” 系统不解,都不知道是什么蛊还要去饲养,真是奇怪。 “用你的心头血。” 风青离拿出匕首扎进心口,鲜血潺潺流淌不一会儿便接满茶杯,他将蛊虫扔进去,原本呲哇乱叫的虫子顿时美美的在其中畅游。 系统:……怕不是有病,用得着直接捅吗,只需要一点点好吧,照这种喂法得撑死。 离城这一日,没有百姓拥护没有百官相送,风青离写了文书送去皇宫从偏门出府,马铃声声,一行四人慢慢驶出皇都。 城墙上,辜大人望着马车越来越小的影子,佝偻着背沉沉捶打老腰,他转身叹息:“走吧。” “是。”侍从扶着他小心翼翼下台阶。 风青离放下布帘看向辜向邪:“不去看看辜大人吗?” “徒生伤悲。”辜向邪垂眸,“不必。” 车行数里,丛林旁的小路忽蹿出另一辆马车急匆匆跟在风青离一行人之后,他们停身后的马车也停,他们鞭马加速同样后方也加速。 摆明了是要赖上他们,驾车的管家终于忍无可忍询问:“公子,可要奴赶走他们?” “路非我修,树非我栽,虽是去凉城也不可行强盗之事。” “可是公子,他们也太过分了,明明能超过却一直戏耍咱们。”小丫鬟愤愤不平。 风青离看向一旁安静的辜向邪:“世子认为该如何。” 辜向邪睁眼与他对视,波澜不惊:“杀。” 已如此低调还是有人跟着,可见心思不轨时刻注意着相府的动静,风青离打趣:“世子怎得杀心如此重。” 他递过去一袋干粮:“路途遥远,去给他们,借此瞧瞧是什么人。” “公子!”管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早知道天热食物容易馊,此行他们也只带了三四日的干粮,并未准备太多,要是送给了别的人,还不知道能不能在赶到下一个驿站前不饿肚子。 第6章 他家公子真的是太善良了,若非如此也不会…… 烈马哼哧哼哧走着,在送出干粮之后不过片刻钟头,像是遇到了阻碍,嘴里喘息粗气急匆匆停下。 刹那间马车动荡,原本在角落休憩的世子向前倒去,风青离伸手将人捞进怀中,辜向邪身体僵住分外明显,他却好像不知并未松手。 车前垂着的灰白色布帘处伸来一只手,修长温润,显然不是管家,紧接着来人挤进车厢,重重跪下举起双手行礼叩拜。 “微臣叩见相爷。” 风青离靠在车窗前,曲起手臂撩开半边帘子意兴阑珊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他对来人并没有太多的惊诧。 宋大人乃是儒生,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几个月前江南涝灾便自请下放去治水,有了功被帝王召回。 他向来也是迂腐注重礼节的,只不过此行却格外的朴素,素白的衣裳被洗得发灰,脚边还跟着个煤炭般的小童子。 风青离神色淡淡波澜不惊,倒是身旁的辜向邪暗暗皱起眉。 张家的小公子,大将军后代,那日辜向邪可是为了救人亲自进了一趟虎笼,如何能不记得。 只是一个是文人清官,一个是武将后裔,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在西戎驻守的军队即将回京述职之际,意外地纠缠在一起,还尾随他们出了京都。 更何况宋大人和将军府颇有恩怨。 可真是耐人寻味,风青离从盘里拿出糕点递给小童:“可是饿了。” 他揉了揉小童的头,抬头却对视上一张冷脸。 风青离:…… 事实上辜向邪的脸向来都是冷的,没什么特殊的神情,平静而自持,但不知为何风青离总能透过那张冰块脸,察觉其中不一样情绪。 比如此时,辜向邪似乎有些委屈和难过,风青离收回手不动声色再次靠在窗上,他用余光打量着百思不得其解。 辜向邪往左边挪了挪,原本挨着的衣裳空出几寸的间隔,他偏过头背对风青离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风青离微微讶异,儿时的辜向邪总是很爱怄气,而他表达不满的方式便是这种别扭的沉默,时常在他家屋檐下一坐便是一整天,不言不语,等着人去哄他。 忽然想到什么,风青离顿了顿,那段他认为疏离的时光是否也只是辜向邪在等他去哄。 “呵。”他被自己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逗乐,忍不住笑出声,瞬间引来车内所有人的侧目。 宋大人更是咬牙句句肺腑之言,恨不得剖心为证:“相爷,宋某绝不是狼心狗肺的东西,所言属实,若有二心天妒人怨不得好死!” 言罢,重重磕头,发出巨大的声响。 “砰——” “请相爷信我!” 情真意切,让人动容,但真真假假又岂是如此容易辨别,风青离并未细听但也能猜出来这位大人在讲什么,他前倾身子伸出一只手将人扶起来: “我自然是信公卿的。” 宋大人用袖子摸摸额角的汗,这才肯带着小童退下。 布帘放下,马车内只剩下两个人。 车厢一摇一晃伴着悠悠铃音,风青离闭目养神,忽然感觉头发被人轻轻拽了拽,有些痒,他睁开眼。 “啪——” 辜向邪失去平衡跌向风青离,刹那手掌猛地撑在他的肩膀上,然后瞬间收紧,仓皇失措,他想要逃离却又站不稳不敢轻易行动。 “宋洛迂腐切不可轻信。” 他可不信,你就可信吗,毕竟下蛊虫什么的看起来也很难让人信任吧,风青离垂眸无声推开人,侧脸轻声回应。 “嗯。” 几缕青丝在辜向邪指间断裂,他愣了愣,薄唇几次翕张最后紧抿在一旁坐下,侧身静默坐着。 日复一日,五六日后干粮耗尽,日暮到深夜,马儿累了被管家牵到远处喂草,几人找了块地燃起篝火,火光滔天将风都烧得变形。 二人再无言语,距离泾渭分明谁也不曾扰谁。这种别扭的氛围让随行的人也轻易不敢打扰,做事也愈发小心。 马车行走几日终于停下休憩,几块土芋被扔进火堆,风青离坐在一侧手执树枝翻动着通红的火炭,从容淡然,青衫整洁,而其他人或多或少灰头土脸。 辜向邪神色不明望着火堆,蓦地一口鲜血喷出,几滴鲜红的液体落在火炭上发出嗤嗤的声音,风青离拇指一顿树枝应声折断,落魄的世子跪坐捂着胸口低咳,每咳一次嘴边的红色便会深几分。 他沉默着没有去扶,对方艰难起身一瘸一拐走向马车。 风青离有些恍惚,现在的辜向邪有些可怜,但那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从不可能没头没尾去窥探别人的秘密,那样很不符合君子的风度。 青绿色的薄纱垂落不经意染上绯色,墨发如瀑淡淡的血腥气夹杂着辜向邪身上药草香,缓慢消散。 不多时那道身影再次出现,衣裳洁白无瑕上面干净整洁,谪仙般的人物迈步小心谨慎走到火堆旁坐下,款款衣摆重新沾染上草木灰。 风青离发觉有时候真的挺难理解世子的言行,爱干净为何不干脆在马车中休憩,偏偏要换身衣裳再来重新弄脏。 长月孤圆,四下无声,风青离最终还是扶着世子回了马车,他询问系统:“辜向邪怎么了。” 系统咂咂嘴:[大概是因为你没有喂蛊虫吧。] “走前备了一碗血给它,这么不经吃?” [不在量多。] 系统落在风青离肩膀上,陪他一同赏月,[在于每日取血饲养。] “缺一日,他便痛如凌迟。”和宿主待久了,系统也变得文绉绉,它摇头晃脑啧啧称奇,只不过说的内容完完全全是胡诌。 如此狠毒的蛊虫,风青离轻嗤,眼里漆黑如墨冷得可怕,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人,从前虽有矛盾但也不至于如此。 不敢想要是这蛊虫真的种进风青离身体里,对方要是不喂血,他岂不是要疼死。 半晌后,水壶被装满,干瘪瘪的蛊虫钻进去再出来时变得油光锃亮,大了一倍。 风青离唇色白的可怕,他靠在树上弓起身子轻咳,手帕擦拭干净匕首上的血迹。 系统忍无可忍咆哮:[我有没有说过只要你指甲盖一样大小的一滴血就够了!] [还有你既然怕蛊,为什么还要喂!] “你不觉得养蛊很有意思吗?” 他想看看辜向邪到底想做什么。 做完一切后再次回到火堆,风青离头脑发昏有些站不稳,他盯着地上的蝼蚁将手帕丢进火中。 “轰——”篝火猛地上涨,又渐渐下落。 风青离再次问:“是什么蛊。” 暴躁系统顿时偃旗息鼓,变成了鹌鹑,唯唯诺诺:[你这样还不如把它放进去。] “这样危险的东西放进去要怎么掌控?”他将肩膀上的光团拿下抛向空中。 夜以深,风青离翻烤着新的山芋,柴火噼啪作响成了唯一的声响。 管家几人在火堆旁宿下,宋大人带着小童又回到自己的马车里。 风青离端坐着安静地拨着篝火,苍白的脸在火光下疲惫虚弱。 “公子,你还是休息吧,老奴守夜。” “嗯。” 长夜慢慢,不知何时,黯淡的火光重新燃起,风青离肩上落下厚重的披风将雾气遮挡,他睫毛颤动等到阴影离开,才慢悠悠睁眼盯着那背影远去。 第5章 土匪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却令人看不出他的神情,风青离轻轻拍落草木灰。 管家听到动静醒来,风青离似有所感偏头看过去,见状也只是笑笑,往旁边挪出一块地拍了拍身边的草堆示意他坐下来。 微风起,林中的光亮若隐若现,藏着未知的危险,草丛悉悉索索的声音拉近,接着灌木丛“啪”的一声折断,锃光瓦亮的刀刃在月色下泛着森凉的光。 “狗贼!纳命来——” 汉子虎背熊腰扑上前来,扬刀砍向风青离,他身后跟着的一众黑衣人也随着分散,将几人包围。 “公子小心!” 变故突生管家来不及只得牢牢将他家公子护在身下,准备着硬生生挨下这一刀。 风青离不紧不慢起身推开老管家,迎上这一刀,刀身“噗嗤”一声扎进左肩,鲜血染红半个臂膀,他看向为首的人。 首领松开刀后退半步脑袋发懵,他只想劫些钱财可不要人命,这个人怎么回事是傻子吗不知道躲。 风青离身上披着的衣裳滑落,他拨出直挺挺插着的刀,弯腰去捡猝不及防一双银白的靴子映入眼帘,他起身对上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受伤的是他,怎么辜向邪看上去比他还虚弱,风青离斟酌开口:“你的腿……” “无碍。”喉中泛起腥甜,辜向邪偏过头袖中的手攥得愈来愈紧,他盯着那群土匪眼睛充血越来越红,尽管如此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和往常一样平稳,没有丝毫起伏。 第7章 首领被瞪得一阵无语,左手一挥:“孩儿们,将他们带走!” 风青离上前半步不偏不倚将挡在他身前的辜向邪护在身后:“还请阁下带路。” 气度不凡还如此的识趣,土匪们面面相觑欣慰地收刀,他们将几人围在队伍的中心,扛着刀不紧不慢的赶路。 同样被抓起来的宋大人抱着小童,和风青离打耳语:“大人,您瞧这如何是好。” 回头对上辜向邪不含情绪的脸,宋大人不知为何默默拉开距离。 “等。”风青离回的轻巧,在场的人却心中疑惑,不知道要等什么。 走了不远的距离,风青离怔了怔不动声色松开抓着辜向邪的手,步子悄无声息变得缓慢。 “你……”路上推推搡搡,辜向邪走得愈发困难,风青离几次想开口却都被打断。 “疼吗?”辜向邪蜷起手指哑声问,空荡荡的风从他炙热的手腕拂过,热意过后才知寒凉如此难耐。 风青离失笑心中慰藉,他肩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衣裳上的血痕看起来很夸张,至于疼,他已经很久不会疼了。 “不疼。”他颔首沉思,“倒是你腿伤逞强,落下旧伤一瘸一拐可就不好看了。” “好看?” 辜向邪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词,他仰面薄唇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你觉得我好看?” 金相玉质,谦谦青松,不管是仪态还是容貌辜向邪自然是人中佼佼者,只不过以这些表层的东西评判一个人太过于肤浅,风青离向来觉得这样的话有失礼节。 方才不过是一时口快,但当他看见辜向邪略带欣喜的脸,风青离坦然回道:“嗯。” 不重不轻,却足以让人听清。 旧伤未愈,辜向邪像是真的听进去了话,低头望向膝盖眉头皱起:“不会瘸。” 凉城盛产名医,总归会治好。 风青离喉中发出闷笑声,面上平平淡淡回应:“好。” 他从前怎么不知辜向邪……这么在意仪态。 因着有伤患一行人走得格外慢,土匪们倒是一群有耐心的土匪,拿了足够供养他们三个月的金银珠宝,对着风青离几人格外优待。 山寨坐落在群山之中,青山绿水,潺潺的溪流蜿蜒而下,清澈透亮,溪中未长大的小鱼儿在石子间嬉戏。 风青离蹲在溪边,后方是聚在一起热闹讨论的土匪们,寨中已经有许多人出来迎接他们。 “作何?” 察觉辜向邪靠近,风青离从溪水中收回手,从容自若,他仰面将沾着水珠的手抬起,本是想告知对方他只是在净手,却不想对方会错意。 辜向邪从袖中掏出手帕弯腰将每根手指上的水珠一点点擦干,随后握住几根手指尾部将人轻轻拉起。 风青离怔了怔,他望着相触的手没有挣开。 “大当家,这几人要怎么处理?” 土匪们终于想起被遗忘的几人,汉子们光着膀子靠近粗声粗气:“大哥你可真是会找麻烦,怎么还把人给带回来了。” “就是就是。” “留着还能多抢几次。” 管家:…… 首领大手一挥带着众人风风火火进门,声音响亮:“长得漂亮的做压寨夫人,丑的拖到后院照顾小娃子。” 宋大人摸了摸脸,他是属于漂亮还是不漂亮? 山寨中竹楼拔起,鸡鸭乱走,头裹方巾的妇人们有的捉虫喂食,有的晾晒蔬菜,只有几岁的小孩蹲在树下捏泥巴。 小公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不知不觉松开宋大人的衣角,怯生生走到树下和同龄人一起抓向湿漉漉的泥团。 汉子们并没有阻拦,忙碌的妇人们直接无视掉风青离一行人。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山贼的老巢,但看这幅场景怕是和普通的村庄无异。 风青离被安排在最靠近主楼的一间屋子里,隔壁是辜向邪,管家和宋大人被抓去劈柴,至于小丫鬟则被派去做些女红的活计。 傍晚,天边灰暗风雨欲来,冷白的云压低,夏末秋初气温是越来越低了,窗户半开,风青离趴在窗上支着下巴望着外面的景,不知在想什么。 他身上还是穿着那身血衣,看上去很狼狈,但每个途径的人却没有嘲笑而是诡异的露出几分怜惜。 辜向邪很早之前就进了屋,他的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 “侮辱朝廷命官,可够死几回?” 风青离回眸,视线落在桌子上放着的嫁衣时,笑意有浓了几分:“阿邪是担心我,还是那群百姓。” 辜向邪:“你觉得呢?” “既是土匪,自当按照大乾的律例处置。”风青离靠近拿起嫁衣仔细端详,“这颜色可真是好看,穿一穿倒也无妨,青离也不是迂腐之人。” “君子能屈能伸,自然无错。”辜向邪口是心非。 “不知世子穿起来是何等风采。”风青离眨眼,有些好奇,“辜大人年过半百,说起来也该催促世子成亲,不知世子可有心悦之人。” “待此间事了,青离好去讨杯喜酒喝喝。” 绯色的嫁衣上并未任何刺绣,简单直白大片的红交映夺目,辜向邪难以想象当风青离穿着这样的衣裳和别人拜堂,自己是否还能平静。 他轻叹:“有了。” “是谁?”茶杯晃出水滴,风青离好奇心达到了顶峰,这书呆子还有喜欢的人,“我可认识。” “认识。” “我认识的?难不成是李大人的女儿?” 从前书院教学之时,那位姑娘常常扮成男子来向他请教些许疑难问题。 “不是。”辜向邪直视风青离,专注地看着他,“风家的。” 此言一出,围绕在两人间的气息突变,微妙冷寂,风青离的笑慢慢僵硬,过往惨痛的记忆如同画卷浮现。 “咳咳咳咳……”他胸中闷痛,忍不住捂着奋力的咳嗽,等方巾展开,上面是一团红黑色的血。 辜向邪瞳孔微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风青离!”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有人叫他全名多少还是有点恍惚,风青离用手帕擦去血,脸上的神情变得勉强,嘴唇发白举止间虚弱无力:“你心悦我阿姊?” “倒是可惜了,阿姊有心上人。” “不是。”辜向邪哽咽,他控制着情绪起身走到窗前拉下横木,风雨被紧紧关闭在之外。 风青离自由体弱但自从成了那人人敬仰的丞相,便很少露出虚弱的模样,以至于辜向邪也忘了他的身体远不如他所表现的那样好。 “除了她,风家却无人能配你。”他的阿姊是风家唯一的嫡女。 世家最是重嫡庶尊卑,其他人辜家怕是不会认可。 屋外狂风大作,树被吹得七扭八歪,那些人大喊着在说些什么,辜向邪却听不到,他所有的心思都系在一人身上,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在何时终。 “有的。”辜向邪道,声音轻到自己也无法确认。 “也是。”风青离笑,是他着相了,世间男欢女爱向来不是以身份论的,有情不伦高低,只不过不管是何人,辜向邪都等不到了。 风家一脉,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倾慕之人身死,便默默守候不再婚嫁娶妻,间接绝了辜家血脉,也难怪辜家会任由皇室磋磨世子,莫不是存心逼人服软。 此情如此,天地可泣,风青离饮着茶看向窗边的身影,心生怜悯。 “世子,世间万千不过浮云,忧思伤肺,若你劳体伤心,你所倾慕之人见了亦会难过。” 辜向邪身体僵住,他回眸眼神略带深意:“嗯。” 这场雨突如其来,没有和众人打招呼,一日接着一日,山寨的水渐渐升高漫过脚腕。 在这样的情景中,最先病的不是被郎中诊断为身体亏空活不了几年的辜向邪,而是看起来康健的风青离。 矮塌上,风青离推开窗户,白鸽掠进雨幕渐行渐远。 “你在做什么。” “咳咳咳……” 冷风一吹,风青离便喉咙发痒止不住咳嗽,近日辜向邪总喜欢管着他,也时常黏人,让他有些不适应。 再讨好人,风青离也不能去地府把那个心上鬼给抓回来,何苦如此。 辜向邪果断将窗户合上,伸手探了探风青离额头,温度依旧滚烫到令人揪心。 “病了需好好躺着,吹什么风。” “不喜拘束。”风青离抬头,眼下一片青色,疲倦怎么都盖不住,“世子可愿陪青离出去走走。” 雨如击鼓,溅在房檐上,啪啦啪啦,清脆沉闷。 辜向邪抬眸:“嗯。” 第6章 瘟疫 辜向邪从来不会拒绝风青离。 骤雨来得很急,油纸伞被吹得倾斜,淋湿了辜向邪半边衣衫,他撑着伞侧身看向风青离意思不言而喻,只是风青离却并未上前直接从门后拿出了另一把伞。 这么大的雨,一把伞并不足以遮挡两个人。 第8章 并肩而行的人,拉开了三寸多的距离,辜向邪默默抿唇。 雨水淋湿靴子,每走一步像是被拖着下坠愈发沉重,哒哒水声规律起伏,他们步调不一,看上去并不那么默契。 “说起来,青离再见世子时也是这样的雨天。” 那样的相逢,并不算完美甚至说得上糟糕,大概没有人想让自己狼狈的一面落入他人眼中,风青离是这样,辜向邪亦如是。 或许那个时候当作没看见走掉,才是尊重对方的最好决定。 只是在岁月已经把这个人的痕迹淡到无法回忆的时候,风青离陡然在雨中望间那么个背影,稍微冲动了一下。 风青离张开掌心雨滴坠落,冰冰凉凉,聒噪的雨声里他的内心也跟着平静,仿佛过往也随之被清洗。 “雨天可真好。” “不好。”辜向邪道,他扬起伞雨倾斜着打湿发丝,漫天的雨幕里,恍惚之间又看见那具一动不动的尸体,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步幅变小逐渐落后只能远远望着前去的背影。 风青离倒是没想着要人和他一样才行,他踏上楼阁登高远望,迷糊中群山外的城池若隐若现。 此处距离凉城并不远。 那是一座古朴垂暮的城池,在大雨中愈发的沉寂,静谧到没有生命的痕迹。 它曾经也曾生机勃勃。 风青离摩挲着栏杆,油纸伞上的雨滴噼啪作响,雨有点凉,他收伞在深红色长椅坐下,沉默地望着,静谧孤独仿佛一尊雕像谁也无法靠近,尽管如此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眼眸深邃而温和。 辜向邪不知何时到了,他走近站在风青离身侧,油纸伞收起垂下水流不断流淌沾湿衣摆,他恍然未觉同样沉默,只是他的眼并未落在远山,所有的目光只投注在一个人身上。 他们并未说些什么,甚至连简短的交流都不曾有看上去疏离而陌生,没有人会想到这样的两个人也曾亲密无间,一同长大。 视线太过明显,风青离想要做到忽视也很难,他仰面与之对视,那双眼眸宁静淡漠,似冬日里的雪,只是并不会让人感到寒冷与冒犯。 风青离不明白这个人为何一直看他,大雨滂沱绵绵青山中云雾飘渺,恍若仙境,外秀丽的景远比他好看。 他垂眼看向对方湿漉漉的衣摆,明明撑着伞也会淋湿:“世子,青离有些倦了,不如归去。” 风青离柔柔一笑,儒雅随和。 “好。” 三天后雨止风停,太阳高高悬起,闷热难忍,死去的鸡鸭被泡胀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寨子里的每个人都病恹恹的,萎靡不振脸色发青。 管家端着洗漱的水盆放在床角,服侍主子净脸,他颤巍巍用湿手帕擦过风青离青黑的眼底,愈发担忧。 “公子,今日寨子里又死了两人。” 风青离半靠在床上,纯白色的里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雪□□致,浅浅的红痕浮现暧昧不清,闻言,他放下手中的书卷: “都有何症状。” “眼底发青,眼珠子上布满血丝,身上疮口遍布,据说是瘟疫的前兆,那些人已经将病患单独关起来避免传给旁人。” 眼底发青啊,风青离不动声色摸了摸锁骨上不起眼的红痕,微微凸起,不知何时长的痘正在以缓慢的方式生长。 一切症状都能对上。 风青离眼中的情绪渐渐复杂,他掀开被子起身落地在书案前坐下,执笔在纸上书写。 “这几日……莫要让世子来我这边。” 管家端着水盆有些为难,别人家的世子他怎么管的住,腿长在人家身上。 “公子……” “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就用我的名义去办事……”世子……挺听话的,风青离低头写着字,不知想起了什么笔尖一顿,咳出一滩鲜血。 “公子!”管家大惊,连忙上前。 “去吧。”风青离抬眼,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 管家默默后退半步:“是。” 管家走后没有多久,一只白鸽从窗户飞入落在书桌上,亲昵地蹭了蹭风青离,鲜血染在洁白的羽毛上,他放下笔用手帕擦拭。 [怎么总咳血。] “痛才能更好地铭记。” 风青离对自己也能下狠手。 信鸽的腿上绑着小竹筒,他取下倒出卷起的纸条展开观看。 “日安,公子所交代之事不敢懈怠余日夜操劳以待解忧,不知何时可来接公子回家。” 风青离抚摸着末尾的字,神色淡淡,他提笔回信又将方才写的东西放进竹筒。 雨后初停,白鸽的羽毛带着雾气的潮湿,飞向远方身影消失在群山之中。 艳阳高照,青山朦朦,白鸽的身影渐渐消失,风青离在窗边看了会才转身回到原处。 木盒里呼呼大睡的虫子,被风青离毫不怜惜再次丢进装着心头血的水壶,蛊虫犹如落到美食丛中瞬间醒来撒着欢游玩,黯淡的颜色变得红润,几息后被捞出重新丢进木盒。 蛊虫呲哇乱叫抗议着不满,风青离无动于衷,他想起那日辜向邪吐血的场景,无情盖上了盖子。 两个人凑不出一副完整的身子,都是病秧子,可真是有几分好笑。 “你说……我会死吗?” 忽然提起这个话题,系统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在问它,停顿几秒后才回答:“不会。” 不作死就不会死。 风青离并不畏惧死亡,他只是怕死前想做的事没有做完。 这一夜格外的喧闹,山寨外火光滔天哭喊声不绝如缕,竹楼里却昏暗静谧,一扇门将世界划分成两半。 风青离躺在床上背对火光,呼出的气息微弱,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般,绸缎般的墨发披散大片衬得人更加瘦削。 一道身影来到悄无声息,他站在窗前修长的影子投射,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握住风青离手腕,像是在确认什么。 无名人取出瓷瓶将不知名的药塞进风青离口中,在床角坐下,天际吐白光芒透过窗撒在帐慢上,宛若石塑的人才僵硬起身朝着门走去。 待脚步声远去,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风青离眉宇间疲惫虚弱,颇为无奈: “他在较什么劲?” 系统沉默:[有没有可能他不知道你装睡。] 风青离不置可否,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回荡,他沉默将床角一丝不苟的褥子揉乱重新躺回去补觉。 讨厌苦味。 辜向邪真是克他的,一面对他风青离便会在某些时候变得幼稚,从前是……现在也是。 白日里管家恪尽职守不肯放任何人进屋,到了晚上某位世子便悄无声息进来和风青离熬鹰,风青离很多次无奈想问问原因,却每次刚有动静,那个人便像受到惊吓般起身躲到黑暗里。 如此折腾下,风青离好像更病得格外的严重,宛若失去了生机,整日靠着床不住地咳咳咳。 系统看破一切:[你这样不会吓退他。] 辜向邪又怎会害怕被传染,宿主还是太稚嫩了。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世人都怕生老病死。” [你也怕吗?] 风青离咳嗽的动作停滞:“不怕,死亡才是我的归宿。” 他的家人可都不在这人世间。 如果这世上鬼神之说真实存在,他更想成为鬼,成为厉鬼杀尽所有负他之人。 风青离眯眼朝着系统灿烂微笑,温暖和煦任谁也看不出他的想法如此惊世核俗。 山寨中今日多了些人,往年的稻草四零八落撒的到处都是,混乱狼藉,汉子们驮着许多的货物,大多数是药材,随行的有几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子,忙忙碌碌拿着药材辨认。 这些郎中都是被劫来的,却不知为何格外淡定。 辜向邪从中选了一位看起来德高望重,最受其他人照顾的老郎中,恭敬俯身行礼,姿态谦卑。 “还请先生随我走一趟。” 山贼们正笼络着大夫们配药熬药,闻言面面相觑,但想到按照这位公子哥的方法,生病的人确实有减少,便也就随他去了,反正少了一个大夫,还有其他的。 竹楼外,管家拦住了辜向邪,他佝偻着腰一如既往强硬:“世子止步。” 辜向邪皱眉,面上冰冷,整个人宛若一块寒冰冷气逼人:“我带郎中为风公子瞧病,你作何阻拦。” 管家看到一旁的郎中顿了顿,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条路,让郎中顺利进屋。 “公子不想见您。” 直白却又剜人肺腑,辜向邪不是不知道风青离这几日躲他,他冰冷的眸子暗了一瞬,站在门外不再上前。 路过竹楼的山贼听到屋内的咳嗽,瞥了一眼,有些惋惜:“那窗上的花枯了,里面的人也要凋谢喽——” 辜向邪拳头握紧偏头看过去,山贼骤然一惊,回神便见冷如雪人的公子朝他走来,他欲盖弥彰挺起胸膛想要挥拳示威,辜向邪却从他身侧走过,不曾回头。 第9章 屋内,老郎中掏出药瓶递给风青离,伸手行礼恭敬跪下。 “相爷,老奴来迟了。”言罢,他眼泪泪涔涔,提着衣袖擦拭。 岁月荏苒,儿时的面容早已模糊,风青离看着那张脸也只有一点点熟悉,他淡漠打开瓷瓶吞下药丸。 “张老客气了,还是像小时候那样称呼青离便好。”他撑着床起身,将人扶起坐下。 “辛苦您大老远的走一趟,若非山寨中大多数的百姓是无辜的良民,青离不忍心,也不会劳烦您了。”风青离低着头抿茶谁也无法看清他眼中的情绪。 “小离儿,可和老头子客气了。” 风青离眉眼弯弯,恭敬地倒茶递过去:“是青离的过错,只是不知这瘟疫可有治法?” “瘟疫?”老头子牛饮一杯,拍桌怒视,“什么瘟疫,分明是有人下毒!” “只不过这种毒还为难不到老头子。” “毒?”风青离饶有兴致,谁会下毒呢。 他捏着茶杯,深邃的眼里涌现出暗色,低头间又消失殆尽涌上无尽的笑意。 “张老,这段时间还辛苦您救治那些山贼。” 言罢,风青离伸袖行礼:“青离在此谢过。” 张老扶起他,神色带了几份沉重:“老头子定不辱使命,只是这次过后你要答应老头子回家,不得再入京城。” 这是家族的命令,也是多年前小姐的愿望。 从探听到京城那位的旨意,张家便蠢蠢欲动想要留下公子,再到族内的寒潭飘来许多信物更是一刻也不能等。 只是家住谨慎,先派了信鸽了解情况,再三耽搁下才等到了今日。 “自然。”风青离漫不经心叩击着桌面,敷衍道。 老郎中得到承诺高高兴兴退下去配置解药。 傍晚,屋外传来响动,风青离睡醒望过去,缝隙里天边的霞光绵延,他起身走到窗边,取出窗缝中夹着的花草,一时间有些难以反应。 风青离对于气味比较敏感,他不喜欢竹楼里潮湿的发霉味便命管家采些花草放着祛味,只是许是这几日有着他染疾,管家忧心奔波给忘了,花草许久不曾更换早已枯萎。 而今这束新鲜的,是一束兰花,叶脉修长挺直的茎上花瓣雪白,轻轻蜷曲,淡紫色的花蕊裸.露,香远溢清,不妖不媚,淡香清雅,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是山野独特的风格。 是风青离喜欢的味道。 他捧起放在鼻尖轻嗅,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多日的疲惫在缓慢的消失,窗户打开,他坐在软塌上靠着墙,背后的霞光越来越美丽。 “很好闻。” 他对着花说,身后的墙却回应:“喜欢吗?” 同样靠着墙的辜向邪有些紧张,他在山中寻找许久,也只找到这个。 “喜欢。”风青离微微惊讶,他抚摸花草的动作变得迟缓,原本以为是管家找来的…… 洁白的花瓣随着主人的用力从枝头坠落,鲜活的生命像是自此走到了终结,风青离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丝惋惜。 “不过,还是长在地里的好,失去了根系又怎么能活的长久。” 像他一般失去所有,众叛亲离,风青离难得想多愁善感一下。 “呵。” 一株带着泥土的花草从窗外伸进来,雪白的长袖覆盖住风青离半边肩膀,他放松身体望着兰花庞大的根系久久地回不过神。 这个人……真的是克他,难得多愁善感一下都不行。 虽是如此想,风青离的情绪却上扬了几分,整个人变得真实不少。 “带了一株有根的,你可以好好养它。” 他接过花草,泥土落在身上还不等他拂走,那只手便替风青离挥去所有脏污。 做完这一切,辜向邪又靠着墙坐下,咫尺之遥他并未走进去。 “为何不让我见你。” 风青离将花草安顿进茶壶里,虽看不见对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却总觉得听起来有几分委屈在里面。 只是有什么好委屈的呢,当年辜向邪可是躲了他三个月,而今才不过五六天。 “身有疾,恐殃及世子。” “我早已不是世子。”辜向邪神色不变,气息却诡异地停了几息,“我想见你。” 几日不见,辜向邪倒是变得更加会说话了,想见他啊,这不是每天晚上都来见他吗,风青离还从未见过有人如此盯梢,要是作为暗卫这种行为,怕是每次任务都会失败。 他微微侧身看过去,将混乱的桌面整理好。 “那……要进来见见吗?” 第7章 厮杀 “可以吗?” 辜向邪顿了顿继续道:“若你不愿……” “进来吧。” 话落,紧闭的房门打开,辜向邪的话戛然而止他起身缓缓步入,洁白的长纱在风中摇曳,只是越过门槛走了几步,靴上的泥土染便在地毯上留下痕迹,无处隐藏。 就如同他藏无可藏地心思般。 辜向邪迟疑,他停下远远的望着却没有再前进。 许是心情好的缘故,风青离惨白的脸色有了几分红润,唇色也没之前那般发青,看上去虽不怎么康健但也不至于随时断命。 他不解辜向邪为何走着走着停下,便以为是屋里显得太乱让人望而生却,索性走到一旁继续整理杂物。 这几日他很少让管家在屋里待太久,所以没怎么收拾,晚上看的不清晰莫不是白日看清了所以生了嫌弃。 许多书散乱地堆砌在桌面上,弯腰捡书时瞥见地上的泥印风青离起身的动作一顿,他从角落拿出双崭新的靴子。 这是管家做了好几天的活才置办的,原本是给他的,但辜向邪与他应该差的不多。 “世子辛苦了。” 布靴粗糙远不如辜向邪穿着的华贵,但胜在是干的,雨后山上的泥是湿的,靴子湿了穿着会不舒服。 泥泞的山路不好走,风青离看向被他随手放在桌角的花,世子的靴子和衣摆都沾有污泥,兰花的花瓣却始终干干净净如同水洗过一般,想来是费了心思。 风青离不知是何心思又走上前将花插在了最显眼的地方,仿佛这样才能不辜负这番心意。 “嗯。” 世子上前在床前坐下,脱掉靴子,脚腕纤细,赤足白皙指尖是浅粉色,风青离不知为何看得仔细,等回过神来才发觉对方耳垂漫上绯色,攥着靴子忍耐到极限。 风青离别开视线有些尴尬:“非礼勿视,青离失礼了,世子莫怪。” “嗯。”辜向邪穿靴子的动作有点僵硬。 气氛微妙,许久都无人开口打破沉默,风青离有点憋不住:“时日正好,不如出去转转?” 雨过天晴,自然是该好好欣赏美景。 “好。” 夕阳下,两个修长的影子越拉越长,他们并肩一步步登上台阶。 鞋这种东西最讲究尺寸,风青离最先开口时没想太多,但现在才后知后觉,若是不合适穿起来走路会很累。 “可还合适?” “刚好。”有点大但不要紧,辜向邪垂下的手攥着衣摆,靴子中脚趾勾起有点怕把鞋甩出去。 青山上,凉亭孤寂,风青离坐在台阶上望群山万壑,身旁的辜向邪也随着他坐下,距离太近肩膀相触,他便察觉到旁边的身体一僵。 辜向邪向来讨厌他,纵使尽力想缓和他的身体却无法隐瞒,风青离善解人意地朝着另一侧挪了挪,相触的肩膀分开。 温热的体温离去,辜向邪睫毛颤了颤,不甚咬破嘴唇。 从前他是风家世子,后来他是大乾丞相,不管是哪个阶段似乎都有很多人簇拥,从不缺乏骂声和赞美,很热闹,现在人潮退却风青离却并不觉得孤独,他本该如此,天煞孤星,克尽家族后苟活。 风青离始终笑着,却很冰冷没什么温度,他的虚假同样浮于表面熟悉的人一戳就破。 “世子还在意六年前的事?不过是他们胡言乱语,世子从未输过。” 在他看来,没有所谓的胜负,辜向邪从不比他差,只是所选择的道路不同,彼时他渴望有所作为,加上帝王有心的算计朝臣们臣曲意逢迎,大多数人看似站在风青离这边。 辜向邪则是属于比较清傲的人不屑与那些酒囊饭袋为伍,为了恭维风青离,他们便常常遭人他,说什么总是略逊一筹。 风青离原本与他自幼一同长大,后来因为这些事成了政敌,愈发疏远,辜向邪常常躲着他。 辜向邪没想到他会问到过去的事,他揪下身侧的杂草,垂眸望着靴子:“嗯。” 红彤彤的太阳耀眼夺目,他偏头对上那双始终温润的面庞,蛊虫在辜向邪胸膛跳动,而身旁人毫无反应,他沸腾的血液慢慢冷却。 辜向邪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胜负,从前不在意,现在也依旧。 那些曾经未说的话,现在也没必要讲,时过境迁,这个人心里只有仇恨,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第10章 “世子想要什么?这次让世子赢一次?” 辜向邪垂下的睫毛轻颤,他再次攥紧皱巴巴的袖子。 群山中灰烟袅袅雾气腾腾,回应的只有空谷呼啸的风声,风青离等了片刻不欲为难人,起身轻拂衣袖淡淡道: “暮色将近,世子回吧。” 辜向邪微怔,仰面望去,单薄的身影先一步离去,青丝扬起划过他的眼尾,他抿唇想说什么,却又没开口。 等风青离回到寨子中时,大院子里围了一大群人,熙熙攘攘吵得不可开交。 “妈了个蛋子的,什么瘟疫啊,原来是有人下毒!” “老大,我就说让你把那几人杀了,你非要带回来还说什么要给小四当压寨夫人,这下好了,下毒的保准是他们中的。” “冤枉啊!”管家声泪俱下,“我家公子可是也中毒了,我会毒我们公子吗!” 人群中风青离正欲上前却被拽住,他看向有些失了冷静的辜向邪,似乎是在问他要作何。 “你中毒了?” 风青离有些惊讶,他抽出袖子背在身后学着对方的样子应道:“嗯。” 辜向邪沉默地看向风青离的背影,看着他渐渐远去。 “何须是寨中人?”风青离挡在被质问的宋大人一行人面前,义正言辞,“风某等人自被掳来起谨小慎微,大当家不如想想有什么仇敌。” “你!”大当家拔刀怒目而视,然而不等动作,便被下属打断。 “大当家不好了!有人打过来了!” 此话一出,山贼们顿时顾不得风青离等人,齐刷刷抓起武器跑向山寨外。 两队人马见面,人影憧憧,摩肩接踵,对面的拿着许多火把黑烟四起。 “老李,我们寨子那边有喜事,过去吃酒呗。” 喜事?大当家眯眼,他和对方本就不对付如今来请他还带着如此多的人马,想到寨子中被下毒的兄弟,都是和他大干一场的得力干将,不得不起疑。 趁着他的寨子实力削弱,举众前来,呵,喜事?他要这喜事成丧事! “弟兄们!给我上!” “杀——” 赶来的人猝不及防,他们原本劫了一批大货想要来炫耀,默默无闻算什么,锦衣夜行?所以大张旗鼓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可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老李你干什么……” 厮杀来的毫无道理,鲜血四飙,在空中扬起利落的弧度,毫不拖泥带水。 寨子中的妇孺老人则躲在后院瑟瑟发抖,年纪小的甚至忍不住哭泣。 张老望着外面狠辣的厮杀咂舌:“这就是你口中的无辜良民?” 竹楼上风青离眺望意味深长道:“他们不过也是形势所逼,是可怜人。” “小离儿……”张老一时无话可说,他想起风家主,终究还是走上了老路,“太过纯善不是好事,容易伤己。” “您放心。”风青离幽幽一叹,纯善,那可不见得。 胜利终属于大当家,得意洋洋而来的山贼落荒而逃,临走时不忘放狠话:“姓李的,你给我等着!等我寨子里的兄弟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哼,爷爷等着你来当洗脚奴。” 夜色将近,大当家摆起酒席庆祝,灯火阑珊,山贼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好不快活。 然而饮酒最多的却是角落里的一位安安静静的公子,辜向邪抬起半个手臂大小的棕色酒坛牛饮,他仰面灌酒,清澈的液体一半灌进衣裳一半倒进喉咙,不可谓不潇洒豪迈。 风青离挑眉:“他这是怎么了?” 无人回答他的问题,被掳来的人都被派去安排宴席,唯有他们两人山贼好像刻意忽视不安排活计,而系统则忙着在各种菜品间收集数据段。 几坛空罐子放下,清贵的世子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干呕,吐出来的却只是清液,风青离走近蹲下眉头紧锁。 “辜向邪,你发什么疯?” 烈酒的加持下,辜向邪面色红润眼眸潋滟,不再那么冷淡拒人千里之外,不知道是不是风青离的错觉,他感觉对方好像在哭。 辜向邪揪住风青离衣襟拉近距离,一呼一吸近的让人发指,温热的气息喷在风青离脸上,他以为对方会说什么重要的事,却没想到是无关紧要的。 “你为什么给自己下毒。”辜向邪喉咙堵塞,一字一句都那么艰涩。 若是瘟疫他倒是信上几分,但是毒,风青离自幼多病体弱偏偏不甘心,去偷偷拜了名医想要治好自己,后来阴差阳错练就了一身毒术。 此事只有辜向邪知道,只要风青离不想,这世间无人可以毒到他。 “世子在说什么,青离不懂。” 角落里,靠近的两人借着不明显的角度看上去亲密无间,交颈相依像是在亲吻,彼此的气息呼出又吞进暧昧横生。 辜向邪的唇距风青离或许只有几缕发丝的距离,酒真是个好东西,借着醉可以干任何清醒的时候无法干的事,比如亲上去然后醒来时告知他只是喝醉无意冒犯。 但是偏偏不巧,辜向邪刚刚吐过,他喉结滚动压抑而克制的情绪紧绷在最后一根弦上。 清冷自持的世子退后拉开距离,声音嘶哑:“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今夜的月光格外的皎洁,银白的光里辜向邪背对风青离,身姿修长青丝垂落腰际,美好静谧,活脱脱的君子模样,他再一次深刻的体会到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话。 辜向邪怎么能总是这样不食人间烟火气啊,不像他浑身沾满罪恶,风青离支着下巴拿起辜向邪未喝完的酒,单手抬起灌了一口。 辛辣苦涩,一口便让他意识有点模糊,思维发呆:“你知道这毒杀了多少人吗?” 风青离指着那群山贼:“前几日那些哭声还记得吗?他们的亲人死了。” “我杀的。”他又吞了几口,发白的唇变得红润,“世子如此担忧,是要与我同流合污,良心可安?” 风青离的毒,毒了很多人,但死的多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穷凶极恶之徒,老弱妇孺未参与杀人劫货的大多只是中毒并没有死。 张老带来的郎中们早已研究解药解了毒。 只是这些没必要解释。 能被京城才子佳人称之为风华绝代的双骄之一的辜向邪,自然不是蠢人,更何况身为帝王的棋子,这些人的身份他自然清楚,正因此他也愈发生气,他不喜欢风青离一次次贬低自身。 “陪你沉沦又如何?” 面无表情的人冷冷地说出这句话,月华披在他的身上,世间所有美好的宠爱仿佛都在向他靠近。 风青离提着酒坛走近,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靠近,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要做些什么。 甚至混沌中这句话也只听清了两个字“沉沦”,大概余下的是骂他的,风青离笑着迷茫而无措。 发光的团子靠近,在他耳边蛊惑:[亲上去。] 风青离迷迷糊糊迎了上去。 “啪——” 酒坛从手中坠落,四散的陶片溅开,仅剩的酒液泼湿两个衣角。 第8章 意外 轻轻一触,悄然分开。 风青离无意识着他的脸颊,冰冰凉凉缓解了闷热,很舒服,他早已分不清什么只是凭借身体的本能寻找降温的地方。 他茫然无知,清明的眼被混沌包裹,等到那冰凉的体温慢慢也变得滚烫,才停止乱动安静地将下巴放在这个人的肩膀,眯着眼睛休憩。 而另一人喉结发痒难忍缓慢滚动,震颤的眼眸无法平息,整个脖颈都是红的。 辜向邪伸手轻轻扶着风青离,他想那南疆的蛊虫或许有些用处。 喧闹的宴席里无人发现角落里的两人消失。 竹楼内,红烛帐暖拉长的影子褪去衣裳,白衣坠落在地上紧接着青衫覆盖。 系统暗戳戳兴奋,但那人只是微微拉开里衣掐了自己,紧接着靠在风青离肩头,之后便再无动静。 系统:…… 这一夜什么也不曾发生。 清晨,风青离指尖碰上温热的皮肤,异样的触感让他身体僵住缓慢睁开眼,衣衫半解大片雪白的胸膛,红痕斑斑十分夺目。 沉默大半天后,风青离替对方拉上衣领,手指不甚碰上那同样绯色的锁骨,沉睡的人不受控制蜷缩,修长的眉紧蹙。 他在心里询问系统:“昨夜出了何事?” 系统委婉胡诌:[鸳鸯绣被翻红浪1] 风青离再次沉默,片刻后他放轻动作越过人下地。 青衫白衣相映衬,凌乱不堪,风青离捡起自己的衣裳穿上,他的神色有点莫名,系统也看不出到底是何种情绪。 “嘟嘟——” 敲门声适时响起,管家捧着水盆:“公子。” 风青离将白衣放在床上,散下帐幔挡住一切才道:“进。” 水盆放在桌上,服侍的人未变,洗漱的人动作却格外僵硬迟钝,颇为心不在焉。 第11章 风青离擦拭完,递给管家湿巾时,洁白的方巾还没送到对方手里,便掉到地上发出啪的闷响。 管家忍住惊讶弯腰捡起方巾:“公子,昨夜可是发生何事?” “无事发生。”他抬头,语气淡淡。 管家还想再问,风青离却转身走到书案坐下执笔练字:“下去吧。” 墨迹在泛黄的宣纸上晕开,笔尖高悬,墨汁从上滴落,但也只是片刻,再运笔时,铁画银钩,漂亮的瘦金体在纸上铺展。 “系统,昨夜发生了何事?” 风青离神色有点冷,他自然是不信系统的说辞,只是……以往不曾那么快醉酒,若真是杯酒就醉,他也不敢轻易在外饮酒。 那酒,自然是系统加了料的,只是这种话它不能说,君子成人之美,偶尔助攻一下。 眼见胜过耳听,系统默默播放画片。 虚空中投射出昨夜的画面,烂醉如泥的青衣公子将辜向邪护在方寸间,不容分说吻上去,亲完了还要在对方脸上擦擦嘴。 风青离嘴角抽搐。 [还有更刺激的,不过……不能播放,只有声音,你听不?] “呵。” 回应系统的是一声气急的嗤笑。 “不必。” 系统欣慰点头,孺子可教,君子非礼勿听,它也没有那种东西,就算那种事真的发生,它也只能看到马赛克,至于声音自然也是听不到的。 晌午时,纱幔浮动,听见动静,风青离神色复杂,一只手露出,掀开帷幔,探出的身姿修长玉立,如青松如白雪,纤尘不染,让人不知如何面对。 但等看到那张脸,却又觉得世间的事没有什么面对不了的,风青离起身走到纱幔前。 帷幔中人走出,迈出几步便向前跌倒,风青离恰好接住。 “唔。” 闷哼声自他的胸膛处沉闷响起,极致克制后仍然忍不住的外露,风青离抱着辜向邪心中的荒谬感不减反增。 愈是逃离愈是接近,他想辜向邪是如此的讨厌他,却在被迫的情境下发生这等事,该是很难受吧。 这世间的事总是不让人如愿。 “疼吗?”风青离的声音有点哑,思绪飘飞,觉得这个玩笑开的有点大。 辜向邪挨着他胸前的衣裳,青丝下耳根慢慢地浮现绯色,风青离顿了顿,原本想要松开的手放在他腰间没有动作。 “嗯。” 风青离弯腰抱起人放在床上,不动声色提起:“世子好好休息,昨日……” 辜向邪没理由演戏骗他,因为那没有任何意义,可学过医的他明白,醉成那副样子是很难…… 晨光穿透窗缝撒在温润如玉的君子身上,原本是美好的场景,可平日里总是言笑晏晏的人,此时此刻眉头紧锁,很是为难。辜向邪翻过身脊背弓起,语气冷凝:“昨夜无事发生。” 人的心瞬息万变,矛盾重重,辜向邪想要用枷锁锁住人,但从始至终困住的只有他一人。 他闭眼,心中再次后悔昨日荒唐的举动。 听闻此话,风青离的恍惚并没有减少,他的视线在辜向邪身上游离,最后转身时留下轻叹声。 原本就微妙的关系,看上去似乎变得更糟糕了,出了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气,长廊的檐下,排排簸箕摆开,里面是半干的草药。 有几株纵使脱水也显得格外肥大,风青离挑了不少上好的伤药,大多是止痛的。 风青离并不是不会医术,只是学毒术更方便自保些,他的医术同样出彩。 草药用研钵碾成墨绿色的膏状物,在配合着各种样式的药泥混合,不过片刻一份简易的止痛药便制作完成。 风青离带着它返回,床上的人像是睡熟了般,薄唇微弱起伏,面上毫无血色,他掀开半截被褥,解开中衣手掌覆盖在那截裸露的腰上,冰凉光滑如同冷玉。 正要进行下一步时,风青离的察觉到了手下的皮肤在颤动,他偏头对上一双冷硬的眼眸。 “你在做什么。” 只不过眼睛是冷的,但是脸颊却因羞恼染上绯色,风青离被握住手腕也不挣扎,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辜向邪,格外的有趣。 “替你上药。” 辜向邪看向一旁的药瓶,神色不自然地凝滞,他避开视线拉上衣裳,往墙角退出。 “昨夜无事发生。”他一本正经强调,盯着那药,呼吸不知不觉乱了。 风青离失笑:“世子在想什么?” 他解开缠绕的绷带,鞭痕结痂溃脓冒着丝丝褐色的血,风青离指尖剜起药膏正要涂抹,那肩膀却猛然避开。 “脏。”辜向邪看到他的动作才知是自己想歪了,愈发觉得难堪,他指节攥到发白别扭偏开头。 “讳疾忌医可不好。” 指尖抚过伤痕,药膏冰冰凉凉,辜向邪无声中红了眼眶,他仰面修长的脖颈梗着倔强地不想让这个人看清他此时的神情。 “唔。”闷哼响起,带着别样的意味,浅浅的呼吸急促克制,像是在压抑什么。 “很疼吗?”风青离问。 “不疼。”有点痒。 他们相拥亲密无间,药瓶不知何时滚到地上,无人在意,汗液与汗液交融,禁忌的距离仅一线之隔。 手指不知拂过伤痕,也从那些醒目的红痕上掠过,有时会短暂的停留。 呜咽声断断续续,似乎是真的很疼,风青离动作略微迟疑,他记得最初把辜向邪带回家时,剜肉刮骨都不带吭声的,怎么今儿摸个药都要哼唧。 心里虽然疑惑,风青离动作上依旧表现的淡然从容,他不紧不慢起身用手帕擦拭。 “世子,早些歇息。”话落,他缓缓转身,步履从容朝着门口走去。 系统的说辞他自然是不信的,至于辜向邪身上的痕迹……方才太过震惊未敢细看,现如今检查过后才发觉只不过是些掐痕。 腹部再往下却是没有的,昨夜如世子所言并未发生什么,但同样风青离对于自己醉酒后喜欢掐人的行为难以理解。 风青离咬着腮边的软肉,许久才莫名笑了一声。 屋内再次剩下辜向邪一个人,他躺在那神色恍惚始终回不过神来,衣襟敞开,单薄的肩自精致的锁骨上是密密麻麻的红痕,只是这些都是假的。 肩胛骨上被风青离下巴压红的地方微微发麻,辜向邪咬牙轻咳,胸膛鼓动的痒意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双手抓着被褥唇角微张,只是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影子渐行渐远,门打开又关闭。 就像曾经的无数次一样,他只能看到这个人的背影。 瓷瓶孤零零躺着,辜向邪瞥见想要弯腰去捡,够不到便下地去,赤足刚碰到地面就踉跄向前跌倒,猝不及防地跪坐在地,衣衫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垂到胸口。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光落在他的衣裳上,那样明亮炽热,可始终进不了辜向邪眼里。 他沉默,冰冷,像一具失去生命的尸体,但只要屋外有稍许的动静,他的情绪便开始起伏。 “吱——” 门缓缓推开,似唤醒一滩死水。 风青离端着清粥,见状脚步停顿。 世子跪坐仰面,青丝铺叠,白衣滑落肩头,脖颈如雪洁白无瑕,锁骨精致美丽。 衣衫不整失仪失态,在对方这里却也显得淡然自若,真就应了那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他想昨夜已经足够失礼倒也不必再讲究,于是风青离不拘礼数端着碗同样席地而坐,他拉上对方衣襟舀起一勺菜粥吹凉递到辜向邪唇边。 “世子尝尝这粥如何。” 往往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多数五谷不分四体不勤,更莫说洗手作羹汤,不过风青离的厨艺并不差,大概是从小摸鱼烤鸟训练的,总归不会让人难以下咽。 辜向邪薄唇轻启,寡淡的菜粥在沉默中一口一口见底。 食不知味,他低头不紧不慢吞咽:“甚好。” 瓷勺与牙齿碰撞,发出清脆的音响。风青离松开,颇为好笑:“饿极了吗。” “失礼了。” 辜向邪把勺子放回碗中,他一手撑地想起身,站起后才发觉双腿早已麻木无法控制,只得向前倒去。 他以为会摔在地上,因此闭上了眼睛,几息后却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落下的瞬间,他嗅到淡淡的兰花香气,属于风青离的味道。 香味很浅如同清风般抚平辜向邪的窘迫。 “世子惯会投怀送抱。” 风青离抱起人感受着轻飘飘的重量,随口打趣。 “嗯。”辜向邪不想挣扎,他靠在风青离肩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曾想得到了肯定的回复,风青离微讶,低头去看时对方的唇轻轻擦过他的下巴。 微微痒,轻若浮尘,像是错觉般,风青离前行的脚停滞了一瞬,又再次恢复正常。 他垂眼,眸中露出一抹深思。 第12章 【作者有话说】 1柳永,蝶恋花·凤栖梧 第9章 蛇蝎陵 流水,鼓声,喧闹与寂静,在漫天飞雪里,血液鲜红而明媚。 是死亡,而刺目的色彩却带来另样的生机,透过狭窄的缝隙,一切寂静无声。 灰暗的地牢里,少年囚于木架上,长鞭带着破空声摔打,倒刺勾出带着血肉,白衣鞭痕累累,血迹模糊。 他浑身是伤,衰败颓靡仿佛随时都要死去。 行刑的衙差冷声呵斥:“风贼在何处?” 回应他的是笑声。 “他不是贼。” 那双眼抬眸看向虚空,跨越六年与风青离对视,清澈坚定,少年心性如此从不改变。 风青离喉头滚动从梦中惊醒,他抚摸着冰冷的床沿,久久不能回神。 一个很奇怪的梦。 他捂住胸口,那里传来蓬勃的跳动,生生不息强壮充满力量,与他这时常吐血看起来柔弱的躯体对比明显。 不可得之物,才会朝思暮想出现在梦中,风青离从来不知自己还有这么深的执念。 当年他还有一个选择,但风青离并未等到辜向邪,所以最终死的凄惨,或许没等到也是好的。 他放下手,一点点归于平静,披散的发丝垂落,风青离随意用桌上干瘪的枯枝挽起。 山贼们初次交锋赢了,但损失不少,风青离的玉簪也顺势被抢去典当了。 青衫朴素,不奢华穿在风青离身上却总是那么适合,给人不可亵渎的文人雅士之感。 寨子里的人都没怎么读过书,对书生什么的都有几分敬重,这也是他们为什么把人掳了,却没怎么使唤人的原因。 大当家摸着络腮胡,转模作样地朝着风青离拱手行礼: “先前,还多亏了公子提醒,不然老李我可就一直要被那群狗娘养的算计。” “客气了。” 风青离坐在高座上,眯眼居高临下看着众人仿佛他还是那个丞相,而非俘虏。 “只是那群贼……”说到这个字,风青离想起了那个梦,莫名停顿了一下视线不自觉落在角落里身姿端正,清清冷冷的辜向邪。 梦里的他格外的凄惨,风青离不喜欢那样的辜向邪,他偏头对着大当家继续道:“虽胜但不可不防,那群山匪狠辣,寨中如今人手大缺若是对方举全寨之力再次进攻,我方必然倍感棘手。” 凉城有四大悍匪,蛇蝎陵、灵龙寨、虎爪居、地煞刹,风青离所在的山寨是灵龙寨,而那日与之厮杀的恰好是擅长饲养毒虫的蛇蝎陵。 与人打打杀杀还好,但对上毒虫颇上大当家烦恼。 “公子可有啥妙计?” 听闻读书的都挺厉害。 风青离笑:“蛇蝎陵易守难攻,但也不是无懈可击,与其等着对方攻过来不如先发制人。” 大当家沉思,他当然也知道先发制人,打个措手不及,但现在他们没人手啊。 “怎么个先发?” “蛇虫不过是些阴冷之物,最怕的便是火了。” 风青离漫步尽心把玩着茶杯,轻轻晃荡的水撒出沾湿虎口,他正要开口,却被人打断。 “不可。” 他不置可否,看向出声制止的辜向邪:“哦?世子可有妙计。” 辜向邪沉声:“灵龙寨中的水潭纵横四方,恰能通到蛇蝎陵的后山,若要先发制人不如从此潜入埋伏。” 闻言,大当家眼睛发亮:“这个计策好,只是你是咋知道能通过去的?” “辜某早年游学,恰好去过。” 游学?少年时期的辜向邪可是格外的惫懒怕累,平日里从城墙走到西市都要做一番斗争,风青离可不信他这说辞。 从京城游学到凉城,路漫漫,可不是几步就能走完的,更何况从水中潜到别人寨子。 “既然如此,潜入一事便拜托两位公子了。” 闻言,辜向邪呆住,他一动不动看上去与平常无异,风青离却见他整个人失魂。 “呵。”他笑出声,乐不可支,虽然计划变了,但如果能见到辜世子这副惊讶呆愣的模样,也算不得亏。 此行,去的人只有风青离二人,大当家不是傻子,管家还有宋大人等被留做人质。 水潭碧波荡漾,忽而一石子坠落发出咚的一声,树影破碎。 世子褪去衣物,裸着上半身泡在水里,青丝浮在水面,回眸冷淡。 “潜水还需脱去衣物?” “水中阻力大,宽袖长袍不利潜游。” 辜向邪说的信誓旦旦,风青离都有几分信了,他同样学着对方正要脱去外衣。 “你……”辜向邪偏头视线错开,耳根漫上红色,“相爷无需如此,辜某带大人潜游既可。” 风青离解衣带的手停下,望到那身又在慢慢变红的皮肤,顿时哑然,是害羞了么世子怎还有这一面。 风青离下水牵住对方沉进去,刹那间冷水涌入,声音隔离,虚浮的无力感让他的手不知不觉的越来越用力。 水潭深处有个洞窟,他被拽着向前,冒泡的水花从身体两侧划过,不知过了多久窒息让风青离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渐渐松开手向深处跌去,千钧一发之际风青离被拉住猛地一拽撞进辜向邪怀中。 唇齿相接,气泡从中接连不断冒出,风青离触碰着光滑瘦削的脊背,他视线里的辜向邪已经接近脱力,随着气体的涌出眼神变得涣散。 风青离侧过脸,对方的唇印在他的下巴处,让他恍惚了一瞬,随后拽着辜向邪朝着前方的光亮处游去。 “呼——” 浮出水面,二人相拥,辜向邪缩在他怀中无意识吐水,风青离抱着人走向岸边,没过腰的水让他行动艰涩。 “啪嗒。” 脚步声若隐若现隐藏在杂草中,丛林瘴气横生仙雾缭绕,看不真切,既然是山匪是敌非友。 风青离脱掉外衫给辜向邪穿上,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才躺下装作昏迷。 脚步声在风青离面前停下。 “衫子快来,这里有人!” 几息后,周遭悉悉索索围绕了不少的人,他们大多短褐穿结,粗手粗脚率性而为,初见两个衣着打扮异于糙汉子的公子,实在好奇。 不知是谁想动手摸上一摸,恰在这时,双眼紧闭的富贵公子睁开眼。 风青离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胸口低咳,柔弱无害看上去就是个病秧子。 “是几位救了我与小弟吗?”风青离熟练地抱起昏迷的辜向邪,看向人群中心的人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为阁下肝脑涂地。” 他毫不掩饰目的,直白随意只要稍有心机之人,便能看出意图,谁知人群中心不知被谁喊来的中年大叔,看了一眼两人便拄着拐杖转身离去。 “跟上。” “多谢。” 相顾无言,一行人面面相觑,私下里蛐蛐,风青离恍若未闻步履从容,风从远方而来,卷起阵阵兰花香气。 前方跛脚的大叔,拐杖落空转身看了一眼,神色复杂。 故人已不再。 蛇蝎陵,顾名思义蛇虫居多,山间的小径盘旋着诸多的野物,一条漆黑的幼蛇学着攀援,悄悄钻进风青离衣袖。 洞窟滴水成滩,简陋单调与灵龙寨是鲜明的对比,毒医将银针扎进辜向邪穴位,捋了捋胡子极为满意地出去复命。 不远处,以天地为棋盘,落叶为棋子,一老一少,一位稳重沉默一位儒雅淡然,不同的处境身份却和谐自然。 风青离放下一枚落叶,眉眼如画,一瞥一笑涌上淡淡忧愁: “舅舅,多年不见,青离甚是想念。”风青离叹息,胸口发闷,喘不过气,“你可安好?” 他像小时候那般轻轻唤了一句。 张沧并没有回应,而是反问:“是想我?还是想张家的那群人。” 风青离失笑,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要比较个高下。 “自然是更想舅舅,自当年一事,张家的嫡系凋亡,留下的与青离算不上亲近。” “哼。”张沧冷笑,“既然如此,一来凉城就给张家飞鸽传信?对你这个舅舅倒是不闻不问。” 树叶被大叔揉烂,本就看不出什么规矩的“棋局”也被扫散,极为蛮横无理。 “若非来此,青离怎知舅舅也落草为寇?”风青离打趣道。 “哼,少来,自从得知你要来凉城我可让那小丫头传了好几次书信,不知道你舅舅我在这当山大王,小青离你可真敢说!” 张沧拄起拐杖要抡过去,但真见人不闪不避时又心软停了下来,颇为无奈:“你和辜家那小子怎么回事?” 怎么还整天搂搂抱抱,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想起还昏迷的辜向邪,风青离眉头一皱正想着问一下他怎么样了,就见胡子花白的老毒医哼着歌出现。 风青离起身俯身行礼:“师父。” 毒医看了一眼,啧啧称奇:“小离儿长大了,就是脑子不太清楚,竟想着以那种小儿玩闹的毒药挑起两大山寨的战争。” 第13章 “也就李老头那蠢东西才会信。” 风青离不置可否,若非蛇蝎陵中皆是熟人,他的微薄小计也足够用了,信任是人与人直接最脆弱的地方。 毒药杀不尽人,却可以埋下怀疑的种子。 “师父……”话说到一半,风青离顿了顿,在长辈面前还是保留了小时候的称呼,“阿邪,怎么样了。” 张沧也看过去,面容严肃:“老毒物,别把人治死了。” “倒是没什么大碍,只不过身体里有一只蛊虫,不好取出来。” “蛊虫?” 风青离皱眉,蛊这种东西,沾染上有些麻烦:“什么蛊?” 老毒医神秘一笑:“情蛊哦~” “小青离现在和我学蛊术还来得及。” 第10章 分离 情蛊。 风青离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想起了被放在盒子中的那只蛊虫。 蛊师养蛊大多数尤其残忍,在不断的厮杀中选出最强的那只悉心培养,只是简单的子母蛊便要耗费五六年的光阴。 而情蛊,最为特殊,专门以情力为食,中蛊者会渐渐失去自己的意识,疯狂的爱上另一个人。 世间任何事都有说法,唯独情之一字太过飘渺,情蛊从始至终只存在于南疆的传说之中。 至于控制人的情感,更是荒谬。 风青离从前对蛊术不感兴趣,是因为它麻烦,而今亦对它没有太多的兴趣。 他只是笑笑,拍拍衣摆上的灰:“师父可有把握解蛊?” 深邃的眼眸波光流转,风青离莫名摸了摸袖中的木匣,他想起辜向邪有时若有若无的亲近,那些行为是否也是蛊虫控制下的举动。 “这情蛊嘛。”毒医摇摇头,“老朽也没怎么接触过,只是听闻情蛊发作时会很痛苦。” “只有和中情蛊的另一人……才能缓解。” 毒医说到中途刻意停顿了片刻,面上露出抹深思。 风卷残叶,棋局飘散,青衣飞扬,长身玉立,如画卷般的人物伸袖对着二人福身行礼: “舅舅,若无事,青离去见见他。” 岁月流转,昔日鲜衣怒马少年郎,终是成了这副沉稳波澜不惊的姿态,与记忆里的妇人如出一辙,张沧侧过身避开这一拜,心中苍凉荒草丛生。 “去吧。” 风青离转身,衣角划过灰白的树皮,他平静向前,树影里任谁也无法看清他脸上的情绪。 洞窟,流水滴下,辜向邪蜷缩在角落,他闭着眼,睫毛投下的阴影轻颤,发白的唇紧抿,像是陷入了梦魇。 在赶往凉城的路上,辜向邪吐血,彼时风青离只以为是旧伤复发,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也不曾在意。 现在想来却是另有隐情。 情蛊。 “呵。” 风青离轻笑,他有点不敢相信辜向邪会被这种东西控制,皇帝还挺有本事竟想着用它来一箭双雕。 “唔。” 睡梦中,辜向邪紧咬牙关,唇角溢出鲜血,眉头紧锁痛苦而挣扎,他伸手想要握住什么,却落空曲起垂在一侧。 风青离坐在他旁边,撑着石板前倾身体慢慢靠近,漫不经心擦去那抹血迹,他舔了舔指尖的红色,笑容愈发灿烂。 “看起来很痛呀,怎么办才好。” 他自言自语着,明明是关心的话语,从风青离嘴中说出来,显得格外诡异。 系统不知不觉缩了缩身体,这个状态的宿主好危险。 风青离取出木匣,用指尖轻戳。 匣中的蛊虫奄奄一息色彩黯淡提不起精气神,本以为它又要被扔进水壶里,摆烂般瘫着,不曾想下一刻就接触到温热的皮肤。 半死的蛊虫就像是快要饿死的狼,瞬间转入淡紫色的血管,几息消失无影无踪,没留下半点伤口。 平静的胸膛,漫上一丝若有若无情绪,仿佛冥冥之中形成了一条看不见的丝线,风青离感受着,轻轻捂住心口。 这便是情蛊吗?似乎没有传闻中的那般可怖,这种东西真能控制人心吗,他有点好奇。 如此不知多久,外面响起号角,风青离才走出洞窟。 重重树影间隙飞蛾覆天盖地,烽烟四起,朦胧中火把的光若隐若现在山脊上形成光带。 毒虫无声无息,所过之处总有人倒下,不分敌我,惨叫声跌宕起伏。 人群混乱跌宕,风青离寻找着却未曾发觉熟悉的身影,他眯眼逆着人流前进被身侧逃命的人撞的倾斜。 跌跌撞撞,眼前模糊多年前的场景浮现重叠大火涌起,威严沉肃的府邸喧闹嘈杂,小厮丫鬟们疯抢珠宝,拼命逃亡。 风青离眼睛发红,分不清虚幻与真实,他抓住身侧的一人厉声问:“张沧在何处!” 那人看了他一眼,啐骂:“哪里的疯子,哪有什么张沧。” 风青离怔然松手,愣愣看向前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又一次的……被抛弃。风青离眼眸越来越幽深,疯狂后归于平静,波澜不惊,他在人群中逆行恍惚中被一人握住手腕奔走。 他偏头看过去,心中升起钝痛,蛊虫竟在这种时候发作。 洞窟处于隐蔽地带,发生变故更易逃走,辜向邪没必要来的,风青离轻轻挣脱,亲密无间的距离顿时空出几步。 隔着人群遥望,风青离垂眸攥紧手心,火把的光投出阴影映在他的脸上。 “辜向邪,你,自己走吧。” 他像是脱了力,转身不等那人反应,顺着人流前行,不知去往何处但好似去往何处都可以。 忽的,身后传来一声嗤笑,意味不明,风青离顿住却没回头。 月上枝头,空寂凄凉,丛林中风青离独坐孤石,身后不远处高大的乔木下白衣人视线相随。 [咔嚓咔嚓。] 系统不合时宜地咀嚼数据段:[他还在跟着你。] “他……为什么要跟着。” [因为蛊虫。]系统晃荡着身体,也不知想起什么,略含深意停在宿主肩头。 [去看看吧,已经有第八只毒虫咬了他。] 风青离闻言微愣,僵坐许久才侧身看向那抹身影。 视线交接似乎是在空中融合,所有的隔阂消失,无需言语便能知悉彼此的心境。辜向邪挪着发麻的腿,缓慢让他不至于出糗跌倒。 到了跟前,也不曾说什么,只是微微弯了腰,探手瞧着风青离额上的温度。 滚烫炙热,辜向邪本该生气,气他自暴自弃口不择言,但此时此刻却又没那么生气,心中的闷痛似乎彼时往日更要猛烈。 他弓着腰一动不动,风青离也仰着面一动不动,此时的辜向邪好像没有从前那样冰冷,那样无法接近,风青离脸上又扬起了笑,虚假难看。 不浓烈,如浅淡的水流过,他平静地表达自己的情绪:“辜向邪,我疼。” 如果注定留不住什么,靠着蛊虫建立的交集是否可以短暂的长久些……至少在他消亡之前被需要一次。 但仅靠蛊虫怎么够呢。 风青离仰面伸长脖子,在那人低头时靠上去,手指轻轻印在对方唇上塞进清毒的药。 “哪里疼?”药微苦,辜向邪喉中微哽,眉头皱起,似乎疼的是他。 “世子就不怕我喂的是毒药?” “不怕。” 那东西是药,也是毒,只有风青离才有办法解,控制人最好用的东西。 风青离捂着胸口,蛊虫嗜血异样感迟迟不散,有点奇怪,胀胀的,他也不知哪里疼只是很难受。 那并非他的情绪,而是辜向邪的,情蛊将对方的情绪传递给他,仅限于此。 情蛊并不能控制风青离的心。 树叶被晚风吹起沙沙作响,青丝飞扬,辜向邪覆住那只手隔着距离想要听清心跳,却什么也没听到。 往事历历在目,无人知晓,这片荒林曾经埋葬了他朝思暮想的一具尸体,所以不曾远游的辜向邪才能如此熟悉那条水路。 “越过前面的山丘,便是凉城了。” 那里有很多名医,可以治很多病。 风青离向后仰靠在树干上目光温柔,好似含着无限情意,细看却始终浮于表面:“你抱抱就好了。” 本事玩笑话,他说着玩,没想要真的那么做,却在几息的沉默之后脖子被轻轻圈住。 辜向邪跨坐在风青离腿上,中间隔了距离便只能向前倾斜着身体,拘谨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对方脸上的绒毛。 风青离觉得心中的郁痛在缓慢地消散,情蛊果真神奇,他轻轻圈住对方的腰靠在辜向邪肩膀上闭上眼睛。 如此不雅的坐姿,让风青离微微惊讶,这情蛊对辜向邪影响如此之大吗,为何他并未受到影响。 深夜,风青离猛地睁眼单手环住辜向邪的腰滚向一侧。 “咻——” 羽箭破空,擦着脸颊刺进树皮,风青离眯眼,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箭羽袭来,密密麻麻。 第14章 铁骑于林中搜寻,肃穆杀伐果断任何活物血溅当场。 风青离捂住辜向邪的觜,从身后抱着他,黑衣人从他身侧擦肩而过,黑暗中鼓动的心跳明显剧烈。 是在害怕吗?风青离还以为辜向邪不会有害怕这种情绪,毕竟当初可是敢进虎笼喂野兽的。 他用环着对方腰身的手在其腹前写道:“别怕,我在。” 这群人的目标是他,最不济死的也是他,那个人不敢杀辜向邪。 辜向邪背后还有辜家。 风青离本意是安慰,却不曾想在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身前的人颤抖得更剧烈了。 怎么回事,风青离默默收回手指。 铁骑搜寻约莫两个时辰便撤走,天边从幽黑慢慢地泛白,两个人分开相对而立。 辜向邪避开视线抚平褶皱的衣衫,侧过脸声音微哑:“我去寻水源,你躲着不要乱走。”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需要寻找的并非只有水源,还有食物,只是辜向邪去的方向并非初来时的水潭。 那些人分明还藏着,辜向邪也会中计? 系统慢悠悠喝着数据段模拟的热茶:[他要为你引走那些人。] 风青离神色淡淡,他从树干中抽出一支箭细细观察上面的毒,见血封喉,可见那个人费了些心思。 他摊平一只手,瞬间光影里一把暗色的光慢慢浮现。 [想好了哦,一万积分十年寿命。] “嗯。” 清晨的光弥漫,红日初升,暖阳里青衣人搭箭拉弓,箭羽刺穿飞叶没入眉心,乔木上垂落一人。 “砰——” 巨响宛若拉开序幕,密密麻麻地人影浮现转身朝着声源狂奔,箭羽啸鸣一个个接二连三倒下,最后一位成功脱逃却在即将要碰到风青离的瞬间化为齑粉飘散空中。 阳光里,树影映花缝隙里透过漫天的星辰,风青离隐入阴影,一缕白发从耳边滑落,他步履从容仿佛无事发生。 [不等他了吗?] “不等了。” 有点麻烦,尤其是辜向邪舍命引开敌人的举动,风青离自认为不是个好人,但也不想欠这个人的情分。 就算是他为数不多的良知吧,放他一马。 凉城,从来就没有土匪,从前是,现在也是,有的只是帝王变幻莫测心,所有人都想他死啊。风青离眉眼轻弯,跟着他可是很危险的。 几日后,城门口排起长队,官兵拿着画像比对,粗鲁推搡:“走走走,别挡着。” 一人帷幔飘飘,垂至脚踝,看上去与灰头土脸的百姓格格不入,当风卷起轻纱,里面的身体枯瘦如柴,眼眶深陷,面色蜡黄猥琐,看上去时日无多。 轮到他时,官兵用剑柄挑开帷幔,顿时反胃发哕,他还没见过有人能长真的丑。 “滚滚滚。” 风青离脚步顿了顿,边咳嗽边怯懦地混进人群进城。 [宿主,你还需要一只拐杖……]去要饭。 系统从没见过易容像是把自己换了一个人的,比商城里的药丸还神奇。 “呵。” 风青离笑,没有拐杖便不能装乞丐了么。 城中热闹,小贩们挥手吆喝,什么炸糕啦,糖画啦,肉包子啦玲琅满目,系统吞着口水,决定先不和宿主计较。 风起铃音叮当,古韵悠长宛若来自千年之前,入耳格外舒服,喧闹中这样声音本不明显,风青离看过去缓步上前解下木车上绑着的白玉铃铛。 “值几何。” 小贩见他的动作瞳孔放大,怒气冲冲想要去夺却被避开,愈发生气:“这个不卖,还我!” “哦?”风青离轻轻摇铃,不置可否。 铃音声响三下,却又不似方才那般韵味,小贩胸中的怒火戛然而止,满脸不可置信,他压下震惊挺挺胸膛:“卖你可以,你得干活帮我把这些都卖出去。” 小贩指着木车上众多的步摇银簪。 “可。” 第11章 小厮 说是帮着卖,但风青离显然是个闲人全凭小贩一个人吆喝,他只安静替人装好送上。 等着街上林林总总的商贩收摊,小贩也随着收摊,推着车走到一处简陋的院落里才放下,抱拳跪地神色激动:“主子!属下可算等到您了!” 张沧不可信,张家亦不可信。 能信的只有毒药。 风青离在葡萄藤下侧身抛出药瓶,淡漠冷酷:“还剩几家?” 小贩服下药难掩激动,克制地挠挠头:“只剩下张家了。” “其余的不费什么力,影大人收到您的指令已经悉数将其控制了。” “但是张家是主子的本家,影大人不敢轻易动手。” “本家?”风青离失笑,自多年前的那次屠城活下来的莫不是些走狗,算什么本家。 “让他下去领罚。” “是。” 小贩噤声不敢再言。 凉城亦如京城般世家割据,只是不同的是这些世家魄力大到敢养“私兵”。 世家出身的张氏一族更是多年把控着城主之位,天高皇帝远,不只京城的那位忘了这里,就连这里的百姓也只知道张城主,不知昭烈帝。 张城主的耳目遍布,何须他风青离溪水里流放信物通知,只怕是刚出京都便已知晓。 有些事雾里看花才有趣,太清晰便索然无味了。 风青离踮脚剪下一把葡萄叶,绿叶酸涩,不复儿时的记忆。 骨骼凸出的手腕上,幼蛇嘶鸣,黑色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顺从地往瓶子里吐着毒液。 清澈的液体干净透亮,看上去像琼浆玉液,无人知晓它制出的毒日复一日控制着他人性命,就如同无人知晓他光鲜的皮子下灵魂早已烂透。 第四日,凉城来了位大人物,举城轰动,据说张城主亲自迎接夹道欢迎,成为津津乐道的大事。 百姓们茶余饭后时常谈起,彼时风青离擦着剑上的血凤眸眯起,兴味满满。 他抬头看向跪地的黑衣人:“你说来的那人是风青离?” 影把头低的更低了:“是。” “可有查到是何人。” 影几乎跪趴在地,前几日受罚的伤口隐隐作痛:“属下无能……” “有趣。” 系统探头:[二十积分,告诉你那人是谁。] 黑蛇在指尖缠绕,微微抬头,风青离摸了摸淡然拒绝:“不必。” 这个时候来凉城的能有谁,除了那个人他想不出别人来,只不过还真是大胆啊。 假扮成他羊入虎穴。 真是妙计,不仅能引起他的注意,也让那群人按耐不住。 风青离如实夸赞:“他真聪明。” 城主府,长歌曼舞衣袖飘飘,管弦繁奏好不热闹,舞女们身姿婀娜眨眼楚楚可怜,奈何坐上是个瞎了眼的,不带看的。 张城主不理解,明明情报上说他这位侄子平日里惯会笑的,怎么现在总冷着脸呢,他总没有得罪人。 青衣公子正襟危坐,礼仪挑不出丝毫纰漏,他敬酒语气淡淡:“京城鱼龙混杂青离不得不虚以委蛇,到了大伯这里,自是不想那般疲累。” “小离这些年受苦了。”张城主举杯泪眼婆娑,五感交集忍不住用衣袖拭泪。 “大伯莫要伤心。” 酒宴过半,意兴阑珊,辜向邪跟着仆从入屋,待所有人退下,他解开衣裳步入汤池沐浴。 水汽蒸腾,慢慢模糊人影,恰逢此时敲门声响起。 “嘟嘟。”敲门声刚落,不等主人回应门便被推开,走进来一小厮。 辜向邪眸中冷意浮现,伸手去够衣裳却不知为何伸到一半停顿收回,静静待在水里。 “公子,奴来侍候您沐浴。” 闻言,辜向邪眉头轻皱,薄唇几次张开最终却沉默。 “嗯。” 服侍的手粗糙,指腹的茧擦过激起浅浅的震颤,热水从缝隙中滚落。 汤池很大,谨小慎微的侍从见这位公子对他的小动作不在意,便大胆地下了水,湿衣浸透衬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他将下巴轻轻贴在肩胛上,往耳畔吹气。 “公子,奴伺候得可好?” 白皙的耳根被水汽蒸得发红,青丝濡湿,脆弱的脖颈盈盈一握仿佛随时能被掐断,真的是太没有防备心了。 “甚好。” 风青离哑然,他替人按压着太阳穴指尖忍不住描摹脸廓。 和他一模一样的棱角,若非本人在此风青离都要信了……看上去是有点奇怪。 “公子为何来凉城?” “寻一人。” 风青离游到身前打趣:“可是心上人?” 辜向邪沉默,片刻后偏过头,不回答这个问题。 “他好还是我好?”风青离依旧不放过人,谁让平日里挨着身份不能好好玩耍,如今扮着小厮,认不出来也就没人知道他是谁了。 “他好。” 风青离笑得愈发开心了:“奴就不好了么,郎君惯会伤人心。” 第15章 辜向邪犹豫片刻郑重道:“你好。” 笑容微微收敛,风青离带着不明的意味轻哼,指尖划过凸起的喉结:“公子倒是心软。” “可知,这世上最是心软的人便最是薄命。” 心软的人啊总是活不长久,如他的父亲那般…… 辜向邪皱眉握住他的手,转身穿衣:“我会活很久,你也是。” 风青离微怔,几息后回神:“那就借公子吉言了。” 等到那人躺进被窝,一双眼眸深深望着他时,风青离控制不住起了坏心,他原本过来看一眼就准备走的。 “外间寒凉,奴会冻死的……求公子……怜惜……” 话说得如此娇软,只是配上那张脸却是不忍直视的,风青离说完才回想起,一时怕吓得人夜间做噩梦,正自觉起身退下不料被叫住。 “上来。” 风青离总觉得今夜能惊讶很多次,他眨眼脱掉湿衣随手拽了件干净的穿上,随后依言钻进去。 “公子,可曾有旁人进过你的被窝。” “不曾。”辜向邪背对着人睫毛轻颤,今日的风青离话有点多。 骗人。风青离心中轻叹,辜向邪该不会真的喜欢丑的吧,难怪这么多年还不曾婚娶,京都富贵迷人眼大概没有丑的。 一夜无眠,等天亮便想着偷偷摸摸离开,风青离刚刚掀开被子衣裳就被拽住,他看过去。 清冷的眼眸泛起波澜,风青离不知为何想起来自己看的那些话本,若他此时长得好看些定是像极了薄情书生郎,骗人感情后翻脸不认人。 “要去哪里?” 风青离沉思:“公子觉得奴家好看吗?” 辜向邪犹豫:“好看。” 风青离:…… “这样是不对的。” “有何不对?” 哪里都不对,事态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啊。人的相貌是天生的只有美丑,并无好坏之分,若是喜欢便没有所谓的相配不相配。 只是不知为何这个如果是辜向邪,他便觉得怪异,辜向邪应该值得更好的。 “奴家只是个小厮,配不上公子。” 辜向邪起身越过人挂起帐慢,随意自然:“我说配,便配。” “地位浮名利禄,不过是身外之物。”辜向邪勾起唇角,深深看了眼对方,“今日起你便服侍我左右,至于城主那里,我自会向他解释。” 晌午,城主再次宴请,权贵云集却见风公子身边跟着一位貌若无盐的小厮,丑得人吃不下去饭,细问得知是公子的心上人,顿时碎了无数芳心。 风青离冷笑,肤浅,以貌取人的酒囊饭袋。 空闲中,他询问系统:“不是说情蛊会让中蛊者心系一人吗?为何会对一小厮……动心?” [你在意他心悦旁人而非你。]系统嚼嚼嚼。 “并非如此。”风青离坐在一侧,仔细思索后答道,“我并非小厮,如此行径与骗人感情何异。” [他很开心,身为世家的人背负太多,你不想他多笑笑吗?] 风青离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他抬头,那双平日向来死寂的眼眸,此时此刻清澈明朗,笑意并不明显,但熟悉他的人能够察觉到其后的情绪。 情爱一事,当真能让人如此欢愉吗?风青离不懂,他昨日不该那般,是他失了分寸,辜向邪的真心他无法负载,更何况那是属于一个本就不存在之人的。 “公子,昨日是奴失礼了……”风青离放下布菜的筷子,疏离恭敬仿佛成了小厮,“奴,已有心上人不该招惹公子,愿领罚。” 心上人,他竟不知,辜向邪情绪淡了几分,他闭眼胸中鼓鼓囊囊压得喘不过气:“是谁。” 君子喜怒不形于色,声音平静自持,束起屏障,风青离目光飘散注视着人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奴自小定了姻亲,倾慕那人已久。” 心上人啊,何人能住在他的心上呢。风青离勾唇,胡诌:“他与公子有几分相似,适才失礼。” 幼蛇缠绕发出轻微的嘶鸣,风青离不动声色行礼告退,来不及细想方才的话。 人已退,辜向邪执酒杯轻抿,杯中酒液晃着明眸潋滟,似有几分醉意。 风家世子并不曾与人定亲。 谎言两人心知肚明,辜向邪望向身侧的空位,清风拂过,他有点醉但又那么清醒。 辜向邪起身,无声走到角落,宴席热闹非凡注意到他动作的人纷纷暗中交换眼色。 狂风猎猎,叶落知秋,天气转凉,一处宅子里血溅残花,两方人持刀对峙,虎视眈眈。 僵持中,一双雪白的靴子踩碎枯枝,发出“啪”的脆响,打破平静。 “这里好生热闹。” “你是何人?”大汉持刀挥舞,怒目圆睁。 鬓边的白发被风卷起,衣袂飘飘,来人眉眼温柔,似普度众生的菩萨。 “在下京城辜家世子,”风青离眯眼,嘴角的弧度愈发明媚,“辜向邪。” 第12章 伪装 “辜家的人?”大汉怀疑道,“你不是应该跟在那个人身边待命吗?” 在那个人身边待命,这是说的自己吗,风青离意味深长看了眼说话的那人:“怎么,消息如此滞后,竟不知吾与那人在丛林中走散了?” “哼。”大汉信了几分。 “那天荒林中发生了啥,怎的就活下来十几个人,早知道洒家可是集合了四个寨子大半个弟兄们。” “那日……”风青离摸着下巴思索,编造理由,“我本意离开传信于你们,不料风青离使毒计,顷刻间那群人便被不知名的药水融化了。” 壮汉上前几步,大刀挥退几人:“瞧瞧,你们还在这里窝里斗,那风青离都如此歹毒了,稍不注意死的就是你了。” 和他对峙的人,贼眉鼠眼,枯瘦如柴,听到风青离和那个大汉的对话不自觉放下兵器,他身后的人自然而然放松警惕。 僵持的两队人马,恢复和谐,忽略院子里的尸体,任谁也看不出他们前一刻还在拼命厮打。 风青离心中嗤笑,什么时候他的名声能够与夜止小儿啼哭的大盗相提并论了,竟也如此恐怖。 他营造的可一直都是仁爱温和的丞相大人啊。 “话说,你怎么样了?” “怎么说话的,要叫世子。” “世子,呵呵。” 人群中小声的议论悉悉索索,纷纷交头接耳讨论,脸上的神色在谈及“世子”二字时,莫名变得鄙夷。 风青离瞧着,神色冷了几分甚至不用刻意伪装:“我怎样,难道大人日日监视也看不出来吗?” 虽然不知辜家究竟发生了何事,但辜向邪也不是任人评论的,这些人也配? “我只是提醒你。”首领蹙眉,颇为不悦,“那风青离年少时便死光了全家人,什么事没经历过,岂是那么容易被你引诱的。” “你自己被戏耍倒罢了……若是坏了那位的大计,可是扒皮抽筋也还不了的。” 风青离侧身睥睨而立,指甲嵌进掌心,面上云淡风轻:“我自有分寸。” 言尽于此,首领挥手带着属下浩浩荡荡离去。 等这群人走后,阴影中浮现另一群黑衣人迅速清扫现场,利落搬走尸体。 清水泼洒,不过一两息的时间,绿叶娇嫩,干净如初,每一块地砖也干净地能照出人影。 黑衣人消无声息退下,其中之一抱拳半跪在风青离面前,低头述职:“主人,薛王卢沈等世家已发现他们的动作,正派私兵绞杀。” “属下已派人拦下,管家等人已接回。” 风青离迈上台阶望向远方重重叠叠的房屋,面无表情:“陛下还真是养了一群蠢货。” “天高皇帝远……”风青离笑笑,他抚摸着掌心的掐痕,轻叹,“谁准许只能他一个人称帝的,这凉城中的势力早已经蠢蠢欲动,也只有他光想着收网,看不见里面的鱼有多大。” 撕下人皮面具,白发从鬓边飘落,风青离不在意地收起,吩咐道:“既然他们想吃下张家,那便去吧。” “是。”黑衣人应下,想起张家中的人又忍不住开口:“主人。” 领完命令,黑衣人迟迟不退,风青离好奇: “还有何事?” 影一嗫嚅:“辜世子怎么办?” “你觉得的呢。” “世子纯善正直绝不可做那等魅惑主人之事,不过是受制于人虚以委蛇。” 影一坚定,声音又放大几分:“还请主人救世子一命!” “你倒是了解他。”风青离幽幽道,他拂袖转身,好一个魅惑,他竟不知自己手下的人倒有编写话本子的能力,实在是屈才了。 辜向邪这个人很复杂,他至今都不太清楚对方的立场,要说防备似乎也谈不上,风青离自觉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至于信任……又不知从何说起。 走完这一程便好,风青离心想他这个人从来不会去强求什么,辜向邪待在他身边是别有用意也好,还是单纯的其他原因,都无所谓。 第16章 他迈出一步,心头传来浅浅的滞痛,导致风青离的脚步也停滞了一瞬才恢复正常。 “你说这世间真能有让辜世子动情的东西吗?” 他还没见过呢。 系统吞下数据段,故作高深:[不知。] 如今辜向邪扮着他,他又反过来扮成对方,可真是有趣啊,他若是以这副面貌去见人,定然会很有意思。 是夜,天朗气清,一人从翻窗进屋,纱衣层层叠叠勾住了支起的横木。 “嘶——”风青离一用力,白衣便扯出大口子,半截布料迎风挂在窗上。 被动静惊扰的世子迷茫睁眼,戒备之色在看到他时烟消云散,风青离靠近看着温顺柔弱的世子,忍不住玩下腰戳了戳他的脸。 经过多日的调养疗伤,辜向邪的身体也好上不少,最起码开始长肉,他看似冷酷的脸,戳上去柔软温暖,很光滑。 这张脸上覆盖着伪装的面具,风青离对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管干什么都觉得怪异,因此趁着人醉酒便伸手取下了辜向邪耳后用于固定的银针。 青丝垂落,面具落下,那张脸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很顺眼。 风青离本意是想顶着辜向邪的脸来瞧瞧对方的反应,此时面对一个醉鬼也意兴阑珊,于是也卸掉了自己的伪装。 他们以本来的面目相对,辜向邪醉酒后很安静,他本来就很安静,但又和往日的安静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冰冷。 温和到让风青离想起了儿时的记忆。 那个时候他们还曾一同下水摸鱼,鱼尾扑腾,小向邪抱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鱼,一脚踩在鹅卵石上摔进了溪水里,不哭不闹眼巴巴望着小青离。 小青离信誓旦旦拍拍胸腹:“阿邪放心,我一定把欺负你的鱼找出来!” 纵然那个下午,什么也没找到,但很开心。 风青离不知多久没有想起过那么久远的记忆了,此时此刻望着那双同样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眸,心头软了软。 他抬手,手指从辜向邪发间穿过捋顺每一缕被方才弄的凌乱的头发。 “叮铃——” 白玉铃上系着一条青色的丝带,恰好用来扎笼头发,风青离松松垮垮将凌乱的头发聚起来,用丝带束发。 辜向邪稍微有动作,发间的铃铛便会晃荡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静一动并不相配,但临时做个扎头发的还是够用的。 风青离曲腿撑着下巴,眉眼弯起:“喜欢么?” “喜欢。”辜向邪抽着青色发带轻轻摇晃,铃声每响一次摇晃的幅度便会大一些,听到风青离的询问,才停下来偏头极为认真的回了一句。 极其孩子态的表现,让风青离忍俊不禁,他想要是辜向邪清醒,大概只会冷冷的应一句“嗯”。 “礼尚往来,才是君子之道。”风青离将扯歪的发辫摆正,“你想送些什么还我呢?” 辜向邪跪坐在软塌上,松开抓着发带的手,迷茫地抬头,不知想起了什么开始倾斜着身子在堆叠的书堆里翻找。 书籍落下翻来,里面密密麻麻的字,之乎者也全然是些大道理,风青离随意捡起来看,竟没能犯困。 他往日看的可是从系统那里搜刮的话本子,像这种满嘴荒唐的仁义礼仪信,是早已经不看了的。 “找不着便算了吧,青离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风青离放下书籍,前倾身体用方帕擦拭对方额头的薄汗,他不过是随口一说,也没真想让人回礼,况且也是真的对这些书籍不感兴趣,没必要去找。 只是看辜向邪这副架势,找不到便很难罢休,风青离正想着用什么理由阻止,辜向邪却摊开了掌心。 玉簪温润修长,雕刻栩栩如生,置于同样修长的手中,衬得更加精致华丽。 一枚很普通的簪子,普通到相府备着无数根一模一样的物件,只是此次出行时为了轻装出行,风青离只带了一个。 而那枚簪子早在土匪窝里就被抢走了,为了挽发也只是用枯枝将就。 风青离接过玉簪换下发间的簪子,心头微微涌现些异样感,说不清道不明。 “那就多谢世子了。” 辜世子眨眼靠近用额头轻轻贴了贴风青离的脸。 那是只有小向邪才会有的动作。 小青离说,只要不开心了便可以这么做。 风青离恍惚,身子微僵挺直了背,不动声色后仰拉开距离,他微笑:“怎么了,世子因何难过?” 世子沉默,轻轻靠在风青离肩头并不说话。 记得那天在寨子里,辜向邪喝了酒撒酒疯时可不是这样,那个时候还挺凶的,风青离是生平第一次见到那样的辜向邪。 他不解,于是又戳了戳对方脸颊将人拉开一段距离。 “因何不开心?” 辜向邪眉头皱了皱,酒让他的意识不太清晰,甚至听不清风青离说什么,只是感觉到疏远,莫名怄气,一双眼眸涌现出不忿。 “讨厌……” 呓语喃喃,后续的话若有若无,不真切,风青离在听到前两个字,便自觉地将搭在对方肩头的手收回。 他笑着从怀中取出瓷瓶倒出,掌心摊开:“请你吃糖。” 醉酒的辜向邪没有犹豫,低头含下药丸,唇瓣擦过指尖,风青离睫毛颤了颤,深邃的眼里讳莫如深,他若无其事用手帕擦拭。 “咔——” 牙齿碰撞的声音突兀响起,风青离动作一顿,抬头问道:“怎么了?” 辜向邪神色死死盯着风青离的手,机械咀嚼,脸色青了白,白了又青,醉意也没有那么明显了,或者说没有醉意,他从来都不是别的东西可以支配的人。 “甜吗?” 这是风青离最新研制的药,调养身体效果最佳,但由于他并不擅长制药,格外的苦。 “甜。” 风青离失笑,又拿出一个瓷瓶,同样的动作倒在手心:“那便再吃一颗?” 骗子,辜向邪的神色变化只在一瞬间,但了解他的风青离又怎会看不出来他在装醉,生气倒也没有,更多的是好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药丸整体通红,比之刚才那粒棕色的丸子小很多,只有绿豆大小,极其不像正经药,更像是毒。 毒的主人拿出来似乎是想要吓唬人,只不过遇上犟种通常没有好下场。 辜向邪没有选择方才那样亲密的姿势吃药,淡漠地从掌心拿起放进口中。 剧痛,昏沉,他没有挣扎意识消失地越来越快,只留下一息的时间去看对面的人。 缝隙里,对面的人正襟危坐波澜不惊,笑容包容万物,眼眸却如同不见底的深渊,今人沉迷,同时也极其危险。 辜向邪控制着最后的意识向前倒去。 在人闭上眼时,风青离微微张开双臂,让其落入怀中,他虚抱着并不亲密,轻轻擦过对方微红的眼角。 到底是什么事让世子这么难过。 系统翻开话本落笔:[呵呵。] 第13章 入局 “何意?” 系统装死引开话题:[你有一瓶毒药要毒死他吗?] 风青离起身抱起辜向邪朝外走去。 [你有一瓶解药,要救他吗?] 小光团飘来飘去,啧啧称奇。 长夜漫漫,廊外灯火通明,黑衣人等候多时低头弯腰伸出双手正要接过人,不料对方直接抱着他家公子与他擦肩而过。 侍卫匆忙跟上去轻声警告:“大人若是得罪了我家主子,可想过后果。” 风青离抬眼,嗤笑一声不太在意被冒犯:“你们在何处待着?” 据点隐秘,本不能告知外人,侍卫眉头紧锁,视线落在早已经惊悸不安的自己公子,脱口而出:“城北安远巷李家小院。” 黑夜中,风拂起青色丝带铃音作响,脚步声不紧不慢在空无一人的大街回荡。 不知走了多久,风青离在一个小院停下,他推门进去找了间干净的屋子将辜向邪放下。 他想素来拒人千里之外的世子,大概是不喜欢旁人抱他的,更何况是被属下看见狼狈的一面。 风青离第二次给的药是毒,但并不伤人性命,吃下去不过是昏睡几日罢了,只是药丸看着吓人。 若辜向邪没有吃下去,想要保人怕要多废些功夫,如今只需要睡上几日等一切过去就好。 风青离放下帷幔起身,微微侧脸用余光看了一眼,他见对方沉睡中眉头紧锁,唇瓣紧抿,扶着纱幔的手向前探出,伸到一半又停下收回。 他想还是不要做些令人生厌的事吧。 再过几天,或许这位世子就能高兴些,毕竟少了一个宿敌。 屋外,侍卫尽职尽责守在门口,风青离跨过门槛,目不斜视,平静走向院外。 待他离开,阴影中浮现黑衣人,迅速关上大门。 木门发霉的边缘攀爬青苔,最中心部门裂开几道不起眼的缝隙,在这片贫民窟里见怪不怪,走出去甚至让人分辨不出到底是哪一座院子。 第17章 街道空寂,死气幽幽,风卷起落叶,从巷头吹至巷尾。 城主府,从京城来的相爷悄无声息换了一个人,却并没有人察觉。 城主和往日般宴请四方,城中有名的家族齐齐聚集,推杯换盏,经过多日的试探,他这侄子似乎只是个迂腐的酸儒。 尽管如此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派了重重守卫日夜监视,也就是年轻人才会把亲情这种东西当真。 城主喝了口酒,不动声色掩下嘲讽,举杯相邀:“离儿,快到伯伯跟前来,让小老儿稀罕稀罕。” 风青离起身敬酒,顺从上前在城主桌案旁侧坐下,前倾身子拿酒壶斟酒:“大伯。” 这里本是小厮布菜的位置,底下的人露出轻蔑的神色,传闻里的风家天骄不过如此,趋炎附势。 “离儿啊,都怪那狗……”话说到一半,场下坐的大多数人是皇帝耳目,有些话倒也不必说的太过直白,城主望着宾客,换了说法,“都怪伯伯废物,才让你这些年在京都摸爬滚打不得安生。” “你放心,来了凉城,冷了热了的都有伯伯帮你。” 风青离勾起唇角,伸袖举杯:“青离谢过大伯,以后要仰仗您了。”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今日注定不会太过平静,酒过半巡,红墙外传来打杀声,宾客们顿时慌了神,四处逃散,案上的盘子被打翻,汤汤水水落了一地,有人走上去滑了一跤,菜叶子粘在玉冠上,滑稽可笑。 风青离坐在高处将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回想那时候皇帝为了夺权,暗中下令屠城时,这些人是不是也是这样可笑。 只是那时候的他还是太小了,记不了太多东西。 城主面色青白,拽着风青离起身大喝:“哪里来的宵小之徒,侍卫!侍卫!” 随着他的呼声,隐藏在暗中的护卫们飞掠而来,与冲进来的土匪缠斗,兵戈相撞铮铮作响,刀光火影间鲜血溅起。 不知是谁打翻了烛台,火焰渐渐在无人的角落燃起。 大当家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抬头望着高台上的青衣人影,眼神忌惮发狠,他今日是让人做局了,但那又如何,反正一个也走不掉。 “张老头,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吃席,酒囊饭袋,凭你们也配和陛下共谋大计,这位置不如换我坐坐。” 城主嗤笑:“那你便试试。” 他不动声色做手势给其他家族的当权人,半晌过去却没得到回应,城主身体微僵,不可置信地指着一侧的人:“薛无畏你在等什么,还不快收网!” 被指的人满脸嘲讽,收网?今日谁是猎手可真不好说,薛无畏漫不经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城主,只怕今日要让你失望了。” 自十多年前的一次屠城,凉城各大家族有了秘而不宣的把柄被掌控在帝王手中,这些年彼此掩护,坚固如铁桶,成为那个人手中的利刃。 无数被贬谪的良将忠臣,都可以借着“剿匪”的名义,一一歼灭,为帝王铲除异己。 只是天高皇帝远,凭什么大家都一样,却要任张家霸占城主的位置呢。 谁都想动上一动不是吗?谁会嫌弃自己势力大呢? 风青离笑容玩味,帝王想要他来“剿匪”啊,看,他做的多好,这些“土匪”可不就是自相残杀,听话的被剿灭。 他垂眸,上前半步挡在城主面前,袖中的手指因兴奋而微微轻颤。 “大伯,你快走,青离断后。” 张城主悲怆的面容微变,泪水在眼眶打转:“好小子,不枉伯伯疼你。”他拍着风青离肩膀,佝偻着腰,还想着装几分慈爱,侧面刺来的飞镖,却让他顾不上伪装,眼神变得狠厉。 城主放在风青离肩上的手用力一推,转身利落施展轻功掠出高墙。 人影消失,声音响烈:“小离儿,你放心,伯父会为你报仇的!薛家的几位还有李大,等着受死吧!” 暗器没入风青离心口,他半跪撑着地,一口黑血吐出,在青砖上晕开。 人群中有几个黑衣人打斗的动作顿时变乱,想要找机会上前,风青离微微做手势制止。 昔日丞相如今奄奄一息,轰然倒塌,跪伏在地上不知生死。 大当家派人清理现场,见此越发得意,凉城的水浑,但他还是胜了,还胜的是笔杆子,说出去也倍有面,他挥手:“拖下去,带回寨子。” 路过门口时,大当家大笑:“薛无畏,看吧你的选择没有错,等我坐上城主之位,少不了你的好处。” 薛无畏淡笑不语,目送他们离开。 等到所有人离去,庭院深深,耀眼的火光寂静孤独,沉默燃烧,不为人知的角落走出一位牵着小童的男子。 “在下就此,恭候薛城主开宴庆祝了。” 眼前人正是宋大人,治水时薛无畏见过一面,对于他的话,薛无畏不置可否,凉城的水怕是那个人搅浑的,人心虽然贪婪,但只要有了能控制它的风筝线,再怎么浮动,只要轻轻一拉,就会慢慢平息。 自从上面让那个人来凉城,这风筝线便断的无声无息。 这场闹剧,薛无畏自知他并不是赢家,他深深看了眼小童,转身离去。 山寨,竹楼依山傍水和往日一样,只是比之上一次来,寨子里冷清了许多,妇孺老弱不见踪影,留下的是清一色的壮汉。 他们神色匆匆,有人磨刀霍霍,有人厉声呵斥,兵器森冷的光熠熠生辉。 风青离睁开眼,昏暗模糊,看不清任何东西,他只能凭借着腐臭味,和自己被架在木桩上的情形,判断出这里应该是地牢。 “啪——” 急促的破空声,在他醒来时达到了顶峰,长鞭的倒刺勾进皮肉,瞬间青色丝绸上一道道血痕凸显。 风青离像是没什么感觉一般,平静地看着行刑的人。 那双眼睛无神涣散,却静的如同死水,让人无端气愤,挥鞭子的人动作停了停,加重了力气。 “说不说,东西在哪呢!” 风青离闭了眼,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他想起了多日前做过的一个梦,只不过在梦里被缚在木架上逼问的是辜向邪。 那个梦里,辜向邪还是年少时的模样,远没有现在这般沉静,尽管假装着不在意,眉宇间还是会流露出痛苦之色。 也不知现在那个人怎么样了,他的药大概会让辜向邪睡上许久。 “贱奴!笑什么笑。” 壮汉怒发冲冠,以为是在嘲笑他,顿时气急使了内力一掌拍过去。 “噗——” 风青离喷出一口鲜血,胸膛剧烈地起伏,他喘着气用最后的力气平淡道:“废物。” “你!”大汉瞪大了眼,扬手想要打过去,中途却被人阻拦。 “算了,挑断手筋脚筋,丢给老四玩吧。”黑暗中,大当家擦拭着刀刃上的鲜血,勾起意味深长的笑,“他可是想要丞相大人当压寨夫人呢。” 听说这些文人,最受不得折辱,他倒要看看风青离能忍到什么时候。 人来人往,风青离从木架上被放了下来,匕首划开了他的手腕脚腕,趁着鲜血流淌之际,又被掰开嘴塞进不知名的药丸。 所有的人又匆匆离去,昏暗的地牢里只剩下漂浮的光团,和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人。 系统头一次觉得辛苦搜集来的数据团没滋没味。 [你不必如此。] 到了这种地步,布局者何须以身入局,大可等那些人去做。 风青离的下属还挺忠心的,盟友也多。 “那怎么够。”他躺在杂乱的稻草上,一双眼尽管什么也看不见,还在拼力地望着顶上的房梁。 “痛苦,有时候也是铭记的方式。” 风青离浅浅微笑,抬起耷拉着的手腕:“由我来写下这最后的结局,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第14章 死亡 暮色沉颓,天边的晚霞铺散,宛若碎金缓慢浮动,光透过镂空的窗落在书案上。 托盘里嫁衣被照得愈发鲜艳,金丝镶边红绸华丽。 几人正押着风青离,粗暴地想要去扯开他的衣服,却在刚刚触碰到他的衣襟,如同触到什么可怕的东西,齐齐僵住,不到片刻生息尽无,直挺挺倒下。 风青离拿起嫁衣不紧不慢换上,青丝垂落,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些,他持剑朝着外面走去,步履从容缓慢,微光里他的神情温柔和煦,像是要去见心上人,只有系统知道它的宿主赶着去杀人。 竹楼四处挂满红绸,风起,绸缎飘飘,酒宴的欢呼声雀跃下流,很热闹。 风青离看不见什么,暗器的毒让他的视线模糊,只有重影层层,但这也足够了。 大当家挥舞着大刀,喜气洋洋一转头看见立在门口的人寒毛卓竖,笑声戛然而止,他一脚踢向旁边的汉子: “不是让你把他手筋脚筋挑了吗,怎么回事!” 被踢倒的人倍感冤枉,他明明挑断的啊。 第18章 “老……老大,他可能会什么妖术。” “妖术吗?”风青离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提剑步步紧逼。 众人被他气势慑住控制不住地后退,等到反应过来,胸中恼恨。 不过是空架子,大当家啐道:“兄弟们抄起家伙!” 兵戈交接,长剑以刁钻的角度,割喉收命仅一个照面,率先冲上去的人身首异处。 血液顺着剑刃汩汩滑落,红衣下步履从容前进,血痕在他脚边流淌。 风青离停在中央,默默站着并不着急动手。 大当家惊诧,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持刀护在胸前带着人后退,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该因为贪心,将这个人带回寨子中。 当初这里的三大土匪,听闻这位丞相要来,都怂的跟个乌龟无动于衷,只有他站出来把人劫走了,却原来还是看走了眼。 “呵,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 大当家眯眼冲上前:“纳命来!” “铮——” 剑身与长刀相撞,刹那间几百斤的气劲加持,震得风青离手臂发麻,他偏头侧身躲过,挽出剑花直刺要害,引得大当家顾不上进攻,只得防守用刀格挡。 众人齐齐围攻,妄图辖制他,吵闹声让外间所有的人都集中而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黑夜从幽黑到渐渐升起曙光,尸体堆叠血流成河。 场中只剩下两个人,八尺大汉被逼退五六步撑着刀半跪在地上,他抬头看向气息平稳,始终不喘一口气的人,双目通红可怖:“为什么!他说你是从小病弱的废物,为什么为什么会……” 他的弟兄们,被这个废物杀光了,大当家咬牙拼着最后一口气冲上去。 长刀举起,却还没落下,银剑先一步割喉。 “啪!” 魁梧的身体倒下,大当家握着刀柄手渐渐松开,他挣扎着想要握紧,意识却消散的更快了。 风青离垂眸,长剑掉在地上发出“啪”的脆响,他扶着墙面走向光源。 许久后,他执火把叹息:“小瞧别人,可是要吃亏的。” “轰——” 酒坛倾倒,橙红的火焰腾空而起,烟雾中慌乱的脚步匆匆远去。 风青离看了眼,并没有追上去。 白色光团落在他的肩膀上咂嘴:[一股烤肉香味。] 长发已完全变成了白色,柔顺苍白,像高山上的雪,风青离脱力靠在墙上,火光映着他的脸,半边明亮红润,半边灰暗。 力量,需要同等的代价来匹配,从来没有白吃的馅饼。 [再不出去,宿主大大过会可要爬着出去了。] 挑断手筋脚筋,可不是闹着玩的,系统咬着数据吸管。 “不急。”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风青离垂眼。 光影里,冲进来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脚步声凌乱急促,风青离刚放松的神经绷紧,他藏在暗中指缝中露出的银针闪着冷光。 他抬手,千钧一发之际,系统赶忙出声:[等等!] 风青离顿住,收回银针,用心声问:“怎么了。” 白团子吐出一口气,一方屏幕浮现,风青离看不见旁的东西,却可以看到光屏里的内容。 熊熊烈火里,辜向邪踉跄着在火堆里摸索,他走得很狼狈,药物的作用下浑身无力,站着便很艰难,但他还是支撑着这副躯体,跌跌撞撞寻找着什么。 火炭灼伤他的赤脚,他弓着腰像是看不见腾起的火焰,直直抓住通红的木头,抬起,丢弃。 一双眼,被黑烟熏得通红,突兀落下一滴泪烫在虎口。 风青离失神,有些不解。 天空下起大雨,豆大的雨滴砸在屋檐上,落进草里,溅在地上,冒出无数大小不一的泡,吹着草木灰流淌。 房梁摇摇晃晃,轰然倒塌,火势越来越小,渐渐地消失。 焦黑的尸群中央,辜向邪抱着一柄银剑跪坐,他低着头任谁也看不出他此时的情绪。 风青离觉得此时的辜向邪看上去很伤心,这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在找我吗?” 系统喝着饮料幽幽叹息:[谁知道呢。] 大雨滂沱,不一会儿山间起了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寨子狼藉破败,熙熙攘攘来了一大群人。 侍卫押解着方才逃出去的人,踢断他的腿,迫使他跪下。 那人正巧是之前对风青离用刑的人,他故意激怒:“那贱奴早死了,世子怕是不知道吧,就在地牢里,他的手筋脚筋被我挑断,鲜血流了一地。” 见辜向邪颤抖,他愈发得意:“弄废了后只能像蛆虫一样在地上爬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便捧腹大笑,果然对方忍不住将长剑横到了他的咽喉。 剑尖停在喉结半寸处,上方传来冰冷的声音。 “拖下去,凌、迟。” “是。” 辜向邪握剑的手泄力,银剑脱落扎进土里,剑身轻颤,湿透的衣裳紧贴着他,雨水顺着分缕的发丝流淌。 很狼狈,那日茶楼桥头遇到他时也是这般,风青离站在角落望着这道身影,轻轻一弹,银针飞出。 “公子!” 辜向邪应声向前跌去,他瞪大眼睛朝着银针袭来的方向寻找,雨水蛰得他视线模糊,黑炭破木,什么也没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他。 “不要……走。” “轰——” 惊雷闪过,超亮灰暗的天空,苍白的发丝如瀑迎风飞扬,辜向邪望进一双无神的眼眸,他仰躺重重倒在地上,指甲扣进土壤。 “不要抛下我。” 侍卫匆匆赶来扶人,辜向邪撑着最后的力气睁眼,屋檐下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一瞥仅仅是错觉。 瓢泼的雨将血液冲刷干净,幽幽天地,只剩下风青离一人,他张开掌心,雨滴冰凉。 [这么狠心,他可是刚醒来鞋都不穿跑来找你。] “天凉了,待在雨里会染风寒。” 辜向邪方才的样子,怕是不找到他便要住在这里掘地三尺。 “你有情蛊的解药吗。” 他想替辜向邪解去情蛊,那样就不用受人掣肘,不用受他牵绊,风青离不太喜欢看到那样无助的辜向邪。 情蛊并没有左右他的想法,但是却控制了辜向邪。 系统轻“啧”一声,这世上怎么会有两个如此呆的人。 [你知道的,任何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风青离思考,他现在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剩余的寿命,你也拿去吧。” 系统从空间掏出话本仔细查阅:[情蛊,只有一个办法能解。] “什么。” “让他爱上你,然后抛弃他。”系统嗑着瓜子,意味深长道,“情蛊之力来源于情丝,心如死灰自然可解。” 风青离皱眉:“荒唐。” [怕什么,他的爱源于情蛊,不是真的爱你。] [他爱的只是那只虫。] 虫吗,不知为何,听见这话风青离并没有轻松多少。 “砰——” 油纸伞缓缓撑开,鸢尾花自头顶绽放,沿着伞骨蔓延,雨珠在无形的屏障下绕路。 系统出品自然是精品。 红衣飘摇,没入雨幕,温润如玉的声音消散在风里。 “我还有多少时间。” [五个月。] 五个月么,风青离想足够了,足够他把一切安排妥帖。 贼窝发生的事不出几日便传遍了整个凉城。 传闻,那位京城里来剿匪的青天大老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生生烧死了那群匪徒,不堪受辱英勇就义。 城内不少人家挂起了白幡悼念,纸钱飘飘,在寂寥的街道席卷。 天干物燥,城内城外已经有两起失火的事了,纵使下过一场雨,也让人心惶惶。 楼阁上,半边窗户开着,露出一张清冷惊艳的脸,行人拉着同伴的衣袖正欲呼着他去看,却见楼上的公子猛然咳嗽,带血的方巾滑落,轻飘飘往下坠。 “晦气晦气!” “公子!”护卫赶忙关上窗户,扶着人坐下,“属下这就命人将那些该死……将那些惹人烦的白布给撕下来。” “找着了吗?” 仅仅几日,辜向邪便瘦脱了相,他靠在床边,攥着玉铃,一开口声音嘶哑。 “北边的村子里,有些异动,丞相大人有可能去了那里。” 那场大火像是真的把那个人给烧死了,他们的人甚至找到了丞相的几片青色血衣,虽被烧得残破,但依稀能从材质辨别出来。 至于尸体,或许是那些焦炭中的某个。 只是这些,自然是不敢告诉的,就连北边村子的异动,也不过是他们这些属下操碎了心,想的借口。 陶溪村,听闻风光极好,公子去了说不定心情能好些。 “北边的村子,带些厚衣物吧,他怕冷。” 第19章 辜向邪闭眼沉沉睡去。 第15章 陶溪村 山泉汩汩,青竹簇簇,田垄,农夫们扛着锄头边谈笑边往家里赶。 青烟袅袅,正是吃饭的时候,一木桌前,老头子抄起筷子往嘴里扒饭,大白米粒粘在脸颊,随着他的咀嚼上下浮动。 “吃啊,怎么不吃,常常老头子的手艺。” 青菜被嚼得“嘎吱嘎吱”作响,老头头发花白,紧绷的肌肉线条却几乎要把手臂上的布料撑破。 风青离夹了一筷子清炒萝卜,不紧不慢细细品味。 粗茶淡饭,没什么味道,远没有京城的那么精细。 但或许尔虞我诈久了,这样的日子也难得让人心向往之。 “君浩也多吃些,大男子汉的要大口吃肉大口吃菜,别学你风叔叔,像个小姑娘似的。” “嗯呐。” 小童乖巧点头,学着老人的模样端起碗,将头埋进去吃。 “都是跟着那个宋什么的,学坏了,吃饭也吃的这么小气。” 老头子还在嘟囔着,说了大半天,察觉一旁的人走神,愈发不满意起来。 “你说你,到底在想什么,放着平稳的日子不过,要来折腾,老头子这身子骨还能活几年。” “张老,隐居在凉城当真是为了过这清闲的日子吗?” 风青离放下筷子,用无神的眼盯着前方的模糊人影,头一次没有太多的笑容,他掏出一块漆黑烫金的虎符,放在桌角。 大将军干饭的动作在瞧见这么件东西,猛然一停,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非要在饭桌上说吗?” “我见张老似乎挺喜欢吃饭的时候聊天。” 张老哽住,活该把自己折腾得要死要活的,连吃饭都不好好吃的人,能活多久。 “相爷可真是心大,早知道我可和你那个姓宋的心腹,有不共戴天之仇。” 风青离轻叹,露出几分疲态像是一片羽毛就能把他压倒,他撑住下巴合眼,坐姿随意许多:“用人不疑。” 张家是他母亲的家族,她留下的东西归还给张家的人,没什么不好。 传闻,凉城藏有一支精锐,可以一敌十,铁骑在手攻城破池所向披靡。 这支兵,帝王想得到,凉城的势力也想要,只可惜他们搜寻多年也没找着。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狡兔死走狗烹,大将军是张家旁支的一脉,从中分离,一路披巾斩棘,在全家都快要死光时才明白这个道理。 西北固阳坡一战大将军“身死”,来了这鸡犬相闻,潇洒快活之地。 他为的,自然也不是隐居。 躲避,可救不了他的老妻,还有孙子。 “相爷,想如何?”张老将军攥住了那枚虎符。 “北边战事紧急,那位似乎在这个时候为了修建年宴的行宫,断了军饷。”风青离浅笑,“张家军此时大概极为艰难吧。” 张老将军虎目圆睁:“修儿说一切安好。” “他自是不希望将军担忧的。” “将军觉得此处如何?” “风光秀丽。”老将军摸摸孙儿的头,闷声道。 “那便从这里开始吧。” “老头子代张家人谢相爷此前,对君浩的搭救。” 所谓的搭救,自然指的是京城虎笼那次。 小童抬起头眨巴着眼,痴痴笑开,风青离执筷夹起一块瞬白的肥肉放进小孩的碟子里,本是好意,却见对方脸上的笑容凝滞了。 张将军的手艺确实不怎么样,风青离挑眉,不动声色放下筷:“救他之人,并非青离。” “哦?”张老将军咂舌,舔舔筷子,还有人去救他孙子这块烫手山芋,“是谁。” “辜家嫡子辜向邪。” 张老将军恍然大悟,继续扒饭:“都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风青离还欲再问,袖中的小蛇忽然用尖牙轻轻咬住他的手腕,他垂眸弯腰摸索拐杖。 “天色不早了,青离先行告退,将军慢慢吃。” 天色不早,张老将军抬头,清风徐来明媚爽快,庄稼汉荷锄悠闲路过小院,往田里赶路。 读书人睡这么早? 篱笆蜿蜒,藤蔓攀爬紧缠,路的尽头一座小屋静立,青墙灰瓦,砖缝里长起的草没过人脚腕。 世子小心翼翼抓着濒死的大公鸡,有些无措,失神间,鸡狠狠给了他一爪子,白衣喜提泥印花。 “他在做什么?” 风青离看不见,但听到院子里鸡鸭鹅声嘶力竭的吼叫,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在给你的鸡输送内力。] 闻言,风青离脑海里不知不觉浮现出一些好笑的画面。 “呵。” “不是说辜公子感染风寒,卧病在床下不了地,怎么来的这般快。” “属下失职。” 影一悄无声息出现,认命般跪地准备领罚,天知道他们明明把所有痕迹都清除了,只留下些混淆视听的东西。 “去抓些治风寒的药吧。” “什么?”影一猛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回神又急忙低首回应,“是。” “等等。”风青离叫住已经转身的影卫,“再找些治烫伤的药。” “是。” 这些药物,风青离也能配制,只不过如今眼睛不太好,瞎弄万一出错可就不好了。 他用拐杖敲击青砖,推开竹篱门走进院子,豢养的家禽们宛若见了救星扑腾翅膀纷纷躲到了风青离身后。 “怎么辜世子是想抓只鸡来补补身子吗?” 辜向邪手指松开,大公鸡起死回生立马尖叫扑向风青离,只是还没撞上便被世子一掌拍到篱笆外。 “咯咯哒——”大公鸡挥舞鲜艳的红羽毛,气愤到撞木头。 风青离哑然朝着人影向前,今日的辜向邪有点幼稚,怎么和一只鸡计较。 清风拂面,兰花的浅香若隐若现,淡雅含蓄,冰凉的手触在风青离眼尾,慢慢划向耳后,抚摸上他的头发。 “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辜向邪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每崩出一个字,艰难得好似花费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喉结滚动,上下起伏着,不受控制向后跌退。 吓到人了吗,应该没有那么丑吧。风青离摸摸脸颊,虽说因为寿命消耗太快头发的颜色褪去,但系统还留了几分人情,他的脸并没有皱纹,或者老人斑。 不至于让人如此害怕才是。 “这村子有许多新奇的玩意儿,没忍住便讨了些物件,染染头发,话本里的仙人可不就是这副模样么。” “怎么,看起来很丑吗?”风青离随意找了借口糊弄。 “那你的眼睛呢,也是为了好玩装的吗?” “世子真是聪明。”省去了他找别的借口。 辜向邪气急,他上前拽住风青离衣襟细细看着那眉眼,推着人抵在篱笆上,狠狠咬上去,双目通红,如同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不容人拒绝。 唇瓣相接,一冷一热,血腥味交缠,分不清是谁的冲动,吞咽,撕咬,痛和欲望,将距离压缩,风青离恍惚,忽然嘴上又是一痛。 泥人还有气性,更何况几次三番被咬,风青离忽然很生气,就算被蛊虫控制,也不能见人就咬啊。 “辜向邪,你是狼崽子吗?” 忽然,脸上落下水珠,流淌到他的嘴角,他不受控制抿唇,微微的咸涩,风青离推开人的动作停顿,满腔怒火渐渐消散。 他想起系统的话,要解情蛊似乎要让对方爱上他。 尽管很荒谬,但话本子里似乎都要做些很亲密的事才是爱,风青离抚上对方的脸,指尖擦去泪水,叹息道: “世子,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俯首,拥抱,双臂收紧转瞬间换了位置。 风起,枝头半黄的叶掉在风青离肩头,但无人顾及,他撬开辜向邪的唇,向里探索,气息交换相融,温度也渐渐一致。 滚烫,热烈,却也温柔。 一吻结束,风青离抚着对方脖颈,无神的眼眸泛起涟漪:“这样,好点了吗?” 不知等除掉情蛊,辜向邪清醒,想起今天的荒唐事会是怎么样的反应,是不是恨得想要把他挖出来鞭尸泄愤。 辜向邪喘息得厉害,说不出话,他弓腰紧紧抱住风青离,将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脖间。 陶溪村的这座屋子,原本住的人家搬去了城里,风青离刚来时,一切都很简陋,院子里的鸡鸭鹅,是张老将军怕他冷清,送过来的。 屋内很简洁,正厅摆着待客的桌椅,左边是睡觉的地方,一个短桌,一张床,床单是蓝色印花的粗布,被子呈土黄色,一切并不奢华,住在这里算是屈尊了。 风青离并不在意这些,所以并没有让属下去刻意收拾,只是简单打理,住着辜向邪便有些简陋了,可此时再要置办,等东西到了也得等到明日。 “今日,便委屈世子了。” 第20章 他将辜向邪放进被褥里,落下床幔,背对他躺下。 窗外,日光盈盈,并未到睡觉的时辰,只是风青离看不见这些,或许能感觉到光影,但这具身体太疲倦了,随时随地都想休息。 “不沐浴吗?” “没有浴桶,懒得折腾了。”风青离翻身,犹豫了一瞬伸手将人拉进怀里抱着。 很蹩脚的理由,事实上是不想把身上的伤露出来,蛊虫的威力他算是见到了,若是辜向邪见到那些伤忍不住又伤心,风青离难不成又要把人亲一遍? 属实太怪异了。 风青离下巴抵在他发顶上,搭在辜向邪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先前在山寨中为辜向邪上药时,他抱过,彼时还没有这么瘦。 凉州苦寒,若是把人身子熬垮了,回了京城,也不知怎么向辜大人交差。 “明日把那只欺负你的大公鸡杀了,给你补身体。” 辜向邪身子微僵,先前来时那只公鸡总啄人,他恼了后便抓住了,不知怎的鸡突然没了动静,像是被他掐死了,仓皇无措下用了昏招给那只鸡输了不少的内力。 若是就这么杀了,未免太过可惜。 “吃鱼吧。”风青离喜欢。 “好。” 这个时节,鱼怕是不好寻,风青离偏头唇角轻轻擦过辜向邪额头。 怀中的人身体愈发僵硬,风青离不解:“是抱太紧了吗?” 声音嘶哑,讲到最后只剩下气声,听起来困极了。 “并无,睡吧。” 辜向邪听着绵长的呼吸声,将对方滑落的手锢在腰间。 第16章 捉鱼 呼吸声渐渐平稳,辜向邪挪开那只手,小心翼翼越过风青离,下地后他掀开帘子回眸看了一眼,才朝着窗边走去。 不透明的窗纸破了个洞,不起眼,却总有呼呼风声,他拿来积灰的宣纸,沾水勉强糊上,随后推门。 暮色苍苍,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家禽歇在窝里,时不时抖抖翅膀,发出“扑棱扑棱”的声响。 辜向邪转身看向毫无动静的床,过了许久,才放轻动作关上门出去。 [你说,他要去干嘛。] 床幔内,望着空空的身侧,风青离裹紧身上的被子,将下巴埋进去,声音沉闷:“不知。” 他又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 [打个赌,赌对了还你一年寿数。] “不赌。” 系统循循善诱:[我猜他应该是去给老皇帝通风报信了。] “许是清醒了,找个地方去哭了呢。” 影卫们查到的种种结果都表示,辜向邪是皇帝刻意放在他身边的线人,但事实上他并未传去出什么重要的事。 山寨醉酒那一日,他说了很大逆不道的话,暗卫截获的信件里却并没有告密。 也许是因为辜向邪对他而言太过特殊,风青离不太愿意将他划分到帝王的阵营。 对方所做的,怕是也是有苦衷的,若非如此那人也不必用情蛊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控制辜向邪为他所用。 [辜世子可就哭了一回,小心让他听到了,记仇咬死你。] 风青离挑眉,不置可否:“你好像能看到的东西有点多。” [放心,真等你做那种事的时候会有马赛克的,还会消音,管理局保护每个宿主的隐私。] “哪种事?”风青离好奇,“马赛克又是什么?” [话本子给你放枕头下了,学着点。] 系统勾起了风青离的好奇心,他撑起身子准备去取枕头下的话本子,紧闭的门发出“咔”的响声。 声音虽浅,但对于习武之人,并没什么难事,风青离望向床幔外。 烛火投出人影,模糊的视线里,对方端着水盆,步履缓慢,身形修长玉立宛如从画中走出般。 他的眼睛好像恢复了许多。 那匕首上的毒,配合着先前被喂的毒药,越发复杂纵使是风青离,一时半会也不能完全祛除。 没想到,今日亲了一下辜向邪视力便恢复了这么多,情蛊还有这种奇效,风青离若有所思。 [呵呵。] 风青离无声问:你笑什么? 系统深藏功与名,深深看了眼它的宿主,利落地穿透窗户消失。 “咚。” 水盆轻轻磕在床脚,人影走得愈发近,在床幔快要被掀开时,风青离躺好盖上被子,闭上眼假寐。 辜向邪抚平人紧皱的眉,解开床上人的衣带。 青衣褪下,雪白的中衣胸膛处正往外渗着血,鞭痕断断续续自左上角向下延伸,他想起彼时那个山贼的话。 “挑断……手筋脚筋吗?” 辜向邪垂眸往手臂望去,那里缠着白布,他握住风青离大拇指,在踏凳上跪坐下来,解开绷带。 手腕上,一条粉色的疤痕弯弯扭扭,早已经愈合。 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是挑断筋脉,有很多疑点经不起推敲,但辜向邪并不想去深究。 他扒干净衣裳,一点点拆开绷带,鞭痕累累,血肉模糊,伤口结痂处裂开口子,鲜血像是怎么也止不住缓缓流淌。 辜向邪攥着绷带,胸膛起伏不定,他弓起身子压着喉咙里的痒,把手巾沉进热水中,捞起,拧干。 淅淅沥沥的水洒进水盆,荡漾波澜。 触摸在风青离胸膛上的手,指尖冰凉颤抖,每划过一处便激起一阵战栗,偏偏紧跟着是温热的毛巾,同时间将冷意覆盖。 不过片刻,风青离因方才冲动时崩裂的伤口,被擦拭的干爽,那股黏腻潮湿的不舒服感彻底消失。 “啵。” 药瓶被打开,淡淡的香味弥漫。 金疮药为了效果,往往会加很多烈性的东西,用起来是极其疼的,风青离蜷起手指,等了半晌,却发觉和想象的不一样。 药膏厚涂在伤口上,竹篾轻轻推平,刚涂上时带来微微凉意,接着是痒,再等下去便失去了感觉,就连伤口原本的痛也在缓慢的消失。 这样温和的药疗伤,他怕是这一年都好不了。 风青离微怔,突然想起来他只有五个月的时间。 用什么要好像都一样。 上完药,辜向邪重新包扎伤口,给他换上了干净的里衣。 风青离的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线里,这人将站着血迹的东西搭在手臂上,弯腰端起水盆一步一步朝着外面走去。 布帘落下,遮挡了他的身形。 不多时,屋外传来咳嗽声,压抑而震颤,像是活生生把肺咳出来。 辜向邪去了许久,回来时床上属于他的位置已经很凉了,瞧不出什么温度,索性便为风青离掖好被角,越过人面对着墙躺在角落。 这个时节染了风寒还不盖被子,是嫌弃自己活得太久了吗?风青离望着他的背影,装作无意识的梦呓,嘟囔着“冷”,顺手将他重新拉回怀里,裹紧被子。 辜向邪身子僵住,他察觉到动静,想开口询问,几次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若没记错,这人大概只出去了两刻钟,身上怎么如此冰冷,像块冰似的。 “你是偷跑出去到河里沐浴了吗?” 风青离没忍住询问,毕竟这位可是嫌弃他不洗漱,从而不辞劳苦大半夜爬起来烧水给他洗澡的人。 世家子弟大多矜贵挑剔,辜向邪没这些陋习,爱干净也无可厚非,只是没必要给他烧了热水,自己可怜巴巴地去洗冷水。 “没有。”辜向邪伸长脖子下巴搭在他肩头,用微哑的声音道。 他垂眸眼中的情绪尽数收敛:“你……流了好多血……是不是很疼……”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彼此间的温度慢慢回升,寒夜似乎也并不那么难熬了,风青离依旧觉得有些冷,他侧头下巴抵在辜向邪脖颈,收紧了放在他腰上的手。 受伤又怎会不疼,只不过疼不疼并非是件重要的事,那是他的选择,不管怎样都不会后悔。 他喜欢这种浴血的感觉,能让人更加深刻的铭记。 “不疼。” 辜向邪没有说话,在风青离轻轻咬了一口,神情晦涩难懂。 “嘶。”风青离轻啧,好痒,“你真是属狼的?” “像吗?” “唔,不太像。” 狼性凶狠残忍,辜向邪更像一只不染红尘的仙鹤,只是仙鹤可不会啄人。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 天际吐白,休息过后的家禽继续闹腾开,满院子四处跑,清冷的小院逐渐热闹非凡。 风青离刚出门,就被大公鸡撞得后退好几部才撑着拐杖稳住身子。 大公鸡耀武扬武挺起胸膛,却忽然瞥见后面凉凉的视线,顿时收起了嚣张气焰。 “今日炖鸡。”辜向邪跃跃欲试,伸手便去抓鸡。 这鸡甚是机灵,见状更是满院子乱跳,引着人去抓。 吵闹声不绝如缕,风青离想象着辜向邪追着鸡乱跑的身影,“噗嗤”笑出了出来。 第21章 刚要拽住鸡翅膀的辜向邪,动作顿住,大公鸡抓准时机大叫扑向篱笆外,几息间没了踪影。 “没了。” “什么?”风青离顺着动静,偏头。 “鸡汤。” “不是说要喝鱼汤吗?” 辜向邪抿唇:“嗯。” 日光从稀疏的树影投下,摇摇晃晃,并不温暖,陶溪村阡陌之间农人勾肩搭背小声议论。 瞧见河边两个人影,更是啧啧称奇。 赤脚踩进水里,水流穿过脚背,世家公子一手提着衣摆和靴子,一手在河岸的水草地摸索。 “咕咚。” 鱼从高处坠落,掉进风青离怀中抱着的桶里,他仰面望去,眼前的光被遮挡了一块,留下模糊的人影。 依旧看不清什么。 水珠溅起落在他的鼻尖,很浅淡的鱼腥味蔓延,风青离想辜向邪到底是变得不一样了。 儿时,他可抓不到什么鱼,每每摸鱼都要被欺负。 他掂量掂量水桶的重量,伸手抬头看向眼前人,等了片刻一只微微冰凉的手握住了他,将风青离拉起来。 那只手已经可以擦拭过,但还残留了溪水,有些潮湿,冰冷的温度在风青离掌心慢慢回温。 “抓这些,应当够了,不如归去?”起身后,风青离松摸到拐杖便松开了手。 木桶中,溪水过半两条不足一拃的小鱼儿扑腾得格外欢。 辜向邪抿唇,干脆别开视线不去看,自顾自越过人往回走。 风青离纳闷,他不知道哪句话引起了对方的不快。 小路蜿蜒,靠近田垄的小道多是上坡,还有不少的鹅卵石,走起来挺费劲。 竹杖敲击声“嘟嘟”,来回扫动判断路况,走了半途,风青离恍然惊觉一路上,那些石块似乎刻意避开了他般。 但这世间又哪有那么多的灵异事件,不过是有人在替他开路。 不知为何,风青离忽然觉得酸涩起来,胸膛被风灌满,脚下生根一步也迈不出去,直愣愣提着桶望着前方。 半晌,前方的人折返,水桶被接了过去,他的手腕被辜向邪轻轻握住。 “怎么是嫌弃我走得慢?” “鱼死了便不新鲜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垄上,衣袖交叠相握的手随着布料的摆动若隐若现,看到的百姓们只觉得这对公子感情真好。 农人挽起袖子上前往水桶瞅了一眼,顿时被逗乐,他就说这都快入冬的时节,跑河里去干嘛呢。 “瞧,城里的公子竟然捉了两条小鱼崽嘛。” “什么?这个时节河里还有鱼。” “是真的哎,但是……这也太小了吧。” 闻言,那只冰凉的手竟也漫出了汗意,从容的脚步变得踌躇,似乎有些无措,风青离嘴角勾起,他看不见,但从来此刻这般觉得身边的事物是如此的鲜活。 如此的有生命力。 “心有力,便足以冲破寒冬。” 风青离反握住辜向邪的手腕带他走出了人群。 农人望着远去的背影,面面相觑,他们并不明白这句话,现在还是秋天,并不是寒冬。 那些鱼儿,也许只是贪恋入冬前的暖阳,出来晒太阳。 但,读书人说的总是对的。 第17章 嫁衣 “要怎么做?” 君子远庖厨,这等事辜向邪大概是不会的,风青离坐在院落中的凳子上指挥:“开膛,破肚,刮鳞。” 磨刀霍霍,血腥气不一会充斥了院落,竹筒流下的水不断冲刷着鹅卵石,鲜血却怎么也洗不干净。 辜向邪皱眉,他不太喜欢这样的场景。 炊烟袅袅,云卷云舒,大院砂锅里鱼在沸水中沉浮,清水从寡淡到雪白。 风青离取下窗边的小篮子递过去。 “听闻世子染了风寒,原本是不宜劳作的,奈何青离这双眼无法视物,只能辛苦世子自己熬药了。” 竹篮盖着蓝白碎花布,掀开后,里面是几服油纸包裹的中药包,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盒中膏体雪白如玉散发出淡淡的花香。 “此物是治疗烫伤的药物,亦具有良好的祛疤效果。” 那日的情景历历在目,风青离回想着,空洞的眼神渐渐变得柔软,语气也放缓了不少:“世子的伤可有好好上药?” 辜向邪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指间缠着的白布早已湿漉漉,彼时,他记不清自己缘何睡了那么久,只是醒来时便被一股心悸感硬生生扯着冲向外间,甚至来不及穿上鞋,就那么衣衫不整地跌跌撞撞向着城主府奔去。 往日空荡荡的大街,不知为何充斥着人,城主府,雕梁画栋早已化成黑炭,浓烟滚滚。 火势将尽,他的心却燃起了更烈的火,像是要把他燃尽。 等辜向邪雷厉风行找到薛无畏等人,得到消息便马不停骑奔向城外寻人。 可他……还是迟了…… 事事迟人一步。 永远这样,仿佛被诅咒着生生世世如此。 辜向邪想着眼睛漫出血丝,手下越来越用力,药膏被他按出深深的指印。 修长的脖子微微扬起,喉结滚动,似有无尽的话想要诉说,最终,辜向邪也只是偏过头用低哑的声音道:“上药了。” 风青离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你很在意?” “临行前,辜大人可是托青离好好照顾世子,若是世子出事,辜大人该伤心了。” 辜向邪翻动着木柴,闻言“卡吧”一声夹碎了炭火:“那你呢?” “什么?”风青离不太懂,他等了半晌没等来后文。 滚水沸腾,中药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辜向邪熬着药,见鱼汤差不多了便撒盐盛出一碗,晾凉后递给风青离。 “第一次做,献丑了。” 风青离接过鱼汤,用汤匙舀了一口,味道不浓重,清淡解乏,简单的烹饪保留了鲜美,并不腥。 系统品着鱼汤,幽幽道:[大人每次以命相搏,可有想过也会有人伤心。] 汤匙顿了一瞬才恢复正常继续将鱼汤送入口中,不知是不是两个陶罐放的太近,染上中药的味道,风青离觉得这鱼汤竟有些苦了。 “世子好厨艺,青离自愧不如。” “言过其实。”辜向邪想就是他烧一盆清水,这个人也会说好喝,身居高位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对什么东西也能假意奉承。 他并不想要这些,他想要…… 辜向邪:“还不曾尝过夫子手艺。” 夫子?风青离失笑,平常怎没见把他当成夫子对待。 “先前山寨不是尝过了吗。” 滤药的手一抖,药汤撒出烫红了辜向邪手背,他恍若未觉握着滚烫的碗一饮而尽。 痛顺着喉咙蔓延,辜向邪捂着肚子弓腰一手撑在桌上直面风青离。 他又些失神:“那碗粥,是你做的。” “嗯,不喜欢吗?” 时隔太远,辜向邪有些想不起菜粥的味道,他忽然有些后悔彼时太过随意,没能好好品味,错过了很多。 “喜欢。” 清冷的颤音微微喑哑,含着令人无法摸清的情绪。 气息喷出拂过风青离的脸颊,很苦,风青离听着那句“喜欢”,总觉得又别的意味,却偏偏抓不住。 他询问系统:“辜向邪怎么了。” [大概是直接喝滚水的药,被烫哭了。] 风青离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考在桌面摸索。 “砰——” 盛汤的瓷碗坠落掉在地上碎成几片,瓷片溅起四飞。 他起身握住药碗,朝着水缸走去。 碗身炙热指腹传来微弱的痛意,风青离难以想象那药原来的温度,一股无端的愤怒升起,气到他整个手都有些抖。 辜向邪是疯了吗,为何热衷于折磨自己。 [那你呢。] 舀水的手蓦然停滞在水缸中,风青离满腔的怒火像是找到了出口:“呵,他倒是比我更会当夫子。” 忽然间,虎口被什么东西触碰,冰冰凉凉,滑溜溜。 他的水缸中怎么还有其他活物,这水还能喝吗。 “是什么东西。” [鱼。]系统继续补充,[一条金红的鱼,和一条透明洁白的鱼。] 小鱼儿摇着尾巴在水缸扑腾,又亲了亲风青离手背。 风青离垂眸,沉默几息才抽出手,是了,两条小鱼怎么熬得出浓郁的鱼汤,也不需要费很多功夫开膛破肚。 辜向邪已经命人买了鱼,又何必亲自去抓,用不上的东西也总是留不住的。 他端着半碗水凭着印象走回原来的位置,将碗递过去。 “解苦。” 冷水解苦,闻所未闻。 但只要他说,便真的有人会信不问缘由,一饮而尽,吞咽声细微缓慢,却很清晰地在耳边回荡。 风拂过,铃音叮当,像山涧鸟鸣,清脆动听。 第22章 风青离隐约觉得有什么正在失去控制,可那东西他也不知是什么。 竹架上,鲜红的嫁衣猎猎作响,金色的饰品碰撞环鸣迎合着铃音,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为掩人耳目,好让自己身死的消息传到京城那位面前,风青离做足戏份,换上这件喜服,将原本的血衣穿在了当时的某个土匪身上。 来陶溪村后,这件衣裳便随同杂物堆砌在衣架上,不曾理会过。 暗卫们可没有闲情去给他洗衣裳。 是谁做的显而易见。 他眯眼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收拢手指。 丝带被攥住,只是轻轻一拽,并不怎么用力,对面的人却配合得撞进了风青离怀里,相撞的瞬间辜向邪的身子猛地僵住,不受控制地弓腰拉开距离。 “叮铃~” 挣扎中,铃铛滑落,青丝如瀑倾泻,扬起完美的弧度。 风青离在凳子上坐下,忍不住触摸辜向邪的脸,动作温柔而眷恋:“世子……可愿与青离成亲?” “什么?”辜向邪怀疑方才喝药把耳朵烫出问题了,瞳孔因这句话渐渐放大。 为什么,如果非要有个理由的话,便是为了培养感情吧。 故事里,痴情人与薄情郎因一场乌龙亲事相识相爱,一方见异思迁,狠心抛弃,一方肝肠寸断。 是个不错的戏份呢。 “青离心悦世子久矣。” 风青离眉眼弯弯,指了指嫁衣:“奈何那日身披红装,所遇之人不是世子,若是穿喜服的是世子该是惊艳四座。” “呵。”辜向邪气笑,转身将那碍眼的嫁衣收起。 路过时,他嘲讽道:“竟不知夫子如此罔顾人伦。” “哦?” 风青离听着起伏混乱的吐息,心想这人应该是气坏了,想不明白,情蛊作用下对方理应是高兴的才对,毕竟他在夸人。 辜向邪已经糊涂了很多日,就连昨天那个不明意味的也一样,不清不楚,却依稀能从中窥出几分喜悦的滋味。 风青离耳畔怒气冲冲的质问,只停顿了一瞬,便又变了味道,像是有些委屈的呓语,听不清朦朦胧胧。 “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辜向邪攥紧嫁衣,“你无需如此……” 风青离怔住,模糊的记忆渐渐浮现。 昔日,重重人群中,他满身酒气拽住了辜向邪衣襟,鼻尖相触哑声质问着什么。 那些话他听不清了,如同隔了什么屏障般,唯独辜向邪鲜明的薄唇一起一合,无比清晰。 他说:“陪你沉沦又如何。” 掷地有声,宛若鼓槌一下一下敲击风青离胸膛,沉郁压抑。 在京都也是这般,彼时,风青离不过是当做玩笑。 “世子,准备如何帮我?要嫁与我吗?” 风青离抬眸,笑意不变。 他从未想要以如此下作的方式,绑定一个人拉拢势力,更何况是辜向邪,对方误会了,风青离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既如此想要助他,大概会答应吧,风青离心想。 “不嫁。” 果决,干脆,冰冷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腐朽沉默的古剑收敛所有的锋芒,依旧有自己的坚守。 衣角拂过风青离脸侧,世子抱着衣裳蹲下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匆匆离去,炉上鱼汤“咕嘟咕嘟”冒出泡泡,聚拢又炸裂,他失神,喧闹与寂静像两个世界。 半晌,身后的门发出“吱呀”一声,风青离知道这个负气离开的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回来了,或许是出于对病患的担忧。 “啪。”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他背后静静伫立,风青离没有回头,心想以他现在这副样子,也看不见什么。 辜向邪握住风青离的手按在他的衣裳上,他居高临下望着他的发顶,视线却有些飘忽,忍不住别开头看向篱笆外的雾气。 “这便是我穿嫁衣的模样,可有比得上那四当家?” 金丝绣画凹凸不平,风青离的指尖划过冰冷的珍珠,细腰盈盈一握,掌下传来细微的颤抖,不易察觉,他怔愣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掩饰。 风青离屏息收回同样颤抖的指尖缩回袖中,他装作若无其事道:“虽目不能视,但世子的风采定是要甩上那四当家几条街的。” “呵。” 风青离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人的笑声,好奇心一时难以压制,他询问系统:“能不能让我见见辜向邪,此时的模样。” 系统扒拉着鱼汤:[你已经没有寿命可以兑换了。] 风青离明媚的笑微微黯淡,他都忘了,也罢。 “你……”辜向邪嘴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咬唇,语气又冷了几分,“你夸我总是欢喜的,并未有嘲笑你的意思。” 若非是致歉,这样的语气,可看不出什么欢喜。 寒风拂过,几缕发丝不经意擦过风青离鬓角,他闭眼,喉结滚动,浑身泄力肩膀松了下来。 “可以赊积分吗?” 系统刚收集的数据团“啪”的一声重新掉进瓦罐,随着“咕嘟”的鱼汤起伏。 [你要做任务?] “嗯。” 系统吐出一口气,所到之处如同被擦过的玻璃般,清晰无比,乍见白光,风青离有些不适应地眯眼。 [只有一刻钟哦。] 第18章 说媒 环佩相鸣,夺目的红张扬肆意,金丝缕缕凤凰盘绕腾飞,尽头处肤若白雪,修长的脖颈微微弯曲,喉结分明的棱角泛出微光。 青丝垂落,露出侧边绯红的耳垂,半边侧脸如同仙人亲自雕刻的玉器般,完美无瑕。 风青离轻叹拽了拽自己朴素无华的衣裳,怎么他自己穿时没有这种惊艳的感觉,论相貌,他也不输人一筹。 “怎么?” 辜向邪闻声看过去,抿唇不苟言笑,十分刻板端方。 “世子能不能多笑笑。”风青离支着下巴调侃,“好好的嫁衣,都要被你穿成官服了。” “胡言乱语,如此说夫子往日岂不是日日穿着嫁衣乱跑?” 朝廷统一的官员服饰,也是这样的正红,不过却没有这样的华贵精致。 说起来,风青离记得他醒来那日,就是穿着官服从大雨中接回了辜向邪,于是他不甘示弱地怼回去:“世子所言有理,之前桥头相逢莫不是在与世子拜堂成亲。” 说完便觉不妥,风青离眉头微皱,彼时辜向邪满身伤痕,鲜血染红了衣裳,那段时间正是对方最狼狈的时候,他起身正要道歉,刚张开口却被按住,唇重重撞上对方眉心。 “唔。” 血腥味在唇间回荡,按着风青离的手臂越收越紧,死死禁锢着他让人无法呼吸,他一手搂着对方的腰,一手腾出来准备去推开辜向邪。 “啪。” 脖间滴落冰冷的液体,风青离刚落在辜向邪肩上的手僵住。 看来是蛊虫又发作了。 风青离看着雪白的鱼汤渐渐干涸,烧焦,最终散发出中药般的气味,不多时火焰也慢慢熄灭,他的眼也再一次变得模糊。 然而,习武的人总是死犟死犟,抱着不肯撒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般。 “话说,辜向邪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武的,他不是书生吗,为何会有内力?” 如果会武功,为何还会被皇帝控制,再不济还有背后的辜家做依靠。 [你死之后。] 风青离沉默。 “你不是说修改了记忆,让旁人以为我一直活着。” [他是辜向邪。] 风青离不解:“有什么区别吗?” [他不是旁人。] 嘶……确实不是旁人,要是旁人见到死去的人诈尸,或许吓都要吓死了,哪里会像现在这般抱他,想着风青离神色温柔了几分,他圈住辜向邪的腰向外用力,拉开两拳距离再缓缓靠近。 唇落空贴在眼角,泪渗进缝隙,微微咸涩,风青离想说的话被堵住,最终只吐出几个字: “别哭……我在……” 他们彼此相拥,天鹅交颈般互相依偎。 良久,篱笆外传来一声咳嗽声。 “嗯……哼!”声音大到惊飞院落中的家禽。 尽管如此,风青离二人却并不显得慌乱,只是松开了怀抱并肩站立,袖中的手还十指交叉相握在一起。 “你们在作甚?” 风青离曲起手臂,露出交握的手指:“培养感情。” 直白的说法,让辜向邪视线从外人身上收回,偏向风青离。 培养……感情。 辜向邪嘴角勾起轻微的弧度。 被拽着来的郎中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面色古怪,他放下药箱,嗅到持久不散的药味眉头更是皱得死死的。 他拂袖走到这位发丝全白的公子面前,啧啧称奇:“早夭之相。” 风青离对此没有什么太大的表现,倒是身旁的辜向邪闻言上前半步挡住了窥探的视线。 第23章 “放肆!” 世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冰冷无情,却无意间泄露了不让人察觉的杀意,风青离捏了捏辜向邪手上的软肉,他微微惊讶于对方的表现。 辜向邪紧咬牙关,喉结滚动咽下剩余的呵斥。 不过是说了句实话,任谁身体康健,也不会衰败成这副模样,无辜被斥责郎中略微不悦,他不理人慢悠悠掏出银针,捏在手中仔细打量风青离:“公子的眼睛怕是要施针逼出剩余的毒素。” “有劳先生了。” 风青离并不在意被冒犯,保持着笑意,他在竹椅上坐下,有些怕过会辜向邪又做出过激的举动,便始终牵着他的手。 银针刺入眼周几个穴道,不多时黑色的血从七窍流出,只有几滴,但看上去分外可怖。 风青离牵着的那只默默收紧,力气大到让他不得不把注意力完全转移到辜向邪身上。 郎中拔下针,开了几盒膏药便又匆匆离开,他可忙呢,北边的城最近可使劲作妖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来陶溪村风青离并没有带大多人,他摸索着桌上的药,凭着冰凉的触感上药,突兀间腿上坐上来个人,惊得他手抖抓不稳盒子,药直直坠落。 “作何?” 今日的辜向邪不对劲的很,虽然这些都能归结到蛊虫作祟,但风青离还是有些不适应,明明连最亲密的接吻他们也做过,可这样跨坐的姿势无端让他绷紧身体,气息混乱起来。 他后仰,眼角却附上一块布料,冰凉丝滑,属于辜向邪的气息入侵他的周围,不容置喙。 毒血被衣袖擦拭干净,药膏自冰凉的指尖涂抹进风青离的眼睛,蛰得人生疼,他攥着桌沿,指节用力到失去颜色。 “哈……” 喘息声刚刚出口,便猛地被堵住,动作生硬不安,却偏偏发狠,淡淡的腥味与中药的苦涩融合。 风青离合上眼,舌根发麻,他想真凶啊。 “为何宁愿自己看不见胡乱摸索,也不肯让我替你上药。” 辜向邪起身摘下发带缠住风青离的眼:“我就让你如此不值得信任吗?” 他神色不明,静默瞧着这个人许久,无力感达到了顶峰,辜向邪拾起碎瓷片越过风青离进屋。 淡青色的绸布透明轻薄,淡淡兰花香飘散,风青离咬了咬舌尖,并没有异样感,方才消逝的酥麻仿佛是错觉。 求人不如求己,他又何德何能使唤一位身份尊贵的世子替他上药,替他洗手作羹汤。 重获新生,风青离的不真实感几乎完全是辜向邪带来的,恍若梦影,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近来怎么也多愁善感了许多。 因着此事,风青离与人相处的氛围接连几日颇为微妙,好似又回到了从前相看两厌的时候。 十月中旬,天气彻底转凉,农户裹上厚衣家家用粘土砌了火炉,缩着很少再出门。 红色的炭火热浪浮动,驱散寒气,来串门的大娘子放下提着的鸡蛋篮子,顺势坐下烤火。 “风公子眼睛可好些了。” 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偷瞄屏风后面的光景。 竹屏透光映出坐姿随意的身影,恰恰只有一人,少了另一位。 这半个月,陶溪村谁人不知他们这里来了一对情意甚好的公子,要是能留下一个自然是极好的。 “青离的眼睛好上许多了,已然能视物,多亏了大娘的鸡蛋将养。” 风青离拍了拍矮桌:“一时兴起,大娘可要来对上一局。” 避开屏风,直面这位公子,纵使不是第一次见面大娘子仍是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是不是屋里热气太足,背后冒出热汗湿乎乎的。 她用双手在深蓝色麻衣上抹了抹,曲腿坐上软垫抓起一把棋子握住,眼神闪躲避开那头白发。 从来没见过有人年龄轻轻白了发,活像山里的精怪,大娘子更喜欢另一位公子,虽然那位冷了些,但好歹是个身体康健的。 “老婆子是庄稼人,不太懂下棋,公子莫要笑话。” 风青离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并不在意这些,世人总对未知的事物产生好奇或者恐惧,他自认为并非是珠玉宝石能做到人人喜欢。 日日敷药修养,他身体里的余毒逼出大半,眼睛也恢复正常,风青离自然能看到他外出是那些农人见了他的白发是如何的畏惧,恐避之不及。 甚至……辜向邪也会时常握着他的发丝默默发呆。 那种情绪,风青离竟不能分辨到底是何种意味,与农人的恐惧不同,不似喜欢也不似讨厌。 他想起多日前随意开的玩笑,若有所思,朝着大娘浅笑:“无妨,今日便下五子棋可好?” “五子棋是什么?” 大娘子还未听过这种棋。 风青离扫过系统展示的玩法说明,淡定落下白子:“简单,率先连成五子便算赢。” “这个好。”说着,大娘跃跃欲试紧随其后放下黑子。 “要是老婆子赢了,可能拜托公子办件事。” “巧了,青离也有求于大娘子。” 白子与黑子交互,步步紧跟封住彼此的出路,转瞬间黑子便只差一子汇成一线。 “啪——” 一子落下,脆响久久不散,率先成五子的却是白棋。 “怎么会这样!”大娘子目瞪口呆,这个角落怎么会,她明明是看着对方落子便跟上的。 风青离收拾好棋局,并不着急,他笑着问:“可要再来一局。” “好,老婆子还就不信了,这样简单的玩法,会赢不了。” 浮光掠影,天边的云飘散,窗边的两人一局又一局,始终没有停下,从最初风青离总是略胜一筹,到最后双方轮流取胜。 大娘子从惊喜到慢慢地平静,总算是看出来对方在让着她,索性也不玩了将手里满满的棋子放回棋篓。 “不知公子想拜托老婆子什么事?” 闻言,风青离也放下棋,趁着壶中茶尚温,倒茶递过去:“青离不久前生了怪病,以至于发丝全白,不知大娘子可否有办法寻些染发的作物。” [十积分,系统出品染发膏必属精品。] 风青离品茶面色不变:“凭空白发化青丝,倒是要真的被当成妖怪了,出师未捷,被抓起来烧掉,你的任务似乎会失败。” 系统闭嘴。 “哎,公子的头发是因为生了病才这样的啊。”大娘子瞬间热心起来,她就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精怪,“你放心,待明儿我就去找些来给公子。” 大娘子风风火火的性子,顿时坐不住下地就要往外走。 风青离起身伸袖行礼拜谢:“青离在此谢过。” “哎呀哎呀,这让老婆子怎么受得起,快起来……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是的……这不是折煞人吗……” 大娘子赶忙扶人,嘴上虽不停地数落,脸上的笑容不减分毫。 “不知大娘方才想要拜托青离何事,若青离能出一份力必当义不容辞。” “另一位公子家中可有妻眷?” 风青离不解对方为何询问这等事,斟酌着开口:“辜公子尚未娶妻。” 大娘子眼睛一亮:“哎呀,小离啊,老婆子家中还有个不成器的闺女子,你看看能不能给说道说道。” 闻言,风青离脸上的笑变得古怪,他怔了怔回神,慢慢道:“青离冒昧,不知姑娘相貌如何?” “那自然是一等一的好看。”大娘子拍拍胸腹。 风青离舒了口气,勾起唇角:“大娘子不知,辜公子喜好奇特……他心悦貌若无盐之人,怕是要辜负姑娘的心意。” 大娘子瞪大了眼睛,半晌,语无伦次,憋到面色发红:“你……不愿意就算了……怎么拿这种荒唐的说法来搪塞老婆子……” “青离怎敢……实在是辜公子……” “当真?” “自然。” 正谈得起劲,屏风外传来开门的动静,二人默契闭嘴,齐齐偏头看过去。 第19章 宋大人 辜向邪踏进屋里,便对上两双诡异的视线,他脚步一顿当做没看见走到桌旁放下笔墨,垂眼用余光打量着旁边的动静。 案台不太,笔墨纸砚原本摆放整齐,只需稍加整理便可,在辜向邪手中越整理越乱。 大娘子路过辜向邪时投去复杂的视线。 待人走后,辜向邪看向坐在软塌上整理棋局的风青离:“她来作何?” 风青离曲腿支起下巴,望着人意味深长道:“说媒。” “嘶——” 宣纸裂开口子,辜向邪放下杂物朝着软塌走去,在另一边坐下,眉头不自觉皱起:“你可答应了?” 他要答应什么?这种事应该要本尊答应吧,风青离沉思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不管是回答什么都好似是他替人做了决定。 “此事……还需从长再议,若你有意,可去寻大娘子商讨。” 风青离执棋设局,心思却有些混乱,半晌才才出来残局。 第24章 “可要与我对上一局?” “好。” “啪。”白子落下,辜向邪却没抬手,他冷冷道,“此行已半月有余,不知相爷准备何时离去。” 风青离掏棋子的动作顿住,颇为莫名地看过去,怎的语气这么奇怪。 “世子可是想家了?” “自当提醒相爷莫要为儿女情长耽搁大业。” 寒鸦呜啼带来几分凄凉,风青离幽叹惆怅忧愁:“微末之技怎图大业,世子说笑了。” “若世子想家了,可先行一步,他日京都再会也不迟。” 辜向邪闭眼,拒人千之外:“不必,身外之物没什么可牵挂的。” 身外之物,不知辜家的人听了作何想,风青离盯着眼前人,分明是别人的家事,换做旁人他也不该管才是。 “辜大人听到该伤心欲绝了。” 辜向邪与之对视淡漠开口:“他并不却我这个子嗣。” “情之一字,非缺或不缺能概论。” “你认为我无情。”辜向邪恍惚,“是他曾言,自此后辜家再无辜向邪,荣誉也罢,耻辱也好,都再无干系。” 再无干系,很难想象曾经发生了何事才能让昔日和睦的父子,说出这般恩断义绝的话。风青离本意并非批判,世间种种轻易决断难免日后心生悔意。 辜向邪看似冷酷,但熟悉他的风青离知道原本的他心思细腻,纵使许多年不曾见过,这些也应未曾变过,他不想这个人等到某天物是人非,才去后悔。 只是,没想到他们父子俩,有这样的间隙。 “你知我并非此意。” 辜向邪攥着棋子的指节泛白:“风青离,我只有你了。” 尽管你身边追随者种种,并不缺一个辜向邪。 “哗——” 残局难破,风青离不甚碰倒棋篓黑白混杂彻底分不清局势。 辜向邪难得心情愉悦,他打趣道:“相爷也学会了市井小民的悔棋招式。” “让世子见笑了。”风青离坦然承认。 “扣扣。”窗外,传来暗卫特殊的提示声。 辜向邪自觉起身想要避开:“我去外边等你。” 轻纱不经意拂过,风青离下意识张开手指,等反应过来已经握住对方手腕,温热纤细,脉搏跳动的幅度在指腹下一点点变得有力躁动。 他撤回手,起身后宽袖垂落恰好遮挡,袖中的手微微发烫。 炭火好不容易把这个冰块般的人烘暖和,出去待着岂不是又要变冷了,风青离眉眼轻弯:“世子在屋里待着吧,青离去去就回。” 辜向邪将手背到身后,轻轻应道:“好。” 手腕搭在腰背,温度似乎能从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辜向邪望着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幽深挣扎。 他不懂,为何人心总是贪婪,越来越不满足。 倘若……没有那只蛊虫,现今又会是何等模样。 辜向邪想着,默默抚上心口垂眸深思。 院中,宋大人拱手行礼,恭敬整肃献上名册:“相爷,此行招募了包括陶溪村在内数二三十个村落的青壮年共两千人。” “按照您的命令并未强征,自愿招募,并每人发放二十两白银奖励。” 风青离眯眼:“做的不错。” “那位做事虽然狠厉,屠城血证,但危难之际谁又不会想着保留香火,这半个月招募的兵卒,除却少数为了钱财军功心动的百姓。” “大多数……还是那些残留下的人,他们有的只是当时普通的百姓,有的是世族子弟,只希望大人功成后,能还他们清白,洗清他们的冤屈,替枉死的人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啊,真是个好词,他喜欢,风青离展开布帛,密密麻麻的签名映入眼帘,有的字迹工整,有的笔锋颤抖,有的甚至只是血手印。 他收下名单,看向跟在他身侧的小童,总觉得惊奇:“传闻你与老将军不和,为何屡次救他的孙子,甚至这小童看起来也和你极为亲近。” “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小公子无辜,不该因宋某个人恩怨,被那位牵扯进来。” 风青离点头:“宋大人高风亮节,青离惭愧。” “相爷谬赞了,前方张老将军正与黎城交战,宋某这几日也要去看看,不知您是否要一同前去。” 风青离虽未身处战场,但往来的书信并未少过,若非如此也不至于笔墨不够用需辜向邪去采买。 他这般不会武功的人,去了那里说不定还要安排人手保护,反倒添麻烦。 “不……” [任务任务任务!] 拒绝的话临到嘴边,风青离看着跳脚的系统,临时改变说法:“不必,过几日我同世子过去。” 宋大人瞥向露出一丝缝隙的窗户,那里还依稀能看到一袭白衣静坐在软塌上自顾自地下棋,虽看起来不曾在意过外面,但他不知道第几次和对方无意对视了。 宋大人欲言又止,忍了半天没忍住:“大人与辜公子……关系可是极好?” “嗯。” “知晓了,相爷多加小心,宋某告辞。” “嗯?”风青离莫名看了一眼对方。 见人走远,风青离才转身进屋先在火盆旁烤火:“依你所言,去战场便能完成任务?” [不能确定,但万事唯有亲历才觉珍贵,像你这般缩在后面,又如何能做任务。] “言之有理。” 等到火炭把身上的寒意去了,风青离才返回原来的位置,散乱的棋子被人一一摆好,仔细看去竟和未打乱时分毫未差,让人为之记忆力惊叹。 “世子,真是卓尔不凡。” “可还要继续?” 风青离浅浅打哈欠流露出几分困倦:“青离有几分倦了,世子可否饶了在下。” “几息不见,又学了新的悔棋招数?” 风青离无奈,方才悔棋的说法是随口胡诌的,是不小心打翻棋篓的托辞,他执棋正要落子,却见对面的人起身离座,开了窗顺便浇灭炭火。 “嗤——” 白烟袅袅,看不清人神情。 “世子?” “睡吧。” 真等放下帷幔躺着,风青离反而有些睡不着,他一个人休憩便好,如今两个人躺着却显得他有些无理取闹了。 屋外大亮,远远没到休息的时候。 “世子也困了?” “不困。” “那为何……” “陪你。” 风青离眨眼盯着帐幔发呆,等了半晌还是睡不着,他犹豫半晌试探性偏过身子,望着旁边的背影。 身形修长,很漂亮。 “不抱你,睡不着。” 闻言,辜向邪半边麻木的肩膀微微塌陷,他翻身与之对视,随后垂眼靠过去。 风青离没想到辜向邪会真的靠过来,他犹豫了一瞬手臂慢慢环住他的腰收紧,将下巴搭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 [一天天咋不睡死你。]系统要气死了,原本按照计划下午要去做任务,体验干农活的。 “嘘。” 次日,大娘子一大早便带着一团黑乎乎的豆角找来递了过来。 早到风青离是被拍门声吵醒的,他捂住身侧人的耳朵,哑声回应:“多谢大娘子,劳烦您放院中的桌上,青离改日拜谢。” “没什么,不值钱的小东西而已,公子莫要客气。” 半个时辰后,等太阳出来照进屋子,风青离才真正醒过来,他靠在床边迷糊看向穿戴整齐正束发的辜向邪,又忍不住缩进被子:“天气转凉,不应惫懒贪睡么,为何一个个的都起这么早。” 挽好发,辜向邪走过来坐下手背抵住他的额头流面上露出几分担忧:“日日惫懒可不行,我去城里请个郎中回来……这次换一个郎中。” 距离之前上药不知过去了多少日,这人怎么还记得那毒舌郎中,风青离无奈起身:“这就起了,无需请郎中。” “外间送来的是何物?” “染头发的。” “染好了,去和大娘子家的姑娘相见么?”辜向邪眼神发冷。 风青离拂落枕上几根白发,披上衣裳打趣:“你竟是这般想的?” 大娘子想要说媒的可并不是他,风青离不知为何没有点明对方钟意的是辜向邪,他只是调侃:“这不是怕世子见我这满头白发,日日以泪洗面,伤心难过,故为讨芳心才寻法子染回去。” 发丝落在床幔上,辜向邪伸手握进掌心。 “捡它做什么?” “一同染回去。” 风青离被噎住:“世子乐意便好。” “此物如何用?” “应当是放进水里熬煮。”风青离也不太懂,不过应该是没问题,但他还是有些担忧:“若是用完掉光了头发,世子可会嫌弃青离秃头?” “不会。” 是不会,毕竟辜向邪似乎喜欢丑一点的,嘶……他还是无法想象,风青离呼唤系统:“加点增发的。” 第25章 [你没睡醒吗?] “积分兑换,放心,做任务不成问题。” 系统准备再信一次。 豆角的外壳极为坚硬,如同树皮般,也极为庞大一个便有半个小臂大小,放进瓦罐熬煮,大约两个时辰汤液变得粘稠,从浅黄色慢慢变成黢黑,每每搅拌好似泛着光。 没有特殊的气味,只有浅浅的草木清香。 除了卖相差点,并无其他缺点。 风青离用清水打湿头发,闭眼生无可恋:“世子,来吧。” 第20章 传信 如今的天气,东西很容易放凉,等到膏状物件彻底不冒热气,辜向邪试了试温,才用竹篾挑起一团放在风青离发丝上,缓慢搓开。 指腹轻轻揉搓过风青离的头皮,轻柔一丝不苟,没有扯痛感,像是在按摩。 炭火烧得旺盛,风青离在这般细心的照顾下,愈发昏沉沉,索性闭上眼睛。 头上的动作停顿,他正要开口询问,不料对方先一步道: “别睡。” 风青离将脸埋在他膝上放松身体:“辛苦世子了。” 白发被膏体侵染慢慢全部变成了黑色,辜向邪等了半个时辰,才备清水洗去这些膏体。 发尾湿漉漉滴水,晕湿衣衫,闭着眼的人恍然未觉,辜向抿唇,沉默地火盆里添完木炭,取来干燥的方巾顺着发丝一点点擦拭。 等不再滴水后,他摊开湿发架在火炭上烘烤。 不多时,暗卫悄然出现,手里拽着一位青壮年。 “公子,人带来了。” 辜向邪神情专注并未投去视线,他腾出一只手将怀中人的衣袖掀开。 软塌上,两位如谪仙般的公子举止亲密,引人深思,更何况昏迷的那位整个脸都是红的,郎中不敢多看低下头飞速把脉。 “公子身体并无大碍,嗜睡有可能是累着了,还请多多体谅。” 累着了?辜向邪摩挲指间秀发,眉头皱起,这几日琐事都是他去操办,也能累着,前方的事也有那位老将军操心,风青离只是多写了些书信。 这便受不住了吗,辜向邪不由得更担忧了,捧头发的手停在一个位置甚至忘了移动。 “劳烦郎中开些滋补的药物。” “好好好。” 郎中开完药方递给暗卫,便紧赶慢赶离开,活像身后有什么猛兽追他。 风青离不动声色睁开眼,望着火盆上考得绯红的手背,神色复杂。 他起身将头发拂到身后,握住了那只手,滚烫的热被冰冷侵占,温度慢慢融合。 墨发如瀑,风青离的脸被烤得炙热,也是绯红的颜色,他转身将人按倒脸颊贴上去分摊热意。 “世子,怎么总是如此贴心,还替青离烘干头发,实在是不知如何报答恩情了。” [不如以身相许?]系统悄咪咪蛊惑。 风青离浅笑:“不如以身相许可好?” 之前辜向邪已经拒绝过,想必这次也是同样的。 “待你伤好。” 何意?风青离眨眼,却没等来后半截话,辜向邪总是这般无趣。 “无趣?”辜向邪扬起脖子那滚烫的脸滑到他的胸膛,压抑鼓胀,“什么才是有趣。” 风青离这才发觉自己不经意说出了口,他坐起身轻轻触碰辜向邪发红的眼尾,思考着“有趣”这个词,半晌没有回答,他也不知答案。 随口一说罢了,如果说这个词是来形容让人心绪起伏的,那么没有人比辜向邪有趣。 但是说出去的话,很难真正挽回,临时改口未免显得虚假,风青离斟酌开口:“小时候的你更有趣。” 那个时候你很黏人。风青离顿了顿,现在似乎也挺黏人的,不管他走到哪里都会跟着,所以也一样有趣。 辜向邪睫毛轻颤,他翻身面对窗户,不再理人。 风青离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果然多说多错,还是沉默比较好。 他拿着火钳加炭,确定窗户留有缝隙,才披上狐裘拎着落灰的锄头出门。 [你确定你要穿成这种样子去干农活?]系统嚼着数据段,食不知味,它这辈子怕是没有转正的可能性了。 “我也可以回去继续烤火。” [咋不懒死你。] 外头基本没什么人,风青离走到住所人家荒废的地翻土,片刻后地没有翻多少,身上却出了汗。 “这样真的能完成任务吗?” 系统幽幽叹息:[生命的意义在于当牛马。] 风青离放下锄头:“那是什么?牛和马可以……” [一种努力且认真的生物。]系统及时打断。 “最近如此嗜睡,是你搞的鬼吗?” 天气转凉是容易惫懒,但风青离也不至于总觉得累,他最近睡着的时间是多了些许。 风青离想起辜向邪让人开的补药,更是头疼,要不过几天就走吧,总待在这里也没事。 [你还记得自己消耗了多少寿命吗,身体亏空厉害,休眠是生物本能,可以帮你省精力。] 系统飘荡,有些担忧前途:[你最好在五个月之内完成任务,不然的话就没有转机了。] 原来还有转机的吗,风青离眨眼,又拿起地上的锄头默默翻地,寒风拂过脸颊,汗珠冻结成霜。 空间死寂的面板数据飙升到最高,系统惊到吞下数据团胀成大气球,下一秒数值直线式跌落,最终停在十。 系统心梗,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别停,继续。] “真的有用吗?” [有用。] 挖完半亩地,风青离坐在锄头木把上若有所思,他现在好像能理解系统口中那个词了。 寒风飒飒,急促地划过耳畔,风青离裹了裹狐裘起身眼前突然变黑,头晕目眩站不稳向前倒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 狐裘猛地被拽住,风青离借力攥着对方小臂站稳:“翻地。” 辜向邪气笑,面上愈发冰冷,他夺下锄头,幽幽道:“相爷真是闲坏了,难怪日日累到嗜睡。” 风青离不太喜欢这种怪里怪气的氛围他把手揣进衣袖里,踏上阡陌:“不翻了,不翻了。” 回到屋,热气融化了脸上的冰霜,风青离浑身都有些潮湿,落在他身后的辜向邪提过去干布帛,便到书案前执笔写信。 苏大娘送来的鸡蛋整整齐齐摆放在篮子里,风青离看了一眼绷着身子独自生闷气的人,提着篮子走向疱屋。 点火,烧油,摊开调好的面糊,不多时一碟热气腾腾的鸡蛋饼便烙好了,风青离端着碟子推门,与出来的鸽子撞个满怀。 辜向邪瞳孔微缩,想解释什么,却看见风青离侧身抛飞鸽子,并未去查看信筒。 风青离将碟子推过去:“莫生气了,尝尝。” 鸡蛋饼宣软,纵使没有什么调味品也是好吃的,辜向邪垂眸细细咀嚼,却因刚才的意外心神不宁,食不知味。 “噗嗤。”风青离无奈撤回碟子,“就这么难吃吗,世子在空口嚼什么?” 一口饼能吃上半刻钟,风青离正要端走,碟子却被竹筷按住,他停下看过去。 辜向邪又夹起一筷子,缓慢放进口中细细品味,咽下后郑重道:“甚好。” 似是怕他不信,重新夹起一筷子递到风青离唇边:“尝尝?” 看到风青离未动,他才觉得这举动有多冒犯,手腕抖了一瞬正要收回,筷子却被咬住。 风青离弯腰前倾身子,张唇含下那口饼慢慢咀嚼,他望着世子发红的耳垂以及坐立难安的模样,无声笑了笑,将碟子放回去。 “快些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为了不给这位世子造成更多的尴尬,风青离转身到屏风外的火炉坐下,靠在软垫上休憩。 屏风透出浅色的影子,书案边的人正襟危坐,一举一动优雅矜持,丝毫挑不出礼仪上的毛病,君子端方雅正。 这样的辜向邪为情所伤又是怎样的呢,风青离很难想象。 “此法子真能解掉情蛊?” 系统有些心虚咀嚼数据团的声音小了很多:[当然能了,本统何时出错过。] “但愿我死之后,他能遇良人。”风青离眼神黯淡了几分,垂眸翻动火炭。 空间数据又缓慢上升了五点。 系统:??? [你锅里熬的粥要糊底了。] 风青离最近味觉退化得厉害,只吃得下白粥,他轻叹,这般没滋没味的日子还要有四个多月,不如现在就去死。 系统:呵呵。 青烟袅袅,蜿蜒群山里,白鸽展翅穿越重重枯叶树杈,向着北方前进,五六日后落在琉璃瓦上歇息。 风铎悠鸣,惊起白鸽腾飞,落入戴黑色镂空面具的侍卫手中。 铁甲披霜,冷光森凉瘆人,侍卫取下信筒将手中利刃抛给门前守卫,大步流星闯进殿门。 “陛下——南方有信传来,丞相大人他……薨了。” 第26章 殿内,议事的官员虎躯一震,齐齐停下争论看向闯进来的人。 “你胡言乱语什么!” 辜大人耳鸣得厉害,一下子仿佛老了几十岁,甚至忘记了今日是来述职的。 旁边的官员赶忙把他拉过来跪下,告罪。 “陛下,辜大人殿前失仪分明是记恨您呢!” 帝心多疑,抬眼看过去,但今日最重要的并非此事,他幽幽道:“呈上来。” “是。” 信件上的字铁画银钩,洋洋洒洒交代了这段时日凉城发生的事,和其他探子传回来的密信所差不大,唯独涉及到那个人的,只有两个字——“相薨”。 墨迹晕染,足见写信人的悲恸。 帝王借着流苏的遮掩,无声嗤笑,浑浊的老目精光闪闪,盛传的辜世子,风相爷,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被他玩弄股掌之中。 他露出几分悲痛,语气低沉:“丞相鞠躬尽瘁,多年劳心劳德,造福百姓,此次派他去剿匪,是朕的过错,朕有愧。” 众臣不敢接话,沉默了半晌,殿中气氛变得怪异,才有人赶忙出列。 “相爷为国捐躯,是他的福分,要是相爷活着怎么会看着陛下责怪自己呢,这分明就是那匪徒的错,那贼首定然不得好死……畜牲不如的狗东西,将来天打五雷……陛陛下……” 那官员骂着骂着,忽然感觉帝王的脸色更加阴鸷了,顿时小声下去,把自己缩成鹌鹑。 “既如此,便多赏些金银珠宝给丞相家眷,再风光大葬,刻碑流传千古。” 帝王话落,群臣中走出一年轻臣子,拿着笏板弯腰低头,恭敬道:“陛下,相爷两袖清风,家中并无家眷,此行为了减少开支更是遣散了仆从。” “这样啊。”帝王眯眼,看向跪地失魂落魄的辜大人,“那就赏给辜世子吧,世子不是曾言非相爷不嫁吗,就赏给他,算是全了他的心愿。” 什么混账话,世子何曾说过,明明说的是若无丞相,于他而言无人是知己。 年轻臣子憋得满脸通红,正欲反驳,身侧的袖子却被拽了拽,瞬间冷静下来。 “是。”他顿了顿,又道,“相爷不慕名利,不喜奢华,风光大办有违心意,陛下不如找些与相爷亲近的……私下办丧。” 说到最后几个字,年轻臣子吐出口浊气,退回行列。 方才说出风光大办,刻碑铭文,帝王已心生悔意,现在有人瞌睡来了递枕头,又哪里能拒绝呢,他直起身子,朗声道:“甚好,此事就交由你来办,务必让丞相好好安息。” “微臣领命。” “退朝吧。” 帝王挥袖,在小太监的服侍下隐入布帘。 随着老太监一声尖锐的退朝,群臣跪拜退朝,鱼贯而出。 方才朝堂发生的一切,好似闹剧,众人闭口不谈,倒是和辜大人亲近的一位臣子,颇为不解势必要解疑。 “虽然知晓你与相爷亲近,但方才那样也属实太过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世子出了什么事。” 辜大人站在台阶上眺望,忧心忡忡:“你不懂。” “有什么是我不能懂的?”大臣捋捋胡须,摇头,“你呀,老古董一个,不就是世子为了相爷驳斥陛下的政令吗,犯得着把人赶出去?” “你要是真的担心世子,就不该这么做,辜家也好歹是老世家了,还不至于被个幼子连累。” 辜大人神色复杂,他的老友什么都不懂:“你太年轻了。” 大臣猛得揪下一撮胡子:“草,老子年过半百,都有两个孙子了。” 朝阳下,两个老小子互相揪着胡子越走越快。 “话说,陛下的赏赐你真的要收?” “收,怎么不收。”辜大人气定神闲。 “不怕世子跑回来打你?” “呵呵。” 他只会把那赏赐藏起来,给那个人看。 第21章 军营 “叮——” 铃铛轻响,马蹄贱起飞泥,车厢摇摇晃晃,缓慢驶向远方。 树影倒退,重重叠叠,风青离放下车帘,再次规劝:“真的不回京城看看?” 车厢最里面,世子坐得笔直,闭目养神。 “不必。” 京都来信,他的死讯已经在百官中传开,风青离倒是有些好奇那些人的反应。 “此时回去,正好能赶上青离的丧礼,世子就不好奇吗?” 原是打趣,风青离没想到因这句话,对方睁开了眼直直望着他,他一时没理解这是何种意思。 “怎么了?” 辜向邪身子放松靠在车上,偏头看向车窗外的景:“有些吵。” 此话一处,风青离闭上了嘴,也只是默默望着看风景的人。 路过沙石地车辙一跳,车厢晃动。 “砰——” 世子的头磕在木头上,眼尾红了一块,风青离张嘴又默默合上,摩挲指尖,漫不经心计算路程。 “过来。” 风青离抬头起身坐过去。 “为何不说话?”辜向邪皱眉,眼尾更红了,像一朵绽放的梅花,他头痛地按揉着动作敷,忽然衣袖被拽住,温热的指腹落在额角。 动作轻柔缓慢,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辜向邪顿了顿,忽然知道了答案。 他哑声道:“硬,抱我。” 风青离伸手圈住辜向邪的腰,顺势将他的头放在胸膛上。 马车是临时置办,车内简陋并无太多软垫,坐久了确实难受,此去大概有五六日的路程。 “世子多休息会。” 风青离感受到辜向邪身上那股莫名涌现的悲伤,有些无奈,他应该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 “是不是……不管我说什么,相爷都会照做。”辜向邪攥紧袖子,鼻头酸涩,这便是情蛊吗,他有些不想要了。 “自然,世子的请求青离怎会拒绝。” 辜向邪应该不会提出奇奇怪怪的要求,风青离轻轻揉着他的眼尾,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越来越红了。 他看向坐在窗口的系统,无声询问:“辜向邪怎么了?” [你们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亲亲了。] 风青离嘴角抽搐:“是因为这个吗?” 总觉得系统在敷衍他,但似乎除却这个理由,风青离找不出什么能让对方情绪骤变的缘由,多愁善感并非是辜向邪的性子。 他低头在通红的眼尾处轻轻亲吻,温热的触感在唇边散开,再抬头时对上震颤的眼眸,风青离喉结滚动,没忍住将人抵在车壁上,再俯身。 不同的发丝缠绕,衣料滚动发出摩擦声,呜咽被吞下,热气交换,温度慢慢升高。 憋住的喘息,无缝不入从指缝溢出,欲色浮面,一双双眼眸共同沉沦,跌宕起伏。 “公子,发生了何事?” 辜向邪清醒攥着风青离肩膀,张唇轻喘,他哑声道:“无……事。” “世子。”风青离同样声音喑哑,他抚平衣裳的褶皱,坐到对面曲腿不动声色挥袖遮住反应。 “过几日便要到将军的扎营地,世子可害怕?” 辜向邪思绪跟不上,他撑着软垫低咳,没有听清话,随意应道:“嗯。” 怕,也要跟着去吗。 风青离支起下巴,眯眼深思。 军营驻扎在一片平原,丛林为掩,兵卒列队巡逻,步伐整齐划一,脚步铿锵有力,瞧见动静顿时戒备起来,正持枪要过去,却见一小兵赶忙上去耳语。 为首的兵卒成功被劝下,看了一眼,便继续朝着旁边走去。 马车停下,小兵急忙小跑过去。 “公子公子,你们可算来了,公子和宋大人可等好一阵子了。” 风青离踩着脚凳落地,扶辜向邪下来才松手。 三人并肩朝着帐篷走去,小兵颇为活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哎呀呀,总算是见到真人了,公子们长得真好看。” 风青离笑笑:“等我们作何,百无一用是书生。” “怎么会,宋大人都说了,风公子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先前东水交战多亏公子锦囊妙计。” 越往里走,地上躺着些白布包扎的伤者,有的士卒扛着生死不知的人出帐篷,半管空袖晃荡。 小兵满心欢愉淡了几分,语气也没那么朝气蓬勃了。 风青离放缓脚步,视线停留在各色的伤患身上,艰涩道:“东水交战死的人多吗?” 小兵深吸一口气,眼睛发亮:“只死了一百多人,将军说这是他领兵以来最少的伤亡了。” “公子公子,你能多待一阵子吗,将军说有你在死的话会更少。” “好。”风青离笑着摸摸小兵乱糟糟的头发,心头沉甸甸仿佛压下巨石。 [后悔吗?] “不知。” 风青离觉得他不该来这里,死亡,对于这些人是沉重的。 忽然,他冰冷的指尖被攥住,温暖渐渐驱散冷意,风青离看向身侧人,眉眼变得柔和:“舟车劳顿,世子先去休息,青离想去看看将军。” 第27章 “好。” 二人分道扬镳,小兵被辜向邪叫住带路,一路无言,他有点怕这位一直冷脸的公子,唯恐冒犯。 进到帐篷,辜向邪对小兵道:“备一壶酒送来。” “啊?”小兵怔愣,紧接着连忙点头,“是。” 酒送来放到桌上,辜向邪掏出匕首倾倒酒液,随后在烛火上炙烤。 银色刀身渐渐晕开不均匀的蓝色纹路,片刻后,蜡烛过半,匕首上方空气波动。 辜向邪单手解衣露出胸膛,偏过头,握住刀柄向心口捅去。 “嗤——” 刀尖没入皮肉,发出“滋滋”声,血肉模糊,刚溢出的血碰到铁器便瞬间干涸。 辜向邪痛哼出声,黄豆大小的冷汗滴落,鬓角被晕湿粘在脸上。 不多时,手指在碎肉里翻找出一只虫子。 鲜艳的红色,夺目明媚,不安分的在指尖蠕动,和那些血肉并无不同,但辜向邪知道这不是他的一部分。 它只是一只虫子。 他不该用这种丑陋的东西,去玷污那个人,所有的妄念停在这里便好。 辜向邪丢掉刀,叼着白布一点点包扎好伤口,仰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微弱。 遗忘在地上的虫子,慢慢消失在空中,像是在被黑洞吞噬。 [噗!] 系统猛地吐出嘴里的数据段,不知名的糊状物正好贴在伤患脸上,风青离把脉的手颤了颤:“你孕吐?” 被包扎的士兵满脸惊恐:“啊啊……公子你说啥……” 风青离这才发现自己无意间把心声说了出来,他轻叹:“你的脉象有些乱,情绪不宜有太大起伏,养伤期间好好休息。” “好的好的。”真的吓死他的,士兵摸摸脸,有点凉凉的。 [去去就回。] 系统空间,一小只红色虫子静静悬浮在营养液中。 帐篷里,光团心如死灰地飘向一动不动的人,早知道就换个人,唉,都怪它心太软,一个个的都很会作哎,按照它的安排走不好吗。 明明都已经向好的方向发展了。 要是宿主发现他的对象死了,刚升的十点数据会归零的吧。 [哎哎……还活着!] 系统毫不犹豫贡献出一瓶营养液,全部灌进辜向邪口中。 “咳咳咳……” 溢出的液体落在敞开的胸膛上,斑驳的伤疤渐渐消失。 管理局的营养液,在世界的规则下,作用发挥不到千分之一,紧紧也只能吊着一口气,但这也足够了。 这个人向来命大,系统不敢想象如果宿主是他,那任务都不用做的,直接就能完成。 [活着好啊,都给我活着,我还要转正呢。] 风青离给最后一个伤患开完药,看到系统耷拉着身子,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他挑眉:“怎么,军营的伙食不合你胃口?” 系统叹息:[你进了军营,不要冷落辜向邪,他蛊虫发作很痛苦的。] 他何时冷落了?只是分开一会儿便不行吗,风青离走到水盆旁边净手。 “风公子,您看看我这伤,除了您开的这些药,可还需要其他的?” 风青离便收拾便回答:“按照药方吃便好,我暂时住在你们将军营帐左边的第三个帐篷,若有事可去那里寻我。” 说完便笑笑出了帐篷,那人还想继续问,毕竟没见过这么和善的贵族子弟,但见风青离步履匆匆,颇为着急的模样,便也作罢。 转头去烦旁边的郎中:“大夫,你瞧瞧这药方正宗不。” “呵,一个个的都围着人家,现在倒是想起我来了。” 将军大人颇有见解,将二人的帐篷挨在一起,距离很近。 风青离刚刚掀开布帘便听到一声怒喝。 “滚出去!” 他急忙退出,视线一晃,只看见一抹雪白的肩膀影子。 片刻后,布帘由内揭开,世子怒容凝滞,微微攥紧了手指,帘子被捏得发皱。 “我……不知是你。” 风青离抬手将他鬓角的湿发别到耳后,他见对方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上前半步挡住寒风。 “进去说吧。” 帐篷内一切被收拾干净,地上流淌着未干涸的水渍,还有浅淡的血腥味弥漫。 京都以来受的伤都有在好好养,风青离不明白是哪里的伤口崩开了需要换药,按理来说,这些应该早已结痂。 他先前在山寨受的伤也已好了大半,不再流血,更何况辜向邪的伤是在京都受的。 至于彼时大火,辜向邪的烫伤更没可能在换药清洗后有这么浓重的血腥味了。 那蛊虫,真有这么大的威力吗,为何风青离从未感受过。 是他这个人太过无情了吗。 风青离在椅子上坐下,眉头紧锁:“世子,可否让青离替你把把脉?” 辜向邪皱眉:“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无需如此。” “世子是成心让我心忧?” 辜向邪怔住,抿唇握紧拳头,几息后松开:“你……很担忧。” “不该担忧吗?” 人非草木,俗能无情,更何况是面对自小一同长大的辜向邪,风青离心口有些闷,他见辜向邪受伤,不知为何竟比自己先前受伤时还要难受。 “那便看看罢。”辜向邪坐下,不自在地露出手腕,别开脸。 青丝垂落,脖颈微微发红。 风青离指腹按上去,眉头越皱越紧,方才说是去见将军,实则是去给那些伤患瞧伤。 一个帐篷的所有伤患,都找不出像辜向邪脉搏这般微弱的人,细若游丝,跳动不规律,像是随时会断线般。 风青离喉咙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般,嘶哑难听:“以后,不会再离开你半步了。” 解情蛊,刻不容缓。 “什么?” 辜向邪偏回头,他没听清,在想关于蛊虫的事,为何挖出了那东西,这个人的态度也没变化。 第22章 投药 辜向邪试探道:“我饿了。” “想吃什么?” 军营伙食简陋,不易烹饪,他思索片刻才回应:“煮蛋。” 大娘子送的一篮子鸡蛋还带着,风青离点头:“劳烦世子等会。” 他起身走到帐篷外,低语:“十一。” 黑影飞速落在眼前,抱拳跪下:“公子。” “去煮几个鸡蛋。” 十一默默领命:“是。” 辜向邪听见帐篷外的动静,自觉方才自作多情,他起身回到床边坐下,拉下帷幔躺下。 待风青离进屋,辜向邪翻身盖上被子,疲倦闭眼:“相爷做好,放在案上便可。” 帷幔重重,依稀看得见里面的人影,风青离站着面色古怪,难以启齿:“世子,青离先前所言,并无虚假。” “青离……心悦世子久矣。” [这话说出来你不害臊吗?]系统煽风点火。 辜向邪慢慢攥紧被子,睫毛轻颤:“辜家早已与我割裂,绑定我他们也不会出手。” 风青离叹息:“世子,这般误解很是伤人。” “无意如此。”辜向邪起身掀开帷幔走上去,直视他,“相爷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 他一无所有,不惧谋算,因为从他身上并没有能够索取的,他能做的从来不需要这个人费如此心机得到,从始至终辜向邪都一直站在他的一边。 那双眼眸泛起涟漪,似乎压抑着委屈,风青离不明白他为何不信,明明这段时日朝夕相处,抵足而眠,做过很多亲密的事,早已经超出挚友的界限。 他轻叹,圈住辜向邪的腰在那双眼眸中间落下吻,低语道:“辜向邪,成亲可好?” 不论嫁娶,荒唐一次,他风青离大概这辈子也只会和辜向邪成亲,从前不曾有过心动的人,此后大概也不会…… 风青离缓缓松开手,正要拉开距离,却听到清晰的应答。 “好。”辜向邪重重咬在风青离肩膀上。 隔着衣物,如同搔痒般,风青离想如果对方此时没有被蛊虫控制就好了。 “何时安排婚事?” “等黎城攻陷如何?” 辜向邪:“依你。” 风青离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若世子有其他的看法,也可提出来,婚姻大事是得两方相商才好。” 辜向邪垂眸,胸膛抽痛,为何明明和他的妄想一致却无法满意,他闭眼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缓慢攥紧双手: “并无。” 他想要的并不是礼,而是爱。 风青离眯眼,不知为何此时辜向邪看上去有些难过,他虽是好意为了替对方解情蛊,但是也不愿为难人,何况婚约一事本就是件大事,自古以来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想他这般草率的。 只是他家里已经没有人了,而辜家远在京城,他怕等到回京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风青离笑:“世子可要悔婚?” 第28章 “不悔。” 若得不到爱,得到人也是可以的。辜向邪轻轻握住风青离的手,此生唯愿朝朝暮暮,再不相离。 须臾,十一端着碟子进来,呈上水煮蛋。 “公子,可还有其他的安排。” 风青离边剥壳边思索:“暗中带几个人去北边的关口看看。” “是。” 帝王一心集权,并不允许各城主培养私兵,驻守的城卫直接由他的心腹派遣。 多年的太平,已然让他们忘记了昔日的使命,整日鱼肉百姓,彻底成了一群酒囊饭袋,不足为惧。 只是,黎城不似凉城,由世家把控,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西边更是与其他城池的联系极其便宜。 攻黎城,不亚于同时攻打三城。 唇亡齿寒,他们没理由蠢到不伸援手。 而风青离这边,一万精锐,外加两千左右的散兵,应对起来属实捉襟见肘。 此战若是拖的太久,等对方补给到,必将此消彼长再无胜算。 风青离将剥好的鸡蛋递给辜向邪。 “多日奔波,世子早些歇息,待会青离派人将煎好的药送来。” 鸡蛋圆滚滚的,雪白柔软,辜向邪咬了一小口,因着嘴里有东西只是点头回应。 风青离起身正欲朝外走去,又想起什么,弯腰在对方眉心轻轻一吻:“今夜怕是要和将军议事,会回来得晚些,世子早睡莫要等待。” 气息喷吐在耳廓,滚烫潮湿,热意蔓延,辜向邪忘记吞咽,默默望着背影远去。 他垂眸抚上心口,蛊虫已经被剜出,也以说得明白并无可图之物,对方为何还会…… 大帐,红炭噼里啪啦溅出火星,旁边蹲着身披铁甲的老头子,正毫无形象地搓手。 白气哈出,迅速被炭火融化。 “小离儿,你可算过来了。” 高座上坐着的宋大人起身拱手:“相爷。” 风青离对于他们两个能和平相处,颇为惊讶,居然没有吵起来。 “将军,宋大人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一切安好。” “放屁,自上次东水交战那群龟孙一直躲着不出来,已经等十多天了,北边地形复杂,派出的小队跟下饺子般,进去就不见踪影。” 老将军吹胡子瞪眼,恶狠狠看向宋大人,真不知道这个人来了这么多日是来干嘛的。 风青离越过二人走到桌案前,翻看杂乱的兵法阵图以及舆图,片刻后伸手点在一处水潭。 “此处是何地?” “黑水潭。”宋大人领会到他的意思,眉头皱起,“这个时节水潭已被冰冻,虽联通城内,但泅水的法子并不可行。” “面上虽冻,底下仍有可能是活水,我观舆图似乎是与城内多处水井相连。”风青离摸着下巴沉思。 “这简单,现在就命人去投毒药。” 大将军顿时两眼冒光,妙啊,他怎么没想到。 “不可!”宋大人赶忙拦住已经走到门口的大将军,“此举有伤天和,可曾想过城内百姓,若行此事与那昏君何异?” 大将军咂舌:“先投毒,能赢了一仗再投解药?” 宋大人气笑:“亏你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说的什么混账话!” “哟哟哟,宋大人这么了解,你咋不去,只会动动嘴皮子。” 见两人争吵,风青离无奈摇头,意味深长道:“不如用泻药如何?” 二人齐刷刷看过去。 宋大人欲言又止,面色复杂。 “好,老夫这就去安排!” 水潭宽约三四米,结着厚厚一层冰块,几个铁甲壮汉用麻布裹着铁锨手柄,狠狠凿冰,一两个时辰后才好不容易剜出碗大的缺口。 大将军深夜命人暗中采购几大麻袋的巴豆药粉,亲自督察,威风凛凛。心腹们蹲在水潭边,冻僵的手不利索地将药粉塞进买来的猪肠子里,系上死结,投进水中。 “咚。” 药包坠落,溅起水花,潭地的水流裹狭着沉底,经过岩石处渐渐不见踪影。 明月朗照,远处的城灯火通明,戒备森严,巡逻的侍卫紧盯着每一处丛林。 风青离下了马车,回首对弯腰掀开帘子正准备一同下来的宋大人道: “青离在附近走走,大人无需担心。” 想起,方才在车内的畅谈,宋大人对他跟随的这位丞相,更是佩服,他坐回去低声应道:“相爷放心,必不辱使命。” 走到无人处,风青离眯眼沉声唤人:“十一。” 黑影迅速飞掠跪下抱拳:“公子,属下已然安排好。” 话落,丛林中走出两个形色各异的“百姓”,他们身穿麻衣,一个头戴纶巾,一个身挑扁担,此时此刻同时半跪抱拳:“相爷。” “无须多礼,此行愿诸君平安。” 若老将军在,定会瞪大了眼睛,这两人分明是他派出去查探情况,结果迷路的小队队长。 一人上前交出封书信:“相爷,此物是凉城薛城主让在下转交给您的。” “哦?”风青离失笑,他竟也在黎城,真有趣。 “属下是出来给副将买酒的,不能多待,先行离去了,四日后城门检查的守卫轮换,届时有一位是咱们的人。” 书生低语:“若相爷需派人进城,此时最佳。” “知晓了,你们去吧,切记小心行事。” “是。” 片刻后,丛林恢复安静,风青离打开信封。 泛黄的宣纸,笔墨潮湿是刚写没多久,薛无畏言黎城城主向他求援,该如何应之。 “呵。” 都已经亲自到黎城相商,态度不是很明显了吗。 “回信,让他放粮。” 十一接过信件塞进胸口:“是。” “公子……”他顿了顿,犹豫道,“既然城内,已经有咱们的人,为何还要在城外投毒,让他们直接行动不是更省事吗?” “况且潭下水流复杂,那些药也很容易被冲散,届时效果十不存一。” 风青离抬眸看向天边隐隐约约的曙光:“黑水潭连通城中部分水井,十一,你以为只有我方知晓吗?” 十一怔住,舆图自然不止他们有。 “回去罢。” “诺。” 马蹄扬起,踩碎飞泥,红鬃烈马一路疾驰,临到水潭急急停下。 “吁——” 声音莫名熟悉,风青离刚采上马车脚凳,听到动静不由得收回来转身望去。 只见玉勒雕鞍映雪袍,清风冷月马蹄遥,翩翩君子风华绝代。 “上来。”辜向邪伸手,居高临下淡淡道。 他怎么来了,风青离轻叹朝着辜向邪走去,握住手借力翻身上马从后面抱住他,接过缰绳鞭笞。 随着一声“驾”,马儿启程,发出兴奋的嘶鸣,鲜衣怒马,发如墨丝随风飘舞。 “不是让世子早些休息吗,怎么出来吹冷风?” 辜向邪背后贴着温热的胸膛,满身的冷意退散,身体渐渐放松靠在风青离怀里闭上眼睛,鼻头有些发涩。 “夜袭,没找到你。” 风青离猛地收紧手臂,烈马急停高高扬起前蹄,“呼哧呼哧”抗议。 “可有受伤?” 辜向邪无奈覆上对方紧握的手指,轻轻掰开。 “夫子,可是觉得我是易碎的瓷器?” 他还是会一些皮毛武功,自保不成问题,更何况…… 辜向邪抿唇,偏过头,眼神望着疾驰的倒影渐渐涣散。 体温冰冷如铁,风青离低头看过去,辜向邪修长的脖颈惨白脆弱,青筋浮动,对方刻意压制着什么。 当下,他握紧长鞭,幽深的目光转向前方的道路。 “驾!” 马儿疾驰,惊飞泥地落叶。 第23章 梦境 曙光明晰,天边亮起,马儿在营帐外停下。 风青离顾不得围上来的士兵,见辜向邪强撑着身体正要下马,干脆搂住对方将人拦腰抱起,步履匆匆朝着营帐走去。 “公子!” 士兵们惊呼,探头探脑望着帐篷,没人敢进去。 “去唤医师过来。”风青离顿了顿又道,“再备些木炭。” 小兵领命:“是。” 论治病救人,他总没那么自信,杀人容易,救人却没那么简单。风青离攥着辜向邪冰凉的手,弯下腰贴紧对方,用体温去温暖。 “怕什么,我……没事,就是有些困……” 辜向邪躺在他怀里,仰面注视着,相爷平日里从容自若,温其如玉,此时脸上却没有笑容,严肃冷静,不怒自威,漆黑的眼眸如深潭清静无澜。 他低笑,抬手抚摸风青离鬓角:“夫子,如此忧心忡忡,莫不是真的……上了心。” 风青离顿了顿,握住对方指尖,盯着他的笑,神情恍惚,半晌,垂眼轻声开口:“别睡。” “若是害怕,不如把把脉。”辜向邪掀开袖子,递过去。 第29章 风青离却没有勇气握住,命运总习惯捉弄人,一次又一次演着的戏剧。 “等医师来吧。” 他把的第一个死脉,是他的阿姊。 风青离低着头每呼出一口气,胸膛像被撕裂般疼痛。 风家被帝王抛弃自顾不暇,各大世家人人自危,明哲保身。 唯独与阿姊有姻亲的附属家族杨家,于危难之际拼死立证风家清白。 三月后便是他们大婚之日,谁也不曾想到仅一夜之间,杨家被仇敌诛灭满门。 朱门血流,红纱帐幔,阿姊面色惨白,往日含笑的眼眸无神涣散,她的脉搏一点点消失。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艰难地把手放在小青离头顶,似乎想轻轻揉一揉,但力气已然不允许。 “阿离,世人都言姐姐离经叛道,死缠烂打,就连姐姐也信了……可是那日所有家族都在划清界限,姐姐去求助时,还以为他也会如此……” “他却说……” 哽咽声断断续续,悲恸到难以辨认,泪水从她眼角接连不断滚落。 “还有三个月啊,快了,快了。” 阿姊,终究没等来属于她的三个月,那个清晨,她随着她的杨公子去了。 紧接着,不到一个月风家的势力被帝王以各种名义蚕食。 风青离垂眸轻轻揉了揉辜向邪头顶,露出几分悲伤,他低笑:“我……有些后悔了。” 他不该将寿命作为与系统的筹码。 人活着,很不容易。 辜向邪心里蓦地一痛,喉咙似乎被堵住,发不出声音来。 后悔什么,最近值得后悔的事也只有这一件了,他闭眼,胸膛中鼓动的情绪好似要把他淹没,窒息感如影随形,巨石般狠狠压着他。 “好。”他艰涩开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开那只手,起身想要挪开,刚刚直起腰,双腿却失去知觉又跌回去。 “唔。” 辜向邪闷哼出声,无力放弃,惨然一笑,罢了罢了。 “怎么了?”风青离眉心皱起,顺势抱得更紧了,这郎中怎么还不来。 辜向邪攥着他的肩膀借力坐起来,下巴搁在风青离肩膀上。 他好似格外喜欢这个姿势,风青离摸了摸他的头顶,那些记忆里的疼痛,缓慢地淡去,朦朦胧胧罩上不清晰的纱。 辜向邪大概没有那么不幸,不会像他的阿姊般早逝,他大概会先一步走在前头。 四个月和三个月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风家人总那么不受人待见。 布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风青离一怔回想起这人是谁,顿时皱起眉头,希望这个人这次别再对辜向邪说些关于“早夭”的话了。 郎中眼皮一跳,装作不认识自顾自上前,淡定把脉,瞧着脉象嘴角忍不住抽搐:“公子……身体亏空得厉害,多补补,这几日切记莫要吹冷风。” 不多时,便迅速开好药方,递给风青离,他拿着药方端详,确认没什么问题后,对郎中道:“先前还未谢过沈郎中替青离治眼睛。” “不碍事不碍事。” 戴郎中不知何许人也,与老将军成了忘年交,凭借一手高超的医术救了不少人,许是热心肠,也参军成了行伍里的医师。 只是传来的书信里,提到这位郎中,某些时候行为总是很怪异。 戴郎中治病,总想着开肠破肚,尽管医术高超但清醒着的患者,是不乐意被他治疗的。 “世子可还有其他疾病……”风青离不确定道,毕竟辜向邪看上去脸色惨白,还没有太多力气。 “失血过多,通常医嘱建议输血。” “什么?” 风青离皱眉,不太能理解这句话。 话刚出口,戴郎中便自觉此话超出了这里人的理解范畴,他正想搪塞过去。 “输我的可好?” 输血一事虽匪夷所思,但如果可行也好帮辜向邪分担些,风青离握住对方的手腕,感受着微弱的脉搏跳动:“不过此法需郎中先找些野物验证后,方可施行。” “不可!” 辜向邪冷声拒绝,不管此法是否可行,他都不可能让风青离放血,更何况这个郎中先前直言风青离“早夭”,医术并不靠谱。 戴郎中瞧着他们的反应,微微讶异,这还是除了老将军外,头一次有人听到他的想法,不认为是荒谬怪论的。 他露出和蔼的神色,语气放缓:“方才冒昧了,输血一事并非如此简单,要考虑到血型。” “戴某,还是建议公子多用药膳补回来。”他顿了顿,“可食用些动物肝脏。” “青离在此谢过戴郎中。” 风青离点头,动物肝脏么,他记得昨日进到丛林中,有野物留下的脚印。 “大人不觉得动物内脏,是肮脏之物吗?” “若论肮脏又怎比得过人心,野物纯良,今若能用来为世子养身治病,青离感激不尽,岂会嫌弃。” “大人真是妙人。”戴郎中意味深长看向辜向邪,“若是日后遇到治不好的病,可来找戴某试试。” 闻言,辜向邪抬眸深深看了一眼这个郎中。 无人知晓辜向邪体内有一奇毒,藏于血脉之下,甚至可以瞒过自小医毒双修的风青离。 这话虽有些怪异挺着像是不盼人好,但风青离还是应下:“那便多谢郎中了。” 辜向邪怔了怔也道:“多谢。” 待人走后,风青离便唤暗卫去狩猎野物。 “世子,缘何会失血过多。” 辜向邪抿唇,默默垂下眼胡诌:“日夜忧思,难免吐血不止。” 情蛊嗜心头血,风青离体会过,有此问不过是试探,却还是被辜向邪的说法气笑。 “世子在忧什么?” “忧……”辜向邪看向他,神色淡淡,眸子里涌现出复杂之色,“庸人自扰罢了。” “说出来青离也好为世子解忧。” “杜康。” “什么?”风青离没反应过来。 “解忧。” 他非杜康,不能解忧,是这个意思吗,风青离哑然。 杜康杜康,风青离轻叹:“待你病好,我命人寻来给世子,不过酒虽是解愁好物,却不可多饮。” 辜向邪一直不怎么饮酒,酒品也…… 若是有朝一日醉酒,随便逮住人就亲,风青离眯眼,不自觉掐了掐掌心。 “你……缘何深夜带兵去水潭?” “水潭联通黎城水井,恰好投药。”风青离说到这里,才恍然想起先前对方之前讲营中有人夜袭。 他仔细回忆,却发现方才进来时,兵卒们各司其职并不像是被偷袭过的模样。 “世子所说的夜袭是怎么回事?” 辜向邪听着耳畔的心跳声,渐渐升起困意:“抓住了……细作。” 军营里混进来细作,风青离自然也是收到了讯息,只是没想到那个人暴露的如此之快。 “是……” 风青离正欲继续询问,却见那一直攥着他袖子的手滑落,顿时喉结一哽,等发觉辜向邪只是睡着才放松身体。 他维持着姿势盖上被褥也缓缓闭眼。 呼吸渐渐平稳。 颠倒的影,光镜扭曲,狂风掀飞纸钱,身着大红官袍的年轻官员望向迎面走来的送丧队伍。 四周的房屋整齐地挂着白幡,街道是扭曲的百姓,面色惊恐,大声尖叫,手里提着菜篮,遏制不住颤抖。 风青离望着那口漆黑的棺木,唢呐声尖锐嘹亮,空落落的心如同腐朽的枯草,轻轻一碰便像是要化成粉尘。 那年,他惊悸失魂整日浑浑噩噩,一副呆愣愣的样子,始终不能回神,以致于错过了阿姊的丧礼,没能送她最后一程。 或许是为了惩罚他,此后的每一个风家人,皆由风青离送葬。 此时此刻,这荒诞的梦却全了他当年的遗憾。 风青离失魂落魄朝着棺木走去,一个个咆哮的百姓穿透他的身体,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疲累悲恸,深处燃着幽暗的恶。 忽然,风青离顿住。 少年白衣墨发面容稚气未脱,双眼通红疲倦,他于棺木前停下,赤脚踩在满地烂菜叶上,污秽的汁液染脏了洁白的纱。 他只到风青离腰间,青涩稚嫩,却始终板着脸,冷漠强硬宛若一个小大人。 “嗨!谁家的小子,敢来拦人,滚。” 少年狠狠瞪过去,那人不知怎的身体一僵,被个小孩吓住不敢动作。 风青离还未想明白他要做什么,忽然瞥见对方怀里藏着斧头,顿时瞳孔一缩想去阻拦,手掌却凭空穿过少年胸膛。 “砰!”一声巨响骇得所有人扔下棺木后退,少年发了狠抱着硕大的斧头劈砍。 一下、两下、三下、……不知过了多久棺盖破开大洞。 “啪嗒——”斧头坠落。 少年伸进洞口,参差不齐的木头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染红了他的袖子。 第30章 待人将棺材里的东西取出,风青离愣住。 那是一件青墨色的衣裳,朴素无华,却一直是他喜欢的装束。 今日的丧礼是为他而举行,只是不知为何棺材里只有衣裳,没有尸体。 “撕——” 布帛被少年赤手撕裂,偏偏那双眼眸,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不断涌下,平静无声的哭着。 “快,给我抓起来。” 侍卫蜂拥而上,将人用长枪围起。 风青离不解,既如此恨他恨不得让他连个衣冠冢都没有,又为何哭得这般伤心,让人不忍。 他抬手指尖虚空触在少年流泪的眼角,蓦地发现原本死气沉沉认命被抓捕的小辜向邪,突然挣扎起来,眼睛死死盯着他。 能看见吗,风青离动作停住,颇为不可思议。 “你……” 刚说出一个字,周遭的一切顿时模糊,被大雾覆盖。 风青离睁眼,胸口滞痛感久久不散。 第24章 宝物 “那个梦是怎么回事。” 风青离头疼得厉害,像有无数的针扎进去般,他坐起抚着额角询问系统。 纵使轮回千万,命运的齿轮仍旧会交错,不断转动带回本不该再存在的记忆,那些属于另一个人的痛苦与思念,织成了密集的网。 终究会从中窥见过去的影子。 明亮的光团沉沉浮浮,有些事它不是当事人,所以无法体会。 [梦,就只是梦而已。] 床上的人还在熟睡,风青离穿好鞋捻住被角,走到营帐外漫无目的散步。 他的心鼓动着,狂风吹起长袍猎猎作响,远处烽火燃起号角声声,新的一轮战争开启。 要是……能快一些就好了。 风青离眯了眯眼,静默着望向远方。 路过的小兵傻乎乎掏出胸膛里捂着的粮食:“公子你吃了吗,给你留的饭。” 油纸下,馒头尚温,风青离咬了一口,看着对方的笑容一时间竟不知是何滋味,他问:“叫何名字?” “公子叫我小文就好了。” “小文。”风青离轻叹,“这名字家里人应当是希望你去读书做官的,怎么来应伍了?” 小文正是那日去接二人的小兵,因着年岁比旁人小,老将军并未安排他上前线,只是在后方做些力所能及的琐事。 “嘿嘿,比较笨不适合读书,入伍有钱而且能建功立业,这不是很好吗。”小文挠挠头,谈到此事眼眸闪闪发亮。 “你……知道是因何而战吗?” 此战并非建功立业,是名义上的叛逆,若败则遗臭万载,他拖累了太多人,可走上这条路便从未有过后悔的余地。 “知道啊,为了剿灭土匪。” “这几日吹的是北风啊。”风青离蹲在台阶上,细细咀嚼。 “是啊,快要过冬了,公子你穿得单薄,冷不冷?” 小文边哈气边搓手,忍不住又跺脚取暖。 “换个驻扎地吧。” “啊?” 风青离用方巾擦擦嘴,起身对着小文道:“带我去找朗副将。” “是。” 朗副将原本是他母亲所留下的那一万精锐中的领兵人,后来被老将军提拔成副将。 今日午时,老将军想趁着那泻药发功后一举挫挫敌方锐气,便命城外等候的士兵们进攻,率先打起来。 后方则有朗副将镇守。 夕阳昏沉,越过重重森林,狭小的平野上,方阵整齐划一,鼓声震耳欲聋。 “喝!” 盾牌交叠,垒成高墙,箭羽扑簌簌从上面滑落,紧接着方阵不断前行。 “变阵,上投石器!” “是!” 前排士兵退下,后排跟上补石料,巨石落入人群,敌方四散而逃,老将军大喝一声挥鞭追击,长□□穿敌人胸膛,鲜血喷溅。 “给我杀——” 一具具尸体铺路,,血液模糊了兵甲,早已分不清是敌方的还己方的人。 “该死,他们退回去了,前方的丘陵有瘴气,将军咱们还追吗?” 老将军勒马,冷静下来:“撤。” 他看向森森十万深山,几波交战屡战屡胜,要继续突进势必要过了这个关口,可里面地形未知,常年伴随有瘴气,带太多人进去必然中埋伏。 老将军带领军队清查死尸,收集所有的箭羽后欣然返程。 泻药还是有作用的,姓刘的那个老匹夫今天就没出战。 “将军!快看。” 张老将军抬头,一只鸽子直接落进怀中,看到信上的内容他面色古怪,他将信塞进胸膛,摆摆手粗声粗气:“不回去了,派个人去骂战,今天和那老小子斗到天亮。” “可惜没把小文带过来,他那张嘴准能把对面气的跳脚。” 暮色将临,驻扎营地篝火燃起,熊熊火焰照亮灰蒙蒙的天空,灶口的大锅浓浓的菜香飘转。 所有的残兵捧着碗,大口吃着炖菜丝毫不敢耽搁。 一粗眉大汉端着碗,同样催促:“吃快点,吃完的去帮炊事兵拔锅。” “公子咱们真的要走水路北上吗?” “自然。” “但是咱们不会游水啊。” 风青离怔住:“南方多大江大河,你们土生土长的不会水吗?” 朗副将挠挠头颇不好意思:“公子您误会了,咱们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凉城人,当年夫人说是为了集齐人才,都是从五湖四海招募的。” “不是所有人会水。”朗副将又言:“夫人还留下了一件宝物,说是泡水的话无用了。” 对于这宝物,风青离早有耳闻,一万精锐怎么样都不值得各方势力惦记,值得惦记的是那宝物,传闻昔日京城被蛮人攻破,皇室奔走逃亡,他娘亲带着宝物凭借几百人便可击退敌军几万人马。 只是那东西,多数都放在了凉城。 也因此,帝王和父亲冒雪奔赴凉城搬“救兵”,奈何贪婪与忌惮自此害了一城。 救一城杀一城,孰是孰非难以论清。 此事后,母亲抑郁而终,几年后风家更是惨遭灭门之灾。 这皇室,数十年前就应该覆灭。 “去看看吧。” 仓库,粮食麻袋下堆叠着数个漆黑大箱,朗副将上前一手一个大麻袋,很快就清理出一个木箱,随手打开。 “咳咳咳。” 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朗副将呛得直打喷嚏。 箱内是一个个奇怪的竹筒,并不大是小竹子,风青离摸了摸上面的霉斑。 “有些潮了。” 朗副将拿起一个在手里抛了抛:“公子,要不命人拿出去在火上烤一烤。” 风青离没有理他,看向旁边扭曲的光团:“你认识这种东西?它叫什么?” 系统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能瞧见这种东西,不过这么潮湿,很危险啊。 [火药。]系统窒息,出于良心它道,[潮湿的火药很不稳定,有可能随时爆炸,宿主你赶紧逃命吧。] 风青离握着竹筒的手僵住,他慢慢放回木箱,看向朗副将,要不是知晓这个人是娘亲最信任的人,他都要怀疑是不是细作了。 风青离微笑:“弄干这些火药,需要多少积分?” [十万。] “辛苦您了。” [?]系统叹息:[赊的积分最后如果还不上的话,需要抵押灵魂的哦。] 灵魂,他这样的人灵魂也会这么值钱吗,风青离失神,他摸了摸系统的小脑袋:“放心。” 不会不还的。 风青离带着朗副将走出帐篷:“将军从前可使用过这火药?” “哎叫火药吗?”朗副将摇摇头,忆起往昔眼眸暗了一瞬,“那个时候,夫人让我保护小姐,并不在京城。” “之后便只听到传闻,不曾真正见过。” 风青离停下脚步,看向对方,神色严肃:“将军,此物不可见水亦不能见火,迁营一事您怕是不能跟着一同去了,青离需要您带领一堆人马护送这批火药进关口。” 朗副将当即半跪抱拳:“末将领命。” 月朗星稀,士兵们牵着马顺着河流而上,黑暗笼罩了这座古老的森林,枯败的荆棘被一双双靴子踩成碎沫。 银辉撒在他们泛光的铁甲上,带着伤痕的脸上,每一双眼眸坚毅明亮,他们知晓入了伍,从此以后便生死难料,但他们从未后悔。 不论是建功立业,还是追随明主,都是让他们无法拒绝的诱惑。 前行三里左右,身后的丛林慢慢冒起烟,众人惊惧回首,北风飒飒明火腾地而起,惊飞鸟雀。 “你早就料到了吗?”辜向邪并肩走在潮湿的河岸,风吹起他的发丝,火光里半边明亮的脸,透出几分未尽的温柔。 风青离望着所有的心绪不宁,悄无声息消散,他想起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彼时到他腰间的少年,现如今和他差不多高度。 明媚而璀璨,所有笼罩他的悲伤与仇恨都不曾有,幸好那只是个梦。 第31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吃了一亏,对方总会想着反击回来,天干物燥,又驻扎在丛林里,火攻自然是最好的方式。 若是那群人知晓方面“宝物”的秘密,此法必将让他们损失惨重,是不二法门。 “相爷深思熟虑。” 风青离笑:“不及世子聪慧,拖着病体抓住了细作。” “那细作是如何处理的?” “放了回去。” 辜向邪皱眉:“如此岂不是会泄露军机?” “他自然是不敢乱说的。” 没有比毒更好的东西了,世人都惜命,为此奔波劳碌,重活两世风青离从中获得的乐趣依旧少的可怜。 他有时候是真心觉得,生命不必如此漫长,蜉蝣朝生暮死却也足够。 “世子觉得生命的真谛为何?” 这是系统的问题,也是他需要找到的答案,只有找到了才算是完成任务。 辜向邪不明白为何突然讨论这个话题,他看向远处,流水汩汩,前方始终不变的星辰孤寂苍凉,就如他一般。 “生命厚重,如何一言以蔽之。” “说的也是。”风青离沉思。 “再往前便是江了,相爷准备如何渡江。” 渡过此江便是黎城的地界,是唯一绕过关口前行的路径,但同样有重兵把守。 风青离无奈:“世子不是多日前就命人控制了此处吗?” 为先发制人,风青离早早一部分暗卫混入其中,准备擒拿敌方校尉时,悄然发觉实际掌控人是辜向邪这边的人。 辜向邪顿住:“真是瞒不过你,可要渡江?我发信让他们过来接应。” 再过半个时辰大抵要天亮了。 “那就劳烦世子了。” 辜向邪点头往前走了几步,轻声唤道:“居流。” 话落,黑影掠出跪下抱拳。 “备船。” 暗卫领命迅速离开。 “居流,好名字。”不像他,只会给暗卫们按照顺序起一些数字,正想着风青离忽觉一凉,偏头恰巧对上辜向邪冷淡危险的眼眸。 风青离摸了摸鼻尖,莫名有点心虚:“怎么了?” “无碍。” 第25章 听雨 士兵们听从命令就地等待,坐下欣赏着片刻的夜景,月亮的影子变得模糊,灰蒙蒙的天空寂静无声。 不多时丛林忽然窜出什么东西,速度飞快,被小文一枪钉住前肢。 长枪拔出,那东西挣扎着往前跑了几步又重重倒下,它的毛发已被烧焦粘在身上,耳朵被小文提了起来,前腿流淌着鲜血。 “公子公子,是只兔子。” 一只从火场逃生的兔子,卑微地喘息,四只脚时不时颤动一下证明它还活着,它的眼眸如漆黑的宝石般圆润明亮,只是渐渐的在失去光泽。 “好香啊,公子要加餐吗?” 皮肉被烈火灼烧,看上去很痛,风青离望着渐渐失神,头又开始疼痛,脸色也随着渐渐表白。 忽然一双手接过了那只兔子,焦灰黏腻的血液,将洁白的袖子沾染,那只手温和地抚摸光秃秃的耳朵。 长身玉立,清冷无情之人此时此刻却像菩萨般悲悯。 风青离偏头,呼出浊气:“脏。” 辜向邪没有理他,自顾自走到江边蹲下,一点点为兔子清洗伤口。 明明很在意不是吗。 几日不见增长的数据这次大方增长了二十,系统若有所思。 如果没记错的话,它的这个宿主好像是被烧死的,严格意义上来说也算不得烧死,烧到一半被人救了呢。 然后在痛苦中毫无尊严的死去。 [要杀掉它吗,这边帮你提供麻醉剂哦。] 何其相似,只不过彼时救他的是仇敌,而非辜向邪,救他之人并非心存善念,而是想看他求饶。 他等了辜向邪很久很久,等着他发现自己,然后能杀了他,但是始终没有等到。 火灾留下的伤时刻折磨着他,丑陋,搔痒,疼痛,像这只兔子般浑身粘满污秽。 他想,或许没有等到也是一件好事。 那个样子,不如不见。 “它很痛,但是很想活啊。” 那便好好活着吧。风青离靠在礁石上,静静望着辜向邪为兔子包扎,脸上流露出一抹怅然。 “自我南下,时常多雨……”他看向天空,嘲讽道,“却偏偏在这最需要雨的时候,接连几日是晴天。” “天地都不爱它的造物,却妄图它的生灵明白生命的真谛。” 系统叹息,吃掉吸管:[十积分。] 过了许久,风青离应道:“谢谢。” [不客气。] 天边亮起曙光,江面上交错的船只悄无声息近岸,士兵们在安排下一个个钻进船舱。 江上的风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气,格外的凉,风青离并没有随着进去,而是盘腿坐在船头,默默望着前方未知的彼岸,他身侧站着同样静默的辜向邪。 很多时候,并不需要太多言语,陪伴是最好的慰藉。 风青离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位置仰面看向辜向邪,黯淡的天色里对方的面容模糊,衣袍被风往后吹得飘飞,猎猎作响,明明是皎皎君子,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那种不知从何处而生的孤独感却如影随形,笼罩了这个人,好似从没人能真正靠近过那颗心。 但这样的人,也会有心软的时刻,对一只濒死的兔子。 流水哗哗,木浆拨开平静的水面,某刻寂静打破。 辜向邪跪坐,抱着缠着白布条的兔子,肩膀碰到风青离,随后一僵,眸光流转,不动声色塌了腰,坐得不那么笔直。 “你就如此信我?” 名义上,世家与皇室绑定颇深,辜向邪在犯错前也曾是帝王宠臣,最受器重。 所有的一切,包括风青离醒来时的那场遇见也有可能只是苦肉计。 若彼岸是帝王的诡计,去了那里便是让人瓮中捉鳖。 风青离自然不会如此蠢,所以朗副将会和大将军从关口入,有异变也能里应外合控制住。 至于关内地形,瘴气,先前派出去的小队可不是真的迷路了,黎城的人在此地伏击,他们又何尝不也是在伏击。 更何况朗副将的行列中,还有那位古怪的戴郎中。 风青离垂眸,手越过陈木探进江里,船只前行雪白的浪穿过指间,他仰头望向浓重的乌云,披散的头发被风扬起,苍白的面容多了难以言说的惆怅。 “世子会骗青离吗?” 骗与不骗,于他并无太多差别,反倒是骗了,待他按照画本子悔婚时,也能释然许多。 从未接触过,但阿姊的经历已让风青离明白,情之一字最难偿还,爱一个人若不能真心以待,弃之如敝履如杀一个人又有什么分别。 纵使辜向邪所有的情感只不过是情蛊操纵下的产物,他却不能视若无睹,风青离已然接受情蛊解除后对方的恨,却还未准备好以这样的方式去伤害辜向邪。 他无奈叹气,伸腿换了姿势,用带着江水的手将辜向邪被风吹到前面的发丝别在耳后。 “世子为何不说话?” 水痕落在他的脸上,冰凉的指尖一触即分,辜向邪看着那仅仅浮于表面的微笑,心中怆然。 说什么呢,不是已有猜测了吗,他闭上眼,攥紧手指。 许久没等待来回应,风青离看着江面的涟漪渐渐失神。 “轰隆——” 雷声炸响,天空瞬间骤白,身侧的人轻轻一颤,歪向江面,风青离来不及多想抓住辜向邪腰封拽过来。 辜向邪跌进他的怀里,弓起要小心翼翼护着兔子,不知为何风青离忽然觉得有些遗憾,若是当年救他之人是辜向邪,是否也会像现在这般,时时刻刻照料。 他扶起辜向邪,身子往后仰靠在船边:“世子怎的投怀送抱?” 辜向邪低头,修长的手指轻轻遮住兔子耳朵。 风青离挑眉,何曾见过冷情的世子这么在乎一件东西,这兔子还是早日放生的好。 [吃醋了?] “什么?”何为吃醋,风青离思索着隐隐约约理会到系统的意思,他解释道,“这只兔子受伤如此之重,治好也不过活个五六载,太过在意届时难免伤心。” 不如早早放其归野,留个念想。 人生在世还是淡些好,牵挂太多烦忧也会增多。 [总比你活得久。]系统撇嘴,一个个的它都不好意思说。 天空坠下雨滴“啪”的一声砸在木板上,灰扑扑的船板淋湿后露出崭新的一面,风青离摊开手心接雨。 这场雨也算是给那群火灾中逃亡的野物一线生机。 “怎会突然来雨。” 风青离笑,心情甚是不错:“坐看清风淋雨眠,岂不是件雅事,世子可愿一同赏雨。” 雨点越来越大,其中一滴正中风青离眉心,辜向邪皱眉起身抱着兔子走向船舱。 第32章 风青离撑起下巴望着身侧空荡荡的位置发呆,被拒绝是情理之中的事,他也预料到了。 忽然空荡荡的船板落下洁白的衣衫,风青离僵硬抬头,露出一抹惊讶,他看向对方空荡荡的怀里,顿时了然,原来是为了那只兔子不淋雨。 “世子真好。” 辜向邪睫毛颤了颤,在眼底投下阴影,平静的心如同此时的江水,被滴落的雨溅起层层波纹,他一时竟不知回什么。 情蛊已除,风青离若即若离的亲近又有何意味,他以为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明白,辜向邪默默抓住膝上的布料,不一会儿一丝不苟的衣裳褶皱起来。 “风青离……我毫无价值……”所以不必委屈自己讨好我。 此言一处,风青离愣住,这话说的好生怪异让人不解,他想询问原因却看到对方死死抓着衣裳极力克制,不由得转变话题: “世子身体还未养好,正是虚弱的时候,方才不过是戏言罢了,青离原想一个人坐坐,未曾想拖累世子。” 辜向邪:“与君无关,辜某自愿尔。” 言罢,撇过头不再看,颇像赌气的小孩模样,风青离觉得乐,世子情绪外露的时机总是难得的。 风雨欲来,黑云愈压愈低,黄豆大小的雨滴砸下,“啪!”先是两三滴,接着愈来愈多,江面泛起薄雾,烟雨蒙蒙看不清前路。 同行的士兵忧心忡忡,嘈杂郁闷,船头却始终和谐。 “辜向邪,过来。” 倾斜的雨里,那道身影笔直端正,却没等风雨璀璨便被拥进温热的怀抱,风青离压低腰衣袖盖住辜向邪的身体,尽可能挡着雨。 四周笼罩,狭小的空间里辜向邪的心怦然一动,轻轻攥住了胸前的衣襟,他哑声询问:“作何?” 大雨倾泻,密集的雨点砸在他的背上,长发浸湿紧贴着,雨水从额前坠落抵在青筋勃.起的手背上,风青离下巴搁在他的头顶,眯着眼睛,嘴角勾起的弧度始终不曾下降,溢出的悲伤却能把人淹没。 他等一场大雨很久很久了,凉城惨案罪证烧毁时等过,风家被大火吞噬时等过,自己逃脱后被丢进火海时等过,但无一例外上苍并未听见他的呐喊。 这场迟来的雨,洗不去他经年累月的痛苦,更无法浇灭他心中盘根错杂的仇恨。 他从没等到过,但在大雨里抱着辜向邪,除了那些被埋葬苦痛与仇恨的记忆,似乎好像还诞生了别的东西,以致于那颗疲累的心开始勃动,抽出新的枝桠。 “辜向邪,我想……”风青离哑声回应,中途停下,茫然望着雨幕,大雾里飘散的黑烟终于停息,像是伤口开始结痂愈合,痛苦的生灵在雨中得以喘息。 他想要什么呢?权柄,复仇,掌控,死亡,亦或者都不是,原本的计划里他同仇敌共死,去向那些枉死的灵魂交代,从此再度消散在这个世界。 如同这世间原没有风青离这个人一般,风起尘散,青青野草暮归离。 这是他想要的吗,风青离也开始说不清楚,裹狭着他的各种情绪如这条宽泛的江,冗杂庞大却又虚无空泛。 他直起背轻轻抬起辜向邪下巴,勾唇:“我想……亲你。” 第26章 再次入梦 浸透的衣裳紧贴着,属于两人的体温彼此传递融合,他的脸惨白唇色冻到发青,毫无生气,平日温和的眼眸压抑着悲伤痛苦,短短数十载正值风华正茂却活像暮年垂垂老者。 辜向邪从未见过这般的风青离,脆弱苍老,如同即将凋谢的花,正在一片片的落下花瓣,掩盖在泥里。 无端的愤怒席卷而来,他咬牙气他颓废,明明一切的凯旋近在眼前,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做出这副姿态,就好像无论战败战胜,他都留不下这个人。 留不住一心想死的人。 “混账!”辜向邪气到颤抖,他抓起风青离衣襟,拉近他贴向自己,喘出的白气喷出藏进雾里。 “呵。” 世子生气的模样可真好看啊,风青离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耳垂,一点点从苍白捻成红到滴血,他插.进湿漉漉的发间捧住辜向邪后脑轻轻往后扯,接着缓缓靠近。 辜向邪怔然松手,顺从地仰面,泪水混合着面上的雨水滚落。 风青离的动作停在半空,他吞咽着,喉结滚动,半晌才用低哑的声音问:“不喜欢吗?” 明明往常是喜欢的啊,情蛊怕雨吗。 辜向邪呢喃:“能不能别死太早……多陪我一会儿……” 如果死亡是你的夙愿的话……我愿追随你前行的脚步。 死后的世界太过飘渺,辜向邪只想争取在世的日子,可仅仅是如此便也如此艰难。 世间的事终有定数,想要强求却唯恐这份强求,也让这个人愈发痛苦,他的苦难已经够多,没必要再加上这些无所谓的事。 风青离恍惚,他用指腹擦拭着辜向邪的眼尾,不多时那处便磨得通红,世子清冷的神色配上这通红的眼尾,楚楚可怜让人无法拒绝。 关于死亡,辜向邪知道多少呢,他自认为对方应该看不出来他所剩寿命不多,所以这句话又出自何处呢。 系统张大嘴巴打哈欠:[可能是因为你每天这副就是想要想死的脸吧。] 风青离没有理它,他轻声叹息,摸了摸世子被雨水蛰红的眼眸:“好。” [叮——任务达成60℅!编号0986系统请注意查看。] 系统看向姿势奇怪的两个人:[你知不知道他可是剜……他可是被情蛊折磨得吐血到失血过多吧,身体还虚弱着,别淋雨了。] 从目前两个人的身体数据来看,莫说三四个月了,这样作下去它绑定的这个便宜宿主,说不定今天就能嗝屁。 风青离皱眉看向系统:“腿麻了。” 活爹活爹,一个个的,真的让系统头秃。 风青离掺着辜向邪两人肩并肩走进船舱,靠岸后唤暗卫十一送来干净的衣裳,穿戴整齐后才下船。 “砰——” 油纸伞撑开,白色鸢尾花于伞面流转攀援着根根分明的伞骨,依附纠缠如同两条各异的命运交织,雨滴不停落在伞面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风青离撑伞回身向船上伸出手,想要去牵辜向邪下来:“世子,此行还请多多指教。” 这次,两个人撑了一把伞,风雨漫漫,肩膀相触再无空隙,然而并肩同行又怎会不淋湿,一把伞遮不住两个人,但那又如何。 风青离微微倾斜伞面,倾斜的雨漂湿他的左肩。 下一瞬,伞把覆盖另一只手,伞面重新被掰正。 辜向邪皱眉:“作何?” 淋个雨伞都握不住了吗?早知他先前不该学武该学医才是。 风青离眉眼一弯:“世子没看过话本吗?” “什么?” “话本里主人公的伞都会向所爱之人偏移,谓之偏爱。” 辜向邪怔了怔,轻轻用力把伞往左侧压去:“幼稚。” 嘴上嫌弃,动作却如此实诚,风青离心中微暖,手掌上移盖住了对方的手,重新将伞扶正:“共担风雨也同样令人动容,相爱是两个人的事,我心匪石如何让所爱之人牺牲,为偏爱我而独自淋雨。” 明明没有相爱,明明都是镜花水月,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向往,辜向邪忽然很想要知道若他的心意告知对方,风青离还会这般表态吗,昔日挚友在那段不堪的往事里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从此只敢躲着,却偏偏不甘他的视线投于别人,每每针锋相对卑劣地夺回来所有注视。 “这些也是话本里的?” “自然。”不是,话本喜好多数不切实际太过异想天开,风青离本身并不喜欢那些悲戚的结局,他更喜欢有情人终成眷属。 那些东西不过是消磨时间的,风青离记起在陶溪村时系统往他枕下放过找来的新话本,只不过彼时他不能视物,便遗忘一边了。 所幸那东西应该被他收进了包袱里。 “世子想要看话本吗,青离正巧有一本。” 辜向邪点头:“可。” 晌午雨停,校尉带领士兵们跟着此地驻守的管事换了兵甲,和驻地的兵融合进去,若非熟悉的人绝对看不出这支是新混进来的兵。 伙夫们就地安顿,扎营生火,炊烟袅袅。 接连几日相安无事,直到远方铁骑打破平静。 “谁是辜向邪?” 来人人高马大,满脸络腮胡长相凶狠,虎目一瞪便下马带领人马在各帐篷中翻找。 找到一处帐篷时,赫然从中走出一冷面公子,拔剑刺向他掀帘子的手,大汉猛地后退避开。 “放肆!哪来的小白脸!敢偷袭老子。” 辜向邪收剑背在身后,冷冷回复:“辜向邪。” “哎呀,是辜世子。”大汉搓搓手,谄媚道,“咱们城主听闻您到了,想请您进城出谋划策呢。” “您可是陛下最信任的人。” 第33章 最信任的人,真是抬举他了,他他最信的可只有死人,辜向邪回眸望了一眼帐篷,沉声:“带路。” “是是是。”络腮胡大汉急忙跑去套马车。 等到人走远,辜向邪唤暗卫:“居流。” 黑影迅速从暗处掠出:“公子。” “我走后营中一切以他的命令为准,若有不服者杀之。” 居流点头:“是。” “你留下来护他。” “公子您……” “无碍。” 马蹄声声,悠长的铃音摇摇晃晃,破碎飘渺穿越记忆的屏障,和着聒噪的蝉鸣,在某个夏季燥热的街道上停下。 马车停在威严的大宅前,红木大门古朴庄重,两边的石狮不怒自威。 “扣扣!” 驾车的太监持拂尘上前扣响环璧,随着叩击声红门吱悠悠打开,辜大人挥袍走出,浓眉大眼,没有皱眉没有华发,年轻而冷厉。 “辜大人啊,咱家已经弄清楚了是误会一场,但你说这好端端的世子干嘛去拦棺材嘛,这不是平白无故的增加咱们的办事难度哩。” 大太监满脸堆笑,拍拍手:“还不给辜大人把咱们的世子送过去。” 侍卫上车架着一人落地,干枯打结的长发凌乱披散,遮住了少年的面容,他低着头戴着镣铐,脚步虚浮踉跄艰难地往前走,随后被人重重扔进红门内。 辜大人看了一眼,转身离去:“拖进祠堂。” 仆从们面面相觑倒不敢真的拖着过去,火速安排人送回房洗净包扎好穿戴整齐,才小心扶着世子进入祠堂。 “啪!” 房门一闭,外间明媚的光从门上格子分明的纸上投进蒲团上,前方的供台上是一排排漆黑的牌位。 少年瘸着腿上前点燃三根香插进香坛,随机双手合十闭目祈祷,接着乖乖在蒲团跪下。 光影一点点偏移,蒲团上的身子却始终如山上的青松般笔直,不曾弯过腰,要不是知道眼前的是辜家的列祖列宗,风青离倒要以为他拜的是佛。 彼时还被山贼困在山寨时,风青离做了个梦,梦中少年时期的辜向邪被囚牢狱,深受酷刑却始终坚定不肯低头。 他记得那时那个衙差问他:“风贼在何处?” 冷漠的少年头一次笑出声:“他不是贼。” 梦与梦交接,怪诞却又合理一切仿佛都能续上,可又如此荒谬。 这个时间节点的辜向邪正与他因政见不和,每每争斗冷战,对方连碰到他都会立马偏开头,看都不想看见。 虽然那个时候的自己总抱有一丝幻想,但他也明确的知道对方极其厌恶他,若是辜向邪知道他死亡,说不定路过还会吐口水,嘲讽他短命。 更何论拼着受伤遮掩他的行踪。 日光黯淡,黑夜悄然来临,皎洁的月影里少年蜷缩在蒲团上呓语,心神不宁手指尝尝睡梦中惊悸抓握,却始终什么也握不住。 风青离心绪复杂,明知对方看不见却还是靠近在蒲团旁坐下,虚握住那只手。 仿佛梦中人似有所感,渐渐地安心入睡。 日升日落,明明灭灭,祠堂像是被遗忘的存在,除去仆从每日送水送饭再无其他人来。 而少年心气,总认为吃了那些饭菜便是认输,倔强到极点连着三日三夜不吃不喝,早已虚弱到脸色惨白,薄唇干涩起皮。 “世子,你怎么从小便这么固执。”风青离无声叹息,尽管的是梦他的心中却也越发堵的慌。 “吱呀——” 紧闭的门从外打开,辜大人怒从中来:“你在威胁我?” 辜向邪垂眸,虚弱回应:“孩儿不敢。” “从你出生至今,吃穿住行皆是辜家供给如今倒要为了个外人和家族反目。” “向邪自知此事牵扯甚广,自始自终皆有我出面,未曾以辜家名义行事。” 辜大人冷笑:“身为世子你的一举一动自然代表的是辜家,容不得你个人做事,若有骨气就滚出辜家,没了辜家其他人不得把你剥皮拔骨。” 少年抬头满眼不可置信,他愣了半晌看着这个始终高高在上的父亲,缓慢地磕了三个响头。 辜大人大惊失色:“孽子!你做什么!” 风起祠堂的烛火摇曳,少年撑着桌子起身双腿麻木失去知觉直挺挺摔倒磕得鲜血直流,缓了会继续爬起来向外走。 “辜大人,我会尽快还清辜家这些年所费的财力物力。” “辜向邪,你疯了吗?”风青离骇然,他原先以为辜向邪与辜家决裂是因为不可避免的分歧,万万没想到是这样荒谬的理由。 这梦境未免太过荒唐,辜向邪不会这样失控。 “孽子,你今天要是敢踏出祠堂半步,我辜家从此就没你这么个人!”辜大人气得满脸通红,天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啊。 少年一瘸一拐朝着门走去,跨出门槛。 翻飞的衣衫飘舞,风青离伸手去抓直直穿过去。 第27章 风声 梦境随着少年一瘸一拐的背影渐渐模糊,风青离睁眼望着篷顶久久不能回神,他起身倒茶润了润嗓子才呼唤系统。 “那些是曾经真实发生的吗?” 系统在空中转了个圈,真真假假又是以什么定义的呢。 若是以记忆衡量,于无数个轮回以前是真,于现实可触碰的当前而言是假,被铭记的才有价值,所有人的遗忘渐渐抹去了痕迹,和假的又有什么分别呢。 [你认为呢。] 风青离哑声:“希望是假的吧。” 他不希望真正的辜向邪过的那样艰辛,他们不一样,风家已亡,辜家还存在,辜向邪没必要如此,能倚靠家族何尝不也是一种实力,孤军奋战太难了。 更可况,他何德何能让对方为他做出如此牺牲。 若归京时有机会,风青离想去劝说下辜大人,让这两个人和好。 [我发现你有时候真的挺迟钝。]总算是体会到前辈们吐槽的类型了,系统心绪复杂,它的转正遥遥无望。 “什么?”风青离掀开布帘朝外走去,刺眼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俩的症结明显在你。] 风青离皱眉,他哪有这么大的作用。 “彼时辜大人尚且在怒火中口不择言,说出了伤人的话。” “而那时的辜向邪,少年心性一时不服软,由着倔强的性子干脆认了辜大人的话,断绝关系。” 他们所谈论的事是围绕他没错,但最根本的确实父子间的误会,若非辜向邪当时把辜大人的话当真,也不会那么震颤。 而辜大人一开始只是冷言冷语,到最后辜向邪真的要断绝关系直接气红了脸,可见也不是真心要逐儿子离开。 父子俩都是在等对方服软,这性子该说不愧是辜家人吗。 “系统,你还是太年轻了。” 系统默默翻白眼:[呵呵。] 帐篷外兵卒戒备,巡逻队交错来回见到他便停下行礼: “相爷。” 风青离恍惚,这个称呼其实至今为止他也很陌生,荣耀与权柄从来不属于他,而是他们记忆里的那个“风青离”。 “世子去了何处?” 他很想见见辜向邪,问问从前的那些事。 “公子被黎城主叫走了,说是为了共同商讨对策应对逆贼。” 逆贼,这么说倒也没错,风青离往前走了几步,却恰恰被拦住去路。 将士长枪横起,面色铁青:“相爷,为了您的安全还请不要在军中胡乱走动。” 长枪泛着森凉的银光,隔着不远的距离,血腥味逼人,风青离停下失神地望着黎城的方向,眼眸幽深寂静,忽而他嗤笑一声,转身走进帐篷。 这是被软禁了啊。 傍晚时分,营中嘈杂脚步声来去混乱,隐隐约约夹杂着怒吼,像是起了什么争执。 风青离放下书,声音冷淡,任谁也能看出他此时的不愉:“何事?” 暗卫飞速掠去,片刻后回应:“公子,方才与您起冲突的那位兵长犯了错,正在受罚。” “似乎在军中挺有威望,有许多人求情。” 他起身倒了杯茶细细品着,倚靠在椅子上,疲倦而淡漠,似累到极致连丝毫的伪装也不愿做出。 “老将军那边怎样了?” 暗卫垂下头:“刚刚收到线报,黎城那边似乎请了位很有心机的谋士,将军方才与之交战略输一筹。” 这位谋士是谁自然不言而喻,暗卫替自家主子生气却不敢明说,线报有一会儿了,若非主子询问原本是准备明日汇报,不然今晚怕是睡不好觉了。 “呵。”风青离听着暗卫的描述笑了一声,还是头一次听到别人评论辜世子有心机,光风霁月的君子鲜少有人将他与这个词联系起来。 “朗副将预计明日午时便能与将军汇合。” 拖太久了啊,风青离摩挲着陶杯,粗糙的质感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眯着眼渐渐褪去那副凉薄,重新扬起浅笑,只是笑意始终不达眼底,如同淬毒的针般让人不寒而栗。 第34章 “让影回来吧。” “是。” 京都,群臣夜不能寐,个个集中在皇宫议事厅像是焦躁的蚂蚁嚷嚷着。 高座上,帝王撑着下巴满脸阴鸷,他盯着这群废物,将手中的信笺奋力砸出去。 “啪!” 珠帘颤动,群臣瞬间寂静齐齐跪下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凉城为何会失守!” 帝王暴怒:“就连黎城也岌岌可危,全程上下被投毒,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微臣惶恐,自收到黎城主的求援信,臣已命属下副将连夜奔赴,不日抵达,定不会让这些宵小之徒安生。” 听闻黎城被投毒人心惶惶,加之多次屡战屡败更是满员伤患,为此城主在严格排查下引进了许多医者和商贩。 加上凉城虽失守,也不过是换了个城主,那个人还援助了黎城,供给了不少粮草足够等他们的援军到达。 更何况那边还有个辜世子坐阵,怎么可能被山贼攻陷。 箫将军属实看不过去黎城主那副嘴角,只是被投了个泻药就上书一沓厚厚的奏折诉苦,说什么对方要屠城,简直是危言耸听好吧。 偏偏不知何缘由帝王信了。 “去唤谢雪亭回来。” 箫将军惊诧抬头:“万万不可啊,谢将军走了边关的蛮族定会一举进攻。” 帝王沉思:“让他带一半兵力去黎城支援。” “何至于此啊!陛下!”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那些逆贼能如此晓勇没准是得到了那些东西,世家果然不可信,觉得地方偏远便叛乱了么。 宣烈帝抬眸深深看了眼底下跪着的辜大人,那谢雪亭也不太安分啊,也正好借此机会除了。 至于边关,帝王嗤笑漫不经心道:“箫将军如此心急,便由你去守护边关吧。” 箫将军:“陛下,如此一来京中怎么办!” “朕还有羽林卫。” 帝王不屑:“难道那群乌合之众还能打上京城来。” 有些事谁知道呢,角落里年轻的臣子嘴角勾起不起眼的弧度,他盯着笏板早已无心在这里待下去。 夜已深,想好对策的帝王昏昏沉沉打着哈欠背手从跪着的众多臣子身旁越过,年迈让他步履蹒跚,偏偏野心催人那双浑浊的眼从不缺乏背水一战的勇气。 重重叠叠的宫殿盏盏灯火通明,飞鸟盘旋洁白的翅膀沾染朝露趁着曙光未临向着天边远去。 远方,烽烟四起号角声悲泣,悠长空荡,层层叠叠战火与尸体散乱分不清敌我。城墙上,除却驻守的侍卫恪尽职守,还站着一位清冷贵气的公子,他身披狐裘毛羽一尘不染,只是明明凯旋却也不见得高兴,浑身冷气逼人。 “辜公子真是好手段。” 新来的幕僚摇着羽扇嘲讽了一句,只见辜向邪抿唇轻嗤:“比不得宋大人一心侍二主。” 言外之意,他虽来了敌营但心还是向着丞相那边的。听懂他话里的玄机,宋大人更是无语。 “我来此自然是相爷命令的,难道公子不知吗?” 话落,辜向邪脸色愈发惨白,冷风阵阵吹得唇色青白,此战一是为博取信任方便进行下一步谋划,二是为混淆视听用以迷惑黎城主让其轻敌,站前临时知会了老将军。 旁人误解也好,赞同也罢,辜向邪并不在意他只想那个人能留给他一丝信任便好,却没想到丝毫没有吗,风青离的计策完全将他排除在外。 或许他本来就不是值得信任之人,谁会信一个帝王打压世家的棋子呢,换做是辜向邪这样的人待在他身边定会日日提防,更何况是曾被信赖的君王和百姓背叛过的风丞相呢。 辜向邪吐出一口浊气,白雾飘散,冻得鼻尖发红酸涩难忍:“相爷倒是信你。” 一个认识不过数月的臣子竟让那人这般信任。 宋大人将扇子插进发髻双手揣进袖子,今天怎么格外的冷:“影大人最近截了不少送往京都的密信,其中似乎有公子的。” “如今怕是已经放在了相爷桌上。” 宋大人:“念在辜大人的份上,届时本官替公子求情如何?” 辜向邪转身朝着石梯走过去,发丝扬起,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梯口颔首,低垂的眼将所有情绪收敛,冷漠接近无情: “多谢,只是不必了。” 他想事到如今,已然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了,什么样的下场都能受之,辜向邪倒挺想知道对方盛怒下会对他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一直以来不管他做什么,纵使是醉酒失态亦或是情难自禁失控,那个人始终波澜不惊格外让辜向邪感到挫败。 宋大人撇撇嘴:“好吧。” 城墙上愈发冷清,宋大人跺跺脚也准备下去却一把被旁边的守卫抓住。 “大人啊下次商谈要事能不能找个没有人的地方?” 宋大人挑眉:“那咋了,你小子还会告密不成?” 今日轮换的恰好是他们的人,不然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约人在此会面。 守卫苦笑:“知道的太多属下有点害怕。” 远处黑烟渐息,满目疮痍,宋大人挥袖慢慢走开,远远回应守卫: “放心,风丞相不是残暴不仁之人。” 一将功成万骨枯,古往今来通往那个位置的道路皆由鲜血和尸骨铺成,然而多少良将功臣费尽心机也只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宋大人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笃定这位风丞相能始终不变,或许对方表现出来的和善也是伪装的,皮子下藏的是豺狼虎豹。 但那又如何,郎中说风青离活不过几年的,就算性情大变他还能活不过一个将死之人? 帝王啊,终究还是逼得太紧了,不过也是件好事。 宋大人只想安安静静做个忠良之士发挥自己治世才能,但他还不想死,所以只能换个君主。 “大人您别哼曲摇头羽扇都掉了。” 嘎?宋大人匆匆回头捡起扇子,意满离。 第28章 交战 接连几日获胜黎城百姓终于常舒口气,现任城主不做人苛捐杂税搜刮民脂民膏,好歹不会杀人。 不知怎的前几日众人纷纷腹痛难忍,一打听原是城外杀千刀的土匪通过流水向井里投毒,一时间人心惶惶焦躁不安,整天活得心惊胆战。 听闻对方要屠城。 “哎,假的吧咋可能会屠城咱们老百姓什么都没做啊。” 推车的老农摇摇头:“可别不信,你看那凉城最初不也是不信吗,最后呢……” 此言一出,众人哑口无言。 茶馆中央,灰袍男子撸起袖子露出暴出青筋的手臂,肌肉虬起,强壮威严,偏偏是个玉面书生格外清秀,他端碗一饮而尽愤懑不平小声嚷嚷: “乱说什么呀,那分明是城主的计策也不想想水流那么湍急,毒药早冲到犄角旮旯去了,那还能进水井。” 声音虽小,耐不住众人耳聪目明齐齐围上来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偷瞄四方,谨慎打听:“书生,你可知道些什么?” “就是呀,那谁干嘛要投毒咱们可是他的百姓哩。” 书生:“你知道什么,现如今黎城只是边缘小城出事陛下也只会派些小兵小卒过来支援,但如果咱们出事就不一样了。” 百姓见书生停下慢悠悠喝茶顿时急不可耐:“快说呀快说呀。” 书生压低声音,眸光幽幽:“当今陛下不知为何最在意当年凉城屠城之事,这是人尽皆知的秘事,要是城主借此事上书提及定然会得到陛下的大力支持。” 只是届时来的兵力是来支援的还是灭口的就好说了。凉城几年前被屠一事人尽皆知,帝王却不许任何人提起。 百姓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当官的人心肠都是黑的,他们听的心惊,却也有人不信: “你一个书生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书生抬眸与之对视不慌不忙:“兄台有所不知,在下正是城主麾下谋士之一,不应与诸位说这些东西,奈何……”他长叹惆怅悲怆,“属实良心难安。” 投药确实是相爷做的,黎城主也确实上书夸大其词渲染屠城之事,半真半假的事。 众人见他情真意切不由得信上几分,也跟着悲伤起来:“这如何是好,已经封城了。” “都怪你老头子,我都说了几日前就应该趁着商队还有那些郎中什么的进城,好溜出去,结果你非不让。” “瞧瞧,你又来了守卫那么森严能溜?能进来的人都是由黎城主和薛城主共同把关的,名单都是他们定的,老婆子咱们要是溜没准刚出城门就要被当成细作,乱箭射死。” 眼见要吵起来,书生赶忙起身安抚:“别吵别吵,小生不才再透露个消息,诸位可千万不要把小生卖了哇。” “这咱们可能呢,咱们又不是那黎城主分不清好赖。” 书生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听闻这几日连败让那些匪徒手足无措,今夜极有可能会强攻,城主虽做好了准备,但以防万一诸君晚间还是锁好门窗,切勿出门乱逃。” 第35章 “虽说敌方领头那人好似是个温和有礼的人,不会乱杀无辜,但那些杀红眼的小兵说不定分不清敌我。” “知晓知晓,谢过公子。” 天朗气清明明是大白天,听见这话百姓们纷纷各自告辞回家互告邻里锁好门窗,有疯狂者极速奔到米粮铺子想买好接下来数个月的东西,再不出门。 奈何,城中凡事有余粮的都被征调军中。 是夜,静谧的原野一个个疲倦的人影停下,他们的面庞憔悴而虚弱纵然如此身姿始终无比笔直,寒风冽冽铁甲冰凉坚硬如他们不屈的意志,不会动摇亦不会胆怯,坐下战马扬蹄,月光下马蹄上包裹的麻布抛出不少泥土枯枝。 漆黑的夜色里,老将军,朗副将坐在风青离对面,闷声啃着冰凉的饼,含糊不清:“公子您怎么也带了这么多人马赶来了。” 没记错的话当时他带着干粮和精锐护送火药,营中只留下了些老弱伤残的炊事兵,现如今赶来的除了那些人有好些陌生脸孔。 风青离席地而坐如众多士兵一般,同样多日奔波却丝毫不见半分狼狈,月亮的银辉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眼眸温柔缱绻容纳世间万物,细看下眉眼里始终疏离淡漠,好似万物皆不能被他所容。 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值得怀念的事,风青离浅浅一笑:“世子派来的援兵。” “这……”朗副将擦擦嘴,他并不了解这位世子,“世子可信吗?” 轻信的代价是万劫不复,前世的事告诉他万事皆需留有后手,偏信不可取风青离已经尝过一次,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但辜向邪是特殊的,前世今生都未曾背叛他,前世虽为政敌却每每在帝王降下责罚时去求情,为此惹怒对方一同受罚。 今生明明知道他的不臣之心,以往常常说着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人帮他欺瞒帝王,风青离犹记得陶溪村那个夜晚辜向邪擦拭他溢血的伤口,轻颤的指尖冰凉刺骨浑身上下冒着悲凉的气息。 那时对方的情绪,和风青离梦中少年时的辜向邪拦他棺材时的情绪一模一样,绝望痛苦。 乌木棺椁葬不了死去的风青离,在那日却埋葬个活人。 他把玩着环在手腕上的小黑蛇,深邃的眼眸颤动,冰凉的鳞片和辜向邪身上的温度般让人思念,说起来风青离已经有好多日不曾见过他了。 他满目疮痍的世界突兀的闯进来一个人,妄图替他痛替他恨,分担他的苦难和不甘,有些异想天开,风青离苦笑他这样的人只会带来灾难啊。 有时他会认为那是辜向邪受情蛊控制做出的冲动行为,有时却也会短暂的无法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辜向邪啊辜向邪,明明已经放你一马了,为何还要进来掺一脚。 风青离情绪复杂,他揉搓着藏在袖中盘成一团的小黑蛇,轻叹:“可信。” 朗副将摸摸鼻尖,他忘记了风家人也是有名的恋爱脑,问了相当于没问。 朗副将转移话题:“公子今天怎么穿了白色的衣裳。” 风青离:“有位朋友说穿情侣装比较吉利。” “情侣装是什么,早知道就让兄弟们都备一个。” 系统:…… 子时,先锋队率先持云梯探路,由着黎城军几日以来大获全胜疏于戒备,瞧见人影已然迟了。 “敌袭敌袭——” 一人惊醒手忙脚乱跑过去摇铃,却见铜铃里并无铃珠发不出任何声响,顿时惊得满头大汗纷纷齐声大叫。 没出几声便迅速被身后的人捂嘴抹脖,鲜血喷溅,城卫重重倒下再也不能发声。 最后的意识里,他朦朦胧胧看着昨日相谈甚欢的兄弟转眼化为仇敌对着城卫倒戈相向。 他涌着鲜血艰难发问:“为什么?” 那人默然,他也回答不上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他不杀这个人,这个人会杀掉他更多的兄弟。 战场只有敌我,没有心软这个词。 寒刃溅血,片刻城门上只剩下几个人,先锋队们借着云梯登城换上这些城卫身上有黎城标志的兵甲,将尸体推下城墙,吹响号角。 “呜——” 随着悠长的鸣叫,这座古老的城池缓缓苏醒。 “发生了什么?” “敌袭啊!快快快!” 黎城主问询而来,他身披羽衣头戴金冠,一身横肉随着走动颠簸: “他们怎么有如此多的兵力!” 城墙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辜向邪来得匆忙衣衫单薄,呼呼风声从两边呼啸而过,他极目远眺在城下方阵里寻找,并未看见那抹熟悉的那个人才放松身体。 “世子,这该如何是好?” 城墙上守卫的士兵大多不是轮换名单上的人,粗心的黎城主焦急害怕自然发现不了这点,辜向邪淡漠道:“自然是将全部兵力派出去迎战。” “是是是!”黎城主赶忙脱鞋砸向小兵,“还不快去叫将军!” 城卫们陆续离开去推城门,万千军马相继而出持刀挥舞,空气啸响声猎猎作响,马蹄声声。 老将军大喝一声,身先士卒:“给我冲——” “是!” 方阵齐进,战马奔腾扬起沙尘随风飘散,朗副将吃了一嘴灰尘暗骂:“格老子的!” 他偏头看向风青离:“公子能用火药不?” 风青离望着前方的城池,沉默半晌轻轻摇头。 据系统所言火药杀伤力太大,控制不好怕是会殃及城中百姓。控制城门后本可以直接进城围堵,并未那样做一是恐有诈被伏击,二便是城中商铺林立不好交战,交战也易对黎城百姓造成损失。 火药打胜仗是容易了,但收服民心却变难了。 随着突进,敌方兵马四散阵法可言,朗副将挥舞长刀进阵杀敌,利落斩下敌军校尉首级别在腰间大笑:“公子,看我多给你带几个人头回来——” 城墙上,辜向邪听见动静瞳孔骤缩,他瞥见后方营帐前身着白衣的人,手心渐渐冒汗,为什么要穿这么显眼的衣裳。 辜向邪余光扫过空荡荡的城墙,此时上面只剩下他与黎城主,他蹙眉:“夜间风大,城主不如回房休憩。” 黎城主闻言颇为震惊,这个人在说什么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还能安心回去睡觉? “世子,可是冷了。”黎城主紧了紧毛茸茸的披风,“世子赶快回屋取狐裘吧。” 辜向邪利落转身刚迈出一步被叫住。 “世子!” 黎城主声音猛然变大,不知想到了什么急忙走过去解下披风:“你别离开,本城主的衣裳给你穿,快快裹上。” 雪白的毛领汗湿羽毛分叉成一缕缕,辜向邪后退半步冷声拒绝:“谢过城主好意,辜某心领。” 黎城主重新将披风裹上,专注盯着战场。 夜袭之下,黎城兵马很快因为准备不足落入下风,眼见要败那位将军咬牙:“撤!” 军令刚下,飞驰的箭羽破空而来没入眉心,敌将首领怒目圆睁轰然坠地。 “将军!” “快退快退。” 群龙无首疯狂逃窜,却见身后的城门正在缓慢地关闭,他们崩溃大嚎策马奔腾却怎么也追不上城门合上的速度。 “砰——” 熟悉的大街一点点被木板遮挡,最终古城门重重合上。 黎城拒绝了他们。 “城主放弃我们了!” 害怕敌军借此冲进城中情有可原,可士兵们还是红了双眼,利刃不知刺向何方。 朗将军扬起大刀高呼:“降者不杀——” 方阵驻足整齐应和:“降者不杀——” 高亢的声音刺破云霄,天边太阳缓慢升起,和煦的暖阳迎面,不知是谁泪流满面丢弃了武器。 “咣当。” 越来越多的兵器坠落,他们半跪低头等待最后的宣判。 黎城主望着这一幕气到颤抖:“蠢货!城门明显不是我命人关的,不准降!给我站起来!” 然而无人听见,他抓狂猛地掏出匕首抵在辜向邪脖间,对着城外大喝:“风青离,缴械投降否则我杀了他!” 他满脸通红像醉汉般癫狂:“我知道是你,能命令朗凌的也只有你。” 听闻辜世子早年倾慕这位,还是从小一同长大,想来风青离也是一样的,黎城主啐了一口唾沫,满脸嫌恶,瞥见辜向邪森凉的目光刀刃顿时颤动瞬间溢出血迹。 “世子,别乱动哈。” 辜向邪闭目:“以辜某要挟他,黎城主怕是异想天开,城主难道不知风丞相在意之人皆以……” 他顿了顿,喉咙发堵缓慢吐出两个字:“伏诛。” 风家一百三十二条人命,早已经占据了那个人全部的心,再无半分他的踏足之地。 【作者有话说】 有小可爱在看我的文嘛,有点孤独?●w●? 第29章 救人 “公子,怎么办!” 任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辜世子可不能有事啊。老将军踱步恨不得上面的人是他。 第36章 风青离艰难滚动喉结,他张了张唇却干涩得难以发出声音。 朗将军皱眉:“不如让城里咱们的城卫从背后偷袭。” 风青离哑声:“不可。” 若惊动黎城主怕是会鱼死网破。 朗副将跃跃欲试:“那火药呢。” 风青离微微摇头火药投下两个人都会化成灰,辜向邪会武功如此酒囊饭袋之徒理应制不住他才对,为什么不反抗呢。 风青离攥紧拳头抬头望向城墙上的人,青绿色发带飘摇万籁俱寂铃音穿透重重人海入耳,清脆响亮,他的世子临危不惧面色平静,同样静默地与他对视。 不近不远的距离好似隔着时空难以触及,看不清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无形的线将他们连接,命运纠葛从此不再区分彼此。 风青离默默松开蜷起的手指闭上眼睛:“系统,求你。” 光团落在他肩上:[抱歉哦,赊账次数已经用完,请宿主自行解决。] “最后一次。” 系统叹息:[你知道为什么需要空间的东西需要积分兑换吗?] 依赖是件很可怕的事,系统觉得自己太心软了,不敢想它走后这个宿主要怎么活下去。 [还记得你在丛林拉弓射出的那箭吗,找找那种感觉。]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是每个世家子弟皆要学习的,昔年风青离的箭术自然是属首名,但那是前世的事。 今生,他只射过那一箭还是借助了系统的力量。 风青离没把握这支箭可以精准射中黎城主,他害怕自己的狂妄害死辜向邪。 箭羽从指间滑落割破指尖,溢出的血染在尾羽上,风青离沉声做出判断:“方才命中敌军将领的那箭是谁射的。” 朗副将急喝:“是谁!” 人群中不断挥手匆忙挤出一个人:“公子,是我是我。” “小文?”老将军呵斥,“你瞎胡闹什么!” 小文挠挠头坚定看向风青离:“公子请让我试试吧,我一定把另一位公子救出来!” 风青离捡起地上箭放在他掌心,沉默许久眉眼轻弯:“我信你。” 所以一定要成功啊。 他抬头看着辜向邪无声开口:上穷碧落下黄泉。 城墙上,辜向邪不知为何眼眶发酸,许是风太大蛰眼。 “世子,不要乱动呢,瞧见左边的转角了吗我的暗卫在那,一位箭术极其高超的江湖人,若是乱动的话没准你的心上人也会像刚才位将军一样死不瞑目。” 黎城主得意扬扬:“只见咻的一声……砰!” 辜向邪咬破唇怒骂:“卑鄙。” “呵呵,风青离派细作进城怎么不卑鄙?他做就是兵不厌诈,我做就是卑鄙?” “呵。”辜向邪嗤笑,“黎城主不也派细作去刺探军情么,风青离不过是礼尚往来。” “哪里像城主这般抓着辜某要挟,风青离是否在意辜某的命暂且不说,城主可知如此行为已然是谋逆。” 帝王回复密信,自知靠不住黎城主便让对方听从辜向邪安排,如今他这般挟持人质自然能算做违逆,但黎城主管不了那么多,他开口大喝,声音却越来越小:“风青离……” “啪!” 匕首从无力的指缝间滑落,黎城主肥胖的身躯轰然倒塌,辜向邪来不及查看轻功飞速掠到城墙转角,那里却空空如也并没所谓的江湖人士。 若真有黎城主又那会用来威胁人,怕是会直接让其带着自己逃跑或者是直接射箭,也只有辜向邪关心则乱才会当真。 城门打开,士兵们在将军的带领下有条不紊进入收拾残局。 风青离踏上石阶短短一段路好似走了几年,漫长遥远他停在辜向邪几步距离外,修长的脖颈血迹干涸留下暗红细线,他怔愣盯着抬手想去触碰,又觉得不妥于是垂下手默默捏着小黑蛇。 狂风肆意吹着,辜向邪洁白的衣裳和发丝皆飘向风青离,很近快要触上却偏偏就差分毫,就宛若他们之间的距离无论怎么靠近,两颗心始终无法真正同频,他胸口滞涩得厉害隐隐作痛。 “你方才在城下说什么?” 风青离原以为那举动极其细微,没想到也会被注意到,他轻咳有些不自在:“没什么。” 见他不欲多说,辜向邪又问:“我写给陛下的信相爷看了。” 风青离皱眉,为何突然提那个扫兴的人:“嗯。” “相爷准备如何处置我这个细作。” 风青离挑眉他低头装作沉思,忽而一笑,牵住辜向邪朝着城下走去:“是该罚,世子想要什么刑具?” 辜向邪垂眸余光打量着被握住的手:“都可。” “要不挑挑?” 所谓的惩罚自然是没影的,雕梁画栋不起眼的厢房里,风青离抽下他头上的发带捆住对方双手,轻易将人推倒,长发散在鲜艳的被褥上,白与红的对比极致耀眼。 他拿了半透的丝帕盖住辜向邪的脸,隔着布帘轻轻吻了一下那震颤的眼眸,瞧见世子处变不惊的模样顿时多了几分紧张,风青离逗弄人的心思愈发旺盛。 辜向邪屏息身体僵硬,不敢妄动以致于脸憋得有些红,他想问一下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许是此刻的氛围太好让他不想要打破。 如此安静,如此祥和不必去考虑那些弯弯绕绕,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光透过泛光的纸投在地面上,斑驳破碎,轻纱模糊了辜向邪的视线他看不清风青离的神情,却从他轻柔的动作里尝到从未有过的珍视,仿佛这个人也对他用情至深。 风青离小心翼翼用湿手帕擦拭他脖间结痂的伤痕:“疼吗?” “疼。”辜向邪闭眼浅浅撒了个谎,比起之前所受的伤,这点算不上什么,甚至没感觉。 这不是他第一次为辜向邪清理伤口了,上次还是在相府里,那个时候辜向邪伤的比此时重,腐肉发炎溃脓伤口不断结痂又不断撕裂,血怎么也擦不干净。 风青离那时选择了最为果决的处理方式,用刀剜去腐肉彻底清理伤口,他记不清那时辜向邪的神情,向来也是极痛的。 或许他那时应该选些止痛的药。 风青离打开药瓶将药膏均匀的涂抹在伤口上:“此药是戴郎中给的,据说是叫麻沸散,可有好些。” 辜向邪睫毛轻颤忍不住偏过头:“还是疼。”他顿了顿,呢喃:“亲亲就不疼了。” 说完,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荒唐话的辜向邪忍不住弓起背蜷缩起来。 风青离忍俊不禁,他解开辜向邪捆缚身后的双手,俯身轻吻,冰凉的指尖落在他唇上不断颤动,随后蜷起缩回指背抵住唇珠。 “世子可真会耍赖。” 辜向邪收回滚烫的手藏于袖中,一颗心起起伏伏许久才平静:“若相爷愿意自可以讨回去。” 风青离将发带放回枕边,转身之际脚步微顿:“世子莫要忘了当初的约定。” “嗯。” 成亲,再戳破谎言将人抛弃自此便可以解除情蛊,辜向邪不会再被帝王控制,风青离摸了摸心口,那里也有一只虫子。 人的情感并不会被名为“情蛊”的虫控制,但风青离并无法确定对方是否也如他这般,毕竟他能够自控或许也只是系统的功劳。 情爱虚无缥缈,世人沉浮其中生生死死却始终无法参透,风青离想要排除不确定的因素,给对方一个清醒选择的机会。 爱或者恨,风青离都会一并接受。 老将军和朗副将迅速安排好俘虏收拾烂摊子,便紧赶慢赶安抚民心,等一切处理妥当才有功夫开庆功宴大摆酒席。 灯火阑珊,校场升起篝火众人推杯换盏,脸颊被火炙烤得通红格外喜气,小文更是被叫到中央表演功夫。 长枪破空,啸声响亮。 不知是谁先一步鼓掌,场中紧跟着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好!” “少年出英才啊!好样的!” 因着此次一箭杀敌军首将,一箭杀黎城城主,立下大功小文直接被破格提拔为校尉,以后跟着朗副将行事。 风青离看着朝气蓬勃的少年,觉得这才是生命最美好的样子,他看向宴席里摸爬滚打的系统: “你要是选他当宿主,没准现在已经转正了。” 系统时常念叨这个词,风青离慢慢懂了它的执念。 光团口中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谁让我摊上你了呢,加油努力。] 风青离叹息,世间命运如此奇妙,这次重生让他圆了遗憾,也看清了许多事。 “系统,谢谢你。” 系统停下来瞄了眼显示90%的数据,觉得它并没有做什么有用的事,选的宿主还是挺给力的。 [今天的菜挺好吃的,也谢谢你。] “那你多吃点。” [好嘟。] 酒过半巡,风青离二人起身相视一笑,默契走到小文面前伸袖拜礼: “此次还多谢小文兄弟出手相救。” 第37章 辜向邪同样拜谢:“辜某不胜感激。” 风青离送出箭术秘籍和一瓶见血封喉的毒药,辜向邪则将重金打造的弓箭交于小文。 憨厚老实的小兵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公子折煞我了,这么贵重怎么能收呢,再说上战杀敌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立功封赏已经让小文惶恐了。”他挠挠头,颇为不好意思。 风青离摇摇头:“不一样的,这些仅仅是以我俩个人心意的感谢,青离以为经此一事应是与小文挚友般的存在,莫要生分了。” 小文这才不好意思地收下赠礼。 “况且风某还有一事想拜托小文兄弟。” 小文拍拍胸腹:“公子请说,纵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风青离含笑看向辜向邪,对方怔了怔僵着身子从袖中掏出红色烫金的折子。 “辜某诚邀文公子作我与风大人的证婚人。” 小文瞪大双眼:“什么?” 话落,辜向邪默默避开视线别扭地抿唇,四周因着句话瞬间变得死寂,齐齐盯着他们二人。 风青离看出辜向邪的紧张他坦然牵住他的手,笑意盈盈:“诸位届时莫忘了来吃杯喜酒。” 朗将军呆滞,这也太勇了吧。 第30章 大婚 黎城随着那些士兵进来的两位公子,要成亲,日期就定在这月中旬。此消息一出满城风雨,人人乐得看热闹,纷纷欢喜起来。 虽仓促了些,但真到这日雕梁画栋处处挂上红绸,万千灯笼随风摇曳,十里红妆盛大华丽。 铜镜前,风青离修长的手指缓慢地从头梳到尾,发丝柔顺冰凉触感极好,一个发髻打理大半天依旧没能挽好,镜中人皱眉: “于礼不合,去唤个婆子来。” 风青离抬眸惆怅道:“早知要为世子挽发,应该早早学习才是。” 辜向邪眉头蹙得更紧:“你不必做这些。” 华冠高束,风青离满意点头:“好看。” 红衣衬得清冷的世子多了几分温度,薄唇启合蛊惑人心:“盖头呢?” 这个婚真的是胡来,哪有成亲当日新郎官跑来给他梳妆的,现如今连盖头都找不到,辜向邪抿唇,莫不是这个人想要借成亲这个由头当众羞辱他,好报当年与他作对的仇。 除此之外,辜向邪想不明白还有什么缘由让这个人费心心思想要与他成亲,他虽明知是假意做好了准备,但还是不想太狼狈。 辜向邪咬唇,死死攥紧袖子。 风青离笑:“今日不论嫁娶,你我皆是新郎官。” 他怎舍得他的世子受委屈,人言可畏要挨骂便一同挨骂吧。 辜向邪闻言慢慢松口血腥味回荡经久不散,他低头抚平喜服上被抓出来的褶皱,眼眶慢慢变红,这个人总是有能力一言便他失控,着实可恶却又奈何不了。 黄昏十分,古城街道迎亲队伍敲敲打打,唢呐声嘹亮动人百姓云集推搡围绕街道两侧,翘首以盼伸长脖子等待。 “哎,出来了出来了。” 队伍前方,雪白的骏马上两位风华绝代的公子共乘,喜服华丽交叠亲密无间,相互耳语,不知那位始终温柔浅笑的公子说了什么,引得前头面色冰冷的公子红脸恼怒。 众人唏嘘原以为这场喜酒吃不成了,却见那位红着脸的公子侧身朝着对方喉结咬去,红唇鲜艳夺目擦在雪白的脖上,还不待他们细瞧宽大的长袖已然将人遮挡得严严实实。 “哇!” “是银子。” 随行的队伍大方抛出荷包,百姓纷纷抬手去抢,同样大方地抛出人家事前送来的绢花。 “公子百年好合!” “成亲好哇,长长久久。” 婚宴请了的人大多是行伍之人不拘一格,小文站在大堂侧边抑扬顿挫念着:“感念天地,缘者相逢,今二君携手白头与共,结发为侣,心心相印……” 堂上一侧摆的是枚凤凰血玉佩和墨竹发簪,是逝去的风夫人和风大人遗物,一侧放的是封书信,是辜大人送来的贺词,也不知对方揪断多少根胡子才凑够这些字。 最中央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只有小孩子才会坐的小板凳,此时系统正局促不安地坐在那里,它万万没想到今日的证婚人还有它的一份。 系统原本想说本来就是假的,何必如此认真,但看到堂下明显很高兴的宿主,到底没有扫兴,甚至配合地没有去偷吃。 “一拜天地——” 风青离二人携手对着夕阳跪拜。 “二拜高堂——” 再拜。 “夫夫对拜——” 两人对视提起衣摆默契对拜,一句“礼成”,双方恍惚,辜向邪有种不真实感,今日种种恍如做梦,朝思暮想却也荒唐至极。 而风青离却在这声唱礼后,脚步变得沉重,纵使一切是假的他也不想敷衍啊。 [洞房花烛夜,系统友情为你提供一些东西怎么样。] 风青离皮笑肉不笑:“这个可以敷衍下。” 他还没禽兽到这种地步。 老将军和朗副将热衷于灌酒,不到片刻辜向邪便醉醺醺靠在风青离胸膛,眯着眼不省人事。 醉酒后的辜向邪挺乖,风青离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液,搂住对方的腰也假意喝醉推脱,踉踉跄跄走向布置好的婚房。 入目是鲜艳的红,侍从们甚至贴心地备好药油和画本,整齐摆放在枕边,被子整齐横放在里侧,风青离望了一眼只觉得掌心发烫,想松开手。 他叹气抱起辜向邪将其放在床上,正要去打水给酒鬼擦脸却被拽住衣袖。 “世子,怎么了?” 辜向邪意识不清,看人都是模糊的,纵然如此也还牢牢记得要喝完交杯酒才算是真正的礼成。 “酒。” 他踉跄起身朝着桌子走去,没走几步便要摔倒,风青离无奈扶着人坐到椅子上,斟酒递过去然后交臂仰头饮下。 酒液顺着喉管滑下,明明都是酒奇怪的是这酒喝下身体微微发热,异样感传来,风青离左眼皮轻跳,片刻后便见端方乖巧的世子热得脸颊绯红,眼眸迷离控制不住想要扯下束带。 风青离抬手按住深感无奈。 辜向邪皱眉不赞同地想挥开那只手,触碰到后却不由自主地靠近寻找着冰凉的触感,可对方似乎总和他作对半晌得不到缓解。他 辜向邪咬唇默默盯着风青离。 红唇渗出血迹,妩媚勾人风青离眯眼手指送入他最终撬开牙齿,深深吻上去,他妥协沉沦拥抱着对方探向未知的领域,额角淡青色略微发紫的筋脉缓慢浮现,汗濡湿他的碎发。 细微的呜咽声在他胸膛前响起,压抑,不满似乎又是在催促。 半晌之后,掌心潮湿,风青离淡定掏出手帕细细擦拭指间浊液,随后他将昏睡的人抱起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出门。 寒潭孤影,水面上裸露的肩膀宽厚却也惨白,风青离虚弱靠在岸边失神回忆,颇有几分病美人的模样。 系统啧啧称奇,刚刚马赛克亮起它还以为宿主开窍了,没想到还是这么怂。 [你真能忍。] 风青离挑眉,他并不是很想要这个夸奖。 “过奖。” [准备什么时候提离婚。] 风青离又学到个新词:“明日。” [话说,你在马上和辜向说什么把他气得咬人?] 当时系统乱转悠离得比较远,现在是真的好奇。 这个啊,风青离失笑摇头:“秘密。” [你和辜向邪灵魂互换了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风青离只是不太想说话,他叹息总觉得自己的心里空落落的不得安宁,这种感觉不好受,想要抓住什么但偏偏什么也抓不住。 系统坐在水池边光团中伸出两只小脚丫不断晃荡:[你想听故事吗,我们那里的话本子更有意思。] 风青离好奇:“异世界的话本是怎样的。” 介于某些词汇对于它的呆瓜宿主可能比较难懂,系统决定改编:[从前有个单纯小白兔惹上霸道大灰狼,大灰狼刚开始不屑一顾狠狠欺负小白兔,小白兔开始讨厌大灰狼不断躲避,这个时候大灰狼发现他爱小白兔。] [于是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小白兔和小灰兔玩,大灰狼十分气愤派人抓住小白兔,囚禁玩耍最后一胎多宝结局美满。] 系统幽叹合上书籍:[学着点,照你这样八辈子都是单身命。] 听完,风青离头一次想戒掉话本这东西,他满脸复杂:“这不是爱。” [那是什么?] 风青离也说不清楚,这种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千人千面大抵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比起强制他更倾向于顺其自然。 “爱是不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 水面荡起波澜,风青离的心慢慢安静萦绕的困惑烟消云散,远处灯笼的幽光在长廊若隐若现,近了才看清人影。 第38章 辜向邪披着外衣赤脚踩在红木地板上,他居高临下站在岸上望向风青离,醉意消散记忆如碎片漂浮,每个都清晰异常,正因如此见着眼前这幕愈发觉得刺眼。 他哑声,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仿佛风一吹便能跌倒。 “就这般厌恶我?” 风青离盯着地板上冻得发红的脚背,默默闭眼:“世子说笑了。” 看来等不到明日,他本想让对方睡个好觉。 廊下灯火暖煦,半边阴影中泪珠从藏起的棱角滑落坠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何苦大费周章,若你不愿我……又岂会强求。” 风青离睫毛一颤喉间发痒,闻言放松身体靠在石壁挑起一抹笑容:“世子身中情蛊,先前得辜大人委托自然是不敢让世子遭遇分毫不测。” 情蛊,原来所谓的谋划他都知道啊,辜向邪踉跄后退,双眼渐渐变得通红。 过了半晌,辜向邪才缓过来沉声道:“让相爷见笑了。” “多日叨扰,就此别过。” 他躬身行礼,理性克制仿佛一如平常,只是垂下的袖中,指甲刺破掌心。 辜向邪侧身停顿半步,随后沿着幽深的长廊向外走,一步一步缓慢平静,像是在等待挽留。 坐在岸边的系统弱弱开口:[他好像少说了句台词。] 系统替对方补上:[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爱过他。] 风青离起身踏上木板,沾着水珠的脚踩在地板上,冰凉刺骨,他侧头看向渗入水渍的木缝。 “辜向邪……情蛊解了吗?” 系统咂咂嘴偷偷勾手,鲜红的虫子瞬间从风青离心脏破出,鲜血滴落地板被积水冲淡。 系统心虚:[解了。] 早就解了。 “那便好。” 长夜漫漫,灯火阑珊万籁俱寂,风青离转身与之背道而驰,两道身影越来越远,就像一切正在慢慢回归原本的轨迹。 风青离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天空从漆黑变成灰白再到亮丽的橙色,曙光慢慢拓展,朝阳升起,万物生机勃勃。 他的心却一点点沉寂。 暗卫风尘仆仆归来复命:“公子,世子已过昭天谷再往前便是坦途,再无山贼盘踞。” 风青离收回视线:“派人回来吧。” 第31章 中毒 十二月,北方下起雪来洋洋洒洒落在屋檐上,枯枝上慢慢融化再冻结成冰,日升日落转眼间青瓦被覆盖,放眼望去茫茫一片。 将近年关宫中开始筹备帝王吃穿住行的开销,每个人都格外忙碌连带着大臣们也要时不时被叫过去提出计策。 一来二去世家们发现往日低调的辜家,愈发不见踪影更有甚者察觉到他们已然将族中后辈瞧瞧转移出京都。 风雨欲来,敏锐之人已经开始跟着留后手。 宫殿内,帝王坐在软塌上烤火,松弛的褶皱耷拉着,苍老的手故作镇静不规律地敲击木桌,他翻开奏折浑浊的老目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辜向邪神色淡淡:“陛下万安。” “世子不亏是辜家之人,忠心耿耿。” 奏折上是辜家近些年仓库储物明细,辜大人有意致仕特意将这些身外之物捐赠。 辜向邪归京半月有余其中大多时候常在宫中待着,外界皆知他早已与家族断绝关系,但显然帝王不这样认为依旧妄图通过他去挟制辜家。 想着,辜向邪眼里的嘲讽之色愈发浓郁,他俯身行礼低声道:“臣还有一宝物想献于陛下。” “哦?”宣烈帝睁眼目光锐利幽深,他像是看透什么满面阴鸷,“什么东西。” “长生之药。” 话落,宣烈帝精神一振站起来用颤抖的手指着辜向邪。 “快快快,拿过来。” 没有哪个帝王能拒绝长生的诱惑,只是这世间真的有长生药吗,太监压下心中的忐忑小心翼翼接过辜向邪手中的木盒呈上去。 “啪。” 木盒打开,红色绒布上赫然放着黄豆大小的棕色药丸,只此一粒,帝王眼睛赤红举起来对着烛火端详,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却没有将药丸放进口中,而是看向辜向邪。 “此药当真有用?” 辜向邪垂眸镇定自若:“微臣自不敢欺瞒。” 帝王心想也是毕竟辜家所有人的命可都在他手中呢,他从袖中掏出药瓶取出一颗红色的毒药: “世子去凉城数月,这药可许久没吃了。” 宣烈帝从来都不会信任旁人,但他知晓世人惜命,因此身边的近臣皆被他下了毒药,这毒本不需要频繁吃,一粒便足以深入骨髓此生无解,此时也不过是为了警告辜向邪。 辜向邪洞悉帝心丝毫不犹豫吞下毒药,剧痛瞬间席卷,他弓腰艰难喘息:“陛下若不信,臣可当众试药。” 说着便要去抓药盒,帝王瞬间将要塞进口中,一脚踢过去:“放肆!” 吃下那药,帝王面色变得红润眼神迷离起来他对镜自赏果然见皱纹都淡了些,顿时欣喜异常,跑过去扶辜向邪。 距离拉近匕首出其不意刺进胸膛,鲜血涌出殿内太监杀鸡般尖锐的嗓音响起,藏起的皇家暗卫也纷纷拔剑围住二人。 辜向邪眯眼:“让他们撤出去,不然休想活命。” 匕首并未刺进要害,帝王惜命唯唯诺诺:“都给朕滚出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最终听从安排退出去,殿内自此只剩下两人。 辜向邪按照记忆打开暗道,挟持帝王走进去。 暗门轰隆隆合上,空荡荡的宫殿寂静幽暗,门外兵戈交接碰撞,铮铮作响,飞溅的血落在台阶上。 一双双黑色靴子掠去又迅速回来泼水清理,几息后一切恢复如常。 帝王不上朝的第一日众人只当是累了,第二日群臣上书问候龙体,第三日主动进宫劝诫,第四日有人不要命地提出立太子,众臣惶惶不可终日以为又要血洗此人九族,却意外无事发生。 第五日,有一家老小惨死据说是羽林卫搜查太过残暴导致,大臣们正对着屏风争论不休时,一位疯疯癫癫的妃嫔跑出来不小心透露他们的帝王被宵小之徒劫持,失去踪影。 群臣大惊,慌乱地想要去找个皇室宗亲暂时代理朝政封锁消息,却不知怎么流言迅速席卷京都,百姓人人自危。 黎城军营中,朗副将抑扬顿挫汇报近日京都要事,乐不可支:“公子,你说这皇帝一大把年纪了还要遭这老罪,挟持他的那人怎么不干脆把人杀了啊。” 风青离身披狐裘,唇色苍白,比起往日从容淡定的模样,现如今格外憔悴,他边咳嗽边回应:“将军怎知那人未去弑君?” “要是真做了,现在应该已经造反登基了吧。” 风青离垂眸,能在此时这么做的他只能想到那个人,对方回到京都知晓谢雪亭南下自然会猜到他的用意,只是他原本以为上次一别算是就此决裂。 辜向邪此举以命相搏给他换来一个更自洽的名义,属实出乎意料,风青离想不明白对方意欲何为。 若是他遭人欺骗定然是恨极,又怎么会再次相助。 “咳咳……”风青离停下歇息片刻,捂着胸口继续道,“事出突然,还请朗将军先一步赶去与谢将军汇合提前谋划。” 朗副将抱拳:“这就去,只是公子您这病还未好利索吗?” 自那晚起,许是在水潭里待太久风青离感染风寒发热好几日才醒,吓坏了众人,对他而言不过是小病,但随着天气越来越寒冷将近每晚都受寒,一直未曾完全治好。 “不碍事。” “世子为何突然归京啊?”朗副将欲言又止,他当时可是看到房间里他提供的酒是喝了的,药油可没动。 公子什么都好,就是身子骨太弱。 风青离怔了怔,刻意撇去心头那抹异样:“世子……想家了。” “原来是这样,等我们的人攻上京都公子就可以和世子再团聚了。” 朗副将握拳匆匆离开。 是夜,京中密信落于风青离手中,自前一封信间隔不过三四个时辰,若非发生急事也不会同天追加密信,他展开见到上面的字,气息不稳心跳声骤然停顿。 风青离起身朝外走去,声音冰冷森凉像冬日里冻住的铁般:“备马。” 被攥出褶皱的宣纸飘落,上面只有六个字:世子垂危,速归。 清凉的月色下快马疾驰飞速在官道狂奔,青衫飞卷呼呼风声擦过风青离脸颊,他攥紧缰绳频繁挥鞭,面色冷峻凝重,身后跟着的五个暗卫对视一眼纷纷加快速度,才能避免被甩开。 日头升起,马儿跑累速度慢下来风青离才有空写信向老将军交代辞行之事。 夜以继日,等赶到京都时风青离握马鞭的手生了冻疮,又疼又痒还在微微发颤,他按照暗卫查到的地址到了京城的一处院落。 白雪皑皑,风青离刺痛的手触摸在满是冰霜的门上,迟迟不敢推开,直到听到屋内东西打破的声音,他才猛地推开冲进去。 第39章 见到来人,辜向邪瞳孔骤缩手上力气松懈,茶杯再次坠落碎成几片,水溅湿中衣,他滚动喉结转身拿起木架上的衣裳穿戴整齐,才在一边坐下哑声问: “相爷怎么突然回京了。” 辜向邪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如同破了洞的布被风吹着呜咽,只是听着风青离不自觉心头发涩,巨石压得他难以喘息。 风青离重新倒茶握着杯子伸到辜向邪干裂的唇上:“听闻世子……” 半晌过去,风青离还是没能把那两个说出口,他想或许是暗卫发错信函或者是写错了字。 “世子近日可安好。” 辜向邪抿着茶水抬眸,他瞧见对方难掩的担忧捏了捏掌心软肉,或许是时日无多他坦诚许多:“不好。” “风青离,我吃了那个人给的毒药,会死。” 风青离身子僵住,他没想到这个人这次会这么胡来。 风青离道:“别怕,天下之毒万变不离其宗,等我找到那毒药研究几日便可替世子解毒。”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没来由的变得沙哑,他的所有不自信皆出自这个人。 黎城到京都骑马最快要十日左右,大雪封路只怕是要更久,帝王被挟持之事的消息传出也才不过三四日,辜向邪并不明白为何会在这个时候见到风青离。 弑君夺位此为大逆不道,无论成败皆要遭受千古骂名,更应该细细谋划,在如此多事之秋进京,十分不明智。 辜向邪垂下眼眸,视线不经意落在对方手指骨节红肿的冻疮上,心中莫名酸涩,他忽而轻笑:“还记得蛇蝎陵吗,我想葬在那里。” 这一次,他想这个人看着他埋在那个孤苦无依之地,他想死后换这个人去思念。 如果他会有思念这种情绪的话。 风青离现在才得知总是动不动想死的人有多可恶,他并未回应这句话反握住对方手腕把脉。 片刻后风青离手指攥得越来越紧,他松开沉默看着辜向邪泛红的手腕,换另一只把脉。 风青离眼眸幽深:“脉象并无异常。” 辜向邪抬手抚平蹙起的眉,唇边扬起浅浅的笑:“相爷怎如此好骗,辜某说什么都信。” “自然是……没中毒的。” 查不出中毒,只能说明此毒更加厉害,风青离想起戴郎中的话觉得此事怕是要请人来京都一趟。 风青离叹气,世子嘴硬起来是真的让人无奈。 “先好生修养。” 风青离起身将人抱到床上,盖上被子圈住对方腰身闭上眼睛,亲密无间的距离冰凉被窝渐渐温暖,呼吸交缠空荡荡的心重新有了着落,渐渐地他的意识模糊。 滚烫的温度贴在辜向邪脸颊,很温暖,就像这段隔阂与决裂从未发生般。 他低声叹息再也无法将这当作梦境,辜向邪背对着风青离,小心摸索出被压在枕下的线报。 原本是不准备看的。 褶皱的纸上事无巨细地描述着这几日风青离的所做所行。他平静的视线落在最后几行字上再次泛起波澜。 拖着病体不眠不休,夜以继日,跑死两匹马。 辜向邪攥着纸轻叹:“风青离,这到底算什么呢?” 第32章 种蛊 辜向邪靠在他的胸膛听着心跳声,呼吸声,渐渐与之同频。冰凉的布帛慢慢被体温暖到温热,本该沉睡的人悄无声息睁开眼,风青离望着乌黑的发顶,一夜无眠。 待到天亮,曙光破晓,风青离放轻动作起身披衣出门,大雪漫漫长街空荡,一人一伞萧瑟前行,绯色官袍的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戴着乌纱帽,翅板正庄严一丝不苟的年轻丞相突然出现,官员们惊讶不已,在白玉台阶前纷纷退开让出条路来,同时俯身拱手:“不知相爷归京,有失远迎。” 风青离颔首:“日安。” 风青离先前假死之事本是想让帝王放松警惕,关于此事信中传闻那人只召见了三品往上的官员,加之丧礼简陋并未大办,京都百姓包括多数官员并不知晓他们的相爷死过一次。 至于那些知晓的哪个不是人精,如今京都的情形怕也只会明哲保身,分不出闲工夫来调查。 帝王失踪,当政的是仅有六岁的四皇子,宣烈帝一生手足相残,弑父杀子,唯一的太子殿下也在几年前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废黜,以致于抑郁而终。 现如今,朝堂之上只找的出个稚子听政。 珠帘碰撞,四皇子瑟缩在一位侍卫怀中抿唇爬上龙椅,他怯怯听着下面的争吵,忽而侍卫低头耳语,四皇子鼓起勇气大声道:“相爷有何高见?” 话落,朝堂一寂所有目光齐齐投在始终不发一言的那位身上。 这次归京,丞相大人比起以往更加缄默更加的难以捉摸,让人猜不透。 风青离回神不动声色回忆方才争吵内容。 乾国与历代世袭的王朝不同,至今也才轮换三代,为了避免出现叛贼如他们般窃位先帝废除分封制,推行新制度,奈何此举并不成功。 于是宣烈帝便决定保留各城主之位,一半官员朝廷任命一半城主决策,而驻守的兵力则完全听命于帝王。 现如今京都出了这等事,各城城主纷纷举着清君侧的名义勤王,心思摆到明面上。 年轻的臣子误以为他们丞相方才没有听清,刻意出列提醒:“殿下,如今陛下一出事各方立刻出兵,名义上是勤王保驾实际上怕是要……” 话还没说完便立刻有人打断:“放屁!兵权可都是牢牢在陛下手里,你就是杞人忧天。” “殿下还是早日决断,派兵去阻拦。” “派兵?派谁?萧大人北上御敌,谢将军带兵南下剿匪,现如今京都只剩下羽林卫,怎么让他们去?那殿下等人的安危如何保证!” 有一文臣义愤填膺:“哼!日日待在皇宫,也能让歹徒挟持陛下,羽林卫也是一群酒囊饭袋。” 此话一出,两侧护卫拔刀怒视: “放肆!” 眼见双方又要吵起来,风青离轻咳一声,朝堂再次安静:“谢将军行军到了何处?” “据线报传来的消息,将军目前正在翠明谷。” 风青离意味深长道:“不如便让他带兵折返归京,以震慑来勤王的各城主。” “这……黎城……” 风青离:“不是说萧将军曾派了一队人马去支援,还没到?应当足够才是。” 那支人马自然是被辜向邪收编,怕是永远到不了。 “是。” 四皇子爬下龙椅:“退退……退朝。” 一声令下,群臣熙熙攘攘跪拜退朝,风青离却留下来跟随四皇子走进宫殿,奶娘将稚子抱离,侍卫缓缓摘下面具。 风青离淡漠开口:“张沧。” 面具下的面容锋利冷峻,比起先前鬓边多了些许白发,张沧跛脚瘸着腿走到旁边坐下嘲讽:“上次见面还叫舅舅,这次便直接称呼名字,离儿这是越发没规律了。” “呵。”风青离居高临下盯着这张酷似他母亲的脸,眼眸泛起涟漪,“舅舅倒是好本事上次竟然骗过了青离。” 时隔六年物是人非,之前在蛇蝎陵风青离是真的以为他这位舅舅是当年张家逃出去的人,为了家族才隐姓瞒名落草为寇。 只是那日大火加上莫名的追杀他才恍然明白,此人或许早已经背弃家族,所以暗中便让影等人追查下落。 不曾想张沧竟是羽林军总统领。 风青离往前走了几步撑着桌子揪住张沧衣襟,幽深的眼眸浮现出狠厉之色,帽翅也随之摇晃:“解药在哪?” 宣烈帝这个人惜命得很怎么会单独召见辜向邪,此人当时必然在场。 “哦?是为了救辜向邪。” 张沧皱眉:“传言当真?你与那人是何关系?” 风青离耐心丧失直接用匕首抵住他的咽喉,他勾起唇角尽管笑着却没半分温度:“张沧,现如今我没工夫和你闲聊。” 刀尖紧抵皮肉虽未刺进去压迫感却十足,张沧滚动喉结不出意料划开口子,风青离顿了顿匕首上的力气松懈几分。 察觉到后,张沧掩下情绪:“我敢给,你敢信吗?” 风青离收回匕首站直:“说起来,四皇子的眉眼倒与你长得颇为相似。” 张沧猛然起身,片刻后重重坐下颓废而麻木:“此毒无解。” “毒药给我。” 张沧递出药瓶,里面是一粒粒红色药丸颜色鲜艳,风青离取出细细端详没有任何药材该有的气味,他取出方巾正要捻碎指尖的药忽然轻微颤了颤,不仔细便很容易忽视。 风青离抬眸看向张沧。 “毒药非毒,而是一种特殊的蛊名为佛隐。”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张沧叹气,“老毒物在太医院。” 风青离转身,他跨出门槛朝着太医院走去,宫道扫雪的宫人纷纷行礼避让。 太医院,冷冷清清除却洒扫整理药材的童子,正堂便只有一老者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第40章 师徒再见未曾想过是此情此景,老毒物叹息,他知晓这个徒弟的心性倒也干脆,摆出一瓷瓶。 风青离神色复杂:“为什么。” “张沧于我有恩,他既然选择跟随帝王,老头子岂能弃他于不顾。” “小离儿,佛隐无解只要种蛊人活着,被下蛊的人并不会死亡只是每次发作会异常痛苦。” 老毒物皱眉:“你那相好的毕竟特殊,被种下了两颗蛊虫,只怕两只会打架由此可能会将他的身体破坏殆尽,从而引发死亡。” 风青离听着默默攥紧拳头,他看向桌面上的瓷瓶。 老毒物将瓷瓶打开,里面是两只虫子,一黑一白,“此为阴阳蛊,取阴阳逆转之意,黑为阴是母蛊,白为阳乃子蛊。” 话至此,风青离已然明白待他种下母蛊,辜向邪再种下子蛊,子蛊吞噬其中一只佛印再由阴阳逆转将其转移到他体内,由此可解燃眉之急。 风青离收下瓷瓶转身,临走之际被叫住。 “你当真决定将蛊虫引到体内?”此举不仅危险,更何况老毒物可是记得他这个徒弟最讨厌这种东西,当初更是死活不愿学蛊术。 要他说蛊比毒更恐怖。 风青离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应,又不是第一次身体里种蛊了,多来几次也都一样,更何况他也活不了多久。 他只有一个月时间了,也算是物尽其用。 风青离走到半途折返,老毒物乐道:“怎么这就后悔了?” “再给我一对阴阳蛊吧。” 辜向邪体内有两只佛印,一对蛊怎么转移得完。 “你真是疯了。”话虽如此,老头子还是又掏出个瓷瓶抛出,他望着远去的背影,自己的背又佝偻几分愈发显得苍老。 别院,积雪从瓦片滑下,风青离携满身水汽进屋,他在火盆旁烘烤直到寒气褪去身上的衣服变得暖和才走向里屋。 乌木床上,疼痛让辜向邪紧咬着唇,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搭在床沿,纤细脆弱淡紫色的血管格外清晰,火炉的炭风青离走前添过,屋内温暖干燥,在他走近握住对方时,那体温却始终冰冷不见丝毫回温。 他扶起辜向邪半抱着他取出瓷瓶将蛊虫种下。 片刻后体内温和的蛊虫陡然异变四处叫嚣针扎般的剧痛刺入骨髓,风青离笑出声,取出另一对阴阳蛊种下。 待两只佛隐全部转移出,风青离起身朝着屋外走去,他撑开伞走进风雪,几步后慢慢弯腰缓了片刻直起身子来继续走。 浅浅的咳嗽声若有若无,茫茫风雪,鲜红的血滴在栅栏外的枯叶上“啪”的一声被落雪覆盖。 寒风里系统幽幽叹息,旁人无法看见的空中两只粉色的蛊虫头尾相接合成栗子大小的完整爱心。 世上从来没有情蛊,心之所向又岂是外力可控。 爱可解万难。 久闭的辜家大门在门可罗雀多日后,再次被扣响,仆从揉揉眼赶忙将这位脸色惨白的丞相迎进去。 辜府除却一些年迈的仆从便只剩下辜大人,此刻他正在祠堂祭拜,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他点燃三根香递给风青离。 风青离不解,祭拜祖宗这种事理应是自家人做他这个外人上香属实僭越,不过因为此行的目的他并未推脱,接过香伸袖弯腰恭敬拜了三拜才将其插进香坛。 辜大人眼眶发红:“列祖列宗们将人认清了啊,届时下去了才好找这个混账东西算账。” 风青离起身的动作微妙停滞了一瞬,他不解:“大人何出此言?” 辜大人冷哼朝着外面走去:“相爷来这里是为何?” “是为世子的事。” 辜大人脚步放慢:“世子?他早已不是辜家的世子。” 明明都支起耳朵了还嘴硬,和辜向邪一副德行,风青离淡笑:“世子常常与青离提起大人,甚是想念,只是因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哼!那个孽子会念叨我?”辜大人满心复杂,“当年风家发生那样的事,你又突然没有踪影京城人人传言你死了。” “陛下四处找不到你,便直接给你办丧礼,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偏偏他跑出去当众拦棺,说什么你没死,抗旨可是死罪若非辜家力保他能从牢中或者出来?” 辜大人气极:“你瞧瞧那孽障,直接就断绝关系了。” 此事风青离在梦中窥见过片段,只道是荒诞的梦境,听到辜大人的验证,心跳恍然漏掉一拍,钝痛感如同蛛丝蔓延。 那时,辜向邪也才十五岁,离了家族面对尔屡我诈的朝堂,以及那些与其针锋相对的政敌该如何立足。 帝王的恩宠从来都是毒药慧极必伤,久累才名看似提拔重用,却让风青离与辜向邪不断在朝中树敌,做孤臣。 风青离十五岁左右便被任命到官学与老夫子们一同教书,那位同样早夭的太子殿下也不过是与他亲近了几分时常探讨诗书,在风家出事时便被冠以结党营私的罪名。 更何况当众违逆帝命,为他自证的辜向邪呢,风青离浑身发冷脚步更是迟缓艰涩迈不出一步。 “咦?怎么停下了。”辜大人回头见到他的样子,难得缓和神色,好在他那孽子不是一头热。 风青离斟酌着替辜向邪解释:“世子并非不念亲情,他心思细腻大概是怕自己连累家族,才做了如此决定。” 他不认为辜向邪会仅仅因辜大人的话赌气断绝关系。 “少年心性,难免冲动行事等冷静下来难免后悔,为了补救才如此。” 辜大人牙疼,他细细回忆这些年来孽子做的疯事:“那他冷静期挺长。” 第33章 告白 “此话何解?” 雪停,辜大人就着雅性在院中烹茶煮酒侃侃而谈:“就说最近半年的事吧。” “还记得陛下要将张家那小子喂老虎吗?” 风青离有印象:“记得。” 那是他刚重生遇到的第一件麻烦事,风青离本不想参与,帝王怎会真正蠢到把小孩送进虎笼,不过是吓唬人罢了,想要试探群臣。 外界盛传老将军死了,但他那位义子谢雪亭可没死。 若非辜向邪自告奋勇进去逞英雄,他可能也不会进去。 “那时陛下正因他犯下的错事,故意羞辱人。” 帝王痛失所爱故而为之,风青离彼时唏嘘不已,为一人得罪大世家,不可谓不鲁莽并不太像那位的作风,他不解辜大人为何扯到这件事上。 “那个时候陛下正盛宠一位胡人血统的舞姬,那舞姬当街纵马踩死了一对母子,原本按照律法应当交由所属的府衙处置。” 辜大人揪胡子:“按照律法纵马伤人致死要处以斩首。” “我那孽子只是恰好陪同他当值的友人去抓人,那胡姬不知怎得以为他是主事的发疯辱骂,他就直接拔护卫的剑当街枭首,你说陛下不罚他罚谁?” 辜大人幽叹:“他的少年心性一直都在啊,做事不考虑后果。” 风青离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但按理来说辜向邪不像那么冲动的人,官员服饰皆有规格文官和武将的更是差别很大,既是捉拿罪犯定然是要穿盔甲持兵械。 一个文弱书生的穿着怎会让胡姬认成主事人,说不准是帝王刻意布置的陷阱,而辜向邪还就真傻傻跳进去任人宰割。 “许是那人骂得太难听,世子光风霁月怎能任人折辱,虽冲动越权但毕竟是那胡姬纵马杀人,京中这些年官官相护就算是进了牢狱,因着帝王的关系怕是也难以判罪,世子反倒做了好事。” 辜大人轻叹:“你可知那胡姬骂得并不是他,而是你。” “啪——” 此言一出,若冷水滴进滚油迸溅开来,风青离握着的茶杯坠落,滚烫的水溅在手背烫红一片,他垂眸继续听着对面的老人源源不断的讲述,朦朦胧胧中仿佛从这个人口中见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胡姬妄言说什么幸好风丞相不在,不然正好让你们风家人团聚。” 辜大人幽幽起身:“我知你此行的目的,也从始至终了解我那逆子,辜家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只是那么多辜家人命老头子无法背负,所以无论你们是成是败,只有我辜老头陪你们了。” 脚步声慢慢远去,沸水咕嘟嘟作响,枝头雪融露出含苞闭塞的凸芽,风青离坐了许久,久到天上再次飘雪,雪花落满发丝,墨发白头,他折下一寸桃枝塞进胸口的衣襟处暖热,回头再望了一眼满园枯寂荒芜的桃花林,沉默离开。 他并未撑伞,任凭风雪吹拂,到小院时恰巧撞上辜向邪打开栅栏拿着扫帚和簸箕清扫积雪和落叶,只是神色并不怎么好,见到风青离满身风雪的模样脸色愈发冷漠,无端的火气肆虐。 辜向邪皱眉:“去了何处?” 庭院深深幽静质朴和陶溪村他们曾今住过的地方很相似,就连门口也摆放着一模一样的大水缸。 在店铺林立繁华的京都,这样的院子属实罕见。 第41章 风青离从胸口掏出温热的桃枝,眉眼弯起,笑意如春日的暖阳般耀眼:“去了辜府,想来世子回京多日被琐事绊住不曾归家,便偷折树枝带回以慰世子思念。” 辜向邪摊开掌心,枯叶碎屑从指缝飘散,桃枝落入带着温暖与熟悉的气息,他攥着抬眼看向这个人,要冷却的心被这几日的变故弄得再次沸腾。 辜家的日子其实并不美好,父亲要求极高每日都有无数课业,以及学不完的礼数,但总归是他的家,离开的时日他以为自己习惯了一个人,没想到也会为此心绪浮动。 风青离轻触他的眉眼:“辜大人说辜家的门永远为世子敞开。” 闻言,辜向邪默然,他从不怀疑父亲对他的情感,只是害怕对方午夜梦回是对他怨恨,他没能撑起辜家,太过任性太过不可控。 辜向邪转身进屋,将树枝小心放在匣子中,成亲那日意外收到对方贺词,想必父亲应该已然接受。 关于成亲,真真假假辜向邪不想去追究,只是有些事还是要弄明白,口中干涩,声音愈发沙哑: “相爷是何时发觉我中情蛊的?” 风青离回忆:“大概是在蛇蝎陵时。” 辜向邪抿唇,竟然这般早为何不早拆穿。 知道他想要问什么,风青离开口解释:“传闻情蛊会控制人心,加之先前在虎笼询问世子时,世子曾言陛下痛失所爱,原以为是他想要以此来控制世子与我。” “呵。”辜向邪自觉这副皮囊还没到人见人爱的地步,要不然也不至于大婚当日某人宁愿去泡冷水,也不愿碰他。 光阴流转,风青离半张脸落于暗影,明灭交替的浮光里他勾唇,惆怅叹息:“却没想到世子原来是心悦青离,想出来此等昏招。” “若是早些说明,青离岂会在大婚之日冷落世子。” 情蛊之事虽然荒唐,但却并非无用,若非此他大概看不清自己的心,若是有一人站出来说喜欢他,那个人还是辜向邪,风青离是一定不会信的。 只会觉得世子为了报当年捉弄之仇,黔驴技穷以致于兵行险招。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终,只是明白的太晚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他们终究缘分太浅,辜向邪值得更好的人。 风青离走到书桌前执笔写信安排后事:“世子想要那个位置吗?” “不想。” 辜向邪对权势并不感兴趣,如果可以他更想做一名仗剑而行的侠客,只是有太多想要的东西排在这个之前,和那些相比这点兴趣微不足道。 既然如此那皇位继承者便从辜家现有的其他子嗣中挑选一个,风青离正写着眼前忽然投下阴影。 纸上的内容如同遗书般的内容,让辜向邪越看越生气,他的眼眸随着落笔渐渐变得幽深,如平静的海面蕴藏着将要翻滚的巨浪。 辜向邪抛弃所有犹豫,直白得可怕:“风青离,我心悦你。” 墨滴坠缓慢晕开,笔锋停下字迹慢慢模糊整篇作废。 语气很平淡,依旧如往常般冷静自持像是陈述一件不重要的事,可风青离明白那不是一件不重要的事,相反重要到这些年对方一直在为这点事鞠躬尽瘁,竭尽一切。 他的言语不足以诉说他的情感,他以沉默的守候期待一份回应,当风青离得知他的心也为之抽痛,为之难耐。 可是他又能回什么呢,此前太过任性,他将生命作为筹码,不管输赢都没有后路可走。 风青离喉咙发堵,张唇却发不出声音,除了透支生命,他体内还有两只名为佛隐的蛊虫,是个将死之人。 一句应答,或许要让辜向邪耗上下半生,太过残忍,风青离喉结不断滚动,他缓缓放下笔:“我知道。” “世子心意,日月可鉴。” 这算什么表态呢,不拒绝也不同意,风青离觉得自己可真是坏透了,既不能答复也下不了狠心。 辜向邪冷笑:“你在顾虑什么?” “觉得自己要死了吗?”他抿唇俯身撑着书案,“怕什么,既然生不能同衾那便死同穴。” 辜向邪转身从木匣子中找出一本书翻开放在书案上:“不如今日就学学风相爷平日看的话本内容。” 泛黄的纸上并不是文字,而是一个个小图,人物交叠相拥露骨暧昧每个姿势夸张极具难度,风青离翻了几页眼皮直跳。 陶溪村时系统往他枕下塞了话本,由于当时眼睛看不到没工夫翻看,后来迁移军营驻扎地时便找来送个辜向邪了,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话本是这种东西。 他抬眸看向虚空,不一会光团浮现: [这可是珍藏,旁人我可舍不得拿出来,嘿嘿嘿。] 风青离眼睛被光照得酸涩为了不让辜向邪看出来,轻轻闭上眼却不了解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让人理智溃散。 冰凉毫无章法的吻蜂蛹上来,失去理智的人撕咬着风青离的唇,戾气满满狠厉粗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彰显存在。 风青离满心悲戚消散直接被气笑,他往后靠去无奈拽了拽对方腰带,那吻便戛然而止失去了所有的嚣张气焰,只是单纯的触碰不再蛮横。 一滴泪落在风青离脸侧,冰冷到他四肢随之僵硬,风青离换了姿势看过去,他的世子睫毛颤抖,克制而悲伤,往日挺直的腰背渐渐塌下来,神情不再冷漠更多的是颓靡。 他只是觉得自己并非良人,若此身终将腐朽地死去,做那种事只会是耽误对方,徒留烦恼,并非无动于衷,他的身体他的本能也在想要强烈地去回应。 风青离应该绝情点,可他好似见不得这个人落泪与伤心,他叹气声音一贯的沙哑:“真的很想要吗?” 辜向邪坐在他腿上弓起腰,仿佛隔着无数时光一字一句回答:“想。” 想要得到这个人所有,他的身体,他的灵魂。 风青离抱起对方放在平坦的地方,轻轻剥开单薄的布料,矮凳的炭火红彤彤照得雪白的皮肤也跟着泛红。 他低头亲吻他的每一处疤痕,虔诚真挚像对待最易碎的珍宝般,一点点深入,一点点试探底线。 世子睁着眼泪水不断滚落,修长的手指攥紧了风青离凌乱的衣裳,却抿唇死死不肯发声,只有浅浅的呜咽随着起伏偶尔溢出。 他们并不算温暖的气息交错,不再区分彼此,水雾与水雾混合,风青离眼中欲色浮现。 他的的汗滴在辜向邪额角,欲望让他控制不住想要去摧残,想要更快些,想要更深些,将对方摁死在方寸之间接受他的全部。 理智却让他克制,风青离从容缓慢不失温柔,他耐心将对方濡湿的发丝别在耳后,浅浅一笑:“世子,有时候也该服软,总是这么坚韧怪让人心疼的。” 辜向邪梗着脖子呜咽仰面亲吻,迷蒙的眼溃不成军破碎到止不住颤动,他有点疼,但这并不重要,辜向邪攥着对方肩膀贴近亲上去。 他们之间再无半分距离,彼此相拥交颈,将对方吞吃入腹融入骨血。 不知过了多久,影子依偎温存,盆里的炭火也已化成尘埃,暗卫贴心备好沐浴的水迅速离去。 浴桶里,水面晃荡绯色还未从皮肤上褪去便又开始蔓延,辜向邪靠在木桶边缘手臂无力扬起搭在风青离肩膀,所有的力气消失殆尽。 很荒唐,但是他们此时似乎谁都无法克制,谁都无法停下,只想要拥有彼此再久一些,久到日升日落云卷云舒,无数个春去秋来夏归冬至,他们不再因死亡而离散,可以长久地在一起。 在迷蒙的水雾里,辜向邪终于等到属于他的回应隔着停滞的六年时空,岁月再次开始流转。 “风青离也心悦辜向邪。”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快要结束了,下一章大概是最后一章[让我康康] 第34章 还愿 月中,各大城主临到京都关口被谢将军带人围堵,不知缘何他手下有一支特别厉害的先锋队,全员精锐使城主们折损了不少兵马,最后灰溜溜回家,到了家门口恍然发觉自己的家也被人端了。 所剩无几的人马不足以夺回失去的城,由此告状无门落草为寇,不出几天便又传来消息说是他们原先凉城的那位张城主谋逆,劫持陛下的人正是他,此人穷途末路直接杀了帝王,还顺势毒死了陛下唯一的子嗣四皇子殿下。 国不可一日无君,风丞相众望所归被推举为新帝立新朝为北辰,次年正月封辜家世子为议政王,朝野震惊群臣上下以死相谏,未能使帝收回成命。 又一年春草长莺飞,古寺石阶拜佛者不远万里虔诚登山,人群中一对公子相携而行,一青一白分外相配,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只是其中一位枯瘦得厉害,行将就木仿佛随便一碰就能倒地不起,路过的人只敢远远避着。 风青离望着始终不到头的台阶,额角微微作痛,明日便定个新规矩敢在奏折里说废话的统统禁言三日。 “大臣们最近是越发闲了,喝碗粥写十多页奏折。” 第42章 辜向邪无奈:“宋大人是在提醒你莫要忘记百姓疾苦,才有此隐喻。” 他本该死去,却因宿命的不甘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或许没有多少时日,能撑着陪辜向邪看一眼新历的春天,已然是祈祷多日最好的结果。 风青离:“登基以来我自勤勤恳恳挑不出错处,反倒是他们时常隔几天找事情,若非边关告急,还挺想谢将军多留几日好好威慑。” 那日兵临城下谢将军也以清君侧名义进宫,只是最后推举的人却是他们的风丞相,群臣震惊却也只能做个鹌鹑,只是等人走了并没有那么安分。 “你不该在这种时候封我为王,徒惹非议。” 古寺钟声悠长,和尚们双手合十对着每位香客问候,风青离偏头:“对付他们自然要一击致命态度强硬,不然的话日后那些人说不准要往后宫塞人。” 风青离想起那个胡姬,打趣道:“再说议政王这个位置相当于半个皇帝,世子行事也方便不用拘束,谁不如意了想砍谁就砍谁,我也管不了世子。” 虽然封了王,但风青离还是觉得叫世子更为亲切些一时改不了口。 对于前半部分辜向邪自认为没那么大度,而对于后半部分的打趣他下意识无视:“陛下有做昏君的天赋。” 风青离继续往前走,终于登上山:“那世子是话本里祸国殃民的宠妃吗?” 他还想再打趣几句,却撑不住弯腰低咳起来,辜向邪扶着他的手控制不住颤抖: “你在这边等着……我去寻些东西……很快的……” 风青离望着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并未选择原地等待,而是在周围打量,这是一座古老的寺庙梵音阵阵虚无缥缈,香火随风飘散延伸到远方。 菩提树枝繁叶茂绿芽新长生机勃勃,每根树杈上系着红色的布条随风摇摆,像是月老的姻缘树,枝丫延伸红色的绸缎飘摇,系着的铜铃随之摇晃声音悠远绵长,风青离靠在树干闭上眼睛。 辜向邪来寺庙说是要还愿,但并没有说他是为了还什么愿,先前风青离与辜大人聊天时对方也提及,他往年似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寺庙住上一段时间。 雾气飘渺,铃铛声越发渺茫听不真切,视线渐渐明晰,风青离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了那段记忆。 破败孤寂的小屋杂乱的床上躺着恶臭的尸体,扭曲的疤痕遍布全身,丑陋令人作呕,和辜向邪救治的那只兔子一般。 而此刻这具尸体旁正跪着一个人,他还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光风霁月,只是不再意气风发不再倔犟张狂,红着眼低泣悲恸欲绝。 他身后站着一位年长的中年人,和蔼慈祥同样满面悲伤:“若是我去早些便好了,找回青离时他便气绝身亡了,这样也好至少没什么痛苦。” 如果那场火不是这个人放的,如果不是他刻意救起那时濒死的风青离又吊着一口气看他痛苦,或许这个表演值得满分。 “他说他想葬在蛇蝎陵,那里埋葬了他的至亲。” 风青离张唇:不要信。 少年沉默起身抱起冰凉的尸体,他抬眸冷淡的声音嘶哑:“多谢。” 马车摇摇晃晃,沿着蜿蜒的路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数日滴水未尽的少年抱起尸体沉进潭水,向着深处潜游走进满是毒物的深山,毒虫爬上他的脚腕被他粗鲁撕扯,他摘下野草当作药材敷衍伤口。 走了许久路选择了一块风水最好的地方,能望见远山的风景也可以欣赏夜间的明月,少年脱下衣裳将尸体放在上面,跪地赤手挖坑,指甲粘满泥土缝隙里流出鲜血被土壤吸收。 他喘息着干裂的唇渗出血迹,最后流着泪将尸体连同他的衣物埋葬。 他并不说话沉默坐在小小的土堆前,日复一日,月亮升起又落下佝偻背一点点蜷缩,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感觉平白无故老了很多岁。 风青离陪他侧躺着虚搂着对方,他们贴近,却隔着时空无法触及连最简单的拥抱都做不到。 他仿佛能听见那微弱的心跳,又仿佛什么也没有。风青离曾经一直以为对方的躲避是对他的厌恶,却原来有些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早,要沉重的多。 在风青离为其他逝去的生命悲伤痛恨时,也有人为他的生命而悲恸,一种迟来的触动缓慢在他心里流淌,静默无声却足够有力量,他缓缓闭上眼睛。 第十日,少年彻底失去意识,随行的暗卫带走了他。 孤坟甚至来不及刻上名字,亦或者有人还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京都的坊间,每年春日便流传着一个故事,传闻城外的古寺有一棵能听懂人话的菩提树,历经千年的岁月经受香火的供奉,只要向它虔诚地许愿,神明便会聆听你的愿望。 驻守孤坟的少年眼眸重新亮起光芒,他收拾行囊沐浴更衣焚香三日,徒步前往古寺。 那个时候的古寺还没有风青离见到的石阶,是完整的山道陡峭狭窄,少年衣衫整洁到了山上却粘满了泥格外狼狈。 他怕不够虔诚用不多的银两买了寺庙干净的僧袍换上,又买了两条红绸踮脚系在树上,跪下双手合十诚挚地许愿。 木鱼“嘟嘟”配合着他一丝不苟的诵经声,来往的香客投去怪异的目光。 从此,少年成了古寺的常客与方丈渐渐熟悉,他的身影渐渐变高如同抽条的枝桠肆意生长,却依旧每年四月风雨无阻。 传说四月是神明出行的日子。 第五年,他比起往年迟了半刻钟,方丈端着斋菜好奇:“什么事耽搁了?” 辜向邪认真擦拭手指语气平静:“在学如何更好地凌迟一个人。” “咚!” 陶碗碎成几瓣,方丈疯狂诵经。 古树无声,始终无法回应许愿的人但总有人锲而不舍,相信古老的传说。 风青离睁眼身旁坐了一人,慈眉善目恰好是梦境中的方丈。 “阿弥陀佛,施主可是辜公子要寻之人。” 风青离恍惚正想问些什么却听到远处急促的脚步声,他笑了笑握住辜向邪的手起身:“正是。” 辜向邪攥着飘带向方丈双手合十行礼,等对方走后才看向身边人:“怎么来这边了?找你许久。” 风青离接过红飘带与他一同系在树杈上,双手合十许愿。 “或许是缘分吧。” 比起命运,他更喜欢这个词。 辜向邪看向古树,清风飘飘属于他们的红布条碰撞纠缠,如同命运的丝线,神明从未回应他,冥冥之中他的愿望却在实现。 还愿后,二人回宫日近黄昏,夕阳西下晚景分外美丽,某处冷宫关押着一个老疯子,头发全白满脸褶皱整天嚷着要长生,要杀人。 路过时隔着宫墙宫女太监们都不敢多待,辜向邪察觉到身侧慢下来的脚步顺着声音也停下望向里面。 他这辈子凌迟过两个人,也不介意凌迟第三个。 帝王被囚于冷宫,他曾用与张家幺女的子嗣来辖制张沧,现如今那最后的依仗也都已离开皇宫。 风青离曾从辜大人手中讨了个木匣子,里面是帝王屠城以及下令诬陷风家的密函,是罪证他曾让人带着这些东西去给凉城活下来的人自证,承诺带其复仇。 登基后这些罪证便让人印发文书流传,穷极一生那个人不论是权势还是名声都一无所有。 他的复仇已然完成,没有必要在这个人身上浪费情绪,风青离牵起辜向邪继续前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越过幽静的小路清澈的池塘鱼儿欢快游玩,一条金色赤红的鱼,和一条透明洁白的鱼,并不是什么珍贵的品种传闻议政王为了这两条鱼找了不少能人异士,花费了不少钱财。 辜向邪总能在一些小事上下功夫,让人每次察觉都止不住悸动,风青离那时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倒也不必如此证明。 风青离抵在栏杆上低咳,他用手帕擦拭着溢出的血。 [你想活着吗?] 枯瘦的手颤动,风青离藏起手帕望向微波荡漾的湖面,他从未这样渴望过活着,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沉重而折磨,但不知何时它的意味变了。 风青离哑声:“想。” 光团在空中转悠,很是高兴:[还未曾告诉宿主,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呢。] “这么快吗?” 风青离以为这辈子都完成不了那个任务。 [和你的想法有关呢,鉴于宿主表现良好系统给你准备了份惊喜哦,就当作是之前给你的新婚礼物了。] 粉色的爱心散发着点点光芒落入风青离眉心缓慢消融。 [此药能解佛隐,任务完成由于约定先前宿主透支的所有寿命已全部归还,债务转化为积分,辛苦你当了皇帝后多多做好事还清赊欠下的积分哦。] 系统顿了顿感慨良多:[要好好珍惜生命呦~] 温热的触感自眉心蔓延,围绕风青离的刺痛缓慢消散,沉颓的身体这一刻重新焕发生机,病去如新,他摸了摸额头眉眼轻弯由衷地感谢:“系统,谢谢你。” 第43章 这可真是个爱说谢谢的宿主,系统挠头:[不客气。] 风青离握住辜向邪的手,体温一点点回笼。 被牵住的人并不知道他此事欣喜来自何处,却也跟着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们风雨与共,同享哀愁与喜乐。 夜晚的宫殿,朝堂下空无一人珠帘碰撞抖动,皎洁的月光照进露出半张压抑克制的脸,辜向邪压低嗓音,喉中声音破碎:“你真是疯了。” 龙椅很凉,上面的雕刻会有些硌人,风青离思索片刻抱起人换了姿势更加深入,他闻言轻笑:“朕的权柄与爱卿共享。” 沉浮俯仰的光里,气息交融暧昧亲密,风青离眯眼禁锢辜向邪的腰身,挑起对方一抹青丝将两人的头发打结绑到一起。 光芒亮起,风青离下意识用宽大的衣袍盖住怀中人。 系统顶着满屏马赛克:[宿主,我要走了临行前再送你最后一件礼物,拜拜。] 白光拂过,丑陋的兔子渐渐褪去焦灼的伤疤,明亮的眼眸如同黑色的星辰,微风浮动黝黑的毛发闪闪发亮,毛绒绒看起来很好摸。 过往的伤痛仿佛也随之消散。 风青离轻声道:“拜拜。” 他勾唇继续去深爱他的世子。 追求完美主义的落寞画家x内敛冷静的新锐总裁 第35章 新生 喇叭声如梦如幻穿透玻璃,精装修的公寓光影昏昏沉沉,灰尘飘转洋洋洒洒飞起又消散,暖黄色的夕阳披在各色家具洁白的布帛上,为世界盖上一层金纱。 沉睡在沙发上的青年张开鸦羽般颤动的睫毛,脸滟的眼眸从混沌变得清醒,死寂在其中流淌,犹如一条幽深的暗河,不见光芒。 他的躯体年轻鲜活,漂亮瑰丽,如同荆棘丛中鲜艳夺目的灵魂,但他的灵魂早已死去,无法复生。 终于树的影卧在桌角,一张透明的屏幕在展开,一个曲折的人生由此娓娓道来。 鞠千尚,一个曾是耀眼夺目的新秀画家,一个卑劣到卑劣人人喊打的“剽窃者”,从天才跌落至地沟里的老鼠只用了短短一个月。 他信任的背叛他,他依赖的抛弃他,江郎才尽事倍功半,他在黑暗中腐烂任凭天才的枷锁淹没,将他一层层囚禁只剩下沙发上一堆白骨。 无人知晓无人发现无人铭记,一如他不曾来过人世间。 然而死后的第三年,在此时此刻,他戏剧性的复活,他将继续走完他剩下的命运。 宿命般的纠缠里,曾经师门的师兄有着一位位高权重的金主,大人物们的游戏里将鞠千尚戏耍,在一场比赛里,金主以感情为饵命名他为白月光。 白月光再好也比不上朱砂痣,当他坏事做尽,随后被对方的金主封杀,再被全网网暴被人肉。 故事的最后,原来金主从未有过白月光,他不过是别人感情里的调味品。 那些不曾发生的故事即使听听就已经足够恶心人,上苍似乎觉得他那样平静的死亡不够惨烈,要他再死一次,鞠千尚嗤笑:“你要什么?” “我要你活着。”系统乖巧补充后半句,“其实也不是我。” “是谁?”鞠千尚有些好奇,他人人喊打怎么还会有人让他活着。 “你的……一个粉丝。” “粉丝……” 鞠千尚失神,他嚼着这两个字嗤笑,早期他的画还是挺受欢迎的,有很多人喜欢,后来李天才说那些是剽窃之作,他们苦苦坚信可是后来还是和那群人一样对他谩骂。 他们骂为什么不发声,为什么欺骗,骂他丑陋恶毒,骂他利欲熏心,骂他对不起那些支持的声音。 可没有人知晓鞠千尚也曾一遍又一遍证明,一次又下发声,他想说他没有,但一个人的声音太过渺小。 没有永恒的喜爱,世人多变爱恨异转,是哪个蠢东西在一直停留。 真傻真傻,他笑着无声的眼泪从角落滑落,只一滴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鞠千尚抚摸着老旧开裂的画架,原木的颜色黯淡不再明丽,就如自己早已经失去了色彩,他心如死灰,再提不起半点劲头。 “可是……我不想糟糕地再活一世。” 不如死去。 鞠千尚呢喃,夕阳的光昏昏沉沉洒单薄的肩膀,就在他以为没有回应时,耳旁响起糯糯的机械音: [那么你准备好改变命运了吗?] 改变命运,鞠千尚一怔,还能改变吗。他顿了顿迟缓地打开手机点开浏览器搜寻,像生锈的齿轮上了油开始运转。 五颜六色的推送一条条弹出:昔日天才李老师再创奇迹,继a大落榜三年后,再次凭借画作《自由》强势入围雪霖杯决赛,成为一匹黑马,经典永垂不朽! “叮——”在最末尾一条邮箱通知静静浮现。 电子版的参赛邀请函展开:尊敬的鞠千尚先生,近来可好,十一月我司举办的挑战者杯比赛正式开幕,诚邀先生参赛,敬上,祝万事顺遂。 一切还未发生。 现在才七月啊,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鞠千尚每隔三秒按息屏幕,有痴魔地点亮,明灭的光映在他脸上,阴影模糊轮廓,幽幽的叹息,如同鬼魅,直到夕阳落下世界归于昏暗,麻木的身体艰难挪动。 深夜,城市绚烂的灯火盛大美丽,名为月色的酒吧人声鼎沸,音乐喧嚣舞池律动的人兴奋激动。他们跳着劲爆的舞,神思不属时不时偷偷瞄向坐在吧台前的人。 这里并不是清吧,准确来说是gay吧,来着的彼此是什么心思大家都一清二楚,穿的自然是怎么骚怎么来,汗水与肌肉或者是好身材才更能钓人,但那位太过特殊太过正经,像是来谈工作的让人不敢招惹。 男人半坐在吧台高脚凳,一条腿屈起,一条腿自然垂落,修长笔直特别漂亮,宽肩窄腰,气质温和,衬衫扎进腰际,袖子挽起露出手臂流畅的曲线。 那是一双很适合弹钢琴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此时此刻握着玻璃杯轻轻晃动,酒液流光溢彩沾染杯壁,色彩猩红,青年饮尽饱满的唇也被染得红润,如同擦了唇脂般泛着水光。 鞠千尚仰面呼出一口浊气,他还是不太适应这里,气味太过难闻:“你确定那个人就在这里?” 酒保望着他身后跃跃欲试的人群嘴角抽搐,他边整理台面边腾出手往楼上指了指:“放心给你打听清楚了,包厢2357,记住了拿着心焰的就是南先生。” 心焰正是鞠千尚此时喝的酒,很烈,刺得他喉咙有点发疼,眼睛发涩。 是一款特调酒,没有人会点。鞠千尚有很严重的脸盲症,记不住别人的脸,及时拿着照片,只要视线稍微移开一会儿便会认不出来。 酒的颜色张扬夺目,认不出脸没道理连酒认不出来。 “放心。”鞠千尚轻喃,眼神渐渐变得幽深,他漫不经心拿起酒瓶。 “啧。”酒保幽幽叹气,“兄弟是真不放心你。” 鞠千尚没有理他的杞人忧天行为,他以前练过散打,论打架没有怕的,只是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打人。他把西装搭在凳子上,握住瓶口散漫朝着二楼走。 皮鞋踩在台阶,长腿迈出从容优雅,矜贵的背影又吸引来一群人望梅止渴。 等到鞠千尚远去,吧台迅速围上来一大群人:“老张,那是新来的酒保?” “介绍介绍呗。” 有些人即使穿着打扮和他一模一样,也不像个酒保。 “别想。”张宇自顾自调酒丝毫不受影响,那个人啊看起来风流快活,实则是个没心肺的家伙。 张宇毫不留情斩断兄弟桃花:“有主了” “切。” 此话一出,所有人意兴阑珊,圈子里只有一种人招惹不起,那就是直男,就比如贵族圈子里那位年纪轻轻的富二代,南少喜欢上了一位画家叫李什么来着,结果人家是直男,苦恋五六年都没有结果。 二楼,鞠千尚对着门牌号敲击后等待片刻后推门进入,包厢十人齐齐看过去,五光十色的灯光起起伏伏如同流淌的细沙将他们笼罩。 茶几上各色的酒杯摆放混乱,唯独那杯名为心焰的酒不在其中。 酒精混合着烟草味令人作呕,鞠千尚皱眉不动声色弓腰将酒放好:“您好,先生我是新来的陪酒。” 沙发正中央醉醺醺的公子哥左拥右抱,他指着对面的位置:“嗝……兰总,快去给兰总倒酒。” 鞠千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皮革沙发之上最角落的位置单独坐着一个人,周边一米无人敢靠近,只有一位带着黑框眼镜的西装男站在背后守护,在这些勾肩搭背喝嗨了的富二代中间格格不入。 他清冷淡漠,眼神并没有因人的恶意揣测变化,是平和的,沉稳的,像一位斯文的古文学者,与生俱来带着禁欲的典雅感,不容冒犯不容亵渎。 与之对视并没有高高在上的蔑视感。 凹凸不平的磨砂玻璃杯在他指间仿佛成了文物。喧闹与安静将这个人划分。 第44章 鞠千尚注意到他手中特调酒的玻璃杯,虽然已经空了但应当是那心焰,他流利开酒开酒,酒塞弹出发出“砰”的声响,气泡涌出酒液汩汩流淌倒满杯子,包厢中其他人跟着惊呼,鞠千尚却觉得烦极了,酒的泡沫充斥了他的指缝。 玻璃杯被斟满快要溢出,站在沙发一侧的助理嘴角抽搐:“我们兰总并不喝酒。” “呵。”南少嗤笑,他踢向茶几边缘,“喝,怎么不喝,方才兰总不是喝得挺干脆的,怎么这生意是不想做了?” “合同……”助理话还没说完,就见自家一直冷着脸不耐烦的老板拿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咳咳咳……”包厢里响起沉闷的咳嗽声,狼狈不堪,轻易地打破了这位年轻的总裁伪装的沉稳,他一手攥着沙发扶手前倾身体拼命地咳像是要把肺咳出,低垂的眸染上红色,像是要哭了一般。 “先生,您还好吗?” 兰琛抬起低垂的眼,闪烁的彩色光点里青年弯腰保持着最佳社交距离,雪松的气味盖住浓郁的烟草味,山间清风般的气息萦绕,他顿住身体几乎在顷刻间变得僵硬。 他嗓音沙哑:“还好。” “那要再来一杯吗?” 腕骨漂亮的线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如同恶魔的诱惑,兰琛接过酒杯,这次没有一饮而尽,只是浅尝辄止,随后将杯子放下。 鞠千尚露出一丝失望,正想着要再说些什么劝酒的话,却见那修长的手指重新握上剩下的半杯酒。 喉结滚动,酒液一滴不洒。 鞠千尚倒酒,杯子再次被拿起饮尽,他并不需要说什么劝酒的词。 一杯又一杯,来者不拒,沉静的眸一点点迷茫甚至带上了委屈,鞠千尚以为自己看错了,停了停没有再倒酒。 富少眼见对方快要不省人事,嫌弃地撇撇嘴角:“哎呦呦,兰总海量生意的事放心,合同明天就签。” 包厢里再次响起嘻嘻哈哈的喧闹声,但无人理会。 鞠千尚在一旁厚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有目光一直在跟随着他,当他抬眼那视线却又消失不见。 夜深,年轻的公子哥哥叽叽喳喳带着狐朋狗友离开,包厢中最后只剩下鞠千尚,以及兰总和他的助理。 助理扶着神志不清的兰总跌跌撞撞朝外走,鞠千尚落在后面远远看着,神情冷漠丝毫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包厢外失去氛围灯的衬托,一切苍白而乏味,他的影子越拉越长,孤独美学展现的淋漓尽致。 凌晨四点,一切空荡荡绚丽的灯光被惨白的白炽灯替代,留下的是打扫卫生的保洁。 每个人都活得很不容易。 鞠千尚回到吧台清洗干净手指,消毒擦干,又点了杯心焰独自一个人饮酒,沉睡的炽热心愿……时隔三年他已经没有这种东西了,现在想做的就是把那个李天才从舞台上拉下来。 高高在上的天才啊,一经坠落你又会怎么办呢,如果支撑你的筹码只是个金主爸爸,那可是很危险的呢。 酒杯在修长的手指间倾斜,晃荡的酒液通红漂亮如同鲜血。 “哎,南少有没有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张宇边擦杯子边挤眉弄眼打趣。 鞠千尚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朋友普通话不太标准的缺点,并未深究,传闻里李天才的金主对他爱的很深,他以前并未关注过这种传闻,对方的姓还是从他这个久经风雨的老朋友这里得知。 系统给的资料也只有模糊的信息,并未指名道姓。 但通过刚才的观察,对方就不浪荡成性,也不风流多情,冷漠而安静,很难想象他会爱别人爱到死去活来的模样。 鞠千尚喝了一口酒:“道阻且长。” “不是吧,你也太拼了有必要把自己陷进去吗?” 鞠千尚放下杯子,起身将西装搭在臂弯:“不谈感情。” “所以骗人感情?” 鞠千尚轻笑:“只骗钱。” 只要他们的爱足够真,又有谁能插足。鞠千尚不过是想玩一个游戏,把结局提前或者改变,想拿他做调味品那就要做好崩盘的准备。 鞠千尚朝着店外走去,形形色色的零星目光在他身上聚焦,大姨们或惋惜或鄙夷的视线此起彼伏,然而他仿佛看不见般直直避开所有人推开玻璃门。 刹那夏夜的风扑面而来,躁动的热在蝉鸣声里愈演愈烈。 路灯微弱冷白的光芒下,修长的身姿随意靠在座椅旁,他攥着西装微微弓腰,听到动静顿时抬起头,濡湿的碎发落下将那双漆黑的眼眸衬得愈发深邃幽深。 当鞠千尚一步步靠近,对方那双混乱的眼眸就如古井荡起波纹一圈圈散开,他噙着淡淡的笑不失礼仪,绅士地将自己臂弯间的西装披在对方肩膀。 这样的动作足够亲密,他们仿佛许久不见的挚友般纵使不曾联系,也不会因为时间或者距离疏远。 但只有今夜的月色知道,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在此之前鞠千尚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朋友口中的只言片语。 “先生,您的助理呢?” 第36章 医院 兰总思绪转得缓慢,听不清的话语断断续续,他抓住那只要从他肩上离去的手郑重介绍:“我叫兰琛。” 鞠千尚弯起眉潋滟的笑意绽放,红唇魅惑如同勾魂的狐狸:“您好,兰先生。” “记住我。” 只见过一面便妄图让人记住,若此时在这里的是旁人凭借这位的财气以及外貌肯定是轻而易举,奈何在这里的是鞠千尚。 他的记忆注定只有七秒钟,离开了视线不仅会忘记这张脸,甚至会忘记对方的衣着,声音。 “当然。”鞠千尚掏出手机:“那么可以为兰先生留张照片吗?” 铁器的冰凉隔着西服触达,本该感觉冷的兰琛体温却诡异地在回温,意识回笼的瞬间,咔嚓声在黑夜乍响。 青年言笑晏晏,路灯惨白的光落在他的身上渐渐变得热烈,无人再比他鲜活灵动,他仿佛是燃烧的火焰,驱散着宿醉的寒冷与恶心。 压抑的情绪恍惚间淡去,无数个日与夜涌现兰琛分不清虚幻现实的界限,他在夏季并不美妙的风里严肃而郑重地再次强调:“记住我。” 固执而倔强,像小孩子看到某件想要的东西却无法立即得到,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想要得到一个大人的承诺。 直到得到答复,所有的不安如同潮水褪去。 鞠千尚微笑礼节性地弯腰,虚握对方指尖嘴唇落在自己指背,绅士而恭敬:“我的荣幸。” “兰先生是否需要我帮您叫车呢?” 兰琛没有拒绝:“青城八路德长郡三十二号。” 等鞠千尚送完人回家,天色已经大亮,熬夜的心悸感如同鼓声,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遍又一遍响起。他轻啧一声将所有接触过对方的衣裳打包丢进垃圾桶,扔出房门,开始一丝不苟地喷洒消毒水。 浴室流水淅淅沥沥从花洒落下将一切气味与疲倦冲洗干净,玻璃上水雾弥漫渐渐模糊身形,只剩下被擦去一部分雾气的镜子上,露出的那双锐利而冷漠的眼眸。 嘴角拉平,唇色在冰冷的温度里渐渐失去鲜艳,再无笑意,他盯着镜中人破皮通红的指尖轻轻触在镜上的嘴角,一个完美的弧度勾起。 翌日,半开的门缝外厨房光影闪烁,一道忙碌的身影奔波,白到刺眼的光团漂浮在空中提出米袋子,拆线抓米放进砂锅,甚至都不知道淘洗直接开煮。 “啪!”火焰腾出,淡蓝色的光影映照在玻璃上不断跳跃,窗外的灯火红色与橙光串联成珠链,起起伏伏闪烁。 从清晨到傍晚,鞠千尚足足睡了一整天,系统怕这个宿主会饿死。没准前世就是饿死鬼。 惊雷轰鸣,雨砸在玻璃上天空猛地亮起,电路跳闸屋内瞬间漆黑,玻璃将一场盛大的交响乐隔音,时间在他眼中开始变慢,甚至是定格,漆黑之中鞠千尚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手,身体僵硬慢慢失去了掌控力。 忽然一束光晃动着打在他的脸上,光芒刺眼让他下意识眯眼,系统超大功率的亮度将整个屋子照得异常明亮。 “砰砰。” 冷静下来鞠千尚才听到撞击声,敲门的声响一声比一声剧烈像是讨债的鬼,这个点还会有谁来找他。 或许是等不到回应,拍门的声音停顿过了十分钟左右没有再次响起,就在他要松口气的时候,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鞠千尚活动着僵硬的手腕从厨房找出刀具藏在身后,顺便在手机上输下报警号码,才谨慎走到客厅沙发安静坐下。 系统的光照得他脸色惨败,随着门被撞开系统的光停顿一瞬立刻熄灭,室内再次昏暗得宛如地狱。 鞠千尚擦拭着刀刃沉默看过去。 系统瑟瑟发抖委屈:[没能量了。] 黑暗滋生恶意,记忆无声无息从遗忘的角落爬出,水草般揪扯,熟悉的帖子每天都有人去楼里开骂,他们恨他入骨,时刻想扒出他的地址,也许进来的那个人就是某个黑子。 第45章 一大群人疯狂涌入,换七八糟的声音此起彼伏很热闹,鞠千尚抬头尽管有了模糊的光影,他还是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凭借本能冷静呵斥:“出去!” 五大三粗的物业壮汉,对上这目光不知为何悄悄怂,战战兢兢后退:“先生您还好吗?您的朋友说您出了意外。” 说起朋友大概只有张宇才称得上是,但是对方穿着规矩内敛并不像张宇的风格,更何况这个点他应该在酒吧上班才对。 鞠千尚失焦的眼木木地盯着前方,原本漆黑的视线里慢慢出现模糊的身影,对方耳朵上并没有那道疤痕,不是张宇。 身材的比例有几分眼熟,鞠千尚应当之前见过才是,四周仍是漆黑,他看不见旁人,这个仿佛出现在异世界空间的人静静站在他面前,熟悉而陌生。 鞠千尚淡定自若,藏起的刀一点点从身后探出,他平静自持浅浅一笑,垂在肩膀的发丝微微倾斜:“是谁?” 灰扑扑的人影上前弯腰将手电筒塞进他手心,成束的光落在地上自成一个小世界,光束里的人走向仍旧在“咕嘟咕嘟”的厨灶旁,拧掉火,打开玻璃窗,熟悉到这里彷佛是他的家,丝毫没有作为陌生人的自觉。 风落在他的眼上,慢慢的,视线开始变得清晰。 狂风卷携着暴雨钻进来,灰色的树叶连同枝干被吹得七扭八歪,它们在青年背后张牙舞爪,像恶作剧的小孩子,只不过被恐吓的人丝毫不惧姿态淡然,鞠千尚握着光静静看着,那张脸明丽漂亮如同天使般充满圣洁的味道。 他想起这个人是谁了,他是兰琛。本该忘却的脸,此时此刻如此清晰地从模糊的记忆里浮现。 “再等等,已经派人抢修了。” 兰琛的声音很好听,如同小提琴般优雅悦耳,纵使在鞠千尚意识涣散得如此厉害的地步也依旧一字不落入耳。 比起霸总,他更像一位知识分子,适合捧着书坐在某棵被冬日的暖阳照拂的绿树下,安静地翻着树叶。 如果在那样的时光里能遇到鞠千尚,他会为这样的色彩画上一副作为季节的礼物。 手电筒的光落在男人冷峻的脸上,鞠千尚弯起眼尾盖住不经意泄露的危险之色,青城八路距离此处有十五公里,更何况他并没有告知对方自己家的地址: “兰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搬家。” 鞠千尚轻啧一声,不甚在意:“还未恭贺兰先生乔迁之喜。” 鞠千尚起身向前走去,腿脚却因长时间无知觉不受控制向前跌倒,最后准确无误地落进兰琛怀中。 兰琛轻轻抱着,眼眸幽深:“你……朋友让我来看看你,怕你出事。” 张宇,是鞠千尚大学室友毕业后开了家酒吧,也是落魄后他唯一的朋友,现在的乐趣是在店里假扮酒保找乐子,如果是张宇派对方过来的,也有几分合理。 毕竟张宇知道他现在最想做什么。 鞠千尚像没骨头的蛇般贴近,他嗅着兰琛衬衫上的味道,雨水有些潮湿黏腻湿滑,接触的地方隔着布料开始蔓延大块大块的红肿。 这具冰凉的身体因他的靠近慢慢变得滚烫,鞠千尚的身体每一寸都因着越界在叫嚣,精神上却越来越兴奋,潋滟的眸流转温柔缱绻,含着数不清的深情。 那是骤雨落在干燥地面上时淡淡的土腥味。 “兰先生好香啊。” 话落,兰琛的身体猛地僵住,鞠千尚更加满意,这个人似乎格外地纯情啊,彷佛和张宇给的情报不太相符合:“兰先生用的什么香水。” 兰琛将他按在沙发上坐好:“不喷香水。” “为什么。” “喜欢纯粹的事物。” 这个答案鞠千尚给满分,他早年被记者采访时总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每次询问到取材原因,他都会用这个万能的回答搪塞。 许多事没有那么多理由,他有足够的耐心尊重自己的每次选择。 “那将我的味道分给兰先生可好。” 鞠千尚轻轻朝着他耳边吹气,手指若有若无挑动。 日子吞吐,耳廓由浅色自下而上转为绯色,温度更是高上了几度,沙发上的人正襟危坐不悲不喜。 青年腕上未散的香水染在他的脖间,山林的气息,青松,旷野,自由,宁静,很纯粹。 “嗯。”兰琛握住作乱的手,垂眸,“很好闻。” 那只修长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摸了摸鞠千尚垫在怀中保持距离的龙猫玩偶,仿佛想要透过它去抚摸它的主人,动作波澜不惊语气却在破冰。 许久,抱着玩偶的手漠然垂落如同撒手人寰,兰琛目光一凝。 等鞠千尚再次醒来,滴滴答答的心电图跳动声音先一步传入,病房是单人间干净整洁十分宽敞明亮,床边还贴心摆放着西洋风格的小圆桌,桌上是精心烘焙的草莓蛋糕和各类的果切,对面是大银幕方便随时看电影,透过偌大的落地窗外面的天空湛蓝温暖,几朵白云飘散。 传说中霸总的vip病房鞠千尚算是见识到了,未免太夸张。 张宇接到电话匆匆赶来,他先是震惊怎么好好的会发病,然后见到他担心的死党正躺着一边吸氧一边美滋滋吃着水果,顿时粗声粗气翻了个白眼: “你这老毛病,什么时候治得好。” 鞠千尚剥开橘子,他耐心挑干净上面的白色经脉,安静地听人唠叨。 橘子清甜,汁水饱满,等到咽下去,他才浅笑回答:“随缘吧。” 不是什么能死人的病,治不好也无所谓。 张宇揉了揉耳垂上的伤疤,粗声粗气拿过保温饭盒递过去:“穷讲究。” 白粥没有什么味道,很适合病患吃。 “你的进度挺快的,才一个晚上就同居了,显然人家对你很满意。” “咳咳咳……”鞠千尚无奈,“你想多了。” 同居从何说起啊只是住隔壁。 成年人各自有各自的忙处,张宇走后鞠千尚一个人在医院待了三天,这期间并没有见到兰琛。 仿佛先前的关心暧昧都是假的,鞠千尚突然觉得嘴里的芒果失去了味道,他将剩下的半块重新丢进碟子,掀开长袖。 大片过敏的肿块已经消失,凸起的皮肤重新变得平整,不再发痒。 如果兰先生这几日来照顾他的话,鞠千尚可能会好好查询网络培养培养感情,但很显然对方错过了他的荣幸。 鞠千尚单手拔掉针头,回流的血从手背滑进指缝,他伸了个懒腰利落地去办理出院手续。 回到公寓,所有的物品整整齐齐摆放在应该待在的位置,一丝不苟,被系统造作的灶台也被人收拾过。 兰先生是位很细心的人,像只勤劳的小海螺。 鞠千尚沉默拨打电话:“你好搬家公司吗,我有一批需要家具需要丢弃,是的,很多。” “明天?” “好吧……” 鞠千尚面无表情带上白色手套拿起喷壶四处消毒,待重新将家里的角角落落,上至沙发缝下至书页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他靠近某个不起眼的位置拔下小夜灯插座,里面是若隐若现的光点,随着啪的一声合上不为人知的秘密再次隐藏,他从容自若打开电脑。 屏幕里,几日前他在沙发上昏迷,神情冷淡的兰琛最开始只是在说些什么,慢慢地开始冷淡转为某种严厉,锐利的眼眸似要把他盯穿。 兰先生一手背起他一手借着手电筒的光,跌跌撞撞脚步混乱地撞翻墙角的衣架后才走到楼梯口。 一日之后,西装革履的兰先生同样全副武装戴着手套全副武装消毒回来收拾残败的战局。 小夜灯闪烁,繁星静静在天花板流淌,蜿蜒的河斑驳的光影灿烂盛大,鞠千尚仰躺在床上,他将视频导入手机反复观看。 许久后从床头柜的瓶子里随便倒出一把药放进口中咀嚼,尖锐的苦自舌尖深入,他放松身体闭上眼睛却无丝毫睡意。 天还亮着,鞠千尚睁着眼等待天黑,仿佛只要天黑了他就能睡着。这位兰先生看上去格外了解他啊,初见时不是没发现看他时对方的异常。 但那点异样鞠千尚没兴趣探究,无非是个狗血的秘密,比如他长得很像对方的白月光。 系统给的结局里他那位李师兄的金主,会把鞠千尚当成白月光完全只是为了气对方吃醋,但以目前兰先生的表现或许还有别的因素。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说话声音。 “兰总,你家密码是多少啊!” “兰总,兰总。” 焦急的声音过后,是一阵虚弱的声音:“你先走吧,我没事。” 絮絮叨叨的声音响了二十分钟,渐渐远去。 鞠千尚咬着腮边的软肉怀疑:“这里的隔音什么时候这么差劲了。” [亲亲,贴心的小系统已经为您降低的隔音效果哦~] 【作者有话说】 统统采访时刻 统统:宿主宿主你得了什么病 第46章 鞠千尚睁大眼睛:关了灯看不见东西的病 统统:(ー_ー)!! 片刻后,统统害羞:快夸我~现在你可以看见你老婆了~ 鞠千尚:? 第37章 集训 鞠千尚一言难尽:“为什么要降低……” 系统嚼着新晋宠儿奶茶数据段:[为了方便您随时观察对面举动。] 鞠千尚嘴角抽搐:“……大可不必。” [亲,兰总现在昏睡门外等你去英雄救美呢。] “我和他还没那么熟,太急会功亏一篑。” 系统轻啧:[怎么才算熟,要xx才算吗?] “消音了没听清。” 系统闭嘴,不熟你之前贴什么贴。 睡不着,鞠千尚所幸起来进到画室,他盘腿坐在画架旁冥思苦想。 不知从何时起鞠千尚渐渐没有想画的东西,他的笔在那场风暴里停滞,长久的没有作品出世,无论白子黑子都坐实了他江郎才尽的言论,或者是剽窃的言论。 调色板各类或复杂或朴素的颜色铺开,鞠千尚执笔认真调色,画布上草图略显凌乱,斑驳的颜料胡乱堆砌看不出是什么。 青年神情认真严肃,每一笔宛如在雕刻雕塑格外谨慎。 系统落在木架上忍不住再次详细查看宿主资料:[你确实没有画画的天赋。] 鞠千尚并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动作优雅流畅,比起作画更像是作秀。 画画除了精进的技巧,还需要充沛的情感,前者他有了,而后者他一直没能找到。情感是什么,大概只有抽象派画风能解释。 鞠千尚嗤笑,不过是故弄玄虚的说辞。感情这么廉价的东西怎么配得上他的画。 “让我们恭喜这届雪霖杯冠军得主李文栋李老师!!!时隔三年再展才华,他!是我们永远的瑰宝——” 主持人机械夸张的声音从音响传出,白墙上投影盛大绚烂,中年男子被众星捧月站在舞台,鲜花与掌声经久不衰。 画布悄无声息多出重重的色块,盘腿坐在地上的青年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优雅地落笔,仿佛所有一切于他无关。 但愈是这样,纸上的画愈是无厘头,无边的黑与红交织像鼓胀的雷将要爆炸,压抑而窒息。 恶意在画中的世界如同深渊悄无声息的开拓地盘。 嫉妒的形状是一条蜿蜒不屈的河流,缓缓流淌。 “啪!” 画笔徒然在屈折的指间断裂,木刺扎进皮肉,暗色的血被堵住变成乌色,下一刻画笔连同废弃的画被一同丢进垃圾桶,再赢不来主人的任何目光。 又一个日夜过去,落地窗投射的阳光一半落在他身上,温暖而热烈,而另一边却始终与阴冷作伴。鞠千尚起身拎着满袋子作废的垃圾开门。 门边靠着一个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一片,有些憔悴的人。他屈起一条腿靠着墙,手随意搭在膝上,突出的腕骨往上袖扣深蓝色的宝石泛起亮光。 兰先生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修长利落,他是个很讲究的人纵使在这样的场景里,西装依旧整洁一丝不苟,只有腰部因为坐姿露出几处褶皱。 光的阴影里这位愈发神秘安静,像一位沉颓不得志的诗人在冥想。 鞠千尚沉寂的心随着时间的流逝泛起波澜,因着长时间握笔变得僵硬的手指不受控制抽搐了一下,随后重新归于寂静,就像死亡的树不服命运的安排重新冒出新芽。 “呵。” 多么稀奇啊。在某个瞬间,鞠千尚竟想要将这个场景画下来,他打开手机摄像头对着这副光景。 时间流转,停在屏幕上方的指尖始终没有按下,最终只是熄灭屏幕将手机放回裤兜。 [快把他拖进屋,再待下去要冻死了。] 炎炎夏日还能把人冻死吗,鞠千尚弯腰将人拖到对面门口,没记错的话昨天晚上对方公司的人尝试过开这扇门。 漆黑的密码锁随着触碰显现数字亮光。 “能查到密码吗?” [侵犯个人隐私的事我们不做。]作为系统当然能做到,但是能做到不代表一定要做,按照前辈处理守则,此时此刻应该鼓动宿主把人带回家,最好能…… 这个型号的电子密码锁的密码一般是八位,鞠千尚只能按照排列一个个尝试,最好祈祷在他耐心消耗完之前找到吧。 “兰先生,您还好吗?” 第二十四次,鞠千尚轻晃对方肩膀毫无反应,若不是听到平稳的呼吸声他真想直接把人送到医院。 [或者你可以把他送到酒店。] “开房需要身份证。” 一般人应该不会随身携带证件吧,有的话助理早就送了。 “兰先生,密码是多少?”鞠千尚锲而不舍,既然做好准备钓鱼耐心总得有点。 熟悉的声音传入,兰琛微微皱眉于是在梦中呓语:“乖一点,很累。” 不愧是名字里带总的人,说话的声音沙哑低沉疲惫中带着性感,鞠千尚松开扶着对方肩膀的手叹气:“兰先生可不要认错了人啊。” “兰先生?” “兰先生,门锁密码。” “302……” 回应他的是断断续续的字音,到最后再无声响,鞠千尚真怀疑他是故意的,他借着前几个数字一遍遍尝试。 系统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不能带回家吗?] “不想换家具。” [什么?] 鞠千尚笑了:“你不觉得他在外面躺一整天,身上全是病菌吗。” [不觉得,我经常在地里打滚。] 鞠千尚嘴角抽搐默默拉开距离:“城南有家很好吃的自助火锅今天开业。” 系统立即消失。 最终鞠千尚并没有试出密码,他回到房间拿出一款薄毛毯盖在对方身上。 做完这一切才收手,带着画具出门。 鞠千尚以学生的身份报名参加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举办的夏令营集训,为参赛做准备。 他会画出所谓有情感的作品,打败那个人,他会去夺走那个人所谓的“天赋”,掌声与鲜花本该属于他。 他的画早已经没有了灵魂,配不配得上,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废纸罢了,与其丢进垃圾桶,不如发挥最后的价值。 冰凉的笑在虚伪的面具拓展,鞠千尚行走在阳光下,清风飘摇,且歌且行朝气蓬勃。 他会一点点夺回原本属于他的荣耀,重新登上那个位置。 大巴车停在固定的站点,敞开的门静静等待,车上叽叽喳喳的男男女女好奇地望着远方,他们青春洋溢,对万事万物充满热情与探索之心。 长久的等待并没有让这些年轻的学子不耐烦,相反愈加地兴奋。 约定时间的最后一分钟,狭窄的车门台阶落下一只白色运动鞋,男人小腿的曲线随着攀登的动作隐隐印在宽松的阔腿裤上,黑色冲锋衣的拉链绷直,立起的领口遮挡着他的下半张脸,配合着墨镜神秘而冷酷。 车厢内的声音渐渐地弱下去,大家只敢小声地交头耳语,目光躲躲闪闪忍不住落在他身上。 面对这群淳朴的大学生,鞠千尚并没有打招呼,这些人他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但总归隔的时间太久,他认不出来,也不愿意惹麻烦。 鞠千尚径直走到空荡荡的最后一排在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巴缓缓启程,城市的风穿进拂起他的发,清爽干燥,混沌的思绪飞散,他望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墨镜下的疲惫的眼渐渐回归平静。 戾气散去,他重新变成那个知趣温和的青年,鞠千尚摘下眼镜任风吹进眼里,任疲倦化成包容,耐心地回应前方时不时投注的视线。 大巴是a大包下的车,只会在固定的路线行驶,他们将去往一个富豪的庄园,听说在郊外很遥远,但是那位富豪的庄园里有很多不错的景色,很适合写生。 沿路的景色渐渐荒凉,车流远去,只剩下昏黄的路灯,影子慢慢拉长,天边越来越暗,就在鞠千尚以为大巴会一直前行直至终点时,突然停在路边。 所有学生惊诧不已,有的甚至开始恐慌,毕竟目的地还没到突然停在这种荒郊野外,很难不怀疑是不是要被卖掉。 司机不语只是下车蹲在路边一味地抽烟,大学生们也觉得太闷全都下去透气。 车内,劣质的皮革味混合着各种味道杂七杂八,当流动的风停下,鞠千尚嗅到这些胃像是被扭曲的手握住,开始恶心,细密的汗从他额角冒出濡湿碎发。 他在坚持几分钟后毅然决然走下车。 夜晚,蝉鸣,乡下的蚊子嗡嗡飞窜,那是黑色的芝麻粒,没有普通蚊子细长的腿轻盈的翅膀,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但威力格外可怕。 如影随形怎么也驱赶不走,稍微不小心就会被叮出小红包,格外地瘙痒恨不得让人把那块皮肉剜掉。 鞠千尚全副武装,冲锋衣的拉链拉至最上面挡住下巴,裤脚漆黑的袜包裹着露出的脚腕,他站在路灯下举起相机,漆黑的麦浪翻涌萤火虫穿梭在麦草中星星点点仿佛是地上的夜空。 第47章 黑暗让他的视线甚至感官都变得迟钝,也许是系统的缘故,这一次他勉强还能看见一些东西,也没有那么恐惧。 三十分钟后,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卡宴急刹停在大巴旁,车门打开一只白色运动鞋迈出,青年弯腰下车白色短袖被风撩起,露出雪白的皮肤。 耀眼的车灯下,腹肌也在发光,极具美学公式的线条每分每毫都透露着完美,让人难以想象,若是有露珠落在上面该是什么样的画面。 鞠千尚轻咬着唇,眼里露出几分兴趣,他淡笑着微微歪了一下头,第一次对这年轻的大学生打招呼:“你好。” 双肩包随性地单挎在青年肩上,自由洒脱,听到这句问候那分明的棱角微微向下,眼看司机满脸讨好地要赶过来,青年先一步关上车门走向鞠千尚。 鞠千尚礼节性地伸出手,半晌过去,对方依旧没有握上。 明亮的灯光下青年憋到通红的脸格外明显,羞涩而内敛像一块冰凉的玉被火焰烘烤,发出炙热的气息。 他的情绪是那么明显,以致于鞠千尚想要因对方不握手而误解都难以做的。 他轻笑,潋滟的眸从头到脚缓慢扫视,视线无声却仿佛有触手般,让青年局促不安渐渐眼神迷离。 他仿佛脱水的鱼在炎热的空气里小声喘.息。 鞠千尚难得这么自信:“你……认识我。” 【作者有话说】 鞠千尚默默退开距离浅笑:城南有自助火锅。 统统飞速绕城一大圈。 统统哭泣,统统画个圈圈诅咒宿主:骗人嘤嘤嘤…… 第38章 大学生 “嗯。” 青年逆着光小幅度点头,澄澈的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情感,明丽直白,似一汪清泉,给烦躁的夏夜浇上冷水,除去闷热。 鞠千尚再问:“a大的学生?” “嗯。”大学生背着单肩包亦步亦趋跟在鞠千尚身后,犹豫不决:“我叫……小宣。” 秘而不宣的宣,也是心照不宣的宣。 鞠千尚忽地一笑,没说什么。 司机上前的脚步彻底顿住,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格外的复杂。 学生们一个个上车,大巴在黑夜中悠悠远去,留下灰色的车尾气,司机揉揉额角开着卡宴原路返回。 车厢摇摇晃晃,鞠千尚坐在方才的位置撑着下巴,无聊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对周遭的一切并不在意。 随着新加入的成员,大学生们目光流露出一些奇异,或许是因为那辆车的缘故,又或许是中途被迫等待的原因,他们对这位同样相貌优秀的青年并不热络。 甚至露出一丝恐惧,那是天生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恭敬与拘谨,像是学生面对老师,或者社畜面对老板。 鞠千尚的目光留了一丝给对方,他不明白为何这群人对与他们同等地位的学生,流露出这样的情绪。 小宣看上去只是一位内敛甚至比较容易害羞的年轻人,根据种种细节可以说是个社恐。 青年单薄的身姿随着大巴车的摇摇晃晃有些站不稳,他抿唇修长的手指捏着椅背,指节发白,用了许久的时间才从第一排的被特殊安排的豪华座位,踉踉跄跄穿梭整个狭窄的过道走到最后一排。 他在鞠千尚身侧的位置停下,却并没有立即坐下,而是隔着一个空位从背包里翻出小瓶装的消毒水,喷洒擦拭,然后戴上口罩仅仅留下一双深邃的眼裸露在外。 鞠千尚挑眉满含笑意盯着对方一系列夸张的操作。 青年隔着空位坐下来,面对旁边的注视无所适从,浑身僵硬,半晌才慢吞吞把握着的消毒水递过去,顿了顿又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未开封的一次性手套递过去。 鞠千尚还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会被别人嫌弃,他接过物品学着青年的动作将周遭的一切消毒。 后排的动静瞒不过前方的大学生们,他们像看怪物一般打量着两个人。 不得不说出门在外这样的行为太过愚蠢,鞠千尚被看得忍不住轻啧一声,快速地处理完一切。 蠢是蠢了些,但消毒完后鞠千尚心里的那点小疙瘩慢慢消失了,他的神经像是不经意间松了口气,身体的肌肉开始放松。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在亮起的灯光中波光流转,涌现出几分疲倦,慢慢合上。 车厢里细碎的打闹声不知为何随着一道冰凉的注视缓慢消失,所有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呼吸声与风共舞,鞠千尚垂在肩膀的碎发飘飞,身侧原本空荡的位置落下一个身影,发丝轻轻摇摇打在青年的脸上,像是在瘙痒。 近距离之下,那张脸上的神色不再是害羞与拘谨,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理性与淡漠,深林里的猎人最懂得要用什么样的姿态才能引诱满是警惕的猎物。 看到喜欢的东西只会眼巴巴望着的是小孩子,而成年人更习惯去织一张不透风的网,一点点收缩地盘等待飞翔的鸟慢慢回到归处。 白手套褪去,“小宣”冰凉的手指抚上那细密的墨色的睫羽,轻轻触碰,力道像从空中飘下来的羽毛,无声无息。 睫羽轻轻抖动,冰凉的温度让眼尾蔓延开浅浅的红,与指尖的白映照分明,极致的色彩透着荼蘼的味道。 宣低垂着眼睛,收拢手臂沉睡的人随着车厢的晃动跌进怀里,冲锋衣折起的硬角抵在柔软单薄的白色短袖上,有着布料的阻隔本该无法感知到什么,他却奇异地想着这一刻,他们的体温相融,不分彼此。 凌晨,气温愈发的冷,半开的窗户源源不断的风吹拂,鞠千尚依着本能寻找温暖抱住了什么,家里的“龙猫抱枕”不知为何捞进怀里时异常僵硬,他嘟囔着掐了一下棉花,过了半晌怀抱中慢慢软了下去,似乎还伴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 鞠千尚不愧是在做梦他的龙猫都会讲话了。他贴近将整张脸埋在“龙猫”软绵绵的腹部,沉重吐息着,“龙猫”再次变得僵硬,但鞠千尚困得无法分出意识。 日头过午鞠千尚醒来,大巴静悄悄停在某处僻静的路边,车内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以及右侧靠在椅背上偏着头对着他打盹的青年。 日头泛昏聒噪的蝉鸣声声入耳,透过玻璃似乎还能看见外面扭曲的空气,大概是很热,鞠千尚眼前的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十分白皙,近距离下可以看到脸色浅浅的绒毛。 看上去格外清凉,甚至有点冷,不过那皮肤在鞠千尚的注视下在缓慢地变成粉色。 鞠千尚笑意按耐不住,这个人不会一直在装睡吧。他起身向外走去,路过紧挨自己空荡荡的右侧座位时,目光在上面被抓出的褶皱上顿住。 鞠千尚越过空位到青年面前,修长指轻轻按在对方眉心,装睡的兔子猛然惊醒,朦胧迷茫的眼怯懦盯着他,一动不动借着光看上去甚至有些湿漉漉的,格外惹人……怜惜。 鞠千尚突然有些坏心想要逗一逗人:“小宣,你昨晚睡觉的时候,是不是把口水滴下来了。” 话音刚落,青年攥住裤线沉声道:“才没有。” “呵。”鞠千尚失笑自顾自直起腰来,转身朝车门走去,“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阳光之下,鞠千尚卷起长袖手臂上并没有很明显的红色肿块,指尖摩挲着冲锋衣光滑的布料。 鞠千尚勾起唇角意味不明侧脸看向车窗,单向的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事物,但直觉告诉他里面的那个人也在和他对视。 怯弱无害的大学生吗,有点无趣啊,还不及那位冷静的兰先生好玩。 理智冷酷只看重商业利益的总裁,为爱情颠倒跌落神坛,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只是……他的身体好像对那位总裁格外抗拒,抗拒到会过敏,对于眼前这位自己上钩同样多金的小少爷不太敏感。 鞠千尚想不出昨晚那么松懈的理由,该是什么样的原因会把人体认成一个抱枕,从生理的角度上看,肌肉的线条硬度体温手感都和毛茸茸相差巨大。 庄园巨大,灌木丛被花匠们修剪得整整齐齐,繁盛的栀子花在绿叶里冒头推推搡搡,有的垂落有的高昂着头骄傲张扬。 馥郁芬芳,香味浓郁像一片汪洋的海,不少的学生们迫不及待摆弄画架已经开始执笔作画。 唯有鞠千尚在花丛间的小路上穿过,他背着单肩包,一手推着行李箱缓慢前进,不会被争先恐后的花迷眼,不会为沁人心脾的香驻足,亦不会为时不时围上来年轻人的脸红驻足。 他浅笑着温柔风流收下所有人对他的善意,但同样淡漠到极致对所有的事物无动于衷。 直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流畅的轮滑卡住鞠千尚偏头看过去。 重重叠叠的白色栀子花里男子回眸,天使溢出的笑意平等地看向他的事物注目,无论是人还是镜头,温和而疏离,只是这一次却仿佛有不一样的情绪在里面流转。 小宣捧着相机小跑着上前,微微喘着粗气,他停下似乎因为不好意思而强硬地调整故意,脸色因为呼吸不畅而慢慢地变得红润。 第48章 “在拍什么?” “angel.” 年轻人格外地直白与热烈,毫不加掩饰,颤动的眼眸专注沉溺,仿佛在说话。 鞠千尚愈发想笑,他推着行李箱继续前进,垂下的袖子忽然被握住一小角,在他侧身看过去时对方悄然缩回手,静静停下低着头盯着鞋面。 以鞠千尚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青年头顶的发旋,温顺胆小让人想起某种名为鹌鹑的鸟类。 他捋平袖口笑意不减:“牵着吧,小鹌鹑。” 小宣清澈的眼底涌现一抹暗色,或许是无奈或许是不赞同,总归鞠千尚也捉摸不透。 鞠千尚不得不承认因为车上那段奇异的经历,对这个有一丝好奇,他想找到自己过敏的治疗方法。 毕竟总是对人过敏太麻烦。在回城市之前找个人脱敏,似乎也不错。 鞠千尚带着自己的小尾巴,走进他老师事先给自己安排好的房间,等放下东西才发现青年始终站在门外。 他招手:“小鹌鹑快进来消毒。” 作为受邀而来的集训学生,富豪大方地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单间,按理来说小宣也有,更何况对方看起来还是富家子弟,根本不缺住处。 只是鞠千尚下意识忽略了这一点,而小宣也一直跟着他像是没有独立房间般。 落地窗前,阳光投下大片阴影,光与暗交织的世界,鞠千尚半靠在沙发上懒散惬意,他眯着眼打量着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做家务整理物品的男人。 青年人半弓着腰,手臂紧绷的肌肉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感,与他所表现的青涩相反,薄薄的汗平白无故增添了几分性感,朦胧中让鞠千尚幻视,想起来某个同样勤劳的小蜜蜂。 鞠千尚咬着汽水吸管,红唇微张:“兰先生?” 青年拖地的动作猛地僵住,直起身来,慌张褪去一张脸变得煞白,他靠近修长的手指撑在鞠千尚左侧的沙发上,按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第39章 舞会 “您……在把我当成谁?”小宣嘟囔着那个名字,慢慢靠近,碎发落下近距离的气息落在鞠千尚鼻尖。 他的气息在颤抖,对着鞠千尚的目光也忍不住飘忽,忍不住地躲闪,好像仅仅一段话就用尽了平生的力气。 青年人极力克制着这个距离,或许因为太过靠近每一根毛发都在警惕的竖起,但即使这样也不肯拉开距离。 仿佛这样就是认输。 鞠千尚忍俊不禁,他怎么会认为一个小孩子与那位相似,分明是两个巨大的极端。 他的视线描摹着青年棱角分明的脸庞,最终指尖漫不经心挑起对方下巴暧昧地摩挲,逆着光那双盛满怒气的眼眸渐渐回软。 他乖顺地在沙发跪坐下来,脸颊埋进鞠千尚掌心轻轻蹭着。 皮肤与皮肤相接触,浅浅的瘙痒发作蔓延开淡淡的红色,柔软的脸颊慢慢紧绷,像一块冰凉的铁。 他在用接触的方式讨好,却抵不过身体本能的抗拒。 像一只被人抛弃的猫,开始学着再次接近心仪的人类。鞠千尚蓦地软了一下心脏,对这个稍微有点趣味的年轻人多了几分包容。 鞠千尚懒散地躺着,像是逗猫般把手指按在对方嘴唇漫不经心揉捏,腕上蔓延的浅红随着时间淡去。 小宣注视着这一幕,眼眸深处露出别样的色彩,他张开唇轻轻舔了一下对方指尖,随后下巴紧紧被捏住,被迫艰难地昂起头,仰面艰难地呼吸着。 拉丝的唾液在嘴角被指尖勾起,肮脏难堪,喉咙被掣肘的感觉并不好受,小宣并没有挣扎,只是梗着脖子垂眼等待着他的宣判。 鞠千尚冷漠的视线冷漠地望着,看着他一点点沉沦一点点窒息,忽地在某刻极限利落松手。 “咳咳咳咳咳……”小宣跪伏在沙发上,弓着腰咳嗽,脖颈上鲜明的指痕暧昧不清,青筋凸起,他剧烈地呼吸着空气,停了几秒钟后诚恳道歉,“对不起,把您弄脏了。” 鞠千尚从一旁抽出纸巾一点点擦拭手指上的水渍,闻言轻轻揉了揉青年的头:“没关系……” 他说到一半话锋一转:“但是得寸进尺的小朋友不讨喜哦。” 小宣点头:“您放心,我……明白的。” “那么,我们明天再见。”鞠千尚眨眼,不由分说赶人。 小宣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往外走,等看到鞠千尚一直自顾自地玩手机,始终没抬头,实在是忍不住再关上门之前开口解释: “我之前是您的粉丝。” “咔哒”一声房门合上再无半点声响。 手机屏幕花花绿绿的光芒循环亮起,视频里的尬笑鬼畜地不断播放,鞠千尚屈腿撑着下巴,盯着屏幕看得入神。 白色光团落在他头顶,忍不住抱怨:[该切下一个视频了。] 鞠千尚轻笑一声,顺从地切视频,一人一统格外和谐地刷视频。 这一日蝉鸣不再喧闹,冷清的庄园迎来了久违的热闹,主家人热情布置披红挂彩,处处洋溢着活泼。 本是为学生们采风的地方,随着天色渐晚一辆辆的豪车驶进,它们停在淳朴的大巴旁,看上去也变得朴实无华。 “听说了吗,今晚要举行个什么假面舞会。” “好刺激啊,这是什么豪门狗血剧情的爆发地吗?” 花园里编着麻花辫的女生轻轻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露出睿智的推测:“今晚有好戏看了。” “哎,今天车上那个大帅哥什么来头,往年咱们不都是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自生自灭吗,今年怎么来富豪庄园了。” “我嘞个豆啊,这里可真大。” “别聊了,赶紧画,搞完怎么好去找礼服。” 拗不过系统的强求,鞠千尚正提着一大堆从厨房阿姨那边讨过来的食材,准备开小灶,路过灌木丛时无意间听到这番谈话。 在这乡下开什么假面舞会,难道要扭秧歌吗。还别说这燥热的气氛有几分黄土高坡的韵味。 “噗。”鞠千尚没忍住提着鸡鸭鱼笑出声来。 麻花辫女生顿时像瓜田里的猹闻讯而来:“嘿嘿嘿,帅哥~今晚戴什么面具,一起跳支舞呗。” 鞠千尚摇摇头,略带歉意道:“抱歉今晚我可能不去,祝你们玩得开心。” “可是今晚有位画界的大师来,学画的应该都想去哎。” 鞠千尚绅士地让出一条供人通行的路:“教授明天听说会公开授课哦。” 所以并不用着急。 错觉不一的脚步犹豫着离开,微风里不经意的一句落进鞠千尚耳中,他迈步向前的动作停住,人影绰绰,像是成为了电影里被世界隔离的主角。 麻花辫姑娘摘下眼镜,鼻梁两边细细的雀斑衬得她像是古老世纪的公主,优雅与智慧共生,她若有所指:“听说,来的那位是李哲圣,这些年声名显赫的大画家。” “哎,不是叫李文栋吗?” “嘘~听说那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土。” “你说他和vesin比谁厉害呀。” “vesin是谁?” 声音渐渐远去,仿佛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无人在意。鞠千尚重新迈步仿佛不受影响,只是每跨出一步,塑料袋子便会发出刺耳的声响。 vesin,时隔三年没想到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 [要我帮你准备面具吗?] 鞠千尚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玻璃被傍晚的雾气遮挡看不见里面的情绪,他勾唇无所谓道:“随便。” 2039年7月13日晚21:00,舞会正式开场,别墅一楼正厅绚丽的光影起起伏伏昏暗与明亮交替,香槟杯垒成高塔淡黄色的酒液折射出人影。 男男女女穿着优雅的礼服有的聚在一起玩闹,有的敬酒和成功人士会谈。角落里一位不起眼的宾客无聊地搜集着糕点,手指微微抬着,像是在投喂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彩灯落在他盖住上半张脸的深蓝色蝴蝶面具映出星星闪烁,他穿得极其简单,白色t裇深黑阔腿裤,伸着一条长腿极为懒散地靠在墙壁。 在所有人都盛装出席的情况下,他看上去并不像是来参加舞会的人。 没有太多人将目光投注在鞠千尚身上,他们盯着舞台正中央跃跃欲试期待着什么。 随着“啪”的一声,所有灯光熄灭只留下正中央的那一盏。 “哇!!!” “快看,姐妹姐妹,是李老师。” 鞠千尚抬头看过去,白光下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温和浅笑,岁月如此优待他,甚至看不出老态。 □□同样穿着随意,一模一样的衣裳,一模一样的面具,可能唯一的区别是对方穿得有可能是高定名牌。 而鞠千尚穿得不过是地摊上的杂牌货,甚至没有牌子。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师搞怪,一束光从正中央移到角落,舞会上所有热烈的视线也随之移来,接着吵闹声蓦地寂静。 “嘿,姐妹这是啥特殊环节吗。”短发女生悄悄戳了戳身旁的麻花辫女生。 第49章 麻花辫女生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鞠千尚眯眼缓缓放下餐盘,指尖漫不经心擦过嘴角的奶油,他直起身凭着感觉向舞台中央走去。 系统及时提示:[直走……对对对抬脚有台阶。] 拥挤的人群无声让出通道,直到两个人同样站在聚光灯下,所有人又开始叽叽喳喳。 无他,只因为这两个人气质太像了宛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般,除了身高。 鞠千尚站在李文栋面前出于礼貌微微弯腰与之平视,满含笑意的眼在背对所有人时渐渐褪去了温度,淡漠平静,只是声音还是一如既往温柔: “师兄,别来无恙呀。” 李文栋同样无声捏紧手指,笑意不变:“学弟,好久不见……你的喜好还是和我这么像。” “呵。”鞠千尚直起腰垂眼打量,目光像是看一件柜台里的商品不带丝毫感情,“可惜了,这衣服穿在你身上真掉价~” 尾音拉长,嘲讽与恶意拉满,李文栋被刺激得抓破指腹,他脸上的笑变得扭曲:“呵呵,最起码我不是个小偷。” “学弟,听说你报名参加了这届的挑战者杯,忘了告诉你我是这届比赛以及这次集训的导师之一哦。” “你说……我要是对别人说你提交的作品,和我之前画的很像,他们会信你还是我呢。” 李文栋勾唇:“毕竟学弟你的画风对于我而言,可是相当好模仿呀。” 人潮如海,主持人激动的声音响彻无人注意两人的耳语,鞠千尚的回复也被响应声淹没。 灯光里,听清那句话的李文栋瞳孔猛地一缩。 “下面让我们有请本次集训的赞助商,神秘的富豪先生与这届雪霖杯得主哲圣老师,登场跳一只开场舞!!!!” “好!!!” 掌声如雷,在场的人翘首以盼,于是黑暗的舞厅渐渐亮起微弱的光,皮鞋啪嗒啪嗒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在墙角楼梯台阶,斯文典雅。 富豪身材修长握着酒杯缓缓逼近,镂空的金丝面具下眼睛深邃平静,像不见底的古井,与他本身的年轻相背。 众目睽睽之下,富豪将手中的酒杯递给李文栋。 李文栋接过高脚杯,眼里的惊艳之色刚刚收敛,正想着上前却看见对方越过他停在鞠千尚面前缓缓伸手做出邀请姿势。 鞠千尚蓦地笑出声,偏头看向李老师:“呵。” 【作者有话说】 鞠千尚可怜巴巴垂眸:先生……你好像认错人了 富豪:不,没认错。 第40章 交锋 所有灯光亮起,小提琴丝滑的乐声慢悠悠变得激昂,所有目光远远盯着舞台中央的人。 华丽的步伐交错随性洒脱,一进一退锋芒毕露是彼此不肯妥协地交锋,身体与身体贴近,鞠千尚搭在对方腰间的掌心渐渐被热度所覆盖。 远山雪松的气味如同一场清新的雨将现场所有嘈杂的混乱的气息霸道地遮盖,只留下一种让人清晰的味道。 那原本是鞠千尚的味道,现在也是这个人的。 他在璀璨的灯下睁眼单手牵着对方完成一个漂亮的旋转,弯腰鞠躬优雅得体让人挑不出错处。 如雷的掌声从四周传来,宾客们跃跃欲试,鲜花和掌声他也也有了,但鞠千尚明白这些并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身旁这个男人。 一个有很多钱的富豪。 鞠千尚眯眼看向身侧的人,笑得如同一朵娇花妩媚而致命,他勾勾手指在无人发现的角落轻挠对方掌心。 刚刚放松身体的人又慢慢绷紧,严肃而内敛,他沉默的望向作怪的画家,眼里是不赞同的斥责,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平淡得像死水。 终于在那句话落下,死水般的眼眸泛起波澜,再次开始翻滚情绪。 人潮拥挤,他们退场从所有人注目的中央回到角落,年轻人的注意力总是容易被新鲜的事物所吸引。但总有一道淬毒的视线跟随着他,从最开始到现在。 鞠千尚看着被人群围绕的李文栋,隔着人海与之对视,轻蔑的嘲笑在他眼中一闪而逝,仿佛现在才能分出一丝兴味留给对方。 李文栋被气到脸上的笑维持不住,冷着脸与学生们交谈。 鞠千尚愈发做得过分,他靠近这位和他待在一起的富豪软趴趴将头搁在对方肩膀,浑身像是没有骨头,挑衅般朝着远处的人挑眉。 “兰先生,是不是认错人了。” 说着,身体仿佛因为不受力站不住像侧边歪倒,还不等鞠千尚滑下去一只手臂稳稳圈住了他的腰。 鞠千尚忍不住将头埋在对方肩上发出闷笑。 “兰先生怎么不说话。” 兰琛还因为变故微微有些失神,闻言他摘下繁复的面具露出里面的脸,灯光闪烁,这张脸也因着变得明灭可见,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只是那双眼却始终颤动着说着话,让人无法忽视,他在惊讶,他在为之激动,但鞠千尚始终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你……记得我。” 鞠千尚无奈:“我应该不至于记性这么差。” 他只是无法记住别人的脸,兰琛这张脸无疑是优秀的,很好看,如果西方神话里的神要有一张脸的话,这张是最符合的,淡漠平静,所有的事物在他面前仿佛只是蝼蚁。 但可惜的是,鞠千尚并没有因为这张脸对他特殊以待,他对他脸的记忆仅仅停留在与之面对面的时刻。 当离开的时间超过五分钟,他就会慢慢模糊这张脸的记忆,认不出来这个人,但这并不意味着鞠千尚忘记这个人的存在。 他能认出来兰琛,一方面是从李文栋与之关系的推测上,一部分是因为兰琛佩戴的那枚深蓝色宝石袖扣。 flawless品牌以鞠千尚某幅画为灵感设计的纪念袖扣,名为“深蓝”,也是那幅画的名称全球现存五个,后来因为那些事这东西甚至没来得及面世。 鞠千尚只从设计师的草图以及3d效果图里面见过。 或许他此时也只是认错了,或许那位设计师将曾经的灵感用到了其他设计上,不过到现在也无所谓了。 一只手落在深蓝色的蝴蝶面具上,阴影盖住鞠千尚的眼睛,让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瞬间回神。 他听见他郑重而认真的重复:“没有认错。” 一如彼时刚见面时那般沉重的自我介绍。 是的,怎么会认错呢,鞠千尚比那个人高出一个头,即使现在和兰琛站在一起也比这个人高出三指。 在那样的情景下选择他,让李文栋难堪,大概是金主和小情儿直接的情.趣,比如闹别扭后在拿他刺激对方,以此来证明对方的在乎。 鞠千尚拉开几分距离双手揣兜靠在墙上,深邃的目光散漫地落在人群中。 不得不说他有点反感这种无聊的戏码,刚才万众瞩目还有李文栋嫉妒的目光所带来的满足感仿佛也在褪去,甚至让自己显得有点小丑。 鞠千尚意兴阑珊,他再次看向兰琛,暧昧地勾起手指将对方的碎发别在耳后,像亲昵贴心的恋人,但弯起的腰和始终不达眼底的情绪,又在诉说着疏离。 兰琛不知道因为什么惹得这个人不开心,他下意识想说什么,还不等开口那只手便离他远去。 画家直起身向外走去留下背影,话语温暖缱绻深情款款,动作却格外利落干脆,如同只是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晚安,亲爱的……兰先生。” 兰琛静默站着,璀璨的灯光里他好似深处黑暗,眼眸愈发幽深冷寂。 鞠千尚回到住处一遍遍洗漱,困扰着他的瘙痒红痕蔓延,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每一块肌肉,皮肤从绯红渐渐变成惨白,青筋在脖颈搏动,血管里流淌着的血液一点点冷却。 下一刻水龙头拧转,花洒的水流更换飞速落下哗哗啦啦冲击大理石花纹,热气腾腾。 滚烫的水重新将那皮肤冲得红润,顷刻间又从死气沉沉变得富有生机。 碎发湿漉漉垂落搭在额前,满是水雾的镜子被一只手掌擦拭露出映照在里面的眼,平静的不含情绪的一双眼,没有因冰冷而颤抖,也没有因炙热而痛鸣。 就像一具冰凉的机械,还在认真地运转。 “叮铃——” 绵长的门铃声穿透重重阻隔在喧闹的水声里到达鞠千尚耳边,漫长而耐心。 镜子里平静的眼眸泛起一丝疯狂又渐渐被重新覆盖的水雾模糊。 水流声停住,室内寂静无声紧闭的磨砂玻璃门从内打开,鞠千尚腰间围着浴巾赤脚走出,一步步朝着门口的位置走去,水痕在地板上散开。 “啪。” 门刚刚打开,不等鞠千尚看清对方立刻上前挤进屋里,重重地把门关上。 鞠千尚目光下移落在自己小腹上,青年像是被烫到猛然缩回手背在身后,他低着头盯着脚尖嗫嚅着:“屋外有监控。” “抬起头来,小宣。” 第50章 青年顺从地抬起头眼睛看向鞠千尚真挚诚恳,却不知看到了什么蓦地垂下去,皮肤慢慢染上一层粉色,他害羞得每个毛孔都想要躲起来,但即使这样也很听话地没有低头,只是攥着手指垂着眼抿唇欲言又止。 缩起来像只鹌鹑的家伙其实并不矮,即使肩膀忍不住在轻颤,紧绷的身体却如同青松般挺直,身材修长比例完美,极具破碎的美感与矛盾的冷淡。 鞠千尚转身翻出干净的衣物旁若无人地解开浴巾,自顾自换上,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 在这整个过程中,没有被任何视线打扰,青年始终如一地闭着眼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安静得像雕塑。 鞠千尚换好干净的衣裳拿来毛巾时,他依旧那么站着甚至不知道坐下等。 鞠千尚在沙发上坐下揉搓着湿发:“过来。” 青年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通红震颤压抑着愤怒,血丝蔓延,却在顷刻间被鸦羽般的睫毛遮住再次归于死寂,是即将要喷发的火山戛然而止的熄灭。 鞠千尚对人的恶意格外敏感,可这样的情绪是那么的特别,不是对他的轻贱也不是对其本身的挽尊,而是一种复杂到无法分辨的情绪。 这种复杂难以捉摸的感觉鞠千尚只在兰琛身上见过。 他与之对视着手上的动作无意识停下,青年走到他身后接过毛巾细细擦拭湿发,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 一个很会隐藏的人,或许不只是小鹌鹑。 不多时,头发慢慢不再滴水僭越的手指插进发间轻柔按摩,玫瑰馥郁的芬芳随着精油地化开弥漫,气氛变得温馨。 “为什么不用吹风机?” 人类的指尖大约有四千多个神经末梢,或许是裸露在外最敏.感的部位,兰琛的手指修长骨感指甲很短,拨动的发根一根根摩擦过他的指尖,他们做着最亲密的举动,如同恋人间的耳鬓厮磨,让人忍不住想要轻颤。 但在《演员表演法则》里克制才是最让人动情的工具。 发间的动作太过轻柔让人昏昏欲睡鞠千尚打哈欠:“对噪音过敏。” 事实上他只是觉得那东西有点吵,听完后可能会影响睡眠质量。 头发还有点湿但并不影响什么,鞠千尚靠在沙发上仰面伸出一只手抚上身后人的脸庞,神情温柔而包容: “小宣,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青年顺从地弯腰将侧脸放在对方掌心,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嘴硬地辩驳:“没有。” “但你每次见我都会脸红,为什么呢小宣。” 在低着头并且憋气时长达到十五秒时,人体会因为窒息皮肤的颜色发生显著的变化。 那些所谓的脸红并不是情绪的反应,而是生理的本能。 俯视的角度下兰琛可以更加清晰地看见对方藏起来的情绪,淡漠的,漫不经心的,或许还有些恶劣。 一个很难缠的人,一个恶魔般的人,但是,他想要用所有来换取这样的人一颗真心。 哪怕最后一无所有。 “喜欢吗?” 鞠千尚抚摸着青年的脸颊,粉色的皮肤微微有点烫手,视线颠倒的世界里相貌什么的都已经淡去,唯一清晰的是那双黑色的眼眸。 深邃,平静,却总在轻易地泛着波澜,有直视的勇气,却也踌躇不前。 好在,他对于猎物有足够的耐心。 第41章 交往 这一次青年没有再次拒绝,他沉默内敛,弯下腰放肆而虔诚地在鞠千尚眉心落下一吻。 “喜欢。” 轻轻点水,唇珠来不及碰上皮肤就已撤回,只有温热的吐息喷在上面,仿佛是夜间的风代替他吻了鞠千尚。 鞠千尚惊讶于他的克制,也愈发满意这个懂分寸的人,唯一需要警惕的可能是这份“喜欢”。 人的情感是最不可控的因素。 “那要试试吗?” “什……什么?” 鞠千尚浅笑,眼眸千回百转流淌着无限情深:“要谈恋爱吗,小鹌鹑。” 青年怔愣开口,手脚仿佛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我不会。” 在他浅薄的世界里,一段恋爱的开始,以及进行都是已经相当让人无措的事。 鞠千尚起身将人推倒沙发,他居高临下笑容里有点冷意,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我我教你。” 他弓腰压上去将对方禁锢在臂弯,吻堵住那张又要发问的嘴唇,撬开然后戏弄,如突如其来的骤雨不讲道理横冲直撞,印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冷酷残暴,与温柔背离,气息与气息交融,鞠千尚感受着这具身体从僵硬变得瘫软,对方伸着脖子喘.息着绯色从脸颊爬上耳尖,漆黑的眼眸不再平静液体在里面流淌,朦胧的深色如同宝石般璀璨。 鞠千尚捏住对方下巴:“呼吸。” 青年颤动着肩膀听话地调整呼吸,一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他,手指忍不住抓着鞠千尚肩膀上的衣服。 看上去可怜极了。 鞠千尚擦去那眼尾的液体轻声问:“接吻……是什么感觉,很难受吗?” 这话问的好像接吻的另一个对象不是他,青年滚烫的心漏了个洞,闭着眼颤颤巍巍道:“舌根会很麻,有点痛会忍不住想要颤抖,会没有力气会忘记呼吸,会想要……” 他认真地描述自己的感受,像个听话的乖孩子。 鞠千尚温存地亲亲他发红的眼角:“还想要什么?” 青年声音嘶哑忍不住扬起脖子迎合:“想要更近一些,更多地拥有你。” 想要撕开阻隔的屏障,□□与□□相拥,灵魂与灵魂交融,亲密无间没有丝毫距离,想要我们是彼此的唯一。 “真是贪心啊。”鞠千尚轻笑手指不经意地戳在对方腰侧的软肉。 “唔。”兰琛如同触电般缩了一下,某处压抑的反应冒头他屈腿想要遮掩,却被人分开,以一个羞耻的姿势靠在沙发上。 “这里不能碰吗?” 兰琛放松身体调整着生理反应,沙发被他抓出褶皱:“嗯。” “有很多人碰过吗?” “只有你。” “这样啊。”鞠千尚眯眼,一直平静的情绪突然微微波动,牙根有几分发痒想要咬上去。 只有他可以碰,他的私有物。 “交换唾液时会感到恶心吗?” 兰琛抬眸看向对方红润饱满的唇,上面还有他留下的浅浅咬痕,由于破皮颜色更加侬丽,喉结滚动他的声音愈发沙哑:“不会。”顿了顿,他又问:“你呢。” 鞠千尚微怔:“第一次有人问我的感受呢。” “第一次?”兰琛指尖蜷缩,眼里的墨色难以化开,“你有很多次?” 鞠千尚苦笑眼里有几分痛色:“那个人很粗暴啊……他有权有势……” “是谁!”兰琛厉声问,脸上的血色瞬间消散,觉得问不出来侧身去够掉在地上的手机,准备让人去调查。 他刚刚起身腰猛地被从后面抱住跌进一个怀抱。 鞠千尚下巴搭在他的肩上默默流泪:“你打不过他的。” 鞠千尚这辈子做过的最亲密的事大概是刚才那个吻,并没有很多次。 “鞠千尚,告诉我那个人是谁……”肩上的泪晕湿布料,兰琛眼睛慢慢变红,理智被吞噬只是机械地重复,他一直都知道鞠千尚患有严重的心理障碍,病情严重到甚至会反应到躯体上,很难接触别人,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也只能是对方逼迫的。 一想到这个词,兰琛遍体生寒他咬破舌尖,铁锈味混合着沙哑的嗓音听上去格外痛苦:“对不起……我总是迟到。” 鞠千尚闭上因为一直不眨眼而流泪的眼,嗓音同样沙哑:“没关系。” “小宣,这是你的第二人格吗?” 博弈一进一退,小宣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情动之下所有的怯懦消失,不再温顺而是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狼,鞠千尚总是会适时调整自己的位置。 在对方表现温顺时高高在上地掌控他,再对方表现强大时柔弱诉苦,说不清谁比谁演得高明,但是很有趣,鞠千尚喜欢这样的游戏。 如果只是个单纯的小朋友,鞠千尚玩过后把人丢掉也许还会产生些愧疚,但如果是这样的人就完全不会。 毕竟都是虚情假意。 兰琛这才发觉刚刚忘记表演,情动时身体所有的反应都是最真实的映照,无需憋气无需刻意,也没有意识去想那些弯弯绕绕的知识。 一场突如而来的意外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兰琛为对方不择手段以自己身体为筹码的行为气恼,却同样无声无息沉沦。 鞠千尚洞察人心很轻易就抓住了他想要的。 但又没完全抓住,兰琛明白有些事不能让这个人看得太透彻,不然对方就会利落离开。 他道:“嗯。” 冷静下来的兰琛终于再次有了思考能力,当年选择鱼死网破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妥协,他的言语陷阱大概也是为了戏弄。 第51章 这个人就是如此恶劣。 鞠千尚软下身体百无聊赖地揪着对方凌乱不安分的碎发:“那个人我只知道姓兰,小宣打得过吗?” 兰琛抿唇:“可以试试。” 鞠千尚乐不可支笑得身体歪斜:“小宣,真厉害。” 他起身不带丝毫留恋地打开通风,气息流转室内冷清几分,连着暖色的灯光变成惨白的冷调气氛全无,鞠千尚用潮湿的毛巾揉搓着已经干透的头发,回眸浅笑:“那么,晚安。” 兰琛坐在那里汗珠从额角滑落,喉结起伏禁欲与性感交织,窗户的冷风吹得身体变冷,欲.望始终无法消失,客厅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兰琛起身捡起落在一旁的浴巾,搭在手腕垂下作遮挡,他最后看了眼空荡荡的房然后关灯合上门,一如他不曾来过。 浴室水流哗哗,轻盈的泡沫被冲走热水重新冲刷着身体,鞠千尚吐掉口中的水放下牙刷,薄荷味的清凉愈发让人清醒。 “系统,现在可以关掉小电影了。” 刚刚的吻是从系统在他脑海里放的小电影学的,后续的画面太过让人反胃,鞠千尚觉得今晚可能睡不着了。 他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为什么不直接哔——是因为没有哔——我可以帮助宿主大大点闪送的。] “在这荒郊野外点闪送吗。” 0986跳脚:[系统出品天涯海角也能送到。] “小可爱,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鞠千尚放下吹风机走进卧室将自己砸进床上,星海小夜灯下他的侧脸柔和而慈爱。 他点开手机看了一眼,凌晨4:05已经不适合睡觉了,没有抱枕鞠千尚有些不习惯。 鞠千尚已经很少想起以前的事,就算想起来更多的是和李文栋的纠葛,但青年的一句“对不起”,勾起了有关于别人的记忆。 《深蓝》是鞠千尚参与艺术节的投稿作品,亦是所有争论的起始点他用半年的时间完成了它,一副画的价值重来都不是由画家本身决定的,而是那些看客,或者说是鉴赏家。 他们奉它为瑰宝给了无数的热度所有人趋之若鹜,又在某天将其贬低到尘埃里。 他们说那幅画是李文栋的作品,而他只是个剽窃者,李老师能拿出来画半成品时的视频,上面有清晰的时间。 而鞠千尚什么也拿不出来,他被舆论攻陷成为了真正的失败者。 《深蓝》的真迹最后不知所踪,而那幅被模仿的仿作品被李老师拍出一千万的天价。 再后来鞠千尚死了,他不知道何时死去也不知道是如何死去,只是浑浑噩噩地背负着骂名沉默地消亡。 只是他的意识并没有随着躯体而消失,仿佛在挣扎,他短暂地以灵魂的姿态在这个世界停留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里网上依旧是数不清的骂声,他的私人账号除了每天的辱骂诅咒,其实还有一条很特殊的消息。 他于万千列表里发现了它。 用户的头像是一轮笑着的向日葵,神情上与鞠千尚有几分相似,这是某一年某个黑粉做的黑图,但是对方丝毫不知。 他发的第一条消息是:您好,我很喜欢你的画。 那条消息之后是一整年时间的空白,再之后便是《深蓝》事件,他说:请等等我,我会找到证据。 再之后那个人又消失了很久,鞠千尚想他自己都找不出的证据,别的人又怎么能找到呢。 或许是因为这一丝好奇,他的魂体撑着等了许久许久。 某一天有关于他的消息再次在网上掀起波澜,但很快又被无名的力量淹没。那个盯着向日葵头像的人再次发了消息,每天诉说着他的进度,尽管无人回应。 后来的某一天终于有人回应了,有人用着他的账号把那个人骂得狗血淋头,他以为对方会愤怒,但是对方只是很平静地打下几个字: 对不起……是我太迟了…… 鞠千尚眼睛有点发酸忍不住闭上眼,他想怎么会迟呢,他本不抱希望,但有人为他奔波他应该是高兴的吧。 时隔久远,鞠千尚已经记不起自己当时的心情,那年的末尾他浅淡的魂体消散,对这个世界失去了所有感知,直到遇到系统。 [宿主,要换个片子看吗?] 鞠千尚失笑在被窝里打了个滚:“好。” 又一个令人难评的影片结尾,鞠千尚困到睁不开眼睛:“能帮我找个人吗?” 第42章 画 [谁!]系统猛地支楞起来。 鞠千尚将脸埋在被子里,沉默许久后叹气:“算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走的路,各自安好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清晨,露天的庄园里支起一排排画架,灌木丛最前方的位置站着慈眉善目的老人,他头发花白眼尾深深的皱纹折起,岁月让他的腰佝偻只能凭借竹杖缓慢地挪步。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老教授和善的脸皱起,欲言又止哆哆嗦嗦地捂住心口。 青年哑然站起身来小心扶着对方手臂,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教授。” 他身侧的画布上是一个个杂乱无章的火柴人,形态各异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打架,每一个线条都笔直而端庄看得出作画人的认真态度,但这实在不是这个阶段的学生能画出来的东西。 老教授以为自己没睡醒挪着步子去看其他的,一张纸画纸绚丽多彩人物或深邃或多情,工笔的写意的应有尽有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 他拍拍青年的肩膀满意得点点头,画画这种东西是需要天赋的不可强求: “坐下吧。” 兰琛依言坐下他看着火柴人嘴唇抿起,做贼心虚般把那张换下夹上洁白的纸。他想象那个人多情的眉眼,想象他锋利的棱角饱满的唇,细细描摹妄图将他的温度他的存在镌刻。 笔刷蜿蜒,兰琛认真作画看得老教授频频摇头。 晌午,空气泛起波浪蝉鸣声声日头下学子和教授离去寻着清凉的地方休息,远远望去只剩下一个固执的身影。 鞠千尚睡到此时此刻才刚刚清醒,他按照惯例去菜田挖了许多东西提着正往回走,今天是集训的第一天本应该有课,但起得太晚已经迟到他所幸就不去了。 鞠千尚路过空荡荡的集训场地时被那还在坚持的身影震惊住,对方一动不动让人怀疑是不是中暑了。 他走近站在青年身后仔细辨认,大太阳下对方也不曾出汗,他单薄的肩膀轻轻晃动着时不时用作画的手按按眉心,看上去是被晒得头晕眼花。 鞠千尚腾出手,指尖轻轻按在他耳畔的齿痕上,那熟悉的深度熟悉的形状以及这个人熟悉的反应都让他认了出来。 一个有趣的人。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分了几分精力去仔细打量对方笔下的画,然后没忍住笑出声。 “噗嗤。” 兰琛僵硬着身体努力忽略那只作乱的手,听到笑声慢慢放下了笔,他看着画忽然有点挫败,他的脑子和他的手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鞠千尚将弯腰卸去力气将身体压在那个肩膀上,调侃着拍拍对方绷着的脸:“画的是谁小宝贝。” “是你。” 鞠千尚笑靥如花的脸僵住,张开嘴唇许久没说出话。 兰琛塌下肩膀叹息:“我是不是没有画画的天赋。” 他侧头仰着脖颈艰难地看过去,声音沙哑轻颤仿佛要哭泣,垂落的手被被另一只并不宽厚的手掌包起,手指与手指触碰画笔重新抬起在纸面流转。 兰琛眼里可怜的光消散化成一丝浅淡的笑。 烈焰红唇渐渐涂抹出分明的轮廓颜色淡去,那些笔直的看不出形状的线条开始柔化,黑白分化颜料铺叠再散开一张锐利冷酷的脸慢慢跃然纸上。 他在黑暗里冷漠凝视画外的人,高高在上,不会笑不会脆弱,深渊将他吞噬,但他丝毫在意,仿佛一切都不会惊扰到他。 一副改得很不错的画,最起码看不出之前那副可笑的样子。鞠千尚缓慢抬起腰手指松开,忽然被始终沉默的人制止。 “可以在这里加一束光吗?” 鞠千尚离去的脚步顿了顿嗤笑道:“自己画。” 能帮他改画已经很不错了,居然要求这么多真是得寸进尺。 午饭鞠千尚做了麻婆豆腐和红烧鱼,一人一统不顾形象吃得大汗淋漓,吃完后齐齐开始躺尸。 [宿主你不是来集训的吗?] “是吗?” [你居然问我!] 鞠千尚笑笑:“急什么啊,还早着呢,集训有三个月的时间,不差这一天。” [你不想改变命运了吗?] 鞠千尚闻言盘腿坐起:“正在改变命运呀。” 他眯眼半真半假调侃:“找个有钱的小哥谈恋爱,一生无忧怎么样也落不到你说的那种下场吧。” 系统躺平欲言又止:[你……开心就好。] 鞠千尚靠在墙壁冰凉的触感抵在他的脊柱,他放松的身体一点点绷紧,长袖下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但尽管如此他面上的神情依旧毫不在意,他散漫地坐在那里侧着头凝望旁边宽敞的玻璃。 第52章 上面倒映着他的影模糊而朦胧,有些看不清,再往下是结伴而行的学子们,他们背着画架谈笑正要去往下一个营地。 鞠千尚本该是那里面的一员,但他此时却困在了自己的房子里,走不出去也不想出去。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嗤笑一声单手撬开易拉罐拉环,沉默灌着饮料。 气泡冲进喉咙,密集的刺痛上涌又顷刻间消散,碎发被汗液濡湿垂落眼前,带着几分颓靡的狼狈,鞠千尚低头,他屈起一条腿手腕搁在膝盖上。 余下的那半罐汽水停在那里,水珠慢慢浸湿指腹,将健康的肤色冻成惨白。 忽而易拉罐被悄无声息的闯入者夺走一饮而尽,鞠千尚下意识抬头。 青年弓起腰惨烈地咳着,像是要把肺腑咳出,他满脸涨红空罐子被捏到变形,剧烈的起伏下耳机抖落掉在地上。 鞠千尚嘴角上扬毫无意外被逗笑:“小朋友,喝个饮料也能呛着吗?” 兰琛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红润的嘴唇,沙哑道:“苹果味的。” 鞠千尚把玩着白色的耳机线气定神闲点头:“青苹果味的。” 他勾勾手指示意,青年顺从地靠近低下头,鞠千尚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将耳机重新塞回对方耳朵,指尖流转缓慢地拂过对方耳廓。 像是不经意的,早有预谋的撩拨。 青年身体的反应也是那么听话,毫不意外地红了耳朵,脖颈也漫上粉色看上去格外地好亲。 鞠千尚直起腰手臂微压带着对方贴近,耳鬓厮磨属于他的气息喷在对方耳间,带来额外的温度。 兰琛冷静的眸波动情绪的一分一毫都在被这个人掌控,那种危险的冰凉的逼迫无不刺激着他,灵魂叫嚣着逃离,而身体却在其中安顿,沉默地服从,恍惚间耳畔像是叹息宛如恶魔低语。 “好喝吗?” 兰琛放弃挣扎他放纵自己的欲,跨腿坐在对方膝上,凭着一个支点艰难地攥住鞠千尚肩膀,他仰面索吻却被人避开甚至被那膝盖恶意地顶了顶。 “唔。”兰琛当即弓起了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将脸埋在对方胸膛。 轻抖的肩膀像无声的啜泣,鞠千尚恶作剧的手指停下重新抬起那张脸,逼迫着与他对视,然而对方并没有哭,只是眼睛有点红像是被欺负狠了。 但事实上鞠千尚真的什么也没有做,他像是找到了令自己心满意得的玩具,爱不释手地逗弄了一番,才慢悠悠收手。 鞠千尚推开人抚平肩上的褶皱,弯腰拾起沙发上的外套搭在臂弯,姿态随性而散漫又不失礼貌:“小宣,该去上课了,不要让教授等太久哦。” 下午的课集中在田垄外的溪边,流水潺潺叮咚作响清澈爽朗,就连燥热的蝉也稍微停止了抱怨。 风吹来麦田隆重的气息,年轻的苍老的面庞变得柔和,一一慎重地打磨着架子上的画。 鞠千尚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对着弹出来的照片开始作画。 金色的太阳光将麦田分割成两半,一面光辉一面暗淡格外有氛围,笔触下一道道麦穗一个个人影有条不紊的成型,侬丽的画卷如同他本人般漂亮。 奈何身后无端响起一声叹息,鞠千尚笔尖停顿落下不大不小的一块圆点,停顿了许久没有再次落笔而是将画笔丢进脚边的水桶。 教授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佝偻着背远去,脸上的失望难以掩饰。 鞠千尚咂舌,这副画还没有完成但显然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他的心情有点糟糕,果然今天不适合出来作画。 “好看吗?”他问。 兰琛对于艺术的了解并不多,这幅画无疑是好看的像是打印出来的一般,很写实,但无疑缺少了一些东西,缺少了一位画家对自身的画的注视与情感。 明艳的画往往想给人热烈的情绪,而这幅画看上去第一眼很不错,但看久了却并没有什么感觉。 兰琛想起《深蓝》那幅画,一样的技法却给人了深刻的震撼,至今让他难以忘怀。 那是一幅张扬又澎湃的画,可后来却超越了时空的局限,有人能从中感受到自由,有人能从中感受到悲伤,生与死共存绝望与希望的交汇。 兰琛轻轻摸了摸对方头顶炸起来的呆毛:“很好看。” 无论是深蓝,还是麦田。 话音刚落,便响起一声嘲笑,刺耳的炸裂的,像是要把人点燃。 “真难看。”李文栋弯腰笑得花枝乱颤,“师弟啊师弟,老师年龄那么大了,已经休息好几年了,这次突然出山好像是因为你要参加那个什么挑什么比赛来着。” “结果你就给他老人家看这种东西吗?” 李文栋鼓掌:“你这水平难怪要躲起来,也就只会画火柴人的小白觉得好看。” 第43章 他的眼 那脸上温和的神情配合着阴阳怪气的口吻,活生生显得招笑。 向来冷静自持的兰先生没忍住挽起袖子上前,正要行动却被鞠千尚握住了手腕。 鞠千尚并不怎么生气他听过的嘲讽比李文栋难听的多的是,况且他也没说错什么,这幅画确实不够好,也确实辜负了老师对他的期待。 “这样才有意思啊,师兄要是被如此不入流的画作拉下神坛,是不是更好玩。”鞠千尚眉眼弯起,他像是像是了什么好玩的事,又轻笑,“不知道那个时候你的兰先生还能不能破费千万,让李师兄再次功成名就呢。” 李文栋神情自若:“兰先生。” 他是有这个想法,但是那个人油盐不进的,鞠千尚怎么会知晓。 鞠千尚起身没骨头地全身压在兰琛肩上,百无聊赖把玩对方的手指:“师兄,我仔细欣赏了您近些年的作品,和几个小画家的风格很相似呢。” “最好不要让我抓住把柄哦~”鞠千尚眨眼像只狐狸般轻轻抬起下巴。 李文栋神色蓦地异变来不及说什么匆匆离开。 随着天色黯淡,不少的学子们像是机器人般听从指令开始收拾东西,人群散去,田垄只剩下寥寥几人。 夜鸦啼叫凄清孤寂,鞠千尚看向从刚才开始就默不作声的人,他的眉眼间好像散着黑气,浓烈得让人难以忽视。 没有青年人的冲动易怒,而是一位成熟者内敛深沉的气息,像是一场绵长无声的雨,淅淅沥沥经久不绝。 “还在生气吗?” 兰琛垂眼自顾自替人收拾着地上的物品:“他骂你。” 鞠千尚微愣,无奈道:“是这样不错,难不成你想替我骂回去?” 他不由得想起青年方才的举动,是想要去打人还是骂人呢,鞠千尚难以想象这个内敛的社恐暴走的形象。 想象着鞠千尚又开始忍不住地笑出了声,但是笑着笑着心里有点涨涨的,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兰琛良好的家教让他从未接触过这些,但并不意味着别人可以冒犯他,他垂眼想起曾经的事,虽然那些并不是他做的,但听他的命令去做的事也可以算在他的身上。 兰琛不是个好人。 但这些事兰琛不想让这个人知道,他放好画具背在背上:“不是他的。” “什么?”鞠千尚愈发摸不着头脑。 流水潺潺,再无任何回应,月光落在流淌的溪面碎开波浪像一层层盛开在地上的星海,水声叮咚萦绕在两人之间。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小径,一个人自由洒脱,一个人沉默守望,两个不同的世界汇合,却并没有不和谐。 或许是今夜的风景太过美好让人留恋,走到一半鞠千尚停了下来,他说:“我想画画。” 于是兰琛也停了下来,将整理好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放在顺手的位置,他没有劝他拍照回去再画,也没有问他一片漆黑有什么好画的,甚至贴心地将开了手电筒的手机抬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系统的光芒璀璨盛大,其实并不怎么需要手电筒。 微风吹起他的碎发,招摇远去,这一次鞠千尚没再用相机拍摄,而是单纯地用笔触染纸,色彩与色彩的碰撞,暗与亮的交锋,他用他的目光投注,将此时此刻的心情融入。 绚烂多彩时不时调换灯光颜色的团子落在他的左肩,而右边是举着灯同样全神贯注的青年。 鞠千尚第一次不那么孤独,他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脆弱的,明亮的,冷静的,那个朦胧的清晨醉倒在他家门口的人。 时光流转,他记不清那张脸,但还能回忆起那双眼眸,平静的毫无波澜又仿佛是盛满星辰的大海,波涛汹涌澎湃着无人听懂的歌声。 轮廓渐渐清晰,一如……当年《深海》。 鞠千尚笔尖顿住,他停了下来对着月亮笑了笑重新将笔丢进水桶。 画,仍旧没有完成。 “小宣,回吧。” 兰琛望着未完成画,小心地收起等再次整装出发只能望到远处小小的芝麻黑影。仿佛这幅让他难以自制灵感想要创作的画,也只不过是生命中微不足道的插曲。 第53章 不值得停留不值得倾注心血,兰琛想大概不会有什么东西让对方动容,这没什么不好,只是偶尔他会从那道身影里看出些孤独来。 这一夜很安静,夏蝉休憩风停叶止,别墅室内暖黄色的温馨氛围里,小夜灯流淌漫天星辰,在天上也在地上。 画室里安安静静放着被人小心以待的半成品,无人问津,月光撒在上面祝以最虔诚的祈愿。 一墙之隔,一人一统面面相觑瞪着对方决心把对方熬死,最终还是鞠千尚败下阵来将小夜灯搬到了画室。 月光长长的影披在他的身上,握着笔的手臂随之浮动一点点落下又慢慢涂抹开来,鞠千尚在这一刻精心雕琢他的灵感。 他像一位中世纪的雕塑家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为它投入足够的耐心与喜爱。 系统趴在他的头顶弱弱发问:[宿主……你是不是挺喜欢兰琛的。] 他在画他的眼。 鞠千尚缓慢思考,他不懂喜欢和爱一切和感情挂钩的东西都是那么复杂,但系统的语气应该是希望他喜欢的。 于是鞠千尚握着画笔支起下巴温柔回复:“喜欢。” [那那那……那你喜欢小宣吗?] 他喜欢所有完美漂亮的东西,山间的叶海边的风,兰琛是这样小宣是这样,没什么区别他们都是漂亮的,有趣的人。 鞠千尚认真思索:“喜欢的吧。” 有什么区别呢,都是一样的。 [……] 系统欲言又止:[可他们是两个人。]在宿主的意识里是两个人,在世俗的认知里是一个人。 一颗真心只能给一个人。 “只能喜欢一个人吗?” [应该是这样吧。]系统回忆起上一任宿主,帝王理应三千佳丽但他的宿主只为一人倾心,为此空悬后宫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鞠千尚落下最后一笔,将它放在窗户旁。 [你应该学着去喜欢一个人,只是一个人,爱情才能让你的画真正赋予情感。] 鞠千尚:“小统,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爱情弥足珍贵让人为之感动,亲情友情甚至是陌生人擦肩而过的关心都有可能是超越它。” “生命不该只有爱情。” 系统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既然宿主懂这么多,为什么画不出来哩。] 鞠千尚打着哈欠最后看了一眼画缓缓合上门:“因为吧……” 他从来不能感同身受这些东西。 他也不需要这些东西。 鞠千尚画那双眼眸不是出于爱情,但如果非要给个理由他一时间也想不出。 总之他不会爱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他只想让vesin这个名称永久地留在这里,让所有人铭记。 细密的汗从鞠千尚额角浮出,他的手臂又开始肿起零零散散大小不一的红色肿块,丑陋可怖。 指甲一点点扣着染红缝隙那些瘙痒被刺痛掩盖,鞠千尚平静地走进浴室,热水倾泻而下冲过每一寸,所有的肿块慢慢消失只留下浮着血丝的抓痕。 它们在鞠千尚的背上,手臂上稀疏地分布,像是有人控制不住的难耐,暧昧而亲昵。 衬衫覆盖沾着水珠的背,鞠千尚穿戴整齐整齐擦干头发屈腿在沙发上坐下,他扣上领口最上面的扣靠在那里,手腕自然垂落带着几分苍白脆弱。 凌晨五点,他迎来属于自己的小憩时刻,以一种拘谨的姿势,斯文而优雅得体等待黎明。 鞠千尚鸦羽般的睫毛缓慢合上,整个人像是变成了自己的画,收起所有锋芒内敛而安静。 系统忽而变得忧伤,外面的天灰暗曙光挣扎着即将戳破夜幕,它颤颤巍巍从不知名的角落拖来积满灰尘的毛毯盖在宿主身上。 它好像做错了事,怎么能让一个事儿精熬夜呢。 经过多日的观察,宿主的过敏源有冷空气,黑暗,还有心理性洁癖。 宿主是个昼夜颠倒的人。 或许天才总是如此,但能活着真的很不容易,活着也很艰难,系统不想让宿主这么早就死,它还想要转正。 0986的愿望就是如此的朴素。 翌日清晨,鞠千尚拎开毛毯神色冷漠:“系统,你吃过臭豆腐吗?” [那是什么?好吃吗?]系统顶着毛毯四处乱撞。 鞠千尚幽幽道:“是好吃的。” 系统飞速消失,快出残影。 鞠千尚犹豫着洗了个澡才出门。 绿树成荫白鸟纷飞,阳光在落地窗前驻足,温暖而明亮,鞠千尚一身白色复古衬衫,花纹繁复的灯笼袖末端扣着一对红宝石,光芒闪闪耀眼夺目。 他望向大厅最空荡的一角,钢琴悠扬的乐音在对方指尖倾诉。 鞠千尚笑着上前,寂静的礼堂响起缓慢的脚步声,皮鞋“啪嗒啪嗒”踩在清澈映出倒影的地砖,一步步靠近。 他单手搭在腹前优雅鞠躬,仿佛是来自中世纪的王子,正经而礼貌。 “兰先生,日安。” 第44章 火锅 琴声在温柔的问候里微微停顿,欲盖弥彰般继续奏起,光芒配合地落在他的下颌,勾出完美的棱角。 兰琛冷静而内敛,像是一汪潭水不远不近,极其有距离感又恰到好处的吸引着不经意路过的旅者。 鞠千尚走近靠上钢琴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被太阳拉长的影子,一个端正笔直,一个慵懒随意,看上去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他刻意营造的暧昧与熟稔仿佛只要经过分离,再次遇见时就会又变得疏远,正如鞠千尚的记忆般经不起时空的考验。 鞠千尚还是记不住兰先生的脸,但他记住了这个人的许多事,比如很喜欢……附庸风雅。 一首短短的曲子弹错了五个音。 鞠千尚最终还是忍不下去走到兰琛身后弯腰单手按住了黑白键上修长的指。 “噔——” 钢琴音瞬间震颤,身下的人身体绷紧放松的脊背变得僵硬,鞠千尚顿了顿才注意到他们的手指相扣,虚虚搭着有些亲密,他动了动,钢琴键依次发出乐音。 “先生,您弹琴的姿势有些伤手,不要压腕哦。”鞠千尚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骨感的指节,漫不经心提醒。 兰琛喉结滚动,轻轻垂下眼遮住锐利的光:“嗯。” 他收回手不动声色藏进裤兜起身朝外走,仿佛什么也不在意:“走吧。” 高挑冷酷的人擦肩而过,鞠千尚使坏故意靠过去,肩膀相撞布料与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高定西装被蹭出褶皱。 正常人或许该生气,但兰琛依旧没什么情绪,甚至不愿意偏头看一眼。 鞠千尚挑眉指尖若有若无抚过,将褶皱抚平,没有情绪的人真难勾.引,他不由得想起那个一撩就脸红的青年,这两个人可真是两个极端。 “兰先生想去哪里?” 要是兰先生这张脸上,露出那样荼蘼的神色,该有多好玩。 兰琛推开门,闷热的空气涌入他的心也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燥,这个人总在撩他,但当他做出回应对方又会立马避开。 他对他的施舍甚至比不上那个根据某个狗血小说归纳的糟糕人设。 兰琛觉得糟糕透了,尤其是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约饭的行为。 但他没法拒绝,因为这是他的请求,为此兰琛甚至大热天的穿得一丝不苟西装革履,严谨到像是去赴约重要的商务会议。 烈阳高照,汗液缓慢浸湿碎发,兰先生略微有点狼狈,而他们也只走过一小段路程,树影婆娑蒸腾的热气下鞠千尚靠在树干,墨镜一戴遮住眼里憋住的笑意。 “兰先生要不回去换件清凉的衣服。” 兰先生沉默看着笑靥如花的某人,转身原路返回。 先前他被兰琛送进医院算是救命之恩,鞠千尚自然得好好利用,所以就抽时间请人吃饭。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系统认为约会是培养感情的最好方式。 0986无语:[为什么宿主这么执着骗人感情呢。] 鞠千尚摘下一片叶子拿在手中把玩:“因为对于他们而言,似乎认为感情这种东西是无价之宝。” 珍贵到能无视一切错误的畸形的决定。 亦或者珍贵到能控制一个人。 鞠千尚对这种东西嗤之以鼻,但他前世成为别人爱情的踏脚石,今生还有可能继续重蹈覆辙,所以如果能用他们所谓的珍宝反过来玩死对方,不是更有趣吗。 鞠千尚丢掉树叶沉默望着远方,墨色下昏暗的天与云,如同被污染的雪,此时此刻他远不如面对兰琛时那么和善,他薄情而冷酷,比那些故事里随意抛弃小情儿的金主们并没有差上多少。 对于兰琛,鞠千尚本应是怨怼的毕竟他所遭受的一切皆是因为他对李文栋的纵容,与宠爱,他前世没查清的幕后凶手在复活后系统的所谓的剧情一一告诉了他。 怎么可能不恨不怨。 但相处下来,兰琛和那个故事里的形象相差太大了,他有时候并不能那么心平气和地去恨。 第54章 总有那么一种割裂感影响着他,仿佛在说也许是他认错人了,也许那个故事是假的。 故事里李文栋的金主是个十足的酒色之徒,纵情声色流连酒吧的花花公子,而兰琛是个怎么也勾不动的冰块,一点也不像。 鞠千尚叹气,或许是他魅力不够大吧。 正想着,一道阴影落在他面前,青年白t黑裤清爽自然,宽松的衣物格外随性自然也愈发衬得出那高挑的好身材,是往常鞠千尚的穿衣风格。 只是他从来不会在外面穿短袖,皮肤过敏引起的症状太过丑陋。 同色系的衣裳,他们好像在穿情侣装,鞠千尚摘下眼镜眉眼弯起:“小宣,今天约了恩人吃饭,不能陪你。” “乖孩子要学会独立哦。” 兰琛语气莫名:“恩人?” 鞠千尚笑容蓦地僵住,有些不确定地问:“兰先生?” 兰琛眸色幽深淡淡看了眼:“嗯。” “呵。”鞠千尚直起腰一点也不尴尬,“兰先生我有没有说过,您和我刚认识的男朋友长得很像。” 兰琛脚步顿住神色微微波动:“男朋友?” “叮——”鞠千尚拨动自行车铃,单腿踩上脚踏,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兰先生坐稳哦。” 自行车是花匠的代步工具,灌木丛旁恰好只放了一辆,兰琛原本准备命司机来接他们,这里距离最近的县城有十公里。 但看着鞠千尚兴味满满的神色,原本的计划搁浅,他坐上自行车后座屈起长腿,手指轻轻攥住鞠千尚背部的衬衫,小心翼翼只触碰着衣料。 他们中间隔着半个手掌的距离,从来都不亲近。 “走吧。” 车铃声响,风从两边疾驰而过衣衫鼓动,燥热难耐恍惚间消失,只剩下嗡嗡扰扰的风声如同耳鸣,让兰琛的世界只有眼前一方小小的世界。 他专注看着这个背影,像是要把他刻进心里。 忽然间自行车急刹,惯性让兰琛向前跌倒他伸手下意识勒住那截腰,紧紧抱住。 停顿的自行车再次运转,颤动的笑声从前方传进兰琛胸膛,他的手臂动了动最终却没松开。 算了,想撩就撩吧。 前方,鞠千尚满意地勾起嘴角,宽敞的水泥路上车速渐渐慢下来。 系统翻了个大白眼:[不会过敏吗?] 鞠千尚身体僵了一瞬又慢慢放松,手臂微微有些发痒,但并不是不能忍:“小宣的脱敏治疗挺有效的。” 比起之前,确实是好了很多。 [他知道你把他当做钓别人的药吗?] “不知道,但有什么关系呢。” 系统不懂,它经历过的第一个宿主很看重感情,但这个宿主对于感情又太过蔑视。 留住第一个宿主的是爱。 而留下这个宿主的却是恨,他为了恨而活着。但若是有一天发现所谓的恨也恨错了人,会死吗,系统有点不太确定。 鞠千尚耐心解释,他善待每一个懵懂的生物:“小统,只有三个月啊,还诞生不出什么,所谓的喜欢不过是被皮囊迷惑,等他发现这点失去了兴趣就可以好聚好散。” 他为他提供想要的情绪,他为他脱敏治疗。 风继续吹着,他的体温有些凉,腰上的手臂却越来越紧带给他新的温度,远方的路若隐若现藏在蜿蜒的山里,鞠千尚想这三个月或许还可以玩些好玩的。 系统叹息:[你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这太草率了。] “你对待感情还挺认真的,有对象吗?” 系统沉默。 山路很长,鞠千尚从来不知道骑行是件这么累的事,到县城时太阳依旧晒人,水泥大街上并没有什么小摊贩。 他们在稀稀疏疏的店铺里挑选了一个看上去很古老的店,一家火锅店。 天太热的缘故里面并没有很多人,老板为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小镇车水马龙路人悠闲自在比起大城市少了几分匆忙,在这里人人都在享受生活。 鸳鸯锅红汤沸腾辛辣的气味勾人肺腑,里面下了不少菜但没有人动筷。 鞠千尚和兰琛一味夹着清汤里的,斯文地吃着并不说话,看上去只像是拼桌的路人。 与旁桌吃得满头大汗聊的很开心的顾客对比鲜明,兰琛瞥过鲜亮的红汤,里面的糯米笋再不吃就要煮化了。 他垂眸放下筷子用纸巾擦拭:“我去下洗手间。” 等人走后,鞠千尚的筷子顿了顿夹向红汤锅底。 辣与烫融合痛感带着酣畅淋漓的爽快给人刺激,不到片刻鞠千尚的唇变得红润,他轻.喘着,眼眸蒙上一层雾。 鞠千尚指尖揩去生理性溢出的泪戴上墨镜,水雾覆在镜片上看不真切。 系统斯哈斯哈:[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辣是最棒的味觉了。] 鞠千尚笑笑不置可否,辣其实是一种痛觉,他并不吃太辣的东西,但是他很喜欢吃辣。 他的身体与的灵魂相违背,每一次的抗争都会表现得很狼狈,那真是太不完美了。 “小寒慢点吃。” 大厅的中央,一位四五十的中年妇女勤恳地擦拭着怀中三四岁小孩,她佝偻着腰有些着急,脸上的神情温和包容:“不要挑食,来尝尝这个。” “管他干啥,爱吃不吃!” 女子无奈摇头:“你呀。” 她偏头正想说些什么,却恍惚间看到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动作变得僵硬无比。 “怎么了?”大肚便便的中年男子十分不解。 女子不自在地笑笑:“没……没什么。” 鞠千尚记得的人不多,尤其是死过很多年后再次醒来,某些记忆愈发浅淡,就连曾经经常相处的朋友张宇有时候也会认不出。 但这个人这张脸还是停留在记忆里,他没想到会这么的巧合,在这里遇到。 鞠千尚以为对方会去大城市。 他招手:“服务员,来瓶酒吧。” “白的还是啤的?” 鞠千尚嗤笑:“白的。” 第45章 过往 服务员闻言诧异地看了一眼,炎炎夏日冰镇的汽水罐水珠滑落,握着的那只手纤细骨感,手腕血管淡紫色的脉络在衬衫挽起的空荡处若隐若现,脆弱不堪一折,他的眼被墨镜遮挡,脸色苍白,和自己见过的那些控制不住口腹之欲偷跑来店里的病人别无二致。 以致于让人不敢答应,就怕这人一杯酒下肚,死在他们店里。 “先生……我们这里的酒比较烈,您不妨尝尝我们老板新进的汽水,有车厘子、草莓……” 服务员正忙不迭推荐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他下意识看过去声音一顿渐渐弱下来。 兰琛接过几款不同牌子的酒瓶,换了个位置坐下恰好挡住鞠千尚看向后方的视线,金属冰冷干脆地插进木塞,旋紧再拔出发出啵的一声,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样做过千次万次。 鞠千尚的注意力成功被吸引过来,他懒散地靠在皮革沙发座椅上,静静看着对方忙碌有条不紊地将好几种酒倒好,如同欣赏一件艺术品般。 清澈的,浑浊的,深色的,浅色的,各色的酒液被摆成一堆,有的冒着气泡,有的静静沉淀。倒完酒的人这才有功夫闲下来回话:“笑什么。” 鞠千尚随手拿起一杯饮进,将空酒杯丢进冰桶,他摘掉了有点影响视线的墨镜,意兴阑珊带着点令人看不懂的情绪微微扬起下巴,红唇勾起嘲讽: “他竟然不让我喝白的。” 鞠千尚前倾身体靠近兰琛,他贴近眯起眼睛像是认真地在思考一件事:“兰先生我看起来很小吗?” 树莓馥郁的芬芳混合着淡淡酒精的气味萦绕,他下巴搁在兰琛肩膀,压迫感透过单薄的棉布清晰滚烫。 兰琛握着酒杯的手再下一轮气息拂过前颤了一下,紫红色的酒洒在指缝慢慢渗透,如同鲜血淋漓可怖,他哑声装作平常般冷淡:“不小了。” 怎么会小呢,他的……已经蹉跎了好多岁月,不再那么的无忧无虑。 鞠千尚拉开距离指尖若有若无撩拨过对方滚动的喉结:“兰先生试过吗就这么确信。” 如果视线有形那么一定是此时此刻这般,拉着丝线纠缠不断,像密密麻麻的网将人笼罩。鞠千尚大胆轻浮的撩拨并没有换来太多的情绪。 他的深情如同草芥。 对方只是轻轻冷哼一声,随后交叠着腿静静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仿佛这样的混蛋玩笑也只是无所谓的垃圾话。 这个人是个木头,水火不侵。 鞠千尚不禁响起了那个和他热吻过的年轻人,青涩而害羞有着对他明烈的不加掩饰的喜爱,或许是演的或许别有目的,但当那双眼看向他,仿佛鞠千尚就是他的全世界。 如果此时此刻在场的是小宣,大概会红着脸嗫嚅着任他打趣,欲拒还迎抗拒着服从着,在鞠千尚织的网里沉沦迷失自我,或许随后会有一个黏腻炙热的吻,让一颗心抵达另一颗心。 第55章 鞠千尚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他换了个姿势头懒散靠着,宽大的空间留有不少的地方休憩,他仰躺将头枕在对方腿上,接触的刹那交叠的膝盖微动却并没有推开压上来的重量。 小巧精致的玻璃杯液体流光溢彩,兰琛给他喝的酒既不是白的也不是啤的,而是果酒,没有辛辣入喉的刺痛没有温和品鉴的苦味。 很甜甚至称不上酒,成年人的世界怎么能喝这种东西呢,顶着刺眼的光鞠千尚抬手一杯杯饮尽所有的酒。 火锅小声的咕嘟声混合着吞咽声起伏,让人听不真切,下一刻旋钮被一只手拨动沸腾的锅底渐渐冷却。 鞠千尚毫无所觉他像是为了测试这些酒能不能把自己灌醉,沉默地饮酒。 时间流逝,残阳如血进店的人三三两两开始多了起来,靠近窗户的位置被来往的顾客心照不宣的一大块地方,所有人躲避着,如同躲避瘟疫般。 和煦的夕阳里,气质冷然穿着白t也掩盖不住精英味的成功人士,坐姿端正脊背挺直身体却自然放松着,膝上躺着随性散漫的青年碎发凌乱,半露的侧脸漂亮到如同漫画里的人物,他的手堪堪垂落像是酩酊大醉的酒鬼,偏偏众人无法找出他身上的狼狈。 在这并不发达的小县城里,他们很少见过如此亲密的两个男人依偎,恶意的,好奇的,各类的视线匆匆扫过,又忍不住再次回头窥探。 一道冰冷满含恶意的视线不知何时投来,死死盯着两人,如同利剑似乎想要将人贯穿撕成碎片。 兰琛若有所觉淡淡抬眸,手掌覆住膝上那仅仅裸露在外半张脸,仿佛只要这样做便能挡住外界的注视。 或许是顾客渐渐变多,老板终是忍不住走过来小声劝说:“先生……您看咱家也是小本生意,要是不吃了的话就给……” 兰琛掏出黑卡放在桌角神色淡漠:“包场。” 大腹便便的老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上的神情几经变化,像是在看傻子:“先……先生,很多顾客都已经点单了不好赶人的话,生意还咋做啊。” 他顿了顿为难地搓搓手:“那个……能收现金吗,或者扫码也可以。” 兰琛微怔还没说什么,腿上的人便翻了个身将脸埋在他的腹部噗嗤笑出声。 鞠千尚笑得乱颤肩膀忍不住抖动着,温热的气息覆盖了被空调吹到凉透的身体。 发丝带着压力摩擦过布料,不经意碰到某处,兰琛闷哼一声交叠的腿轻轻颤了颤,肌肉默默绷紧。 兰琛沉声:“鞠千尚。” 克制的,压抑的,像是生气又像是别的什么,鞠千尚无声地弯起嘴角,露出几分得意来,真不容易啊。 原来这人不是个无情无欲的菩萨。 鞠千尚起身利落地将黑卡收回拿出手机扫码结账:“说好的我请客,怎么能让兰先生破费。” 兰琛见他的动作,眉头一挑:“喜欢钱?” “喜欢。” 鞠千尚打了个哈欠,这个世界上还有不喜欢钱的吗。 他握住兰琛手腕牵着对方避开人向外走,路过某桌时脚步莫名顿了顿。 正在结账的中年妇女赶忙捂住怀中小孩的眼睛,她温柔的神色落在鞠千尚身上骤然变得恶毒,恍惚间又似乎想起什么肩膀瑟缩着退后,嫌恶道:“恶心。” 兰琛神色倏地骤变,他看向鞠千尚正想说什么,腕上的力道愈发紧拉着他不得不往前走。 “妈咪怎么啦。” 女子声音一转冰冷的咒骂慢慢消失,转为温和的安抚:“没事的乖乖,咱们现在就回家了。” 鞠千尚只是顿了一下就像没事人一样路过,女子的谩骂与关心远远抛在身后。 “叮铃。” 玻璃门合上,炙热的风呼啸鞠千尚松开了被他紧握的手腕:“兰先生要消消食吗?” “可。” 行道树阴凉的影子里,一前一后两个人沉默地走着,似乎有些沉重。 兰琛平日里冷酷果决为了利益在商场里应酬搅动人心,到了此时此刻竟然有几分不知如何开口。 “你很在意外界的看法?” 鞠千尚脚步微顿没反应过来,他想起曾经网上那些谩骂,如今过了这么久其实已经没有人在意他了。 网络上的热度瞬息万变,网友很容易被挑动群起而攻之,也很容易淡忘,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不会关注后续的发展。 也许多年以后关于他的事有了改变,网友也只会记住曾今的谣言。 鞠千尚摇头:“不在意了。” 兰琛抿唇:“你我之间并没有龌龊,为什么不让我解释。” “什么?”鞠千尚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他坏心道,“兰先生认为这种事是龌龊?” 不知想起什么,鞠千尚按了按额角嘲讽:“兰先生是从哪个朝代穿来的古人。” 龌龊?觉得龌龊还把那个人爱得死去活来,甚至为此拿他当工具人。 兰琛皱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鞠千尚并不在意他的想法,不管怎样对于他总是无所谓的,他将那枚黑卡从容地塞进对方口袋: “下次记得带现金。” 兰琛掏出手机按下开机键,漆黑的屏幕亮了一瞬又再次熄灭,发出最后一声震动。 他摩挲着那枚黑卡烫金的纹路在指尖掠过,兰琛垂眸:“不是喜欢吗?” 鞠千尚耸耸肩膀随口道:“怕你报警告我侵占。” “不会。” “这么大方?” 兰琛嘴角微勾难得开起玩笑:“可以直接冻结。” 鞠千尚:…… 他们并肩走在树荫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有人真心以待也有人满嘴谎话,但只是这样聊着聊着,围绕在鞠千尚周身难言的失落慢慢消失。 天边云卷云散,城市的灯光远去,水泥路上只剩下惨白的路灯,渐渐地变得灰暗,如同黑白色的电视剧,古老而朴实无华。 风撩起布料,猎猎作响,人体的温度也在渐渐失去平衡。 鞠千尚望向远山漆黑的剪影,他的一只手轻轻落在积满尘埃的绿皮铁栏杆上,回忆着往事诉说一段过去: “兰先生,想不想听个睡前的童话故事。” 兰琛看着不见尽头的路,睡前故事,真的能走回去吗,他垂眸:“好。” 兰先生从不会拒绝鞠千尚。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离异的公主带着一个小孩离开了城堡去探索外面的世界,她向往着未来,天真烂漫,可慢慢恶意的流言四起,公主被人指指点点。” “某一天,公主崩溃地痛哭流涕她将小孩锁进了阁楼。” 鞠千尚笑了笑,声音温柔而平和:“她长得很漂亮,没有了小孩,公主遇到了一个有钱的商人。” “他们迅速地组建了家庭,她和他住在楼下,小孩住在楼上,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阁楼很矮很矮,但是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小孩住在那里,他很喜欢那扇窗,在那段昏暗的时光里,小孩透过窗看见了无数的风景。” “他用阁楼里不知放了多少年的纸笔还是画画,有时候一天画一张,有时候一天画三张。” “阁楼能听到很多种声音,有时是他们快乐的笑,有时是他们的咒骂,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听到奇怪的声音。” 鞠千尚换了个姿势靠在栏杆上看着兰琛继续深情讲述:“一年又一年,阁楼里的杂物越来越多,属于小孩的空间越来越小,直到公主封上了那扇小小的窗。” “从某一天开始,不再有人往那扇阁楼里偷偷送饭,小孩真的很饿很饿,他的公主遗忘了他,他试探性地从窗户的缝隙里塞出一张画。” 鞠千尚讲到这里,慢慢停顿了下来变得有些沉默。 兰琛哑声问,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颌角崩得僵硬,仿佛他就是故事里的那个小孩:“后来呢。” 鞠千尚被他这副神情逗笑:“后来啊,画纸在小精灵的魔法下飘到了商人手中。” 第46章 是谁开始卸掉防备 “男人从阁楼里接出了那个脏兮兮的小孩。” 鞠千尚向后靠仰面望着漫天星辰:“小孩那个时候才知道公主正在医院生另一个小孩,商人回家是为了取文件。” “最后的最后,商人抛弃了公主,公主抛弃了小孩。” “很多年以后,公主遇到了新的王子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鞠千尚直起腰走向兰琛,皎洁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为这个男人增添了一丝神秘,那双漂亮的眼眸正一动不动看着他,震颤着,无声翻涌着一场绵绵的雨。 鞠千尚微微低头,唇瓣轻轻贴在紧绷的脸颊,一触即分不带任何情.欲虔诚到仿佛寺庙里祈愿的信徒。 “兰先生,今晚好梦。” 鞠千尚转身沿着光明的路慢慢往前走,也不管身后的人是否跟上。 兰琛站了许久,久到下一个转弯前面的身影即将消失时才重新迈步。 第56章 系统落在鞠千尚肩膀,整个团子焉了下去:[值得吗?] 鞠千尚笑:[没什么是不值得的。] [撕开伤疤很疼吧,要吃点糖嘛。]系统飘到宿主面前,亮起粉色的数据团。 “也还好。”鞠千尚摸了摸它,“谢谢。” 这个宿主也很喜欢说谢谢呢,系统嚼嚼嚼:[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路灯下孤独的影身后慢慢拉近另一道影子,鞠千尚垂眸松了一口气他无声呢喃:“因为要得到一颗心,就要先剖掉自己的心啊。” 一双手臂从身后抱住了鞠千尚,他冰凉的背落进一个温热的胸膛,缓慢的心跳一声一声在黑夜的搏动,属于兰琛的心跳印在鞠千尚的背,像是要烫穿他。 “兰先生?”鞠千尚轻声呼唤。 过了很久很久鞠千尚才收到回应,兰先生在他的脖颈轻轻落下一个吻,嗓音沙哑低沉:“鞠千尚,回家吧。” 回家,回哪个家呢,鞠千尚一时恍惚,他垂眸一点点掰开圈着他的那双手臂,固执地将人按在栏杆上。 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位年纪轻轻的总裁,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只是笑意并不达眼底,显得虚假冰冷。 恍惚间他与这双眼眸对视,里面退去了往日的冰冷与疏离,不再平静,映着他的身影满满的痛苦与滞涩。 鞠千尚按在对方手臂上的力气渐渐松散,一种可笑的感觉涌上心头。 真是荒谬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存在感同身受,可是兰琛确实在为他的痛苦而痛苦。 明明鞠千尚只需要一点点心疼,一点点可怜,让这个人卸掉防备心。 可他看起来好像把整个心都交给他了。 鞠千尚捏住对方下巴,他堵住那张起起合合的唇轻轻撕咬,并不温柔的吻带着浅浅惩罚的恶意,血腥和酒精融合逐渐迷糊人脑。 呼吸声起伏跌宕,他们拥着彼此在这个漆黑寒冷的夜晚将体温传递。 鞠千尚心跳得稍微有点快。 他想这点寒冷也值得肾上腺素飙升吗。 回到庄园的路还是很远,手段通天的兰先生最终三更半夜打电话联系他的司机跑过来接人。 3:30,鞠千尚走进别墅浴室,水汽蒸腾他靠在墙壁上抬起手臂看着皮肤。 这一次肌肉上并没有浮现凸起的肿块。他不再对兰琛过敏,鞠千尚望向满是水雾的玻璃,神色不明。 小宣的脱敏治疗未免起效太快了吧。 洗漱完鞠千尚并没有直接去休息,而是走进画室重新为那幅未完成的画添了些别的东西。 深蓝色的眼眸繁星点点,一个微型的世界诞生,光的虚影覆盖下一刻仿佛神明垂怜,冷漠……而包容。 鞠千尚放下笔,在一旁枯坐,风撩起窗帘洁白的纱,清晨黯淡灰扑扑的景色与他陪伴。 不知何时一坨光团重重砸下,一身死气的画家向后仰倒发出砰的巨响。 明天他决定绝食饿死这个蠢货……鞠千尚昏迷前迷糊地想。 系统由于规则的限制并不能离开宿主太远,但对于搞点数据段是轻而易举的,它严阵以待已经做好偷摸跑出去的准备。 只是它的宿主并没有真正的“惩罚”它的偷袭。 管理局挑定的宿主都一如既往的温柔友好。 接下来的集训正常进行着,日复一日,大学生们每天要赶很多稿子肉眼可见地变得憔悴,鞠千尚有时候会跟着一起去,有时候不会去。 那个和鞠千尚曾经交情匪浅的教授,总会在一旁看着,发出深深的叹息,是真的惋惜。 他们聊了很久很久,教授很认真很严肃,眼角的皱纹比起当年深了很多,不变的是他始终如一的态度。 过去,现在,亦或者未来,他始终坚定的相信他这位学生不是池中之物,总有一天可以出人头地。 但截至目前为止,即使是画温暖的东西也让人觉得冷漠。 对于大多数不懂画的人,可能会单纯觉得好好看就行了,但对于专业人士只会觉得他的画太过专注于技巧,不够具有艺术性。 鞠千尚不明白为什么教授会这么相信他。 艺术是个感性的东西,并不需要太过理智。信任的理由或许也因此而变得无关重要,从心为之。 老教授严肃的脸肉眼可见地柔化,他指着画架边缘侃侃而谈:“小尚,你这里处理地不够和谐,应该……” “早知道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我们应该从肢体上去体现,动作上可以好好构思,画画不是拍照,什么都要写实,要有变化有情绪的主题……” 羁绊吗,鞠千尚支着下巴他看向画架聚焦的视线慢慢模糊,具体画了什么,朦胧到不清晰,余光里只剩下一柄历尽岁月洗涤的拐杖。 竹杖磨平棱角结节平滑,紫黑的主体泛着圆润的光,放在上面的手苍老温润,虎口落着不大不小的一块烫伤的旧伤疤。 终其一生,鞠千尚的记忆里只留下了让他仇恨的人事物,而对于那些应该铭记的,唯独只能凭借他们独特的标记去回忆。 何其讽刺。 他从前并未想着改变,或许是今日份的太阳太过温暖。 夏日过于清凉的空调房里,青年过于长的碎发被主人利落地扎了个低垂的小揪揪,清爽干脆,面谱化的笑容褪去,一身骄傲明媚得像刚入学校的大学生。 鞠千尚举起手机,与老教授肩靠肩看着镜头眨眼wink。 随着“咔嚓”一声,画面定格青春洋溢的大学生,和呆愣虎头虎脑的小老头同处一框。 “混账东西,拍照也不说一声。”老教授笑骂,拐杖用力跺了跺地面,“我有这么丑?” 鞠千尚单手背起双肩包,临走头也不回:“不丑。” 世间美丑在他眼里没有分别。 “哼哼,明天叫不出来作业,给我罚二十张速写。” 鞠千尚脚步顿了一下当做没听到继续离开。 自那晚之后,鞠千尚在庄园里很少看见兰琛,就连很黏人的小宣也不再频繁地出现,他们就像鞠千尚人生里出现的过客般,华丽出现又默默消失。 一个个无脸的身影与之擦肩而过回归人海。 鞠千尚有一瞬间想就这样挺好。 长廊之下修长的身影驻足远眺,重山复岭郁郁葱葱,苍白的云湛蓝的天于山顶交汇,旷远的景衬得他的身影孤独而单薄,像是要羽化的仙。 又或者抓不住的风。 “砰。” 忽然间一个剧烈的拥抱从身后砸来,浓重炙热,痛透过背到达胸膛,鞠千尚难以遏制地弓下腰。 他的眼不再凝视远山,他的腰被紧紧禁锢,他成了别人的囚徒。 这种感觉有点糟糕,有点不自由,但诡异地,鞠千尚在那乱糟糟的喘.息里得到了慰藉。 他一根一根掰开那攥得死死的手指,侧身回眸俯视,冰冷的神情凝滞不再覆盖名为温柔的毒药,疏离又冷酷又好像还有别的意味。 明明站在同等的地位,那股从未而外散发的居高临下却不容人忽视,鞠千尚捏住对方下巴缓缓抬起,青年被迫着仰面将脆弱的修长的脖子裸露。 白皙而纤细,仿佛轻轻一握便能断掉,鞠千尚恶劣地想,手指顺势沿着下滑抵住青年滚动的喉结。 他问:“小宣想要什么?” 指尖处的软骨浮动,青年唇瓣起合吐出一个字却并没有声音,鞠千尚无法分清那是什么。 忘记呼吸的人,窒息的感觉充斥一张脸滚烫而通红,像是煮熟的虾铠甲仍旧坚硬却无法再保护他。 那未清听的话也不再重要,他的情绪不加掩饰,直白到让人心惊。 但这样浓烈的情绪又是从何处而来呢,就像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又或者那晚,沉沉暮色里冷酷总裁溢出的心疼般,同样的令人费解。 于是,鞠千尚再问:“你……以前认识我?” 兰琛曾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但很显然那个答案不足以让对方满意,他握住那只作怪的手指,垂眸敛下锋芒尽职尽责地照着书本扮演一位年少气盛的年轻人。 他贴近青涩而虔诚地在那潋滟多情翘起的眼尾落下一个吻,然后从犄角旮旯回忆起某个账号: “还记得……为了你与全世界为敌吗?” 鞠千尚听到这个夸张的id呆了一瞬,神色蓦地变得古怪,脑海里某个印着自己脸的向日葵掠出。 他当初发现那个账号不仅仅是因为这个黑图头像,毕竟黑粉无处不在,让他留意的是顶着黑图昵称却如此痴情,中二到让人脚趾扣地。 不愧是vesin的真爱粉足够癫,在那个时候顶着这个id和头像怕不是要被双方喷。 “噗嗤。” 鞠千尚笑出声,眉眼惯性弯起和那张黑图的神情重合。 “你这是追星成功了。” 笑容明媚,是少有真实的情感,在这一刻双方的面具短暂地摘下,两颗心再次袒露。 第57章 兰琛忘记了去表演被调侃后的窘迫,一双眼平静而深邃,他看着这朵充满生机的花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他在笑声里无声回应。 还没有。 他养的花要活了。 第47章 世上不缺天才 错过的时空开始交轨,两个不同命运的人于多年之后碰面,就像一切在慢慢地回归正常,会变得越来越好。 而他,终将改变被戏弄的人生,是的,他还要去骗一颗真心。 不应该放弃。 如果这个世界是围绕那两个人的感情进展旋转,那么棒打鸳鸯是最优的选择,既能恶心人,也能重新自证,手段下作低俗不过有用就好。 但是,只骗一颗心就够了。 少年人的真心应该留给值得的人,一腔炙热不该付诸东流。 鞠千尚近乎爱怜地抚摸这张完美漂亮的脸,他的手沿着轮廓细细拂过,像是要将其刻进脑海,最终停在对方耳后。 他握着对方的耳,在浅色的唇上落下吻,不带感情仅仅是绅士为了还礼般疏离:“小宣,我们分手吧。” “原因。” 兰琛以为至少会等到集训结束,没想到即使是这样短的时间也无法忍受吗。 鞠千尚记忆里那个账号的主人从来都是礼貌而克制的,并不热情,小宣的性格与之相反,此时此刻却也与之重合。 他一直知道这个人与他表现出来的并不一致,像是在刻意模仿着什么,就像鞠千尚的画在刻意地模仿教科书,想要从中悟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从而获得升华。 从前鞠千尚只觉得这个人城府深,别有目的,甩起来不会有心理负担。 而今一股淡淡的愧疚却还是萦绕,仅仅只是因为身份的改变吗,鞠千尚也说不上来。 短短一月过去,若要是诞生了什么感情,那才是可笑吧。 世人推崇备至的爱情,是历经生死,千辛万苦求而不得的产物,这是系统几千年的阅历告知他的。 鞠千尚抚摸着青年柔软的发,近乎残忍地打碎那双眼眸里最后一丝希冀:“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他神色恍惚冷硬的棱角在回忆里柔化,像是真的有那么一位存在。 但只有系统和他自己明白,这颗心不会有除却生理之外的跳动。 兰琛从未见过这样的鞠千尚,这一刻他不是公式化的天才画家,而是一个感情充沛的人,他的喜怒哀乐明媚自然,所有情绪被牵动,温情的神祇最终视线找到归所。 此后所有的一切将与他再无关系。所有的芸芸众生皆不能被他平等地对待。 兰琛的肺仿佛被人攥住难以呼吸,脚下仿佛钉了钉子重到要把他拽进地狱,知觉沿着冰凉的四肢向内消失。 那张红润有光泽的唇,依旧喋喋不休:“你和他长得很像,小宣……你知道的,我从没谈过恋爱,追不到他所以见到你的那刻,想着练练手。” 鞠千尚略带歉意地摩擦过青年泛红的眼尾,一点一点直到里面潋滟模糊了他的身影才顿了顿。 似乎做得有点过分了,但他应该没用力啊。 兰琛近乎狼狈地躲开触碰偏过头,藏起这张脸。 兰琛从来不是一位好的猎手,他在最开始就已经抱着败北的结局全力以赴,谁也无法圈养一朵决心凋零的玫瑰。 他只是想如果在他倾尽所有之后,这个人仍旧不爱自己的话,那也不要爱其他人,就这样旺盛地活着,无论是为理想,还是为恨……总之不要为了爱另一个人。 还是爱一个和他很像的人,多么残忍,多么令人嫉妒。 兰琛睫毛颤抖,紧绷的肩膀塌陷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算了,活着就好,随他乐意就好。 他沙哑低沉的嗓音鼓起最后一丝勇气,身体撑着站在阴影中:“是谁?” 鞠千尚要去爱上一个人,然后以此让对方爱上他,再抛弃他,像今天一样无耻一样渣。 他不认为自己会爱上那个人,但只要扮演的足够好,一颗真心也可手到擒来。 当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心痛,那么距离爱上,也不会太远。 他没在靠近这个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强撑的人,绅士而礼貌地保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从现在起他们回归陌生人的位置。 鞠千尚的视线落在对方单薄的肩膀,眼眸微垂,话语里恰到好处的温柔,面具再一次被他戴上,滴水不漏。 “兰琛。” “什么?”兰琛猛然回头瞳孔骤缩,他认出了他。 鞠千尚解释:“他叫兰琛,是一个很有钱的年轻总裁,长得很好看,我对他一见钟情。” “小宣,你知道吗一见钟情很不容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 “况且你知道,虽然你很好,但是我更喜欢像他那般冷淡的……” 后面的话兰琛没能听清,不断的耳鸣像是身体给他一惊一乍最后的回馈,汗从额角滑落,他靠着墙弯腰半晌才气笑:“呵。” “小宣?” 鞠千尚想他可能今天会被揍一顿,但事实上只得到一句古里古怪的嘲讽。 “那么……祝你和兰先生长长久久……”突然平复下来,兰琛几日废寝忘食工作的身体变得疲惫,他断断续续借着这个机会,说出自己长久以来的愿望,“希望你们百年好合。” 如果没有人祝愿他们的结合,那就让他亲自来。 鞠千尚笑笑不置可否:“借小宣吉言。” 这样的话无疑是刀口撒盐,但如果不快刀斩乱麻含糊处理只会更加伤人,生平鞠千尚除却老教授外,想要记住另一个人。 无论是曾经的信任和守候,还是现如今的辜负,都让他无法合理的遗忘。 “小宣,我们拍个照留念吧,就像往常一样。” 像往常一样,兰琛回忆着教学内容重新扮演小宣。 闪光灯亮起又熄灭,一张青涩与成熟气质截然不同的双人照合成,它与千千万万曾经被鞠千尚拍下又删除的照片同样藏进相册。 不起眼,或许从此不再被翻开,或许从此被人日夜观摩。 不是所有的人拍个照片就能记住,但不去做永远也不知道结果。 这一天之后,鞠千尚再未见过小宣,就如同他的生命中不曾有过这个人,和旁人谈起他们总是一副古怪的模样。 小宣家世很好,但也不至于谈到就色变。 属于鞠千尚的画室里从某天开始,细麻绳交错纵横从窗边拉到墙角,或稀疏或密集的挂着各色由网上打印并千里迢迢拖张宇送来的照片。 当盛夏的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涌来,贝壳携带海浪风铃哗啦哗啦牵动每一根细绳,照片随之轻晃,每一张都有它独特的生命。 而在这众多的风景照中,唯有两张最为特殊,同样的主角,一张左肩站的是青涩内敛的大学生,一张右肩站的是年纪半百的老教授,唯有最中央始终笑着的人不变成为彼此的纽带。 他们像是拍了一张另类的全家福。 角落,一张被主人希望的画静静凝望,那是上帝赐予世间寻找美的眼睛,湛蓝深邃,拥有无尽冷漠与温柔,是爱与恨的结合,矛盾在此诞生,盛大的渺小的,激情的平静的,皆被容纳。 无需窥见模特本人,只这一双眼眸足以震感,让人难以忘怀,鞠千尚总能轻易把握美的角度,再以自己的心血一点点雕刻,将其刻画到完美。 曾经的那些画常被人批判炫技之作,没有丝毫情感与主旨,但如果这一幅拿出去参赛绝对能打破所有的质疑与嘲讽,成为真正的无冕之王,将所有的被挑战者击败。 发来着半个缝隙的门被人慢慢推开,又轻声合上。 画架前,一张俊美的脸扭曲温和被撕裂,嫉妒如附骨之蛆疯长,他抓起水桶手臂抬起,浑浊的液体荡出堪堪在最后一刻停下。 相机咔嚓声响起,油画定格,来人咒骂着像是不放心又打开相机录像,等做完一切才悄悄退出。 一如他不曾来过。 这世界上的天才并不只有鞠千尚一个,李文栋是老教授收的第二个学生,天才的思维总是令人惊叹,他拥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可以仅仅凭借看到的就能轻易推理出对方作画时所有的动向,底色处理,色彩铺陈与配合,主体构思,甚至是旁人难以发觉的细节缺点。 所以曾经被他优化的有不少,那些作品在原作者手里籍籍无名,但经过他的改动在业界有不小的关注度。 他救了他们的画。 就连那幅拍出天价的《深蓝》,最后成交的也是他的作品。 至于原来的作者,李文栋勾起唇角,哦~不过是个卑劣的剽窃者。 当权力与名气足以覆盖时间的痕迹,真真假假谁又能分得清呢,不怪网友不分青红皂白,要怪就怪鞠千尚运气不好。 为什么不肯做个小人物呢,为什么要在消失后再次出现,为什么要夺走老师的关注…… 李文栋咬牙切齿,指甲掐进顺手从房间里摘下的花朵,鲜艳的汁液从指缝滴落如同鲜血般绚丽。 第58章 背影远去,密码锁响起滴滴的响应声,别墅真正的主人回归。 鞠千尚手中提着打酒嗝的系统,走进画室将它放在飘窗盖上独特的小被子。 他站在窗前看太阳从正中央渐渐落下,黑夜慢慢降临。 系统仍旧没有醒,它睡得很香,甚至嘴里打起了呼噜,头顶有规律地飘出一连串zzz。 小夜灯闪闪烁烁星星眨呀眨,鞠千尚挽起袖子露出有着薄薄一层肌肉的手臂,撕开湿巾蹲下擦拭大理石花纹。 干涸的花汁慢慢融化,地板洁白无尘,鞠千尚修剪了盆栽侧枝,近来气温变化较大,待在这孤独的画室里,很多花凋零是件不怎么起眼的事。 整朵完整的花坠在盆里的泥土,格外可惜。 当鞠千尚修剪好,一切又变得完美无瑕。 第二个月月末悄然结束,鞠千尚拿了薄毛毯铺在飘窗与系统宿在一起,用耳机隔绝光团的呼噜声。 还有一个月,很快了。 耳机里传来规律的乐音。 那是一个人的心跳声。 第48章 寻找 ◎你不会发现◎ 平稳的,缓慢的,是刺耳的心跳图跳动的声音,是一段生命的告白,配合着钢琴黑白键按下发出的节奏,一声一声从气若游丝变成喧闹鼓噪的摇滚。 当有人听到,他的心脏也会随之一惊一乍,一点也不适合当安眠曲。 鞠千尚注意到青年总会疲倦的时候戴上耳机,然后闭上眼睛,他会靠在他喜欢的窗前静静沉睡,温暖的日光撒在他身上,如同童话里的王子不安而内敛,每当这个时候萦绕他的虚假就会淡去,转变为一种特殊的,神秘的东西,格外让人好奇。 于是他趁着某次对方不注意将这段高频次出现的音频,转发到自己手机。 这样的声音并不适合睡前听,他再次这样觉得,细长的数据线落在发间,鞠千尚迷迷糊糊翻身顺手抱住发光的团子,在清醒里渐渐失去意识。 他的身体太累了,他需要一场沉重的睡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某一刻随着鞠千尚无意的翻身动作,耳机滑落漏出里面浅浅的碎音,最后的最后聒噪的伴奏消失,徒留下一段心跳干音,一声一声悠长缓慢,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死寂的间隙或许跳跃的心电图拉成一条笔直的直线,生命宣告死亡。 长久的黑暗中,万籁俱寂,不知过了多久蓦地升起一声响亮的电音,细微的激动的声音一概被收录。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他还活着……” 录音里响起一声叹息,他说:“谢谢……” 嘶哑难听,如同古井爆破的木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是苍老与衰败的象征,是宿命被攥紧后的骤然松懈。 睡梦中,被吵醒的系统关掉了那段音频,很吵。 但或许这就是命运,丝线交织无数个轮回的重蹈覆辙,终会在某天悄然发生细微的变化。 终将重逢的人会不在错过,即使是以这样阴差阳错的方式。 在0986短暂的旅途中,尚且懵懂并不理解这些任务真正的目的,并不知道如何进行,事实上管理局只是莫名其妙为它挑选出需要复活的宿主。 但它想这样也挺好。 被命运眷顾的月光啊,总能走出属于他们自己的道路。 不浓烈的爱恨会有怎样的结局呢,真让人好奇。 白团子大半夜没忍住又开了一瓶“红酒”嚼吧嚼吧,它的宿主真的很会演戏。 无形的光屏浮现,科技化的透明屏幕密密麻麻的数据浮现随机滚动,在黑化值和爱意值那栏是亮黄色明晃晃的零。 鞠千尚对李文栋的恨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激烈,甚至是零,或者说是无感。 李文栋在他面前若有若无的晃悠与嘲讽,也许在宿主眼里只是跳梁小丑。 很难想象这样冷漠的宿主,会被网暴到选择自杀来结束生命。 而关于爱意值…… 0986停下了咀嚼,陷入沉思,在那个夜晚爱意值一度上升到十,又重新跌回了零。 人类的情感真是复杂。 如果是机器人宿主,它会直接黑进主系统将其调整成百分之百。 第三个月,盛夏的末尾,空气依旧燥热,大学生们比起初来时的激动与青涩,此时此刻变得丧气满满,只想瘫在房间里。 星期三早晨挑战者赛事预热,第一轮pk主题为“四季”,挑战者与被挑战者需要以此为题作画。 第一轮的被挑战者是a站有三百万粉丝名为一只狸花压海棠的大v,画画风格偏向温馨暖调,擅长画花卉与人物。 视频里有着两个明显小虎牙的画家对着镜头歪头,明媚的笑灿若阳光,握着的画笔笔尖擦过脸颊,橙色颜料抹花鼻头。 作画现场惨不忍睹,凌乱无序,五颜六色的颜料泼洒,铁桶七零八落滚到一边,鲜花被流淌的白色颜料沾染分辨不出来原本模样。 而在这样混乱的场景里,雕塑的掌心一幅画栩栩如生,流浪的诗人躺在荆棘丛,玫瑰诞生于他的身体,血液与花瓣相触。 星空浪漫,梦醒永不熄灭。 屏幕外,最后一格电量显示不足手机关机三十秒倒计的催促下,鞠千尚终于迟钝地插上插头。 这幅画,无疑是让人震感的。 无论是画外的布景,还是画中表达的主题都让人震撼,鞠千尚捂住心跳加快的胸膛,慢慢地那里一点点平复,再次的波澜无惊。 他垂眸若有所思,这就是画的情感吗,有点奇特,有点澎拜。 原来画画时应该怀着这样的心情吗? 鞠千尚生出了去采风的念头,他想总该遇见些什么才能画出这样的感觉。 于是在这样炙热的午后,大学生们安详睡觉的时候,鞠千尚戴上鸭舌帽淡定自若出门。 依旧长袖长裤裹得严严实,宽松垂落的裤管浮动,甚至看不见露出的脚踝,只有向上蔓延印着品牌logo的深黑色长袜。 穿过平坦的田野,麦浪哗哗一层层荡开,风的气息,是自由与无畏。 随着深入,溪水长流竹桥横过,水流清澄沙石可见,也许是太过闷热,鞠千尚脱去鞋袜淌进河水。 冰凉的流动的,穿过赤着脚背,他踩过狰狞的碎石一路向北,疼痛,阻力都不能使他停止。 人的疯狂怎么会因为危险而停止,驱动鞠千尚的引擎叫做灵感。 鞠千尚不热爱生命,但他热爱理想。 他热爱完美。 逆水而行,越往北河流越来越深,水渐渐漫过鞠千尚腰际,黑色的长裤浸透沾在身上,浸湿的白衬衫微透,隐隐可以看出薄薄的腹肌轮廓。 鞠千尚弓起腰缓慢躺下,紧绷的身体成功坠低,鸭舌帽被湍急的水流冲飞,碎发在河底漾开,他慢慢睁开眼望向摇晃的清澈的天空。 窒息的,恐惧的,生理本能想要的呼吸迟迟被压下,河水灌进口鼻,他的肺挣扎着,呛水的痛苦在喉咙不受控制溢出,紧接着又不断的吸进更多的水流。 鞠千尚的指埋进沙石狠狠攥着。 死亡最能催生灵感。 曾经没能做到的事情,或许今天可以,他这样想着,慢慢放弃挣扎,享受濒死的感觉。 他的视线慢慢越来越模糊,看不清天上的白云,鞠千尚闭上了眼睛。 声音在远去,温度慢慢消失,他的世界只剩下黑暗。 就像曾经的小阁楼,光明不曾到达,所有美丽的景只限于窗外。 那是属于别人的景。 鞠千尚只有一张小小的画纸,画的是心里的景。 如果人的眼睛会说话,离开前的那晚趴在窗前,那双哀婉复杂的眼眸会什么呢。 还是说会像现在这样说一句“恶心”。 那个时候住在阁楼的小孩不是个完美的漂亮的小孩,有点脏,灰扑扑的。 他想也许不会的,那个时候的公主很爱哭,只会默默的流泪。 现在的公主已经忘记了他,所以……为什么还要记得呢。 记得那张脸,记得那双眼眸,记得那个小小的家。 记忆是需要遗忘的啊。 在鞠千尚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一只手臂圈住了他的腰狠狠将他拽出。 “咳咳咳……咳咳咳……” 间断的剧烈的咳嗽终于有了声音,鞠千尚紧紧撞进一个怀抱,禁锢得难以呼吸,他把下巴搭在男人颤抖的肩膀,小声地咳嗽着,淌水的眼艰难睁开,世界绚丽的色彩再次闯入。 炙热的温度从另一人的身体传到鞠千尚身上,温暖而陌生,他叹气慢慢掰开那双如同铁钳般的手臂,望过去。 男人高挑的身体紧绷着,唇色发白,眼眶微红死死盯着鞠千尚,仿佛有千般万般的话要说,却偏偏僵持着一言不发。 他的脸被鞠千尚身上的水沾湿,碎发湿漉漉地垂落,有些狼狈,有些颓废的无力,在愤怒在挣扎在妥协。 他是冰块,他的情绪却如此丰富,如此……动人。 第59章 陌生的眼,陌生的脸,却偏偏如此熟悉,漂亮的,破碎的,是鞠千尚喜欢的东西。 这一刻无需标志物,无需照片,无需回忆,他本能地认出了这个人。 于是鞠千尚弯起眉眼,露出灿烂明媚的笑,他抹去他眼角的水珠,温柔而包容:“兰琛,好久不见。” 兰琛感受着眼尾冰凉的温度慢慢合眼,轻声应道:“嗯。” 鞠千尚缓缓贴近暧昧的呼吸喷吐,他抬起对方下巴,意味不明:“你监视我。” 自从上次交谈,鞠千尚躲了兰琛三周,他有点烦,不太想继续接触这个人。 尤其是用爱情这种复杂的东西,他在想其他的法子,比如……义结金兰? 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鞠千尚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兰琛给他的感觉远远比李文栋危险。 呵,李文栋不过是个自大的蠢货。 兰琛对鞠千尚太过纵容,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不用这么多的弯弯绕绕,直接表明目的,对方也会直接拍下他的画,以天价拍下……被人藏起来的,《深蓝》的真迹。 但那怎么可能呢。 与其向一位深恶的资本家谈钱,不如去找那个单纯的小粉丝,那位也是个富家少爷。 兰琛被突如其来的亲昵搞得不知所措,任谁前一秒看见暗恋对象寻死,下一秒又被对方贴贴,都无法冷静下来。 但兰琛何许人也,他深知这个人秉性,只对有趣的事物投以注视。 于是兰琛平静地给了足以勾起人兴趣的回答:“正如你监视我那般。” 鞠千尚抚摸的手指微微停顿,下一秒自然地下滑挑开兰琛领口露出半边的扣子:“兰先生……真会开玩笑。” 指尖流转,微微痒酥酥麻麻如同触电,流淌的河水里,他们都有点狼狈,衣裳湿透,贴在身上并不舒适。 鞠千尚还是没能找到灵感,但很显然此时此刻已经不再适合做这种实验。 他走上岸,二人并肩而行,沉默着并没有说什么。 兰琛没有问他为何做出找死般的举动,鞠千尚也没有问对方是如何发现他监视了他。 我监视着你,正如你监视着我。 多么刺激的事啊,鞠千尚笑得更开心了。 穿越麦田的长长田垄,林荫小道,灌木丛生,野草疯长荒凉僻静的地方,他们遇到了熟悉的人。 李文栋,和一位年轻的青年。 第49章 试探 ◎谎言之下◎ 惊才艳艳的天赋者纵使到了中年也依旧风华正茂,他保养得极好,眼尾没有皱纹。 看上去和普通的成功人士没什么区别,他们在野草地拥吻,杂乱的激动的抱着彼此,混乱的呼吸起伏,大胆而无序。 另一鞠千尚看不清的脸,但不重要,就算看见了也记不住。 鞠千尚并没有围观这种事的癖好,正想换条路,还不等转身视线猛然被一身体挡住。 鞠千尚挑眉,这才想起好玩的事。 如果没记错的话,系统给的剧情里李文栋的金主好像就是兰琛吧,什么大家族的少爷,混世魔王。 虽然那些词,真的在见过真人后很难联想。 鞠千尚带着兰琛走到榕树后躲起来:“兰先生不去捉奸吗?” 兰琛嘴唇微,最后冷笑一声:“不去。” 有钱人果然冷酷啊,面对这样的事都没反应。 “兰先生和他……也是这样……” 鞠千尚属实好奇,他想问的话还没有完整说出来,便被打断了。 兰先生肉眼可见地皱起眉,一向冷酷的脸上罕见的有几分压抑的怒气,他神色淡淡没有将半分视线投注在灌木丛后调情的两个人,冷淡而自然:“没有过。” 兰琛又解释道:“亲吻也没有。” “哎?”鞠千尚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兰琛该不会不行吧,“这样啊,那兰先生为何养只小雀儿呢。” 二十多年的岁月,此前兰琛对于李文栋的了解仅仅只是鞠千尚的学长,从没接触过,但是这个人将他和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似乎只有这样才让鞠千尚与他有了联系。 这是一个和以往都不太一样的遇见,一个新的开始。 于是兰琛并没有解除误会,他垂眸不动声色随口胡诌:“他唱歌能治失眠。” 兰琛的失眠从来都不是歌声能够治愈的,它源于一场不断上演的噩梦,无法斩断,无法消弭。 鞠千尚想起系统看的小说,这确实是很霸总的理由。 鞠千尚半靠在树干上,眨眼:“这样的话,兰先生有点亏哦。” 兰琛不知想到了什么,冷酷的脸慢慢柔化,有了几分温情,嘴角露出一丝明显的笑意:“不亏,有你。” 尽管这样说着,他的眼里却有着浓重的悲伤,连带着肩膀微微塌下,看上去单薄而孤独。 今天的兰先生有点奇怪,鞠千尚不欲深究,他散漫地调侃没心没肺显得虚假:“兰先生这样,李老师会伤心的呢。” 兰琛一如既往,他平静而深邃,抬眼静静看着鞠千尚,为他摘掉落在左肩的枯草屑,他像一个古老的绅士微微弓腰,克制而礼貌。 不像一个人,而像一段程序,这是鞠千尚此时此刻对他的评判。 他对鞠千尚的耐心与包容仿佛刻进dna,所以并不在意这听起来像是嘲讽的话。 真心与假意有时候很难分辨清楚。 “可以亲吗?” 鞠千尚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搞蒙了,他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兰琛应该是想对李文栋报复回去。 “你知道的,这一点也不霸总。”鞠千尚靠在树上时要比兰琛矮,他微微仰着脸,游刃有余,依然一副掌控者的姿态,“霸总可不会在这种时候询问哦。” 当鞠千尚注视别人时,他的眼睛永远都是温和的,深情款款如一汪春水,令人忍不住地想要回应。 被水浸过的唇经过太阳的暴晒已经恢复正常的色泽,不再惨白,它深红,饱满,如同鲜艳的玫瑰花,如同恶魔抛出的橄榄枝。 然而最终,兰琛只是轻轻低头,在那双灵动的眼眸之上落下一吻。 他亲吻他的眉心,不带欲.望,如同虔诚的信徒朝拜他的神明,从此献上他的忠诚。 森林里独行的饿狼,最终还是躲过了魔王的勾.引。 鞠千尚叹息,他摸了摸眉心拿出原本的说辞:“兰先生,这可是我的初吻,你要负责哦。” 事情有变,但谁让鞠千尚任性呢。 兰琛沉默许久,偏开视线:“骗子。” 声音太小,鞠千尚并没能听清,但也能猜到,在这个什么都很迅速的世界,人类的情感不值一提。 交往是欲.望与欲.望的宣泄。 像他和兰琛这样的该是老古董。鞠千尚不喜欢和人有身体接触,他的第一次接吻是和小宣。 那个单纯的,虽然有点秘密的青年。 他曾卑劣的,恶毒的,想要去利用,想要去学习他身上某些属于小白花的特质,以此来模仿,来吸引另一个人。 亦或者小宣是鞠千尚找的另一个退路,青年身上透露的财富气息并不比兰琛差。 他为自己找的,属于自己的金主,但或许在那段称不上关系的日子里,是男朋友。 他们接吻,无关欲.望,仅仅是试探与逗弄。 到最后,鞠千尚放弃了这个计划,他后半生选择了不择手段,没有道德感,没有边界感,选择做一个令人厌恶的菟丝花。 但最后还是失败了一次,他败给了曾经的自己。 鞠千尚觉得自己还是剩了一点点良心,有点碍事。 不过只要他不会在兰琛这里失败就好。 没有退路就没有退路吧,他也有点累了,虚与委蛇要耗费很大的经历。 等到兰琛拍下他的画,等到夺得挑战者杯冠军,等到vesin以胜利的姿态回归,等给失望的等待者们一个回复……鞠千尚会一个人默默消失。 或许是去看遍山河月明,或许是在老城安稳度日,或许是随着系统吃吃喝喝,都挺好。 再或许他的未来里……还有画画。 画出自己喜欢的画。 这么想着,鞠千尚的神情更加温柔了,比起虚假的面具多了真实,他握住即将拉开距离的腰,转身轻轻将人按在树干。 树影重重,叶子们发出沙沙的细响,像一场无形的雨,浪漫自由。 层层叠叠的叶下,传来恋人间的耳语,带着热气的暧昧蔓延。 “兰先生接吻的事怎么还需要旁人教啊。” 鞠千尚俯身堵住微微张开的嘴,研磨,吐息,纠缠,温热的,湿润的,离开又接触,周而复始,是轮回的季节,更迭交替。 这双平静的眸渐渐荡开波澜,风景模糊,只盛满鞠千尚一个人的身影,一如那夜。 连绵远山里,不知何人漏掉的半拍心跳声。 鞠千尚将人拉离树干贴向自己,半臂的距离淹没,他们隔着滴水的布料腹部与腹部相触,暧昧的朦胧的顺着水滴落下。 第60章 碎发潮湿,分不清谁沉沦谁清醒,或许都在沉沦,又或许都保持着清醒。 这一刻,心贴着心,生命同频。 兰琛全身的力气搭在鞠千尚肩膀,他在为他喘.息,为他腿.软,为他沉沦,这个认知无比让人兴奋。 很危险,鞠千尚不想惹一头看上去平静却随时都能断弦的狼,但无疑这很刺激,很让人着迷。 于是他轻轻挠了一下对方腰窝,引来对方一颤后,轻笑着用沙哑的嗓音道:“兰先生,其实我唱歌也有点催眠。” 天生的……五音不全。 如果兰琛的邻居不介意在晚上被他的鬼哭狼嚎打扰的话,他可以勉为其难献歌一曲。 兰琛轻喘着将下巴放在鞠千尚肩膀:“好。” 大白天的两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抱在一起果然还是太奇怪了,五分钟后鞠千尚松开手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们又恢复到之前的相处模式,一种奇怪的有很正常的模式,鞠千尚没有下一部的计划,兰琛也没有进一步确定什么。 李文栋并没有和那个陌生男子腻歪太久,他们迫不及待地跌跌撞撞路过遮挡着鞠千尚的巨大榕树,身影被郁郁葱葱的林遮挡。 一句不知名的耳语,顺着风从林丛中传出。 “南少~” 情人间的呓语甜腻婉转,混乱的气息,二人面色不改地经过,仿佛都不在意。 几十步后鞠千尚脚步顿住,眯起了眼睛细细回想。南少?怎么有点耳熟,他好像挺谁提起过。 兰琛见他停下,询问:“怎么了?” 鞠千尚摇头:“没什么。” 应该没什么吧。他不认识什么南少,就算认识也不影响什么。 三个月的集训一晃而过,很快到了末尾,挑战者杯的预热已经达到顶峰,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营销,随随便便一个视频都是它。 每一轮比赛参赛者都需要拿出一幅作品,去与被挑战者pk,画作先由十位导师评判,最后由网友们线上投票选出获胜作品。 而获胜者才有资格进入下一轮挑战,面对更厉害的挑战者。 第一轮的比赛,选手们面临的是最寻常的挑战者,但一只狸花压海棠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不少争论。 原因无他,狸花是有三百万粉的大v每幅画都很漂亮,在粉丝们看来应该是压轴出场,但偏偏赛方把他放在了第一轮,这无疑让粉丝们觉得他被看不起,所以纷纷去官博“友好”询问。 而另一部分业内人士表示狸花的画不太专业,只配在第一轮出场,由此双方掐架,腥风血雨直接屠榜。 这一个月鞠千尚除了寻找灵感便是每天在网上吃瓜,顺便了解了解这位被挑战者。 在风暴中心沉默一个月不做任何回应的狸花,在月末的最后一天发博: 亲爱的vesin,枪响了,就让我来杀死你的画吧。 配图是一张刚刚完成的画,颜料还不怎么干,深蓝的大海寂静无声,配色沉重压抑,而最中心一抹明亮的白突破困境,渺小的青年双眼紧闭身体正在无力的下沉。 死亡是那么漫长,以致于沉寂的画生出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诡异矛盾。 评论区毫无疑问地炸锅,黑子白子串子齐齐上阵。 [什么什么,挑杯vesin也参加?不是吧,今天是愚人节?] [嘶,大胆预测,李老师又要被抄袭了。] [哟哟哟,这么些年没vesin抄袭,怎么这些年李老师也江郎才尽了。] [就是就是,vv封笔也把李老师的天赋封住了?] [前面的呸呸呸,vv可没说封笔!!!] [呸呸呸!] [你们真炸裂,这也能洗。] [vv,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呜呜呜呜呜。] [等等,狸花发这样的博,难道不应该先喷他吗?] [逆天。] 鞠千尚翻动着手机屏幕乐不可支,比追连续剧还快乐,只是翻着翻着速度便慢了下来,心里有点堵堵的。 第50章 归途 没想到啊,三年过去还有这么多人记得他。 鞠千尚重重倒在床上,仰躺着看向洁白的天花板,风拂过铃铛,玻璃清脆的碰撞声叮叮当当。 清晨的颜色是灰蒙蒙的,冷调,有点让人emo。 画纸被系统顶在头上,一个踉跄纷纷洒洒,像天上落下的雪。 鞠千尚侧过脸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房间的一角,心脏一声一声跳着,生锈的齿轮在规律的转动。 他有点累,有点闷,很不好受的感觉。 “咣咣。” 门突然被敲响,打碎了沉寂。 鞠千尚赤脚走向声源,他越过每一张空白的纸,落脚在冰凉的地砖,然后停下伸出手掌触在木门上。 敲门声只响了一声,便再无动静,就像是踌躇不前的野兽轻轻碰了一下猎物,又藏回丛林。 凌晨五点,鞠千尚再次熬夜通宵,这个点本不会有人来找他,事实上集训以来,除却老教授和小宣,很鲜少有人记得他。 再过两个小时,他们就要提着收拾好的行礼登上大巴车,趁着还清凉早早地结束这一场旅途。 但离别前夕,却有一个人在不清楚主人有没有清醒的时候就先找了过来。 鞠千尚不知道门外的是谁,但除了那个人,他想不到其他人。 一个和他同样失眠的人。 只是鞠千尚失眠,是因为不想睡,而那个人失眠是因为什么呢,是他养的小雀没有回去唱曲吗。 鞠千尚嘲讽地笑,低垂的眼眸冷淡至极,他不知在笑别人还是在笑自己,总之心里很不痛快。 于是鞠千尚并没有开门,他轻抚着门背如青松,清晨昏暗的光落在他身上,模糊了轮廓,如胶卷里的照片,朦朦胧胧。 温柔的嗓音断断续续响起,音调跌跌撞撞不成样子,但并不难听,一首稚气未脱,充满回忆的摇篮曲穿透门,悠扬婉转。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一位母亲在耐心地哄睡她调皮的孩子。 时隔久远,鞠千尚早已记不清歌词,唱到最后只剩下喉中模糊的哼唱,他换了姿势背靠在门上,深邃的眼望向那扇半开的窗。 月亮是朦朦月,天空是灰色的,惨淡的。 照得所有不真切,像是摇晃的回忆录。 唱了许久许久,鞠千尚的哼唱有点哑,他满腹心事也在不成调的挽尊里消散,仅剩下一些平静的感慨。 鞠千尚的心情好了许多,他低声问:“兰先生,睡了吗?” 看啊,他多么体贴,这么快就兑现了承诺,给他唱了歌。 那什么时候他才能像对待李文栋那样对他呢。 鞠千尚轻轻眯起眼睛,笑容灿烂,如同狐狸。 门外依旧毫无动静。 鞠千尚等待了片刻,打开门。灰蒙蒙的天色下,青石台阶一人毫无形象靠坐在墙边,一条长腿屈起一条散漫地伸着,怀中抱着一束洁白的栀子花,花枝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白色的衬衫袖口,水迹晕开,看上去并不那么完美。 在白与翠绿之间,修长骨感的手指轻握着,腕间深邃的蓝宝石如一双眼眸,很澄澈很漂亮。 正如它的主人。 兰琛是那么喜欢这对袖口,以致于在鞠千尚的印象里对方总是戴着,只有为数不多的时候,由于衣着不适合佩戴时才会放弃。 再怎么漂亮的饰品,如果每天带出来,时间久了都会腻,但兰琛好像并没有这样的想法,这很方便鞠千尚在没记住这个人时认出他。 他想兰琛应该是个念旧的人,这样的人往往很容易被困住过去里。 念旧并非优点,而是折磨,像他一样的……拿不起放不下。 栀子花馥郁的芬芳浓烈而幽远,沁人心脾,但距离远了并不怎么能闻到,只有靠近是才会不加掩饰地霸道地侵占领地,让你整个呼吸,整个身上都是属于它的味道。 鞠千尚抱起人踢开门缓慢地走向屋内,洁白的花束停在他们胸膛,微微被压得凌乱。 他将兰琛放在自己床上,系统不知何时将满地画纸收拾整齐打包进行礼箱。 当鞠千尚想要打开从整整齐齐的杂物里翻出纸笔时,光团突然发癫张牙舞爪地吓人。 属实幼稚。鞠千尚只好停下,洁白的栀子花被他养在玻璃瓶,他从中抽出一枝半开的花,在飘窗坐下以褶皱的纸巾为笔沾取颜料,轻轻涂抹。 他仔细地晕染描摹,惯来潋滟温柔的眸宁静而专注,任旁人无法插进这和谐的画面。 风吹起纱帘,铃铛叮叮当当,兰琛眼里那个鲜衣怒马,恣肆骄傲的少年再次回到属于他的年华,不再被磨去棱角戴着假面,不再满身悲苦与孤独。 他会再次回到山之巅,明媚地热泪地活。 兰琛的心脏再一次疯狂的不受控制,剧烈地跳动仿佛将要跳出禁锢着的肉.体,这无关乎情爱,只是因为他为他依旧灿烂的未来激动。 第61章 他的月光,不应该只在黑夜里独行,应该让所有人仰望。 兰琛希望鞠千尚能做自己,不被舆论裹挟,不被情感囚禁,始终地洁白无瑕,有属于自己的傲骨。 沉睡的古井有一天也会沸腾,只是无人知晓,兰琛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平淡,他垂眸想着许许多多的事从前的现在的,未来的,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阴影落下。 兰琛轻颤的睫毛合上,呼吸慢慢平稳,像真睡输了般。 鞠千尚手里握着一枝奇特的花,侬丽的绯色描边,一瓣一瓣晕染,细碎的闪粉点缀其间亮晶晶,万千星辰在一朵花上呈现,银河流转如一条蜿蜒缠绕的丝带,绕着花瓣缚住它要张开的脉络。 禁锢与暧昧,爱与自由,应该如何抉择。 鞠千尚还是翻开了系统整理好的行李箱,他将笔筒中形形色色的画笔取出。 于是长长的玻璃罩里多了一枝独特的“玫瑰”,只属于小王子的玫瑰。 如果你看过无数朵玫瑰,那么你一定会明白只有这一朵是特殊的,独一无二。 他将玻璃罩放在兰琛枕边。 静谧沉睡的男子微微蜷着身体,眉轻轻皱着,手指下意识握着床单,心理学上认为这样的肢体语言是不安的体现。 但他有什么不安的呢,出身豪门,身价上亿,公司蒸蒸日上的总裁,也许家里还有个医生朋友。 只是感情上表现的稍微坎……狗血了点,但这算什么呢,人间百态,比这更悲惨的事数不胜数。 不过是富人的无病呻吟。 鞠千尚抚平对方皱起的眉,轻轻叹息,他要的不贪心,只是想要回《深蓝》,等拿以后,如果心情好的话帮兰琛追李文栋也不是不可以。 从此他会有属于自己的玫瑰。 而鞠千尚或许会是那只狐狸,永远与自由和孤独为伴,有什么不好呢,这很好。 他想他今天真是格外的善良,居然没有一味的想要棒打鸳鸯,但如果李文栋惹他不高兴了,那可不好说,鞠千尚还是挺小心眼的。 鞠千尚送出了离别前的礼物,严格意义上是回礼,在此之前他并没有想过要送兰琛礼物,他们还会在城市里遇见。 他把带着水的栀子花束包好根部塞进背包,单独留出拉链空隙将花朵露出,黑与白碰撞,深邃与清新相配,露水在花瓣间晃荡,是艺术家独有的浪漫。 随后和来时那般他一身漆黑冲锋衣,鸭舌帽压低遮住额头,再戴上大墨镜,一个神秘的酷哥两边各拉着个行李箱,肩上挎着个大背包往外走 行礼比来的时候多了两倍,其中大部分是系统要带的特产。 鞠千尚的画早已经不辞辛苦再去了一次城里寄回去了。 这样夸张的行礼,路上引来大学生们夸张的注目,鞠千尚低头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下去,他只恨没能再戴个口罩出门。 身后,系统飘在空中痛心疾首,一路上不听叭叭,数不清奇怪的符号冒出砸在鞠千尚肩膀,鞠千尚看不懂,但他想应该骂得很脏。 为了给那束栀子花腾位置,鞠千尚将背包里的“特产”都清空了,花朵娇贵,被压坏就不好了。 系统:[**-~压坏了就压坏了呗,宿主小区的花园里也有花,回去了不能摘吗?] 大巴摇摇晃晃踏上归途,鞠千尚用只有系统可以听到的声音回答:“小统,这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吗?] 鞠千尚抱着背包,风和花香呼啸而过,窗外青山后退:“这是兰琛摘的花,是礼物。” 系统眨眨眼看向空间数据面板,并没什么变化:[宿主喜欢他,所以是特殊的,对吗?] 鞠千尚笑了笑:“不,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 “礼物应该被慎重对待,不是吗?” 系统结结巴巴:[怎……怎么会……] 宿主明明很受欢迎,怎么会没有人送他礼物!一定是在骗它! 小系统emo了会,可怜巴巴道:[这样的话,我的特产也送给宿主了。] 鞠千尚怔了怔,轻轻摸了摸系统的头,轻声道:“谢谢。” [嘿嘿,不客气。] 归途漫长,山路上大巴车摇摇晃晃,也许是栀子花的香气盖过了皮革腐朽的味道,鞠千尚难得地没有晕车,甚至靠着窗浅眠起来。 车行到半途停了下来,有位大学生看到远方盛大灿烂的落日,忍不住央求司机停下,想要出去拍照,留为素材。 大巴停了很久,这一次没有一个腼腆很容易的脸红的青年上车,那仿佛就如同鞠千尚生命里不起眼的一个笔墨,不浓墨重彩,轻轻的过去。 鞠千尚形容不出来什么滋味,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一种复杂的难以描述的东西。 在远山之间,橙红色的太阳如同圆盘硕大瑰丽,染红半边天空,晚霞如丝绸,波光粼粼的江面倒映着山,竹筏缓慢漂动,小小的人影撑着竿遥遥挥手,水天相接处,真实与虚妄交融,破碎的流动的影十分美丽。 大学生们争相举起手机拍照,他们与渔夫振臂高呼,有的甚至忍不住想要拿出纸笔当场画,十分的兴奋。 鞠千尚想年轻真好,窗外的景虽好,但他并不想画。 鞠千尚有时很想画画,有时不想画画,普通人将那种特别激动特别想要创作的瞬间,称之为灵感,但鞠千尚并不明白所谓的灵感。 他只是在每次激动的落笔结束后,才恍惚明白这是灵感,一如当年画出《深蓝》,或者今早的那支“玫瑰”。 这样美丽的景,他应该要有灵感,但事实上鞠千尚并没有。 鞠千尚不知道调动自己情绪的是什么。 在不搞清楚这点前,去画这些并没有意义。 大巴空空荡荡不断有人离开又走上,最终车厢只剩下老教授和鞠千尚两人。 年轻的司机很善良,愿意为同样年轻的梦想买单,多停留一段时间。 他们本计划早早出发早早回家,但现在晚归似乎也并不是什么扫兴的事。 老教授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往最后面挪动,身体佝偻背部僵硬,步子也格外颤颤巍巍,明明几天前不是这样,甚至健步如飞。 鞠千尚终是不忍,主动从被人忽然的角落出来弯腰扶住老教授。 “老师。” 第51章 未知来电 ◎世人总是活成讨厌的模样◎ 教授皱眉见目的达成,挺直腰杆转身改变方向就要下车去,鞠千尚无奈只能先一步下去站在车门口扶人。 台阶狭窄有点陡,老教授颤巍巍在搀扶下落地。 车外的空气焕然一新,没有郁闷的皮革味,轻松凉快,夕阳是那样美丽,无需雕琢便是一幅画。 大学生们有的搂着同伴对着镜头比耶,有的看着照片叽叽喳喳,然而当他们下车,不约而同朝着鞠千尚的方向高呼: “教授,v……先生,快过来!” 他们青春洋溢,像蓬勃的火焰,燃烧着生长,和着悲壮落幕的景本不相配,但却意外的和谐。 同样的景,车内车外的感受却并不一样。 “咔嚓。” 快门按下,一张人数众多的大合照就此诞生,补齐了集训最后的遗憾。 镜头里青年压低的鸭舌帽被人趁其不备偷走,老教授一把摘下画家炫酷的墨镜,伪装的冷酷神秘消失,年轻的画家惊诧回头,虚假的面具不复存在,多了几分人情味。 鞠千尚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 无人看见的地方,一朵白色的团子欣慰地落在宿主头顶,咔嚓拍照。 人潮退散,栏杆旁只剩下老教授和鞠千尚。 鞠千尚静静望着远方落日,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温润如玉,比起往常刻意表现的社交礼节,此刻是发自内心的,恬静,闲适,波澜不惊。 当一个人不在冷漠,也能感受到更多的东西。 “你……何必把自己困住。”老教授同样望着落日,他轻轻叹息。 他继续开导自己这位钻牛角尖的笨学生:“出来看看的感觉是不是比你闭门造车痛快。” 鞠千尚嘴角的笑渐深,顺从地回答:“痛快。” 其实……也就那样,唯一的区别可能是空气比较让人感觉舒适,空间的大小以及封闭性会影响人的感知。 “参加挑杯也好,虽然是个不入流的比赛,但只要走出来就比什么都好。” 老教授拍拍鞠千尚扶住他的手背:“做人啊,不要不争不抢。” 鞠千尚不明白老教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解,他分明又争又抢。 鞠千尚垂眸低头听训:“是。” “本来听到你出山,我是要去做那什么评委的,好看看你的新作品。”老教授讲到一半面色陡然变得黑沉,“到底是比赛,我去了你到时候拿奖了,那些人又要说你。” “所以为了避嫌,老头子就不去了,不过你要是有什么拿不准的及时来找我,地址没变过,桐华路59号。” 第62章 出山,鞠千尚何德何能用得上这个词,桐华路近些年重新规划,胡同变了又变人也搬了又搬,刚被复活那段日子,他想过去拜访,后来被张宇告知那边多数人家都移走了。 却原来一直都在吗。 鞠千尚心绪复杂:“老师……我不一定夺冠的,你的二弟子还在那。 他会去参加比赛,会夺得李文栋的荣誉,将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脚下,将嫉妒归还,撕下他伪装的完美皮囊,把一个身负盛誉的天才拉下神坛。 尽管这位天才是他恩师最看重的徒弟。 他准备了一幅最完美的作品,李文栋的作品,也是他的作品。 不是要剽窃吗,就让这些人看看真正的剽窃是什么样的吧,呵。 看,这就是真实的鞠千尚,恶毒,自负,不择手段。 好戏……马上开场。 那个时候时候,那张脸上,还是多么美妙的情绪啊,愤怒?不可置信?还是其他的…… “他?小尚你还在怪你师兄吗?” 老教授为难道:“小尚,你也别怪你师兄,当初那件事发生后,你师兄也来找过我说只是网友误会了。” “他公开说过《深蓝》是你的作品。” “你知道的,是网友们不依不饶看不见澄清的言论。” 鞠千尚轻嘲如果那样阴阳怪气的绿茶文案,也算澄清。 “怎么会呢。”鞠千尚叹气,柔柔一笑有点苦涩,“老师,我最喜欢师兄了,就像您曾经说的,我们像亲兄弟般相似,我相信师兄也是一心为我好。” 亲兄弟,画相似不是很正常吗? 老教授松了口气,在鞠千尚的轻扶下迈上台阶:“能想明白就好,清者自清,管他们说什么。” 清者自清,鞠千尚弯腰扶着老教授回到座位,鸦羽般的睫毛下,一双眼眸幽深冷寂。 鞠千尚最讨厌这四个字。 “小尚,不要浪费了你的天赋。” “不要甘于平庸……” “小尚,别怕清者自清,妈妈会保护小王子的哦。” “我们的小尚画得真好,会成为一位大画家!” 记忆错乱,教授苍老的脸与某个年轻的脸重合,虚影一晃而散,烂漫温柔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只有鞠千尚明白,自被抛弃之日已经过去十五年六个月。 那是一个漫长的雨季,盛夏之中,蝉鸣死去,世界褪色,灰白的如同电视剧的场景里,他被孤零零的留在公交车站掉铁皮的候车棚。 陌生的城市,大巴一辆一辆路过,出去买水的年轻女子再也没有回头。 清者,只会被流言裹挟,成为最讨厌的自己。 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她没逃过,鞠千尚也是。 鞠千尚不想和老教授争论什么,是非对错,人们只相信肉眼看到的片段,全局是什么无人在意。 在那个被所谓的“证据”钉死的时候,有人仍能相信他,鞠千尚无疑是感激的。 他一手背在腰后轻轻躬身:“好。” 天赋吗,他不会辜负,他会成为一位大画家。 大巴继续前行,夜色渐渐降临,天空灰了下来,司机打开前方耀眼的车灯,橙黄色,暖煦温和默默照亮前路。 而车厢内的灯并没有打开,一片黑暗,风声呼啸,不知名的鸟孤鸣,大学生们满身疲惫昏昏欲睡,提不起劲来。 很安静。 系统躺在鞠千尚的膝上,柔弱的光芒带来安全感。 于黑夜中,鞠千尚的手机亮起微微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是一通陌生人的来电。 静音的手机没有任何铃声,页面一直亮着不曾熄灭。 鞠千尚接通电话放在耳边,并不说话。电话的另一头也不说话,只有清浅的呼吸流转于网线之间。 鞠千尚不知道这个号码的主人的是谁,他有些疲惫,却在此时不知为何有了几分逆反的心理,较着劲等待对方先开口。 同样的,电话另一头的呆子也在僵持。 兰琛不知道如何解释这通电话,这个时间点,他不应该知道这个号码。 但当鞠千尚离开,当他看到枕边玻璃罩里那支特别的花,他的心就好像脱离了控制,不再被理智约束。 明明只是对方为达目的戏弄,可他的心却在当真,在清醒的沉沦进去。 迫切地想要个结果。 这一次他们还没有走到相看两厌,这一次也没有生离死别,这一次会有一个美好的结果。谎言也好,欺骗也好,他不会再去撕破,兰琛会让那颗心属于他。 无论真假。 所以他忍下来了,兰琛命助理将玻璃罩中的花冷链运输送去做特殊保存,他安静地等待属于他们的下一次遇见。 他会在某个绿树成荫的道路旁,假装不经意地撑着伞走到他的身旁,说上一句好巧,然后看着对方因为记不起他是谁而暗自苦恼。 大巴离开后的第九个小时,司机汇报了老教授与鞠千尚的谈话。 夜已深,所有人都闭着眼休息的时候,司机仍能从后视镜里看见最后排的青年静静望着窗外,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那么认真。 风吹着他的碎发飞散,棱角分明的侧脸压在蜷起的拳头上,让人看不清情绪。 司机说青年有点难过。 于是犹豫许久的兰琛拨通了这通电话,他听着对方平稳的呼吸,喉结轻轻滚动,似乎有无数的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在某个轮回里,他与青年最常见的交流只有吵架,再往后的轮回,未等他们见面,便以是死别。 兰琛压抑着他让自己尽量保持平静,不想吓到对方,如果人类的情感真的能这么容易就好了。 他等了许久,最后用沙哑的嗓音问候:“还好吗?” “我……想你了……” 隔着手机,电流下磁性沙哑的声音让人听不真切,陌生而熟悉,鞠千尚同样对人类的声音并不敏感。 这种沙哑的,难以辨别的声音,更是让人头疼。 记住不同人的穿着习惯,行为特征已经很难了,要是还要去记音色未免太过于离谱了。 和鞠千尚有所交际的也不过寥寥几个,而不知道手机号码,能打电话并且说什么想他,这种肉麻话的,就更少了。 排除张宇,兰琛今早见过谈不上想念,就只剩下两个月前分手,之后毫无音讯的前男友。 鞠千尚笑出声,为了不打扰睡觉的学生刻意压低音量,声音同样变得低沉:“小宣?”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才发出一声轻轻的“嗯”,听上去十分的不满。 “真不乖啊,打扰前任可是不礼貌的。” “抱歉。” 在这么个深夜,有个人聊天也许是排忧解闷的好机会,只是许多事鞠千尚无法对他人开口,于是他只是简单的寒暄,将那个问题抛给对方。 “最近过得好吗?” 鞠千尚有点累了,他过得不好,所以不想撒谎,至于对方会不会撒谎…… “挺好的。” 鞠千尚失笑,不愧是标准答案:“好在哪里?乖孩子不应该撒谎。” 兰琛有点后悔当初扮演那么个角色,他并不是个小孩,也并不想……乖。 兰琛站在礼堂宽敞的大厅,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他将未挂断的电话放在钢琴上,轻声道:“记得戴耳机。” 鞠千尚依言戴上蓝牙耳机,不过片刻里面传来乐音。他靠在椅背上仰面闭上眼睛,系统也配合地调低亮度。 钢琴的曲调舒缓平和,如今夜的月色清凉皎洁,静静地照耀着每个旅途中的人。 一首很适合睡觉的曲子。 鞠千尚静静听着脑海里想象着对方弹琴的模样,黑白的键,一双露出手腕修长而有力的手指随着节拍按下抬起,每一次移动赏心悦目。 他的背一定是挺直的,坐姿一定很好看,也许透亮的玻璃下月光会洒落在一角,衬得他皎洁而清冷。 鞠千尚迷迷糊糊的梦境勾勒出青年纤细的腰身,镜头往上一张冷漠足够漂亮的脸露出,深邃的眼眸如一汪深林里的古井,让人捉摸不透。 那么熟悉,就像曾经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常见到,那怕记忆会消失,他的身体,他的潜意识都始终铭记。 鞠千尚惊醒睁开眼睛,心悸的感觉让人无法呼吸,他捂着胸口低头喘息,那个人,是兰琛还是小宣,他竟一时无法分辨。 晨光熹微,冷调的日光从远山慢慢升起,原来已一个日夜过去。 钢琴的声音在此刻停止,耳机深处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椅子划过大理石地板的声音,还有男人略带疲惫的呢喃。 “好在……你接通了电话。” 鞠千尚有点失神,目光愈发涣散,他听到耳机里的声音突然放大,像是对方将放在钢琴的手机拾起放在耳边。 “发生了什么,你的呼吸很乱?做噩梦了吗?” 青年的语气有点焦急,一下子从老成恢复到了那个冒冒失失的大学生。 第63章 鞠千尚已然决定不再和对方纠缠,但听到对方这样的语气,还是没忍住坏心思,忍不住逗弄: “都是男人,小宣觉得大清早的最容易发生什么?” 第52章 发博 电话另一头,兰琛猝不及防听到这一玩笑怔了怔,正想着怎么回复,手机震了一下便没有了动静。 兰琛平日里不怎么使用手机,等找到数据线充电开机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他望着熟悉的号码,却没有了再拨过去的勇气。 窗边晨光熹微,初生的太阳缓慢地从山头升起,光芒是冷色调的,是清晨特有的清新。 大巴在大学校门口停下,陆陆续续的学生门推着行李箱叽叽喳喳往学校走,老教授被簇拥着往前,他时不时回头想要在人群中找些什么,却一无所获。 林荫道,推着行礼的年轻人戴着耳机缓慢自在地走着,城市喧嚣而热闹与郊外的冷清对比鲜明。 人与人擦肩而过,不必思考不必问候,快节奏的生活依然成为必修课,鞠千尚更习惯这样的日子,他不太擅长处理社交。 与老教授的约定真让人压力倍增。 路程过半,鞠千尚忽被硬面走来的陌生人重重地撞了一下肩膀,轻微的刺痛让他皱眉,鞠千尚冷了神色,正想质问,却被对方脱口而出的话搞得哭笑不得。 “兄弟!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我可是为了接到你等了你三个小时。” 鞠千尚耸肩:“辛苦你了,手机没电了。” 事实上在他对小宣刚说出那句玩笑话,手机便撑不住关机了,或许那句话都没能传到手机另一边。 没听到就最好了。 张宇十分熟练地接过一个行李箱:“没了我你可怎么办啊,要是迷路,以你这姿色说不定要被富婆拐走。” 鞠千尚无奈,他这个朋友真是长了张碎嘴子:“不会。” “哼哼,上次在机场转悠半个小时搭上了去城北的车,我都不好意思说你。” “那次是意外。”鞠千尚方向感不好,但属实没有会走丢这么夸张。 “你这次怎么带这么多的东西,以前出去玩不是什么都不带的吗?” 鞠千尚顿了顿回道:“一个朋友……托我带的特产。” 张宇愣了愣,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之前怎么不给他带:“对了,你这花也是那个朋友送你的?” 洁白无瑕的花瓣,若有如无的香气都分外惹人注目。 阳光下成熟稳重,青年肩上的包露出一般繁盛的,如同白雪一般的花,眉眼弯弯温和又疏离,不管张宇说什么都能侃侃而谈。 但是比起以往,似乎又有点不一样,从前鞠千尚的笑容总是很浮于表面,时刻保持着社交礼仪,让人明白他好脾气的同时,又让人难以接近。 包括张宇,六七年的接触关系还是不远不淡,全凭他单方面维系。 要是某天张宇选择单方面断联,那么鞠千尚可能都不会去问问理由,就也默认不联系。 但这一次鞠千尚的表现看起来是能有朋友走进他心里,只是那个人显然不是张宇。 张宇撇撇嘴,气愤地想要知道那个朋友是谁,能比过他们这么铁的哥们情。 鞠千尚垂眸看了一眼花,疏离感淡去,嘴角的弧度变深:“不是……” “是……” 是什么呢,朋友?情人?好像都不是,他们没什么关系,又区别与陌生人。兰琛只是鞠千尚的猎物,而他自己也许只是对方无聊日子里的一点调味剂,咖啡里的一点糖,不加也会很好喝。 不是独一无二的,也不是非他不可的。 只不过是弃之可惜,就像……那个女人一样,在知晓他只会是拖累后,最后一点不舍也收回。 想到这,鞠千尚有点意兴阑珊,连带着那束花,看着也不太的顺眼。 为什么要是白色呢,最容易染脏的颜色。 张宇看到他提到另一个朋友的不愉,开心的转移话题,就说嘛谁有他这么贴心。 张宇嘟囔:“三天后蓝焰有个商务酒会,听说南总也会去,兄弟我已经提前给你搞到邀请函了,怎么样靠不靠谱。” “商务酒会。”兰琛这么忙的吗。鞠千尚沉思,要知道从郊外的庄园赶回来需要差不多一天一夜,不用好好休息一下吗。 “说是商务酒会,但实际是听说是为了给他儿子物色联姻对象,你知道的豪门就兴商业联姻。” 鞠千尚愕然:“儿子?” 兰琛有儿子?并且儿子大到能结婚?鞠千尚以为对方应该才二十五六吧。 “哎哎,你那是什么鬼表情。” 鞠千尚一脸复杂,嘴唇张张合合,最终偏过头:“没什么。” 他只是太过震惊了。如果有兰琛联系方式就好了,真的令人很好奇。 “到时候你盛装出席,勾引一下,说不定能嫁给他儿子。” 鞠千尚表情愈发奇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你没事吧,我为什么要嫁给他儿子。” 且不说同性不可婚娶,豪门什么的更重视什么繁衍后代吧,联姻联同性是疯了吗。 “哎,不是你一直想要……” 后面的话还没听清,鞠千尚已经忍不下去了,他推着行李箱快步往前,远远地把张宇落在身后。 公寓,灯光亮起,简单的装修房,物品一一摆放整齐,和三个月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足可能是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而这一点在系统一张大嘴海纳百川,所有的东西都干干净净。 鞠千尚放下东西,看了一眼走廊外对面紧闭的房门,关上房门。 他打开窗,慢慢地支起画架,铺纸贴胶带,打开颜料,调色,有条不紊,动作优雅斯文,他抬笔在纸上落下,不加伪装的神情庄穆冷淡,不缺认真与专注,像一位在雕刻的雕塑家。 张宇推着箱子进来时看到这副模样,默默不做声放下东西离开,当一位画家作画时,最好不要去打扰。 至于酒会的事,爱去不去,关他屁事。 作画的世间久到时钟最短的针转了五轮,系统数据组成的肚子发出饿鸣。 [不开心?为什么。] 鞠千尚涂抹的画笔停了停,又继续画,他有一瞬间的迷茫。 “不知道。” 有些不开心,但不知道从何处而来,是不想去参加需要社交的酒会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人有时候会变得很奇怪,会变得很反复无常。 系统打开了箱子,埋在里面,源源不断彩色的数据往它身上涌,空间里的某项数据波动,又归于平静,它意味深长道:[是好事。] 鞠千尚没理他继续画他的画。 这是一片麦田,金色的,麦浪如同漩涡向中心逼近,色彩从温暖的金慢慢便暗,直到最后麦海最中央形成渺小的黑洞。 黑洞上一张模糊的,没有五官的侧脸微微抬头,顺着望去,是光秃秃枯死的山脉。 这幅画的颜料还不怎么干,但鞠千尚意兴阑珊已经不想再关注,他随手拍了照片登上那个死寂了三年的账号,艾特官博,艾特一只狸花压海棠,编辑文案,然后将画发了出去。 文案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自由》 是画的名字。 但短短两个字,却足以掀起巨浪。因为上一届雪霖杯得主李老师夺得一等奖,夺得冠军的画,名字也是自由,也是一幅关于麦田的画。 金色麦浪中,戴着草帽的少年露出大白牙,灿烂明媚,没有烦恼,这是自由。 博文刚刚发出去消息便一条条迅速接上,铺天盖地,就连已经死了很多年的账号,也在这一刻活跃了起来。 [蛙趣,搞什么,这是参赛作品吗?] [@一言之tzb,这种明显是抄袭,能有参赛资格我吃。] [嘶,这和那谁的作品有区别吗?] [一个温暖,一个阴暗,一个主题一个场景,但表达的不一样啊,就像命题作文。] [真能洗。] [笔法不一样啊,要比的话这幅构思上明明更精彩,而且更有深度。] [他是谁,为什么麦海成了深渊,为什么望着枯山,麦子活着,但山却死了,还有这幅画为什么叫自由,都值得思考好吧,不比那幅工业画?] [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1] [你回来了+10086……] 消息叮叮咚咚,最后化为清一色的刷屏,鞠千尚选择了第一条回复: [回来了。] 随后鞠千尚把手机静音,自己靠在飘窗上抱着抱枕休息。 系统慢半拍:[不看了吗?] “不了。”鞠千尚紧绷的精神一点点松懈,全身放松下来。 接下来要养精蓄锐去挑战那位一只狸花压海棠,对方也是位很厉害的画家啊。 剩下来的几天鞠千尚采用题海战术,不间歇地画画,以避免手生。 凌晨,鞠千尚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对面开门的声音,朦胧的睡意消散,他睁眼怔怔盯着门缝。 第64章 皮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在楼道响起,有些沉闷,他在鞠千尚门前,静静地停了许久后又再次响起,慢慢远去。 鞠千尚看了眼日历,明天晚上便是酒会举行的日期。 蓝焰是张宇家族的企业,理论上他也算是豪门子弟,不过张宇是私生子,在他们圈子里排不上什么号。 邀请函是深红色的,字体烫金,仿佛一张婚礼邀请函,明日去的大多是身价不俗的。 就算对兰琛的谋划失败,认识几个大佬,也有益无害。 去参加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鞠千尚实在有点疲于应对。 他不太想去,更何况现在的重点是备赛不是吗? 赢冠军,打脸李文栋,洗清污蔑,然后找回《深蓝》。 鞠千尚伸了个懒腰,接水洗漱 ,突发奇想,他问:“系统,《深蓝》的位置在哪?” 光团眨眼:[你好,0986为你服务……] 系统转了个圈,露出坏笑:[位置在蓝焰。] 鞠千尚一顿,清澈的水流顺着沾湿衬衫的袖子。 第53章 三人行 [宿主大大~]系统犹豫很长时间还是给出忠告。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当你进行选择时,作为一个人类应该遵从心的方向,不是吗?] 鞠千尚被系统突如其来的问询搞得哭笑不得,总感觉它话里有话。 也不知这种歪理是谁教的。 “你有事瞒着我吗?” 系统愣住,停顿一秒后疯狂摇头:[没有。] 鞠千尚抽出纸巾细细擦拭手指上的水渍,闻言不置可否,任系统这副表现也很难让人相信,只是他有把握面对那个结局里的变故。 反正不管怎样不会变得更糟糕了。 “你知道吗?”鞠千尚靠在洗手台,仰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忽而一笑,“人类,很多道德高尚的人类,做事讲究的从来不是心之所向,而是对错。” “对与错,不是那么好分辨的,正因此做出的决定大多情况是违心的。” 系统决定暂时不理会这个杠精宿主。 窗户打开,猎猎风声伴随着轻飘飘的雨闯入。 鞠千尚拿了平板枕着抱枕轻划屏幕,屏幕里录像飞速流转,有时是黄昏,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像这般灰蒙蒙的清晨。 清晰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监控里的青年,日复一日画画,彩色的,黑白的,纸稿越来越多,但无一例外,那些凌乱的纸团,四散的纸张,总会在第二日阳光降临时被人清理掉。 指尖长按,画面瞬间加速,不知不觉停在了近几个月的监控录像,比起公寓空荡荡,一片白一无所有的房间,这个画室里摆了很多的花。 鲜艳的,夺目绚烂,画室里青年一如既往地执笔,只是动作不再那么迅速,时常会发呆,会停下来思考。 那幅画,是一双深邃澄明的眼眸,如同大海的色彩,倒影里,白浪里,星辰浮现,宇宙般浩瀚,让与之对视的人感到自身的渺小。 青年常常对着这幅画沉思,会发呆很久很久,有时是痴迷,有时是漠视,有时是嘲讽,奇奇怪怪。 直到有一天,画室里青年离开,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中年人掏出手机拍摄,恶狠狠的神色定格,上面是挥之不去的嫉妒与愤恨。 屏幕外,鞠千尚心情很好地勾起嘴角,他将对方有趣的神情来回播放。 森凉的雨落在平板上,折射出彩色的幻影,最后淹没指尖,轻轻按在那扭曲的狰狞的脸上。 深蓝啊深蓝,爸爸要来接你了。 鞠千尚眯眼露出一丝冷色,属于他的,无论如何都要夺回来,画也好,名利也好,天赋也好,即使他不要,也不能让别人踩着他占用。 鞠千尚很小气,没有丝毫分享欲望。 如果夺不回来,那就毁了吧。 十月中旬,天气已经不怎么炎热,这场淅淅沥沥的雨,更是将温度降了下来,下午时分大街上行人匆匆。 名为蓝焰的酒店大厅富丽堂皇,地砖折射出幽蓝的光波光闪闪,踏进去仿佛真的进入了海洋,四周垂吊着繁复的水晶灯,清澈透明,鲜花簇簇,香槟塔一座接一座,衣冠楚楚的人三三两两谈论着。 侍者接过鞠千尚的收起来雨伞,交给另一人,恭敬地弯腰往里引路。 “先生,有深刻需要可以及时唤侍者,祝您玩得开心。” 鞠千尚接过侍者托盘上的酒杯,握着轻轻摇晃,深红的酒液在杯壁倾倒,鞠千尚垂眼喝了一口,嗓音暗哑:“听说这里收藏的有那幅画……是吗?” 侍者眼睛眯起,露出几分警惕,忽而冷静下来,保持着标准的微笑:“是的先生,不过这幅画一直收藏在二楼,不对外公示。” “刚刚画作的收藏者表示今日愿意将画展示给有缘人,不过方才出了点意外先生要是想要欣赏的话,还需要再等待一段时间。” 在几个时辰前,那幅画刚刚被一个溜进来的人泼了红酒,幸好有画框的玻璃保护着,不然今天这里来的就不是各种豪车了,而是警车。 鞠千尚来得太早,此时宾客还没来太多,主人公更是没到,他端着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又拿起新的一杯晃了晃:“不急。” 侍者鞠躬:“感谢您的谅解,若有需要待会提醒先生去观赏。” “谢谢。” 鞠千尚寻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在椅子坐下,长腿交叠单手执杯静静饮酒,一杯杯饮酒,沉默安静,如岁月镌刻的画卷,古老而神秘,以致于让这个冷清的角落慢慢热闹,时不时有人假装路过,来回地遇见。 “先生,要来一支舞吗?” 鞠千尚抬头举杯浅浅一笑:“不巧,正在等人。” 被拒绝的人也不恼,同样举杯回敬。 “哎,南老爷子来了,快去。”随着哄闹围绕在角落的人散去,高台上看不清人脸的人侃侃而谈,又迎来一阵响应,众人鼓掌。 悠扬的音乐缓缓响起,地砖水波荡漾,宾客们携着舞伴翩翩旋转,一场盛大的舞会开场。 鞠千尚看着只觉得没意思,酒喝得越发频繁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些醉的缘故,高台上的人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忽明忽暗的光落在鞠千尚身上,他抬头看向那人,中等的体型身材保持较好,梳着大背头神情严肃而威严,眼睛里流露着一丝异样,居高临下,仿佛像在施舍,有点不太像兰琛。 兰琛……应该是年轻的,内敛的,或许不苟言笑,但不会让人觉得被轻视。鞠千尚昏昏沉沉,有点看不清眼前的人,这酒有点烈。 鞠千尚看这人带领着三三两两的人停在他身前,失礼地没有起身问候,只是淡笑着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先生,有什么事吗?” 中年男人嘴唇颤动,怜惜地吐出几个字,他似乎想伸手摸摸鞠千尚的头,但毫无意外被躲过去了。 “小尚……你不记得我了吗?” 是谁?鞠千尚挑眉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的穿着和行为习惯,一无所获,记忆里并没有这么个人。 于是他轻轻摇头。 “是我啊,你南叔叔,小尚忘记了吗,是我把你从阁楼接下来,送你去医院……”谈到往事,男人的脸上不由自主露出几分嫌恶。 南叔叔……鞠千尚默默攥紧了手,指甲刺着掌心,痛让混沌的精神愈发清晰。 他起身直起近乎筋挛的腰,云淡风轻与人握手,笑意盈盈:“南叔叔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这些年还好吗?” 鞠千尚垂眸遮盖住里面的情绪,如果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如果不被这个人发现就好了。 南江回忆起过往,忍不住叹息,那是个疯狂的女人:“小尚现在还画画吗?” “画的。” “哈哈,我就知道,小尚的画画得真好啊,现在一定是一位鼎鼎有名的大画家!” 鞠千尚但笑不语,目光看向南江身后的人,那里一直有一道怨毒的目光,他顺着视线望过去,恶意迅速消失,紧接着注意到对方下意识挡嘴巴的动作。 鞠千尚慢慢松开手,无不嘲讽地想今天可真是巧啊,所有讨厌的人汇聚一堂。 南江也发现了鞠千尚看向身后的目光,他侧身看过去,柔和的神色顿时变得冷硬:“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李文栋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倒是旁边窜出来一个年轻人怒吼:“爸,我不许你这么说阿文!还有我不会联姻,你要是再这样,我就直接离家出走,你的公司爱交给谁就交给谁!” “南叔叔,我和阿黎是真心相爱的。”李文栋苦笑,极其为难地拍了拍南黎,“阿黎,你不要为了我和江叔叔失了和气。” “哼,你到底懂不懂,我是在心疼你,好心喂了狗!滚!” 李文栋手足无措:“阿黎,不要闹脾气。” 鞠千尚兴味满满的看戏,同时心里也愈发疑惑。这两个人看起来感情很好的的样子,那么兰琛呢,在这段感情里算什么,三个人的感情有点拥挤。 第65章 南江满脸黑线:“叔叔?你也脸大,:不看看我比你大几岁,好意思来祸害我儿子?” 李文栋神色蓦地变得恶毒,转瞬间又恢复到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戚戚道:“南总,真爱是不分年龄的,请您相信我会好好照顾阿黎的。” 南江仿佛吃了屎般,他皱起眉头瞪着自己不成器的儿子:“你再敢和他跑出去鬼混,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呵,有本事来啊,打死了你的钱都捐出去吗,你舍得吗,铁公鸡!” 南江气急:“蠢东西,你真以为只有你才能继承公司?还不过来见见你哥哥。” 鞠千尚僵住,皮笑肉不笑,忽然有很不好的预感。 “哥哥?”南黎瞪大了眼睛。 “对!你的亲哥哥,南黎你不是喜欢画画的吗,你哥画画比你选的那东西画得好看。” 南江想了想道:“就这几天网上极火的那幅《自由》,可是你哥的作品,哼甩你的小情儿好几条街。” 南黎上前看了鞠千尚几秒,像是认出来他是谁,眼神变得轻蔑:“哦,这就是那鼎鼎大名的抄袭者——vesin。” “孽障!” 眼见两父子吵起来,一侍者缓缓来到鞠千尚身旁低语道:“先生,已经布置好了,您要过去吗?” 鞠千尚心头空空,看热闹的心思淡去,只匆匆向南江道别,跟随侍者离去。 走得匆忙,甚至没注意到身后跟了尾巴。 侍者将鞠千尚指引到下电梯后便停了下来:“先生,尽头处便是您想看的画作。” 蓝焰的二楼收藏了许多的名画,有的是现世名扬四海的画家所作,有的是外界籍籍无名草根画家所作,风格不一,各有千秋,但无一例外,这些画都同等的精彩。 侍者忘说了一点,二楼的画是不对人展示,但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为了附庸风雅,也不是不能来,毕竟资本家不会和钱过不去。 但那幅画,是今天头一次展示在这里。 就像是被进屋藏起来的阿娇,意外地公之于众。让外人得以窥见。 不同于大厅湛蓝的海洋氛围,二楼是沉寂的黑暗,只有墙壁顶侧冷调的光,一条条不见底的长廊交错如同迷宫般。 皮鞋落地,回声漫延,啪嗒啪嗒孤寂而漫长,尽头处鞠千尚停下。 如侍者所言,尽头只有一幅画,玻璃框里一幅“海洋”被封印,波动的浪,白与蓝交织,如深渊,是救赎还是沉沦并不清晰,就像人性本身的复杂,被救之人也想过拉你入深渊共沉沦。 看上去与过去并无区别,但实际上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过去。 鞠千尚指尖轻轻落在上面缓慢的滑动,顺着那浅淡的裂纹抚摸,玻璃冰冷的温度仿佛就是这幅画的温度。 那里还需要他来刻意摧毁呢,这幅画原来早已经被人撕过一遍,尽管后来被人如此细心的修复,但时间久了那些裂痕人就会浮现。 一共三十二道裂痕,鞠千尚很难想象拼凑的人是如何把这如同碎纸屑的画一一的找到,并且修好。 鞠千尚闭眼,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在灯光下,一只手触摸着画,光的暗影里肩膀微微塌陷变得单薄。 不知过了多久,鞠千尚的腰间多了一双手将他紧紧抱住,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传递,冰冷的身体慢慢回温,枯死的花慢慢散出生机。 鞠千尚回忆着过往低声道:“你知道吗?” “这幅画是我第一次获奖的作品。” “也许过了很多年,我也无法忘记它带给我的喜悦,它所给我的荣誉,那些热烈的欢呼,那些深夜的冥思,那些来自于老师的敦敦教诲,以及一颗狂妄傲慢的心,鼓动着的属于年轻人的冲动。” 鞠千尚哑声:“同样也无法忘记,当它被别人认领,那些失望的眼神,那些无端的骂声。” 回应鞠千尚的声音同时有点沙哑,让人分别不出:“我知道。” 第54章 报复 他知道他的不甘,知道他的自暴自弃,也知道他无数次放弃又拾起,无数个午夜梦回的从平静又沸腾的心。 一个人要怎样才能真正冷心冷肺呢,只要有所求,很难冷静。 “鞠千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很多年了啊,鞠千尚听到的只有那个人的你可以做到更好,正因此他才那么想要完美,仿佛只要这样才不会被抛弃。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说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兰琛……” 鞠千尚没有去看身后的是什么人,可是莫名的,觉得身后的人是他。 “我在。” 鞠千尚听到回应忽然笑了笑,当眼睛和记忆靠不住,直觉便这般可怕吗。 “这幅画是你的吗?” 兰琛顿了顿,神色不明:“它是你的。” “我很抱歉,当年去的有点迟,它已经被人撕碎了。” 这幅画被送去参赛后,鞠千尚便没见过了,再见就是如今这个模样,他轻轻笑了:“呵。” 是谁撕掉的呢。以千万的价格买了那幅赝品,把真迹撕碎,又假模假样拼凑好挂在这里是为那样呢。 怎么是对他感兴趣了,故意玩的把戏吗。 鞠千尚心里生起大片的恨,来得迅猛,来得异常刺痛,渐渐让他红了眼。 这点情绪来的快,也也掩藏的快,他迅速调整好自己违心地道:“这幅画放在你这里,很好。”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鞠千尚最想做的便是收回这幅画,为了它不择手段,为了它满心恶意。但真到了这一天,却意外地改变了心思。 或许是因为这幅画已经不够完美,不值得再费心思,亦或者在这幅画被染上污名时就已经失去了价值。 只是……为什么有点难过呢,鞠千尚想不明白。 一千万,是曾经《深蓝》的价格,不准确来说是那幅仿品的价格,而今破碎的《深蓝》如何值得这个价格呢。 鞠千尚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兰先生有想过将这幅画卖出去吗?也许会值一点钱。” 兰琛:“没有。” 是了,这样的一幅画并不被这些见多识广的商人看重,有那幅赝品在,这幅本身毫无价值,即使它才是真迹。 鞠千尚握着腰间的手慢慢松开,转身看向他,温和平静的眼里情绪再次变得浅淡,他疏离地拉开距离。 在静默的画廊里,他们置身于并不明亮的世界,两侧若有如无的光带惨白,他们对视着在彼此眼眸中存在,就好像他们是对方的唯一。 也许只有各自知道,他们始终疏远着,不是朋友,不是情人,什么也不是,谁也无法真正走进那颗心,如果非要强行闯入,扒皮吞骨,最后落得鲜血淋漓的下场。 兰琛并非是无情无感的人,有时候对待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也会感到挫败,他从未放弃坚定选择的心,那怕从此伤痕累累。 于是兰琛依旧淡定着,属于成年人的稳重一一在他身上体现,波澜不惊的,平和的包容:“酒会应该快结束了,要休息一下吗?” 鞠千尚浅浅一笑:“这边的酒很好喝,兰先生要尝尝吗?” 兰琛点头:“好。” 蓝焰特调的酒,度数很高,颜色格外的漂亮,有的如同旭日东升,有的是山间青翠的竹,入口并没有辛辣感,是温和的,清爽的,也常常让人忽略酒精的度数,不知不觉醉酒。 就如同有的人,恶意隐藏在光鲜的外表下,诱惑着人堕落。 午夜十二点,酒会的人陆陆续续散去,一楼重新变得安静,所有灯光暗下,只剩下最中央的水晶灯慢慢转悠,散发出浅浅波光。 坐在二楼画廊外层的玻璃栈道里,远远望去,仿佛下面是一片汪洋的海,湛蓝幽深,神秘而危险。 细细想来和鞠千尚画的主题十分相称,也许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他此时的眼睛并不太清澈,有些模糊看人有点重影。 酒精让人放肆,鞠千尚混沌的脑子并没有太多的东西,他像是浑身没了力气,懒散的躺在兰先生修长的腿上,一只手搭在额头,静静注视着。 冷凝的眉眼,平静又包容,同样在注视着。 就好像从来如此,他们之间并不需要太多的话语。 一颗心越跳越快,仿佛要跳出胸膛。 咚咚咚,热烈而喧嚣,与那首心电图伴奏的音乐截然不同,是充满生命力的鼓动。 “兰先生,你醉了吗?”他恍惚地想他要报复回去,可是怎么样报复呢。 “没有。” 兰琛平日里有很多应酬,喝过的酒也许比这个人吃过的盐都多,以致于明明知道这个人想灌醉他也醉不了。 醉鬼软烂成泥,全身压在他的膝上,温度是滚烫的,眼神迷离好奇,脸颊上有着不正常的绯色,许是觉得热拉开了领子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 兰琛眼神渐渐变得幽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终是没能忍住,他捞起人抵在防护栏上,低头轻吻,喉结滚动难以遏制滋生的欲。 第66章 玻璃冰凉让鞠千尚清醒了几分,他放纵地任人厮磨着他的唇,不曾拒绝也不曾回应,听着喘息擦过耳边,带着无可奈何的挫败。 鞠千尚忽地笑了一声,捏着对方下巴回击,滚烫的,柔软的,皮肤与皮肤相触传递深处的酥麻,灵魂震颤。 灯光暗下,他们深情拥吻,不分你我,妄图将彼此印刻在灵魂深处。 鞠千尚将人推到在玻璃地面上,环着腰抱住轻轻纠缠,若有若无的触碰,超越了该有的界限。 冰凉的玻璃触及尾椎骨,突如其来的刺激让兰琛瞬间鸡皮疙瘩浮起,他发出闷哼,突然间腿被分开,趴在他身上的人一只膝盖抵在中央,兰琛整个人瞬间绷紧了身体,细细的汗从额角浮现。 他难耐地弓腰攥住对方肩膀,胸膛于胸膛贴紧再无缝隙,他们更亲密了。 “兰先生醉了吗?” 鞠千尚喘息气问,几缕碎发湿漉漉垂下,生理剧烈的反应着欲,眼神却维持着该有的理智,为整个人增添了几分禁欲的涩气。 膝盖轻轻研磨,兰琛只觉得精神即将崩溃,甚至没有反抗的力气。 兰琛哑声道:“应当是……醉了。” 醉与不醉有何差别呢。 兰琛敛下眼遮住一丝悲哀,自暴自弃地请求:“不要在这里,好吗?” 蓝焰作为五星级酒店,四周的监控如影随形,这样的视频若被留出无疑是丑闻。 兰琛的肩膀有点颤抖,他应该奋力推开,在冷眼怒斥,可此时此刻满心的压抑的难过几乎将他淹没。 他感觉不到被尊重,这么随便的,轻易的,在这种地方……如果做了那种事。 鞠千尚倒没有真的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他只是在那个瞬间单纯觉得兰琛情动的模样太过可爱,他的破碎,他的依恋,深深刺激着鞠千尚此时有些醉掉的神经。 他想他真的是疯了。 明明想要远离,想要恨,却又不知不觉纠缠。 他真的醉了吗,鞠千尚此时也不太确定,理智清醒到这种地步算不算是醉。 当情.欲半退,鞠千尚躁动的心渐渐恢复平静,他抱起人朝着地下车库走去,漆黑的西装外套盖住了兰琛埋在他胸膛的头,所以远远的当还停留在场地的看到,并无人能发现此人是上流圈子的新兴的某位总裁。 他们只注重到那位风风火火赶路的人冷着脸,一幅神挡杀神鬼挡杀鬼的煞气模样,拒人千里之外,那半敞的胸膛暧昧的吻痕若隐若现,活生生为这位增添了几分风流浪荡子的不羁。 “兰先生的车停在哪里?” 兰琛掏出手机寻找到了某个最底层的号码拨过去:“小李,嗯,我在a口,把车开到这边来。” 等到小李开着车来到a口,看到他们老板被人抱在怀里,还是以那样亲密的姿势,当下目瞪口呆。 “老……老板?” 兰琛装死,他实在不想以这种模样面对下属,属实有损威严。 鞠千尚抱着人路过时脚步顿了顿,不知为何这辆车给人一种熟悉感,漆黑的卡宴奢华内敛,线条流畅车身泛着银色的光,十分稳重,就像车的主人般。 鞠千尚忽略奇怪的既视感单手打开车门落座。 小李很有眼色地降下挡板升起车窗,慢慢驶出空旷的地下车库。 城市的夜晚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仍旧有人在为生活奔波,从不停息,这便是活着,活着永远比死去累的多。 然而就是这样的活,仍旧有人趋之若鹜,生命就只有一次啊。鞠千尚不无嘲讽地想,这样的日子未免太过无趣。 对于他而言有趣的是什么呢,大概是画吧,当他画出满意的作品,心脏就会跳的很快,那是一种奇特的感受,像是愉悦,又不仅仅只是愉悦。 同样的情绪,在某些时候面对兰琛时也会产生,那种宛如心被攥紧的刺激与愉悦,另鞠千尚很感兴趣。 譬如刚刚。 小李的车速很快卡着最高限速,最终在老婆即将打来热烈问候电话之间将老板送回了家。 走之前,鞠千尚视线若有若无落在那有几分熟悉的车牌号上,留了几分注意记下。 兰琛神色别扭:“能放……下来吗?” 他又没有残废,搞不懂为什么又要抱下车,兰琛已经可以想象助理见鬼的神情了。 鞠千尚这才发觉自己居然下意识把人从车上抱下来走回了家,有些不好意思,但作为脸皮厚的人怎么能承认呢。 他靠近,原本滚烫的体温再次接触,冷却的气氛再次暧昧,鞠千尚喉结滚动,斯文地轻触兰琛眼尾:“兰先生太瘦了,要按时吃饭呀。” 指尖若有若无的摩挲让眼尾泛开淡淡的红,兰琛卸了力气靠在冰冷的墙壁,微微张开嘴唇,想反驳什么下一秒却被堵住唇。 兰琛顿了顿,顺从地环住了他的腰闭上眼睛将身心交付。 呼吸与呼吸交融,淡淡的酒精味在唇齿间吞咽,他们拥抱愈来愈难以分离。 兰琛软了身体半靠在鞠千尚怀里,失去了力气。 鞠千尚一边接吻一边分出神输入房门密码。 “滴——密码错误。” 鞠千尚顿了顿继续输入。 “密码错误,请重试。” 几次下来,成功的锁定二十四小时内无法开锁,没人能改鞠千尚的密码,除非是那个东西,他几乎咬牙切齿的呼喊:“系统!” 然而往日随叫随到的系统,此时跑得不见踪影,怎么呼唤都找不回来。 兰琛发现了他此时的情绪波动,颇为好笑:“去我家吧。” 目前也只能如此,鞠千尚跟在兰琛身后,瞧见了那串密码30212357,不知为何这串数字也很熟悉。 于是鞠千尚问:“这串数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滴——” 随着滴的一声门被轻轻打开,兰琛踏进去微微侧头,走廊的光被挡住下巴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出神色,他从容地回答,手却有点不受控制地发抖。 “没什么含义。” 八个数字,一串代表着死亡,一串代表着新生。 兰琛的家一如他这个人一般简洁,空空荡荡,透露着孤寂的氛围,冷调的配色,唯一的特殊,可能是放在玄关的一个玻璃罩,里面盛开着一朵鲜红的花,将所有的冷淡打破。 兰琛将西装搭在沙发上,解开扣子:“我去洗澡。” 鞠千尚怔了怔,没说什么,毕竟这是他今晚苦心积虑想要把人灌醉的目的,不是吗。 报复一个人。报复兰琛,报复李文栋,偿清他所蒙受的,不择手段,他本来就是个烂人啊。 他是个烂人,烂人不需要心理负担,不需要心软,他们罪有应得,这是他们欠他的。 卧室并没有开灯有些昏暗,但窗外的月足以视物,洁白柔软的床上,兰琛脱掉了衣物侧身微微蜷曲着,明亮的月光落在他的脊背,皎洁唯美。 流畅的线条,修长的腿,每一寸完美漂亮,像是神的造物,一尘不染,干净透亮,鞠千尚仿佛能从中看见那颗胸膛里如同宝石般澄明的心。 偏偏这样的人,是害曾经的他深陷网络诋毁的罪魁祸首,多么地割裂,但是不由得人不相信。 鞠千尚触向那脊背,掌心的温度由冰凉变得滚烫,月光里泛光的皮肤慢慢变粉,肩膀轻颤着。 鞠千尚的心慢慢变软,他叹气将其拥入怀中闭上了眼睡觉。 长腿交放,兰琛的背抵在他的胸膛,紧紧抱着,鞠千尚压下不该有的妄念,心如止水。 兰琛眼眸泛起异样:“不做?” 鞠千尚假装困倦,打了个哈欠:“不,睡吧,我亲爱的兰先生。” 嗓音微微哑,带着困意温柔缱绻,让人耳朵发痒,兰琛轻轻磨蹭。 鞠千尚:“乖一点,别乱动。” 兰琛垂眼言简意赅:“你,不行?” 第55章 夜谈 “呵。” 鞠千尚气笑头一次发现这个人说话嘲讽属性这么强,连带着新仇旧恨,鞠千尚低头狠狠咬上对方脖颈。 “唔。”兰琛低声痛哼却没有挣扎。 血腥味扩散,鞠千尚回神骤然松开,他轻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于是也翻身背对着侧躺,百无聊赖看着前方柜子上一沓皱皱巴巴的纸发呆。 不知为何,那些东西也有些熟悉,今天真的很奇怪,鞠千尚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丢失了记忆,要不然怎么会这样,看什么都好像很熟悉。 他闭眼不再想东想西,强迫自己睡觉。 但很显然是失败的,卧室没有开灯很暗,月光又很好地补足了光感,并不会让人觉得害怕。 这样的氛围里,人的感觉器官分外的灵敏,他能听见兰琛小心翼翼挪远,皮肤擦过布料的声音,能听到若有若无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聒噪的时不时响起的不知名的鸟叫。 一切的一切让鞠千尚无法入睡。 第67章 他又翻了个身仰躺,黑漆漆的眼盯着天花板,兰琛家里的天花板不像他自己家里那样,投射着万千星辰的影子,格外的空荡死寂,没有生命力。 没有浪漫,没有故事,没有…… 但就这样看着,鞠千尚却感到无比的放松,他越来越搞不懂自己的心:“你,想要什么?” 很小的时候鞠千尚就已经明白,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哪怕是亲人之间。 兰琛对鞠千尚有一点点特殊,在大多数情况下那双眼眸始终追随着他,所以即使记不清脸,也可以让人联想到这个名字。 永远的注视吗,真有点吸引人啊。 想要什么,兰琛想要的并不多,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远到或许是几个轮回以前的,记忆也混乱到不清楚那些事有没有再次在这一世发生过。 那是他们的初遇。 兰琛生在一个很庞大的家族,他的父亲私生子很多并不缺他这一个儿子,但这样的家族需要的是一个正统的继承人。 而兰琛便是他们票选出来的继任者。那些老人们越过了他父亲,选择了一个当时只有六岁的他。 从那时开始他便接受着所谓的精英教育,每天只能休息五个小时,他对长辈们言听计从,规矩地学习着作为继承者应该学会的一切。 十五岁时他一直养着的猫被盛怒的父亲掐死,那个人色厉内茬,丝毫不掩饰恶意:“作为继承人怎么能玩物丧志。” “兰琛,你要记住你不需要感情。”他端着高脚杯,兴味满满看着跪在地上抱着猫的少年哭泣,“再让我看到你养这些小玩意,我不介意都替你处理干净。” 那是兰琛最难熬的一年,他开始变得沉默,不再像一个朝气满满的少年,也不喜欢说话,他开始变得真正像一个掌权人,冷酷,不近人情。 他冷漠地命人将不断争吵的父母逐出老宅,将所有的装饰一一更换,从此一个人独居。 有人骂他冷血,也有人赞赏他果决,他成功坐到了那个位置,被所有拥簇,高高在上不假辞色。 只有兰琛自己明白权力背后,自己一无所有。 又一年雨季,他刚刚收购了某个走入末路的品牌,临走时被人泼了一身猪血,很狼狈,他被助理带着去换了衣服。 很久不曾穿的t裇以及运动裤,简单随意,少年的碎发微微凌乱,洗净后清爽而稚嫩。 兰琛避开所有人悄无声息走进雨里,雨水浸透了他,冰冷的,沉重的,他在屋里满目目的地走,最后失温蜷缩在某个街口。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多了一把雨伞,透明伞噼里啪啦溅着水花,拖着大麻袋的高中生眉眼轻轻弯起,明亮得如暖阳: “小朋友,怎么没回家?” 兰琛并没有比对方小上多少,他偏过头闷闷道:“我在找我的猫。” “哎?”高中生惊讶地向四处张望,麻袋里的塑料瓶跟着霹雳夸啦乱响,“你的猫长什么样?” 兰琛陷入了回忆,他向一个陌生人认真地描述:“白色的,有一双蓝色的眼眸,软软的,很黏人。” 他顿了顿,慢慢垂眼:“它真的很漂亮,它很乖……” 一点也不吵。少年时的兰琛并不懂他的父亲为什么会容不下它。 高中生揉了揉“流浪猫”湿漉漉的脑袋,想象着那只猫的模样,也强调道:“是的,我想它真的很漂亮,也很乖。” “我会帮你找到的。” 兰琛想说它已经死了,却看到高中生从洗得发白的书包里掏出了纸和蜡笔。 “来,拿着。” 伞还有高中生攥得紧紧的大麻袋都被托付给了兰琛,他们蹲在墙下肩膀紧挨着,温度彼此交融,兰琛渐渐不再寒冷。 几分钟后,一只漂亮的大白猫跃然纸上,最上面用蜡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寻猫启事”。 “小朋友你的联系方式什么,要写上才会有人捡到后给你打电话。” 兰琛愣了许久,给出了自己的私人电话。 “呐,这个也给你。” 高中生从大麻袋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灰猫毛绒玩具:“满巧合的,洗洗应该可以变成白的,在找回来之前,小朋友就让它陪伴你吧。” 高中生起身十分大方地脱下校服披在兰琛身上,最后那把雨伞也留给了他。 雨愈来愈大,高中生挎着书包拖着自己的大麻袋匆匆跑进雨里,渐渐消失了背影。 寻猫启事没能找回他的猫,但兰琛死去的生活里从这一天开始变得不再枯燥,他的世界如同那些彩色的画笔般慢慢有了颜色。 兰琛在黑暗里禹禹独行,在某一天等来了一束月光。 他投资了那所并不出名的学校,建教学楼,捐各种设备,他看着那个靠捡垃圾为生的少年,慢慢地长成光鲜亮丽的模样。 尽管每次见面,他都不曾认出他。 如果只是这样便好了,人心总是贪婪,兰琛从前的目的只是想改变那一次次走向死亡的结局,但随着接触,不知何时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兰琛想要鞠千尚的一颗真心,哪怕为此万劫不复。 只是这些话却无法宣之于口,他的爱恨太过微不足道,太过渺小,于是兰琛断断续续讲述着他的前半生,声音喑哑,语无伦次,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要表达什么。 是在乞怜,还是别的什么。 混沌中他听到一声明快的应答:“好啊。” 兰琛怔住,他翻过身想问问是什么,却不经意被一根手指按住了唇,他们靠近,体温挨着体温,面对着面。 温柔缱绻的眸半垂着柔软极了,带着温和与安抚,消退了虚浮于表面的疏离与矜持,如秋水般潋滟,鞠千尚轻轻划过他的唇,心里闷闷的,兰琛竟也有那样悲惨的过去。 在那样情景下遇到的白月光啊,他想这该是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事吧,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事,鞠千尚小时候被抛弃以后一直吃百家饭长大,过得很清贫但被养得很好,善良知礼,温和学习成绩还好,所有人都很喜欢他。 所以少年的他即使自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也善心多得要去帮助别人,也曾做过将自己一周卖废品得来的钱分一半给同样吃不起饭的同桌的善事,但后来得知,他的同桌其实是富二代,没钱吃饭不过是和同学开的赌约,是为了取笑他。 因此,鞠千尚不太喜欢富人,不过也有好的,高中二年级时有位年轻的富豪资助了他,他只要每年提供一幅画的回报便可以学习所有想要学习的。 于是那一年开始,他学习了很多的东西,能用上的或者用不上的,他从那位身上学习了很多,开始不那么滥用善心,学会了伪装,只不过更加温和。 面具戴久了便已经摘不下来了。 鞠千尚想如果他曾经帮过的是那时的兰琛就好了,毕竟他看起来是真正凄惨的富家公子,而不是为了嘲笑他开设赌局的富二代。 落地窗前月光倾泻,洒在这张脸上,漂亮而神秘,清冷淡漠,即使赤.裸.着也并不会让人觉得孟浪,反而有他独特的气质。 兰琛和李文栋不相配极了。 但是喜欢大概是不以外貌分类的,鞠千尚想他应该能明白一点这种情绪了。 鞠千尚细细描摹这张脸的轮廓,像是要把他记在心里,他再次想起了在庄园的那个夜晚,他们骑车去了很远的地方,匆匆吃完一顿并不怎么美味的食物,然后像傻子一样散步。 绵绵远山,漆黑惨白的夜里,他的眼明亮如水晶,不加掩饰,明烈的爱。 鞠千尚想他大概长得很像对方年轻时的白月光,以致于在爱而不得的情况下,对着他情深几许。 “如果你发现他不再是你记忆里的模样,你还会爱他吗?” 兰琛:“会。” “即使他丑陋恶毒,即使他万人唾骂,从高台坠落?” “即使他丑陋恶毒,万人唾骂,从高台坠落。” 兰琛从不后悔已经做出的选择,正如他曾经力排众议架空父亲,将人赶出去。 曾经果决,现在也是,他从不惧破釜沉舟,兰琛抬眸。 鞠千尚笑了笑轻轻盖住了那双眼:“好的,我明白了,那么现在请好好休息吧,晚安,兰先生。” 真是让人好奇啊。 深夜里,鞠千尚身侧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用只有已经能听到的声音轻叹:“兰先生,我会帮你的。” 帮你追到他。纵使那个人被他踩进泥里,也依旧是你可望不可及的白月光吗,他有点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撕破一切丑陋面具之后,兰琛脸上的神情了。 那一定很好玩。 清晨,天光明媚暖光的朝阳落下,大床上背对背靠着的两人不知道何时相拥而眠,鞠千尚愣了一秒等到渐渐清醒,才把手从对方腰间收回。 温度的消散让他还有几分不适应,鞠千尚没有过多停留,利落地掀开被子落地穿戴,一丝不苟地扣上衬衫每一颗扣子,晨光落在他身上,温暖和煦又勾勒出几分清冷淡漠的模样,看上去禁欲从容。 第68章 和往日里散漫浑身散发的招蜂引蝶气质格外不符。 待收拾好,鞠千尚朝外走去,路过书桌时脚步顿了顿停下来翻开那一沓纸张,彩色的,温暖的,压抑的,混乱的,颜料乱七八糟,是他曾经丢弃的画稿。 是他认为垃圾般的存在,只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兰琛的家里。 鞠千尚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他侧头看向床上,兰琛侧身躺着,深陷在柔软洁白的被子里,鼻梁上渗出浅浅的细汗。 睡着的人没有平日那么冷酷与老成,也许是因为朝阳的照耀面部的线条柔化,看上去很乖顺,很年轻。 他睡得很熟,并没有清醒的迹象。但这样也好,鞠千尚想说是此时醒来,他们难免尴尬。 酒真的是个让人失态的东西。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一直“沉睡”的人慢慢张开鸦羽般的睫毛,眼眸深邃冷淡盯着紧闭的门不知在想什么,几分钟后又轻轻闭上。 这下是真的睡了。 第56章 见面 鞠千尚的家里还晾着那幅参赛的画,如今在阳光的照耀下很美,但他并不是很喜欢这幅画。 用他老师的话来说,艺术应当源于热爱与冲动,而非功利。名为《自由》,却用的是李文栋画作的主题,技法是自己的,思想却是别人的仿制品,配不上自由这个名字,更谈不上自由。 就如同画中的人被困在麦田,群山荒芜,他得不到自由。 鞠千尚将画裱好封装递给上门取件的快递小哥,这幅画会被寄到主办方参赛。 说起来也有点意思,他的对手一只狸花参赛作品也有几分鞠千尚的风格,他们都用了不属于自己喜好的作品参赛。 自从那条博文发出去,鞠千尚已经又好几天不曾上网了,此时一打开消息便铺天盖地的涌上来。 v上以前的旧友纷纷发来问候,消息最多的是被他置顶的一个粉白莲花头像。 老师:怎么回事,参赛作品不好好画?这么草率决定! 老师:哼,哗众取宠,居然画你师兄画过的主题,还取同样的名字,你们还没有和解? 老师:周日和你师兄一起来找我。 老师:别听网上的人瞎说。 老师:还活着么? …… 鞠千尚差点翻不到头,他揉了揉额角头疼地回复:还活着,知道了,会和师兄一起去。 和解吗,鞠千尚一一回应着所有消息,最后打开公共社交软件,上面关于这幅画的讨论已经有一千多楼,好事者甚至还创建了超话,黑子白子乐子齐聚,三家一起撕,场面不可谓不热闹。 后台的私信同样是满的,消息999+,只是曾经在所有人都离开后一直还在陪伴的某个头像却是灰的,里面的消息也还停留在三年前。 这是小宣的账号,上次一别就好像真的杳无音讯。也不知道他对最近网上的方向会有什么看法,是会和其他人一样对他口诛笔伐,还是找理由维护。 那幅画除了配色和素材相似,其他的并不相同,虽然都是表达自由,但李文栋的那幅是对自由的享受,这幅是对自由的渴求,一个温暖,一个阴暗,是不一样的。 但不可否认的,仅仅是那点相似就已经很能恶心到那个人,网上的评论不可避免的会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而比较过的人便会觉得第二幅画的内涵会更加丰富。 有人抨击他的人品,有人赞赏他的画,也有人对几年前的事做出质疑。毕竟自从当年《深蓝》之后,李文栋并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 就连之前雪霖杯的冠军也备受争议,他享受盛誉,但同样的有很多人对那幅参赛作品不满,认为它不足以碾压其他选手,认为是对其他选手的不公正。 那幅获奖的作品正是《自由》,而今鞠千尚的行为无疑将被压下的争议放到了最大化。 此时此刻鞠千尚噙着笑翻看着评论,潋滟的眸兴味满满的点开某个带v的私信。 一只狸花压海棠:兄弟,要见一面吗,我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鞠千尚挑眉淡定地输下一串地址,随后转发了一位大粉的分析博文: 谢谢喜欢,也谢谢信任,以后的路会一直走下去,也在努力寻找当年的证据。 刚刚转发低下便多了一群整整齐齐排队的评论。里面混进去了个顶着太阳花的熟悉头像: [不放弃,不抛弃!] 鞠千尚忍俊不禁默默点赞。 [蛙趣,有黑子……等等这个黑子粘贴错内容了吧?] [串子滚……哎?vv怎么点赞了,我眼花了吗?] [前面的,队形给我摆好!] 与此同时一点钟的晨兴大酒店,大床房内被浪翻滚,粗重的呼吸混乱不堪,一只手从中伸出,随着撞击手机一个不稳掉落,屏幕边角碎成玻璃花。 “呵?这种时候还有心神玩手机。”年轻的面庞轻轻啐了口脏话,动作愈发狠。 李文栋震颤着绯色的脸颊上仰呼出热气,泪珠将掉不掉,他攀附紧拥手臂紧紧抱住南黎的脖,下巴搁在对方肩膀,趁着人看不见眼里的迷离脆弱悉数化为恶毒与阴狠。 “阿黎……帮帮我……求你了,我会……会被他毁掉的……” 破碎的声音柔弱可怜,那张藏在富少身后的脸却被嫉妒扭曲,李文栋曲意逢迎,声音愈发大了。 “只要你……”他凑近低声耳语,说着悄悄话,只见南黎愈加兴奋起来。 浪荡子幽深的眼眸生出暗色:“你放心,我当年能让他身败名裂,现在自然也能,听说他和那个新兴企业的总裁很熟悉?” 李文栋回忆着之前站外鞠千尚身旁那个冷漠气场强大的男人,忍不住生起妒火,他恶意地揣测,那个被老师捧在手心夸赞的天才,也没比他好上多少,同样的堕落。 “你说昔日天才画家为钱财不昔爬.床求包养,这个热搜怎么样。” 李文栋眼里勾起光芒,他迅速掩下欲言又止踌躇道:“这样不好吧……他毕竟是我师弟……” “他都这么挑衅你了,怎么还替他说话,你是不是贱啊。”南黎嘲讽。 “唔……我老师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你知道的要是没有老师,也就没有今天的我。” 南黎轻哼,有点不满:“那好吧。” “阿黎,你真好。”李文栋忧伤垂眸,“但是答应我,别伤害他好吗” 不伤害?南黎想起那天在酒会上父亲说的话,顿时嗤笑出声,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哥哥。 继承人,呵,想从他手里抢东西,也得掂量掂量,之前是他太过于听自家小雀的话了,对于看不惯的人应该永远地踩进泥里,再也翻不了身才好。 尽管这样想着南黎面上的神情甚至不曾变化,仍然散漫着,他游刃有余地抓住李文栋的碎发往后拽下,低头吻过那潮红的眼尾:“宝贝就是太心软,呵,不会对你师弟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只是和他开个玩笑呀。” 李文栋像是松了口气般放松身体,依偎在南黎身旁,温柔小意,如同菟丝花般缠绕。 混乱过后,南黎靠在床头餍足眯眼,他掏出火机点燃香烟,猩红的红点随着吐息闪耀,烟雾弥漫,透露出几分颓废。 “阿文,咱们的婚事要不缓缓?” 憋气的李文栋乍然听到这话瞳孔猛地收缩,指甲掐进掌心,他伸腰去拾掉在地上的眼镜,被子滑落露出里面暧昧的红痕和流畅的曲线。 南黎的呼吸不由得重了几分。 李文栋穿好衬衫,衣冠楚楚一本正经地站在落地窗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下眉眼轻弯,温和而包容,颇有几分某人的风采。 “我明白的,阿黎不要为难。” 南黎越发为李文栋着迷了,他抬起身抓住那即将离去的手,轻轻一拽将人拉进怀里按下:“放心,最坏就等老头子死掉,不会让阿文一直受委屈。” 李文栋嘴角的笑愈发浓烈了,还不等说什么便被堵住。 一番折腾后四下狼藉,荒诞无序,乱糟糟的酒店只剩下李文栋一个人,他躺在满是污秽的床上,像个疯子般无声大笑,笑声低哑被堵在喉咙听不清,诡谲怪诞。 他按亮手机,碎裂彩色的屏幕断断续续地露出网页,上面密密麻麻是些难以看懂的外文。 李文栋用翻译器翻译随后注册账号发布视频,轻轻点开。 不断重复播放的画面里,落地窗盛大明亮,落日的余晖照耀在一个年轻人的侧脸,温柔而静谧,他握着画笔静静描摹,颜料一点点在画布展开。 令人惊艳的不止画家温暖秀美的气质,还有纸上构思精巧,纵使是半成品也能初见端倪让人震撼。 一经发布迅速引起众多外网网友讨论,艺术总能超越语言的限制,引起共鸣。 [the world was born from the eyes of gods.]世界诞生于神明眼眸。 [ this the ocean?]这是大海吗? 第69章 [what beautiful eyes.]好漂亮的眼睛。 [the gods have been watching over me.]神明一直在注视我。 李文栋勾起嘴角挑出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回复:[thank you for liking it. i will keep drawing.]谢谢喜欢,会一直画下去。 李文栋迫不及待想要看着他那位师弟拿出这幅画,想想就热血沸腾,他会让他明白什么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三年前他能将他踩进泥里,如同臭水沟的老鼠人人招骂,现在依然可以。 人们只会相信眼前看到的,不是吗? 两天后,a市某个宁静的咖啡厅里此前两个毫无联系的人会晤。 狸花全副武装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任亲妈来了都认不出。 相比于戴着口罩墨镜一幅大明星装扮的博主,鞠千尚就随性很多,穿着休闲短袖翘起腿一只手搭在膝上,悠闲地端起咖啡认真品味,仿佛真的是来喝下午茶的。 狸花神经兮兮道:“那谁该没有监视你吧。” “谁?” 狸花翻了个白眼:“兰大总裁呗。” 鞠千尚喝咖啡的动作略微停滞,随后恢复正常,不细看的话无法察觉,他轻笑:“狸花先生说笑了,兰总为何要监视我?” “谁让你是他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小心肝呢。”狸花嘴角抽搐,“叫我楚哥就好。”狸花先生是什么鬼。 鞠千尚忽略那句玩笑话:“楚先生似乎和兰总很熟悉。” 楚厉耸肩:“挺熟的,所以来挖他墙角。” 第57章 照片 虽然要是被知道了,可能会被打死,但谁让楚厉喜欢看热闹呢。 鞠千尚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后仰靠在椅背,想听听这位博主还有什么语出惊人的想法。 “我的钱可不比他少。”楚厉摘下墨镜露出里面被打肿的一直眼睛,“怎么样考虑考虑?一个月五十万。” 鞠千尚挑眉,视线掠过对方眼睛上的淤青:“楚先生说的我想要的东西就是金钱?” 鞠千尚重新端起咖啡漫不经心搅动:“我以为楚先生会告诉我一些更让人好奇的事。” “比如……如何被人偷走的奖杯。” 吊儿郎当的楚厉神色一变:“你怎么知道的?” 鞠千尚靠在扶手上支起下巴慵懒地打哈欠:“作为竞争对手怎么能不好好了解一下对方的情报呢。” “说起来,楚家主不好好经营家族生意,反倒是在网上抛头露面,真是有点玩物丧志啊。” “玩物丧志!”楚厉暴起,愤怒的声音引起四周侧目,服务员小心翼翼上前阻拦,戒备地握住对讲机。 “先生?” 鞠千尚向其致歉:“别担心,不会打起来的。” “楚先生还是坐下吧,你吓到她们了,要是过会警察来的话,可能会有损楚家颜面呢。” 楚厉冷哼一声气闷坐下:“你也是画家,居然说画画玩物丧志,和那群糟老头子一样愚昧。” 鞠千尚不置可否转移话题:“楚先生倒是和视频里表现出来的模样不同。”视频里画画的人,是个看上去很纯粹爱傻笑的阳光大男孩。 现实里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 “哼,到底怎样才肯爬墙?” 鞠千尚扶额,他答应赴约是觉得对方可能有李文栋做的那些事的把柄,没想到是这种发展:“为什么一定要爬墙?” 他在谁的墙头?兰琛吗,也算不上。 “因为他最嫉妒你啊,只要你在我的教导下画出惊天大作,他肯定又会动作,到时候抓个现行的。” 楚厉有点兴奋,他畅想着美好未来,嘴巴裂开露出两个明显的虎牙:“兄弟,来不来。” 鞠千尚欲言又止,沉默大半天后犹豫道:“你……你们楚家不是挺有实力的吗,整个人需要这么麻烦?” 听听这危险发言,楚厉瞪大了眼:“哎哎,我们家可是根正苗红的从不做那等用权势欺压的事。” “巧了。”鞠千尚懒洋洋起身,“我也不做不道德的事,所以楚先生还是找别人吧。” “喂,你不会是喜欢兰琛不舍得离开吧。” 鞠千尚嗤笑:“楚先生还没断奶吗?” 如此的幼稚,兰琛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真的是掉san值。 “你!”楚厉气得变色,他摘掉帽子烦躁地将一头栗色头发揉得一团乱,忽然看到鞠千尚身后不远处某个身影,郁闷一扫而空。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信封,倒出一大堆照片放在桌面一字摆开:“你到底喜不喜欢兰琛?要是喜欢的话,我也……不是强人所好的人。” 鞠千尚被折磨得有些烦了,他皱眉有点冷酷地居高临下回复:“不喜欢。” “喜欢的话有本事就从这些照片里找到他啊……哎?哎哎哎!不喜欢?”楚厉呆住,不是说兰总和他的小情儿爱得要死要活,如胶似漆吗。 要不然他也不会为报加班之仇,过来膈应一下兰琛。 鞠千尚单手插兜没仔细看弯腰随机抽出一张倒扣:“就这张吧。” 话落侧身向外走去,傍晚时分咖啡厅的人越来越多,鞠千尚匆匆往外赶时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男人西装革履穿得很正式,雪松清冷的气息在略微苦涩的咖啡气味里很是独特,眼见对方又要被其他人撞到,鞠千尚扶了把。 手落在男人腰背,掌心触碰的刹那对方绷紧了身体,鞠千尚匆匆收回手满怀歉意:“真不好意思,先生,您还好吗?” “无碍。” 清列略微低哑的声音掠过,如钩子般,鞠千尚下意识抬头,见对方已经离开落座在自己刚才的位置。 男人端起半杯咖啡在楚厉鄙夷的目光里淡定地喝了一口。 鞠千尚脸上的笑凝固,这个世界的变态真多,看来下次在外面吃饭要光盘行动了。 兰琛双腿交叠拿起桌上摆放的宣传书册翻看,宛如参加一场重要的商业会谈。 “找他干什么?” 楚厉自然是不敢说实话的,他耸肩:“怎么,都是比赛对手了还不能见面收集收集情报,真当成陶瓷藏起来啊。” 兰琛皱眉,他不喜欢这个比喻,鞠千尚自然不是易碎的陶瓷。 “盐吃多了?” 楚厉不明所以:“什么?” “这么闲。” “呵呵,好冷的笑话,你不知道总裁是不能讲笑话的吗,会将逼格。” 兰琛神色淡淡有规律地翻着书,矜贵而优雅,修长的手指握在棕色的书封上,如同玉石般。 事实证明兰总讲冷笑话并不会掉逼格,楚厉将倒扣的照片推过去:“你猜他有没有在这么多花花公子里认出你。” “你家那位可是个大脸盲啊。” 书页翻动的声响停下,照片被微微泛红的手指拾起,兰琛顿了片刻起身将其收进裤兜。 临走之前,兰琛凉凉道:“非洲有个项目,公司需要你去协调。” ???楚厉大为震惊,这么不做人:“我去,他真没把你挑出来?不是哥们,你新注册的那个破公司还有非洲的项目,闹呢。” “你真不要你家的企业了,要给那群人蚕食?” 兰琛垂眸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有何不可,现在这样不挺好。”没人来烦他,都挺忙。 “不养你家小情儿了?” 楚厉迎来一记冷光默默改口:“得得得,我还是去非洲吧,你们的事我不想掺和。”他先一步逃单溜走。 兰琛看了一眼风风火火的背影,重新拿出那张照片细细摩挲,通红庄重的演讲台中央,高中生献上鲜红的花,蓝白相间的校服与奢华内敛的西装并排,一个脸上是洋溢的明媚的笑,盛夏鸣蝉,少年人生机勃勃前路灿灿。 至于另一个,白璧无瑕端的是青松之姿,少年老成披着成年人的皮假装镇定冷静,视线不曾转移,暗中忍不住垂下鸦羽用余光偷看。 尽管在那时被人认为是孤傲的表现,不是很得体有损家族脸面。 如果鞠千尚细看,他便会发现那夜故事未说明白的秘密。 若是鞠千尚能认出兰琛那么绝不会选这一张,一个脸盲的人即使再怎么记不住别人,也不至于认不出自己的脸。 在那个人的印象里,他们不过认识寥寥数月,此前从无交际。 能选到这张,不过是个巧合罢了。 仅仅只是个巧合。 也只是巧合,兰琛将照片贴在在掌心,一不小心攥皱了边缘,他也只敢攥皱边缘。 落日余晖,长长的影被拉长,行人匆匆面色死气沉沉,兰琛逆着人流前行,人来人往,他是芸芸众生中普通的一员,他走过漫漫孤寂,只为到一人身旁并肩同行,从此风雨也成浪漫。 时间一晃而过,挑杯两个人的画硬是发展成三个人的戏剧,闹得沸沸扬扬热度不断,官方在一收到双方的参赛作品后就迅速安排直播。 此次通过初次筛选的入围选手只有五十对,也就是一百人,无论是小有名气的还是已经鼎鼎大名的都无一例外有各自的阵营。 第70章 有挑战者,也有被挑战者,由于实力的不同这些人还被官方划分了等级。 也许为了搞事,官方对鞠千尚的初次评级是b,但在接受到某个电话又或者是看到那幅画的照片后,又偷偷地搞了个网上观众评级,于是鞠千尚的等级提高到了s级。 因此赛事官方被群嘲是草台班子,不过不管外界言论如何,他们始终充耳不闻。 直播中五十多对参赛选手现场连线,对着观众们介绍自己的画,导师也会对他们的临场表现作以打分。 李文栋作为这次的导师之一也在其中,只不过他是在节目现场,此时此刻他正坐在灰色的轻简风沙发上,怀里抱住玩偶,一脸笑地看向镜头:“那么你呢,消失三年的vesin,再度回归有何感想。” 随着他的询问铺天盖地的弹幕停了一瞬,又瞬间爆满。 滋滋电流顺着网线传播,若春水般温和,又带着绅士般的疏离: “嗨喽,好久不见,感觉挺想你们的,大家都还好吗?” [啊啊啊啊,活的活的!] [呜呜呜一点都不好,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感觉上次听到你的声音还是在上辈子……] [怎么不露脸啊,以前被扒出来的照片不是挺好看的吗,难道其实是照骗?] [退退退!!] [你们都忘了他做什么了吗?逆天。] [垃圾就应该待在垃圾桶里。] 李文栋望着恶评越来越多嘴角的笑多了几分,他推了推眼镜:“鞠……vv老师画这幅画时的灵感来自于什么呢?” 鞠千尚淡定地喝了口茶,热气腾腾水雾模糊镜片,他满不在乎甚至声音里还带着笑,似乎对着那群叫嚣的黑粉也极为宠溺。 “灵感啊,好像来自李老师呢。”鞠千尚恶劣开口,“真没见过那样糟糕的画,简直是对自由的侮辱。” 他随时摘下无度数的眼镜,手指垂下自然轻晃着,继续落在屏幕里那种扭曲的脸上。 呦,露馅了呢。 第58章 初赛 毫无意外地,这点变化被同样屏幕外的观众抓住拼命攻击。 但可惜的那点表情转瞬即逝,李文栋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他友好地与嘉宾们交谈,斯文得体挑不出错误。 李文栋刻意回避着那幅画避而不谈,但最终还是要面对。另一位嘉宾看向镜头意味深长地问:“李老师觉得这幅《自由》和自己那幅相比如何呢。” 这要如何回答呢,画得好?那便是默认自己那幅真的糟糕,画得不好?可这无疑是狂妄的,失礼的。 李文栋幽深的目光落在屏幕中懒散的男人,即使对方一无所有,也能那么骄傲,一点都不像他设想的阴沟里的老鼠那样,腐朽,恶臭。 真是讨人厌,让人作呕。 李文栋微笑着从礼仪小姐那里接过《自由》的真迹,隔着白手套摩挲画面,他大度绅士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自然是要给后辈让位置。” 指下用力,画被按出轻微的凹陷。 “李老师可真是德艺双馨啊,那么这一票您要投给谁呢?” 十位导师的票数五位给了狸花,四位给了鞠千尚,在这场评比中,还有被挑战者额外的一票投选权,倘若他们平票,将会由观众们网上投出的最终票数决定。 相反的如果被挑战者没有弃权票数,那么胜利会有导师以及被挑战者的投出的最终票数决定。 鞠千尚有点好奇李文栋的决定,只不过望着那幅惺惺作态的模样,他已经能猜到对方会选什么。 真是讨人厌的学人精,鞠千尚早期面对记者的采访时也是这幅样子,让他现在去大概也还是这样,但是看着别人模仿真的是格外不爽。 不出意料地李文栋选择了最体面的投票方式:“我选择……”他偏头拉长语调卖关子,最后在不断交替刷屏的弹幕里公布结果,“vesin——” “哇哦~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呢!”主持人疯狂调动气氛。 李文栋笑笑:“那么让我们将最后的投票权交还给主人公。” 中央大屏幕切换,青年带着草帽蹲在土黄色的沙丘挖土,信号断断续续发出咔哒咔哒声,身后还时不时跑过头插羽毛,脸上涂着色彩的黑人。 弹幕卡顿: [我去,什么情况跑非洲挖煤去了?] [狸花狸花需不需要我去救你。] [这正常吗?我那么大的小狗画家呢?] [过段时间回来就是黑皮体育生了,hhh] 楚厉挠挠头无视身侧叽里呱啦极其浓重的口音,言简意赅道:“我的票投给vesin。” 话落,李文栋脸色顿时变黑,有点维持不下去,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博主自视甚高,公开在不少场合讽刺过他,现在却在这种时候将票投给了鞠千尚,凭什么!不应该投给自己吗,为什么要这么无私!看着别人爬到自己头顶。 李文栋愤恨不已,早知道那一票他就重新投了!他咬牙,笑容扭曲。 鞠千尚惊讶,他以为对方有可能会选择弃权或者自投,没想到反而把票投给了他,毕竟前几天他们还见过面,以及被下了面子。 现场骚乱的呼声中,他听到一句发音奇特的西班牙语: 赢下他吧,带着我的那份。 鞠千尚怔了怔轻轻点头,算是一个承诺,在此之前他不会败于任何人。 “那么——让我们恭喜重回舞台的天才vesin——时隔三年再次执笔绘人生,一出场便让我们同样不凡的狸花甘拜下风,本轮s组的获胜者他就是——” “vesin!!!” 现场欢呼沸腾,弹幕清场统一可见的是飘红的恭喜,屏幕外本没有什么情绪的鞠千尚,久违地涌出一丝震颤的感觉。 他们的呼声,他们的喜爱也在感染着鞠千尚,他想他喜欢画画或许不只是因为理想,不只是为了追求完美。 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些喜爱。 鞠千尚起身对着摄像头鞠躬:“谢谢。” 这一场淘汰了五十人,下一轮的比赛由抽签决定挑战者和被挑战者双方阵营,毫无意外的,鞠千尚拿到了挑战者的牌。 “下一轮的主题会是什么呢,亲爱的挑战者们和被挑战者们,接下来的比赛可就由不得你们自己确定主题了呀。” “嘿嘿,让我们看向大屏幕——” 现场的灯光暗下只剩下明亮的的屏幕,一段记录片视频从黑暗中慢慢拉开一条缝隙。 火车站台母亲挥手送别背上行囊的学子,异国隔着时空的情侣背靠背奏响小夜曲,毕业离校挚友们各奔东西一扇斑驳的门关上…… “亲爱的画家们,我们的一生中都在经历爱恨离别,有的人在失去,有的人在得到,这一次就让我们轰轰烈烈告别,释然你所失去的,拥抱……你所得到的。” 在主持人热情洋溢的主持人声音中,初赛落下帷幕,欢呼,雀跃,谩骂,自屏幕熄灭隔绝。 淘汰赛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在第二轮开启的前七天才会进行抽签得知对手信息,这意味着在此之前参赛者需要了解其他所有选手的资料,相当于无形中把其他所有选手都当成被挑战者研究,了解他们的画风避免撞了素材,想到一个新颖的别具一格的思路。 周日晌午在一个普通的居民楼,难得一见的人齐聚,大家其乐融融没有半分不愉快。 师娘做了鞠千尚从前最爱吃的红烧鱼,里面刻意放了一些辣椒,像是知道他惦记着。 鞠千尚自上次的火锅后已经许久不曾吃辣,他并不喜欢把自己吃得大汗淋漓的模样,太过狼狈,所以已经在尽可能地改了。 只是两位老人的目光太过期盼,鞠千尚顿了顿夹起鱼肉放进口中,软嫩多汁,滚烫而鲜味十足,同样辣的刺痛在唇齿流连。 不多时鞠千尚便忍不住轻轻抽气。 “哈!”老教授拍响膝盖大笑,一旁温婉恬静的师娘也弯起唇角。 鞠千尚见他们的样子无奈摇头:“老师怎么还是一幅老小孩的行为。” “哼!”老教授瞪眼,“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就这么编排老头子我?” “和你那个不成器的师兄一样,说什么一点到,现在都两点了还没来!” 鞠千尚不想扫兴他笑着敬酒:“求老师原谅,小尚自罚一杯。” “快,别喝了一大把年纪了怎么逼人家小孩喝酒!”师娘赶忙阻止道。 “哪里是我逼的……” 老教授不想理会,只是他年纪大了喝不了酒,只能怒骂几句抱怨抱怨,对于他这位学生,到底还是喜爱的。 “听说这次要画的是离别,怎么样有眉目没。” 离别该怎么画呢,鞠千尚吞下酒沉思想着那个纪录片,母亲告别儿子,情侣告别彼此,大学生告别室友,亲情,爱情,友情,无非这几样,能画出什么新意呢。 他摇摇头,淡然而无所谓:“还没有……但总归会找到的。” 老教授恨铁不成钢:“你啊!画画不是机械的使用素材,要有你自己的想法。” 第71章 “来来,去看看你的相册找找灵感……”说着,老教授就要拉着人去翻箱倒柜。 “老头子!也得等人把饭吃完啊!” “吃什吃,灵感能等人吗?” 在床底的角落放着一个已经积灰的木箱,上着锁自从三年前至今好似从没有再打开过。 这里面放着许多对于那个刚刚步入大学,依旧年轻的鞠千尚的宝贝。 “啪。” 当锁扣打开,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泛黄的日记,破碎的彩绘杯子,老旧而褶皱的手绢,还有一本很厚很厚的相册。 从中间翻开是大学社团活动的一些照片,画面里的人和现在的鞠千尚不同,尚且是天真的,灿烂的笑容无惧无畏充满朝气,如炙热的太阳般,纵然夺懒在不起眼的角落也依旧是世界的中心,镜头也为他偏爱。 和如今这个看起来稳重实际虚伪的人判若两人。 往后的页数是空白,往前是鞠千尚高中时的照片,多数是学校获奖的照片没什么新意看起来枯燥无味,但这就是鞠千尚的人生。 即使如此无趣,也是他想要记录的,想要铭记的,所以即使只是寥寥无几的照片,却准备了一个很厚的相册。 他在某一页停下,直接抚上泛黄的照片,从蓝白校服落到某个站在身侧西装革履的人身上。 原本久远的记忆似乎变得鲜活,那个严厉的不苟言笑的资助人,在鞠千尚上了大学后便消失了,即使后来重回母校想要问出信息去回报,也一无所获。 鞠千尚细细看着竟觉得那张脸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眼熟,就好像在不久前他们见过。 “怎么样有想法没?” “大概有了。”鞠千尚轻叹,他并没有很好的点子但是一些老生常谈的主题也够用,“画一对要分别的情侣吧。” “真的想画?” 鞠千尚拿走相册和日记重新锁上箱子将钥匙交给老师,他没有想与不想,这个素材大概网友会比较感兴趣。 伦理和狗血以及爱而不得向来是热点话题。 “也许是想的。”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故作轻松。 “那就画吧,表达欲最重要,没有表达欲的作品无疑没有灵魂。”老教授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爱徒,重新回到座位,“还不滚过来吃饭。” 鞠千尚轻笑:“好。” 下午五点,鞠千尚谢绝了老师要出门相送的心意,提着大包小包离开,大红色塑料袋里装着水果和分装的饭菜,是拒绝不了的关爱。 待他转入拐角,停了三四个小时的迈巴赫车门打开走下一个人,浑身名牌腕上戴着奢华的钻表,手提保健品朝着居民楼风风火火走去。 衣领下若有若无的吻痕浮现,轻浮浪荡。 不出一刻钟楼上响起激烈的争吵,送上去的礼品被毫不留情地扔出门。 李文栋望着满地瓶瓶罐罐一脸怨毒,他不屑踢了一脚易拉罐,乒乒乓乓的声音在楼道回响。 “给我滚——”门内传来更恨铁不成钢的怒吼。 被人拒绝,李文栋脸色铁青他黑脸下楼亦步亦趋,等到了迈巴赫跟前又恢复成彬彬公子的模样。 车门打开,他跨坐上去抱住对方肩膀诉说委屈。 烟圈从一侧缓缓吐出,坐在后坐的公子哥满面餍足,神色幽深莫测:“跟上去。” 司机望着街上大风卷过,落叶纷飞,一时无语,他捏了捏鼻尖,不出声的骂了句脏活,打开车窗。 “好的,少爷您坐稳了。” 第59章 生气了 昏暗偏僻的巷口,五大三粗的几个男人赤膊扛着棒球棍围在外面,往里是幽深而漆黑的巷道,看不清任何情形,但并不影响旁人猜测里面正在进行怎样惨绝人寰的暴行,路过人,被吓得脸色惨白拔腿就跑不敢多管闲事。 青年单薄的背抵在石墙,一束光打在他的脸上衬出锋利的棱角,锐利而脆弱,大片的的汗晕湿碎发,有几分狼狈的地垂在眼前,遮住了视线。 他被揪着了衣领,十分的狼狈,这束光的到来,让那双失焦的眼神回神,从温和变得冷漠。 “这就是少爷要找的人?” 五大三粗的混混撇嘴:“长得倒是不错,可惜了……” “费什么话,按照雇主的意思直接打断两只手扔桥洞自生自灭。” 鞠千尚看向自己皱皱巴巴的衣裳,眉头皱起:“是谁派你们来的。” “呵。”老大冷笑,他最看不惯这种死装的人了,过会十指连心的疼,他看这个人还怎么淡定。 老大挥手,小弟们当下压着鞠千尚两条手臂摁在一旁绿油油的垃圾桶上,挥着棒球棍狠狠往那手指上砸。 然而等待过后响起的不是惨叫。 看上去斯文的青年一个旋身就将按着他的人过肩摔砸到地上 发出砰的巨响,速度快到众人来不及反应。 鞠千尚皮鞋踩在那人弓起的背上,慢条斯理的抚平衬衫领口的褶皱,扣上被拽开的扣子,眉眼弯弯:“真是讨厌啊。” “今晚好不容易不准备熬夜的……你们,破坏了我的美容觉呢。”鞠千尚睁眼,一点点按着指节发出骨骼规律的噼啪声,他朝前逼近,气势凌人,一群黑压压的肌肉男下意识后退。 老大率先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一张脸憋得通红:“都给我上。” 混混们一拥而上,鞠千尚侧身躲开格挡旋踢,动作行云流水,修长身材在光影下利落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帅气优雅像是再拍影视剧。 反倒是混混们几次下来被戏弄得东倒西歪,气到扭曲破防大骂。 “贱人!” “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 “呵,说不定全家都在坟里了哈哈哈嗝……” 话落,鞠千尚流畅的身形微微顿了顿,被人抓住机会狠狠挨了一棍,他闷哼出声,微笑的眼渐渐淡漠,脸上没了笑。 下一瞬,在棒球棍打过来时轻松握住对方手腕卸力。 “咣——” 铁制球棒应声落地发出脆响,鞠千尚不紧不慢地弯腰拾起,为此又挨了几棍,但他浑然不觉拖着棍向前。 铁棍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孤寂的小巷格外刺耳,晃悠的手电筒光匆匆从他身上掠过,他像从地狱走出的恶魔。 混混们被骇住,单方面的殴打停下,刚才叫嚣得最欢的那个,脖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攥住,手背青筋浮起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手的主人眼睛有些发红,恶狠狠地,他将他摔倒在地,棒球棍扬起不等落下,那只手好似突然被什么电了一下,脱力垂下,铁棒顿时坠落。 鞠千尚愣了愣,一手揪着人一手颤抖着慢慢握起,一拳又一拳,拳拳到肉,鲜血飞溅,哀嚎惊呼咆哮,周遭闹哄哄的一片。 但他好似被隔绝,什么也听不见,甚至看不见,只是机械地,冰冷地,没有感情地重复一个动作,冷漠得可怕也理智得可怕。 老大怕出了人命顿时上手去拉,几个人一起,但毫无意外地拉不动。 “艹!见鬼了。” 老大恶狠狠咬牙:“都给我打。” 系统卡着临界值再次电击,这次加大电量,宿主紧绷的身体强撑着又落下一拳,接着半跪在地上的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重重地砸在地上。 “老大大……我们不会打死人了吧。” 鲜红的血染红了白衬衫,有的是鞠千尚的,有的不是,他的胸膛并没有起伏,整个身体躺在满是灰尘与杂物的水泥地上,孤寂,死气沉沉。 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混混倔强爬起,咳出血躲到老大身后,颤颤巍巍:“老大……我其实比较抗打的,还能再挨几下的……呜呜呜这个人明显不经打……老大,我……我还不想坐牢,我媳妇马上要生孩子了……” “老大,怎么办啊,咱们虽然接了单子,但是可不干杀人的事啊。”有几个怕的已经快要跪下磕头了。 “闭嘴!”老大色厉内茬,“把棍子捡好赶紧走,记住,我们今天去东街喝酒去了,没有来过这里。” 这边是老城区,旧街上监控摄像头并不多,甚至由于搬迁改造一些地方已经陆续开始断电,这也是他们为什么选择这里动手。 几个人听了老大的话赶紧揣好武器,扶着受伤的兄弟风风火火离开。 小巷踢踢哐哐很快又恢复死寂。 停了许久以后,某个常人无法看见的光团发出低低的抽咽声,如同孩童呓语。 七点钟,另一边城市灯光绚烂明亮,落地窗前兰琛坐在沙发兢兢业业处理着公务,电脑的冷光照射在他脸上,衬得整个人更加像加班机器。 “滴滴——” 原本静音的手机突然发出最为聒噪的铃声,兰琛眉头皱起,他放下膝上的电脑拿起手机。 页面显示的是一个未知号码,兰琛的私人手机号知晓的人寥寥无几,他并不准备接通,正要挂断电话却突然自己接通了,像极了手机中了病毒。 第72章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小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上去可怜极了。 “你好……呜……可以……嗝求你……来接个人吗……地址是……” 兰琛确信自己没听过这样的音色,如果是某个客户的孩子应该有印象才是,他顿了顿硬巴巴安抚道:“好……小朋友别怕,还记得父母号码吗?” 电话陡然挂断。 桐华路距离兰琛目前住的公寓有一段距离,大概要一个小时的车程,这通电话来的莫名其妙,本可以派助理去看看,但不知为何兰琛今夜心悸得厉害,不找点事做无法安宁,所以便立刻准备过去。 路过对面紧闭的门,兰琛脚步慢了些,门的另一边房子的主人现在是否还在为画画苦恼,还是已经睡了。 对于一个经常熬夜寻找灵感,昼夜颠倒的艺术家来说,后者未免太不可能。 “叮咚——” 兰琛暗响门铃,手指轻轻蜷起,难耐地想如果他发出邀请,对方是否会同意一起前往。 他记得鞠千尚的老师就在那里住着,或许他们可以在自己那里住一晚,第二天一起去拜访老师。 那位年长的智者总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有可能会解决鞠千尚总是灵感枯竭的缺点。 夜色朦胧,走廊的灯昏昏暗暗,光影斑驳氛围感十足,门口风铃声声,清脆悦耳,他想起那个暧昧的夜晚,他们亲密无间,兰琛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微微勾起了一丝笑意。 门铃响了三次,兰琛有些浮动的心慢慢归于平静,略微的失落感萦绕,他垂眸轻轻摸了摸冰冷的门。 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周而复始,从来都是这样,只是兰琛并不绝望,只要人活着他依旧有机会,更何况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他不再停顿,转身朝外走去,步履从容,气质冷淡平静,一切又是那么波澜不惊,就好像岁月从不会让这个人失态。 作为浅澜的总裁兰琛这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常常被下属们暗中吐槽性冷淡,他们大概想象不到兰总私下是什么模样。 兰琛到时月亮很亮能够模糊地照出建筑物。 司机将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一只修长的皮鞋踏出,定制西装奢华内敛,腰线处略微收紧,月亮的光影洒下,衬得格外矜贵。 随着深入淡淡的血腥弥漫,从容的脚步变缓,最终在某一刻停下钉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雕塑般的影开始移动有些踉跄地挪到那具躺着身体旁。 那时一具冰冷的身体,没有温度,没有呼吸,甚至感知不到心跳,只能触到半干的血,黏腻地如同爬虫在指间侵染。 这具不受力的身体甚至没有支点让人抱起,兰琛扶着人跌跌撞撞往出走,他的血沾在他褶皱凌乱的西装,冷静不再,狼狈不堪。 等待的司机察觉不对赶忙上前伸出手搀扶,但还不等手碰上伤者,就被狠狠挥开。 兰琛:“滚。” 司机不敢说什么,唯恐刺激了人,等人上车,更是疯狂踩油门往医院赶,恨不得起飞。 鞠千尚被呼啸的风声吵出轻微的意识,他躺在一个有点硬并不怎么温暖的膝上,雪松的香格外熟悉,他断断续续用气声反抗:“不去……医院。” 话落,那具行尸走肉仿佛也死去的躯体颤了颤,弓腰紧紧抱住了鞠千尚,肌肉很僵硬,并不舒服。 鞠千尚再次抗议:“不要……” 只是不等说完,又再次失去了意识。 兰琛:“呵。” 医院的长廊急救的医生迅速将人推进手术室进行抢救。 等病人稳定,医生迅速安排了各项检查。 多处软组织受伤,断了一根肋骨,肺部损伤,以及指骨轻微错位。病人一度进入休克,但很坚强地挺了过来。 兰琛靠在墙上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尽管医生说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它还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甚至僵硬到不听使唤,他艰难地点开侦探刚发来的调查资料。 兰琛盯了片刻有些生疏地拨号,深夜两点打电话给助理:“制定一份收购计划书。” 电话另一边,助理心里骂骂咧咧面上恭敬十分专业地保持微笑:“好的,兰总准备收购哪家公司。” “欣然科技。” 助理笑容僵住:“兰总……您在开玩笑对吗?” 如果没记错的话,前段时间他们老板带着他去酒局被灌了好多酒,才拿下对方的项目,开什么国际玩笑啊,对方已经是三四十年的老牌企业,市值好多个亿。 而他们公司才成立三年多,身价不知道能不能过亿,这要怎么收购。 兰琛:“去做。” 助理标准职业微笑脸:“收到。” 第60章 如果你保护不好自己 鞠千尚醒来时浑身无力,稍微一动便很疼像散架般,他戴着氧气罩一呼吸水雾便朦胧了罩子,耳边是自己滴滴答答的心跳声。 他好似又回到了那一天。 医院的病房是纯白的,空无一物单调的可怕,空空荡荡,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闻久了让人恶心。 没有人陪护,他只有一个人,鞠千尚哂笑那晚也许是错觉,兰琛怎么会出现在那种情况。 自从上一次被发觉,对方已经很听话的没有在他身上放定位系统。 鞠千尚淡漠地拔下氧气罩,以及手上的针,床头的警报声瞬间拉长闪烁红灯,他视若无物撑着起身捂住胸口缓慢往外走。 “啪。”门突然从外打开,风尘仆仆的总裁手里拿着被攥皱的计划书。 鞠千尚脚步顿住,勾起微笑,只是他的脸色太过惨白,唇也没什么颜色,看上去格外虚弱。 “兰先生怎么在这。”是听到他的消息连夜赶过来的吗。 兰琛皱眉:“为什么拔掉设备?” 鞠千尚的腹部疼得厉害,仅仅是站立着就有点喘不上气来,控制不住地咳嗽,他微微弓腰一手撑在墙上:“不喜欢。” 他咳着喉咙有些腥甜仿佛要咳出血来,鞠千尚将门缝推大要往外走时被人握住了手腕,力道很轻,像是怕他碎掉般,却不容置喙有自己的固执。 他们僵持着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之后,鞠千尚听到一声低哑的饱含怒火的斥责: “鞠千尚……你真的很混蛋……为什么要……你考虑过那些在乎你的人吗?就这么……” 那些人为了拿到雇主的尾款戴了拍摄设备,今天凌晨那些视频到了兰琛手里,他看了四十三次,从最开始青年游刃有余,到最后放弃反抗,固执地发泄,每一次棍棒落在他的脊背,兰琛的心就像被刀刺了一刀,然后拔出再刺下。 一遍又一遍,不知道受折磨的人是谁。 明明有机会求救,明明有机会逃脱,为什么要不顾及生命,要乱来。 “你可以逃跑,你可以不受伤,为什么不……”讲到最后这位年轻的总裁声音哽咽,他从背后抱住了鞠千尚,甚至怕勒疼了人没有用了。 “鞠千尚回去吧,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喑哑的带着无尽悲伤的声音在鞠千尚耳边响起,他的脖颈有些湿润。 那种难言的悲伤似乎能透过躯体的阻隔到达另一颗心脏,让鞠千尚也为之悲伤动容,但为何偏偏是这个人。 昨夜动手的人他大概能猜到,对方与兰琛的关系,关于这个计划他又知晓多少。明明他的存在可是让那位金丝雀恼恨的存在啊,为什么难过,不应该高兴吗。 他的悲伤与关心,有几分是为了他呢,有几分真心呢,鞠千尚也越来越分不清晰,只是不管怎么样,他的心都不应该为这样的人动容。 那是错误的,不应该的,他们应当是仇敌,所作所为也只是为了达目的的戏弄。 他要冷漠些,于是鞠千尚一根根掰开了腹上的手指,转身靠着门,轻蔑地漫不经心地嘲讽: “那是我的身体,我有权力决定它,我有权力做出决定。”他伸手擦去对方眼角不明显的湿润,收回手轻轻摩挲,给出忠告,“兰琛,不要多管闲事,收起你的多愁善感。” 此刻的兰琛又恢复了那副冷静的模样,没有脆弱崩溃,他静静看着,靠近,然后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眼里扎下一针。 鞠千尚失去力气之前听到对方的呢喃,有些变态。 “如果你保护不好自己……那就被我抓住吧。” 他倒在对方冰冷的胸膛,力气一点点消失,最后连眼皮也睁不开,鞠千尚攥住对方衣衫死死抓住,恶狠狠道:“兰琛,我会恨你。” 他讨厌这样无力的自己。 他讨厌医院。 他讨厌兰琛,让他的心很烦,不再自由不再完美。 鞠千尚被关了起来,他浑浑噩噩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徘徊,有时候意识很清醒,有时候混乱到他觉得自己得了疯病,不然为何会想起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想起高中的日子。 第73章 蓝白的校服,明媚的阳光,还有一个很严肃很古板的人。 鞠千尚的一生都在被抛弃,他是不得宠的人,命运总是三番五次捉弄。三岁那年,父亲为了赚钱出了车祸,幸福的家支离破碎。 七岁那年,那个女人因难产死在医院,继父待着家产离开,他一个人去了福利院,十六岁鞠千尚研学途中发现了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出现在一个小城镇。 十七岁高中毕业,他一直视为长辈,想要得到对方认可的资助人突然消失,再也找不到,鞠千尚并没有想要道德绑架,他想哪怕只是道别也好。 二十二岁鞠千尚因为心理问题在医院休养,出院时一直鼓励他的师兄剽窃了他的作品,那一年曾经信任他的粉丝也抛弃了他。 鞠千尚自暴自弃地想如果他在七岁前的那个冬季死去,是不是就没有那么糟糕。 他对于过往的事已经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只是有时候偶尔想起会有点累。 麻药让鞠千尚的思维迟缓,他无法睁眼,分不清昼夜不知道时间流逝,一天又一天好像过了很久。 某一天混沌的鞠千尚忽然感觉背后贴了一只冰凉的手,手指碰过他的伤痕,同样冰凉的吻落在他的脊背。 鞠千尚颤了颤,心跳漏掉半拍。 鞠千尚猛然睁开眼握住对方手臂哑声质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鞠千尚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眸,如古潭深邃的水,他顿了顿才发现这里并不是医院,也不是他曾去过的公寓,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今日,兰琛并没有给他注射麻醉剂。 谁也没有动,任凭尴尬的氛围蔓延,他在等对方反应,同样的兰琛也在等他下一步举动。 兰琛抬眸直视,攥紧被单:“恨我吗?” 一定要这样讲话吗,最终鞠千尚不敌轻轻蜷起一条腿避开,侧过脸轻咳。 他这才发现这里并不是之前去过的兰琛住的公寓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他该不会真的被关起来了吧。 鞠千尚挑眉。 兰琛慢条斯理穿戴整齐侧头窗外看向漆黑的夜:“医生说你还好好需要休养,在伤好之前不要离开这里。” 鞠千尚气笑:“兰琛你知不知道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一个月。”兰琛垂眼视线落在墙壁上对方的影上。 “什么?” “一个月后放你离开,再次之前请好好待在这里,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别墅内任何物品随你支配。” “包括你吗?”鞠千尚拔下手背上输液的针,懒撒随性支着下巴打量着那修长笔直的背影,故意开玩笑恶心人。 兰琛停了停看过去,眼眸幽深冷寂,声音更是冰冷,听上去有几分凌厉:“包括。” 鞠千尚笑了,他拍拍身侧空着的位置:“那么,兰先生不如过来陪睡吧。” 南家势力盘根交错,收购一家公司并没有那么容易,以一家新兴产业的资金更是困难,这个月,兰琛需要回老宅交接重新接手那些产业。 今晚只是道别,他有个很重要的会议需要熟悉资料。 兰琛想起自己刚刚问过的那个问题,对方并没回答,大概是恨的。 他想自己此时此刻应该离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可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就剩下那些视频里的片段,日日夜夜折磨着他。 兰琛已经有一周的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于是他被恶魔诱惑,明知是假意,是气话,还是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脱下外套。 修长骨感的手指在昏暗的夜灯下,一点点解开纽扣,喉结轻滚,洁白的衬衫半敞,禁欲者破例,沉沦于谎言。 鞠千尚没想到对方会真的过来,几秒钟前还西装革履要去办正事的模样,怎么他一叫就过来睡觉了,甚至还很乖顺的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腹前,规矩的不得了。 鞠千尚眯眼:“兰先生,您的衬衫还有西裤有点硌人,会影响我休息,还是……” 话音未落,身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皮肤与皮肤轻轻触碰,冰凉于炙热,温度从另一方传递到另一方。 “兰先生,我有没有说过您有点过于变态了。” “嗯。” 雪白的脖弯曲着线条流畅优美,像是雕刻的白玉温润有光泽,是冷调的,但是慢慢的随着接触开始柔化,透出浅浅的粉,格外让人想要咬上一口。 事实上鞠千尚也这么做了,他靠近圈住他的腰然后低头咬上去,力道并不大,似恋人间的耳鬓厮磨。 “唔~” 兰琛发出闷哼又迅速止住,他靠近下巴搭在鞠千尚肩膀咬唇极力忍耐,他很怕痒。但是随意打扰别人休息是不礼貌的。 鞠千尚松口,最明显的位置留下深深的红痕,仿佛像一个标记,他突然觉得口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鞠千尚伸出手没入兰琛凌乱的发间轻轻用力往后拉扯,他对上一双溃不成军的眼眸,迷离颤动,满满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心里柔软了一瞬,语气温柔包容:“兰先生可以拒绝。” 他低头堵住微张的唇,纠缠,试探,缓缓深入,攻城略地,汲取着掠夺着,好似只有这样能解了他的渴。 但显然能解渴的只有水。人类在濒临死亡的时候能激起肾上腺素,从而在那虚无缥缈之间寻出平常难以发觉的灵感。 作为一名不得志的画家,鞠千尚曾经疯狂的以此来寻找灵感,可惜的是一无所获。但是此时此刻内心荒芜的画家再次找到了创作的欲望。 他是他的灵感。 对于一名艺术家而言没有比一笔一画勾勒出最完美的的作品更让人心潮澎湃了,只是这次作画并不是为了参赛。没有任何的功利性。 谁又将谁拉入了深渊。 拉开抽屉,里面正好备用着各种颜料,鞠千尚撕开一盒倒在掌心,冰凉的透明的液体在指间流淌,随后滴落在雪白的画布。 上次描摹栀子花剩下的红色颜料不知为何也在这里,鞠千尚将深色瑰丽的颜料在水杯泄开,取笔轻沾勾勒图案,再用金粉勾边,一幅炫丽的仅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的画。 大概是《深蓝》也比不上的作品,鞠千尚想他会珍藏下去。 “可以吗,兰先生?帮我完成这幅画吧。” 兰琛低头并不说话,像是默认般,他大概除了那个过分的要求外,不曾拒绝过什么。 鞠千尚是难以接近的,每次总以为走进了对方的心,却又会突然发现仍旧很远,一次次远离又一次次接近,跨越前世今生,这一次,似乎有了新的变化。 黯淡的曙光投射出几缕亮光撒下。新的一天到临,一个新的开始。如果可以这次就让他们有个好一点的结局。 迟钝如鞠千尚,也能从中察觉出一些特殊来,他不确信对方是否也对那位如此友好,自他受伤之后,还有先前种种兰琛都表现得对他太过上心了。 就好像并不在意那位天才。 鞠千尚笑:“兰先生,您这样会让我误会您爱我呢。” 兰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那么你呢,爱我吗?” 【作者有话说】 求放过,真的只是在作画,哭泣呜呜呜[爆哭] 第61章 露出破绽 ◎我们原来很久以前认识过◎ 从前鞠千尚认为爱这个词太过浅薄,承不起太多重量,但当真正面临这个话题,他发现自己一无所知,他不清楚这是不是爱。 只是此时此刻他的心在为这个人不正常的跳动,以及想要长久的拥有。 他再次动摇,为这个人,为这个荒唐的夜晚,为这个问题。 也许是鞠千尚沉默的太过久,那双期盼的眼眸渐渐黯淡,随后又涌出包容: “没关系,鞠千尚,如果不爱我那就恨我吧。”要永远的记住他啊,即使是恨,兰琛坐起身勾起唇角,“你知道的,是我害你从高处跌落,是我让你被万人唾骂,是我让你困于过去,是我囚禁你的自由妄图染指。” 为此背负他人的罪过又有什么呢,鞠千尚永远的恨我吧。 鞠千尚悸动的心慢慢冷却,恨吗,似乎并没有那么恨,但要说毫不在意也太过虚假。 他好像恨不起来眼前这个人,即使他看起来恶贯满盈,但真正接触,又好像那些罪名永远和这个人联系不起来。 一种割裂的,矛盾的现象在这个人身上呈现。 忽然一滴泪落在鞠千尚唇边,咸涩湿润,当他去看只看到一张故作轻松的脸,依旧是冷酷的。 兰琛身体已经到达极限,甚至不能直起腰来。 “兰先生,该休息了。” 兰琛低着头汗水湿透了鬓角,夏天总是如此难熬。 “我想记住你。” 鞠千尚抚摸他泛红的眼尾温柔而缓慢:“我想你会的。” 毕竟一直以来脸盲的是鞠千尚而不是兰琛,此刻他想也许他也会永久记得这一天,直到某一天同样的记住这个人。 第74章 他好像要……栽了。 这一天后鞠千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到兰琛,白昼黑夜一天天交替,屋里进出的人也只剩下来送饭的阿姨。 鞠千尚很少走出这间屋子,他像是真的被囚禁,但却是自由的,别墅没有人会制止他,甚至也不曾有保镖困守。 鞠千尚就这样安心地养病,不闻窗外事,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先生,您或许该出去走走,今年新种的兰花开了,很漂亮。” 张妈收拾起餐盘,她想这位温和的艺术家会喜欢那样的花,同样的高雅清新。 “是吗。” 鞠千尚扬起高领毛衣下的半张脸,苍白虚弱,戴着盈盈笑意如春风般:“那去看看吧。” 昨日一场暴雨气温转凉,隐隐有了秋日的迹象,院落里的花枝随着那场雨其实已经凌落,有些狼狈,并不是什么好风景。 这便是张妈说的好风景吗?鞠千尚偏头看过去。 站在一侧傻眼的张妈猛地一拍额头,风风火火调转方向:“瞧我这记性,先生咱们还是换个地方赏花吧。” 张妈领着鞠千尚到了这所别墅主人的卧室,冷调的装修清一色的白与简约风格,如同进了酒店的房,打扫的很干净,一切物品摆放的规规矩矩。 落地窗外是花圃小园曲径通幽,如果没有大雨想必是不错的风景。 玻璃窗内靠近阳光的位置放着一深色陶罐,古朴厚重,形状并不怎么标准,像是一个新手做的。 罐子里一支蝴蝶兰枝桠伸出,弯曲着长成新月的形状,洁白如雪,花瓣舒展,远远望去仙气飘飘。 是最常见的白天鹅品种,不染杂质,是最难养的花,但被养得很好,可以看见主人的悉心照料。 鞠千尚碰了碰不小心碰掉了一朵。 张妈:…… “先……先生要不看看别的吧。” 鞠千尚也很无奈他真的没有用力啊,落在桌上的整朵花被他收走撞进兜里。 “好。” 张妈带领鞠千尚进了书房,边走边道:“先生可别看那花普通,兰总珍惜着呢,要不然也不会用那个罐子养。” 鞠千尚从书架上拿出一本没有署名的书翻看,翻到某一页手指微顿:“罐子有什么特殊的吗?” “好像是兰总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说到这里,张妈叹息,“原本是被好好珍藏在保险柜的,那时候兰总继任不久,还是个孩子,有了喜欢的恨不得让所有知道,每天都要把它拿出来擦拭,后来有被驱逐的兰老先生偷偷摸摸回来拿出来给摔了。” “那个时候,兰总还为了拼好手指都割了很多口子,大概是六七年前的事,也是因为这件事兰总和关系本就不怎么好的兰老先生彻底老死不相往来。” 许是鞠千尚翻开那一页看的太久了,张妈忍不住好奇心想要瞅瞅: “哎,这是兰先生的相册,这张是他去参加一个资助生的表彰大会时拍的,是在卓卓……” 鞠千尚垂眸:“卓思一中吗。” 张妈拍手激动的手舞足蹈:“对就叫这个名字,兰先生当时资助的可是那个学校三年级的年级第一,据说最后人家去了不得了的大学校呢。” “哎,先生当年也是这个学校的吗,那您认识这个年级第一吗?”张妈指了指上面的某个人。 鞠千尚抚摸着照片,情绪不明:“应该是认识的。” “先生您和那个高中生长得真像。”张妈伸手指向站在兰琛身边的那个人,面色古怪犹疑,“不过好看的人都很相似。” “是吗?”鞠千尚合上相册,心里似乎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压得他难以呼吸,“张妈,我可以把这本相册带回去看看吗?” “啊?”张妈愕然,“好好好,您带吧。” 鞠千尚带着东西回到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人再打扰,他翻出被自己遗忘的从教授家带出来的那本相册。 这些东西被人放在桌子上不曾翻动过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一打开里面就有一股陈腐的味道。 塑料纸页,照片在时间的作用下有些暗沉,保存的不如兰琛那些色彩明丽,拍摄角度不同,但里面的人物大多数是相同的。 尤其是站在鞠千尚身边的那个人西装革履和周围格格不入的男人。 两张照片里都是一样的面孔。鞠千尚揉揉额角继续翻看属于兰琛的那本相册,有还是小屁孩就故作深沉一脸严肃的模样,也有背着书包一本正经迈进校门的模样。 还有一张白色的猫,它懒懒地躺在少年膝上,白色的毛发泛着光泽,蓝蓝的眼狡黠灵动,看上去是一直相当调皮的猫。 鞠千尚记得兰琛讲过他曾经丢了一只猫,然后在最脆弱的时候遇到了个高中生帮他找猫。 那只猫应该没有找到吧,不然现在就能摸摸了。 兰琛对李文栋的喜欢是因为这只猫吗,仅仅只是他画了一幅寻猫启事吗。 真是草率啊。 鞠千尚打开手机播出一个号码,铃声响了一分钟后嘟的一声接通:“醒了没。” “……你说呢,有事说事,困死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格外懒散,鼻音浓重。 “张宇,再帮我查查李文栋和他金主之间的事……这次要详细一点的。”鞠千尚说到中途顿了顿,“你换一个侦探查吧。” 张宇困得直打哈欠:“哈~好,等他查好了我转述给你。” “不必,让他直接发我邮件吧。” “不是兄弟,你之前不是还说怕他们之间的事太过辣眼,让我看完后做个总结吗……” “嘟——” 鞠千尚不想听废话直接挂断了。 [宿主你的san值在持续掉,是不开心吗。] 鞠千尚:“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打120,反而要去找兰琛。” 系统心虚揣手手:[这不是为了检测宿主这段时间的用功有没有白费吗?] [要知道他接到你之后,为了救人可是抢了好几个红灯,而且还画了很多很多钱,你在他心里早已经超过那谁谁了。] [所以如果你现在去对他说要封杀那谁,或者曝出对方丑闻,没准就直接被答应了。] 鞠千尚:…… “你对我真有信心。” [那是自然的。]系统叉腰一脸骄傲。 鞠千尚:“你说他……没认出我吗,可是我相比高中的时候,相貌变化并不是特别大。” “他也脸盲吗,还是说原本就不在意……”鞠千尚无力吐槽,他向后靠手臂搭在额前,有些疲惫颓废,“我,大概是他投资的最不起眼的那个吧。” 鞠千尚回忆起曾经,忍不住苦笑:“人到中年一事无成。” [……你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吗?]没记错的话,它这位宿主可是从小到大各种奖杯奖状拿到手软,况且现在二十六岁就中年了吗? 大概学金融更能帮上这位财大气粗的总裁大人,毕竟高中时期对方可是隔一段时间就要捐楼,生生把一个普通的中学建的堪比贵族学校,所有的设施都是最先进的。 但,鞠千尚最后选择了美术,也正是这样当年选完后,他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人,所以有一段时间断联了,等他鼓足勇气想要回去解释时才发现,对方早已经离开了。 日理万机的大总裁并不会在意那个资助的学生有没有联系他。 而鞠千尚却在自以为是的偏爱里,渐渐迷失,想要追求喜欢的兴趣。 在食不果腹时,高中生想的是如何考上一个好大学,赚很多很多钱。后来,当不再为生存发愁,他想的是,想要学习画画。 因为,那是快乐的。 也许在那个人看来,鞠千尚当时的行为有些白眼狼吧,他呼出一口浊气,心情更糟糕了。 恰在此时,门被敲响:“咣咣。” 鞠千尚把手从额头放下,看向声源,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此时此刻他想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他有点呼吸不畅。 鞠千尚有点痛苦地捂住胸肋,语气茫然:“兰先生,我好像不能呼吸了。” 第62章 争吵 ◎不如两不相见◎ 兰琛握着门把的手骤缩,青筋浮起,他大步上前慌乱去拿柜子上的氧气罩,由于手抖甚至掉了两次。 透明的塑料罩扣在鞠千尚口鼻,他半起深攥住那只手腕极力呼吸,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濒死的鱼得到了水分。 直到鞠千尚呼吸平稳,手的主人紧绷的肌肉才放松,想要收回去,只是刚抬起却又被制止。 骨感的手腕上面有一圈的指印,看上去很明显。 “疼吗?”鞠千尚方才没能很好地控制力气,他想问问对方还记不记得很久以前资助过一个高中生。 兰琛起身走到窗边背对鞠千尚,拉下衬衫袖子挡住指痕,拨打电话:“辛苦你过来看看……嗯,有可能是,他刚刚呼吸不畅……” 鞠千尚抬头看过去:“是你的医生朋友吗?” 第75章 兰琛回眸神色淡淡回道:“是医生。” 鞠千尚抱着氧气瓶没那么难受了:“兰先生,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丢了一只猫,后来找到了吗?” “死了。” 鞠千尚顿住,剩下的话没有再问,那只猫竟然死了吗,他想起那张照片,傲娇的小白猫娇气灵动,一看就很讨人喜欢。 是因此才对那个帮忙找猫的高中生另眼相待吗,即使最后那个人面目全非。 鞠千尚放下氧气管笑了笑,脸色依旧有些惨白。 他有点玩累这个游戏了。 “兰先生,你知道李文栋老师和南黎的关系吗?” 兰琛靠在桌沿拿过玻璃杯细心擦拭,菱形的花纹被折射出七彩的光,如同碎钻闪耀,闻言他的动作变慢,想了片刻回答:“嗯。” 有点印象,但不多。 “兰先生不介意吗?”鞠千尚一边吸氧一边打起坏主意,“我瞧兰先生头顶有点绿绿的呢。” 兰琛放下玻璃杯,定定看着他薄唇抿起,长久的寂静后忽地冷笑一声,意味深长:“是吗。” “兰先生,下次比赛你会去现场吗?”他好像想到要画什么了,鞠千尚走近微微弯腰伸出手打理对方垂下的几缕碎发,目光深情温和,细看又有几分凉薄。 兰琛:“近期比较忙,不能去看你……。” 鞠千尚伸出手指按在对方嘴唇:“先生,我帮你追他,可好?”就当是报当年的恩情吧。 兰琛抬眸对上灿烂的笑脸,并未说话。他的沉默给了鞠千尚更多的闲暇胡说八道: “对于不听话的人,就要抓回来关在笼子里,这还是兰先生交给我的呢。”鞠千尚挑起兰琛下巴,幽幽叹息,“不过呢,最开始的时候不要吓到猎物哦。” 兰琛依旧游刃有余,即使他被迫抬起头,神情上仍旧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像是一位胜券在握的王,而非爱情里求而不得的可怜虫,鞠千尚忽然被刺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被照见了自己丑陋的模样,鞠千尚收回手保持安全的距离。 是的,兰琛什么也不用做,他有足够的权势,放自己的小宠物出去玩玩,等对方玩累了自然会回来。 这不是爱,对于这样骄傲的一个人来说,如果要走剧情里火葬场的节点,无疑令人惋惜,骄傲者要始终骄傲啊。 鞠千尚喜欢完美的故事。 他抚平兰琛衣领上的折痕,视线落在那腕间湛蓝的袖扣:“用一颗心去换另一颗心吧。” “他……”鞠千尚顿了顿,在艺术家的世界这往往比金钱更美丽动人,“会被你打动。” 一个自己都不懂爱的人妄图教会他用真心去追求别人,兰琛没忍住淡漠的脸上露出一丝笑:“要如何做呢。” 想到那个人就这么开心吗,鞠千尚吐槽,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兰琛这么爱笑。 鞠千尚的肺愈发疼了又开始隐隐地难以呼吸,不敏感却实在难受,他弓腰一手撑在桌上掩住狼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浅浅尝了一口,正想继续说,酒杯被人瞬间夺走,他被逼至墙角困在方寸之间。 “啪!”玻璃杯猛然在桌面落下,方才还笑着的总裁脸色黑沉,鞠千尚更加不爽了,凭什么他要被这样对待,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要被凶。 “这里为什么会有酒。” 威士忌装在寻常的饮料瓶里,不打开的话根本发现不了,酒精味围绕,鞠千尚这才发现酒气如此难闻,他仰头伸出手臂把堵在身前的兰琛推远,这才堪堪能呼吸: “为什么会有酒?”鞠千尚轻笑,“原来兰先生只在卧室装了监控吗,我还以为这所别墅都有呢。” 鞠千尚漫不经心打趣:“兰先生对我的身材还满意吗?” 当一个人被激怒伤人的话便脱口而出,鞠千尚恶劣讽刺:“兰先生自诩深情,不知道那天晚上,还有这些日子对我的注视,会不会让你有种背叛他的觉悟。” “要知道像我们这种沽名钓誉的画家,最不容忍的就是背叛了。”他笑笑,修长的手指在漆黑的面料上划走停在对方肚脐处顿了顿,慢慢收回。 再难听的话被鞠千尚堵在喉中,他觉得没意思极了,人类为什么会被单纯的妄念操控,做出不理智的事来。 兰琛见他忽然沉默,眉心一跳,他最怕对方这种状态了,一旦陷入就好像又成了那个绝望死气沉沉的落魄画家,不再鲜活,像枯死的花。 他上前抓住鞠千尚手腕,不容拒绝,却也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斟酌:“我只是担心你,医生……朋友说要有忌口。” “至于监控……鞠千尚,我只对你放松过一次,结果呢?你知道我是怎样把你带回来的吗。”说着说着,兰琛的语气不受控制地带起几分凌厉,他停了停尽量收敛,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想不到更好的方法管你了,你高中时学过散打,技术没退步的话那些保镖应该也打不过你,我知道你想走的话我留不住你。” “你留下的话就不能怪我过多的注意你,鞠千尚,不要对我这么残忍,你要知道……我从没喜欢过其他人,更谈不上背叛。” 鞠千尚听到这嘲讽道:“你怎么知道你不喜欢,最讨厌你们这群心口不一的成功人士了。” 鞠千尚坦白:“兰先生,你每次总是看起来这么在乎我,但实际上不过是看到我后想到了他对不对,想要补偿,想要保护,还想要让对方吃醋过来争宠对不对?” 鞠千尚挣开拉开一段距离,冷眼以待:“是我刚才冒昧了,兰先生怎么会需要我教,明明会的很。” “只不过这场游戏我可能不想陪你们玩了,兰先生最好管住你家的小鸟,再敢来沾边我的东西,就小心我折了他的翅膀,让他再也飞不起来。”鞠千尚路过人将自己的物品悉数塞进背包。 兰琛还想解释来不及说出,就看到对方背着包要走:“你要去哪。” 鞠千尚忽略胸口的闷痛,故作轻松保持着最后的体面:“不牢兰先生费心,去我男朋友那里。” 兰琛怔住:“男朋友。” 鞠千尚侧身回眸又恢复了从前那副做派温和礼貌,仿佛刚才发疯的不是他,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忽而恶劣嘲讽: “说起来巧合,几个月前的集训是兰先生赞助的吧,好为了和你家那位在那里调.情?”说到这里,鞠千尚故意调整表情让自己看上去深情几分,“那个时候我遇到了我现在的男朋友,他亲起来比兰先生更容易脸红呢,是个比较害羞的小朋友。” 兰琛嘴唇微张,停顿很长时间没能开口,说出来只怕对方要更生气了。 鞠千尚没看到兰琛其他反应,嘲讽地笑了笑独自离开。 他回到了那座公寓。宽敞,明亮,一切整整齐齐,风铃叮叮铛铛,从前一切都好,现如今竟然有几分孤独。 人啊,总是善变的。 他打开那个自从上次初赛结束就没登录的账号,找到了小宣的私信,一条几个字的道歉删删减减,最后还是没能发出去。 鞠千尚清除了家中所有的夜灯,里面闪烁的监控也被他包起来丢进垃圾桶,那是他用来监视自己的。 如果有一天有人污蔑他,他会拿出足够的证据。 但此时此刻他拆掉了自己最后的盔甲。 鞠千尚回来的第二天开始低烧,手机没电关机,他躺在昏昏暗暗的飘窗前,画笔散落一地,纸张上抽象混乱的图四处堆叠,凌乱极了。 他想要了下一轮比赛的参赛作品画什么。 可是现在不想要画那幅了。 一天一夜再次过去。 公寓没有开灯昏暗寂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鞠千尚不再那么地畏惧黑暗,不会因别人的触碰过敏。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闯进了他的房间,将他带走。 “你好,感觉怎么样呢。” 鞠千尚沉默了片刻又闭上眼睛,感觉很糟糕。 “戴主任别理他,这孩子向来调皮,多打几顿就好了,您慢走,这次可多亏了您。” 鞠千尚忍无可忍地睁开眼:“乖孙给你爷爷倒水。” “哎?”张宇送走了医生,朝着鞠千尚挤眉弄眼,“儿子还活着呢,看来没啥大事。” 鞠千尚:“别贫了。” 张宇撇嘴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了啊,对人家戴医生有意见?别看人家年轻,他可是这所医院的顶梁柱之一,年纪轻轻就是主任级别的,那个什么教授来着还要找他一起研讨手术方案。” “没有意见……只是他的气质和长相……”很符合小说里霸总的医生朋友。鞠千尚不想见那个人,以及和他有关的。 戴医生很具有亲和力,不同于鞠千尚疏离的温和,他给人的第一面就是这个人很好相处,彬彬有礼,像是从书香世家走出来的人物。 鞠千尚清除掉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对张宇道谢:“不过这次多亏了你送我来医院。”他学着对方的口头禅,“哥们,改天请你大餐。” 第76章 张宇嘟嘟囔囔挠头:“小事一桩,饭可以请不过不是我把你送过来的,是事后有人给我打电话来的,应该是物业的吧……哎,你怎么突然脸这么臭。” 鞠千尚敛眸:“兄弟,我可能要搬个家,所以辛苦你了。” 张宇:? 第63章 搬家 ◎偶遇一只小猫咪◎ “你干什么要搬家啊,住的地方不是挺好的吗,再找一个符合你要求的房子可不容易。” 鞠千尚:“想要换个心情,至于要求……这次没那么挑剔。” 张宇抱臂微不可察地挑眉:“这样啊,我华林路那边有一套房子,要不要过去,看在兄弟的份上半价租给你。” 鞠千尚点头:“谢了兄弟。” 三天后,张宇大包小包给人搬东西。明亮的公寓物品一件件清算,变得空空荡荡,纸箱累得很高。 鞠千尚不得不进行一番断舍离,那些积尘的画多数是无聊或者郁闷时的乱涂乱画,上不了台面,所以索性打包塞进箱子放在门外走廊。 每天中午时分会有打扫的阿姨过来带走住户们的垃圾。 鞠千尚脚步顿了顿又重新将箱子抱回去和其他物品放在一起。 “不是要丢掉吗?”张宇很不解,以前可不见这个人迟疑过什么。 鞠千尚走到书籍旁整理:“嗯,扔远一点。” 不过一沓废纸罢了,没人想要,但……鞠千尚想想那天在兰琛屋里看到的那些画,就忽然不能理直气壮地这样认为。 他不清楚对方为什么去收集那些画,一旦将那个人和李文栋联想在一起,鞠千尚就控制不住一些恶意的揣测。 这很不好。 鞠千尚心力交瘁迫切地想要逃离,他想离开那个人就好,调整一段时间,他还是那个他,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他本身就不是个好人。 忽然一张照片从夹着的书页滑落,鞠千尚弯腰去捡,看到画面的内容身子僵住,愣了片刻才恢复正常。 一旁的张宇见他磨磨唧唧忍不住夺过照片催促:“看什么呢,还不搞快点。” 画面里青涩内敛的青年平静地站在鞠千尚身边,有期盼有期待又或者有别的什么,但当你认真地注视,对方给你的感觉将不再青涩,而是一种动人心魄的危险与神秘感。 那种矛盾的复杂的感受,鞠千尚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他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仅有一点点特征的人脸。 鞠千尚将照片从张宇手中抽出,没将他和众多物品塞进纸箱,而是揣进了兜里。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有点像一个人。” 张宇眼睛顿时一亮:“呦呵,稀奇,您老人家还能辨出别人的长相。” “那我呢我呢,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一团马赛克吗?” 鞠千尚无语,要是看别人真的是一团马赛克,那还不如去死:“我只是脸盲,不是看不见人脸好吗。” 在大多数情况下,鞠千尚对于人脸还有人的音色分辨能力很差劲,相当于不管见再熟的人都好像第一面,无法将那些事和站在眼前的人联系起来。 只有少数的意外,他可以清晰地记住,比如李文栋,还有那个女人。 但是最近,他的记忆力好像在增强,虽然仍旧不清晰,但是能够模糊地有个印象。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他想他应该再去见一面心理医生,告诉他这个好消息,鞠千尚并不想成为对方职业里的污点。 那真是太戏剧了。 小轿车在一个并不起眼的清晨载着所有纸箱驶离小区,鞠千尚的东西经过断舍离后其实并没有太多。 他本身一无所有,就连那些画作到最后能送人的也就送人了。那位老教授某种程度上也算是鞠千尚的忠实粉丝,虽然是打着检查作业的名号。 雾蒙蒙的清晨,倒车镜上并不清晰,只远远地映着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修长气势凌人,尽管看不出脸也能猜出是谁。 他并没有追赶只是静静看着,也许是冷漠的,毫不在意的,也许他只是恰巧来到这。 这是一场算不上道别的道别。 很多人的离开是没有缘由的,也不是所有的告别都要见一面当事人。 镜中高楼倒退,人的影子再次模糊慢慢变得只有芝麻大小,再也看不见,最后只剩下一座空荡荡还未苏醒的城市。 鞠千尚的心脏也空的厉害,就好像那些压抑他的东西也随着消失。然而等待他的并不是潇洒,而是更深的虚无。 “在前面停一下吧。” 张宇不可置信:“大哥,这里距目的地还有四公里,小林你别听他的继续开吧。” 小林连忙点头:“好的好的,老板你坐稳了,我马上加速。” 话音刚落,一阵地动山摇车迅速冲出去,坐在后排的鞠千尚被一下子撞到前排座椅。 鞠千尚:…… 伤感什么的就当不存在吧。 距离目的地一公里鞠千尚实在忍不下去,他捂着胸口有点狼狈:“停车。” 车辆急刹停在一个宽阔的路口,鞠千尚打开车门下车透气。 “哥们,你干嘛?” 鞠千尚挽起衬衫袖子,随意把西装搭在臂弯,他一手插兜微微弯腰对着扒出车窗的大脑袋浅浅一笑: “晕车,你们先走吧,去了后辛苦你帮我整理整理。” “砰。”车门重重关上,里面的板寸男人重重爆了句粗口,“滚蛋。” 轿车一溜烟开走,扬起烟尘,鞠千尚退了几步低声咳嗽,许久之后才缓过来。 天空雾蒙蒙的灰暗冷清,不多时飘起了毛毛细雨,街上的人匆匆忙忙护着头跑过,偶然会有路人忍不住边跑便回头打量鞠千尚。 大概没有人像他这样在不确定的雨里不想着赶路,而是闲庭漫步如此悠闲,不过片刻的功夫鞠千尚头发微湿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休闲的衬衫濡湿后贴在身上,有几分透,可以看见浅浅的肌肉线条,并不狼狈,反而有几分性感。 他姿态随意,并不在意沿路的目光始终自由地向前行走,那是一个自由无拘无束的灵魂。 直到身后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当鞠千尚停下侧身回眸,那东西便会像一支飞得最快的利箭般窜进旁边的灌木丛,而当他继续向前,幼猫又再次跟上。 它的速度不快,跌跌撞撞走得艰难,怯懦又大胆,格外地固执。 鞠千尚翻了翻兜照出一小袋饼干拆开放在路边,小猫在他远离后上前嗅了嗅用乳牙凶猛地咬碎。 鞠千尚松了一口气不再理会,但是没有走几步那只小猫竟放弃进食直接跟了过去,这次甚至使了劲奔跑。 它变得更粘人了,不再退缩。 鞠千尚此前没有养猫的打算,那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而且猫会掉毛。 这是一只足够漂亮的猫,黑油油的毛发,一双水碧的眼眸澄澈而傲娇,即使流浪在外也把自己养得很好,要是跟了鞠千尚反而要去过糙生活。 鞠千尚抚摸猫咪微微潮湿的毛发,耐心开导:“猫咪,我不养小动物,你应该去其他主人。” 幼猫歪头:“喵?” “如果你要跟着我的话,需要学会自己打扫卫生,上厕所,吃饭……”鞠千尚掰着手指头为难地列出一大堆要求。 “喵喵~” “哎?你答应了吗。” 小黑猫伸出爪子按在人类动来动去的手上,傲娇挺起胸膛:“喵。” 鞠千尚笑笑,用西装轻轻包起小黑猫放在怀里:“小黑,一起去看看我们的新家吧,我想你会喜欢的,那里距离江边很近,你可以抓鱼吃,要自给自足呀。” “喵喵喵!” 鞠千尚买了一把伞,虽然他已经湿透。 “叮铃——”门铃响起又有新的客人进店,鞠千尚临走之际路过绘画专区,目光落在一盒色彩丰富的蜡笔上,他站了许久没有想买的打算。 怀中的猫忽然不耐烦地扯了扯西装外套,小爪子勾起亮出利爪:“喵~” 鞠千尚笑了,不再犹豫,拿起了颜色最全的盒:“您好,请帮我结账。” “好的先生,请稍等。” 店外,雨依旧吓得缓慢,绵绵软软,不带什么力气,诗情画意般格外美,他们走过林立的高楼与梧桐树,鞠千尚轻抚着猫咪柔软的毛,蜡笔盒在指间翻来覆去。 他的心好像不再空荡,他还是很想画那幅画,即使已经决定不再与那个人联系。 一个告别的主题,但又不同寻常,是他原本想送给那个人的礼物,虽然并没有什么必要,时隔多年,对方心里的那场雨,不是他能洗去的。 他只是……只是什么呢,鞠千尚也想不到太多。 “小黑,来看看我们的家。” 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三室一厅,所有物品摆放的习惯甚至和在那个公寓并没有什么差别,张宇,真的是个很贴心的朋友。 第77章 鞠千尚再次诚恳地发出感谢信,虽然迎来的是对方口是心非的脏话也毫不介意。 鞠千尚怕小猫咪认不出他这位劳心劳力的朋友,特意翻开手机里的照片根据备注的名字查找:“看,小黑,下次来了记得去抱大腿,这样你就有长期饭票了哦。” “喵~” 收回手机时指尖不小心划过,露出其他照片,小猫咪赶忙按住:“喵喵喵。” 鞠千尚低头看过去忍不住笑出声:“怎么还是只颜……猫?这张啊,是一个很凶的霸道总裁的,你要是遇到了可要赶紧跑啊,不然会被关起来狠狠吸晕。” 总归人不在跟前,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至于……鞠千尚忍不住好奇地想兰琛吸猫时会是什么样的。 也会像普通人那样把脸埋进猫咪肚子狠狠蹭吗。 鞠千尚看了眼皱巴巴的猫,忽然有点嫌弃,好像这猫也不是很漂亮了。 第64章 解读 ◎你会来看我的比赛吗◎ 第二轮比赛在即,鞠千尚在搬到新家后便开始准备画作,期间张宇来了一次看到小猫后十分惊讶,许是小猫真的有几分灵性,爪子主动地碰了碰张宇,顺利地多了个干爸。 张宇第二天便把所有猫猫能用上的都布置齐全,空荡荡的房子不再让人感觉到冷清。 画室,绿植葳蕤清新,暖色的光落在画纸上斑斓的色彩明丽绚烂,一个奇异的世界诞生,一只修长骨感的手指正握着浅绿的蜡笔涂抹,泛着波光的水潭栩栩如生。 忽然一只小小的猫爪按在鞠千尚落笔处,幼猫抬起爪子,钻进了主人怀中露出半张脑袋端详。 鞠千尚停下用沾着颜料的指尖点了点调皮鬼的额头:“你也想来画吗?” “喵~” 蜡笔是干的,小猫的爪印并没有印在上面,鞠千尚想了想比照着它落下的位置还有爪子的大小,在郁郁葱葱的小路上画下几个漆黑的脚印。 墨色的“梅花”歪歪扭扭延伸进草丛消失不见,已经可以让人想象到这只猫咪是如何傲娇地扭着屁股前进。 鞠千尚铲下蜡笔进行调试,随后将粘稠的颜料挑起铺在画上,拿起小铲一点点按压再添上新的颜料。 这是一幅肌理画,轮廓分明颜色高饱和度。离别这个主题是伤感的,但这幅画给人的感觉却是温馨的。 鞠千尚画了四幅画,等处理好后寄给了官方。在网络直播的前一晚,他收到了官方的邀请,即将去往现场。 活动赛场这次在c市的露天场馆,据说那天有一场罕见的流星雨,热爱浪漫与美丽的艺术家们都会兴然前往,去见证,去许愿。 正因此这次格外地热闹,网络上更是在积极地讨论。 鞠千尚到达c市时,这边正刮着强烈的风吹到衣衫飘起,有些冷,他裹着风衣戴上提前准备的口罩进入场馆。 “嗨喽,现场的观众还有网上的关注大家下午好呀~”主持人西装革履热情解说。 “现在让我们欢迎导师团首席李文栋老师!” 观众席配合地发出呼声。 “嘿嘿,今天可邀请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呢,据说他从前可是从不在这种公共场合出面的,怎么样期不期待?” “期待——”呼声如雷。 [谁呀谁呀。] [官方没有发通告,藏着掖着呢,不过我猜是vesin.] [你真敢想,他好像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以前很多比赛都是由赛事方把奖杯邮过去的。] [对啊,而且今天也不是决赛。] [不知道他这次的作品是什么。] 主持人看着翻滚的弹幕眨眨眼不再卖关子:“让我们欢迎封笔三年,归来仍旧气势如虹的vv老师!” [!!!] [?] 一束灯光亮起,聚光灯下高挑的身影一手背在身后,微微躬身,古典优雅如同中世纪走出来的伯爵。 现场寂了一瞬,下一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有很多人喜欢vesin的画,即使曾经的事让这个名字沉寂了整整三年,即使骂名与盛誉同行,但当他复出,依旧有一批人选择去相信,他们期待着真相。 [哇!黄牛黄牛你在哪里我要购票。] [现在来不及了吧。] [谢谢提醒,正在出发准备爬墙了。] [逆天。] 鞠千尚在沙发坐下对着镜头打招呼:“您们好呀,我亲爱的……画友们。” 现场声音嘈杂,主持人及时将话题转回来,介绍了其他几位应邀来到现场的参赛选手。 “李老师觉得vv老师这次会拿出怎样的作品呢,赢家还会是他吗?” 李文栋作为导师团首席自然在正中央坐着,自上次见面已经有几个月,鞠千尚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对方似乎憔悴了很多。 看上去眼下乌青眼睛有些无神,惯来假笑的脸变得僵硬,笑得很难看,尤其是对视的时候,鞠千尚从中看出了一丝恨意。 恨吗?有点意思,鞠千尚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嫉恨的,明明该恨的是他才对,从万众瞩目到人人喊打,即使再次出现那些骂名与质疑仍旧存在。 鞠千尚勾起嘴角:“李老师好久不见。” 李文栋眼里怨毒的光遮掩不住,他视线落在鞠千尚抱着小熊抱枕的手上,忍不住恶意地畅想,如果那天成功了,或者这个人死在那里就好了。 真的是很让人讨厌啊,顽强的爬虫。 李文栋温和浅笑:“当然是觉得vv老师会获胜啦,他应该会拿出更好的作品吧,毕竟是我师弟呢。” [恶心心,连说话语气都要模仿吗,还仿的这么……] [闭嘴吧你,别看到就疯咬。] [如果那个谁对上的是李老师绝对没有胜算好吧。] [还是别了,免得又要被抄袭了。] [抄袭狗。] [我们没有好吧,迟早会找到证据的,等着打脸。] [好啊,要是能洗白,我吃……] [怎么还有人连吃带拿的。] 鞠千尚嗤笑漫不经心抚了抚小白熊玩偶:“应该会吧,毕竟最想要的还是和师兄比比看了。” [我去,这也太不尊重前辈了吧,这么狂。] [嘿嘿,不是每天都吹嘘哲~圣~老~师~是千百年难遇的大天才吗,和我们家vv比比看怎么了。] 鞠千尚的对手是一位麻花辫姑娘,戴着无框玻璃镜,手中拿着一本神神秘秘的书籍,没有书封。 今日她也来了现场安静地坐在角落,麻花辫女孩上身是古典的天蓝色短衣,配上拖地的深黑马面裙很有特点。 她的画在屏幕展开,茫茫雪地一株蜿蜒挺拔的红梅傲立,孤高绝尘,又艳丽魅惑,绯色的花瓣落在雪地,被冰冻永久的封印。 当春天来临万物复苏,所有花争奇斗艳,梅花落尽枯萎,只剩下枯萎的树干。 梅树辞冬,花辞树,一场悲戚的告别。这一幅也是组画。 是一副很美的画。 鞠千尚再次想到艺术界从不缺天才这句话。当灯光暗下再次亮起,屏幕里展现出他的画。 画的名字也是《告别》,内容同样的另类,或许天才们总是这样想要不同与最平常的表达。 肌理画的表达方式轮廓鲜明,即使是投屏,也显得漂亮极了。 第一幅,春雨绵绵,木屋的窗前主人趴在桌面睡觉,仅仅露出半张脸,背着行囊的小白猫蹑手蹑脚准备出门。桌角放着长篇大论的离别信,落款是一个粉粉的猫爪印。 第二幅,猫咪风餐露宿在茂密的草丛前行,外面的世界,蘑菇高出头顶,小草如同大树遮天蔽日,好在有萤火虫开路,小猫咪眼神炯炯朝着延伸进小路的陌生爪印奔去,新的冒险新的旅途。 第三幅,水潭边一白一黑两只猫打成一团,仔细看却只是在挠痒痒,粉色的心心在四周萦绕。 第四幅,傍晚落日余晖,主人跪在庞大的树下堆着一个小土包,小黑猫叽里呱啦好像在说着小白猫的冒险经历,主人握着长长的告别信,似乎信了小黑猫的话,嘴角露出了笑容。 [什么意思,路途中小黑把小白杀了?] [你是魔鬼吗!] [不过这些话真的好漂亮啊,好有童趣,我好像回到了还不是毒妇的时候。] [嘶,明明最后一幅有刀子,但是感觉还是好温暖。] “李老师对这幅画有什么评价呢。” 李文栋抽了抽嘴角,有点不屑:“是一幅……很有童真的画呢,参天的树还有如同房子的蘑菇,是不错的儿童绘本呢,而且很直白简单地体现了告别的主题,非常切题。” “李老师的评价一如既往的犀利呢。”主持人看向坐在一旁眯着眼情绪不明的作者,“vv老师是画了一个童话的故事嘛。” 鞠千尚单手撑起下巴视线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席,那个人应该没来。 鞠千尚:“或许吧。” 第78章 “那么,就请几位老师给两位选手的作品打分了哦。” “请等等。”主持人的话音刚落便被一道女声打断,所有人目光看向她,好奇要有什么抓马的事件发生。 扎着辫子的女生起身走到了礼仪小姐捧着的几幅原作旁,她回眸看向鞠千尚。 “请允许我解读这几幅画可以吗?” 鞠千尚微微惊讶,他抬头笑意不变:“请便。” 她顺着画移动目光流连在瑰丽的色彩上缓缓开口,语气温柔:“离别的主题,大多数画家可能会选择人作为主体,像纪录片拍摄的那样。” “这组画却是站在一只猫的视角,小猫背上行囊告别主人,如果只看第一幅可能只是一个单纯的告别,一只向往外界的小猫。” “而通过第四幅画则可以知道,这只小猫事实上已经死亡,而它作为逝者是无法告别的,最需要最想要告别的大概是那个主人吧,一直沉浸在痛苦与思念中。” “我对它的解读有三种,从第一幅开始所有的内容源于主人的思念,在他的梦境小猫开心地活着。” “第二种,小猫预知了自己的死亡,为了不让主人难过写下了长长的告别信,选择离开,那只黑猫或许是它找来陪伴主人的。” “第三种定义。”女生从画的旁边慢慢走到了鞠千尚面前,“死亡也是新的征途,那只猫会踏上新的旅途,见识新的风景,结交新的朋友,画的作者借此安慰那个主人,看,你的猫在另一个世界也过得很好。” 女孩眨眨眼:“这么解释对吗?” 鞠千尚不置可否,他起身与之握手,眉眼弯起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一般:“原来有这么多的含义吗?” “你还是这样。” 鞠千尚讶异:“什么?” 沈妤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薄薄的镜片反出迷雾般的光:“那么,请允许我称呼你为老师。” “言重了,你的画也很好,别出心裁,很有意蕴。” 在很久很久以前,沈妤柔被一幅画感动开始拿起画笔,只是当她小有成绩时,那个“老师”已经消失在公众面前。 沈妤柔破例参加了这个比赛,以她的水准原本看不上这种比赛的,过于浮夸且沽名钓誉,但是主办方告诉了她曾经的vesin也会来,所以她也来了。 沈妤柔机缘巧合下去参加了那个集训,有些失望,那时她围观过鞠千尚画的画,有些失望,那些画虽然也是独特而美丽的,但失去了内核,只是一幅没有灵魂的躯壳。 现在,这位天才真正回来了。 她鞠躬真诚地感谢:“请收下我的画吧,祝贺你,老师。” 第65章 不完全掉马 ◎该如何抉择呢◎ 现场一片寂静,观众们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一样,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文栋的脸色霎时间变黑。 鞠千尚接过了对方的画,一种难言的情绪在心间流转,他轻抚画框看向她:“谢谢你,我会将它放在家中最显眼的地方,也祝愿你在这条道路上达到更高的成就。” “vv,加油。” 鞠千尚温和一笑:“会的。” “真是一场感人的交流啊,知己总是难遇的,在今天的赛场上我们见证了一场友谊的诞生。”主持人拿着话筒侃侃而谈,“但是比赛总是有胜负的,我们相信不管结果如何,他们的友谊也不会因此而改变。” 轻柔的音乐响起,大屏幕开始倒计时。 “让我们来看看导师们的选择——五、四、三、二、一!” “哇哦,我们的vv老师获得了六票呢。这一次作为导师团首席的李老师将票投给了沈老师,看来沈老师更欣赏这一幅呢。” 李文栋:“呵呵,真的很难抉择啊,两位老师的画都很精彩,只不过vv是我的小师弟,作为导师我可不能徇私啊,所以投给了沈老师。” “原来是这样。”主持人看向一旁的沈妤柔,“如果沈老师有机会将手里的那张票投出的话,会投给谁呢。” 沈妤柔推了推眼镜,勾起嘴角:“自然……是自己啦,虽然vv老师画得很好,但我也不差啊,人总得有点自信。” “那vv老师呢?” 鞠千尚耸肩:“我应该没有那种机会。” 额外的票可是只有被挑战才有。 “哈哈哈哈……” 在欢声笑语中,这场比赛短暂性地再次落幕。只不过现场依旧很热闹,露台还有高高的台阶依旧有很多人停留。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一,天空很黑也很亮,繁星盛大璀璨,楼下热闹楼上冷寂,是不同的风景。 沈妤柔舍弃了最佳观星点,被好朋友拉着去了其他位置融入人群。楼上,官方为选手们安排的位置只剩下鞠千尚一人。 他摘掉了口罩双手搭在栏杆上,此时此刻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和所有普通的观众也并没有区别,也在这样的氛围里被感染,有些期待。 场馆富有特色的光落在他身上,如梦影飘渺虚幻,在喧闹的氛围里,他的寂静有点格格不入,鞠千尚觉得有点孤独,先前二十多年的日子都不曾有这样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是最近却频繁地出现这种感觉。 当你身处于嘈杂这种感觉并不明显,可当你在安静下来后,它便如同你无法分割的影子。 鞠千尚脑海里总会浮现一个人脸模糊的身影,他的身材,他的举动,熟悉而亲切,总是你看不清脸,你也会知道他是谁。 他……学会了思念。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鞠千尚没等来流星,身边倒是靠过来一个人影。男人穿着浅黄色的针织毛衣,袖子是衬衫款式的布料,很年轻,他和鞠千尚并排站在一起,只略微地低一点点,目光和众人一样仰望天空。 唯一不同的是,并没有多少期待,是深邃的,平静的,很像一位忧郁的艺术家。 或许是此次同样来参赛的选手,可惜鞠千尚对此毫无印象,只觉得这人有几分熟悉。 鞠千尚已经习惯了这种既视感,近期他看什么东西都很熟悉,所以并不重要。 临近午夜,年轻的参赛选手目光移到身旁趴在躺椅边缘,以一种难受的姿势休息的人,他走近拿起掉落在地的风衣轻轻盖在鞠千尚身上。 随后蹲下,指尖描摹他的轮廓。 一种冰凉的触感让鞠千尚醒神,意外地不知出于何种理由他没有睁眼,而是任凭那指尖游离在他脸上。 冰冷的,缓慢的,像是饱含着复杂的情绪,很暧昧,也很冒犯。 “谢谢。” 突兀响起的声音微不可闻,鞠千尚还是听清了。声音微哑,像是在压抑什么,让人想起某个混乱的夜晚,那时,月光和繁星应该也如今夜般明亮。 那样熟悉而又暧昧的情愫,在一次次回应,激荡。 鞠千尚睁开了眼,看到那游离的手顿住,做贼心虚般收回,他没有阻止,平静而正常地询问:“先生,这样做可不太礼貌。您是?” 男人鸦羽般的睫毛垂下盖住情绪,他蹲在鞠千尚膝边,手背到身后,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童:“还记得小宣吗?很抱歉打扰了您。” 鞠千尚笑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生气,他想起多日以前离开时故意说的话,却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欺骗,欺他脸盲不能识人。 难怪遇到那辆卡宴时会那么熟悉,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鞠千尚眼睛有些疼,他抬手撑在眼尾挡住那丝狼狈,淡漠近乎冷酷地批评:“你……有点不乖了。” 那种迄今为止最冰冷的态度刺痛了兰琛,就好像回到了很多个轮回之前,他猛地抬头,看到了那被按的发红的眼尾,微微失神。 是头疼吗。 兰琛不语握住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单薄的肩膀,高处的风有些大,他想也许是受凉了。 正要收回手,却被人攥住狠狠一拽,他向前跌倒,撞进温热的胸膛,兰琛撑在木椅上怕伤到对方的旧伤轻轻挣扎,耳畔响起低沉的控诉,只一句话,便卸去了他全部的力气,让他动弹不得。 “我真的很恨你。”鞠千尚双目有点失神,他低头下巴狠狠压在对方肩上,一字一句用尽所有力气,“所以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鞠千尚退缩了,他不想再次面对背叛这个词。人的心为什么不可以被控制,如此的无用,随意地对错误的人动摇。 他松开人起身披上外套,居高临下看了一眼随后侧身向休息处台阶走去,一步一步,背影修长潇洒,渐渐消失在拐角。 木躺椅,兰琛渐渐蜷缩他望着空荡荡的阶梯,久久失神,心好像被突然攥住,难以呼吸,明明他也曾亲口告诉过对方,可以直白地恨他,他可以不要爱。 但是真当这一刻,他却那么难过。 “还是没有用吗?”兰琛呢喃,“无论多少次只能有这样的结局吗。” “砰!” 一声巨响过后,天空盛开烟火,火树银花,金色迸溅散出一圈一圈绚烂震撼的的涟漪,接着各类的色彩齐聚。 第79章 欢呼声,爆竹声,接连起伏,人们相拥欢呼雀跃激动。 隔着一段阶梯,鞠千尚靠墙抬头看向烟火,火光照亮他的脸又迅速灭下。阶梯之上,兰琛站在栏杆旁同样看向漫天烟花。 也算是同赏一处烟火。 早间新闻如实报道:由于相关人员的失误,将已经推算错误的数据予以公示,现已纠正,利斯科彗星将于三个月后途径。此外,为了避免已经来到c市的游客们白等一场,tzb官方特别赞助了昨晚的烟花秀,祝广大游客玩得开心。 离开c市的早班车在广播声里渐行渐远,冷清的车厢内只有孤单的两三个人,大多还在休息。 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人,拉开了窗,森冷呼啸的风蜂拥而入,格外地让人清醒。 此后的几个月挑战者的比赛依序进行,鞠千尚一路过关斩将杀进总决赛,最后一轮如众人所期待的那样选择了李文栋作为对手。 然而在双方的作品公布时,一种古怪的既视感袭来,再次爆发空前绝后的议论热潮。 是新的开始还是重蹈覆辙,所有人都很期待。 [难评啊难评,又是这样的结局,就问你们支持vesin的打脸不,又是一模一样的作品。] [狗叫什么,当事人都还没回应,这就要乱咬人。] [拜托,外网三四个月前就开始有李老师这幅画的帖子了。] [就是啊,还是像以前一样,不要洗了拿证据出来。] [垃圾,这种人怎么还在画坛活跃。] [哕了,难怪不敢露脸,这么恶臭。] 仅仅一天,之前拥护好评的言论倒戈,大多数都是谩骂,仅有的中立态度也被掩藏在洪流中。 鞠千尚的私信消息已经满了,比起这些一条陌生的短信更引人注目。 陌生号码:师弟,别来无恙啊,只要你公开道歉的话,师兄既往不咎怎么样,毕竟你可是我亲爱的师弟啊:) 鞠千尚将号码拉进黑名单,删除短信的瞬间弹出另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于是也被顺手拉进了黑名单。 系统:[……] 实时的省略号浮在空中鞠千尚想要忽略都不能。他重新点开黑名单扫了一眼号码:“这个怎么了吗?” [这个号码其实可以不用拉黑。] 鞠千尚若有所思,不过依旧没有拉出来:“哦。” [宿主大大你不要伤心啊,他们其实也……只是被迷惑了。] 鞠千尚无所谓道:“放心吧,不伤心。” 他摸摸膝上的小黑,那幅备受争议的画被主办方退了回来,然后已经迅速地拥立李文栋为冠军,草草地闭幕。 甚至来不及准备一场华丽的评论会。 有人身负盛誉却没有匹敌的能力,当虚假的面具破碎,高台上狐假虎威的人才会摔得更惨。 鞠千尚打开手机隐藏的相册,一帧一帧查看,他勾起胜利者的微笑,这次的证据很充足呢。 看,这就是他。 同样的机关算尽,不择手段。这样的他其实与李文栋没什么差别,但是都已经这样了,有什么所谓呢,没有人会在乎。 “叮——”系统发出提醒邮箱有新的邮件到达。 第66章 道歉直播 ◎谁抄了谁◎ 随后一条显眼的消息也随着弹出:“寻找的那个侦探发了你要的邮件,看到没兄弟。” 鞠千尚并没有打开那条邮件,事实上他觉得这个邮件也不是很重要他已经失去了价值。 秋日已过,气温越来越寒冷,冷冽的早晨蒙上一层薄薄的霜,四周寂静只剩下猫咪呼噜噜的鼾声。 他手机里有很多的消息,大部分都是没有回复的,包括他的老师,那位年过半百的老头,很焦急。 [小尚,怎么回事?是不是搞错了。] 鞠千尚翻看每一位好友的信息但都没有回复。他弯腰拾起那幅被人遗忘的画,深邃的蓝眼幽深如墨,静静凝望着他,说不出什么感觉。 不可否认的此时此刻并没有太多情绪,没有不被全世界信任的气愤,也没有为他即将想要用的手段激动。 鞠千尚是平静的,他的爱恨从来都不是很明显,他像一个怪人或者疯子,有时情感浓烈,有时淡漠无所谓。 上午八点,一条公众博文弹出:[嗨喽,大家好,很抱歉最近给大家造成困扰了,不是有意占用公共资源的,下午五点我将开直播给大家好好解释。] 署名是miss li,某人有蓝v认证的美术协会号。 [委屈宝宝了,别怕我们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那个谁vesin是吧,等着我真实你。] [wow,下午有大瓜吗。] 人们总是在确切的证据面前无法反抗,尤其是有过“前科”人很难被信任。鞠千尚不怪任何人,只是相同的错误他不会犯第二次。 鞠千尚将画取出用崭新的材料裱好挂在客厅正中央,外面罩了一层玻璃,如同美术馆里收藏的画一样,在下方贴上名牌,他提笔蘸取漆黑的墨,运笔藏锋铁画银钩,写下一个帅气又凌厉的“他”字。 这幅画的名字叫做《他》。 墨从笔尖坠落滴在柔软的沙发上陷进去渐渐成为一个黑点,鞠千尚盯着这个字看了许久都没能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写。 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但当他提笔,脑海里白茫茫一片只剩下这一个字。 或许这是画的选择。 “呵。”鞠千尚如释重负,他放下笔沉沉闭上眼睛,手臂搭在额头,散漫地躺着。 始终滴答答的声音格外漫长,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灭,灭了亮,始终无人接听,不同的号码换了许多个。 终于在某一刻无人划动的屏幕自动接听,随着“滴——”的一声,又再次陷入安静,没有人说话,系统悄悄地躲进猫窝。 一声声浅浅的呼吸通过电流传递到手机另一边,兰琛站在窗边,他抚摸着桌面上古朴的陶罐,裂纹凹凸不平的粗糙感从指尖蔓延。 里面养了很长时间的花在慢慢枯死,不再雪白不再厚重不再生机勃勃,一片又一片枯黄绵软的花瓣掉在桌面。 他还是养不活这朵娇贵的花,就像再努力拼凑陶罐依旧会有裂纹,平常的时候看不见,当你仔细观察后瞧见了就会再次想起那些遗忘的不愿想起的过往。它们会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扎进心脏。 但你始终无法狠下心抛弃,因为你曾见过它最美好的样子。 “你……还好吗?” 沙哑低沉的嗓音在空荡的房间响起,电流让他的声音失真,听上去陌生。 沙发上平躺的人翻了个身背对手机没有清醒的意思。小黑被声音惊醒跳到茶几抬起爪子按住屏幕。 “喵?” 幼猫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疑问钻进手机,兰琛顿了顿手指一不小心扯下一片花瓣,他放下花瓣指尖轻点花心继续道:“我会尽快处理好。” “喵~”小猫咪歪头。 兰琛勾起嘴角:“天气转凉了,最近记得添衣。” “喵喵喵。” “那么……午安。” 下午五点闹铃准时“叮铃铃”响起,鞠千尚被吵醒,他边打哈欠边倒了杯咖啡,小猫咪卧在手机旁悠闲地摇着尾巴,见他走过来又叫了一声:“喵。” 尾巴扫过鞠千尚的手腕痒痒的,通话记录里有一通已接通的未知来电显示时常三个小时,手机此时此刻只剩下百分之七的电量。 鞠千尚气笑,毫不留情地将号码拖进黑名单。 “这个号码上辈子救过你?” 已经不是第一次把它拉出来了,甚至是不经过他同意直接接通。 [嘿嘿,你怎么知道~]上辈子没有,但是这辈子可是和它的业绩挂钩呢。 [宿主宿主你不想看看邮箱里的邮件吗。] 鞠千尚打开某橘搜索直播号进入房间:“没什么必要了,plana并没有用,不过现在好像不需要了。” 直播间满屏的花花和礼物,在一处类似于酒店的房间,刚刚夺得冠军不久的李文栋正坐在桌前像大家解释他的画作。 “在画这幅画时我想到了一个人的眼睛,他的眼很美很动人,让我很喜欢,所以在创作这幅画时我的心情也是激动的起伏的,我将我的喜爱全部倾注。” 李文栋朝大家柔柔一笑:“当一个作品诞生,它所蕴含的思想情感就不再仅仅属于作画者一人,有的人会在其中看见更复杂的更深奥的或者不一样的东西,那些并不是错误,我允许每一个看见他的人自由的解读。” 屏幕外,猫咪被主人不小心踩住尾巴惊叫逃窜,鞠千尚回神放下平板单膝跪地从猫窝中抱出小黑,温柔安抚。 等小黑冷静下来,鞠千尚开了一瓶酒懒散靠在沙发上继续看,他解开领上的扣子,高脚杯轻轻摇晃瑰丽的色彩染红嘴唇,变得浓郁艳丽,忽然一声嗤笑溢出,也不知在嘲讽谁。 第80章 大半瓶酒消失,鞠千尚头有点微微晕眩,有点难受,心好像被什么堵住。在画那幅画时他在想什么呢,李文栋好似也没说错,那双眼睛确实值得人喜爱。 每当它注视他,这个世界的色彩好像多了那么几分,从此不再孤独。 鞠千尚一口饮尽高脚杯中的酒屈腿靠在沙发背,一只手垂下,头低着碎发滑落颓废而消沉。 自上次被诬陷找不到证据后,鞠千尚在家里放了很多摄像头,大多数藏在小夜灯里,每当画画时它们便陪伴着他。 鞠千尚拿过充了一会电的手机从黑名单里拉出那个号码,点开短信页面敲字,他醉得厉害,单单一个字就敲错了四次。 第五次终于发了出去:喵? 系统傻眼:[喵喵喵?] [宿主再敲几个字吧,他看不懂猫语的。] 鞠千尚抱着酒瓶:“我不。” 他递出酒杯:“喝吗,哥们。” 系统接过吨吨吨吨吨吨吨。 直播间里李文栋红了眼眶:“我和师弟相处了四年,不,算上今年应该有七八年了,我记得刚刚进入大学是,他还是个很需要人帮助的小学弟。” “那个时候老师们都很喜欢他,我也是,我们常常交流想法,我熟知他的想法,他也很了解我,相逢恨晚,大概说的就是我们吧。” “我曾经以为,我们会是像伯牙与子期那样的知己,但是后来师弟他……走入了歧途。” 李文栋朝着镜头恭敬地鞠了一躬:“他还年轻,自己的想法太多了,有时候可能分辨不出来好坏行为,但是作为师兄的怎么能不包容,著作权什么的我并不怎么在意。” “还请你们能原谅他不要去辱骂更不要去打扰,我相信他会认识到错误的。” [呜呜世界欠文文一个道歉。] [好温柔的表达啊。] [兄弟们,我找到了vesin实名是鞠……] 【该账号严重违反社区规范现已封禁处理,账号经营不易,恶语伤人三冬寒,小桔子们要爱惜羽毛呦~】 [???]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吗?] [资你大爷开户犯法的!!李文栋粉丝这么魔鬼吗,全部抓进去吧!] [话说这次比赛vesin参加匹配到的可都是s级的啊,他一个之前靠抄袭坏了名声的,主办方为什么邀请啊,而且节节大胜。] [充钱了吧。] [哟哟哟~充~钱~了~吧~充你**] [真**绿茶,见过主人公道歉的,没见过替主人公道歉的,这不摆明了想要坐实vv抄袭论?] [得了吧别洗了,洗洗你的三观吧。] [受害者有罪论是吧,逆天。] [嘶——他前面那段关于作品公众解读的话好熟悉,vv在很久以前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 [啊对对对都是那谁说的好了吧。] 鞠千尚在相册角落找到那段在集训时被录下的素材,不经剪辑随手发上网络,甚至连文案都没写,极其敷衍,他又开了瓶酒兴味盎然地看热闹。 今晚是个不眠之夜呢。 博文发出的瞬间,消息量暴涨突破二千,一分钟的时间就上了热搜词条,和李文栋的那条相邻。 “#vesin澄清” “#李老师替抄袭者道歉” “#震惊!大瓜,谁抄了谁?” [啊啊啊啊这是什么!] [这个监控的时间可比那谁在外网发的早,不是不经过别人同样就进房间?] [哟哟哟,看到了吧,他还拍照了。] [啊哈哈哈笑发财了,小~师~弟~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小师弟的吗。] 直播间李文栋一无所知,他欣慰地笑笑:“谢谢谅解,本次直播我将从弹幕里抽取一位家人,送出这幅作品。” “大家发送‘放心吧,原谅了’参与活动呦~” [666] 【作者有话说】 兰琛严肃脸:要好好吃饭,好好养伤 小猫咪:喵喵喵~喵! 兰琛沉思,他为什么撒娇啊是不是喜欢我,这么可爱,这么乖 鞠千尚端起酒杯吨吨吨吨吨,醉酒后,眯眼冷笑:喵? 第67章 在等你的电话 ◎知道吗,我很恶毒,小心点◎ 等李文栋发现不对劲时舆论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所有的矛头都开始对准他。 电话铃声突兀响开盖住了密密麻麻的弹幕,看到上面最明显的老师两个字,李文栋眼里闪过嫉恨,他怒气暴涨最后的体面也维持不下去,一把将手机砸向墙壁。 随着“砰”的巨响,屏幕碎成玻璃花彻底安静。 李文栋愣了一秒反应过来急忙捡起手机想要开机,然而显然是无用功,手机怎么都按不开,他惊慌失措来不及披外套穿着拖鞋往外跑。 “哎哎——你不是那谁吗……” 酒店前台的女生捂住嘴巴惊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李文栋已经消失。 樊丽园别墅正厅一片狼藉,破碎的碗碟四散,仆人们鸦雀无声将头埋至最低,鹌鹑般不敢发出一言。 主位的中年男人鬓角白发多了许多,他眼下乌青,双目布满血丝,接连好几日不休不眠已经让他的精神处于高度紧绷状态。 即使这样依旧威严丝毫不懈怠,他西装革履,压迫感让跪在桌角的浪荡子忍不住绷紧了身体,一动不敢动,半分没有往日的轻浮。 忽然紧闭的门被猛然推开,众人的视线随之移到门口闯进的外人身上。 李文栋跌跌撞撞扑到南黎身旁哭诉,似乎丝毫没注意到现场气氛的不对劲。 “呜呜阿黎帮帮我,求你了,我要被那个贱人毁了……” 南黎咬牙低声警告:“闭嘴。” “阿黎?”李文栋捂嘴惊呼,这才看到现场的情景,“伯父,你这是做什么,有事好好商量,阿黎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唯一?”南江挑眉十分不屑,“不还有你那个哥哥吗,比起好吃懒做的你,你那个哥哥他有本事的很呢。” “知道兰琛是谁吗?可是兰家的继承人, a市只手遮天的存在。” “可你呢,不和他打好关系就算了,居然还欺负他的小情人。” “南黎我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去取得他的原谅,不然你这个继承人也就做到头了。” 南疆神色莫测,满脸恶意:“不如你去勾引你哥哥,我记得你最喜欢他这种类型了。” “玩一个和他类似的人有什么意思呢,不如去见见真正光风霁月,表里如一的天才。” 南黎崩溃:“爸你在说什么?我对阿黎是真心的!” “真心?真心值几个钱。”南江嗤笑,“要么讨好兰总,要么讨好你哥选一个。” 南江头也不回转身上楼:“阿黎,你只要一天时间。” 书房,南江彻底卸去了伪装,他撑着额头点燃一根香烟烟雾缭绕中,迷蒙的眼黯淡无光,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管家端着水果走进来,一脸忧愁:“姥爷,听说股份转让协议已经签了是吗?” “嗯。”南江吐出一口烟,颓废消沉。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 南江冷笑:“我的我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吗?最起码要给我掉上一层皮。” “呵,就让他们狗咬狗。” 这一夜混乱不堪,李文栋从自暴自弃醉酒的南黎口中知道了来龙去脉,南家的主要产业欣然科技公司,近几个月来遭到了兰家的围堵打击,竞标失败。 兰家是a市老牌势力纵使这些年变得低调不怎么活跃,但依旧是风向标般的存在,得罪兰家的人又怎么能好过。 于是短短一月间盟友倒戈对家更是嚣张跋扈,欣然的股票跌了一百亿,资金链崩盘面临破产。 对方根本不打算以正常的手段收购,他们想毁了它。南江再次想到那天出现在董事会议的男人,冷酷果决,宛如没有感情的机器,年轻的面庞比恶魔还让人胆寒。 南江商海沉浮三十多年最终败在了一个小娃娃手里,没有不甘和恨那是假的,于是他当着所有董事会的面厉声质问: “为什么,兰总我究竟何时得罪了你。” 看报表的兰总抬头合上文件夹推到对面,如墨的眼眸涌起冰冷的寒芒:“他七岁那年,你是故意的对吗。” “一个小孩子再怎么谨慎躲在阁楼也会有轻微的声响。”兰琛眯眼,“你很久以前就听到了,却以此为乐,戏弄着那对母子,知道腻了,假装刚刚发现了他,然后以此抛弃他们。” “那个女人用假死丢掉了他。” “你的儿子让他二十多岁本该名利双收,风华正茂之际,背负骂名,不甘重负抑郁而终。” “你们全家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东西,不是享受纸醉金迷吗?”兰琛嘴角微勾,“那么这次就好好尝尝拥有过后失去的滋味吧。” “南先生应该会喜欢。” 第81章 南江被气得眼眶通红:“不过是一个卑贱的野种,流着肮脏的血,你居然为了……” “啪——” 话没说完,斯文稳重的兰总甩出巴掌,他起身居高临下冷冷看向被众人护住的中年人:“南先生不如关心关心自家的那个。” 说罢带着助理干脆离开这场闹剧。 当天,盛怒的南江秘密命人安排了和南黎的亲子鉴定,意外地,竟查出他和南黎并无血缘关系。 南江有弱精症子嗣艰难,相似度很高但到底还差一些,他有一个病弱的弟弟,是谁的显然易见。 那位原本一直无心争权夺利,后来找了个小乡镇过日子,没想到是个不安分的。 南江只要一想到自己给别人养了二十年的儿子,气得肠子都在抽筋,呵,就让这些疯狗乱咬吧。 夜色深沉,一处呼吸混乱,一处长夜难眠。寂静的别墅,猫咪碧色的眼如同宝石般泛着诡异的光泽,本该睡觉的时候,主人却醉醺醺地抱着平板玩单机游戏。 虽已经是深夜,但网络上依旧很热闹,大家都是夜猫子。挑战者官方下场亲自道歉表示会收回李文栋的奖杯,冠军属于vesin。 广场一片倒,全是批判李文栋的以及为几年前还有这次站错队的道歉。 然而事件的两个主人公都没有理会,官方的道歉声明显得格外搞笑。 [笑死哈哈哈,好爽啊,vv宝宝我就知道没信错你,亲亲亲。] [拿走拿走,谁稀罕你的冠军,谁稀罕你的道歉,下次举办比赛多洗洗眼睛吧。] [就是就是,别什么人都邀请来当导师,他配吗?] [配个鸡毛啊。] [!!!!捉到一只活的沈妤柔,这姐妹不是只有没钱的时候才会出现吗?] [非洲新号有点不好,李文栋终于撕破嘴脸了吗?] [啊啊啊啊,狸花狸花我爱你。] [狸花,你啥时候回来啊,你老板这么变态吗?] 楚厉嘴角抽搐,看着刚刚发过来的消息:滚回来处理欣然股份。 他一字一句回网友:[马、上、回。] [狸花看起来好不情愿啊,要不多待待。] [我不!] 鞠千尚困到不行眼睛都无法睁开,但是仍旧强撑着,时不时看向一直亮着的号码,那串之前一直想个不停的号码,此时很安静一动不动。 即使鞠千尚发了那样含糊不清的,奇怪又暧昧的短信,也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他在等一个电话,等一个质问,像大多数狗血小说里描写的那样,总裁气势汹汹黑着脸冷声质问,问他为什么不留情,骂他心机深不择手段机关算尽,骂他狼心狗肺捂不熟,骂他恶毒永远比不上他。 鞠千尚想着有些想笑,又有点郁闷,胸口闷痛,没有半点快意。 如果真的发生他该怎么回复呢,看,你最喜欢的人也不过如此,被我戏耍股掌之中之中,求饶不得求路无门。 怎么你要为他再度封杀我吗?兰琛,不要忘记了舆论的力量啊,你也不想你的破公司股价暴跌吧。 然而那通电话久久未来,久到挑战者官方被群嘲的道歉信重拟了三次,久到鞠千尚一个一个回复了所有前来问候的人——老师,张宇,沈妤柔,楚厉,还有一些不记得脸也不熟的人。 鞠千尚终于忍不住拨通了号码,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一个陌生从未听过的声音。 “喂?您好。” 略带沙哑,还有极其细微且刺耳的喘·气声。 鞠千尚握着手机的手收紧,眸光变得愈发冷淡,他正要挂掉却听到对方急匆匆将电话递了出去,声音变远。 “老板,有你的电话我看到备注……害怕对方挂断所以接了,小跑过来的。” 一声熟悉而疲惫的声音落在鞠千尚耳边,有点痒: “抱歉,公司有点忙手机不在身边,没及时接到电话。” 鞠千尚抚过手机按键垂眸看向猫咪:“你知道了吗?” “什么?”兰琛想他做的那些事应该没让对方知道才是。 鞠千尚勾唇极其恶劣:“我把他拉下来了,我的卧室、画室、客厅藏着许许多多的摄像头,我这个人敏感多疑,最喜欢这种东西了。” “兰琛,我不过是略施小计在他面前画了几幅画,让老师夸了我,然后装作有事出门忘记锁门,他就那么上钩了。” “那天他溜进我的房间洋洋自得拍照时,我也躲在不远处的房间,在监控里窥视。” 鞠千尚微微仰头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做法:“他走后,我甚至还贴心地帮他擦掉了滴在地板上的花汁。” “兰琛,接近你也是为了勾·引你然后丢掉你。”鞠千尚意味深长叹气,“可惜啊,兰总太聪明了不上钩。” 手机另一边助理吸了一口冷气:“这样太恶毒了吧。” 他家总裁的白月光怎么是个黑心黑肺的,完蛋了完蛋了,要撕破脸了。 话说他们总裁应该不至于干把人剁碎了喂鲨鱼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 生死时速[爆哭]终于赶上了 第68章 森罗咖啡厅 ◎你家的猫会后空翻吗◎ 鞠千尚听见电话那一边助理的声音,正想接一句谢谢夸奖,就听到另一道清冷的声音。 似乎含着某种笑意:“做得很好。” 助理扶额:“老板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兰琛淡淡抬眸看向助理:“嗯?” 鞠千尚:“呵,兰先生不心疼心疼你家金丝雀。” “正在心疼。” “是吗。” 兰琛顿了顿:“你……有没有开心点。” “兰先生这种时候关心的是我开不开心?呵,我以为兰先生会比较担心李先生呢。” 鞠千尚有规律地叩击沙发:“李先生可不是个心理坚强的,要是出事就不好了,呵呵,我随时等着兰先生复仇哦~” 话落,鞠千尚心情很好地挂掉电话,抱起猫咪。天边渐起曙光,朦胧的黯淡的如同丝绸披在每一树梢,旭日东升,是灿烂的朝阳终于拨开云雾,迎来新的一天。 一夜未眠,鞠千尚丝毫没有困意,他从容地泡咖啡,一杯咖啡续命,又重新焕发活力。 直到此时此刻鞠千尚才有了一种新生的感觉,格外的轻快,他接到一通陌生电话,电话那边的男人声音嘶哑难听,听上去狼狈不堪。 “鞠千尚,我们见一面吧,我知道错了。” 只听声音甚至无法辨别出来是谁,但是能在这种时候联系他的也只有一个人。作为一个合格的反派怎么能不去欣赏一下主角悲惨的样子呢,因此尽管鞠千尚的兴趣并不高,也还是欣然同意了。 “地点。” 李文栋冷笑:“就来森罗咖啡厅吧,说起来那里还是我们相识的地方,我亲爱的师弟。” 鞠千尚喝了一口咖啡,浓郁的奶味与苦涩结合,回味悠长,他在记忆里寻找,很遗憾那些曾经相识的记忆早已经忘得差不多,他不记得是因为什么和这个人产生了最开始的交际。 一个小时后森罗咖啡厅,鞠千尚看到一个角落藏着一个鬼鬼祟祟,把自己从头到尾都包裹得很严实的人,他戴着几乎要把自己整张脸包裹起来的黑墨镜,下巴塞进立起的棕色风衣衣领。 直到看见鞠千尚进门才隔着重重绿植挥手。 鞠千尚走近在其对面坐下。 “李老师你看起来有点惨,怎么,他这次没帮你?” 李文栋咬牙:“都怪你。” 侍者放下咖啡,离开时脚一崴眼看要跌到鞠千尚怀中,他伸手及时扶起避免了一场悲剧,就在此时正对面的盆栽后亮起一道闪光。 鞠千尚垂眸松开手不紧不慢,他扯出湿巾一根根擦拭手指,抬眸看向对面做贼心虚的男人:“怪我,他不帮你为什么要来怪我呢?” 鞠千尚前倾身子用擦过的湿巾擦拭对方嘴角的污渍,看上去亲密极了,不远处又亮起细微的光芒。 鞠千尚眯眼:“瞧瞧你这副模样,没听说过吗别低头皇冠会掉。” “作为一个主角就是要有落败后依旧骄傲的勇气啊。” 李文栋气到发抖,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剥皮剔骨,明明已经再次把他踩下去了,为什幺要爬起来,为什么!他怒吼:“你懂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一个中庸的人要面临多大的压力!” “他们只会期待,老师,父母,兄弟,发小,一个个期盼的眼神压得你喘不过气,一旦你松懈,他们又会转化为轻蔑,失望,嘲笑,瞬间成为刺向你的利刃。” 李文栋苦笑,手指攥紧:“认识你以前仅仅只是这样,认识你以后一切都变了,尤其是老师,他不再时刻催促我练习,不再严格的要求,从‘你要努力,画画不能太死板’,变成了‘要好好像你师弟学’。” “你根本就不明白。”李文栋恨到极致,双目通红,“这都怪你!” 第82章 “所以这便是理由吗。”鞠千尚回忆三年前的事,侃侃而谈,一边喝咖啡,一边感叹,“李文栋,我自小寡情薄意,身边没什么朋友,能和你交心是因为我记得,你为了替我找好不容易调好的一瓶极其特殊与稀有的颜料,硬生生在草地顶着狂风与暴雨找了整整四个小时。” 鞠千尚神色复杂:“那是我画《深蓝》最为重要的颜料,如果没有它,我甚至赢不了那场比赛,虽然能再次配出相似的,但总会缺少些什么。” “我被当时的你打动。”鞠千尚叹息,“但是你后来背叛了我,仅仅是因为这样的可笑理由。” “在这一行业或许天赋很重要,但并非没有天赋便活不下去,每个画家都有他独特而有魅力的个人风格,这才是区分平庸和非凡的本质,老师常常对我说你在人物镌刻上有十足的耐心,会注意到我们不曾注意的张力与细节。” 鞠千尚轻笑:“他不再夸你不再要求你,是否意味着在当时你已经达到那个标准了呢。” 李文栋愕然久久回不过神来,半晌他才不可置信地反驳:“你骗我,这不过是你的猜想!” 鞠千尚继续道:“当年你行为不仅仅影响着我的名誉,你让我再次体会到人性的黑暗与易变。” “喜欢也能变成杀人的剑。”他轻叹,不知想起了什么,“爱真的是这个世上最廉价最可怜的东西。” “那天我仅仅是出门寄快递,回家走到门口时发现有人尾随,不得不绕路,在绕路的途中我遇到了三个人。” “他们口口声声说最爱我画的画,却在一步步把我往死路逼。” “一个是想要把我堵在小巷的混混,他被我打断了腿。” “一个在我筋疲力尽时掏出了刀子,我的手被划伤了,后来医生说可能会影响手的灵活性。” “最后是一个出租车司机,在我手被伤到的那时,他主动要送我去医院,当车开起,缓缓驶向宽阔的马路,我以为当时得救……” 鞠千尚忽然笑起来:“没想到他才是那个后手。” “不过你大概不知道,我在高中的时候就练过散打,所以那个司机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 鞠千尚:“那些人后来我调查过是你派的,对吗。” 李文栋嗤笑:“都是废物,我不过三言两语,他们就信了。” “真不愧是我的好师兄啊。”鞠千尚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支起下巴,“幸运的是,我可不像师兄你这么过分,不会给你安排这些。” “我会让你看着我如何地拿下……你想要的各种奖项。” 鞠千尚微微抬起下巴,眸光冷厉幽深。 “是吗?” 咖啡馆的风铃重重撞向玻璃门,发出巨大的声响,李文栋起身端起鞠千尚面前的半杯咖啡借着绿植泼向自己。 “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的顾客发出惊呼,同样已经站起来装备离去的鞠千尚,脚步停住,饶有趣味地看向他的师兄。 滚烫的咖啡顺着一张苍白的脸流淌,一边被烫得发红,墨镜掉在桌上,露出了一双疲惫含着泪水的眼,他弯着腰痛苦地抚摸着脸,惨兮兮苦笑脆弱而可怜: “小师弟……你,师兄知道你生气,尽管那我出气就好了,我没事的。” “蛙趣,怎么这样啊,再怎么样也不能泼咖啡吧,这里的咖啡还蛮烫的,这人真没教养。” “就是就是,长得这么帅真的是白瞎了这幅好皮囊。” 周围的人顿时开始三三两两议论,鞠千尚抱臂悠闲地看热闹,仿佛说的不是他,真是笑话,一杯咖啡喝了一半剩下的差不多晾了半个小时,能有多烫。 这戏码真的是有种很熟悉的既视感,霸总小说可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如果没猜错肯定会有人出来当那个护花使者。 果不其然,闹剧还没持续一分钟,就有人出来清场迅速地将围观的顾客驱散,并且全场买单赠送一周免费券。 助理满意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后退半步给自家老板让路。 一群黑压压的保镖身后缓慢从容地走出一个身影,皮鞋落在发亮的地砖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不紧不慢,极具压迫力,直到停到鞠千尚面前,李文栋一个箭步冲上去躲在这人身后,他露出头可怜兮兮看了看鞠千尚对总裁解释: “都怪我不小心,师弟他没有错。” 男人冷着脸并没有说话,视线始终注视着鞠千尚,他的眼深邃而幽深如古井沉寂的水。 井水孤寂清澈只能映出月亮的影,几日不见,兰琛憔悴了许多,眼下有几缕不明显的青色,好似遮掩了,但并不怎么起作用。 鞠千尚嗤笑:“没错,是我干的。” 兰琛,你要替你小情儿找回场子吗。 他可是有好久没有揍人了啊,真的不是很想做不文明的事啊。鞠千尚的目光落在李文栋哆哆嗦嗦指着他的手臂上,微不可察地舔了舔虎牙。 这两个人可真是讨人厌啊。 鞠千尚看向兰琛,等待着他的反应,今日的兰总穿的是一件修身的黑色西装马甲,淡紫色衬衫,紧束的线条衬得他的腰格外纤细,腕间依旧戴着那枚深蓝色的宝石袖扣。 那仿佛成为了他使用兰琛这个身份的标志物。 鞠千尚又想起那个糟糕的夜晚。 在那一晚他发现兰琛用小宣的身份在欺骗他,而他一无所知,仅仅凭借一枚袖扣,还有不同风格的穿搭。 真的是可恶至极。 寂静之中,业务能力极强的助理递出一份文件,专业道:“李先生我司非洲有个很不错的职务,不知道您敢不敢兴趣。” 与此同时兰琛看向鞠千尚有点犹豫,断断续续道:“你家的猫……会后空翻吗?” 第69章 误会解除 ◎他内敛的爱人◎ 在一场闹剧中李文栋被人“请”了出去,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亮黑色的皮卡停下,走出来一个青年攥着他头发推了进去。 鞠千尚转头看向兰琛:“那是谁。” 兰琛:“你应该认识,欣然科技掌权人南江的儿子,南黎,也是你师兄这些年依附的地下恋情人。” 兰琛扯了扯唇角:“鞠千尚,你是不是一直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的品味还不至于那么差劲。” 到此时鞠千尚才想起来躺在邮箱里被遗忘的邮件:[系统,将那封邮件简化一下。] 已经隐身许久的光团再次浮现,光幕缓缓流动将邮件的信息详细呈现,甚至放大了三倍,生怕人看不清。 事无巨细,就如同鞠千尚当初要求的那样,这位侦探甚至怕雇主不满意,将对方每次购物,进餐用的时间也详细记录了下来,从前至后所有的大事小事都囊括其中。 只不过所谈到的只涉及李文栋和南黎两个人的名字,并没有第三个人,李文栋的金主一只都是南黎,是鞠千尚搞错了。 南和兰,差别如此明显的发音方式。 鞠千尚心里竟松了一口气,真是啼笑皆非:“我想,我家的猫应该会后空翻,要来看看吗?” “荣幸之至。” 路上身为专业人士的助理充当了司机,他选了一首暧昧悲伤的旋律播放,窗外的街景倒退,树木摇摆出残影。 后座的两人沉默不语,保持着一定距离,鞠千尚撑着额头看着外面的景,看似漫不经心,余光却在打量车镜里映出来的人影。 足够大的空间里,男人长腿交叠自然地靠在椅背,双手落在腹部十指交错,指节捏得发白,隐隐可以看见手背凸起脉。 他闭着眼,鸦羽般细长密集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下投出阴影,神秘而安静,岁月从不在他的脸上留过痕迹,始终保持着年轻,尽管他的冷漠与严肃会让人忘记年龄,但不可否认的,鞠千尚从对方的威严里窥出几分青涩与无措,或许还有一些期待。 某种程度上,兰琛这副样子和那个动不动就羞涩稚嫩的大学生小宣没有分别。只不过一个情绪内敛到极致以冷漠伪装成熟与稳重,让人疏离敬重,一个强逼着自己将感知的情绪外显,害羞而热烈。 鞠千尚忍不住想年轻时期的兰先生是否也是这样呢,作为资助人明明很想来参加他的各项活动,但是却由于很忙来得很迟,迟到的他只是作为旁观者远远地站在外围看着,然后再活动结束时独立黯然离开。 那个时期的鞠千尚总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没能达到认可。后来在某一次的数学竞赛上,鞠千尚得了省第一,为了庆祝他甚至一个人去学了陶艺,亲手做了个罐子作为礼物送给兰琛。 由于是初学者,那个罐子并不完美,对方在收下时忍不住皱起了眉,鞠千尚至今都记得对方当时极其不赞同的态度。 资助者目光一如既往冷漠,他接过了罐子,审视的视线居高临下落在少年身上:“没有下次了,你该好好学习。” 那样的目光无疑刺痛了少年稚嫩的心,自此堵气再也不要送任何礼物了,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自那件事后他们罕见的有了隔阂,交流不再多,甚至是失联。 第83章 只是那次在兰琛家里鞠千尚,他再次看见了那个罐子,虽然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却了解了一段往事。兰琛并没有那么不满意那个罐子。 兰琛,真的是一个很内敛的人呢,关于被错认成其他人这件事,对方应该有所察觉吧,为什么不说呢。 他侧眼看向兰琛压在腹部的手,放缓语气:“胃疼?” “没有。” 兰琛松开有些麻木没有知觉的手,他平视正前方仅仅用余光观察着他,忽然间原本僵硬的手覆盖住一抹温暖。 鞠千尚伸手握住他,将他的头放在膝上另一只手盖住了兰琛眼睛:“兰先生再睡一会吧,还有很远一段距离。” “好。”兰琛闭上了眼睛,几日以来紧绷的身体终于在此刻松懈,能够睡个好觉。 几乎是在短短的两分钟内,鞠千尚怀里便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兰琛的睫毛轻颤着扫过他的手心,有些痒,明明在已经有寒意的季节,他的手却不自觉地冒出了汗。 鞠千尚的另一只手松开轻抚他的头发,细软的发丝微微凉,手感很好如丝绸般,他心也在这一刻软了一瞬。 十分钟后,到达目的地,鞠千尚推开门下车随后抱起沉睡的人,助理调转方向停在他身侧降下车窗: “兰总为了在短期内尽快吃下欣然的股份,可是顶住了很多压力。”助理装模作样叹气,“明明对于这个大骨头可以慢慢啃的,这么急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真是难猜啊。” 鞠千尚停下看向怀中人的睡颜,这些天在忙这种事吗,还真是…… 他收紧手臂:“这次就谢谢你们老板了,也谢谢陪他加班的你们。” 助理冷哼一声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别墅,小黑已经等待了许久,玄关的灯一亮起便迫不及待跑了过去蹭腿撒娇:“喵喵~” 它在鞠千尚脚踝处穿来穿去差点让人踩住勾起来它的尾巴,几个月过去幼猫已经成长为一个黑漆漆的大团子,长大了不少,只是性格上还是格外的幼稚。 兰琛也在此时被吵醒,发觉被人抱在怀里稍稍有点不自在,他挣扎着下地解开马甲的扣子蹲下小心翼翼摸了摸猫咪的头顶。 小黑也不怕生,或许是这个人身上有主人的气味,很容易让猫猫亲近,当即便蹭上去贴手指。 兰琛的神色变得温柔,他十分耐心地寻了猫条开始喂猫。 一人一毛相处格外和谐。 鞠千尚带了一杯茶水坐在一旁看着,忽然有些吃味:“兰先生还没说说为什么假扮大学生来骗人。” 兰琛摸猫的手停顿,他抬头仰面看向笑得意味深长的人,眉心一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都知道了?” 鞠千尚气笑:“我像是那么迟钝的人,兰琛,欺我脸盲是吗?” 兰琛垂眼:“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哦?原来兰先生是见色起意啊。”鞠千尚走近弯腰挑起对方下巴,他在逗他的猫,“但是欺骗人是不对的,兰先生准备好接受惩罚了吗?” “青涩大学生啊,怪有意思的。” 鞠千尚指尖向上按住对方的唇细细研磨,直到那抹浅色变得深沉。 兰琛眼尾微红被逼出生理性的眼泪,他在一个温柔至极的吻里迷失,予取予求,将自己交付,全身的力气卸去。 鞠千尚暗着他的心脏语气暧昧宛如勾人魂魄的恶魔:“今夜让我到达你的心脏吧,我属于你。” 兰琛哑声:“好。” 猫从他的手边溜走,疲惫在运用中消失殆尽,时钟滴滴答答偷走时间,墙上的影破碎凌乱。 鞠千尚从背后抱住兰琛,他们紧紧依偎不分彼此,唯有在这种时候他漂泊的心仿佛才找到了归处,有了落脚点,可以短暂的休息与呼吸。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样时间能够长一点。 “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一滴汗从鞠千尚额角滴落,他气笑:“兰先生真是好大的闲工夫,这种时候还在关注这种问题?” 兰琛闭眼,他快要疯掉了不得不转移注意力。 鞠千尚俯身轻叹:“它叫小黑。” 兰琛睁开眼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这名字不好吗,多容易记。” 兰琛偏过头不想理会。 “兰琛,你是因为什么喜欢我的呢?” “还记得我讲过的吗,曾经遇到过一个替我找猫的高中生。” 鞠千尚停下眯起眼睛:“兰琛,我不做替身。” 兰琛缩了缩身体弓起腰:“我知道的,你不是。” 如果在那时鞠千尚见过这个人,做过这种事,他不可能会忘记得一干二净,兰琛太特殊了,即使他不能记住这个人的脸,但他一定会有印象。 他亲吻他的眼带着点惩罚的意味敲开那憋着的嘴唇堵住对方呼吸,窒息感让面前这具身体蹦到了极致,鞠千尚也不知道这是在惩罚谁,他叹气:“兰琛放轻松。” 他想起兰琛对猫的喜爱,想要再了解更多的信息:“你的那只猫是怎么……” 兰琛攥住鞠千尚肩膀,濡湿的碎发垂在额前挡住了视线,他断断续续尽量保持清晰的发音:“那天……我的猫惹怒了父亲,他说……我不该玩物丧志……嗯……所以……摔死了它……呜……” 兰琛呜咽看上去脆弱极了,过去了那么久还是会这么伤心吗,鞠千尚叹气,他放缓了动作亲吻对方眼角溢出的泪。 鞠千尚安慰:“别哭,明天让兰先生看看咱家小黑的后空翻。” “……它真的会翻?” 鞠千尚失笑:“当然。” 第二天天一亮,鞠千尚有些呆,昨天还躺在温馨奢华的大别墅,一睁眼便到了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浓重的发霉味让人很难忽视,墙角发灰,屋里很暗淡不开灯看不清东西,好在角落一直摆放着一盏小小的灯。 鞠千尚伸手发现这双手比起现在要年轻不少,窗前的老式竹椅椅背搭着一件蓝白相间洗得发旧的校服。 他回到了高中时期。 “0986?” [我在~]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快要完结啦~[害羞] 第70章 另一个时空 ◎遇到少年时你◎ “什么情况?” 系统摆出无辜脸:[嘿嘿,这是我用小私库给宿主大大的一个礼物哦~] 小光团在空中转了一圈后落在宿主头顶,数据团本没有实体,但鞠千尚不知为什么有一种凉凉的感觉。 鞠千尚:“礼物是把我送到贫穷且弱小的过去?” “这可算不上礼物。”尤其是在功成名就,事业爱情两丰收的情况下,这和从头再来有什么分别。 他扶额揉了揉因为疲惫而胀痛的额角,偏偏他是那种没有重头再来勇气的人啊。 再来一次会是怎样呢,被再污蔑一次吗,兰琛会爱上他一次吗。 几乎全部是未知的。 [呀时间有点早了,再过一周才会到那件事哎。] 鞠千尚将桌面上的书籍试卷打包好装进书包,看了眼闹钟上的时间,应该是到了要上学的点,他穿上校服单肩挎起书包低头出门: “什么事?”鞠千尚打开手电筒叹息,“要怎么做才能送我回去,兰琛会担心的吧,如果我消失的话。” 系统做出鬼脸恐吓:[桀桀桀~会有人代替你的位置去爱他~不牢您费心~] 鞠千尚停下微微眯起眼浑身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是吗。” 空间关于宿主的某项数据极速飙升突破阈值,红灯亮起,各种警报声此起彼伏: 【警告!警告!宿体存在极强毁灭念头……初步判定为s极危险物,请任务者下达自毁指令……】 系统吓傻了疯狂按停喇叭不断飞来飞去:[呜呜呜宿主我错了,你冷静点啊,时间流速不同,等你做完回去说不定那便才刚睡醒。] [呜呜呜呜呜没有人会代替你。] 时空管理局曾尝试过用记忆改变情感的寄托,但无一例外对于那些有超强执念的执念体而言不起任何作用。 即使轮回千万载,一次次破灭,哪怕记忆混乱,一次次历尽爱恨情仇,有人拥有后失去,有人从未拥有,只要那个被他们钟爱的灵魂存在,总能唤醒他们,从来不会错认。 幽深黑暗的楼梯道,身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举着手电筒一步步攀登,他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屋外明媚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棱角分明,稚气未脱,只是那双往常和煦天真满是善意的眼眸,有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阶段的沉稳,温文尔雅又疏离有余。 “到底是什么事?赶紧做吧。” 北城369号公交进站,纵使过去很多年,但这具年轻的身体有就有它熟练的记忆,鞠千尚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打开车窗。 凌冽的风呼啸着涌进,好在这个时间点车里并没有太多的人,没有乘客会苛责这个任性的年轻人。 第84章 [宿主还记得兰先生对你说的那件事吗,他曾经遇到过一个帮他找猫的高中生。] 鞠千尚当然记得他还因为这件事情有点不愉,起先是因为他以为那个人是李文栋,后来是因为兰琛认为那个人是他,但鞠千尚记得清楚高中时期并没有参与过那件事。 如果说兰琛对他的感情起源于那件事,或者连最后的资助也是因为这件事,那未免太过可悲了,鞠千尚嗤笑他又是占了谁的功劳,在做谁的替身。 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鞠千尚就很烦躁。 “怎么,要来这里去找回他的白月光?” 系统摇摇头:[你知道时空错乱吗,有的人会因为执念太强,他们强烈的爱恨波动影响了时空的稳定性,所以会在时空的缝隙一次次醒来又一次次死去,不断重塑直到宿命改变得到想要的结果。] 鞠千尚顿住:“是指像我这样吗?” [不一样的,宿主是因为有系统在啊,所以才会有生前的记忆,但那些不断回溯的灵魂体是没有的,也会他们已经努力了很多次,所以记忆会产生偏差错乱分不清某件事是以前某次回溯发生的,还是现在发生的。] 系统翻开小册子:[讲道理灵魂体真的是一个很脆弱的概念,借助时空的漏洞在某个节点不断回溯,像这样的混乱发生的如果太多了本身就会崩溃,彻彻底底消失,但是你家那位硬生生凭借一个信念撑了很久,久到我的到来。] 其实按照这样的程度,本来不需要系统出手,很快就会到了崩溃的程度,不一定会引起时空混乱,它只需要解决那些复杂的崩坏且比较邪恶的灵魂体就会获得相当多的积分。 但是和上个小世界一样,系统选择这些缠绕着爱恨执念,脆弱又顽强的灵魂。 [那件事是确实发生的,只不过在那那个节点,你当时因为突发的意外,那天去了书店,没有去卖破烂,也就没有遇到在那里的兰琛。] 系统歪头:[我看宿主好像很为这件事苦恼的样子,所以就带你过来体验一回啦,这是我送你的临别礼物哦,开心一点。] [哎?宿主你!!你怎么哭了?我我……我是不是又做错了。]系统欲哭无泪。 鞠千尚微闭的眼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原来在哭吗,他伸手触摸脸颊指尖一片湿润。 他……好想见到兰琛,好想,好想,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傻,想要……抱抱他。 他的兰琛。 鞠千尚的眼泪愈发止不住了,他平静地流着泪,清晨的风吹过他的眼角,那双潋滟的眼眸看不清里面的情绪,无神地望着一排排高楼大厦。 大巴路过市中心的中学,一站一站继续前进,直到司机走过来伸手在他眼前轻晃:“嗨,同学到终点站了。” 鞠千尚转过来脸上的泪痕吓了司机一跳: “是不是这次没考好啊?同学你千万不要想不开,一次考试代表不了什么的哈,咱们向前看。” 此处是荒无人烟的新开发区,到处是工地,铁罐钢筋,旷远孤寂,沿着常常的柏油马路,下面是一片宽阔的江,司机看到这位同学沉默不语,一副呆呆的模样,顿时如临大敌,忍不住开始按下110,不等播出去,便看到少年轻轻点头,长舒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 少年的声音有些哑,他起身拿起包下台阶也许走得太急不小心趔趄了一下,随后揉揉额头继续往前走下了车。 风扬起他蓝白色的校服潇洒自由,肩膀却格外单薄,像走丢的小猫,找不到归属,没人要,没人爱。 司机不放心停好车锁住门后就远远地跟在少年身后,他穿过废弃的轨道,踩在乱石沙地,一步步漫无目的的走着,好在远离了那片江,司机放下心。 他们渐渐走入了施工地,吊车嘈杂的机械声,工头手持大声地呼喊,忽然间正要改变方向的少年身子一僵,加速奔跑扑上前抱住一个人,将脸埋在对方发间。 属于少年的蓝白校服盖住了同样稚嫩的身影,高奢品牌的西装与之碰撞,周围人发出惊呼: “兰总?” 司机摸摸鼻尖偷偷溜走,深藏功与名。 四周的人手忙脚乱上前拉扯鞠千尚收紧手臂,下巴贴在怀中人额角,声音哽咽颤抖:“兰琛……我好想你。” 被抱得紧紧正在挣扎准备过肩摔的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挥手让同行的员工退开。 兰琛垂眸看向腹部禁锢自己的手臂,眨眨眼侧头看向身后人,动作突然对方正好低头,于是嘴唇顺势擦过那张漂亮的脸。 冷酷无情的小霸总顿时红了脸开始奋力挣扎:“你是谁,快放开我。” 高中生的呢喃悲伤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是你未来的恋人啊,亲爱的兰先生。” “骗人!”兰琛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周围的视线愈发多,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劲,他忍不住侧头将脸埋在了对方校服里。 干净阳光的洗衣粉香气覆盖在他身上,就像整个人染上了这个人的味道,兰琛愈发感觉自己发烧了,整个人火辣辣的烫,偏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变态就是不松手。 兰琛扣住对方的手微微用力却不知为何没有动手,他的心乱极了,于是只敢微微仰脸小声嗫嚅:“我的车在采石场那边,可以到那边说话吗?” 于是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高中生,把自家刚刚上任的小老板半抱半推带走了。 另一边,低调奢华的卡宴旁身着蓝白校服的少年靠在靠近车尾的位置,双手插兜,低头沉思,面前是同样冷着脸故作镇定的小大人总裁。 头顶是不断转圈圈的白色光团,光团已经抓狂到撞车门,数字虚拟的“梆梆梆”撞击声此起彼伏。 鞠千尚无奈:撞坏了要赔的 而以他现在高中生的身份显然赔不起。 [要你管啊!呜呜呜我不是说了吗,要一周后才到那件事,才是你出场的时候啊,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做出改变的话,也会影响未来的。] 鞠千尚:你刚刚也没阻止啊。 系统欲哭无泪:[谁能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啊,我根本就没发现那是兰琛,就看到一闷头跑过去把人抱住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变态啊。] 鞠千尚颇为头疼地揉着额角,他当时没能控制自己,脑子里看到那个身影积压的情绪就像断掉的线。 忽然间,太阳穴上覆盖了另一只手,冰冰凉凉很快让人冷静下来: “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作者有话说】 原本以为这章能写完的,很抱歉没有,看来要下一章了 第71章 解决 ◎他们的故事◎ “你……还好吗?” 这个年纪段的兰琛看上去并没有特别老成,他略微比鞠千尚矮一点,尚且有些青涩,在没有大人围观的角落也是一个青春洋溢的少年。 鞠千尚觉得比起担心他有没有事,更值得关注的应该是刚才被陌生人冒犯的事。旷野空旷凉爽的风一阵阵拂过,消散了热潮,少年绯色的脸颊退去色彩,仅剩下藏在发间的耳,在碎发间若隐若现,还残留着不正常的粉。 他还是很不适应,但鞠千尚并没能从对方脸上看出来,西装革履的少年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神情淡漠平静,他拉开车门请人落座,动作彬彬有礼,疏离而斯文。 随着一个电话拨出,不一会儿就来了一个很精英气质的司机赶来开车。 鞠千尚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侧的软座微微塌陷,坐下一个人来。 兰琛脱掉严肃板正的西装,解开几颗衬衫的扣子 ,整个人清清冷冷,如一杯冷泡的清茶,淡雅别致。 鞠千尚再次想到曾经与这个人的初见,兰琛的气质比起位高权重的商业帝国霸总,其实更像一位研究古文字的学者。 “你是因为坐过站到这里的卓思一中的学生吗。” 卓思一中的校徽很有特点,并不难认出,常常会有坐过站的学生到这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安全事故发生,因此兰琛新聘的助理已经提出来了十五个应对方案。 但这些提议还没有实行,就又误闯了一个,而且这位为了蹭车理由还特别过分。 想到这,兰琛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一段距离,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要往那边移。 “你是想要回家,还是回学校?” 比起刚才的冲动鞠千尚此时此刻沉默了许多,他好像被当成蹭车的了,该怎么解释呢。 鞠千尚屈起一条腿跪坐在座位上,他向一侧前倾身体,嘴角弯起弧度可怜巴巴求情:“兰先生帮帮我好不好,我没有家了,现在回学校的话会因为迟到被记过的。” 少年温软的嗓音有点像家里养的猫咪,撒娇时低沉的咕噜咕噜声,兰琛听得耳朵发痒。 但是依旧义正言辞拒绝:“不可以,要去上课,好好学习。” 深色卡宴在市中心的中学停下之后利落地“砰”的一声关掉了车门,鞠千尚摸了摸鼻尖颇为无奈,只好向门卫走去说明情况,僵持了一会儿鞠千尚的班主任接到电话果断来领人。 第85章 三楼,鞠千尚转过楼梯拐角远远可以望见低下校门口,依旧停着那辆熟悉的车,不曾离去。 兰琛一如既往的心软,只是面对于一个陌生人也能做到如此地步,担心他受到责难被骂出校,刻意地等待,然而这样柔软的人却护不住自己的一只猫。 如果只是画一幅画安慰的话,怎么足够呢,鞠千尚遮住眼里的冷色,自顾自走到班级里唯一空着的座位坐下。 鞠千尚所在的班级是按照年级前三十分班的火箭班,在高二两千多人的压力下,这三十名的含水量几乎没有,每个名次之间只差一两分,当然作为断层第一的存在,他与第二名总能拉开十多分的差距。 火箭班已经将近大半年没有人请假,因此对于这个迟来大半天的第一名,各科老师都格外关注。 “鞠同学你来回答下这道题。” 距离高二的课已经差不多有七八年了,乍一看,鞠千尚根本反应不过来,更何况他刚刚进来后并没有怎么听,无奈只好求助系统。 [选c.]系统嚼着棒棒糖打游戏脸都没抬。 鞠千尚强装淡定站起来回答:“选c。” 全班蓦地统一抬头看了过来,讲台上数学老师摘下眼睛掏出眼镜布擦了擦,嘴角抽搐:“鞠同学,我们正在讲填空题第四小题。” 鞠千尚:…… 一天的课很快过去了,除了英语和语文,所有的老师都感觉到了鞠同学的变化,思维没有那么敏捷了,有些题虽然能答对但思考时间太久了。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下晚自习后所有学生陆续回家,而鞠千尚被留在了老师办公室继续进行心理辅导。 等鞠千尚真正走出校门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了。道路两边的路灯明晃晃的光是金色的,在树叶间穿插抬头就像看见你金色的雨,他游走在人影稀少的宽阔大道,漫无目的,最后一辆公交从他身边驶过,他的影子被光越来越长。 鞠千尚有点不想回到那个黑漆漆潮湿而狭小的地下室,他不喜欢那样的空间,在那里一扇窗户都是奢望。 于是他选择了一块明亮的地方,路灯下的橙色长椅,鞠千尚打开书包拿出笔记翻看一点点熟悉知识点。 十分钟后一辆卡宴在他身侧停下,不透明的玻璃降下去,露出一张冷漠的脸:“你还真要露宿街头?” 鞠千尚抬头,顿了顿慢半拍起身过去拉开车门坐下: “兰先生是在关心我吗?” 兰琛偏过头看向窗外的景色,树木残光倒去如飞,他小声呢喃思考那从不被期待的未来:“在未来我们真的是伴侣吗?” “当然,我想你很爱我,正如我也深爱着你。” 兰琛回眸看向这位青涩与轻浮共存的高中生,他长得真的很好看,很符合他的审美,仅仅一面之缘但一举一动都让他忍不住注视,明明在送进去后就可以离开的,然后萍水相逢再也不见。 但他像个傻子一样在外面等了好几个小时,等到天黑,等到对方终于离开学校,他也准备离去时,又被他孤独落寞的身影所触动,不受控制地让司机开过去。 兰琛想他真的是疯了。 “叫什么名字?” “鞠千尚,鞠躬尽瘁的鞠。” 卡宴开进别墅区,他跟在兰琛身后听话地被安排好,住在向阳的客房,换上了阿姨刚刚买回来的毛绒绒的白色兔子圆球拖鞋。 “可以给我买一些颜料,画笔,还有纸吗?” “你会画画?” 鞠千尚耸肩,他坐在同样毛茸茸的地毯上,和煦的暖光撒在他身上,如同天使般温暖,兰琛开始有点相信对方所说的了。 近几日,兰琛回家的次数变多了,那个疯狂想要控股掌权,夜以继日熬夜的继任者作息变得规律,每天准点下班。 冰冷单调的别墅内没面墙壁开始挂上各种色彩的画,虽然与原本的装修风格并不一致,但开始变得丰富,开始焕发生机。 鞠千尚画得最多的便是给那只猫咪,兰琛的猫叫雪团,毛色很白真的如同雪一般,眼睛是深邃的蓝明亮清澈,比起小黑的爱撒娇粘人,雪团是只很安静的猫。 它常常躺在鞠千尚膝上一睡就是一整天,直到饭点起来吃饭,当然如果有时候你惹它生气了,雪团就会傲娇地别开头踩着优雅地猫步躲起来冷暴力你。 雪团像它的主人所说的那样是一只很乖的猫。 “这么喜欢它?”兰琛今日回来的比较早,夕阳还没落下去。 他看了看书房一大堆画,觉得很有必要再找人开一个画室出来。 “雪团很可爱呢。” 兰琛有点担忧:“你这样不去学校可以吗?”毕竟高二可是很关键的时期呢。 鞠千尚笑笑:“和老师聊了聊,我说我最近压力有点大所以想请一周假,调整一下心态。” 对于别人班主任可能会犹豫,但对于这位连续多次考试都霸榜的学霸,班主任还是很善解人意的,甚至还给了他一位心理医生的明信片。 “你这样玩……成绩会下降的。”兰琛皱眉,“不行,你需要立刻学习。” “兰先生不喜欢差生吗?” 兰琛抿唇,他也不喜欢优等生,他什么都不喜欢:“不喜欢。” “看来要好好努力了呢。”鞠千尚放下笔,握住对方手腕向外走,“不过今天就满足我一个愿望吧。” “去哪里?” 鞠千尚笑而不语:“去了你就知道了。” 四个小时后,两个大花猫从陶艺坊走出来,鞠千尚脸颊上有不少的地方都蹭上了泥巴,兰琛也同样,脸颊侧边明晃晃地有几个泥巴指印,一身高定衬衫也皱皱巴巴染上了泥巴,清冷贵公子形象破灭,瞬间像刚从稻田里插秧回来。 鞠千尚乐不可支,迎来一记冷眼: “幼稚。”话虽如此,某人还是忍不住红了耳廓,想起了刚刚在做陶罐时被调戏的过程,兰琛想他未来才不会喜欢这种幼稚鬼。 他们制作了两个陶罐,但要烧制完成需要等待三日,才能看见成品,鞠千尚显然已经等不到了,他没有多的时间了。 这一日兰琛依旧准点上班,上午十点钟左右,前厅出现大范围的喧闹,一个醉醺醺的醉汉出现在别墅,所有的佣人手忙脚乱的阻挡。 “先生,少爷不准您来这里,他要是知道了又会冻结您银行卡了。” “就是啊,先生您快走吧。” “别来了,少爷说了您下次要是来就直接叫保安把您轰走。” 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暴力挥手空酒瓶重重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桌子下应激的雪团逃出被一张大手掐住脖子拼命挣扎。 “啊——” 佣人们惊叫赶紧拨打保安电话,想要阻止却又被吓退,瑟缩着后退。 男人盯着猫咪的眼神越来越狠辣就像透过他在看其他的什么人,忽然间侧面袭来一阵冷风,他被一拳打歪脸,猫咪顺势从他怀中落下掉进了一个怀抱。 [宿主,我再次提醒你哦,在事后画画完成未完成的事就好,你这样做得话可能会因为影响太多轨迹,导致未来发生变化哦。] [有可能会因为你没在那样的情景下画那幅寻猫启事,他没爱上你。] 鞠千尚握拳的手顿了顿,再次挥拳将人揍倒在地:“我想我会以别的方式让他爱上我。” [猫的寿命只有十几年,有些因为疾病的话甚至会更短,等你回到你的轨迹,这只猫有可能仍旧是死亡的存在,宿主你并不能改变什么,值得吗?] “或许吧,但未来的事……谁知道呢。”我们只能做现在想要做的。 几分钟后保安赶到将鼻青脸肿人押了出去。 兰琛受到消息匆忙赶回,在客厅看到了笨拙包扎伤口的少年,猫咪躺在他怀中睡觉,他上前一言不发拿过药轻轻涂在对方指节的淤青处。 一种难言的压抑气氛蔓延,别墅里打扫卫生收拾烂摊子的阿姨们更是降低了存在感。 鞠千尚垂眸:系统,还有多久。 [一个小时哦亲亲,刚才就提醒你了趁着买药的功夫直接消失。] 不告而别可不是个好习惯呢。 鞠千尚眯眼眉眼弯弯:“兰先生,我要走了。” 兰琛身子僵住:“什么?” 没了那件意外,这一次高中时期的鞠千尚将不会有资助人帮助,这是他该走的道路,未来如何他也不确认。 鞠千尚为了给离开一个合理的理由,只能信口雌黄胡诌:“我父亲想让我出国留学,所以不得不离开,兰琛,答应我,我走后不要调查我,更不要去卓思一中找我好吗?” 不想你看破谎言后伤心啊,所以请一如既往地安静,保持沉默吧。 兰琛握着棉签的指尖攥到发白,他想这个人该是多么天真,才会说出这么漏洞百出的理由。 兰琛哑声淡然自若地继续包扎:“好。” “我们会在未来再次相遇,一起在星空下共赏一场烟火,请相信我。”鞠千尚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第86章 心脏一声一声蓬勃的跳动,生命的力量如此伟大而震撼,轻易地抚去了兰琛的迷茫与不安。 他感受着掌下的温度郑重承诺:“我相信。” 他又问:“你……什么时候走。” 鞠千尚将沉睡猫咪放回对方怀中,没忍住轻轻俯身在对方眉心落下一个浅浅的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现在。” 十分钟后,鞠千尚背上他的书包跨出了这里,在无人的角落漫步街头孤独沉郁的少年,身体僵了僵随后情绪猛然一变,朝着公交站飞奔挤上途径卓思一中的车。 再次睁眼,熟悉的别墅房间空无一人,窗外是茫茫的晨色霜花遍布,鞠千尚起床穿上大衣,围好一条深红色围巾下楼。 天空下起小雪,落在枝头,落在房檐,落在摇摆的枯叶,落在鞠千尚发梢,不一会儿乌发变白丝。 雪越下越大,如羽毛般轻盈,鞠千尚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捧雪正要捏成一团雪球,腰上猛然撞上什么,“砰”的一声他心跳漏掉半拍,又开始蓬勃地跳动,此后风雪也化为温暖的象征。 “鞠千尚,睡了一觉后我好像想起来一些很久远的记忆。”兰琛从背后抱着鞠千尚,头发也被雪染成了白色,他将脸埋在对方冰冷的红围巾里蹭了蹭,有点疼,“你好像也骗过我,所以我们扯平了,好吗?” 记忆里,年少时的他还是去调查了,他忍不住想要知道他的近况,就像他会忍不住想要靠近。 鞠千尚勾起嘴角,丢掉雪包裹住腰间禁锢他的手:“好。” 系统飘出来晃了晃:[拜拜啦,亲爱的宿主。] “要走了吗。” [嗯呐呐,要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哦~] 鞠千尚轻轻拂去兰琛头顶的雪,解开大衣将人包裹进去:“我想会的。” 圆圆滚滚的光团埋进雪里最后消失不见。 鞠千尚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荔枝味的糖果放在那里,随后和兰琛兰琛一起回屋。 风雪重重,他还有最后一句话来不及言明:谢谢你的出现。 【作者有话说】 鞠千尚:发愁,还没道谢呢怎么办。 当别墅的门合上,雪地里的糖果“唰”的一声消失不见,嘿嘿嘿,本系统大大怎么会漏掉美食呢~[狗头叼玫瑰] 冷漠内敛创伤应激学神x超凶黏人糙汉小狼狗 第72章 抉择 ◎也许我们该放弃◎ 夏日的光透过朦胧的玻璃投在发旧的床单,灰尘在光束中旋转,斑驳的光影落在一张被略微长到肩膀的碎发遮挡的侧脸。 棱角锋利,毫无血色的嘴唇紧抿,细密的汗珠晕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青年有一米八七的个子,身材高挑很有攻击性的长相与隐藏在短袖下漂亮的肌肉线条,都衬得他格外冷厉。 这是一间狭小的出租房,拥挤破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所有物品规规矩矩地待在各种收纳的格子里,整洁有秩序,唯一例外的大概是乱七八糟搭在阳台刚刚洗好还在不断摇晃的工装衣裤。 戚浔从午睡中醒来,全身的肌肉绷紧整个人戒备到极点,直到衣物上浅淡的肥皂香唤醒了他,才得以短暂地放松。 他望着出租屋迷蒙了一瞬,随后像正常人一般起床,拉开冰箱,屈指拉开易拉罐,随着“砰”的一声,白色泡沫涌出一地,小麦果汁沿着戚浔紧握的手指流淌了一地。 像恶作剧般,是某个小孩的玩笑。 往常戚浔该生气了,但是今天他只是沉默地将剩余的冰镇啤酒一饮而尽,把罐子丢尽垃圾桶。 戚浔从收纳好的格子耐心挑选出一个小夜曲胶片放进黑胶唱片器,转盘缓缓转动,古老的旋律从中响起,悠扬典雅。 戚浔拿了干净的衣裳去淋浴间清洗,冰冷的水浇透,他更加清醒了,布料外,古典的音乐音质清晰,声音动人引人入胜。 胶片被人保养的很好,即使他不常来这里,那个人也会按照他的要求好好对待这些物品。 但就连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难维持的人,实在不该追求这些东西。 戚浔出来时这首曲子已经播放到第二首,他一边拿起挂在墙壁的白毛巾擦拭湿发,一边毫不犹豫地关掉了唱片机,将东西塞进最角落的箱子后面。 随后从挂在门口的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角,等头发干透他拿起一本专业学科的书坐在那里静静翻看。 他翻书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轻颤,压不下去,这是躯体化的明显标志,戚浔将目光落在边缘的信封上,重生一世,他的选择并没有太多变化。 “戚浔瞧我捉到了什么!” 摇摇晃晃的门被一脚踹开,走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逆着光,他提着手里鲜活的鱼摇了摇,接着转身进了隔着的小厨房放进水盆。 随后又进淋浴间,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将自己洗干净,路钰看向依旧在看书的人没有打扰走进厨房,刮鳞剁鱼一气呵成,不一会儿一股浓重的饭菜香飘出。 顺着蒸腾的雾气,一个白色光团如同无骨头的棉花糖飘过去。 看书的戚浔身体僵了僵放下书跟过去,厨房,狭窄的仅能一人进出转身,男人穿着老头衫和土气十足的短裤,赤膊抡起锅铲,汗水在他手臂的肌肉上流淌。 额头上的汗几乎要溜进眼睛里,路钰毫不在意撩起衣摆擦脸,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戚浔,擦了一半的动作又小心翼翼放下,他摆摆手:“快出去吧,热死了,马上就好了。” 在这种大热天里躲在小空间开火做饭,无疑能把人热死,这一场汗出下来,刚刚的澡白洗了。 但戚浔明白,对方这样做恰恰是因为自己的习惯,戚浔对有些事要求太高了,这不是什么好习惯,尤其是在他依旧不是那个阶层的人之后。 戚浔掏出纸巾沉默地替对方擦拭脸上的汗。 路钰的眼睛亮了亮翻炒的动作愈发爽快,热菜刺啦刺啦的声响格外动人。 “今天做你最喜欢吃的鱼,有奖励吗?” 戚浔擦拭地动作停住,将纸巾扔进垃圾桶:“买个电磁炉吧,放在外面,以后天热在外面做。” “那多贵。”路钰不在意地耸耸肩,露出一口大白牙,“是我做饭又不是你做饭,讲究什么。” 戚浔转身:“随你。” “这次能多留几天吗?” 戚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回到先前的位置继续看书,只是这次目光却会偶尔落在对面布帘里的人影上,再无法专心。 也许是太热了,路钰把帘子揭开挂在衣架钩子上,在外面能很好地看到他。路钰今年二十五,不笑的时候很凶,板寸发型利落干脆,右眼的眉骨上有一道一厘米长的疤,呈浅粉色微微凸起,那是二十岁时逞英雄挡刀留下的。 戚浔其实不能明白对方的执着,七年的时间再怎么样浓厚的恩情,路钰也该偿清了,更何况本就没什么必要。 他父亲对路司机有恩,要报恩也轮不到路钰。那是父辈们的事,与他早就无关了。 戚浔想要离开了。 他看向窗外一角小小的天空,湛蓝色的天空下是一栋栋高楼大厦,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和这里宛如两个世界。 这里是很标准的筒子楼。 “咣。” 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鱼放在戚浔面前,接着是青椒炒肉,炒青菜,还有西红柿鸡蛋汤,很丰盛。 “等我再攒攒钱就能买那边的房子,到时候我们就有新家了。” 等拿下c市的那个工程就会稍微富足点。 戚浔依旧没有回答,沉默地拿起筷子吃饭。原来这个时候,他在为他们的未来考虑吗,但有什么意义呢,都是假的。 路钰刻意忽略桌角的纸袋,夹起一筷子放到戚浔面前的大白米饭上,浓郁的酱汁浸染米饭看着很好吃。 “快尝尝。” 系统咽了口口水眼巴巴飘过去:[你好,我是0986,可以尝尝吗?] 戚浔:“吃吧。” [好耶!] 食不言寝不语,两个人沉默地夹菜,路钰时不时抬眼观察对面,他在工地时为了赶时间常常要很快吃完,速度很难慢下来,此时此刻也是这样,大口大口扒饭。 而戚浔的吃相恰恰相反,慢慢夹菜仔细挑出里面的鱼刺后才会浅尝一口,斯文克制,像极了富家贵公子,和从前没有分别。 路钰有些开心吃得更快了,他把人养得很好。 正吃着期间门被人敲了敲发出“嘟嘟”的闷响,路钰放下筷子赶过去开门,乌泱泱的大块头往那里一站便能吓人一跳,只是好在他的表情不可怕,戴着点憨憨的笑格外真诚纯粹:“许大妈怎么来了。” 门外年过四十的妇人端着一碗红烧肉递过去:“路崽子阿姨家做了红烧肉,都不容易,给你带点不要嫌弃哈。” 路钰挠头:“这怎么好意思,大妈你们夫妇俩吃吧,我今天也开荤。” 第87章 许情调侃:“哎?往常可不见你这么大方,是对象来了?” 路钰回头看了眼,戚浔并没有被他们的交谈打扰甚至不曾抬眼往这边看一眼。 路钰眼里的光暗了暗,回头把手在老头衫上抹了抹才接过许晴洁白的瓷碗,他的手因为长期在工地干活很粗糙,手掌很大,指腹是厚厚的老茧,皲裂后有愈合的裂痕呈灰褐色,并不是没洗干净。 谈到那个人,路钰总忍不住柔和下来,和他威严凶狠的气质截然相反:“不是,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戚浔放下筷子,盯着那道被夹过数次的红烧鱼,情绪不明。 路钰送走许情关好门放下瓷碗,一脸期待:“尝尝,许大妈的收益可好了,你会喜欢的。” “不吃。” 路钰一边扒拉饭一边吐槽:“不吃肉怎么行,你天天要做那么多脑力劳动,不得好好补补吗。” 戚浔:“学校食堂的肉菜很便宜。” “那食堂味道差啊。” “还好。” 路钰:“尝尝吧,求你了,许大妈的儿子年轻时离家出走了,她现在把我像亲儿子一样对待,算是我干妈哎,我想你也能感受到她的好心。” 戚浔垂眸攥紧了手指:“那是你的事。” “噌——” 筷子在碗碟上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路钰笑容变得僵硬,他低头机械地塞饭食之无味。 猪肉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油腻的,腥臊的,各种味道混合,戚浔脸色苍白,额头又开始冒汗,某一个瞬间终于忍不住推开椅子跌跌撞撞闯进厕所 。 干呕声穿透湛蓝色的布帘,痛苦而难受。 路钰的声音变得艰涩:“你是讨厌红烧肉,还是我。” “和我待在一起就这么恶心?戚浔你有没有心啊,七年,我陪你了七年,难道一点点感情都没有吗?” 门帘内,戚浔撑在水池边冷水淅淅沥沥从他脸颊落下,滑进领口,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地方,摇晃的灯影,刺鼻的消毒水,还有一层层割开皮肉的冰凉的手术刀。 密密麻麻的疼席卷了全身,戚浔弓起腰,艰难喘息,他其实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整个耳朵里只有啸叫。 他凭借本能回复:“没有,别多想。” 那个人只会把所有事情拦在自己身上,尽管听不到,但依然可以猜到。 戚浔抚摸着无名指上冰冷的戒指慢慢转动,仿佛这样能够缓解他的痛苦,他靠在墙壁看向空中漂浮地团子:“杀了我。” 系统哭泣脸:[不可以的……请活下去。] “这么不讲道理吗?” 第73章 争吵 ◎放过你也放过我◎ “你应该经过我的同意再做这种事。” 系统眨眼:[如果宿主觉得难以释怀的话,就抓住那个凶手吧。] [这样的话,这一次就不会死的那么惨了吧。] [亲爱的宿主,改变命运吧,然后活下去。] 戚浔靠在墙壁,冰冷的触感深透骨髓恍惚之中仿佛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手术后,像一条濒死的鱼般任人宰割。 痛苦,绝望,还有无边无际的恨。 他弯腰抵在墙壁的手曲起,青筋毕露,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一滴滴从下巴滴落。混乱的喘气声席卷整个逼仄的卫生间。 忽然水龙头被拧开“啪啪”的水声让外面的脚步一顿。路钰不知为何左眼皮跳得厉害,他转身回到原处,欲盖弥彰般出声询问:“喂,你怎么样啊,我刚刚……” 剩余的话被巨大的水声淹没,戚浔将水龙头关掉,低头脸埋进蓄满的水池,冰冷的液体灌入口鼻,窒息感铺天盖地让这个世界其余的声音仿佛隔了层玻璃,渐渐失真。 死亡也许只是一线之隔。 最后一秒,戚浔紧绷的肌肉放松,他从水中抬头,凌厉的眼死死盯住镜中狼狈的人脸,宛如一个讨命的恶鬼,恨不得将人扒皮拆骨以安抚自己的痛苦。 掀开门帘的那刻,这双幽暗诡谲的眼眸重新恢复平静,掀不起波澜,麻木而冷漠。戚浔像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样走了出去,除了有一些头发湿漉漉外看不出什么异常。 路钰低垂着头闷声扒饭,丰富的菜肴和戚浔离开时并没有少太多,那道惹人厌烦的红烧肉早已消失不见。 但即使这样戚浔还是没什么胃口,他机械地进食,即使不小心夹到姜丝,也能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就如同他这个人生来便对任何事物提不起兴趣。 “吃吧。”戚浔一直以来都是个扫兴的人,像他这样不通人情,麻木无趣的人,也只会扫兴。 但今天,他想算是新生开始的第一天,应该要有一个小小的转变。 比如正常地吃完这一顿饭。 前世……如果那也算的话,戚浔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那个时候,这个人好像把他辛辛苦苦做的一桌饭菜全掀翻了啊。 “你……手抖什么?” 戚浔猛然停下夹菜的动作,手指捏着筷子死死收紧,压痕处已经开始泛青,手部的颤抖其实并不是特别明显,此时因为用力已经看不出来。 路钰摸摸鼻尖有点心虚:“我刚刚有那么凶吗,抱歉啊,没控制住你知道的我被那群小崽子气死了……” “没有。”戚浔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路钰明亮的眼眸眼神因这句话忽然黯淡,絮絮叨叨的话语断断续续停下,他也知道对方对工地上的事不感兴趣。 他家大学生喜欢实验室里的事,但路钰并不懂这些,路钰三下五除二把饭菜吃干净,随后收拾碗碟,颇有落荒而逃的感觉。 每次和对方待在一起都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从前是,现在也是。 无人知晓,在戚家破产一无所有时,他曾卑劣地想过,这个人从此只能依靠他,属于他。 但明月就是明月。 即使藏在乌云下,但只要你仰望,他依旧是是你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路钰一直都知道他留不住这个人,但他想这个时间点最好能晚一点,透过门帘缝隙,他看见被自己藏到角落的信封,凌厉的眉眼霎时泛上点湿红。 他……其实很快就能完成一个大工程,很快就能有很多钱,会一直让这个人衣食无忧,会做得很好很好,为什么不能再多等等呢。 戚浔跟着他进厨房,刚把碗放进水池却又被推着出去。 路钰侧脸掩饰失态,他如临大敌转身挥手:“快走快走,我来。” 于是戚浔再次沉默,他回到窗前的位置,拿起书,只是这一次却并没有翻看,而是偏头静静望向窗外,微风吹乱他肩侧垂落的碎发,眉眼隐藏在阴影之中,是不属于大学生的阴郁。 他斯文内敛,是个真真正正学者的模样,身上沉着的死气却好像这个人早已进了坟墓。 丝毫没有生的欲望,任何东西都不能将他留下。 系统曾绑定过两人宿主,但这一位求死的意志是最重的,想法也是最危险的。 活着对他而言,是真正的痛苦。 但与其让灵魂在日复一日增长的怨恨里迷失,不如选择那仅仅只有一丝可以释怀的可能。 [亲爱的宿主~切记不要违法哦~] 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法则,他们应该遵守这些规则。 书页被戚浔一点点攥皱,忽而某一刻骤然一松,灰尘在太阳的光束中打转,一切都是光明的样子。 于寂静之中,一声听不出什么认同或者否定的嘲笑响起:“呵。” 偏偏某人恍然未觉。 “那个……我不是嫌弃你的意思哈,洗碗这种粗活我这种粗人干就好了,你的手还是握实验室的器械比较好看。” “我知道。” 戚浔的心情依旧无可避免的更差了。说不清楚理由,不知从何时起,他变得不那么耐心,尤其是对于这个人,总是会不经意地生气,一点也不像他。 他无声询问系统:“那些事他是不是一直不知道。” 系统点头:[是的哦,他是局外人。] 戚浔本该是一座沉寂的山。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已经习惯了。只是此刻他的心又开始不平静,为什么呢,为什么到最后连真相都不知道。 如果知道的话,路钰会像他一样那么痛苦吗。他想自己可真是坏啊,竟想着这个人痛苦,真是狼心狗肺。 他违心地对系统笑了笑:“那挺好。” 他知道这个人不会,或许只会庆幸摆脱了累赘。 常年在工地日晒风吹的大哥,训人的时候有多凶,会把干了几年的老滑头骂得面红耳赤,毫无反驳之力。 而现在,路钰洗完碗蹲在戚浔膝边眼巴巴望着他,如果能够拟物的话,他此时应该有一对耷拉着的兽耳垂在两边,毛茸茸地很柔软。 戚浔的指尖有点痒,他缓慢抬起轻轻揉了揉膝侧的板寸头,细密的痒和轻微的疼从掌心蔓延,他的心好像又碎了碎。 第88章 真是讨厌这幅样子啊。为什么总要这样看着他呢,让他为这样的懵懂而心烦。 为什么总是在我想要放过你时靠近呢。戚浔不动声色勾唇,眸中闪过锐利的光,他把信封郑重地放在路钰手心:“这是一万块钱,剩下的我会尽快还上。” 交代完,压在他身上的重担就好像减少了一分。 戚浔起身抓住书包一侧的背带,无情而凉薄:“路钰,分手吧。” 路钰,最后一次机会了,放过你,然后两清。 他们擦肩而过时,戚浔扯扯嘴角:“其实,挺没意思的。” 白衬衣的棱角擦过小麦色的臂膀,即将远去之际发呆的人攥住那只纤细的手腕,缓缓收紧,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不放手。 “分他**!”路钰爆了粗口,他双眼通红,将人推到墙角一把拽下对方肩膀上的背包,扔到沙发,“戚浔,你他妈到底有没有心!” “我陪你了七年,七年,就算是条狗也该有感情了吧,你说扔就扔?” 墙壁与手臂构成一个禁锢的空间,戚浔靠在那里冷冷与之对视,明明是被困者,气势是却丝毫不落入下风,是个十足的上位者姿态:“没有。” 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呵。”路钰冷笑,脸上的表情更恐怖了,眉骨上的那道疤痕更是衬得他凶狠,“想走,那就把这些年的利息给老子还了。” 戚浔皱眉,他还是不太适应这样总说脏话的路钰,一点都不可爱。 “我说过,会慢慢还。”他想起曾经那份被搁置的创业计划,“最迟明年三月份,如果你介意的话可以九出十三归。” 戚浔早已不是当年被戚家捧在手心的小少爷,不需要金贵地养着,他的专利可以卖很多钱,他可以去打工兼职赚钱,总归不至于这样。 但每次这样做被发现后,他们总免不得吵架。 路钰会将这些归结于他委屈了他,没尽好责任。 戚浔有时候气到深处会觉得自己是对方上辈子的儿子,不然真的无法解释对方那过于强盛的责任心。 路钰咬牙:“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话音刚落,戚浔忽然视线被挡住,唇上落下什么,由于惊讶他微微张开了缝隙,任凭对方投机取巧钻了空子。 路钰的唇并不柔软,也许是因为风出日晒而变得略微有些起皮,粗糙的质感擦过戚浔的唇,干涩发痒掀起阵阵滚烫的热。 他生涩而粗暴,不得章法只管一味地进攻,把自己搞得气喘吁吁,抬头一看另一个人,却平静地像一潭湖水。路钰顿时气红了眼睛:“艹,你是不是不行。” 戚浔薄薄的嘴唇此刻变得红润,覆盖了层亮亮的水光微微勾起,艳丽而荼蘼普通地狱里恶魔的诱惑,他深邃的眼微眯着,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偏偏直面危机的路钰察觉不到,只感觉这个时候的戚浔更让他想要靠近了,想要圈住他,留下他,永远地只属于他一个人。 七年以来,他们鲜少有太过亲密的举动,最多的不过是背靠背睡觉,同床异梦。 戚浔扯住对方领口向下拉,他碾过那红到破皮有些微微发肿的嘴唇,眸色深沉,面上依旧带着些神色莫辨的冷,禁欲而冷淡:“怎么,要试试吗?” 第74章 转变 ◎嘴毒的家伙◎ 路钰脑袋里的弦彻底断掉,男人的攀比心瞬间爆棚,他挺了挺胸膛,气势丝毫不弱:“试试就试试,怕你?” 戚浔视线落在被自己按压的唇上,他松开手指,低头印上去,漫不经心缓慢厮磨,深入舌根,吞吐着每一缕氧气。 汗水晕湿他们的鬓角,他们拥抱,衬衫摩擦着老头衫破旧的衣料,每一处接触的皮肤滚烫,仅仅一个吻,溃不成军。 分不清是谁乱了心志。 他们跌跌撞撞混乱地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直到重重跌倒,投在墙上的影也亲密无间。 时间停留在被风翻开的书页,密密麻麻的公式旁,有一句被遗忘的情话。那时少年的笔迹还很青涩。 这场突如其来的较劲没能分出胜负,单纯地因为路钰不认输。 翌日,天刚刚亮,还是灰蒙蒙的色彩,睡在里侧面相凶悍的人蜷缩着,戚浔从对方腰间收回手,视线忍不住落在对方眉骨上的疤痕上。 也许是有些难受,路钰睡着的时候总皱着眉,苦大仇深,戚浔抚摸那道伤疤,一点点抚平皱起来的弧度。 他掀开薄被悄无声息地下地,推开门走到阳台。 外面稀碎的阳光在天际划出亮线,随着火机“啪”的一声,香烟淡淡的烟与雾气结合。 前世戚浔是不抽烟的,这些是路钰的东西,只是没想到有些东西竟然也能无师自通。 戚浔的手指很修长,夹着烟的时候更突出了骨节,十分地漂亮,仿佛一件艺术品,不管是做实验还是做别的什么,都很赏心悦目。 如果不再日后被人踩到骨节错位的的话。 昨日发生的事历历在目,戚浔有一瞬间迷茫,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他不太想继续纠缠一段没有感情只有利益的故事。 这很糟糕。 隔壁的门打开在此刻打开,许情提着菜篮子,瞧见男人脊背被挠出的抓痕,她尴尬地笑了笑:“小伙子起得挺早哈。” 戚浔垂眸轻轻弹了弹烟灰,礼貌点头,并不说话。 “你……是不是和小路挠矛盾了啊,他那个家伙刀子嘴豆腐心的……” 戚浔摁灭烟头:“没有。” 许情唠唠叨叨的话戛然而止,面色窘迫:“哈哈……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我还以为你们……” “他比较喜欢角色扮演。” “什么?” 冷风吹进戚浔穿着的老头衫,他面不改色地撒谎:“我们感情很好。” 许情脑袋一时有点转不过来:“啊……这样啊,你们年轻人的想法,阿姨我还真不明白,不过不是吵架就好,小路不容易,要好好对他啊。” 戚浔微微低头看向对方菜篮:“会的。” 许情再次强调:“他要多吃肉补补,才能更强壮。” 戚浔想那个人应该不需要补了,肌肉挺结实的。只是平常外出时那身工装衣裤能很好地把身材遮起来,看上去宽肩窄腰没什么肉。 临走之际,他看向女人的背影,虽然住在廉价的筒子楼,女人的身材格外丰腴养得很富态,与这里寻常的租客并不一样。 他问:“阿姨,你们家经常吃猪肉吗?” 女人的背影顿了顿,没有回头:“哎?不经常啊,小伙子为什么这么问。” “这样啊。”戚浔勾唇,幽幽一叹,声音却格外地冷,“经常闻见阿姨身上的血腥味呢,还以为大叔是杀猪的。” 筒子楼不远处便是菜市场,那里的案板屠夫不少。 许情无语:“小伙子闻错了,我先生是医生,你闻到的啊说不定是消毒水的味道。” “这样啊。” 许情着急买菜匆忙离开,戚浔在他离开后仍旧站在原地,他单手搭在阳台上,等风将身上的烟味吹得差不多时,才转身准备进屋。 打开门之际,隔壁的窗露出半只阴暗的眼睛,戚浔握住门把的手微僵,装作浑然不觉正常地推门,进去后重新将门合上。 路钰已经醒来,他双腿盘坐整个人耷拉着没有力气,看到戚浔才好像又活了过来,立刻挺起了腰背,只是刚刚一有动作就忍不住小声吸气。 “你怎么穿起来老头衫?” “凉快。” 路钰握住戚浔叠衣服的手腕,掌心处一片冰凉,像握住了一块冰,冻得人发颤:“你干嘛去了,大夏天的把自己关进了冰箱?” 戚浔:“真聪明,猜的很准。” 路钰翻了个白眼:“兄弟,你脸色也好白,干嘛去了?” “抽烟。” 路钰啧啧称奇,这个人之前还因为他抽烟的事约法三章,现在怎么反而自己犯罪了。 “抽烟呛到了?” “嗯。” 路钰侃侃而谈:“我给你说啊,抽烟的时候要过肺不要吸进去就立刻吐出来,要含一会……” 正说着,路钰忽然打了个哈欠,他抬头对上一道沉静危险的目光,声音控制不住地弱下去,他欲盖弥彰解释:“……那啥,我最近真的没抽,这不是你说的吗,吸烟有害健康,真的戒了。” 戚浔放下找不着扣子的衬衫,闻言看向枕边:“你猜我的烟从哪里找到的?” 路钰心虚地默默鼻尖,虽然藏了烟但是他真的没抽啊,不过放这么近确实很难信服,他没说其实自从上次因为这东西吵架,已经把它戒得差不多了:“好上瘾啊,我能得到一个烟味的亲亲吗?” “不能。” 路钰想起来昨天的激将法:“戚浔,你是不是真的不行啊。”毕竟这个人长得真的很性冷淡,常年板着个脸,要是别人早就萎了,哪里像他…… 第89章 闻言,戚浔意味深长地落在对方身上:“关于这个问题,我以为你昨天已经知道。” “昨天知道,今天不知道。”路钰支起下巴,露出大白牙,“所以你今天让我知道一下呀,我会记住教训。” “呵。”戚浔居高临下将白衬衫丢进对方怀中,“记得帮我把校服的扣子缝好。” 路钰惊诧地指着自己:“哈?你觉得我会缝这玩意吗?” “你可以学。”戚浔开始整理书包,“就当减肥。” 路钰摸了摸自己手臂上梆梆硬的肌肉线条:“我这还要减肥吗?” 戚浔放书的手微顿:“摸起来软了。” “哪里软?”路钰气愤,他明明每天都锻炼,身材良好。 哪里都软。脾气也很软啊。明明昨天还发生了让这个人很生气的事,不是吗。 沉默来的莫名其妙,路钰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他挠挠自己的板寸头嘟囔:“好好好,减就减到时候瘦成麻杆可不要嫌弃我。” 戚浔没有说话,他其实也不是真要人减肥,那句话不过是脱口而出,路钰并不胖,浑身上下没有赘肉。 他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东西……而那些与这个人无关,只是自己的事。 “算了,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路钰很气这种态度,每次聊着聊着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懂不懂。” 戚浔若有所思:“导师让我核对一项实验数据。” 路钰呆住挠头的动作变得缓慢:“这个确实不懂。” 背对着人戚浔嘴角轻轻勾起没有说话。 “哎,你这么早就要回去吗,可是我真的很想你多陪我一会。” 这个月戚浔有个比较重要的实验,原本的计划他此时此刻应该还待在实验室,这次出来还是特意向导师请了假。 如果再向那位教授请假,也会被批准,但对于同为课题研究参与者的师兄师弟们而言,太不公平,做实验怎么能摸鱼呢。 “路钰,不要撒娇。” 路钰瞬间炸毛:“艹,老子啥时候撒娇了,恶不恶心,快滚。” 忽然像想起什么,他抓起信封扔过去:“把你的金疙瘩也给老子带走!” 戚浔接住没有收随意放在桌角:“能改掉口头禅吗?会有代沟。” “艹!”这下路钰是真的不想说出那两个字了,他只剩下无语,这是什么终极无敌冷笑话,“昨晚亲你怎么没被你毒死。” 临走之际,戚浔握着门把看向屋内始终保持一个坐姿冥想的人,如果身后有阳光照进的话,对方真的很像和尚。 只不过路钰大概会是苦行僧。 他道:“注意安全。” 路钰不以为意:“哼,你做实验把自己炸了,老……我都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他还是为这句关心摇起了无形中的大尾巴。 戚浔走得时候还是艳阳天,但有时候天气什么时候变真的说不准,一刻的功夫大雨瓢泼,轰隆隆的雷声接连起伏,闪电劈得天空一会亮一会暗。 蒙蒙雨雾,视线被大雨模糊,一道熟悉的咒骂响起,那道身影披着雨衣,抱着一把漆黑的伞再雨中奔跑,大声含着他的名字。 戚浔躲在树下,来不及回应,因此他们错过了。 [宿主,你不怕被雷劈死吗?] “不怕。” [会死得很难看。] 戚浔默默走出了树。毕竟在这样的暴雨下,树也并不能遮住雨仅仅只是心理安慰。 回到学校时,戚浔毫不例外地成了落汤鸡,一路上所有人都在匆匆避雨,来不及观察别人,所以他略显特别的穿搭并没有被注意到。 高冷大学生的脆弱颜面得以保存。 等戚浔洗漱好,系统已经将他进水后死机的手机修好,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弹出,毫无例外都是一个号码的。 电话接通,雨声穿透网线,男人的嗓音微微沙哑有些疲倦:“到校了没。” 戚浔捏了捏指尖:“洗澡了吗?” “什么?” “发烧的话,下次不做了。” 电话“嘟”的一声挂断,格外利落。戚浔看向窗外,暴雨已经模糊了玻璃,这样的天气淋雨后不洗澡的话,很容易高烧吧。 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第75章 难辨 ◎是谁离不开谁◎ 由于大雨仁慈的教授特意给了他的得意弟子们放了半天假,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往宿舍赶。 戚浔逆着人群一路到达实验室,频频回头的注视都意味着他是那个异类。 他的实验服穿得很规矩整齐,扣子一丝不苟地扣起来,洁白干净,进入实验室戚浔专注地戴上橡胶手套,他微微低头,略长的发垂在肩膀,整个显得安静极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机械地调配溶液,比对,观察,然后记录,一次又一次。 护目镜反射出实验器材冰冷的寒光,他的眼眸深邃而平静,不同的色彩映照在透明的玻璃,那是一个炫丽的世界。 戚浔沉浸在其中,以致于身侧投下阴影竟没发觉,仍旧自顾自地取滴管测试液体剂量。 随着滴管上的液体落下,烧杯中浑浊的棕色不明物瞬间变得透明清澈。戚浔停下捡起放在旁边的钢笔,在纸上记录,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和他本人并不相符。 戚浔本人是一幅规规矩矩的模样,会让人觉得他很难挑出那些条条框框,事实上前世确实如此。 只是…… 戚浔摘下护目镜将废液倒掉,依旧沉默不语,他向水池走去,刚抬头便对上一道火热的目光。 年近五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精神却神采奕奕,他拿起戚浔随手放在角落的实验数据,笑得皱纹都变多了。 “好好好!” 不愧是他的爱徒。郑教授摸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洋洋自得,瞧瞧还是戚浔勤快。 戚浔礼貌问候:“郑教授早上好。” 话音刚落,他看了看一旁的计时器,这才发觉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得上早晨,已经临近晌午。 “早上好早上好。”郑教授管他早上还是中午,哪怕他的爱徒给他说晚上好他也要应上一句。 郑教授满意点头,天才,不愧是做什么都是完美的。两个小时的时间,戚浔将课题中最关键的问题攻克。 “居然这么快。”郑教授啧啧称奇,在观看的过程中他已经足够惊讶了,这一部分他最先参与课题的学生们,可是断断续续实验了一周,目前还卡在这里。 但刚刚戚浔仅仅失误了两次。 “还好。”戚浔把器材搬到水池,他调配了氢氧化钠溶液浸泡几个有酸性残留物的烧杯,随后接半管水震荡再用刷子刷洗。 “师兄师姐们前期提供的数据也很重要,不然没这么顺利。” “得了,他们要是知道你两个小时做完了他们一周的实验,得哭死在实验室。” 等玻璃上的水既不成股流下也无局部水珠,戚浔摘掉手套将实验器材一一摆放回原来的位置。 指尖从玻璃脱离,沁人心脾的凉意也随之消散,戚浔望着整整齐齐的实验器材还有化学试剂,心一点点沉寂。 实验真的很有意思,不是吗。 戚浔在与郑教授讨论了片刻课题中其他值得注意的事项,临走之际他顿了顿还是开口提前告知:“郑教授,我准备转专业。” 郑教授耳聋了一瞬,他掏了掏才问:“你说什么?” 戚浔偏头看向最中心的位置,往常和大家一起做实验的情景历历在目:“放心,我会和师兄师姐们一起完成这个课题,不会半途而废。” 郑教授仿佛见了鬼了,这是完不完成的问题吗,这是煮熟的鸭子要飞了!只要对方读研那可妥妥是他的学生啊,隔壁抢都抢不去! 要知道戚浔现在才大二,却将四年的课程都修完了,k大的免修条件一直都很苛刻,而在这种条件下成功越级修学分的,别提多优秀了。 更何况这一年来戚浔帮了他很多大忙。 “呵呵,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戚浔淡淡道:“太简单了,不利于提高。” 郑教授:…… “这样啊哈哈哈,那正好我手里有个特别难的……” “教授,抱歉。”戚浔没想到都这样说了,对方还想挽留,他挺喜欢化学的但有些东西比喜欢更重要……“听说制药那边比较有前途。” “是为了工作吗?小戚啊别担心这个虽然咱们专业看上去就业率不是特别高,但是对于你们这种,根本不愁工作的好伐,如果懒得找可以直接来我名下的公司,它们都发展的很好,你啊月薪七八万不成问题。” 戚浔睫毛轻微颤了颤:“教授,关于您其他的一些课题我仔细看过,都很有趣,如果日后有用到我的地方可以找我。” “好吧。”郑教授无奈,是他工资开低了吗。 “不要浪费了你的天赋。” 第90章 戚浔有些发愣:“不会的。” 只怕到那个时候,对方应该不想提起他这个有天赋的学生。 制药要用的化学基础以及生物学知识都很简单,难的是制剂,戚浔想那应该和做实验并没有特别大的分别,只要好好学不成问题,他从不惧挑战。 [宿主,收起你的一些危险想法哦~我说过你不可以违法这个世界的规则。] “违反了又能怎样。” 系统垂头丧气:[会死。]它也知道提出了一个算不上威胁的威胁。 外面的雨小了,戚浔撑开伞步入雨幕:“你觉得我怕。” [你会死得很难看。] “随便。” [会死得很痛苦,比前世还要疼。] 戚浔手里的伞偏了偏淋湿大半个肩膀:“在那之前我会自我了结。” 系统气愤:[你如果重蹈覆辙搭上自己的话,那么重生有什么意义。] “我很早就说过你不该复活我。”戚浔敛眸看不出什么情绪,“系统,我从来都不是好人。” [你如果犯罪的话,路钰怎么办。] 这次戚浔沉默了许久,久到系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又突然出声:“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一个人能够活,况且他不会参与进来。” 凭借对方那个粗神经大概什么都察觉不出来。再者他已经给过对方机会了。是他自己非要招惹。 不乖的学生吃点苦怎么了,这才是社会,人心变化无常。 [……小心翻车。] 那位疯起来也着实可怕呢,上一辈子知道真相好像炸掉了那里呢。和你一样支离破碎。白色光团悠闲嚼着口香糖数据段。 反正有它在,大概不会特别糟糕,谁让它是善良的小统统呢。 戚浔回到宿舍时三个室友正围在一起探讨物理学,见到他齐齐抬头眼巴巴望着,他全当没看见拉开椅子坐下,单手握住一罐可乐食指轻轻一勾,“砰”的一声潇洒打开:“你们也准备转专业?” 503宿舍住的都是一群很特别的人,剩下的三个人虽然没戚浔那么变态这么快修完所有课程,但也学得差不多了。 王松摸摸鼻尖:“哪能啊,就只是看看课外书。” “就是就是。” 温肃皱眉:“你真要转到制药?” 穆飞沉:“哥们,是不是觉得化学太简单了啊,我也觉得,要不要带上我。” 戚浔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银戒,静静喝了一口可乐,气泡让他的嗓音变得低沉沙哑:“郑教授打电话了?” 三个人齐齐点头。戚浔还没回到宿舍时,郑导的电话已经打到三个室友手机了,夺命连环扣,美其名曰要多关照关照室友心情。 “别紧张哥们,转专业是你自己的事,我们又不会干涉,只是真的怕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才做的决定。” “没什么麻烦。”戚浔从抽屉翻出几本关于物理的书推过去,“借你们。” 穆飞沉竖起大拇指:“牛!哥们又卷我们。” 温肃推推鼻梁上的眼镜露出睿智的光芒:“什么时候把你男朋友带给我们见见?都这么熟了还藏着不地道。” 戚浔抬眸意味深长道:“他害羞。” “噗——”正在和可乐的王松一口汽水喷出,全洒在挂在栏杆上的白色短袖上。 其他二人:…… 之前由于不小心,他们都意外见到过戚浔对象的照片,很难想象那么五大三粗的人害羞是什么样子。 三人不约而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穆飞沉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们可能无缘得见弟夫了。” 戚浔眼皮轻跳:“别贫。” 几个人的打闹就此止住。戚浔按照惯例打开知网学习业内最新的研究理论,更新知识库。 夜间,乌云厚重空气弥漫着湿润的气息,暑气渐消。戚浔睡在靠窗的位置,风一阵阵地吹着,碎发盖住了耳朵。 他的脸藏于黑暗之中,鬓角是潮湿的汗,梦魇中戚浔的手死死抓着床单,修长的手指死死按着那枚戒指。 下一秒,戚浔猛地惊醒起身,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滴落。 室内只剩下空调风机呼呼的噪音,以及某个室友沉重的鼾声。 他没惊动任何人,安静地下楼梯穿上鞋走出宿舍。外面,走廊宽敞空旷,冰冷的灯光铺满瓷砖,戚浔面无表情进到水房。 水龙头拧开,哗哗流淌,冰冷的水一点点填满指缝好像要洗干净什么,那种黏腻的腥臭的,柔软的……内脏触感,深入骨髓如附骨之蛆生生世世蚕食他的灵魂,不死不休。 只是上辈子躺在那里的是他。 这辈子的噩梦里,躺着的是另一个人。 戚浔又犯病了,他的手抖得厉害头低垂着双眼猩红,暴躁而愤怒,一遍又一遍冲刷着双手。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一个小时,那双漂亮的手慢慢惨白,如同死人的手一般看上去僵硬无力。 他缩在墙的角落蹲下拨电话,一声两声长时间的忙音,最后接通。 “谁啊!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戚浔将脸埋在膝上缓了好久,声音依旧有点哑,但是好多了听不出来什么:“睡了吗?” 路钰:“……” “没睡,刚刚起床准备刷牙。”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钟,“大学生,这个点起来做实验吗,这么辛苦?要不要哥哥给你炖个汤补补。” 戚浔垂眸:“以后每天打一通电话。” 路钰无力吐槽:“干什么?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黏我。” “报平安。” “戚小朋友,你是没断奶吗?”路钰嘟嘟囔囔,“明明前不久还和我闹分手……” 戚浔握紧手机:“你要是想也可以……” “啪!”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传来男人气急败坏的怒音,“不聊了,睡觉。” 第76章 月色 ◎也许你该知道◎ 电话被挂断,只剩下漆黑的屏幕。戚浔保持着一个姿势蹲着一动不动,久到腿渐渐发麻失去知觉。 楼梯的声控灯一闪一闪像是出了故障。某一刻漆黑的屏幕突然亮起,不停地震动像块炸弹一样疯狂嗡嗡嗡。戚浔起先不想接,但那电话不知怎么就始终不肯挂断,一个接一个。 戚浔抬头面无表情地重重划过,接通:“你打扰我睡觉了。” “屁!给哥哥下楼。” 戚浔愣了片刻才起身扶着墙,蹲了太久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他直挺挺倒下发出巨大的声响。 手机那边顿时爆了粗口:“戚浔你干嘛呢!摔下床了?有没有事,哥哥这就去救你!” 戚浔抹了一把脸:“别乱来,马上下去,还有你不是我哥不要瞎称呼。” “那咋办是你不让我喊老子的,那么霸气的你非不要,讲究什么代~沟~” 戚浔的膝盖磕到台阶在流血,他浑然不觉扶墙往外挪,他住的是老校区遗留下的公寓楼没有电梯,学校美其名曰为了锻炼身体。 五楼的距离并不是特别高,只是戚浔由于伤走得特别慢,整整二十分钟才下楼,电话里叽叽喳喳的声音随着时间过去也愈发声小。 焦急得想要直接闯卡。 出了宿舍楼进入电话里指示的灌木丛,铁栏杆外蹲着一个一米八左右的大号,不停地再挥蚊子。 老头衫沾了泥巴松松垮垮耷拉着,见到他时对方戾气满满的脸柔化,呲出大白牙傻笑,简直没眼看。 戚浔当作不认识偏头继续在外面找,谁知对方直接吹起来口哨:“这边这边。” “你来这里干什么?”戚浔垂眸淡淡看向这个傻子,蚊子把对方漏在外面的皮肤叮得大包小包,他痒得抓耳挠腮的样子有几分像上次动物园里讨食的猴子。 “你不是想我吗,特意来让你瞧瞧老……哥哥。” “老哥哥?”戚浔幽叹,“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路钰瞪大双眼:“哪里老了?看看我这肌肉!” 戚浔勾唇,潋滟的眸露出笑意:“难道没听说过吗,男人过了二十五就六十五了。” 路钰看呆了一瞬,耳朵尖红红的还好黑夜看不清颜色,他回神想起这段话的含义低骂出声:“艹!” 学校侧边小树林的围栏并不是很高,如果忽略那尖尖的类似于长矛形状的铁刺,普通人应该能翻过去。 路钰站起来张开双手:“快来,我接住你。” 戚浔觉得对方可能没睡醒,脑子有病:“你想我明天被学校处分?” “那好吧,我翻墙也可以。” “如果你想被飞奔而来的保安大叔用防爆叉叉住的话,可以试试。” 路钰背靠栏杆在下面的台阶坐下:“那你过来聊聊天呗。” 戚浔依言一瘸一拐走过去坐下,天空是黑色的,道路旁冷色的灯寂静而孤独。 真要聊天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或许戚浔应该问问他,为什么突然跑到这里。 第91章 只是话到嘴边好像被堵住,什么也说不出,他靠在栏杆上冰冷的铁格外硌人,外面则是温热的背,一冷一热存在感极强。 柠檬肥皂的香味断断续续传来,戚浔的五感被放大,渐渐忘却了噩梦中的感觉。 最先开口的是路钰:“喂,你们学校早上几点开门啊。” “六点。” “不是吧,这么早,那还有一个小时哎,你明早有课吗没有的话,带你私奔。” “校外的学生赶着去图书馆抢座位,所以会比较早。”戚浔停顿几秒继续回答,“没课。” 他早已申请了免修,那些课可以不去,至于实验,解决那个难题后剩下的都很简单。 “你……为什么来找我?” 路钰拍头:“这不是看你想我吗,所以来看看。” 那大概是这七年里路钰第一次感觉到戚浔的脆弱,即使极力压抑着,但是那混乱的呼吸声,低哑快要哭出来的无助,都让路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一边保持镇静和人插科打诨,一边慌慌张张冲出筒子楼,迫切地想要见他一面。 以至于撞翻了邻居大爷辛辛苦苦堆起来的塑料瓶“大山”。 那一刻,路钰也说不清为什么,他的心乱极了,仿佛在说如果不去看看他一定会后悔的。 所以他来了。 当他见到他,所有的慌张烟消云散。 路钰偷偷打开手机不断地搜索,半晌含糊开口:“今晚的月色真美。” 话落,他整个人身上仿佛爬上了蚂蚁,扭捏着动来动去坐不安稳,也烫得厉害。 戚浔抬头看向黑夜,没有星光,更没有月亮,只有飘散的乌云灰扑扑地在移动。 “有月亮吗?” 路钰下意识抬头,唇角张张合合气到胸闷,该死的怎么就今天没有月亮呢。 他侧身扒在栏杆上,正要说些强词夺理的话,却蓦地怔住。 树叶在风的指挥下轻轻摇动,青年屈起一条腿静静坐着,低垂着头凝望地上的影,或许是身后的动作惊动了他,因而抬头仰望,他的脸苍白脆弱,如同易碎的美玉,眼眸深邃不含情绪,山尖高傲的雪不染世俗。 身无长物,孤独而寂静,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路钰好像知道如何反驳了,他眉眼弯弯拍拍胸膛,自信张扬:“有啊,月亮在我心里,你要来看看吗?” 顷刻之间,戚浔的心情焕然一新,所有的阴霾消散,那些笼罩着他的痛苦与绝望仿佛也随之不见。他摸了摸左手漆黑的护腕,再次低下头,碎发垂落遮住他的眼睛,无法让人窥探他的情绪。 “路钰。”戚浔吐出一口气,“我们私奔吧。” “???” 凌晨五点钟保安刚放开电子锁,门禁处便“滴”得一声响起刷卡声,他还来不及看清出去的是谁,一阵稀碎的自行车铃混合着怒骂声远去。 路钰气成了河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腿受伤了不会包扎?” “戚浔,你到底是几岁的宝宝?受伤了还要人哄?”路钰疯狂蹬车,破自行车硬是要开出二十码的速度,“要是拖下去你的腿废了怎么办。” “没那么严重。”戚浔想再拖下去,他的伤口说不定已经愈合的了。 “都流血了!!!” “流血而已。”这已经是最小的损失了。 毕竟,他也曾被人生生剖开,清醒着一点点取出内脏。与之相比实在算不上什么。 “戚浔!你晃什么要掉下去了!” 那是戚浔此生无法逃脱的阴霾,此刻北风呼啸而过,发丝扎进他的眼刺激得渐渐红了眼眶。 他前倾身体双臂环住对方腰身,声音沙哑:“骑稳一点。” 路钰的脊背在他贴近是骤然紧绷,腰上更是发烫,戚浔的手臂好像一把锁一样越来越紧,让人吃不消。 “哥哥的腰细不细。” 就身材而言,路钰宽肩窄腰大长腿,比例是一等一的完美,戚浔被他的话题带跑偏,没忍住用手指轻轻挠了一下对方的小腹。 “嘶——”车头猛地摇摆起来,吓得路钰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胡乱耍嘴皮,再耍能耍过读书人吗,心眼多着呢。 “呵。”戚浔冷笑,“哥哥好像不太行。” “你行,你可太行了。” “菜就多练。” 最终私奔计划搁浅,两个人去了医院。 医生蹲下按了按膝盖,原本觉得没什么大碍的戚浔顿时疼到弓起了腰。 很好,可以截肢了。 “这边建议先做个mr拍个片看看,去的时候记得把身上一切金属制品,还有膏药什么的都取了。” “好的好的。”路钰立刻任劳任怨去缴费扶着戚浔去做检查。 一系列检查下来,又开始等待,直到下午四点钟他们才取到报告单。 “戚浔,上面说你膝盖里有水。” “是吗,应该没有你脑袋里的水多。” “喂喂喂,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了,晚上你单脚跳回去。” 戚浔接过单子和影片察看,诊断意见那一栏赫然写着右膝关节腔大量积液,髌前软组织重度水肿。 摔个跤有这么严重吗? “为什么会有积液啊?” 戚浔解释:“大概率是炎症引发的滑液过多。” 路钰满脸担忧拿过诊断意见翻来覆去地看:“严重吗?” “不严重,少活动过几天就好。” “我去问问医生,你待着不要走动。” 戚浔:…… 小猴子风风火火地消失了踪影,系统实时转播,一统分饰俩角十分生动。 “医生医生,快看看我朋友这腿还有救吗?” 医生拿起片子对着灯光仔细看:“嘶——” “?”白团子脸色骤然变得灰白,模仿着路钰惟妙惟肖,“什么,你说什么,这么严重,医生我有钱的,都给你赶紧救救他吧。” 戚浔满头黑线,这加工艺术成分太高,不忍卒视。 他很想说,不,你没钱。 “先生,你误会了,咳咳……”医生尴尬地放下诊断报告,“右膝积液有点多,这边建议做个穿刺抽取,在门诊就可以完成,大概一个小时。” “好的好的,我这就缴费。” 十分钟后,路钰带来了轮椅扶着戚浔坐下,急急忙忙推着它闯关。 而戚浔脑海里还是刚刚那幅鬼畜画面:“路钰,你被鬼上身了吗?” “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手术多钱我过几天还你。” 戚浔是真的很穷,以前的前用来买各种资料书籍,或者是实验材料了,虽然郑教授很大方,但他在进行自己的某些推论时,不太好意思占对方太多便宜。 以致于卖小专利或者兼职赚的钱并不怎么够用,平时的生活紧巴巴能过,但要是出个什么事还真难以应付。 路钰嘟囔着不肯说:“小手术而已,两三百用得着吗?” “你觉得我像智障吗?” 路钰乐不可支:“有点。”不然为什么每次要和他算那么清楚,多占点便宜不好吗,反正他又不要他还。 一个小时后手术圆满结束,戚浔坐着轮椅开始他的残障生活。 “有没有可能这是电动轮椅。” 路钰无语:“我推推怎么了,你又不开过这种车万一把自己送到沟里怎么办,到时候我又要把你送进医院。” 戚浔:“你怎么就知道凭你糟糕的技术,不会把我推进沟?” “啊啊啊,我要疯了,真的好想堵住你的嘴!!!” 戚浔冷淡的表情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格外轻松:“你可以试试。” “真的吗?”路钰眼神灼灼。 “我会报警。” 第77章 天真 ◎总有人把一颗好心当成烂泥◎ 夏日的黄昏大片橙红色的晚霞一片连成一片,在高楼遥远的天际燃烧,绚烂盛大,地平线两道影子交错,高大的人影推着轮椅上的人渐行渐远。 戚浔想起来那日在筒子楼时许情说路钰刀子嘴豆腐心,他蛮好奇当两个人都是刀子嘴又该如何,还能相处地下去吗?最伤人的话啊,往往留给了最亲密的人。 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 “呵。” “你笑什么?” 戚浔抱着怀中被某人硬塞进来的大白鹅玩偶,玩味道:“想起一件好笑的事。” 路钰忽然有一股很不好的预感:“什么?” “你好像——把衣服穿反了。” 路钰:“!!!!” 几秒钟之后,原本还在慢悠悠推行的轮椅突然之间加速,轮子转得飞快,疾风从戚浔耳畔两侧刮过,碎发被吹着后仰,大概是第一次见有人把轮椅推成了摩的的速度,戚浔幽深的眼眸里露出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兴味。 一到家,戚浔被人放在一旁,忽然眼前一晃,露出大片的肉色,路钰竟在他面前毫不在意地脱起了背心,利落干脆,几滴奔跑出来的汗水随着动作挥洒,看上去格外的潇洒。 第92章 长年的风吹日晒路钰的皮肤并不白皙,是小麦色的但同样颜色也没有太深,保持着恰如其分的平衡的美感,多一分太土少一分太弱。光洁的胸膛流畅的肌肉线条起伏,十分精炼,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汗。 戚浔的目光不带任何的情绪,只是单纯的打量,说起来这也算是他第一次仔细地观察,至于以前为什么没有,大概是因为之前对方对他并不感兴趣,不会做出超出界限的事。 而现在,如此毫不避讳,只能说对方更加不在意这种事。毕竟直男通常比较大大咧咧。 路钰这个衣服换的有点久,等戚浔一圈扫视下来,发觉这点不对劲,他挑眉嘴巴跟淬过毒一样:“路大公主是在挑选公主裙吗?” “砰!”路钰羞恼,还不是对方一直在看他,亏他还大发善心地多让他看几眼。 最终,铁皮衣柜被重重砸上,某人气急败坏带着洗漱用品进卫生间。 淅淅沥沥的水声擦洗声欲盖弥彰,越来越大,似乎带着某种气愤,戚浔心情颇好,他兴致勃勃地推着轮椅来到窗前的小桌旁,将大白鹅压在胳膊下闭眼休息。 筒子楼地处城中村属实偏僻,奈何价格便宜,远离了喧嚣的车喇叭与吵闹声,不过片刻的功夫戚浔便睡着了。 路钰搭着白毛巾出来时就看到窗边安安静静的趴着的青年睡得格外香甜,哪里像他刚刚边冲澡边独自生闷死。 呵,想到这里更气了呢!! 他走近,在戚浔对面坐下支着下巴静静打量,几束略微黯淡的阳光落在他的脸颊,照出细细的绒毛。 在如此的季节,本该是炎热的,但戚浔并不出汗,他就像被人供起来的瓷娃娃般,精致,言行举止符合所有人期待,但却没有生命力。 是的,没有生命力。路钰很少用这个词来形容这个人,因为他总会想到那个夜晚。那个人群尖叫,混乱而颠倒的夜晚,少年望着指间血亲淋漓的血,肩膀一点点塌陷,眼眸慢慢变得死寂。 大人啊,做起事来真的很胡闹。懦弱又自私。 谁能想象得到呢,在很久很久以前,当下这个只会冷着脸嘴人的青年,也曾是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很甜很礼貌地小可爱。 路钰至今都还记得对方趴在他肩窝,泪珠砸下来的感觉。 妈的!路钰低声骂了句,喉结活动痒意不断泛滥,有点想吸烟了。 他摸了摸戚浔的脸颊,一如既往的冰凉,没有温度的雪人儿。 其实,路钰并不是一直这么暴躁的,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对方只要见了他鲁莽的一面,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会回到他的身上,不再死气沉沉。 尽管只是斗嘴,但……路钰微微勾起嘴角,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反正被骂几句不痛不痒,这么想,刚刚那点事好像不生气了哎。 “咣咣。” 突然传来细微的敲门声,路钰下意识捂住戚浔耳朵,停了一两秒后才顺手拿起被遗忘在一边的白毛巾,边擦头发边往外走。 门轻轻关上,没有发出丝毫的响动。浮尘于光束中转动,洋洋洒洒如同一场金色的雨,它们落在那如同鸦羽般的睫毛,接着一双冷静的眼缓缓睁开,瞧着外面的方向若有所思。 戚浔伸手碰了碰被摩擦过的脸颊,路钰的体温真是格外的高,被他碰过的地方有些微微发烫,存在感特别强。 [醒了呀~]系统吸着珍珠奶茶,嚼嚼嚼。 “嗯。” 重生以来,这具身体都对别人的注视格外敏感,被那些毫不掩盖长时间的凝望,又怎么能不戒备呢。 [宿主你的右脸有点红哦,发生了什么?]系统明知故问。 戚浔面不改色:“被他手皮刮的。” [……] 系统彻底闭嘴,它感觉再待下去自己会被污染。 这里的出租屋并不怎么隔音,即使门和窗户紧关着,在寂静的时候依旧能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 一道是温和慈爱的女声,一道是憨厚老实的男音,句句关切,宛如母子俩。 “小路啊,这碗肉拿去吃好好补补。年纪这么大了,也改找个女娃照顾自己了,别看自己年轻就知道玩,等到年龄大了想要结婚都找不到人。” 路钰头疼地揉了揉扎手的板寸:“不会的。”就是老了他也要吊死在戚浔那棵树上,他养的,收点利息怎么了。 “来看看这几个姑娘喜欢谁,阿姨给你说说媒。” 许情眼睛放光依次划动着手机里几个明艳漂亮的大美女照片。 路钰嘴角抽搐胡诌道:“许姨,其实不瞒你说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啊……就是在工地上认识的一个女汉子,能够徒手扛三四袋水泥,可厉害了。” 许情翻了个白眼:“这话你都说多少遍了,尽来敷衍你许姨!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哎呀呀,她忙得很下次一定带来见您,许姨您真的不用为我操心这种事,啊,突然想起来我烧的水开了,不聊了不聊了。” 路钰落荒而逃匆匆进屋关上门,转身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戚浔给人的感觉更冷漠了。 “怎么不睡会,吵醒你了吗?” 戚浔看着对方做贼心虚地将从隔壁接过来的饭菜藏到身后,嗤笑:“没有。被恶心醒的。” 路钰转身走向厨房的动作僵住,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住般动弹不得。 许久之后,他没有杠回去,只是沉默地端着东西进厨房。 两人刚刚缓和的关系再次如同利刃,兵戈相向。 时钟的指针一秒一秒跳动,滴答滴答,寂静的出租房再次只剩下老旧的风扇转动的声音。 戚浔静坐着不言不语,握住手腕的指尖一点点收紧,探入护腕的指甲掐进皮肉,不断用力。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当路钰出现在学校时,他想要如此不管不顾地随这个人离开,想要来这个简陋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房间。 但是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漫长,如此煎熬。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别人的死活与他有什么干系,蠢东西,被卖了也只会担心别人卖价钱的不够高的蠢东西! 戚浔慢慢红了眼眶,他攥住大白鹅将脸狠狠埋进去剧烈呼吸,像是要将自己憋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响起“啪”的一声,桌子上放下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鲜嫩的上海青摆在一侧,细面最中心卧着两个水嫩嫩的荷包蛋,清澈的汤底只漂了一点点香油的油花,淡淡的清香。 “医生说,你要清淡饮食。” 事发突然,今天他们也只是在途中吃了面包垫垫肚子。戚浔攥着大白鹅,鼻尖发酸,他觉得自己真的不知好歹极了。 从始至终,路钰都没有什么错啊,是他欠了他。 他拨动轮椅背对路钰移动到一侧摆放的狭窄沙发上:“你自己吃吧,没胃口。” 戚浔闭眼,俨然要睡觉的模样。 路钰攥紧拳头:“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想我应该没有胃病。”戚浔翻身,彻底眼不见心不烦,“一顿不吃没什么。” “你要是气我,可以骂我打我……” “谢谢,伤好就去学散打。” 路钰:…… “倒也不必,我不还手。” 戚浔冷笑:“那更要学了,避免没轻没重揍死人了蹲监狱。” “别气了,下次一定一定不接隔壁的任何东西了,相信我。”路钰在他身旁蹲下,竖起三根手指发誓。 他低垂着头轻轻撞了一下对方脊背:“许姨真的不容易,我们刚来时她帮过我们很多,戚浔,你不一样无论是凭借自身与生俱来的天赋才华,或者是得天独厚的外貌,都无需刻意去维持一段关系,自会有人为你前仆后继。” “但是像我这样的人,很多关系是需要去经营的啊,这样才能留住那些关心你的人。” 戚浔被对方描述震惊到满头黑线,在路钰眼里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啊,他冷冷道:“蠢货,有没有想过别人对你好也许是别有所图呢。” 路钰继续用短发扎他的脖颈,报复一下这个小没良心的:“图就图呗,反正也没什么值得人惦记的东西,最起码人家的帮助是真的,不能当作没看见,在那些目的暴露以前,做好我们该做的就好。” 戚浔转过来,一把撑住那乱动的刺猬头:“即使对方把你当做要养肥的猪?” 路钰当即呲牙类嘴:“喂喂喂,不要用这么恶心的比喻啊。” 戚浔忽然笑了,眼神里露出一丝幽暗的光让人看不懂:“路钰,要来玩个小游戏吗?” “啊?” 路钰反应不过来,他有些呆滞,愣愣地用手掏了掏耳朵。 第78章 他叫路钰 ◎是他自己◎ “就赌你那愚蠢的真心吧。”戚浔轻轻叹息,他看向路钰的目光不再愤怒,而是转为一种无奈。 第93章 甚至有点慈爱。 路钰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夜深,两个心事重重的人挤在一张并不大的床上,头顶老旧的风扇叶吱悠悠转动,吹出来的风依旧燥热,丝毫不起作用。 戚浔面对着墙,黑暗中月光斑驳的影落在上面,一个稀奇古怪的影悄无声息的靠近,还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简直蠢极了。 他曲起没有受伤那条腿支撑自己转身,骤然对上一双瞪大受惊的眼眸,还不等戚浔说什么,对方便立刻闭上眼,嘴巴里传出来如雷的鼾声。 “呵。” 戚浔气笑,毫不留情捏住了路钰鼻子,见对方依旧死犟不肯睁眼,憋红了脸,停留在路钰鼻梁上的手指轻轻捻了捻无奈收回。 真的是让人…… 戚浔掐了掐路钰不安分还在滚动吞咽的喉结,侧过身重新背对着对方,面向墙壁。或许是刚刚的动作有些大,他的腿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种钻心裂骨的疼痛恍惚间让他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冰冷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点点融入他的血液,他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但意识又是那么清晰。 耀眼炫目的灯光下,他好似听见对方枯瘦的声音,冷酷而残忍:“这样才能保持细胞的活性。” “不过他还真是能忍,叫都不叫一声。” “是啊,要是那些人都想他一样听话就好了。” 戚浔弓起腰艰难喘息,眼神开始涣散,体温掉的厉害,冷汗濡湿了额前的碎发,它低垂着扎得眼睛难以睁开。 他攥紧掌下的被褥,一声不吭,忽然间后背贴上一具滚烫的身体,烫到他冰冷僵硬的躯体瑟缩了一瞬,意识立刻清醒。 隔着厚重的护具,戚浔的膝盖上落下小心翼翼的抚摸: “喂,这么疼的吗?” 在极度混乱的感知里,戚浔有时候会幻视那些情景,会很疼,有时却会对疼痛麻木而迟钝。 就如此刻,他的右膝有点什么也感知不到,沉重到好似他无法挪动。 戚浔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似的无法发声,喉结滚动,他咽下那些无所谓的情绪,眼睛热到模糊。 “喂,你这么冷吗?” 贴着的身体开始作乱,一只手不安分的四处试探,戚浔皱眉抓住它,声音嘶哑:“睡吧,明天你还要早起。” “可是真的很热啊。”路钰又轻轻碰了碰对方受伤的膝盖,真的很胡来啊腿受伤了,怎么能不平躺,“要不你给我冰冰。” 戚浔被迫躺平,上半身趴了一个吉祥物,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学神头一次嘴角抽搐,满头黑线:“你要压死我吗?” “呼——” 回应的是一串流畅的呼噜声。 漆黑的天花板,只留有轮廓模糊的扇叶快速转动,凉风渐渐吹干戚浔额前的汗,他偏头脸颊肩侧碰到微微有点扎人的短发。 戚浔抬手,指尖按在对方眉骨的疤痕上,轻轻摩挲,许久之后他叹息着闭上眼睛。 翌日,阳光照进小窗在桌面投下斑驳的亮光,戚浔身边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他一只手撑着起身,某人已经贴心地早早把轮椅放在最近的位置。 他坐下遥控轮椅走向餐桌,豆浆已经半凉,透明的一次性塑料袋里放着三个包子,戚浔拿出一个咬牙,地软馅熟悉的味道,经年不变,一度将人拉回现实。 路钰总能很好地记住他的喜好。 用过餐后,戚浔打开手机里面最新消息是路钰发的一个早安的笑脸,古早到像上个世纪的人类才会用到的。 [嘿!早上好^_^,哥哥买的早餐好吃不?] 戚浔慢吞吞敲下一串省略号:[……] 他顿了顿继续道:[……像回到了高中。]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后仍旧没人回应,戚浔按灭屏幕,默不作声规矩地整理杂物,将碗碟一一归位。 小屋并不大,晨光透过斑驳的玻璃撒在整整齐齐的置物架,陈旧古朴的书籍,很有年代感的唱片机,暖黄的色调衬出一丝难得的温馨感。 风吹起灰扑扑的布帘,风铃摇曳,声声清脆悦耳,窗沿前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密密麻麻的纸张,新专业的知识还蛮有趣的。 戚浔眸中闪过一丝暗光,静静在书页上做批注,他戴着耳机,白色的细线随意地搭在领口,看上去认真极了。 耳机中传来教授亲切慈祥的声音:“关于当前大家参与的课题,就只有以上这些问题了,这五个月来都辛苦大家了,改天请大家出去吃一顿。” “小戚啊,你觉得大家刚刚的汇报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戚浔回想着刚刚师兄师姐们讨论的内容,他垂眸捏了捏手中的笔杆,犹豫了一会才开口:“关于师兄提到的数据问题,我个人认为有更简单的操作进行比对,首先可以提高……” 戚浔一边思考一边轻轻叩击书面,将脑海中模拟的实验过程以及可能会出现的各种结果复述出来:“另外,最近jacs有一篇和此项有关的论文,虽然它的重点与我们研究的有所偏差,但是其中一个章节,我个人认为很具有参考价值。” “教授如果按照刚刚所讨论的,不结合最新研究成果的话,或许会不够准确。” 戚浔讲完停了数秒,发现耳机里依旧很安静,他顿了顿按住手机音量键调大音量:“教授?” “咳咳。”郑教授握拳象征性咳了咳,“既然这样那么休假聚餐的事再议,大家再辛苦几天,我们好好更新更新学术观点,争取更加完美。” “好的。”师兄师姐们无言以对。 “小戚啊,你真的要转专业吗?不再考虑考虑?” “嗯。”戚浔翻过一页继续批注,“已经提交了申请,隔壁系的教授让我过几天去他那里做张卷子,看看我的水平。” “这样啊。”电话另一边,郑教授打开保温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枸杞茶,“那是要好好学一下新知识,今天打扰你学习了。” “没有,正在看制药专业的教材。”戚浔放下笔,看了一眼时间,“上册已经看差不多了,可以应对大部分题。” 郑教授:…… “教授,这个点你应该去医院做检查了,身体重要。” “好好好。” 戚浔合上书放进书架:“此外,这个课题结束后,我可能需要请个假。” “有什么急事吗?” 戚浔信口胡诌:“乡下养的猫难产病了,我需要去帮它做产后护理。” “???”郑教授咬牙,“去吧去吧。” 晌午一点钟,紧闭的门被敲响,戚浔看了一眼仍旧没任何提示的手机,不含情绪道:“进。” 门吱悠悠被推开,女人提着饭盒小心翼翼走到木桌前,自顾自将里面的饭菜摆出来,一盘炒青菜,凉拌豆芽胡萝卜丝,鸡蛋炒木耳,紫菜火腿汤,两碗米饭。 很丰盛,清淡可口,也很贴心地按照嘱托没有肉食。 许情似乎知道这个年轻,并且长得格外好看的大学生并不待见自己,事实上也很少有人待见像她这样的泥腿子。 尽管她早已经脱掉了曾经那些洗得发白的土里土气的衣裳,学着城里人的模样开始打扮,漂亮纤细的连衣裙,精致优雅的高跟鞋。 但无论如何,在这类高高在上清高冷漠的大学生面前,她好像又开始抬不起头,就好像她骨子里依旧是贫民的味道。 是的,许情不喜欢大学生。 许情有些局促,她控制不住将空空的双手在裙子上抹了两把:“路崽子怕你不好好吃饭,特意让我给你送饭,让我看着你吃下。” “你放心,他给我说了你不喜欢吃肉,瞧,都是些素菜,阿姨手艺不好不要嫌弃哈?” 戚浔盯了对方片刻盯得人毛骨耸立才道:“他叫路钰。” “啊?”许情愣了一瞬赶忙点头,“哦哦哦。” 戚浔有时候并不能理解路钰上赶着给别人当儿子的行为,对方明明有亲妈,却还要认个干妈。 和亲妈亲爸关系势如水火,和一个陌生女人亲密友好。人,真的奇怪极了,不能用逻辑去推理,就像一个无解的方程式,看似有已知条件,却求不出最终结果。 戚浔将筷子递过去,许情慢半拍接过,两个人面对面沉默夹菜,除了筷子触碰碟子的声响,再无其他声音,诡异而安静如同默剧一般,只是画面是彩色的而非黑白,他们一举一动都机械凝滞,像是服从指令的皮影娃娃。 看得出来,两个人都吃得很不舒服。 青菜入口脆嫩鲜甜,咯吱咯吱,渐渐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如同血液般的腥臭,膻骚。戚浔手上用力筷子在指上压出红痕,他忍耐着吞咽下去,随后看向对面那位扒饭的女人。 对方吃饭的动作大大咧咧,和路钰有几分相似,该说到底是“母子”吗? 戚浔捻了捻指尖:“许姨往常也和路钰这样吃饭吗?” “对啊,路……钰热闹惯了,一个人吃饭不习惯所以有时间大家就一起吃的,不过你也知道他比较忙,这种时候也不常有,他啊常常在工地吃,嘿别说,他的饭有时候都是我送的呢。” 第94章 去过工地吗,哪里可是连他都没去过的地方啊,这算是踩点吗。 也许是聊起天来拉近了关系,许情不再觉得尴尬,她笑起来:“小伙子你和路钰关系可真好,不过大学生,你学什么专业的啊。” “他没提过吗?” “哎呦呦,每次我问你他都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许情调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藏起来的小情儿呢。” 戚浔知道路钰向来对外人遮遮掩掩,对于他们的关系更是讳莫如深,或许他们这样……也算不上有什么关系,只是没想到对这位“许姨”对方也隐瞒这么深。 “我们关系并没有很好。”戚浔望向许情背后,透过门缝他对上一只满是血丝的眼,他浅浅勾唇,“我……学制药的。” “咦?”许情平静的面色露出一丝惊讶,“制药,制药可难学了。” “许姨以前学过吗?” 许情摇摇头骄傲道:“我没有,但是我丈夫是学制药的,他很厉害!” 第79章 算计 ◎你会怎么做◎ “是吗。”戚浔喝了一口清水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呕吐感。 “你啊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到隔壁去问我丈夫,别不好意思,邻里邻居的。” “谢谢。” 许情摆手:“客气什么。” 许情走后,戚浔走到卫生间吐了个痛快,他泼了把冷水,淅淅沥沥的水珠从他下巴滚落沾湿领口。 镜子里的人脸狼狈而憔悴,碎发湿漉漉贴在额前,眼睛被扎得通红,面色苍白,如同死人,他用力咬唇,那原本毫无血色的唇渐渐红润起来,鲜艳迤逦,整个人重新焕发生机。 系统抽出一捧数据凝成的清水模仿宿主的动作漱口,它含含糊糊问:[你说她都知道你吃不得肉,为什么还要用猪油炒菜?] “也有可能不是猪油。” 系统嚼着爆米花好奇地瞪大了眼睛:[是什么是什么。] 蠢东西,和某人一样蠢,戚浔满含恶意面无表情道:“你尝到的有可能是人油的味道。” 系统死机一秒,下一刻惊天地泣鬼神的呕吐声响彻云霄:[呕——] 如果系统有胃的话,它一定恨不得把它吐出来。 戚浔推动轮椅停到避光的地方,他静静看系统撒泼,有些不能理解:“按照常理推测,人类并不是你的同类,为什么会感到恶心。” 智慧的生物会对于同类相食感到恶心情有可原,但系统并不应该在这个行列,他们不是一个物种。 [你不懂,任何有独特智慧的物种,都是高纬度的生命,脱离了底层的维度,就像你如果吃掉一个和我一样会说话的系统,会认为吃掉了一个人,也会觉得恶心。] 戚浔在这个逻辑里诡异地停顿了几秒:“不好意思,我好像不会因为吃掉一个系统而恶心。” 毕竟没吃过的东西怎么感知。 系统直接被气哭:[哇——] 片刻后再次大喊:[宿主宿主,我调查了那个就是猪油。] “这样吗。”戚浔并不意外,他也不想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下午的时候,戚浔拿了几套制药专业的卷子开始做,正确率都蛮高没什么难度。他将每套卷子折得整整齐齐,按照难易程度放进隔间,随后摘下眼镜推着轮椅到床前躺下休息。 如果说做实验是戚浔的爱好的话,那么睡觉是他的另一个爱好。 只不过这间出租屋,属实热的厉害像一个大蒸笼般,每面墙都是滚烫的,只是平躺着,戚浔便已经忍不住出汗,额头上满是水渍,碎发被浸湿,他一只手搭在额前轻轻喘息。 风扇吱悠悠旋转,吹出的风也是热的。 不知什么等到时候一抹冰凉突然间贴到他的脸颊,戚浔倏然睁开眼。 橙红的晚霞下,男人略微晒黑的脸上咧出明媚的笑,超出往常的温度让他的脸有些不正常的红,点点汗珠覆盖在他赤裸的胸膛,肌肉线条紧绷侧身是勾勒出劲美的弧度。 “嘿,这么热呀,看好哥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戚浔坐起身接住男人顺手抛过来的东西——冰袋,舒适的冰凉在戚浔掌心蔓延。 “热的话怎么不和许姨说一下,她家先前不久按了空调,可以先去待待。”路钰放下臂弯被汗水浸湿的短袖,进浴室打开花洒冷水冲洗,“唔……咱们家的空调得过几天才能按,你先忍忍。” 路钰近几天接了个工程会比较忙,所以特意交代了许姨帮忙照顾一下戚浔,他将未来三个月的餐费电费什么的都折为现金交给了对方。戚浔完全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地过去吹空调。 “放心都和她说好了……” 噼里啪啦的水声渐渐盖住了路钰断断续续的嘟囔,戚浔垂眸攥了攥手心的冰袋,将它贴在脸颊,他淡漠地盯着窗外:“和她熟的人是你不是我,另外,不用花钱装空调,我待不了多久。” 巨大的水声停顿了一瞬,接着响起水龙头生锈的扭动声。 路钰边在腰上围浴巾边说:“你为什么总对许姨有那么大的意见,她真的人很好。” “路钰。”戚浔沉声,他转头冷冷盯着对方,“我不想和你因为这种事吵架。” 路钰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他上前将手里的毛巾丢过去直直在床边坐下,肩膀自然塌落:“好吧好吧,小少爷不知道能不能心疼心疼晒了一天太阳的我,替我擦擦。” 话落等了片刻没有动作,路钰并不气馁他也只是随口打趣一下,没有真的让别人给他擦,就自己这板寸头发不用擦也能干,他口渴得厉害端起柜子上放着的水,吨吨吨就是一阵灌,太急以致于水流顺着脖子流到胸膛。 他仰头继续灌水时头皮忽然间附上一只冰冷的手,瞬间全身肌肉紧绷,大咧咧地喝水动作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咕噜。”喉结随着他的吞咽,自上而下滚动。 路钰的头发并不柔顺,很硬,很细密,如同刺猬的小刺轻轻扎人,只不过并不会疼,只会把人扎得很痒,戚浔拿过毛巾擦拭半干的短发,一丝不苟仿佛在把玩什么珍贵的宝物。 直到头发被完全擦干,戚浔将毛巾搭在床头的柜子上,窗边斑驳细碎的光慢慢黯淡,照得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只留下无尽的沉默与死寂。 戚浔并不是一个很会找话题的人,他总是一丝不苟地做好分内的事,学习,研究,处事有条不紊,不会让人觉得过分亲密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他想起无数次站在讲台汇报的场景,庄严寂静的礼堂,所有人严阵以待,那是属于高知分子们的体面。 但只有戚浔自己知道,他骨子里的怯懦,不堪,他远没有旁人想象的那么光风霁月。只是这些被很好地隐藏了下来。 唯有在面对路钰时,这种情绪才会更加敏锐,谁让……路钰只是一根筋的傻子呢。 戚浔攥紧的手指缓慢松开,他抬起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微微摩擦过对方起皮的嘴唇,眸色渐深,泛凉的手指一点点滑过紧绷的肌肉。 他吻了上去,厮磨,轻咬,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回绕。 路钰渐渐放弃挣扎全身心的依附拥抱,像条濒死的鱼仰面渴求稀薄的氧气。 那双深邃明亮的眼轻轻颤动 ,因失神而无法聚焦,却又明晃晃地映着戚浔一个人的影子,满满当当,蓦地他的心也随之一颤,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戚浔形容不出那种另类的感觉,既不是生气也不是愉悦,一种飘渺抓不住的念头,如流星般闪过,再也无法回想。 月光照在水泥地晃动的影上,四周俱寂的环境下,逼仄的小屋响起男人沉闷的低骂。 “戚浔,你他妈疯了?” 戚浔抬眼神色淡淡:“你忘了吗,我没有妈。” 路钰哽住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咬牙憋到最后继续骂道:“草。” 戚浔慢半拍回应:“这是请求吗?” “呵。”剧烈呼吸的男人气笑了,“再乱动,信不信老子把你这条腿也弄断!” “嗯,挺有本事。” 路钰:…… 他真的气急了这个人无所谓的模样,气死了! 洗漱过后,两个人静静躺着,被冷水降下去的体温,随着靠近又再次升温,偏偏路钰还不肯离得远点,一定要肩膀挨着肩膀。 热的人心躁,路钰翻来覆去:“喂,你不热吗?热的话哥哥现在就带你去住五星大酒店凉快凉快。” 滚烫的气息喷在戚浔耳畔,他侧头稍稍往里面挪了挪:“钱多的话可以烧着玩。” 半夜一两点出去订酒店,戚浔真怀疑对方要去看看精神科。 “真的很热啊。” “去你干娘家纳凉去。” 路钰瞪大了眼,这个点去打扰不太好吧:“你也去吗?” 戚浔实在没忍住他转头靠近对方脖子,重重地咬下去。 齿痕深入皮肉虽未见血,但顿时疼得路钰呲牙咧嘴,这下他的心是哇凉哇凉了。 第95章 第二天天不亮路钰就收拾东西赶着去上工,门刚刚打开就碰上提着几个黑色大塑料袋的许情。 女人的身体迅速绷紧,关上门转身看到是谁时才松了一口气:“路钰啊这么早走?” 她的视线落在路钰的脖子上,鲜明的齿痕,暧昧而斑驳的痕迹从对方领口没入布料,极其引人猜测。 想到对面的屋子里此时只有一个男人,而平时作风良好从不在外面乱搞的人,这幅样子出门,许情当即明白了什么。 她忍不住露出嫌恶的神色,却在抬头的一瞬迅速遮掩干净,她扬起笑脸:“不再好好休息一会吗?家里的那位怎么样?” 路钰挠挠头,他看了一眼门内,灰沉沉的晨光下,青年睡得很沉,静谧安详像二十世纪下乡的知青分子。 “他啊,还在休息呢,许姨你这么早出门吗?”路钰有些好奇地看向对方的大袋子,还不等仔细观察,那些袋子就被人猛地藏到背后。 许情攥紧手指:“对,出去摆摊卖点蔬菜。早市行情比较好。” “哦哦,那许姨早去早回。”路钰对这些不太懂,他打着哈欠往楼底走,路过时突然被拽住手腕。 路钰惊愕地被拉到角落:“许姨怎么了吗?” 许情一副为难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样子,她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将楼道内打量了大半天,才小声道:“路钰啊……许姨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说……实在是难以启齿。” “许姨您别慌,是有人在摊子欺负您吗,你放心我给您讨回公道!” “哎哎哎!”许情急忙拉着人藏起来继续小声道:“那倒不是,你不是让我给屋里那个送饭吗,昨天我去的时候,唉他一直盯着我丈夫看,还说要当我丈夫的学生。” 路钰摸摸鼻尖:“哎?沈叔也是学化学的吗?一定很厉害了!”他还没见过戚浔主动拜师呢,那得多厉害的人才能被他认可。 “……不是。”许情嗫嚅,她咬牙,“他还问我丈夫喜欢什么!要送他名牌手表。” 名牌手表吗,戚浔有那么多钱吗,实在不行他可以出点,希望不要太贵,路钰询问:“沈叔有说他喜欢的牌子吗?” “……”许情大怒,控制不住放大声音,“你怎么这么傻,你知不知我当时去洗碗的时候,都看到他去摘我丈夫的眼镜,甚至给他吹眼睛,都快要亲上去了!” 话音刚落,闭着的门被人推开轮椅吱悠悠驶出,清冷不含温度的声音响起:“大清早,你们俩在吵什么?” 【作者有话说】 许情:在吵你和我丈夫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第80章 她或者我 ◎你会信任谁◎ 晨光将狭长的走廊一分为二,靠外刺眼的光明,门内确实昏昏沉沉的暗,电动轮椅静静停在暗与明的交界处。 许情的视线越过男人的肩侧落在轮椅上的青年身上,那位向来冷淡的年轻人静静坐在那里,也不知有没有听见那些编排的话,显得很平静。看见她的目光,那张以往没什么情绪的脸上,扬起一个浅淡的笑,像是在打招呼。 她莫名打了寒颤遍体生寒,那种感觉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许情赶忙转移视线,原本想要小声再解释一遍的心思彻底偃旗息鼓。 路钰的脑子还停留在许情说那句话的时候,瞳孔放大死死瞪着眼前这个女人,面无表情,他在巨大的耳鸣中低声不置可否问了一句:“是吗?” 许情砸吧着嘴:“没……算了,路钰阿姨还有急事就先不聊。” 她抬步抱着塑料袋就走,却刚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狠狠攥住,力气大到要扭断似的,许情当即停下侧身惊呼:“路……钰?” 男人手臂崩起的肌肉青筋突出忍耐到极点,黑沉沉的脸上眉骨的扭曲的疤痕更衬得他冷煞无情,像极了街头混不吝的不良混混。 这是许情近一年来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如此可怕的一面,她挣了挣胳膊没能摆脱。 几秒钟后,冷面阎罗终于缓缓松开手,疏离而冷淡再没有了往常的亲近:“阿姨,话不要乱说,会死人的。” 许情收回淤青的手腕,脸色煞白来不及回答跌跌撞撞赶紧离开。 没了旁人,路钰静静站在斑驳的水泥砌成的墙旁,许久之后才转身往回走,他自阳光下缓缓走进阴影,弯腰扯了扯搭在戚浔腿上的薄毯,声音沙哑:“抱歉,吵醒你了。” 路钰难得少了几分平日的吊儿郎当,显得稳住正经,戚浔望着他弓起的背,却觉得他快哭了。他伸手,手指没进那堪堪能盖住指背的短发,轻轻往下拉迫使人抬起头来对视。 戚浔对上一双通红的眼,他顿住手上的力气一松,不自在的躲开视线:“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戚浔等了片刻没等来问询,他握住轮椅扶手正要转身推回去,衣领被人突然攥住,唇上落下粗糙的触感。 生涩的触碰断断续续跟进,从平静渐渐变得凶猛,戚浔低眸望着那轻微颤抖的肩膀,莫名想起了草原上被人抛弃的狼。 孤独,可怜。 戚浔没忍住轻轻摩挲那道伤疤,他轻声叹息,思绪开始飘远。 生意场上的事起起落落其实怨不得别人,只不过那个时候他的父母承受不了巨变,从高楼一跃而下。 而刚刚初二的戚浔面临着巨额的债务,即使破产结算后留下的一小部分,也让当时的他难以偿还。 某一天浑浑噩噩地从学校走出来,戚浔被十几个催债人围堵在巷子,彼时的他心如死灰,其实并不在意被拿着刀子恐吓,污言秽语,辱骂,拳打脚踢对他而言好像都没什么所谓。 死亡,或许是解脱。 在那样的场景里,路钰冲了进来,不知道哪来的牛劲一个人和十多人拼命,飞出的鲜血溅在戚浔的眼角,冰冷,腥气 那一刻那双始终麻木的眼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最后,十几个黑衣保镖被路钰不要命的打法吓到纷纷跑路。 那一夜,路钰浑身是血却还是硬生生背起地上如同木偶的戚浔 ,一步步从不知名的小巷挪到中心大街穿过一排排梧桐树,将他背进了最好的医院。 这道疤原本可以去掉,但路钰却说留着看起来比较凶,可以吓跑所有想要欺负他的人。 从前的路钰也瘦瘦高高的,看上去并不输那些风流快活少爷,矜贵冷漠。 但后来戚浔越来越不爱说话,路钰便成了那个话唠。 戚浔喉结滚动忍不住对着那安分的舌头咬下去。 “嘶——”路钰跳脚顿时拉开距离哈气,“喂喂喂,我都没有凶你刚刚走神的事,你居然又咬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或许离开了自己这个拖累对方会过得更好,戚浔无数次这样告诉自己。 这次也不例外。 戚浔自顾自倔犟地将轮椅转好方向移进里面,他神情冷漠拒人千里之外:“过不下去就分。” “那天要给你的现金依旧留着,随时可以还你。” 路钰瞬间哑声,他进屋关好房门走近轮椅蹲下委屈巴巴用头蹭了蹭戚浔臂弯:“小浔儿,我们搬家吧。” 一米八八的大汉蹲在你脚边蹭来蹭去真的很诡异,戚浔默了几秒开口:“路钰,你……能不要撒娇吗?” 一撒娇的话有点想…… 自以为在小心翼翼讨好的路钰满头黑线:“艹,老子哪里撒娇了,复查的时候要不要给你挂个眼科。” “随你。”戚浔倒了杯水优雅品茶,“如果你乐意的话,也可以给我的头发做个体检,它该保养了。” 路钰败下阵来,他是真的说不过这个人,只能垂头丧气地去一旁打电话:“喂,老李头我今天临时有事去不了,请一天假,那边的事麻烦你看着了,改天请你喝白的。” 电话的声音很小,戚浔听不清晰只能看到窗前背对着他的男人,漫不经心点头敷衍,抓耳挠腮找理由的样子。 直到通话结束,不知道从哪里翻来小板凳在戚浔身旁坐下。 戚浔翻开专业书籍:“请假?” 路钰蔫蔫的:“大姨夫来了。” 翻书的手指猛然一僵把书页拽得绷直,戚浔被他的话逗笑,嘴角扬起不明显的弧度:“请人喝白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以前强调过对方不许喝酒。 “对啊,请他喝奶最近有个牌子超市做活动。” 戚浔哑口无言,他发现路钰某些时候还是挺好学的,该不会每次被他怼得说不出话来,就躲被子里偷偷哭着复盘吧。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戚浔就一直坐着静静翻书,而旁边坐在矮凳子的路钰就支着下巴看着他。 炙热的视线明晃晃毫不掩饰,一眨不眨让人很难忽略掉,但戚浔已经有顶着它不动声色专心学习的魄力。 “要是无聊可以拿一本解闷。” 路钰翻开一本挑眉:“那不是更无聊了吗?” 厚厚一层专业书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各种看不懂的化学式以及图画。路钰仅仅是盯着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 第96章 戚浔淡淡道:“多学学,要是某天我忍不住下砒霜毒你,正好可以做解药自救。” 路钰一边嘟囔一遍将头搁在对方好着的那只膝盖上,偏头自下而上盯着他的下巴:“毒死了你去哪找我这么帅的。” 戚浔翻到下一页:“找比你丑的可能更有难度。” 青年棱角分明的侧脸清俊淡漠,每个弧度都很漂亮,即使这些年穿的不再是那些大牌子,看上去也依旧矜贵,天生的气质很有距离感。 也唯有在那种时候这个人的冷漠才会破碎,为他而动摇,只不过他们原本就只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有些东西强求的话对方会很难受吧,但是 ,只要想到眼前人会和别人做他们做过的亲密事,路钰的心就好像被攥紧般,疼得发皱无法呼吸。 路钰将自己粗糙的手轻轻搭在那好似在发光的脸颊,深一度的皮肤与光洁雪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一刻他自惭形愧:“真的,很丑吗?” 沙哑而低沉的嗓音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拽住了戚浔,他无法再专心。 戚浔没有闲心观察旁人的容貌,他对美丑的概念并不敏感也并无执念,平心而论路钰并不丑,锋利的眉眼略显锐气,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但只有靠近他的人才会明白他有一颗多么柔软的心。 路钰的眼深邃而明亮,很漂亮,戚浔与之对视轻轻摩挲那泛红的眼尾:“不丑。” 他常常恶言恶语的嘴竟也会说出肉麻的夸赞:“路钰,你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帅。” 戚浔其实并不想解释一些无谓的谣言,他本人并不在意污蔑,这些年经历多了很难愤怒,而对于旁人,对于不信任他的没必要解释,对于信任他的也不会在意流言。 只是相处这么多年,他竟有些无法判断路钰是相信了许情说的,还是没有相信。说他不信吧整个又格外地沮丧,说他信了,又对许情格外冷厉。 戚浔想如果对方问他要解释,他会平静的叙述,无论对方信或者不信,于他而言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奈何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谈论那件事,比起不信任,路钰似乎是在害怕,害怕什么呢,戚浔难以想象这个大大咧咧一根筋的脑子,会有什么事让他畏惧。 戚浔轻叹无奈主动解释:“如果我说我还从未见过许情丈夫,你信吗?” 路钰眨眼才想起早上发生的事 ,他皱眉露出几分怒火,现在想想许情的引导太过刻意傻子才会信 ,更何况他家戚浔怎么会喜欢一个糟老头子呢。 “信。”路钰当即抬头,撞得戚浔下巴重重一响差点咬到舌头。 “我当然信你!”路钰见人仰头发出抽气声,赶忙站起察看,“我去,你还好吗?我给你吹吹。” 不出意外戚浔的下巴红了一大片,他看着手忙脚乱的大傻个,无力吐槽:“路钰,你是三岁小孩吗?” 第81章 去工地 ◎为何哭泣◎ 路钰小声嘟囔了一句,由于隔了一段距离,戚浔并没有听清,不过他依旧能猜出来对方嘴里没什么好话。 戚浔一如既往了解这个男人,什么情绪都明显得像是写在脸上,直白幼稚,偏偏最喜欢装成熟硬汉。 “呵。” 没任何理由多日来压抑着他的情绪似乎有几分松懈,他突然觉得过往的事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你笑什么?”路钰摸不着头脑,他挠挠自己板寸的头发,略微有些烦躁,刚刚自己应该没干什么令人发笑的蠢事吧。 暖阳撒在青年单薄的肩膀,那张冰冷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在温馨的色调里融化,嘴角弯起一丝笑意,目光包容而极尽温柔,好似仁慈的神明。 以致于路钰看呆了,愣愣停住挠头的动作,仰面凝望。没有阴霾的戚浔,让他恍惚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当时那个千娇万宠的小团子,也是以这样的笑意轻易的让,当时他这个刺头在小团子面前收起锋芒,一如现在。 他本该为这样的戚浔高兴,却没来由地格外不安。路钰明亮的眼眸无声无息变得暗沉,一丝莫名的紧迫感蕴含其中。 戚浔并未觉察,他摇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如果命运要求他这样走向结局的话,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死亡不一定是件不好的事,从前是现在也是。 当一个人已经知道未来的结局,又该怎么选择呢,又有什么资格谈爱恨。 他已经陷没在腐臭黏腻的泥潭,无人救他也无法自救,所以只能陷得更深一点。或许很久很久以后,路钰才会发觉他认识了一个怎样的人渣。 然后每年去他的坟头吐吐口水,也就当他来看他了。 “去上班吧。”戚浔揉揉胀痛的额角,低垂的眸用余光注视着那只放在他膝上的手,粗糙骨节分明,握上去应该是温厚的,“旷工的话应该会扣很多工资吧。” 路钰摸摸鼻尖略微有点心虚,他的工资相较于普通打工人实际上要稍微高一些,至于他为什么挤在这座破败的小房子,是因为从前戚浔很少过来,而一个人的话住什么样的房子都行。他还要攒很多很多钱。 “一天不上没什么的,主要是想在家陪你。” 路钰心虚起来整个人抓耳挠腮,眼神飘忽不定格外明显,戚浔真的气笑了,他重重敲了一下对方脑门:“这么粘人,哥哥见不到我是不是经常躲在墙角偷偷抹眼泪啊。” 路钰:“……” 被恶心到了,路钰的嘴显然也不是一张好嘴,他咬牙绞尽脑汁恶心回去:“那有我可只在你的床上哭,眼泪鼻涕偷偷糊你一身。” 不出所料戚浔按在路钰脑门的食指僵住,他慢半拍收回,深邃的眸变得幽深。骗人,对方在床上可硬着呢从来没哭过,嘴难耐的时候也只是眼眶格外的红,不服软不求饶,只会一遍又一遍沙哑地断断续续地喊着他的名字。 只会让戚浔想要更粗暴一些,他呼出一口浊气将脑子里的废料统统清除,无奈转移话题:“我陪你去工地。” 说起来戚浔还从未去过那里,他只从书籍或者是网络了解了一些贫瘠的知识,只大概知道在那里工作会很辛苦。 “不行。”路钰皱起眉那里实在是太乱了,灰尘也格外大工作起来他根本顾不上眼前人,要是不小心磕了碰了伤势严重了怎们办。 戚浔幽幽抬眸:“去看看你有没有背着我养小情儿。” …… 最终在一番斗智斗勇下某人气急败坏地同意了要求,他们约法三章戚浔只能待在工地外侧的空厂房附近,不能进去。 郊外一望无际,梧桐树叶随着穿过的风沙沙作响,婆娑的影在烈日下摇晃,阳光从缝隙中洒落,像一片又一片闪烁的金子。汗水从工人们戴着的帽檐下滚落,顺着鬓角没进老头衫的肩带,麦色的皮肤泛着细微的光泽。 今日的梧桐树下停着一架轮椅,那无意滞留的青年神色清冷,对路过的工人疏离而客气,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翻着怀中没有封皮的书籍,古典而文雅或许是上流社会的贵公子,他们只在偶尔来的甲方人群中见过。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这样的身影也如同鹤立鸡群般醒目。 李四没忍住走到他们老大身边低声吐槽:“喂喂,那是谁呀,换甲方了吗?” “看起来也太细胳膊细腿了,被小石子砸一下不会哭鼻子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把烟叼在嘴里点火,猛猛吸了一口刚抬头就对上老大凶神恶煞的脸,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咳咳咳,老大你你认识他啊。” 路钰从递过来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点燃,烟雾缭绕遮盖了他幽深复杂的眼眸,让人捉摸不透:“别管,别去招惹懂吗?” “是是是。” 晌午两点钟,终于可以休息,大多数工人从家里带了饭,他们在厂房搭了几块砖充当桌子,在那里津津有味地享用美食,粗茶淡饭配上大桶的水,很简陋,但每个人都脸上都洋溢着知足的笑,质朴而纯真就如路钰般。 戚浔学着他们的模样搭好简易的桌椅,摆好饭菜——出发时随手在路边买的包子煎饼类的干粮。 “小伙子,第一次来工地给人送饭。” 路钰点头礼貌回应:“嗯。” 与他聊天的是一个年龄稍大的大爷,发间已经有了白丝,眼角的细纹十分明显,他虽笑着却难掩沧桑:“挺好挺好,不知道是哪个有福气的小崽子,有这么懂事的弟弟。” 戚浔摆放筷子的动作僵了僵,犹豫几秒后回答:“不是弟弟。” 大爷惊讶:“那是什么?是哥哥?” 阳光照在青年分明的下颚,他微微偏头垂落的发丝掩盖住那修长的脖颈,纵使在这样的大热天里,眼前这位年轻人依旧得体而斯文,丝毫没有出汗,一身清爽干净,只不过透露出的气质却比他这个老头子要疲惫死寂。 尤其此时此刻,他见那颜色惨淡的唇张张合合,像是想要说什么,又犹豫着难以启齿,大爷还是头一次见如此纠结的年轻人,他正要开口宽慰,一团黑影笼罩了他。 第97章 不等说什么,只见眼前疏离冷淡的青年气息变得柔和,他掏出手帕只是抬手,身边桀骜不驯的大块头便温顺了下来,听话地低下头任凭旁人给他擦拭脸上的汗。 看清那大块头是谁,大爷满脸不可思议,这个可是他们工地出名的硬骨头,记得曾经上面拖欠工资,可是他带领底下的人去讨回的。 “张大爷今天吃这么丰盛吗?”路钰嘴里塞了个大包子以致于说话并不怎么清楚,含含糊糊,一时间竟没有那么吓人。 张大爷往前推了推菜:“一起吃点不?” “不了不了,我这还有好多包子。”说着路钰反而将塑料袋里的干粮分了一些给大爷,据他所知这位生活也挺困难。 “哎呀,好了好了,你弟……你朋友一直等你还没吃呢!” 路钰回头微微犹豫想问一下,戚浔先他一步将几个包子夹到大爷碗中:“没事,胃口小。” “你刚刚怎么出去了啊。”厂房的门槛台阶有点高,推轮椅很不方便,平时只有吃饭时大家才会聚在这里,一般时候没什么人,要是摔倒了该怎么办。 “外面比较凉快。” 戚浔不太喜欢吃饭的时候说话。 戚浔一边小口吃着包子,一边耐心回答问题,吃到不喜欢的木耳丝会不经意皱起眉,却还是生无可恋地嚼嚼嚼,很斯文,也很可爱。路钰眉眼弯弯脸上的笑自己都没发现:“那你有没有看到我啊。” 戚浔若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头都给他打掉:“看到了。” 他总会在人群中第一眼就找到他。 太阳下辛勤工作的小蜜蜂确实很耀眼,让人无法忽视。 “嘿嘿,哥哥帅不帅有没有迷倒小浔浔。” 戚浔还没有说什么,倒是一旁正在吃饭的张大爷像是被噎到打起嗝来,刚还在耍宝的路钰手忙脚乱过去拍背顺气。 “张大爷那没事吧,抱歉我刚刚和我朋友开玩笑有点过火了,没吓到你吧。” “没事没事。” 老少俩开始不停地给对方道歉。纷乱中,戚浔望着对方绞尽脑汁找补的模样,眼神逐渐变得黯淡,他看向戴着护腕的手臂,嘴角露出一丝轻嘲。 真羡慕路钰啊,永远地可以大大咧咧什么也不用愁。 这一顿饭以津津有味开始以没滋没味结束,吃完饭后戚浔望着路钰戴上安全帽匆匆离去的背影渐渐远去。 下午的风不再炎热,不知名的鸟停在梧桐树上,聒噪地鸣叫,吵闹声超过了夏日的蝉鸣,工地轰隆隆不绝如缕的机器声也加入其中,沙尘四起,风景并不美妙。 戚浔依旧坐在梧桐树下低垂着眼,无人看见的另一维度他的膝上放着平板大小的光屏,上面绘声绘色真实地播放着一段实验的过程。 男人枯瘦如柴颧骨突出,双眼凹陷眼下是深色的黑眼圈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睡觉了,洁白的实验服盖不住他瘦削的身材,远远看上去空空荡荡,就好似整个人只剩下一颗头颅在动。 他拿起实验的试管,血管明显的手指握住滴管在滴什么液体进去,忽然间他猛地抬头看向虚空,布满血丝的眼恶毒而森冷如同水沟潜伏的毒蛇。 对视的刹那,戚浔听到的所有声音淡去只剩下无休止尖锐而响亮的耳鸣,他好似被拽入深渊,眼前只剩下那双可怖的眼球。 他捂住心脏弓起腰背趴在轮椅上剧烈喘息,汗水渐渐湿透鬓角,碎发扎进了他的眼角,以致于他的眼也开始变得通红,开始像那双眼睛靠近。 他真的好疼,一分一秒,他的神经好似在被蚂蚁啃食。 恍惚之中他好像被什么禁锢住,身体开始不断晃动,格外地烦。 “戚浔!” 一声厉喝刺破黑暗,戚浔猛地回神他抬头对上一张惨白得如同死了人的脸,一滴泪滴在他的虎口,冰冷瘆人宛如寒冬。 他伸出颤抖到难以控制的手轻轻擦过那泛红的眼角,扯出一个笑故作轻松:“我没事,别担心。” 第82章 你想要知道的 ◎我都会一一告知◎ 嘶哑的嗓音如同灌了水泥般沉重,难听到即使是本人也不想再开口,只是怔愣着看向眼前这个单膝跪地脸埋在他手心的男人。 那种湿润的触感一直在掌心淅淅沥沥不曾停歇,无声无息却也声势浩大。梧桐叶落,倦鸟归巢,路过准备回家的工友纷纷对着两个人露出怪异的目光,然而他们好似没有看到。 直到夕阳的余晖落下,橙红色的光芒将他们笼罩,身后细长的两道影随着时间慢慢扭曲成一个,它们仅仅依偎如同在童话之中。 戚浔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一个失控的人,颤抖的人从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只能从贫瘠的回忆中尽力找出那些美好的时光,一个个讲述,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人不再畏惧未知的未来。 “还记得吗,高中校门口对面有条街有个大娘卖的煎饼果子很好吃,你每次都在外面偷偷多吃一个,然后再买两份带到学校和我一起吃以致于别人都吃完饭去晚读了,我还在校门口蹲着和你一起干饭。” 戚浔忍不住笑了笑他的手没进那刚刚和他手指一般高的短发,轻轻往后顺毛:“每次都迟到,班主任都受不了了,所以有一次我就偷偷跟在你背后想看看你到底在干嘛,然后就揪到了一只把嘴巴塞到鼓鼓囊囊的‘大仓鼠’,” “你知道吗当时看到你瞪大了眼手忙脚乱还不忘疯狂咀嚼,我板着脸不是在生气,是怕你太急把口里的东西喷我一脸……” 这大概是戚浔这辈子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路钰好像也回忆起来那段时光,他闷声闷气道:“骗人,你根本就没有蹲着吃。” 分明就是他一个人蹲在那里害怕耽误了某人晚读狼吞虎咽,而某人靠着树依旧悠悠地细嚼慢咽。 “呵。”戚浔松了口气轻轻拽了拽指间扎人的短毛:“路钰,回家吧。” 这一天,好心的老板没有算路钰旷工。 月亮伴着幽长的小道,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从灌木中飞起,若隐若现,如同星星,浪漫至死不渝。 在城市的夜晚这样的时候并不多得萤火虫对环境的要求格外高。戚浔被推着前进他沉默地望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远没有傍晚时那么活泼话多。 忽然间轮椅停了下来,戚浔面前垂下一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系在枯枝上里面的萤火虫不断闪烁,一盏浪漫的灯诞生。 戚浔接过灯,那是中午装包子的塑料袋此时此刻却有着另一种用处,路钰总擅长攒垃圾,他看着里面横冲直撞想要出去的虫子,觉得它们的愚蠢和一根筋和某人可以划上等号。 顶端留着不大不小的通风口,戚浔顺着打结的纹路解开塑料袋,星星点点的光芒顺着出口跌跌撞撞飞出,不过一会儿塑料袋依旧变成了那个贫瘠的塑料袋,萤火虫的归处不是它,是天空。 “不喜欢吗?”路钰挠了挠头,刚在网上搜好的情话被他咽下,反正也肉麻得说不出口。 “喜欢。” 戚浔的嗓音总正经到不含任何感情,哪怕他说出的是那样暧昧的字眼,也总是冷淡的。有时候路钰真怀疑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感情这种东西,如果戚浔生活在仙侠世界,他想对方一定很适合修无情道。 一定会是无情道优秀毕业生。 “你知道为什么萤火虫会在夜间出现并不断闪烁吗?” “为什么?”路钰一边问一边拿出手机偷偷搜索原因。 戚浔很难忽视脸侧不断闪烁的手机光,他嘴角勾起给出答案:“是为了求偶。” 几乎是在给出答案的瞬间,明亮的手机光一下子熄灭,身后传来结结巴巴的声音:“是……是吗?” “萤火虫求偶你心虚什么?” “我……我哪里心虚了!”路钰咬牙他瞥了眼袋子信誓旦旦,“只是担心一身包子味的萤火虫会被它对象嫌弃。” “是吗?” “当然!” 夜以深,再往前就是地铁站了萤火虫慢慢地消失不见,只剩下城市耀眼的灯光。 灯红酒绿,即使在深夜一切也依旧繁华热闹,地铁人声鼎沸之中戚浔望着为了护着他,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的人轻声道:“比起萤火虫,我更喜欢花。” 曾经有人送了他一盆花,只不过那时的他实在无心在焦头烂额中去侍弄这种娇贵的东西,等他有了时间,那盆被搁置在窗台的东西早已干枯,怎么也救不活。 就好像错过的东西,即使回头也已经找不回来。 “什么?”地铁太过吵,路钰听不真切只能堪堪听到几个字眼。 戚浔抿唇闭上了眼睛:“没什么,有点困了。” 回到那间逼仄的小屋已经是晚上九点,也许是夏日的热让人心格外浮躁,隔着墙依旧能听见隔壁的吵闹声,夫妻掐架亦或者儿童的啼哭。 简单地洗漱后两人平静地躺下,灯拉下戚浔在黑暗中望着灰扑扑的天花板,外侧躺着的人一开始还乖巧,但没忍几分钟就开始翻来覆去,陈旧的床脚随之咯吱咯吱作响。 第98章 “身上长虫子了吗?” 路钰还是没忍住询问,他本来就不是能憋住事情的人,冷静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戚浔下午变现出的异样,只要回想起来他的背后就会控制不住地冒出一层冷汗。 梧桐树下最无助彷徨,最恐惧的人不止戚浔。他想要追寻原因,却又害怕那个答案会令眼前这个人再次陷入痛苦。 路钰翻过身面对戚浔,他不敢去看那双眼睛,只能垂眸轻轻靠近将头抵在他的肩膀,闷声闷气道:“你下午碰到什么人了?” 他更想问的是戚浔情绪会那样的激动,那样的痛苦。 如果可以,他会去解决那个痛苦的源头,路钰想着低垂的眼眸渗出凉薄的光。如密林蓄势待发的恶狼,准备着一击毙命。 贴着戚浔的体温是那样滚烫,以致于他竟觉得体内冰冷的血也开始温暖,从肺腑传至心脏,砰的一声跳动重新勾起这副躯体的生机。 戚浔以为自己会很难开口,但下巴抵着那扎人的刺猬头,他异常平静地诉说,就好像那些是另一个人的生平: “想起了一些一直困扰我的事,知道吗,路钰,我远没有你想的那样光风霁月不食人间烟火。” “我是个精神病。” 皎洁的月光透光窗照在青年如释重负的脸上,他抬手搭在额前,全身肌肉放松眼神却没聚焦:“我是疯子,医生说我有双向情感障碍,创伤后应激症,正在向躯体化发展。” “再和我待下去,你就会见到我大喊大叫,无端暴怒,或者像下午那副样子。” 戚浔轻嘲:“你应当见识过我那副暴怒无能的样子。” “你想要的大概是当年那个家境优渥不谙世事的小少爷,有着贵族的气度,处变不惊,能够得体地处理任何事情。”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很努力地向他们向你的目标靠近,但是很可惜,我依旧成了一个平庸的人。” “不……只是一个疯子罢了,或许有一天你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家族大概不会容许这样一个人存在。”戚浔闭上眼睛,疲惫不堪,“我都忘了,我已经被赶了出来没有家族了。” 一番话落房内净到落针可闻,就在戚浔意味身边的人已经没良心地被哄睡了,腰上却覆盖上一只手。 粗糙起皮的茧子摩擦过他的腰窝,指尖滑过几块分明的腹肌,掌心稳稳捂住他的腹部。 接触的瞬间戚浔身体瞬间紧绷,他抓住那只停在肚子上的手腕,力气越收越紧正要拉开,耳边却突然响起低哑的呢喃。 “这里……经常很疼吗?” 路钰失神地喃喃自语脑子一团糟,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你之前好多次疼到弓起腰捂着肚子……上次明明是腿受伤啊,你也……我应该早点猜到的,我为什么没猜到的这是躯体化!如果早一点的话,早一点的话……” 路钰有时候比戚浔想的要聪明一点,他没想到对方连这点微弱的细节都注意到了,只不过除却情绪引起的腹痛外,最让他痛的其实是那些记忆,记忆里的疼好似也呈现在这皮肉上。 戚浔听着断断续续自责又痛苦的道歉,忽然有点生气,路钰什么都不知道又在道哪门子的歉,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要揽过去,他忍不住想要把这个人按在床上揍一顿好把他脑子里的浆糊打出来。 只是最终,戚浔到底没有那么做,他怎么忍心去伤害一颗那样为他担忧的心,他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厮磨,掠夺,彼此交换呼吸,滚烫的触碰在分离又触碰的唇间辗转。 苍白的唇在一次次纠缠中艳丽,如鲜血,如玫瑰,月色中青年半撑起身体,漆黑的眼眸流转出幽深的光,他嘴角微勾,像极了勾人心魄的恶魔: “害怕吗?” 害怕终将沉沦的疯子,害怕明知不会到来的未来,害怕终将一无所有的结局,作为孤注一掷的赌徒,戚浔问路钰,亦或者自己。 迎着灼灼目光,缓过神的路钰嘴唇发麻轻颤,他依旧骄傲不驯,恶狠狠地咬过去,和方才那副破防脆弱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爷能怕谁啊!你给我挺好了从今天起好好给我治病。” 路钰红了眼眶色厉内茬:“小爷砸锅卖铁也要治好你!” 戚浔笑了。他不置可否轻轻拍了拍炸毛的小狗。 第83章 学习 ◎请保持冷静◎ 双向情感障碍很难彻底根治,但未来的事谁能说的准呢。经此一遭,戚浔觉得他还是挺会哄人的。 戚浔心满意足躺下闭上眼睛:“那么,晚安。” 温热的皮肤紧靠着挨着,他们亲密无间,路钰侧身望着他的睡颜,眼睛一眨不眨好似一块石头,他搞不懂为什么像戚浔这样的人也会生这种病。 他明明已经很小心翼翼地养人了,戚浔不常来这里找他,所以每次他会转很多钱过去,虽然比不上从前,但那些钱也足够在大学里过得不错。 可以买想吃的想玩的,可以出去旅游散心,他本可以过得很不错,但他依旧不开心,以致于抑郁成疾得了双向障碍。 路钰并不怕戚浔易怒易燥发疯大喊大叫,他想那有算得了什么呢,比起这他更怕的是这些不体面逼着一个骄傲的人放弃自我,放弃生命。 如果失去了戚浔……路钰竟找不到一处可依托的停靠站,这个世界本就不欢迎他这样的人,他也不在意,直到遇见了自己想要追寻的光。 于是原本叛逆的人更叛逆了些。他想如果他拼尽全力是否可以让这束光永久地为他停留,只独照他一人。 如今兜兜转转,他愿望仅仅变成要这个人能好好活着。 心绪跌宕起伏,路钰一晚上并没睡着他像瘾君子贪婪地在黑夜中注视着身边的人,直到初阳升起,曙光落在他侧脸。 路钰干裂的唇轻轻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最后静悄悄起床,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得体的正装。 他要去找一个医生问问,这样的病要怎么治。 戚浔醒来时墙上的钟已经转到十一点,身边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他按照惯例起床坐到轮椅上,洗漱后准备吃早餐时才发现今日路钰并没有准备早餐。 手机里也罕见地没有消息轰炸。 和平常比起来这很不正常,戚浔点开熟悉的对话框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开口,删删改改最终只发了一句万能聊天公式:“吃了吗?” 路钰平常工作忙很难看到消息,他们时长隔一两个小时才能续起聊天记录,但只要看到,那个蠢男人就会发很多消息轰炸,有时是事无巨细的吐槽,有时是刷屏的熊猫表情包。 于是戚浔在发完那条消息后就没有再管手机,他进厨房简易地煮了碗鸡蛋挂面端到客厅慢慢吃。 面条软滑浓白的鸡蛋汤鲜咸,味道竟格外地不错,戚浔顿了顿,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好像不太会做饭,自己这么有厨艺天赋的吗。 [嘿嘿,这多亏了我哦~] 消失已久的系统适时弹出:[我给宿主大大的厨艺加了五十点积分,怎么样够大方吧,宿主就应该多运动运动多做美食。] 戚浔喝了口汤:“你很喜欢美食。” 白团子正埋头吸抽取出来数据挂面:[哎呀这都被宿主大大发现了嘛~嚼嚼嚼~] “帮我个忙,以后多给你做。” [啊,宿主大大还有需要我的地方吗,但是说好了不做违法犯罪的事哈,另外小系统是第一次出来工作能力有限哦。] “小系统。”戚浔似笑非笑,“断奶了没。” [!!!] 系统气到七彩斑斓,它发誓它以后不会遇到比这更糟的宿主了! 戚浔并没有立即告诉系统他的需求,吃完饭他收拾好碗筷坐在窗前,打开手机切换系统处理学校上的一些事。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名为“实验室野生研究员”的群聊,是他们503的宿舍群,消息99+,其次是郑教授的消息,以及转专业后科任老师的消息。 戚浔目前正在申请制药专业的免修,科任老师告诉他让他有时间去学校做几张他们院商讨下出的几张卷子,以及需要检测他的实操水平。 戚浔回复时间后,点开郑教授消息框逐条回复问题,并详细告知近况以及慰问教授身体。最后才点开宿舍群。 温肃:[@戚浔好久没见了什么时候回来,穆飞沉最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实验,有兴趣吗?] 穆飞沉:[嘿嘿嘿。] 王松:[要是搞的话,我这就去向郑教授申请课题研究。] 穆飞沉:[啧,得了看来是被小男朋友缠到了温柔乡。] 王松:[一米八多的大男人还小?] 温肃:[再贫,他回来把你们头都能打掉。] 穆飞沉:[哎呀小浔浔是那么暴力的人吗?] 王松:[苍天作证我刚才可没有参与说坏话环节!全是穆飞沉一个人的锅。] 穆飞沉:[……] 第99章 —— 穆飞沉:[好饿啊,有没有人投喂大型野生研究员。] 温肃:[左下角第三个抽屉。] —— 温肃:[叫一下王松,郑老师找。] 穆飞沉:[@王松@王松,郑教授在找他的得意爱徒。] —— 穆飞沉:[已经三天了,王松怎么还不回宿舍,也不接电话。] 温肃:[可能有事吧。] 自三天前热闹的群开始变得冷清,只剩下穆飞沉和温肃的对话,有时候是穆飞沉大大咧咧的吐槽,而王松依旧杳无音讯。 群里甚至还开过玩笑问需不需要报警。 戚浔捏了捏胀痛的眉心,发了条消息:[下午回去。] 平静的群瞬间激起千层。 穆飞沉:[我去我去失踪人口回归了啊。] 温肃:[挺及时,郑教授这边正好有个难题。] 穆飞沉:[小浔浔王松好久没回消息了,他联系过你吗?] 戚浔:[没有,他离开前有没有告诉你们要去干嘛。] 温肃:[是去见网友。] 穆飞沉:[是不是很震惊,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网恋,也就只能骗骗关在实验室里的单纯大学生了。] 戚浔发出一个恐怖微笑表情:[失踪三天,应该是被剁成肉酱了。] 穆飞沉:[哥你要不要这么吓人。] 温肃:[稍等,我去报个警。] 穆飞沉:[等等,哥们你这次是认真的吗,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 戚浔没有再留意群里的消息,他拿起外套推动轮椅往外走,略显仓皇的举措让他远没有表情那么冷静。 匆匆走到楼梯口,他才停下,戚浔的腿养了多日已经不那么疼了,只不过走路已经不怎么利索,让他以这种速度走去学校黄花菜都凉了。 更何况现在去学校有什么用呢,一切只是他的猜测。 同窗两年戚浔还不想让无辜的室友经历那样的折磨。他推动轮椅到隔壁那扇紧闭的绿漆木门,抬手敲响:“咣咣咣。” 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响彻,一声两声三声,第四声时裸露着木屑的缝隙突然露出一只阴鸷的眼球,血丝遍布,恶毒冷酷。 只一眼戚浔遍体生寒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门打开,出来一个一瘸一拐的男人,头发一团乱如同鸡窝,根根打结黏腻腥臭,唯独身上穿着的实验服洁白如新,割裂而怪异。 这是重生后戚浔第一次在现实中打量这个男人。 那种难以遏制的生理性的恐惧与痛恨如同附骨之蛆,戚浔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杀掉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恨到极致,戚浔的身体愈发冷静,没有颤抖没有畏缩,像个正常人般,与前一天看到那段影像时的反应截然相反。 戚浔垂眸不想再看到那只眼睛,他庆幸地想幸好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成为拖累。 男人抑郁的眼上下扫了一边轮椅上的病弱青年:“你找谁。” 戚浔沙哑的嗓音如同破布,低沉而冷漠和男人如出一辙:“您好,许姨说她的丈夫很懂制药,我希望可以和您学习,费用不是问题。” “叫什么名字?” “戚浔。” “是个好名字。”男人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 戚浔推着轮椅慢慢进入:“先生如何称呼。” “姓沈,一名医生。” 许情的家比之路钰家宽敞不少,没什么家具入目所及是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里面泡着各样的器官,大的小的,坏掉的完整的,福尔马林的气味如此作呕。 戚浔望着一些棕黄色肌肉纤维忍不住作呕,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他无声对系统道: 我需要更高效的镇定剂。 永远大方且善解人意的系统开始犹豫:[这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更大负荷。] 戚浔抬眸眼神有些冷:无所谓。 他并不信任医生开的药,只有系统能稍微让他放心点。 [好吧,如你所愿。] 药物以精神体的状态汇入,戚浔所有的情绪剥离,感知淡化平静自若。 沈医生摇了摇案台上的试管头也没抬:“那些是猪的脏器,看上去很恶心吗?” 戚浔:“还好。” “柜子右边第三四层的药物名称及功效认完了再来找我。” 戚浔按照他的要求依次将上面的瓶瓶罐罐拿下来记录观察,通过多日的学习他差不多能够认全。 十分钟后个小时后,戚浔重新回到他身侧:“先生,我已经准备好了。” 沈医生戴上白手套自顾自拿药:“今天来学最简单的一种,从左数第三个格子的药,过来看。” 相较于课堂教学仔细考究的讲解,沈医生的教学更为安静,他一言不发完整地将整个流程走了一边,最后将一捧白色的粉末倒在纸上递过去:“该你了。” 他歪头勾出一个凉薄的笑,深陷的眼窝流露出一种变态的期待,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块案板上的肉,让戚浔无比熟悉。 第84章 值得回忆的过去 ◎他好像有点心动了◎ 戚浔站到男人方才的位置一言不发沉默地开始配置,动作一丝不苟,精准而完美仿佛如此的流程做过千万遍,准确来说是复制,如机器般将沈医生所有的操作复刻下来。 完成后,戚浔将药品与那份样品摆放在一起。沈医生看了一眼嘴里发出怪笑,他浑浊的眼洋溢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热意,如同赌徒最后孤注一掷的癫狂: “你合格了。” 戚浔在裤兜中一遍又遍把玩着那枚从手指上摘下的戒指,并没有说话。 “以后每天这个点来。” 说完,男人继续摆弄自己的瓶瓶罐罐,他爱怜地从中取出一颗心脏,泡在不知名的液体中,隔着橡胶手套佝偻着腰一遍又一遍轻抚,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庞那般温柔。 但如果手中的是一颗颜色黯淡的心脏,那么无疑只会让人害怕。戚浔静默地望着男人的动作,深邃的眼里没有害怕,也没有恶心,不含有任何情绪冷到了极致,他想一块机械体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死寂而沉闷。 沈医生对他这幅冷静的模样格外欣赏:“知道吗,当我在那颗温热的胸膛触碰他时,它是那样的美,那样的强大澎湃,柔软又有力量。” 男人低着头喃喃自语欣喜的神色一转,陡然变得愤怒:“但是离开了那具恶臭的身体,它就变了不再有力量,迅速地衰败,失去色泽,失去力量,我损失了个大单子。” 听到这,戚浔似是有些感兴趣淡淡问道:“什么单子。” 沈医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依旧自顾自断断续续说着:“后来我就调整了方案,果然好多了,不再打麻药后取出来的每件艺术品都格外新鲜。” 沈医生抬眸:“你想学解剖一头猪吗,年轻的天才。” 几天前为了逮一头猪他的手受伤了,而最近那个单子催得很急。平时逮猪的活都是许情干的,但是那天那个老女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整天神思不属一不小心差点让人溜了,没办法他才出手。 戚浔嘴角微勾,幽深的眼眸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惜试试,师父愿意教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沈医生很满意这个答案,至于交完单,这个天才说不定还能废物利用一下,毕竟有高智商的大学生,他的身体可比那些蠢猪更受欢迎。 他打量着青年修长的身材,比起那些满肚子流油的脏货,青年倒是赏心悦目,不管是比例还是那张脸都格外完美,不过这样猪通常在台上撑不下来就死掉了。 他扯出一抹笑:“多吃点,以后让许情给你送饭吧,太瘦了不好要长点肉。” “是。” 戚浔从这个屋子出去时已经黄昏,他推开自家的门里面一片昏暗,一时间让人恍惚分不清这是隔壁还是自己家。 中心的餐桌上趴着一个醉醺醺的酒鬼,隔着很远的距离浓重的酒气飘散,戚浔的心情很糟糕,他推着轮椅走近想把人叫醒臭骂一顿。 揪着短发掰过脑袋,酣睡的男人愤怒地嘟囔着什么,鼻音浓重听不清晰,戚浔毫不怜惜地捏住对方鼻子,视线触及那被暴力摩擦过略显通红的眼尾,力气悄然一松。 他起身走向浴室打开水龙头,哗哗流淌的水如雨丝般流淌,一点点浸湿了整个人,碎发湿透一股股流水顺着滑落,流到脸上竟也像泪一样模糊视线。 冰冷的水让受伤的膝盖愈发胀痛,他靠着墙静静发呆,许久之后他对系统道:“我想兑换疗伤的药剂,有吗。” 经过多日的养护他的腿已经好了许多,但是行走起来已经会疼,很不方便。 [有的哦,需要积分兑换。] “我有多少积分。” [零积分呢亲亲。] 戚浔:…… “可以赊账吗?” [可以,不过后续如果你还不上利息会很高,如果你死掉的话,会转移到路钰头上,所以努力活下去吧,不要死掉哦~] 第100章 戚浔皱起了眉头:“我的债务为什么会转到他头上,不应该转移的那些老不死的亲戚身上?我和路钰不怎么熟。” 系统头一次听见这么既要又要的想法:[嘿嘿,不可以的呢,而且就算是要偿还债务也是要他自愿的,你那些亲戚肯定不会给你还债。] “他要是不愿意呢。” [死账的话,宿主会很惨呦~]系统努力编理由: [会被管理局抽出去做成系统,然后生生世世漂泊。] 没有什么比做系统更恐怖更悲催的事业了。工资真的很低很低,假期也少。 戚浔一脸复杂:“你是因为欠债不还才做的系统?” 当然不是,但具体是什么原因,0986也忘记了,应该不重要。 [是的,所以宿主不要赖账哦~] 系统飘出来捂住眼睛非礼勿视:[疗伤药剂的话要一万积分呢,宿主要换吗。] “这么贵?” 系统有点心虚地缩了缩:[是的。] 相处这么久戚浔也自然对它这幅表现熟悉地很,他咬牙皮笑肉不笑:“换。” 明天全家吃苦瓜大餐。 一团青绿色的光弹出覆盖在他的膝盖,冰冰凉凉,不过一息的时间上面的疤痕消失不见,光洁如初,戚浔动了动腿丝毫不痛,一如先前般灵活。 他打了泡沫冲洗自己的身体,冷水的刺激下让这幅身体的皮肤显得格外的惨白,湿漉漉的衬衣长裤被他索性泡在水盆,他围着浴巾赤裸着胸膛,边擦头发边往外走。 路钰已经醒来,见他走出来顿时瞪大了眼,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戚浔不紧不慢走近弯下腰,一滴清水滴落在男人的鼻尖,近距离下冰冷的吐息与浅浅的酒香混合,竟比路钰喝的高度白酒还要让人头晕眼花。 他盯着那光洁流畅的线条弧度,耳朵陡然一热不自在地撇过了头不敢细看,猛然间想起什么一把将人推到轮椅:“你腿好了吗就乱走!” 突兀的失重感让戚浔惊了一瞬,他被气笑毫不留情地拧住那发红的耳朵旋转:“去洗澡。” “哎哎哎,疼疼疼你要谋杀亲夫啊。” 路钰自知理亏顺从地走进浴室。哗哗的水流声再次充斥整个房间。 戚浔从书架上找了本读物坐在床边翻看,与意外专业书籍的各类定义和公式化学式不同,这是一本诗集。 华丽而烂漫的词调,星空,麦田,晚风,还有在田垄捉蚂蚱的小孩。岁月沉寂的光落在戚浔臂弯,他安静而内敛,一页一页缓慢地翻着。 比起人们印象里倨傲冰冷的化学家,他更像一位温和的文学作家,然而温柔浪漫与冰冷现实同属于一个矛盾体。 戚浔是个矛盾的人。 一首诗的时间,细细品读,墙上的时钟也已走了大半圈半个小时过去,水声停歇里面的人依旧没出来。 似是知道他所想,系统及时解惑:[他在洗你的衣裳。] 戚浔翻书页的手停下迟迟没有打开下一页。 [昨天的事好像吓到他了,你睡着后他翻来覆去一整完没睡呢,然后天不亮就旷工坐三个小时的火车去了医疗资源最好的c市。] [他和一个心理医生聊了很久你的事,然后又坐三个小时火车回家,回来后见你不见了开始发疯似的找你,最后给手机充上电才看到你中午发消息说要回学校。] 系统停了停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宿主的脸色好像不太好,书页都被捏皱了:[然后他就去大排档喝酒了,喝了很多,还在那发酒疯又哭又闹的,最后是路过的工友把他送回来的。] [他好像有点伤心,但在见到你时很开心。] 人类的情感总是含蓄而内敛,不显露于山水,彼此间退缩犹豫,满怀不确信,并没有一团数据看的清晰。 只是感情这种事靠别人诉说又有什么用呢,只有当事人切身感受过后明白才有用。 纸上是稀疏温馨的字眼,戚浔却有些看不进去了,他将书放在膝上,侧头看向窗外,明月高悬,清冷孤寂,稀疏颜色各不相同的灯光在各楼层亮起。 发呆期间一个浅棕色装着泥土的花盆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明艳绚烂重瓣玫瑰,深邃的红热烈而瑰丽,是很名贵的品种,市面上鲜少存在。 高大的男人半弯着腰端着花盆举在他眼前,洋溢着如同太阳般滚烫的笑,眼睛如同宝石透亮清澈,像发着光。他的眼,比玫瑰更漂亮。 戚浔很多时候并不能理解这样的路钰,为什么在活了二十多年的岁月里,仍旧有人像稚子一样天真纯粹。 但毫无疑问地对上这样的目光,他死寂的心忽然颤动了一下。一种说不出来的的情绪开始将他笼罩,戚浔不明白那是什么,只是这样忽然感觉孤独,迫切地想要拥有什么。 明明他依旧不想再奢望,不想再庸人自扰。 戚浔接过了花盆,直接轻轻摩挲冰冷的陶片,他垂眸不想再看到那双眼睛。 “小时候我记得某一次你一直望着陆伯伯家里的花墙发呆,那天下午我就偷偷翻过栏杆过去剪了一篮子花给你。” 路钰眯眼乐不可□□可是我第一次见你哭,小豆丁可是把眼睛都哭肿了。” “你还痛斥我是杀死花的凶手,要把我抓起来关进小黑屋。” “哈哈哈哈,你当时真的笑死我了,戚浔你小时候真的好可爱。” 或许现在看起来很好笑,但当时路钰因为他的眼泪,可是很手足无措呢,甚至为了安慰人,自己把自己关进小黑屋受罚,只不过对方听了后哭得更凶了。 从此以后,路钰再没送过他剪下来的花。他只送过一盆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盆栽花,现在是第二盆。 戚浔触摸着柔软冰凉的玫瑰,一不小心撕下来一片大花瓣,他幽幽叹气:“是吗。” 其实那天,他只是被少年流着血的手臂吓哭了。 陆伯伯家的栏杆尖尖很尖锐,路钰翻墙时一不小心把手臂划破了,流了很多血,浅色的衣裳上零零散散很多血痕,竹篮里鲜艳的花却干净明媚。 荆棘划伤了他的脸,那时路钰的笑容也如现在这般。 当年小小的戚浔以为路钰就要死掉了,所以才会哭得那样凶。 当年的他并不懂死亡的含义,只知道会很久很久见不到面,是一场不再重逢的离别。 一如当年外公的那场意味般。从此再谈起只剩下母亲口中,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85章 找到他了 ◎真实与虚假◎ 这盆花被戚浔安置在了窗台,夏夜的月光静静照耀着它,微风轻轻地吹,花瓣摇曳生姿,天明时分一场大雨突兀而至。 噼里啪啦的雨落在阳台,雷声轰鸣照亮半边天空,戚浔起身在昏暗的房间内摸索,走到窗前关上窗户。 深红的玫瑰在水珠的洗礼下愈发的迤逦,像接吻后浓重的唇色。 戚浔靠在窗边目光静静看着床上还在呼呼大睡的男人,夏凉被盖得歪七扭八,露出来麦色的皮肤,隆起的肌肉由于薄汗泛着光芒,十分性感。 只不过上面青青紫紫的痕迹太过于显眼,更能吸引人注目。 路钰的胸肌有些肿痛睡梦中也忍不住哼哼,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 眼睛适应昏暗后,戚浔从容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端着杯子静谧而优雅,仿佛在品鉴什么上等的茶。 系统不知合适出现,它对着床上的人转了一圈夸张地表演:[你怎么把人弄成这样。] 戚浔莫名笑了一声,他放下水杯,穿戴整齐,衬衫领下锁骨上的吻痕一直往上,怎么也盖不住,他在卫生间捣鼓了大半天,最后索性放弃了遮掩。 大雨瓢泼,地上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水泡,不知是不是快要入秋了,竟有几分凉意。 学校宽阔的行道上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而行,清晨六点他们赶着去图书馆抢座,纵使今天天气不怎么好。 雨中,一青年撑着透明的伞步履缓慢,白衣黑裤简洁而清爽,迈出的裤脚被雨水浸湿却好似浑然不觉,黑色衬得他的腿修长有力,往那一站便像极了hsk杂志拍摄封皮的模特。 相比于三三两两的结伴者,他则形单形只,看上去疏离而遥远,和不断打哈欠的大学生如同是两个世界的人物。 唯有脖颈间被风吹着若隐如现的吻痕,让他多了丝风流感,也落入了人间。 “susu~他是咱们学校新来的教授吗?”学生们故意放慢脚步落于人后,边打量边兴奋地讨论。 “三分钟我要这个人的全部信息!” “昨晚又熬夜看小说了?” “啊啊啊我要去旁听这位教授的课。” “哪怕是高数?” “高数也去!” 学姐无奈摇摇头:“做你的美梦去吧,人家是一位很厉害的学弟,才大二就参与了郑教授很多课题,大奖拿到手软,还申请了免修平常都不需要像你们这样天天赶早八。” 第101章 “之前还能在实验室门口偶遇,最近这段时间没怎么见过。” “这么厉害的吗!” 学妹惊呆了,她也好想免修,大清早的她要悲催地去准备上音韵学,搞不懂古人的舌头为什么可以发出那么困难的音。 学工办郑教授递出一个合同:“小浔你之前申请的专利最近通过了,原本我以为会迟一些吧,没想到这么快。” “买断的话我这里可以出四百万,作为你的老师我自然不可能压榨你,这个价格的话相较于其他公司给出的价格,是算比较高的,如果你觉得低了我们还可以再商讨,给出你满意的价格。” 郑教授顿了顿:“我记得你之前有和穆飞沉他们几个创业的想法,其实这个专利由你们来发展的话也能取得比较好的效果,资金材料方面的问题我可以提供帮助,不一定非要卖掉。” “没关系的郑教授,我相信您,关于创业我可能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什么精力去干这件事,所以与其它在我这里埋没不如给别人。” 戚浔打开钢笔利落地在合同签字。 郑教授叹气,如果毕业后对方能来他名下的公司就好了,工资方面还有实验器材他总不会亏待人:“给,这是支票。” 戚浔接过看了一眼又推回去:“教授可以拜托您一件事吗?” “你说。” 戚浔垂眼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他在空白纸上写下街道名称,以及路钰的联系方式:“辛苦您在下个月月末,将这张支票寄到这个地址。” 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不在了,这些钱应当足够还清人情,他们就……两不相欠了。 郑教授将写着地址的纸和支票一起放进抽屉:“好。” “这次回学校要做什么课题吗?” 戚浔微微蜷起手指:“教授,抱歉。” 郑教授叹了口气,眼里难掩失望:“小浔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向我提,作为你曾经的导师我会尽力帮助你,我只是不想你自己把自己埋没了。” “之前你说转专业,目前手续已经好了,你申请的那个专业免修,对方学院需要你去做几套题测试,实操的话可能也需要看看。” “过去的话也要好好做课题,要不断学习,知道吗?” 戚浔:“谢谢郑导,我会好好学的。” “穆飞沉他们几个最近在研究新的课题,可能会在实验室待的比较晚,找他们的话估计要到下午六点了。” “好。” 从办公室出来后戚浔去了隔壁学院,按照安排考了试,顺便去课室制药,药品是那天姓沈的那个人教的那个。 “小浔你虽然没来院里上过课,但是别说,动作还挺标准的,没什么问题你填一下那几张表就好了,试卷和药的样品我们会上交留存,当然过段时间可能需要你补充一些材料。” “欢迎加入制药3501班。” “好。” 处理完这些已经靠近中午,戚浔在放学大部队赶来之前去了食堂,他点了一份许久没吃的渔粉端着餐盘走到人迹稀少的落地窗前坐下,雨依旧吓得很大,楼下通往学生公寓的路上零零散散落着几片半黄半绿的梧桐叶。 一位会放光的团子坐在渔粉大碗的对面,一双眼睛闪烁着可怜巴巴的动漫眼表情,戚浔动作顿了顿往小碗里盛出一些放到自己对面,系统立马围着小碗打转,开始吸溜吸溜“渔粉”。 此处虽然人少,但并不是没有人,戚浔怪异的举动还是引来了不少注目。 想起前世今生,已隔许久,渔粉的味道还是一如既往不曾变过,校园也是,一种难言的眷恋之感从戚浔心头蔓延。 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吃到。 中午十二点,学生们陆陆续续来到食堂各窗口人山人海,戚浔将餐盘放到处理的地方,逆着人流往外走,响亮的广播播放着音乐还有近日的新闻,每个人脸色都洋溢着笑容。 “近日我市频繁发生人口失踪,还请各位同学非必要不出校不在外留宿,有特殊情况不能归宿者及时报备,发现室友联系不上者及时报告辅导员,同时不带陌生人员入校,校园安全……” 戚浔在广播声中停了停又继续朝前走回到宿舍,不出所料屋里并没有人。 戚浔已经许久没来宿舍不过桌上的物品还有床铺都整整齐齐的,没有人乱翻,也没有灰尘。 他走到王松桌前,冷白色桌贴上放着一张醒目的大合照,那是去年四人去野炊时拍的,那场野炊之后四个人才算是真正熟络。 王松是一个很热情开朗的人,也许是家庭条件优渥自小养成了个一根筋脑子,没什么心眼。 昨天去隔壁试探时戚浔发现那个人手受伤了,如果真的是被他抓走了,短时间内王松应该不会被剁成肉酱。 [时间还好早,宿主你要不要去实验室和室友一起做实验啊,他们好像很想你,做实验还一直念叨你,说用你的法子很好。] “不了。” [那宿主要不要看他们做实验,亲亲今天免费给你投屏哦~]系统打了个哈欠,今天的宿主丝毫心情也不太好呢。 “看。” 光屏刚打开就看到穆飞沉差点炸了烧杯,在那里滋哇乱叫上串下跳,温肃冷着脸边训人边收拾乱摊子,一旁的其它人也手忙脚乱各种东西随便乱放。 戚浔嘴角抽了抽,直接上床睡觉:“不看了。” 十分钟后,床上翻来覆去的动静停歇,戚浔下床换好实验服拿着伞出门。 雨已经小了许多,今天f楼三楼的某个实验室外走廊里路过的人变得多了起来。 郑教授路过时冷哼:“都在干什么!都不做实验了吗!” “教授下节理论课不是您的吗,您不用去上课吗?” 郑教授轻咳有些不自在:“换课了。” 下午六点,师徒几人热热闹闹从实验室出门。 穆飞沉依旧叽叽喳喳:“真的你信我,我之前做的时候都好着,就今天失误了一次。” 戚浔抬眼:“失误一次就差点炸了实验室?” 穆飞沉摸摸鼻尖:“那有那么夸张。” 郑教授见他不以为意更是生气,直接当面训起人来,两个人打打闹闹互相顶嘴竟越走越快,反倒是戚浔和温肃落到了后面。 “王松有消息了吗?”比起真的被抓住,戚浔还是希望他的室友只是网恋被骗了,躲在犄角旮旯里哭鼻子。 温肃活动着僵硬的肩膀:“找到了。” 戚浔停下偏头看过去眼里的惊讶难以掩饰:“找到了?” “在他女友家甜甜蜜蜜过二人世界呢,说是私生活太丰富最近没怎么看手机。” 温肃打开手机将聊天记录发过去:“那天我是真准备去报警,但是当天晚上就收到了王松打的语音电话,他解释了原因,还拍了一张在女友家的照片。” “你看,他最后发文字让我帮他向导员请两周长假。” 戚浔点开照片,画面里粉色的酒店里王松躺在心形的床上喜笑颜开,臂弯趴着一个身材丰腴的女人,长发挡住了人脸,只能看得清一个背影。 “导员同意了?” 温肃:“当然不同意,最近是不太安全,请长假手续很多更何况他还不当面来请。” “不过他申请过免修倒是不用去上课,郑老师那里我向他说别的学校的师哥,请王松去参与一个比较重要的实验。” “应该能拖一段时间,以前只觉得王松憨,没想到他竟然会去情趣酒店这种地方,玩得挺花哨。” 戚浔听到这话意味深长道:“这种酒店鱼龙混杂,比较好逮猪。” “什么?” 第86章 实验 “没什么。” 戚浔接过温肃递来的烟,低头点上猩红的火光在雨雾中浮现,灰烬蔓延,他吐出一口浊气自顾自往前走,背影萧瑟而莫名,似是下定决心去干一件令人无法理解的事。 温肃停下,撑着伞远远望着对方远去,他迟疑片刻点开王松微信拨打视频电话,鼓噪的摇滚在耳边响彻,许久,电话已经没能接通。 再看那张照片,王松发消息时已是深夜,照片里虽各色的灯光让场景暧昧昏暗,但依稀能从半掩的窗帘后,窥见明亮的天光,还有不远处高耸的电视塔,很显然照片并不是现拍的。 沉默许久,温肃认命般披上外套,选择了另一条岔路出校门,他准备去警局一趟。 自学校回来,戚浔大多时候会去隔壁向沈医生讨论一些“学问”上的事,而路钰最近刚好接了个大工程,很少回来。 有时即使回家也累得洗完澡就倒头就睡,他们鲜少有交流的时间,大概唯一不变的是每天清晨厨房里备好的早餐。 “在想什么?” 森凉的声音自背后想起,戚浔身体一僵手术刀在动物皮毛下划出深深的血痕。 男人气急败坏:“我又没有说过,做实验应该专心,你毁了它,该死的!” 第102章 戚浔望向手中一动不动的小白鼠,鲜血流进他的指缝,破开的胸膛一颗小小的心脏慢慢跳动,生命的奇迹,渺小而伟大,柔软的触感仿佛能穿透冰冷的手套。 他放下手术刀,语气诚恳眼里却难掩嘲讽:“抱歉。” “下次注意,再犯错你就给我滚回去。”沈医生用力捏着自己受伤的手,恶狠狠道,“收起你那可怜的善心,给一只老鼠打麻醉,它知道什么。” “你如果连一只暴躁的老鼠都掌控不了,还怎么处理……” 话说到最后声音一点点含糊不清,让人无法分辨,不过到了目前这种程度,即使对方不说完戚浔也能猜到他的未尽之言。 昏暗的光透过铁锈斑驳的窗落进房间。 柜台上简易搭建的场地凌乱而血腥,青年垂眸,睫羽轻颤,修长骨感的手一点点收拾残局,整理器具。 光影渐渐黯淡,寂静的小屋最终只剩下他一人,戚浔挽起衬衫袖子拧开水龙头,伸手冲洗,汩汩的水流落下极致的白气泡下,泛红的指尖不断搓洗。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而恶心,仿佛将戚浔笼罩在另一个困境,怎样也无法挣脱,渐渐地红了眼睛,暴躁而戾气满满。 他赤手锤了一下洗手台,低头喘息,冰冷的水珠从溅湿的发梢滴落。 戚浔声音嘶哑:“给我药。” 系统的药比医生开的起效更快也更有用。自从上次后,他其实很少再向它开口,积分,戚浔想他应该是还不上了。 也许会因此坠入更深的深渊,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次系统并没有说什么,它果断的给了高维度生产的特效药,即使受法则影响,在这里产生的效果不过是原来的千分之一,但已经足够有用。 戚浔回到家从床底的箱子翻出一个文件夹,这些是他近些天从那里的收获,他打开翻看了许久,里面是一些杂七杂八的物证,有的已经破损到看不清楚。 这几天,戚浔会时不时寄出一些东西,有些是对姓沈的他们接下来动作的提示,有些则是对已发生案件的一些线索。 但无一例外,即使寄出后已经没什么改变,电视里关于人口失踪的相关报道并没有什么进展。 也是,没有人会相信一件件莫名其妙且查不出源头的东西,毕竟看上去太像恶作剧,或者是罪犯的挑衅。 快递驿站,戚浔撕开深黄色的胶布开始包裹,老板只匆匆看了一眼,最近一周以来青年总时不时来寄东西。 “还是一些小时候留下的玩具吗?” 戚浔点头:“嗯,东西太多了留着占地方。” 胖老板摇摇蒲扇:“也好,捐出去没准会有新的小孩喜欢,不过你这东西也太旧了。” “倒是像我小时候才会有的东西。” “是吗。” “对啊。”胖老板看了一眼地址,“这个福利院也已经很老旧了啊,里面没几个人。” 戚浔叹气这个人怎么这么吵:“没关系,有就好。” 包裹的目的地并不是这里,福利院不过是个中转站,届时会有一些为金钱心动的网友帮忙送达真正的目的地。 “系统,你确定将我的操作痕迹都抹去了。” 白团子落在宿主肩头一如既往自信:[当然了,不管再怎么厉害的技术人员都不可能溯源到宿主大大,放心吧。] 戚浔点头:“那就好。” 毕竟,关于他重生的事很难向旁人解释,说出来大概也没人相信,只会增加麻烦。 系统看了一眼快递站,还是隐瞒了一些事。它可不想到最后宿主真进去了。 路过花店时,戚浔买了一束桔梗花,又临时更改路线去附近的超市买了许多生活用品,以及装饰品。 很久以前,戚浔并不常来这座窄楼,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单纯因为那时每每见面,避免不了的争吵,让他心力交瘁,又或者是他总会在那个人身上看见自己的不堪。 久而久之,便很少来。所以这间房并没有什么生活的气息,更多的像一个杂物间,里面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从那个“家”搬出来的他自己的东西。 戚浔对路钰说过那些不重要的可以卖掉或者扔掉,但对方还是一一保留了。 至于重要的,戚浔竟一时间没想到什么东西。他翻开旧物,许久后视线停留在一本厚厚的相册。 封皮上用黑色炭笔鬼画符了两个奇怪的生物,看上去莫名有几分眼熟。 泛黄的书册每一页都夹着照片,从小洋楼呀呀学语,到十七岁高中毕业,统一的黑白配色校队里,少年靠在樱花树下像是突然听到什么声响诧异地看向镜头,再往后是大片大片的空白页。 翻着翻着空白页里突然出现一张照片,黯淡的小屋唯有窗前投下一束亮色的冷光,窗下身着白衬衫的青年倚靠在椅背,袖子半挽,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正翻着书页。 光影模糊了他的神情,让人看不清,这丝朦胧更让画面中的人显得遥远冷清,淡漠而宁静,好似什么都不关心。 构图中在这个昏暗的世界,青年占据所有色彩,略显古老的风格衬得人,好似中世纪在贫民窟里被人藏起来的贵族公子。 但拍摄的时间远没有那么久远,那本书是他一个月前拿来解闷的。 戚浔勾唇,没想到以前那些照片也能被人找到收集起来,还都是他的单人照,真是有够……变态的。 他将相册放回原处,拆开买来的桔梗花插进玻璃瓶,绿色的桔梗花瓣沾染着水珠,清新而有活力,听闻它象征着坚韧,很适合路钰。 随后戚浔将买来的各种东西一一分类布置,忙完后,他随意在椅子坐下闭眼休憩,姿态多了丝散漫与疲惫。 路钰推门而入时愣了一瞬,陌生的绿植,雕塑,印象画,将这个临时住所衬得有几分艺术气,唱片机缓慢转动着,音乐舒缓催人入睡,直到看见那在椅子上休息的青年,他才有了几分真实感。 关门的刹那挂在墙上新买的兰花风铃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玻璃音,青年被惊醒眉头蹙起,眼中的困倦还未淡去。 戚浔的脑子并不怎么清醒,格外地胀痛:“晚上好。” 路钰为吵醒人懊恼了一瞬,他走上前将热气腾腾的手抓饼递过去:“今天偶遇到以前卖煎饼果子的阿姨,也不知道味道变没变,要吃吗。” 最近戚浔胃口不太好,今日下工后他想起来那日对方说的话,就绕路去了他们高中的旧校区,没想到这么多年那个阿姨还守在那里。 这份正好是最后一单,里面的料更是加得满满,里脊肉鲜嫩欲滴,薄脆看上去一碰就碎格外地酥。 路钰抓了抓胳膊上被蚊虫叮咬的红包,见对方迟迟没接,索性放在桌上,他扬起手臂挺腰正准备脱下汗衫去洗澡。 在工地干了一天衣服都被汗湿,路钰低头嗅了嗅手臂,还好不臭。 戚浔今天除了那顿早餐之外,再没有入口过什么东西,胃里空空荡荡甚至有些发疼,但是看着那粘在一起红润的里脊肉,只觉得恶心,丝毫没有胃口。 任谁每天接触血淋淋的动物尸体,还有泡在福尔马林里褪色的内脏以及肌肉组织,都不会有好的胃口。 于是戚浔神色恹恹甚至没有在对那桌上的煎饼果子投去多余的视线:“留着你吃吧。” 路钰正将衣服卷到胸前仰着头准备拿下来,闻言动作一顿,汗衫直接蒙在头上格外滑稽,隔着布料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哦,那你等等我洗完澡给你下碗素面。”说完风风火火翻出一件干净的短袖走进卫生间,不一会哗啦啦的水流响起,隔着门帘能看到男人粗暴的搓澡动作影子。 像是在擦一件粗糙的玻璃,戚浔嘴角抽了抽转移开视线,目光自然垂落在桌上搁置的煎饼果子上。 白色的光团正在辛辛苦苦转码数据,制作新口味的数据段。 [宿主宿主你真的不吃吗,你们旧校区可是距离他工地有十多公里远呢,他下工到那里的时候正好碰到学生们放学,摊位上人很多还等了很久。] [咔嚓咔嚓~哇,味道真好吃哎,亲亲,不吃的话可是会后悔的哦~]系统双眼发亮数据段一个接一个丢进嘴中,塞得满满当当。 这就是所谓的偶遇吗,戚浔看向卫生间门帘下裸露的半截小腿,腿腹零零散散肿起来几个红疙瘩,上面还有明显的抓痕,显然被蚊子咬的不轻。 [蚊子的口味和宿主格外地一致呢。] 戚浔:……谢谢,这个冷笑话并不好笑。 他更喜欢胸部的肌肉还有对方脖颈,那里手感好。 戚浔最终还是拿起了煎饼果子慢悠悠的啃着,薄脆咔嚓咔嚓作响,生菜卸去了肉类的油腻,倒也没那么恶心了。 味道应该是好吃的,毕竟从前那个人恨不得一周六天天天吃。 第87章 争吵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戚浔都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对于味道并没有太多的要求,像路钰以及系统这样的,属实有点难以理解。 第103章 一块饼戚浔慢吞吞地嚼着,二十分钟后路钰从卫生间出来时,握在他手里的饼还剩下半张。 路钰见他在吃东西有些震惊,他边擦头发边走近正要调侃几句真香定律,就瞥见攥着包装纸的手指尖还有几处关节异常的红,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破皮,能看见淡淡的血丝。 莫名地让人想起一些清宫戏里,被人用银针扎指尖夹手指的残忍刑罚,顿时满身煞气:“谁干的。” 如果戚浔知道他的想法,真的很想问一句他是不是傻子。他捻了捻有点酸痛的指尖,平淡道:“实验失败了,郑导用硫酸烫的。” 戚浔是真搞不懂对方每天脑子里在想什么,这么点轻微破皮,但凡路钰晚回来点都要愈合了,值得大惊小怪的吗。 路钰翻找着药同时不忘记嘟囔:“这么心狠手辣的导师,明天我就去举报……” 听到戚浔的话他就意识到这个人已经满嘴跑火车,没有一句实话,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不想告诉他,就好像他永远游离在他的世界之外,不远不近,永远地触碰不到。 路钰真的很想距离戚浔再近点,不管是何种意义上的距离,躯体亦或者精神。 他打开药油在戚浔脚边蹲下,握住他的手腕用棉签蘸取一点点擦拭,神情认真专注,又小心翼翼好似再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戚浔低头俯视的角度能将人的一切表情全部收入眼底,平常大大咧咧的人在此时此刻显得内敛而冰冷,如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辗转间又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难过,格外割裂。 药油在指尖晕开刚接触时是轻轻的凉,随后是密密麻麻的痒,比起刚才微不足道的酸痛,现在的才更折磨人,戚浔攥着纸袋的手用力收紧,袋子变形皱起。 路钰见状将剩下的煎饼果子夺下来放在桌上,给这只手上药:“不要乱动,严重了怎么办。” 他捏了捏骨节:“你的手很漂亮,所以更要好好爱惜知道吗?” 比起路钰宽厚粗糙的手,戚浔的手修长而光滑指腹也没有茧子,如同雕刻的艺术品,每次情动时当它划过这具身躯,路钰颤抖得厉害就好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 戚浔忽然笑了笑神色变得温柔,他将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脸颊轻抚鬓角,手指从下颚慢慢移到脖颈间被蚊子丁红的疙瘩处按了按。 底下的人颤了颤依旧严肃地上药,一丝不苟,戚浔冷硬的心柔软了片刻,虽说夸张了些但是被人如此呵护的感觉还挺不错。 这个世上大概只有路钰因他磕破了点皮就慌里慌张,满是担心。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音刚落戚浔就知道不该问出来,他笑容淡了几分看上去有几分疏离。 路钰被他莫名其妙地情绪搞得摸不着头脑,他斟酌着想了一个怎么都不会出错,折中的答案: “没有伯父当年伸出援手,我家老头子早就……”路钰摸摸鼻尖,回忆起了那段久远的过去,“戚浔,我们全家都欠你们很大的人情,是我们该做的,你不要有负担……” 随着他的讲述,戚浔落在他脖间的手蜷缩起来,神色也逐渐再次变得冰冷,全身恍若竖起尖刺,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厉声道:“够了!” 路钰脸上张扬的笑僵住,他仰面看去望进一双凉薄的眼,里面嘲讽满满,温情不再只剩下戾气。 青年的嘴一贯的恶毒:“你倒是清楚自己的身份,怎么?要继承戚家专属司机的位子?” 戚浔弯腰单手勾起对方下巴,他想他又发病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就像一只滑稽的猴子,只是越是愤怒他表现得就愈发的冷漠,仿佛这段时间的和平相处就只是逢场作戏。 “这一次你要找戚家哪位家主作救命恩人,是小郁还是小黎,又要怎样报恩?对他言听计从,和他上床以身相许?”他的眼眸变得暗沉,恨不得将人撕碎,“或许他该感谢我将你教得这样好。” 路钰气到眼睛通红,他撑着桌子站起一把攥住对方衣领将人抵在墙上,恶狠狠警告:“戚浔你他妈给我闭嘴!!!” 戚浔冷笑一把挥开禁锢他的手臂:“我妈死了你不知道吗?” “怎么觉得提起她就能刺激我?”戚浔侧过脸,“你应该说‘不亏是灾星,毁了百年基业,克死了他的父母还有脸活着,要不是我养着早死在垃圾堆了’。” “这不是你们真实的想法吗,表面多么高尚无私,背地里和那些瓜分股份的豺狼想法一致。” 戚浔笑出声,他想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像疯子:“路钰你应该忍很久了吧,也演得很辛苦吧,真是抱歉明知道你每次被我触碰都会恶心,我还故意……哈哈哈你那是什么神情。” 没有什么恩情能长久让人铭记,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当初的父辈们的恩怨在他们那一辈早已经结清。 路钰打着报恩的名义只是因为这是唯一可以接近他的方式,为了逃避债务那两个自私鬼从天台一跃而下,仅留下一个小孩背负一切。 活着的人,和死去的鬼,灵堂拥挤到找不出一条道来,然而所有人都在为遗产吵闹,只有跪在照片前的少年哭得肝肠寸断。 少年将所有人排斥在外,包括当时的路钰,他满心只有那两个名为“亲人”的自私鬼,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失了智般浑浑噩噩。 直到某一天,路钰蹲在发呆的少年面前神色郑重地道:“小浔,知道吗,伯父伯母找过我,他们将你托付给了我,哥哥会一直一直陪着你,不要害怕好吗,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们就搬出去。” 少年死寂的眼眸缓慢地浮起一丝亮光:“不会抛下我吗?” “不会。” “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 憋了很多天的眼泪在这一天决堤,少年扑进对方怀里抽咽:“哥哥。” 往事历历在目,只是如今戚浔不会再叫他哥哥,他们之间不知何时起就只剩下无休止的争吵。 原本路钰以为他们这次终于可以好好相处,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这样,他忽然想起那年因为戚浔的事他和家里彻底闹翻了。 父母看不惯路钰的做派,某次他独自回家取东西,与他们发生了激烈地争吵盛怒之下对方说了很多羞辱戚浔的话,正因如此他已经很久没联系过家里。 只记得当时他母亲说,总有一天当他没了价值,眼前这个凉薄的人就会像丢垃圾一样丢掉他。 路钰当时信誓旦旦地说就算这样他也不后悔。 而今当这一天真正到临,他发现自己确实不后悔,只是忽然间觉得好累,一颗心空落落的,有些窒息,有些委屈。 他没有做错什么,他们的结局不应该这样。 路钰呼出一口浊气,嗤笑道:“戚浔你就这样看我?在你心里我这么下.贱?” “你以为你还是什么高贵的公子哥吗?”路钰视线渐渐模糊,不就是比谁嘴毒吗当他不会是吧,“你早已经被我拉了下来,不过是个和我一样的阴沟里的……” 最后那两个字像是被阉割了般迟迟说不出来。 他撑着墙双臂将人框住,眼神恶狠狠盯着人色厉内茬:“不要想从我这里逃走,就永远和我绑在一起,你应该不想被我用锁链囚在这里。” 路钰威胁道:“关在这里可没办法和你那些可爱的化学实验缠绵。” 冷酷的神色下,眉骨上那道疤更衬得人很社会,混不吝和街头巷尾那些无所事事的不良人士一模一样,让人闻风丧胆。但细看下故作□□的人,肩膀却有些细微的颤抖。 路钰又怎么会忍心将自己辛辛苦苦饲养的花折在玻璃罩里,他只是想等他的病治好,他会放他自由。 从始至终会感到恶心的一直都是戚浔啊,路钰不知何时起只会因为这些触碰而感到心悸,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无法言语,以致于他想要躲避。 他想起戚浔之前因为一碗红烧肉呕吐的样子,鼻子一酸,明明之前对方并不讨厌肉类。 他喉结艰难滚动,最终无措地垂下头隐藏了自己狼狈的神色,无意间流露出几分脆弱。 戚浔嘴唇几度张开又闭合,最终只冷冷刺了一句:“真是长本事了,非法拘禁,路钰想踩缝纫机就去辞职,没必要绕弯子。” 人心易变,诡异莫测,谁又奢求一颗真心。在他印象里路钰的父母一直是和蔼可亲的模样,那次他等了路钰很久,不见人回来只好去看看。 比起这样破旧的窄楼,郊区独栋别墅的花园里曾经一贫如洗的夫妇俩,面目狰狞大声咆哮着,所有恶毒的词汇都用在了戚浔身上。 那一刻戚浔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他没有听完后续的争吵,赶在路钰出来前离去。 他不想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路钰,只不过怀疑这种东西只会滋养不该有的东西。 不知何时起,戚浔越来越厌倦他报恩的那套说辞,他越来不满足,想要路钰的不知是报恩。 第104章 血液渐渐冷却,一切再次变得索然无味,无趣极了。系统投放的镇静剂再次发挥效果。 路钰。戚浔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个一根筋的蠢东西又有什么弯弯绕绕呢,他……不过是想报恩罢了。 错的一直都是他。 懦弱,病态,恶毒,一朵在黑暗里腐朽的花想要将偶然照进的光从世界剥夺独占,刻在骨子里自私的基因显现。 系统看向认错状态良好的宿主:[宿主大大要道歉吗,可以免费提供服软一百条辞海,包你不会卡壳。] 第88章 早餐 戚浔垂眸:不了,谢谢。 [啊咧。] 黯然神伤的“小狗”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萎靡不振的味道,耷拉着肩膀站在一般,倔犟地不理人。 [宿主宿主,他看起来真的好可怜,你不哄哄吗。]系统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从前任宿主那里复刻的画册:[嘿嘿嘿这本里有很多很新的知识,可以方便你哄人哦~很有效果。] 戚浔:还记得我们的任务吗? [改变命运,活下去?] 戚浔越过路钰去洗脸,冷水落下,一双狐狸眼愈发清醒:是抓住凶手。 抓住那个变态杀人狂,灭掉那个贩卖人体器官的组织,他要让将他的痛苦百倍千倍奉还,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想他会学着去享受手术刀破开皮肉的那种感觉,会像他那样一点点如同滴水一样缓慢地,让他充分感受死亡。 在那之前,路钰就这样吧,和前世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到头来一直以为是他抛弃了他,一场激烈的争吵后,大学生踹掉了他去了另一个城市,从此死生不复想见。 看,多么的巧合一切和前世一样,就像是兜兜转转世界又回到了原点。 命运从来不由人掌握,但这一次他有了书写结局的一次机会。戚浔嘴角微微勾起,黑暗里竟显得有丝诡异:系统,谢谢你。 [啊?不客气,浔浔是最好的宿主。]系统愣了一秒,迅速转为害羞脸。 戚浔:…… 从浴室出来戚浔并没有朝那人看过一眼,自顾自上床休息,他面对着墙壁闭眼休憩,冷漠无情。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才传来悉悉索索的脱衣声,随后小心翼翼躺下,墙上映出蜷缩的影,戚浔空空荡荡的心蓦地一疼,路钰大概也只有对他时才会如此小心翼翼。 逼仄狭窄的小床往日里躺两个男人略显拥挤,而今中间却留着两条手臂宽的空隙,路钰半边身体悬空在外,以一种艰难的姿势入睡。 深夜蜷缩的身体一个翻身向地上跌去,突然间伸出一只手臂将人捞进了怀里。睡梦中的路钰下意识贴过去,戚浔被挤到了墙根,他挪了挪最终没有推开只是翻身背对着人,眼不见为净。 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喷洒在戚浔脖颈,不一会儿那块皮肤就又红又痒,耳边还想起了该死的呼噜声,和往常一样震天动地。 一场架吵下来只有戚浔烦躁到睡不着,某人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丝毫不受影响,心大到说不定在梦里打太极拳。 戚浔更气了,他转过来手指在对方胸前狠狠拧了一把,顿时睡着的人闷哼出声,呼噜声消失不见。 指尖漫上一丝滚烫的颗粒触感,他按了按又抬起手臂盖在眼上叹息一声。 真是敏感,该被他艹死。 还想玩囚禁,戚浔冷笑。 夏季的炎热在清晨得到缓解,朦朦胧胧的晨光里戚浔在半梦半醒间被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吵醒。 他半睁开眼循着声源望去,磨砂的玻璃窗前男人张开手臂正在穿他的工装 ,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小山,遮住了明亮的光,冷酷而棱角分明的脸被阴影遮掩,只剩下锐利的轮廓。 一身冰冷的气质和平时判若两人戚浔一时间都快要认错人,他不受控制开口:“路钰?” 高大的身影僵了僵却没有回头,自顾自穿戴整齐,就在戚浔以为对方要离开时,路钰反而进了厨房。 十分钟后两碗素面整整齐齐摆放在桌面,素到碗里只有两片青绿色的菜叶没有丝毫的油花,汤如同白开水,寡淡到不用尝就知道没什么滋味。 “吸溜——” 路钰一言不发坐下大口吃面大口喝汤,屋里顿时只剩下嗦面的响声。 戚浔扣上衬衫领上最后一颗扣子,目光扫过对面盛好的一碗面,视线停了停转身进卫生间挤好牙膏刷牙洗脸。 [他真的好乖啊,都决定和宿主冷战了还要煮一碗素面给宿主吃。] 戚浔被系统的用词吓到,差点呛水:咳,有没有可能他平常走的时候也做个早饭吃。 那碗素面不过是顺带的。 [不是哦~嘿嘿,之前在早市碰到过他呢,他每天只买馒头吃哦,很赶时间。] [宿主大大再不快点面都要坨了。] 戚浔扯出一张纸擦拭着指上的水珠,他垂眸遮住眼中深色,半晌后忽然抬头一笑,碎发随之后仰,瞧上去竟有几分洒脱。 “系统,带你去吃好吃的,吃吗?” [!吃吃吃!!!] 戚浔掀开门帘并没有去瞧还坐在桌前嗦面的人,径直出门不带丝毫犹豫。 在他走后,出租屋内响亮的嗦面声停下,路钰死死盯着对面满满当当一筷未动的面,久到眼睛发酸,最后沉默地将其倒进自己碗里。 几分钟后他洗完碗筷出来,看向墙上挂着的时钟,今天要迟到了。 戚浔没有吃早饭的习惯,每次睡醒没有人提醒就会直接不吃,以往路钰都会提前起床顺道去买他曾经喜欢吃的包子之类的食物,只是如今他们吵架了,凭什么还要任劳任怨地操心这种事,不吃早餐得了胃炎也不干他事。 所以他比平常晚起了十分钟。然而,在听见那句还带着睡意,含糊不清的呼唤,路钰好像中了病毒一样,所有下定的决心瓦解,还是进了厨房用仅剩的食材煮了素面。 呵,只是最后没人领情,真是狗咬吕洞宾。路钰冷笑,明天再给他做饭他就是狗!饿死去吧! 乐阳路一号,高中旧址,如今这里已经成了初中部,熟悉的只剩下曾经严格的的门卫大叔,数年的功夫领他头上的发丝也逐渐花白。 戚浔和校长联系后顺利的进入了初中部的食堂,再有十多分钟学生们下了早读就要来吃饭了,届时千军万马争抢着排队的场景定会很热闹,而此时此刻除了正在摆菜的阿姨大叔们,食堂显得空空荡荡,头顶的等更是冷到惨白。 餐厅的许多菜已经不做了换了菜色,戚浔打着碰一碰运气的想法迈上楼梯。 二楼,窗口前阿姨望着来人眼里露出一丝惊讶,她有几分不确定道:“浔小子?” 戚浔眉眼轻弯:“李婶,最近好吗?” “好着呢,还是照旧吗?”李婶嘴上还在询问,手却已经熟练地打汤了,好似料到对方的口味不会变,她撇去大盆里漂浮的些许油沫一勺清汤浇进备好细米线的不锈钢大碗,再放几块酥肉,炸豆腐,海带丝。 寻常的碗里到最后都会放一把葱花香菜提味,这碗却只放了香菜。 李婶递过去时往他身后瞧了瞧:“小路没来啊。”他记得他们高中时可是关系挺好的,焦不离孟,那个时候几乎要每天一起来吃这个,怎么毕业后反而关系淡了。 戚浔慢半拍接过满满登登的碗,他垂下眼眸望着里面如同如同细丝的米线,记忆似乎也回到了那时,心情不由得好了很多:“他忙。” 路钰那个人一直很讨厌学习以及学校,好不容易毕业大概是不想再来的,即使没有这次吵架,他邀请了对方他也不一定会来。 不过一碗米线罢了也没什么好吃的。他选了一块不怎么引人注目的地方,坐下吃早餐,入口是鲜亮微酸的汤底很是开胃。 太过清淡的汤底米线本身没有太多味道,口感软糯细腻配上吸满汤汁的炸豆腐以及酥肉,增加了风味。 时隔一两年戚浔其实有点不记得当时的味道是怎样,也就无从判断它变没变,只记得那时路钰会坐在他对面,在他细嚼慢咽时对方已经暴风吸入,狼吞虎咽,还要喝干净每一滴汤,然后就会抱怨这东西没什么好吃的,吃起来没意思。 没意思吗?戚浔细细咀嚼,他觉得还挺好吃的,比素面有意思的多。 系统嚼着数据段:[宿主大大,这个口味和你家那位刚刚做的素面,味道只差一点点哎。] 挂面和米线形状相似,口感却完全不同。 “是吗?” [嘿嘿,没这个好吃。]系统录入数据段:[要打包一份回去给他嘛。] “不必。”这种东西带回去会坨掉吧,口感很糟糕,最终吃完早餐的戚浔只在人山人海中打包了一份路钰以前很喜欢的火腿肠卷饼。 戚浔回到家时屋里已经没有人了,他按部就班重复着这些日子以来所做的事,阅读,去隔壁学习,做实验,寄东西,和驿站老板闲谈。 第105章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交流却少得可怜,路钰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看上去更可怕了,这副样子倒比之前动不动傻笑撒娇的样子看上去聪明多了。 冷战之中,戚浔插在玻璃瓶中的桔梗花渐渐枯萎,一片片枯黄的花瓣落在书桌,格外地萧条。他捡起一片夹在书页,视线越过枯花望向远方阴沉沉的天空。 夏季还未过去,本应生机盎然的季节,却仍有生命在消逝,就像被折断的花终究熬不过去这个月末。 就如他一般。 戚浔眼中的哀戚还未散去眼前的枯花就被一只宽厚的手粗暴拔起,水滴落在桌面枯萎的花瓣,一束新鲜的橙红色宛如夕阳的桔梗花被人按进玻璃瓶。 聚拢的花瓣还未张扬地展开,显得小巧玲珑愈发贵气,沾着水珠的叶放松地舒展,饱和度极高的色彩为这张灰暗的书桌增添了活力与新的生机。 五大三粗的男人一言不发坐下,翻开一本书立在桌面严阵以待。 明天太阳难道要从西边出来,戚浔颇为意外,路钰还会在空闲时间看书?他往后仰了仰拉开过于近的距离,余光瞥过书封,上面赫然写着: 《精神病人思维模式参考》 戚浔嘴角抽了抽,有点糟糕,拳头痒了。 第89章 计划 短短几天内出租屋里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一些从天花板吊下来的透明玻璃球,各种绿植,五颜六色的塑料袋。 这些东西让这个小屋更加逼仄了,每当戚浔从隔壁回来都会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他觉得应该接受心理治疗的应该是这个神神叨叨的家伙。 戚浔头疼地合上对方手里的书籍,他向后靠在书桌上,双手插兜神色冷淡:“有病就去治。” 路钰冷哼一声,夺过书走到厕所去看。 时隔一周,沈医生已经相当满意这个书呆子大学生,有几分信任,戚浔想时机已经差不多了,是时候到了结束的时候。 他侧脸余光扫过外面的天,这段日子总灰蒙蒙的看不见透彻的亮光,接连三天的小雨已经让气温变得寒凉,戚浔转回视线对着还在晃动的门帘道:“明天我就搬回去了。” “以后别见面了。”戚浔摩挲着被他摘下来放进裤兜的戒指,神色冷淡,“欠你的钱会以支票寄给你。” 他这个人天性凉薄,养不熟。 那些钱应该足够路钰去买很多好吃的吧,应该足够这个人后半生无忧。 时钟滴答滴答,度秒如年,晃动的门帘被人猛然扯开,露出一张暴怒狰狞的脸,额角青筋暴起逼红了一双眼睛,路钰狠狠将书砸向柜子:“走了就别再回来!” “呵。” 戚浔不甚在意,扯唇轻笑,漫不经心,仿佛在说谁稀罕,又仿佛在嘲笑他连放狠话都不会,刺得路钰心脏发疼。 他上前撑在戚浔面前紧绷臂膀在那双始终冷漠的眼里一点点卸力,无奈又可怜,路钰垂下头萎靡到像一只走丢的小狗:“是我那里做得不好吗。” 他沙哑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别生气了,我以后一定……” 戚浔低垂的眼眸颤了颤,呼吸也变得缓慢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肺,让他连呼吸也变得困难,不知不觉中他抬起手想要轻抚对方看起来刺挠的头发,然而悬停的手终没能放下,只是停顿了一下又悄无声息垂下。 戚浔总能轻而易举地找到路钰的炸点,此刻也不例外,他嗤笑一声打断对方断断续续的道歉,随后闭上发涩的眼睛,说出的话依旧尖酸刻薄:“路钰,你没错,只是挺没意思的。” 吵闹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不同频次的呼吸声,路钰神色变得阴沉:“没意思?没意思你每次亲得那么爽?” 戚浔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然而正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更让人生气。 路钰攥住对方衣领咬牙啃上去,起皮的唇印在一抹冰凉上,愣了愣随后胡乱啃咬,攻城略地唇舌交缠,不像是接吻更像是在战斗。 血腥味在彼此的唇间蔓延,他们交互着呼吸,仿佛是最亲密的人,然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的情动,戚浔不再回应他的吻,不再为他而呼吸凌乱,不再为他而失去理智。 他仿佛在吻一块冰块,冻得他颤抖。 独角戏,是挺没意思的。路钰放开对方狼狈转身抹了一把脸,他像是忽然接受现实的疯子,也开始无所谓:“行吧要走就走吧,祝我们的大学生以后鹏程万里。” “以后一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戚大学生啊可真让人高攀不起。” 背对着人,路钰笑得凄惨他怕自己绷不住砸了这个家,索性倒头就睡被子蒙住头,半晌身侧远远躺下一个人,他没忍住掀开一角看过去,分明的楚河汉界,回想那些亲密无间的日子仿佛在昨日,令人恍惚。 等到身边的呼吸变得平稳,路钰失神道:“你要是以后敢找比我还low的人,看我不咬死他。” 路钰愣愣地望着天花板,许久许久之后,他恍惚想起似乎这么久来他从未表露过真正的心意,到头来什么都不是,没名没分纠缠了这么久,输的一无所有,简直亏大发了。 说不定未来后辈都不知道他这个前夫哥的存在,太可恶了。 路钰撑起身来颇为神经地晃了晃睡着的人:“睡了吗?” 他摇晃的幅度开始变大,甚至轻轻捏住对方鼻子:“你他妈是猪吗,这么大的动静醒不过来!!!” 冷静下来路钰看了一眼时钟,凌晨四点,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病。 他打开床边暖色的小夜灯,温馨的光落在那半边分明的侧脸,睡着的青年安静而内敛,少了几分距离感。 路钰靠近贴在对方的背,缓缓低头唇抵在戚浔的耳边,五大三粗的汉子头一次带了一点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温柔:“戚浔……” 尾音轻颤,一个名字九转轮回,后面的三个字更是肉麻到没边,但平日里被路钰唾弃的三个字,此时此刻说出时却让他的心脏也跟着低哑的嗓音震颤,让人忍不住再说一次:“我爱你。” 他这辈子没过说什么情话也不会说,此刻却也喉咙干涩想将以后再也没机会说出的情话,在这个不眠之夜趁着对方听不见一股脑说出。 “知道吗,你是我世界里唯一鲜活的色彩,每一次见面都让我充满欣喜,这里有你才能称作家。”他喃喃道,“没有你的住哪里都没有差别。” “我原本攒了很多钱,好不容易有能力买下你家那个老宅,我想或许这会让你开心点,毕竟你所有开心的记忆都产生自那里。” “如果你在等等的话,再等等的话,我们就有新家了。” “但是现在我知道你可能不需要了,你想要抛下过去还有我,想要一个不再被过去束缚,不再被我纠缠的未来。” “戚浔,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病的,如果离开我能让你好受点,能让你好转,那就离开吧。” 路钰最后一点愤怒也随着话语消散,仿佛看开了般:“只不过现在的你在我眼里闪闪发光,以后的你也要闪闪发光啊,要过得越来越好,要不然你哥我可……” 说到一半路钰察觉好像断开联系,以后即使过得不好自己也无从得知,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索性沉默下来。 他摘下戚浔手上的护腕,那里交错着几道路钰不曾知晓的疤痕,有的很新有的很旧,摩挲着凸起的痕迹,他有些疼痛。 路钰想如果有可能不如就让这一切发生在他的身上,他想要痛他所痛,恨他所恨,分担那些他从不知晓的爱憎,只求这些不要压垮他所爱之人。 最后路钰吻向青年的眼尾:“希望你像我爱你一样爱你自己。” 凌晨五点,高大的男人和往常般穿戴整齐下楼买了早点放在锅里保温,随后轻轻合上门,唯一和往常不同的大概是最后透过门缝那不舍的一眼。 他明白今天过后,出租房内不会再有一个等待他回家一起吃晚饭的人了。 门彻底合上,漆黑如鸦羽的眼睫在此时缓慢睁开,一动不动望着紧闭的木门,清晨冷清的光照在青年的脸上,他苍白的唇色也随之有了色彩,仿佛枯黄的玫瑰重新有了生机。 青年从床上坐起,垂眼发呆视线慢慢定格在自己的手腕,半晌后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卫生间洗漱。 再机械地端来某人买的甜浆稀饭坐在桌前吃饭,斯文懂事像安静的洋娃娃。 戚浔简单收拾了几件秋日穿的衣裳塞进已经落灰的行李箱,临走之际,他望着窗外葳蕤的草木执笔在卡纸上写下一句拗口难懂的文言,随后将其塞进了一本路钰不会打开的书里。 也许很多年以后那个人整理杂物时才会发现,也许被发现后那个人也看不懂,也许那个时候那个人也有了……新的喜欢的人。 戚浔按了按胀痛的眼尾,压抑的心脏跳的越来越慢,似乎像生锈的齿轮无法再承担负荷运转,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想要这样一颗不健康的心脏。 第106章 他推着行李箱走过熟悉的走廊,斑驳的水泥地还有院外一簇开得正鲜艳的玫瑰,戚浔顿了顿继续前行。 一个夏季过去,未等来秋季,雨便铺天盖地的下了起来,气温从二十度短短几天降到十度,外出的人不得不穿起大衣,有的甚至早早穿起来棉袄。 玻璃窗前戚浔望着连绵不断的雨,思绪渐渐飘远,他记起那个人很怕冷,也不知道来没来得及买个电热毯。 “小浔?” 正在讨论实验进程的学生们齐齐停下看过去,戚浔略带歉意地微笑示意:“抱歉郑教授,刚刚分心了。” 郑教授扶了扶眼镜:“你回学校后就有点神思不属,是家里发生什么了?” 戚浔不置可否,垂下的眸颤了颤:“有一些私事没处理好,分了些精力。” “需要请假吗?” 戚浔计算着时间,斟酌着开口:“请一周吧。” 免修申请原本是为了更好的研究课题,但这段时间以来戚浔既没有上课也没有好好做实验,和请假没什么区别,也就郑教授比较好说话了没计较什么。 其实戚浔本该去制药那边的实验室,只是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这里,而郑教授也没有赶人的意思。 “好啊。”郑教授点头,“不要像王松那样请假回老家结个婚,结果现在还杳无音讯就好。” 戚浔书写的速度变慢,他抬头有几分惊讶地看向郑教授:“结婚?” “可不是吗?”提起这个郑教授就生气,他那个往常还很有脑子的学生竟然以为王松失踪了,跑去报警。 “温肃前段时间去报失踪,结果第二天人家说他们调查出来王松正在一个偏远乡村筹备结婚呢。” 看自己的学生神色有点奇怪,郑教授不由得多问了一句:“怎么了吗?” 戚浔摇摇头:“没什么。” 研讨会结束后,戚浔撑起伞往回走,淅淅沥沥的雨里他遇到姗姗来迟的温肃,二人并肩同行和那日的情景一样,他们没有多说什么一路沉默,直到快到宿舍楼时才开口: “我要去救王松了。” 一句无厘头的话,别人可能会觉得是朋友在开玩笑,但温肃并没有一笑了之,而是相当沉重:“我能做些什么。” 戚浔其实有点想说帮他收尸,但是这种话听起来有点吓人。 所以只是拍了拍对方肩膀,意味深长道:“保持联络吧。” 他原本不想牵扯别人,但温肃是个聪明人,没准会有转机呢。 【作者有话说】 王松:[爆哭]大哥你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个人了吗? 第90章 地下室 戚浔向导员和郑教授请了假,只不过这次没有去那座窄楼,而是按照一条陌生短信发的地址来到了郊区。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泥泞的道路坑坑洼洼不太好走,戚浔撑着伞缓慢地行走在空无人烟的小道,裤脚擦过沾着水珠的草丛,不一会儿宽松下垂的长裤便被草上的露珠弄的湿漉漉的。 靠近工厂,大片黑色的烟从高耸入云的烟囱排出,天空灰蒙蒙的,像是盖了层塑料布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停在屋檐下收起伞,门内是狭长黑暗的长道伸手不见五指,戚浔没有率先进去他望向来时的道路,草木丛生,梧桐树叶随风摇摆,恍惚之中好似看见了那日在工地外两人在树下的情景。 戚浔靠在墙上垂下眼默默点燃一支烟,指间升起的白烟渐渐模糊的冰冷的神色,朦胧之中轮廓也温柔了几分,他打开手机左上角只显示了三个小小的字——无服务。 这里没什么信号。 不知不觉中他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消息还停留在昨天,对方发来一张落日的图片问他好不好看。 照片里的人在喧闹的工地中,仰面朝天睁着大眼笑得明媚,脸上若有若无的汗珠无端增添了几分荷尔蒙,整个人看上去格外傻气却又不失魅力。 密密麻麻的消息自他离开起从未停息,看上去很聒噪,即使他一条也没回过,对方也自顾自分享着日常,好像是在趁着他还没拉黑他,没彻底断联前把冷战那些天想说的话都说完。 戚浔看着那些事无巨细的消息,一时失神连火燃烧到滤嘴都未曾发现,直到指尖灼痛才恍惚回神。 他莫名有点烦躁,莫名地想回一条信息随便什么都好,虽然主动断联的人再贸然打扰别人很不礼貌。 戚浔不知不觉在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字,几秒后又迅速删除。 反复几次后他敲下一串很复杂的函数表达式,指尖顿了顿最后按下发送。绿色的消息框发出左边却一直有个旋转的小圈表示未曾真正发出去,戚浔知道即使某一天手机有了网络,这条消息也不会发过去。 发送失败的消息,需要主人再次点击重新发送才有可能发过去,而他不会重发这条消息,相反他正是因为这条消息发不过去,才点击的发送。戚浔不再犹豫,他合上手机转身朝屋内走去。 并未发现息屏的那一瞬一阵白光闪过,信号瞬间满格消息成功抵达另一端。 系统深藏功与名默不作声地坏笑。 屋内是早已经等候多时沈医生,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枯瘦如柴,眼神阴鸷而幽暗令人捉摸不透。 “戴上这个。” 戚浔接过眼罩戴上,并没有多问,沈医生格外满意地点头,他喜欢聪明人。 沈医生抓住雨伞地另一端在前面带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都烂在心里,事成之后钱少不了你的,走出去后就全忘掉吧。” “是。” 多日以来的观察,让沈医生确信了眼前就是个极度缺钱的凤凰男,有贪念的人是最好掌控的,至于能不能从这里走出去……呵呵,他会让他以另一种方式走出去。 沈医生舔了舔干涩的唇眼里露出兴奋的光。 另一边忙完大工程的路钰好不容易升了职,迎来了一个短暂的休假期,也许时之前起的太早迎来了叛逆期,今天他一觉睡醒就已经是中午一点了。 没有戚浔在的日子平平淡淡,路钰也没那么讲究,刷完牙后就坐在那一言不发地吃着昨日剩下的冷包子,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移向书桌。 自戚浔离开已有一周左右,于他却仿佛还在昨日,总以为对方不曾离开,望着那熟悉的位置他好像仍能看见坐在那里认真看书的青年。 会有或明亮或黯淡的光照在那张略显冷漠的脸上,青年大多时候是冰冷的不近人情的,但是偶尔也会露出浅浅的笑,温柔而包容,如春天的风一般。 雨珠在玻璃上连成丝线,窗外噼里啪啦的雨落在铁棚有些喧闹,却也更寂静了,从前路钰只觉得自己的小屋逼仄有些小了,如今不过是少了一个人,他竟觉得房间空空荡荡,有些大了。 冷掉的包子越发没滋没味,这已经不知是他第几次买多了早餐。 路钰怅然若失他三下五除二解决完,拿出手机解锁,正要绞尽脑汁想一些看上去积极向上的话,不期然看见对方发来一条新的消息。 路钰的心怦然一跳,是对他这些日子所发消息的回应吗,是气愤是谩骂还是拉黑……又或者对方后悔离开了。 路钰喉间干涩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深吸一口气才点开,都不是,是一条有点熟悉还有点陌生的数学式。 路钰一头雾水绞尽脑汁研究,几分钟后恨得人牙痒痒,这个人怎么这么恶劣啊,知道他不懂才故意发的吗。 不过以为这样就能难倒他?路钰冷笑,他打开deepseek发送函数式几分钟后得到一个图像,看见的刹那路钰猛地站起来,他放下手机挽起袖子从床底搬出四五个纸箱子,开始翻箱倒柜找什么东西。 这些箱子里装的大多数是高中时候的书,戚浔原本是想要将其卖掉的,但那个时候路钰发现那个人有些不舍,所以在当时他们仍旧很贫穷的情况下,这几个纸箱还是被他给保留了下来。 即使这些箱子里的书自高中以后两个人都没怎么翻过。 在路钰挑挑拣拣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上高中时的数学书,跟着记忆精准地翻到那一页,泛黄的纸张已经看的出岁月久远,在课后的拓展里,书页上印着一个函数式还有它的图像——一个完美对称的笛卡尔心形线。 高中的时候学到这一节,班里的学生比较爱胡闹用这个函数表白好像成了一种风尚,路钰那个时候也写了一张假装是难题,让戚浔教他解。 那个时候在全班因为这个函数兴奋到到处实验的时候,戚浔望着最后画出来的图像,只是很无奈地说了一句:“无聊。” 路钰望着和手机里对方发过来的一模一样的函数,眼睛突然开始变红,在这一页里还夹着一张卡纸,字迹力透纸背,潇洒而飘逸,只不过写的是一句八个字的文言文。 路钰木着脸再次对deepseek发出指令。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1。短短八个字翻译过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意味,只是单纯地讲外面风雨交加,鸡鸣声声,但是这句诗的下半句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2。 第107章 在风雨之时遇你,又怎能不心生欢喜。这是戚浔的未尽之言,他的情感晦涩难懂,也许很多年后这张纸被人发现,也只不过是一张过期的入场券。 路钰气到肩膀颤抖,他攥着纸咬牙切齿:“很好,很好。”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无一例外是脏话。他的心涨涨的,有些酸,有些庆幸,但更多的是愤怒。 气他自己愚钝没能早些发现,也气对方一言不合就逃跑。这算什么,我也喜欢你,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 艹,他才不要拿虐恋剧本。果然告白这种事还是要在人清醒的时候当面说,他那天深更半夜趴人耳边说掏心窝子的话,简直蠢爆了。 说多再多对方又不知道。 当即路钰顾不得披件衣服急匆匆拿了把伞往外冲,下了楼已经步入雨幕的人又突然风风火火回头跑上楼,把数学书以及那张纸揣进怀。 不拿点证据,那个人嘴硬该怎么办。 a大的校门是需要刷脸才能进入,至于外校来客需要提前一天进行访客申请,路钰冲动之下的决定只能让他在校门口吹冷风。 他蹲在台阶这才想起来要发消息告诉对方,他来找他了,一条又一条,一分钟、三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两个小时,发出的消息如同进了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风吹得人很冷,但有了期待后路钰的心热热的,并不觉得等待是件煎熬的事。 也许是等了太久显得形迹可疑,他的面前来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青年弯着腰眉飞色舞:“嫂子,来找戚哥啊?” 路钰掏了掏耳朵疑似幻听:“什么?” 穆飞沉耸耸肩膀:“他请假了不在学校,我还以为他是去和嫂子度假去了,难道不是吗?” 路钰嘴角抽搐,一时间不知道该反驳哪个问题,索性忽略:“他有说去哪里,因为什么事请假吗?” “没有哦。” 戚浔能去的地方,他想了想大概只有那个地方了。路钰订了一张前往z市的高铁票。 再过几天,就是戚父戚母的忌日了,他等在那里总会抓到人的。 a市辉材工厂的地下室中,穿着白大褂的青年戴好护目镜,慢条斯理地调配溶液,注射器针尖随着推动冒出一滴透明的液体低落。 大功率的无影灯照得人头晕目眩,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手术台上躺着的人双手双脚被捆绑着,腕上的淤痕清晰可见,他呈大字型躺着,像是待宰的猪猡。 这些日子以来,王松仅靠着输送的营养液活着,他面色青白神色憔悴,在这里待着已经分不清日夜。 直到今天,那扇紧闭的铁门从外打开,走进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让他瞪大了眼睛,多日来颓疲的身体竟也有了力气挣扎。 即使对方戴了口罩,即使对方眼神冷漠到不认识他,但王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个此刻像恶魔般和绑架他的人,划分他器官分割计划的人是他的室友。 注射器越来越近,王松死命地挣扎他张口想要说话,口里却被堵着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声。 最后一刻旁边那个邋里邋遢的男人阴森开口:“算了。” 室友手中的注射器停下,王松舒了一口气,他偏头感谢地看向那个男人,对方缓慢地勾起嘴角,兴奋又期待:“不用打麻醉了,直接生剖吧。” “比较新鲜。” 王松瞪大了眼睛,他的室友似乎被他的表现逗乐,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12选自《诗经·郑风·风雨》 第91章 救人 手术刀刺破皮肉传来钝痛感,王松瞳孔放大,脸色也愈发苍白,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眼睛微微合上视线恍恍惚惚像断了线的风筝,不断在空中浮荡,看人都有七八道重影。 随后他好像听到了室友的嘲笑:“竟然吓晕了么。” 王松意识瞬间清醒想要睁开眼怒骂,他才不是被吓晕明明是被疼晕……等等,似乎不怎么疼。 他的眼皮如同灌了铅一般始终无法睁开,久而久之竟渐渐睡着了。 温热的液体在指间晕染,医用手套鲜红一片,明明是化学专业但动起手术刀来依旧从容不迫,若大的口罩盖住了他的下半张脸,让人看不出他的神情。 一举一动间不见惊慌不见恐惧,有的只是冷静,亦或者是冷酷。 许久后一颗“心脏”在戚浔掌心跳动,微弱却又有着无限的生机,是生命的奇迹。他垂下眼眸将器官放进准备好的恒温箱,随后重新走向手术台收拾残局。 沈医生很满意他的表现,自顾自跑去查看。只不过还有一人死死盯着戚浔的动作不放——许情。 那道目光怨毒而阴森,如影随形让人无比膈应,然而戚浔却像没事人一样不紧不慢地缝合刀口。 许情消失的这些日子原来都是在“照顾”王松,他想起刚进门时对方看到他那双瞪大以及不可置信的眼睛,已经对沈医生欲言又止的神情,手下的动作停了停莫名记起那次在走廊里的乌龙。 许情向路钰造他的黄谣,那个时候为了恶心人她可是什么话都敢说呢。 戚浔微微眯起眼睛,现在看到他和她的丈夫一同出现,应该很愤怒吧。 在想什么呢,在想他是什么时候和她丈夫勾搭上的? 最后一个线结打死,反光的玻璃镜下露出一丝冷意,危险而凌厉,转身时又消失不见,仿佛是错觉。 戚浔摘掉染血的手套丢进垃圾桶,随后用酒精擦拭手指,他背对着人不紧不慢道:“沈医生,对方已停止生命体征……尸体,要怎么处理?” 沈医生看向许情,在一旁发呆的女人迅速回神,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走到手术台仔细检查,确认没有问题才冲人点头。 沈医生还在看他的宝贝箱子,他的声音带着点兴奋的颤音:“剁碎了喂狗。” 戚浔摘下眼镜:“先生之前没处理过尸体吗,剁碎的话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也比较费力。” 沈医生像是被挑起了一丝兴趣,这才认真考虑:“你认为应该怎么处理?” 戚浔轻轻摘下口罩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城西郊区那边有个小村庄,之前陪我家那位去工地时,听闻那里有个山坡上全是坟包。” “村里的老人都喜欢土葬,就算是某天多了一个坟包,也不怎么奇怪。” 话音落下,只见沈医生兴奋的神色褪去,脸上只剩下冰冷,他直勾勾看着戚浔,许久之后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嘴巴咧到耳根,枯瘦的轮廓下是一张猩红的大嘴: “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沈医生望向尸体,“好好埋别让人发现了。” “等等!”许情瞪大了眼睛,以前这种事可都是她来处理,“当家的,你怎么能轻信一个外人呢,他要是去报……你这次可真的太乱来了!” 怎么可以轻信外人!这明明不是他的作风!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许情眼睛瞪得通红,像是要把人活活吃了。 她还想要说些什么,沈沂冷冷抬眼看过去,她顿时被吓得不敢动弹。 沈沂将恒温箱放到许情怀中,默默看向她怯懦的模样,像是觉得好笑,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他轻轻抚摸着女人额角垂下来的碎发:“这次你去送吧,送完回去老家别再出来了。” 手受伤之后,往日里对待这些“猪猡”狠厉的沈翊,鲜少过来处理他们,像王松这样不听话的,也是许情在看着,她看上去比以前憔悴了,发丝凌乱打结,妆容不再,朴素无华看上去倒是和他像极了一类人。 许情抱紧了箱子默默点头,她会很听话的。 那句“回老家”让她的瞳孔缩了一瞬,但到底还是没有问出来。 新鲜的心脏只能保存六到八个小时,再久便很难存活,以前把货物交给雇主的事都是沈沂亲自做的。 许情没敢耽搁,她看了一眼还在一旁站着的戚浔,咬咬牙默默离开。 戚浔将王松装进地下室里一个破旧的行李箱,临走之际他看向那个在柜台摆弄瓶瓶罐罐的身影:“放心,我会处理好他的。” 沈沂并没有回答。 地下室里明亮的光在走到长廊时便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道路不止一条,弯弯绕绕有不同的分叉口,像个迷宫,有的通向死路,有的通向下一个岔口。 没有地图的人或许会困死在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源,没有光,再这样的环境里担惊受怕地饿死,也是一种折磨。 不过,戚浔有他的外挂。系统微弱的光如萤火般指路,半个小时后他们成功走出。 光团呼吸着新鲜空气:[不好意思啊,道路太多了有时候也会记混。] [不过没想到我们这么容易就逃出来了,还以为他会把宿主也留在那里呢。] 戚浔看向漆黑的夜空没有说话,雨后原本应该停留着乌云的天空,此时却罕见的露出了半个弯月,如银钩般高高悬起,皎洁而漂亮。 第108章 “今晚的月亮很美。” [啊?] 戚浔垂眸推着行李箱前进:“没什么。” 一公里以外的公路上停着一辆漆黑的沃尔沃,是郑教授的车,只不过现在开车的人并非教授本身。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的男人,顶着呼啸的风两人沉默不言,一起打开行李箱。 箱子的拉链并没有完全拉上,留有通风的空隙,此时完全打开里面原本微弱的呼噜声,在空旷的环境里大了几分。 温肃把浑身脏兮兮的王松拎进车后座,并没有多问。 他们靠在车身上,许久之后戚浔递过去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温肃伸出一只手挡住风神色复杂:“你不是不碰这些东西吗?” 以往戚浔很厌恶烟味,不过人是会变的,总有那么一天如今的自己也会背叛曾经的自己,他没有过多解释什么:“尝试过后,突然发现也没那么糟。” 烟雾被风吹散,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温肃叹了一口气:“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也许吧。” “我以为你遇到的麻烦事,可以告诉警察叔叔,你觉得呢?” 戚浔弹了弹烟灰:“温肃,你是和穆飞沉待久了?说话语气也这么奶?” 穆飞沉长着一张娃娃脸,平日里格外活泼好动,加上声音幼稚被一些实验室的学姐戏称为小奶狗。宿舍里每每提起这件事,都会乐不可支,把穆飞沉气到跳脚。 温肃从前不知原来被人调侃“奶”是这种感觉,他气笑了:“嘴还是一样的毒。” 他仰面看向天空:“穆飞沉告诉我,今天他在校门口看见路钰了,当时下着小雨他撑着伞抱着一本高中数学教材,蹲在台阶附近不知等了多久,据说看上去挺可怜的衣裳都淋湿了不少。” “他说路钰去了z市,你知道原因吗?” 温肃看向戚浔认真道:“虽然不清楚你们的事,但我想他那个样子应该是因为你,戚浔有时候做事,要慎重一点不要冲动,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数学书,z市,路钰,几个词连接在一起让戚浔脑袋嗡嗡响,z市是他母亲的老家他们葬在那里,往年这个时候他会去祭拜他们。 只是今年还没有去,以后也没有必要去了。 至于路钰,戚浔捻灭香烟闭眼淡淡道:“我们分手了,他的事我怎么知道。” “以后没什么事你们不要去找他,也不要开他玩笑。” 之前某次上课前穆飞沉帮忙拿书时掉出来了他们的合照,戚浔与室友关系挺好并没有隐瞒,因此他们私下里有时候会戏称路钰为“嫂子”。 虽然戚浔并没有带人来见过这些室友,但在平常的聊天里,他们仿佛已经很熟稔了。 言尽于此,温肃没有再多说有些话说多了也烦人:“随你。” 他伸手摘掉落在戚浔衣领后的落叶,起身打开车门进驾驶座,临走之际又降下车窗问:“要一起回吗?” 戚浔拍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烟灰:“谢谢,不过我还有事,天比较黑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 说完并没有等车子离开,戚浔提着行李箱原路返回。等重新走回那个工厂天已经微微亮了,只不过走进去里面已经是黑的,不透风,不透光,压抑而沉闷,灰尘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到地下室,戚浔推门之际静音的手机突然传来一声消息提示音,他顿了顿掏出手机,vx里路钰的消息密密麻麻一一浏览后,他翻到了自己发过去的那条消息。 戚浔抬头看向漂浮的光团,没有说话,但系统莫名感到一股凉意迅速的消失。 这一次,戚浔没有再回复任何消息,直接推开那扇门。 地下室,空旷明亮,沈沂坐在角落里堆满药剂的柜台前,面前摆了两个酒杯还有一碟子碎花生,他机械地嚼着听到响声才回头,看到戚浔他像是很惊讶,又好像早有预料。 沈沂舔了舔嘴唇,眼睛发亮:“你还是回来了,要听听我的故事吗。” 第92章 收网 沈沂指了指台面上的酒杯,不言而喻是请人喝酒的意思,似乎不喝便不说。 碟子旁放着的是一个五升的大塑料瓶,看上去不过是市面上常见的高粱酒,没什么特殊的。 系统却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宿主。] 戚浔没有理会,他上前坐下随后握住酒杯拿在手中把玩,清澈的酒液在塑料杯里摇晃,如同白水,没什么犹豫一口闷,高度数的酒辛辣苦烈顺着喉管落下。 一杯饮尽,似乎两个人都有些醉了。 戚浔的手随意搭在柜台的边沿,塑料杯被他捏得变形,他盯着自己的手有些出神,默默听着这个罪犯的狡辩。 会说什么呢,是事迹败露后的忏悔,还是作恶多端后的自得。不管是什么,都不会动摇他的决心。 戚浔不是个心软的人。 “记得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是个糟糕的冬天,大雪漫漫人的手被冻得溃烂,桥洞下放着的午餐邦邦硬,十分的咯牙。” 沈沂捏了颗花生放进嘴中嚼吧:“我们这样的人不想你们生活在温室里,有些事不去做就会死。” “那个时候用砖头围起来的火堆已经不能够取暖了,火焰也冷的可怜,老大捡到了我,我没得选。” “啧啧,瞧瞧你那是什么眼神,不会是再说你有手有脚,怎么不去找工作?”沈翊阴鸷的眼忽而露出癫狂的笑,“不亏是大学生,就是单纯。” 戚浔神色淡淡:“不,我只是可惜他没让你冻死。” 沈沂张狂的笑一滞露出几分狰狞:“你懂什么,我有什么错!” “像你们这种不懂疾苦,有着完美的器官,却不知道好好爱惜的人,整天抽烟喝酒的人,就该这样,就该被剥夺,就该活活地疼死!” “你比我好多少,你剖开他胸膛时可是一点也没手下留情,我们是一类人。”沈沂猛地前倾身子拉进距离,语气变得舒缓,“加入我们吧,戚浔,权力、金钱、健康,你都可以拥有。” “加入你们?是指想你们一样躲在阴沟里,不见天日,潦草而狼狈。”戚浔往后靠了靠,漫不经心道,“沈沂,你看上去也不怎么像那些高高在上,有权势,有健康,有金钱的人。” “瞧瞧你已经,皮肤蜡黄苍白,瘦削邋遢,为了不引人耳目,钱财不敢随便使用,只能偷偷躲在逼仄的窄楼。” 戚浔微微勾起唇角,往前推出去一张照片:“你知道吗,你看上去过得比你流浪的日子还不如。” 照片里冬雪之下,衣裳单薄的青年被冻到搓手,呼出的白气在画面定格,脸颊皲裂却红扑扑的,眼神格外明亮。 与现在判若两人。 沈沂死死盯着照片,许久许久之后,才低低地笑出声:“竟然知道我的名字,还能找到这样的照片,看来是下了不少的苦功夫。” 他越来越激动连带着手不停地抖动,倒的酒撒了一半:“那么,你是哪一位亲人遭了我的毒手。” “啧啧,有趣极了,你长得真好看,看上去养尊处优像是那种不可一世的富豪子弟,对于这种人……”沈沂憋着笑肩膀止不住抖动,“我一般会不打麻醉,让他清醒地感受着组织被一寸一寸剥离的痛感,我会让他在痛哭中求饶……” “如果他的骨头硬的话,也要被我一点点打碎。” 沈沂享受般地抿了口酒,死在他这里的人太多了,他已经记不清是哪一个,但无论是哪一个都不重要:“不过这样的硬骨头,你去城西的坟地是找不到的,通常我会把他烧成灰撒到懒汉的旱厕里。” “哈哈哈,你怎么了?要吃掉我吗?” 戚浔低垂着头颅,碎发盖住了他的眼让人难以窥见他的情绪,那只搁在柜台前的手却把塑料杯攥得越来越紧,手背上青筋毕露,骨感而瘦削,看上去极为的破碎。 地下室里笼罩着让人窒息的低气压,随着沈沂的话语,戚浔的眼睛越来越红,他抬头盯着人,卡在愤怒临界的边缘,站起身不紧不慢将两边的袖子挽起,随后冷着脸一拳挥过去。 极具威慑力的一拳直接将人砸到了地上,沈沂佝偻着身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抬头依旧笑得猖狂,他对已经激怒了这个人感到兴奋,丝毫没有惧义。 “怎么,就这点力气?丝毫不痛呢,知道吗,他当时的惨叫可好听了。” “原本还录了下来,准备发给他的家人欣赏,可惜了……那时候没找到你。” 戚浔眯眼走过去踩住对方的脚踝,弯腰揪住衣领用力过肩摔将人重新砸在地上,他用湿巾擦了擦手指,居高临下神色冷淡:“是吗,我会将你说的一一还给你。” “然后……”戚浔冰冷的脸露出一丝期待,“录下你的惨叫发给许情。” “她的表现应该会很有意思吧,是畅快,还是痛苦,不如你猜一猜?” 倒下没什么挣扎的沈沂神情蓦地一狠,再拳头再次袭来时翻身绞住。 第109章 接下来两个人拳拳到肉,一拳比一拳狠,发疯似地揍人,沈沂被打歪了下巴,折了腿,手指被掰断。 而戚浔也没好到哪里去,断了肋骨,脸上也有不少的淤青,显得格外狼狈。 沈沂托着下巴恶狠狠盯着戚浔:“看到柜台上那些药了吗,原本是让你配好,用在下一批猪猡身上的,现在看来倒是要用在你身上了。” “不过你放心,看在师徒的份上我不会让你走得像那个人那么痛苦。” 沈沂舔了舔嘴唇:“只会折磨你三个小时,如果你能挺下去的话,我就告诉你那个人的遗言,以及他被撒在哪个茅坑。” 戚浔抬眸:“是吗?” “当然。” 再一次交锋,拳风擦着耳边呼啸而过,距离拉近,沈沂砸过去的拳头偏转一枚锋利的手术刀从袖口探出,朝着戚浔喉咙划去。 戚浔后退一步握住对方手腕,一拉掐住对方脖子。 沈沂憋到满脸通红,用力对着人心脏甩出手术刀,奈何挣扎中差了点准头,手术刀只没入了肩膀。 沈沂被丢在地上向上看去,大片鲜红的血染湿了白衬衫,那个人脸上始终没什么太多的表情,神色极其淡漠仿佛没什么痛觉,他一步步逼近,阴影渐渐笼罩住他。 许是被掐到脑供氧不足,又或者这场打斗持续了太长时间,沈沂此刻竟没什么力气。 他看着人走近,随后拔出那把刀蹲下插进了他的手背,将他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刀很锋利,刺进时疼得沈沂冷汗淋漓嘴唇发颤,只是他却没有痛呼。 他不会惨叫。 沈沂躺在冰冷的水泥地,眼神涣散:“我遇见她时,也是在一个冬天。” “是一个不怎么好的冬天,没有大雪,但她很不幸运,她是货品清单里的下一个目标,我们是在和这样一个差不多的地下室里相遇。” “有一对有钱人家的夫妇需要她的肺源给儿子治病。组织里的人找了好久才找到了匹配的肺源,自然不会放弃。” “许情,不过是一个流浪汉,没有家,没有食物。” 沈沂回忆着过去:“主刀的原本是我,所以做点小手段很容易,我用另一个人员的肺替换掉了她。” “我原本是要放她走的,但是她留了下来。” “我没有办法,所以平常出任务的时候会让她躲着,不被那些人发现。”沈沂闭上眼睛,“如果你要复仇的话,就趁现在吧,记住不要去招惹她,她……是无辜的,手上并没有染过血。” 沈沂轻叹:“原本这是最后一单了,没想到还是……” 戚浔拔出刀子,眼眸里的光愈发幽深:“最后一单?” 明明记忆里,在他之后这两个人还祸害了不少的人,至于许情,哪有什么无辜,借着外貌亦或者弱势寻求帮助,骗了不少的人落网。 戚浔用手术刀轻轻抵在对方胸膛:“你这样的人也会爱人,真是不可思议。” 沈沂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睛流出眼泪,胸膛笑得一抖一抖的,皮肤刺破了刀尖滚出几滴鲜血:“你竟然把这当爱?哈哈哈,好吧好吧,那就是吧。” 戚浔懒得与人废话正要动手之际,铁门被人猛地推开。 “里面的人都不许动,双手举过头顶!” 戚浔身体微僵背对着人,隐藏着视角将手术刀不动声色放在地上,随后举起双手配合地转身面向闯进来的警察。 转身的刹那平躺的人瞬间翻身起来握住手术刀向前刺去,狠辣果决,不留一丝避开的机会。 “砰!” 随着枪响,先是金属落地的脆音,接着是重物倒下的动静。 戚浔没有回头,他看向面前一大堆人,听着嘈杂声,仿佛一切与他隔绝。 他被簇拥着离开,到了外面刺眼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清一色的警车旁停着一辆别具一格的沃尔沃。 车窗降下,他们对视一眼,彼此都没有说话。 “看什么看!老实点!” 戚浔被推了一下,秋雨过后枯叶时不时落下,借着拂去草木屑的动作,他摘下被人放在脖颈后衣领中的纽扣型追踪器窃听器,丢进路边草丛。 这一带的乌鸦,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第93章 审讯 戚浔,大概这辈子都没想到再和路钰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况,在他为自己编写的剧本里,他会完美的画上句号,不需要别人审判,一同死在那个阴暗的地下室。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狼狈地在派出所里。 肩膀的刀伤已经被医生处理过了,换了衣裳看不出来,但脸上的淤青一时半会却没那么好消除干净。 拥有系统的戚浔,处理这些小伤不成问题,但要是一天内就消失殆尽了,未免太引人注目。 他现在真的是狼狈极了,不想让人看见。 戚浔默默闭上了眼睛。 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盯得人难以安定下来。路钰比他前段时间见到的模样憔悴了许多,眼底乌青没怎么好好休息,扎人的短发似乎也长了不少,眉骨的伤疤还在,只不过配上此时红彤彤的眼,还有哽咽的神情,并不怎么凶。 戚浔有些烦躁,他睁开眼,神色有些冷:“看够了吗?” 路钰唇角微张,喉咙却涩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问问为什么会卷进杀人案,但是又害怕会听到他不想听的答案。 于是只是说:“我去见了伯父伯母。” 路钰双手盖住脸低头道:“像你往年那样,有好好烧纸钱,烧了你的那份,听说现在也流行烧车子,别墅,我也烧了,还告诉了他们你的近况,不让他们担心。” 戚浔因肋骨骨折而疼痛的胸膛更加疼了,他冒着冷汗模糊地分辨着那些字词,心脏忽然紧缩地厉害。 其实往年祭拜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去,一个人回,往返一共六七个小时,他没带路钰去过,因为从前他认为那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也从不知晓,原来在那些他以为一个人的行程,也是有另一个人陪伴同行,即使他并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但他们依旧一同走过。 戚浔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他以为谋划好了一切,但有些时候理智在情感面前不堪一击,他也会有不再胜券在握的时候。 他垂眼似是而非地回应:“路钰,别来见我了。” “如果我被判了死刑,没人收尸的时候,你再来吧。” 如果说路钰先前的情绪还能压抑住,现在听到这句话他是真的崩溃了,他站起身怒吼道:“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情绪一激动,旁边看守的警察便迅速阻止:“先生请冷静下来。” 见戚浔又闭上眼睛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路钰咬牙切齿:“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砸锅卖铁去请最好的律师,以后带着他天天来烦你!” 其实戚浔目前只是在被调查,一切还没有定数,路钰的表现就好像他现在已经被关进了看守所,等待审判了。 现在这个阶段还没有到找律师的地步。 探访结束后,戚浔被请到了审讯室。 “戚先生,请配合我们的调查。” “好的。” 小赵翻看着收集来的资料:“你和罪犯沈沂是什么关系。” 戚浔:“这个学期因为对制药专业感兴趣所以我向学校申请了转专业,原本是要在学校学习……” 戚浔顿了顿继续道:“但是我伴侣比较粘人,我需要陪他,在他家自学过程中,隔壁的女邻居说他丈夫恰巧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因此我常常在他家学习,某种意义上算是老师与学生的关系。” 坐在旁边的另一名警察及时记录,小赵继续问:“为什么会出现在城郊工厂的地下室?” “学习了一段时间后,沈沂开始频繁地要求我和他去一个更适合实操的地方,他说有很多物料不在家里。”戚浔边回忆边道,“我和他并没有那么熟悉,所以单独去其他地方其实也蛮担心会发生危险,就拒绝了。” “他是学医的,可能是看我学习效果好上手快,也会教我一些医学上的事,比如解剖。” “初旬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学校发现我室友失踪了,他们都说他是回家结婚了,但是我和室友关系好不认为他这种事会不告诉我们。” “我再回沈沂家时,发觉他家里有些东西不太对劲,加上市里播报失踪的新闻便有些怀疑,为了验证猜想在他下一次邀请时就去了那里。” 小赵眉头紧皱:“发现不对劲为什么不报警,你这样做很危险知道吗!” 戚浔有些无奈:“没有什么很确切的证据,报警的话万一我猜的是错误的,那不是报假警吗,而且要是有个人说我怀疑我邻居就是那个近期绑架犯,也很难让人相信吧。” “大部分人都会觉得是和邻居闹矛盾了才故意这样说。” “你是怎么救出王松的。” 第110章 戚浔:“我去了后发现沈沂想要让我帮他犯罪,而且室友真的在那里,当时比较害怕他爆出认识我,然后让沈沂察觉我想要救人的想法,撕破脸皮。” “由于我室友比较胆小,我就拿手术刀吓唬了一番没想到他就晕了过去,我当时趁沈沂不注意往王松腋下夹了一块顺手装在兜里的苹果,他的脉搏什么的都比较弱会瞧不出来。” 那个时候,戚浔借助系统构建了一个比较小的幻觉空间,沈沂等人看到的景象都是假的,唯一真的是那颗还在跳动的猪心脏,但这些东西显然讲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戚浔认真道:“虽然很冒险,没想到真的骗过去了,沈沂以为他死了便让我处理尸体,随后我就把他装进行李箱带了出去。” 小赵步步紧逼:“你另一个室友温肃为什么会在那里等你?” “当时我推着行李箱走了一公里左右,突然想起这个工厂附近有一家,正好是生产我们最近实验所需的物料。” “郑教授一般喜欢让温肃负责这些采购,已经确认材料的活,我当时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打电话,没想到他当时真的在,由于天气道路不好走,他当时就住在厂家员工休息室。” “接到我的电话就赶过来了。” 小赵点点头,确实和他们了解的差不多,温肃采购物料的事已经是一周前的决定了,并不是临时起意:“后来为什么又原路返回去找沈沂。” “因为那个时候原本我是要和温肃离开的,但是走之前忽然想到那个地下室里还用麻绳绑着什么,没太看清楚,当时回忆起来有点怕是其他受害者。” “于是想要回去救人,由于时间紧迫所以我并没有和温肃解释太多,把王松交个他后,只告诉他我要再回去一趟,嘱咐他报警。” “回去后,我才发现其实麻绳捆住的并不是人,而只是裹着半透明塑料纸的医用假人,沈沂并不愚笨他很快猜到了王松假死,以及我的目的。” “愤怒之下,他想要我作为替代品成为他们的货物,我们打了起来,他虽然看起来很瘦弱,但是打架会很狠,中途我甚至差点被他割喉,比较幸运的是那把手术刀只插进来我的肩膀。” “为了自保,我在一次将他制服后拔出手术刀,将他的手叉在了地上,就在这个时候你们赶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转身,没想到这个时候沈沂拔出了手术刀向我攻击,还好你们击毙了他。” 戚浔心有余悸:“谢谢你们,不然我恐怕也是那些遇难者之一。” 小赵严厉呵斥:“太危险了!下次发现这种情况一定不要单独行动。” 戚浔点头。 门打开,走进来一个女警低声在小赵耳边说话,声音很小,但是有系统的转播在,他依旧可以知道里面的内容。 “杨队蹲哨时见过戚浔,他说之前警局收到的那些有指向性但是查不到来源的材料,都是这个人寄送的。” “另外,戚浔的室友和老师们大致都清楚他最近在和一位业外人士学习制药,制药专业的老师,说由于当时戚浔实操时太过优秀,便多了解了一些情况。” “王松那里说当时戚浔确实拿着手术刀要剖开他胸膛,他还感受到了疼,模糊中还看到心脏被剖了出来,但是我们的医生看了心脏还好好在那呢,胸膛上只有一个两厘米的伤口只划破了点表皮,看起来王松当时确实是被吓得意识不清了。至于有没有塞苹果,他就不知道了,他说他当时晕了过去。” “他的伴侣……”女警抬眼看了一眼戚浔,“是个男性,在工地工作,据附近买早餐的老板,以及工地工友所言,确实比较粘人,在戚浔住他家期间即使每次很辛苦很忙,也不忘买早餐,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给对象准备,所以他们感情很好。” “不过,他们最近似乎吵架了,温肃说戚浔告诉他,他们分手了,但是据探访记录来看两个人应该只是单纯吵架,路钰依旧很关心戚浔。” 小赵点点头:“还有吗?” “基本和他交代的都吻合,根据所调查的时间线,以及目前掌握的证据戚浔确实没有参与过沈沂他们组织的犯罪活动,可以排除嫌疑,杨队的意思是可以放他离开。” “不过栗子说戚浔那个女邻居还没有任何线索,所以想要把人先留着再调查一段时间,希望他能帮助咱们一起能查出相关信息。” 小赵皱眉:“这合规吗?另外案情信息不能向别人透露吧。” “所以你尽量去争取当事人同意,然后配合,记得态度好点,至于重要的案情当然不能透露,不过可以模糊掉一些重要的,简要说明情况。” 女警走后,小赵露出和煦的微笑:“戚先生,您目前没什么嫌疑了,不过出于查案的需要,这边希望您能多停留一段时间,当然这并非强制,如果您需要离开现在就可以,只是如果有关于许情的消息,还请感知我们。” 虽然小赵觉得戚浔能知道的消息,大多数都是他们已经查到的。 戚浔笑笑:“当然,我也希望能尽快抓到所有犯罪者,不再让人每天心惊胆战,有用到我的地方荣幸之至。” “谢谢了,不过你的伤最近还是先去住医院吧。” 小赵莞尔一笑:“我们派出所可不想让伤员在这里就被判了‘死刑’,那样的话以后可就要天天面对律师的起诉了。” 想起那个人戚浔神色渐渐温柔:“让您见笑了,当时心情不好在和他斗嘴。” 当时的那一瞬,他是真的觉得也许自己会死。没有什么是真的能够算无遗漏的,他不确信自己这样的行为算不算杀了一个人,尽管沈沂杀了那么多人注定要被判死刑。 此前,他做好了用这条微薄的生命去赎罪,一命抵一命。 只为复仇,平他心中怨恨。 后来,他想活。因为有路钰的未来,应该是值得期待的。 第94章 许情的踪迹 在养伤的期间,戚浔想了很多,他在想自己在审讯中有没有漏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他在想温肃对于这一切猜对了多少,那枚他装作不曾发现的纽扣追踪器窃听器,应该足够对方获得不少信息,从而作出判断。 他在想对于沈沂和许情这样的人他们的老家在哪里,会是另一座窄楼吗? 当时沈沂的话是否还有另一层含义,比如“回老家”更像是一个暗语,像是在提示许情什么。 在审讯过程中,戚浔漏掉了许情,因为警察并没有问地下室里除了沈沂,王松之外是否还有别人,所以他也就忘了提。 但是,正常的反应,在提到和沈沂去到地下室里就应该说出,地下室里还有另一个女人,是沈沂的同伙,后来第二次回去他的同伙不见了。 另外,如果警方真的找到许情,那么当时他表演的时候那个人也在场,她说出的口供会与他相反。 尽管有王松还好好的心脏,可以反过来佐证许情的证词都是假的,但万一王松……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提起许情当时在场,那么他被审讯时遗漏的点,这丝逻辑上的问题,会被怀疑。 而这点怀疑很有可能导致他的整个供词到最后全部被推翻。 戚浔需要先一步找到许情。他垂下微颤的眼眸,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低沉的信息,其实那个地下室里还有很多没有处理的东西,他用过的酒杯,配制的药品。 这些东西比较好解释,比如喝酒是虚以委蛇,为了稳住沈沂,至于药品,作为他的学生被诓骗着配一些药不是很正常吗,而且也不是违法违规的药,不过是些止疼的,消炎的,治疗风湿的,还有荨麻疹的药。 最为麻烦的是那张照片,照片上有他的指纹,还有那个本就不存在的苹果。 戚浔当时是真的被激怒了,以致于昏了头忘记先把照片处理了再打架,懊恼之中,一坨光团飘出。 [是在找这个嘛~] 一张照片隔着一层光膜在空中浮现,室内的摄像头并不能看见,也许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系统也变得谨慎了许多:[嘿嘿,当时觉得这张照片拍摄的还挺好看的,就收藏了。] 戚浔闻言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假装目光自然地落到窗外,勾起微笑:谢谢你,0986。 [呜呜,没想到宿主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戚浔讶异:这个竟然是名字吗? 他一直以为只是代号。 [当然当然,至于苹果宿主也不需要担心啦,那辆沃尔沃里恰巧就有一盒那个物料厂老板送给温肃的礼盒,里面装的是y省优选的红富士苹果,温肃当时放休息室,接到你的原本都下楼了,但是可能是嘴馋吧又原路返回去拿了回来,还掏了几个放车后座准备给你们吃。] 是巧合吗?应当不是,那天戚浔只向他说了自己要去王松,后续的他也只不过推荐对方最近多去采购实验物料,以及保持联系。 温肃以他的角度设想了救人的过程,意外地和他撒的那个谎言重合。至于为什么会是苹果,大概是因为上一年某个大火的电视剧,里面的女主凭借苹果假死逃生。 第111章 他该说不愧是聪明人吗?只是聪明到这种程度,应该也是知道他不会用这种方法,所以那盒苹果应该是来帮助他掩人耳目。 而放在后座的单独苹果,则是为了让王松醒过来后吃掉它。 他想起那天在众多人的注视中,车窗降下,两个人都没有讲话,只是唇角轻微动了动。 温肃无声问:你不会做坏事,对吗? 戚浔回应:嗯。 为民除害又怎么算坏事呢。 戚浔重新将目光投射到照片上,回想着那天沈沂讲的话,桥洞,火堆,流浪,老大,寒冷。 忽然间,他脑海中闪过什么,荨麻疹,风湿,在戚浔过往配制的药中只有这两种药极为特殊,其他的药物还能说可以用在那些受害者身上。 这两样药物,对于他们而言是奢侈的,所以只能是沈沂或者许情要用。沈沂并没有荨麻疹,偶尔会一瘸一拐走路说明是风湿,那就只有许情是有荨麻疹了。 而在这个季节会犯病,那就只有寒冷性荨麻疹了。他们的“老家”在一个温暖的地方,又或者还有其他的可能。 戚浔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小赵:“不过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没准她会反其道而行之,去往北方。” 杨队点头:“范围缩小了些,先去南方最温暖的n市筛查,没有查到的话再去北方。” “辛苦你了,小浔,剩下的交给我们吧,你回家好好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戚浔点点头,这位杨队竟然就是他当时在菜鸟驿站寄东西的“老板”,系统可真是…… 从警局出来后,戚浔并没有回家而是订了一张飞往北方h省的机票。为了心爱之人不再受病痛的折磨,是有可能选择温暖的城市作为老家。 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对于一对流浪的人什么才能称之为家,大概是相遇的那一天。 他们相遇在冬季。而冬季最漫长最浪漫的地方在北方。 北方很大,寻找一个人几乎是大海捞针。戚浔借着朋友以及系统给的信息,四处调查,但依旧一无所获,期间甚至遇到了同样在北方调查的警方。 杨队顶着寒风喝了一口枸杞茶,滚烫的茶拿出旅馆不一会儿变得冰凉:“前几天得到消息说是在这个城市,所以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个乌龙,只是长得像。” “话说你小子怎么这么热心,比我们还厉害,这都快在北方待三个月了吧。” “你是不知道当时你对象去我们所带着律师来要人的场景。” 戚浔笑了笑,他是没有想到对方真的这样做了,从警局离开到这段时间他从未和路钰联系过,因为情感……会影响他的判断。 戚浔不想再次失误。 “许情,他们曾经对路钰有过想法,如果不是落网有可能下一个受害者是他,所以我想尽快抓住她,这样才能安心。”这句话并不是谎言。 许情最开始对路钰的照顾,不过是出于这个目的。 “同时,也是希望这个世界上少一些因为这件事而产生的受害者。”这句也是真话。 “那也不能说走就走,三四个月不联系家里人啊,你是不知道你家里那位现在多伤心,以为你真的抛弃他了。” 戚浔喝了口冷掉的茶,思绪飞远,他有些想他了:“快了快了。” 距离找到许情只剩下最后一点距离。 杨队并不准备掺和年轻人的爱恨情仇,只是摆摆手朝旅馆走去:“如果真被你找到了,不要单独行动,及时联系。” “放心。” 一周后,戚浔从一位赶集大姐的口中得到了许情的消息。刘大姐操着一口地道的方言:“泥说那妮子哩,前段时间回来后过了一段时间,不子道发生了啥又哭~又笑~,没多久就去了!” “她家老汉也没得回去瞧瞧。”刘大姐叹气,“阔怜阔怜。” “可以带我去她家看看吗?” “泥不会是坏人吧~” “不是,我是她……在a市的邻居,她在那里也有房,之前走了后好久没见,这次正好来她老家,原本想看看她近况,没想到……” “这样哇,那泥跟我来~” 临走之际,戚浔向杨队拨去电话。虽说是农村,但这里的房屋看上去却是极为富硕,许情的家在一座小洋楼。 死去万事空空,她没有亲近的人,尸体也是很多天以后被人发现,村里的人联系不到她老公,见她可怜就自掏腰包给办了葬礼。 房屋的钥匙放在左下角从上往下数第三块砖缝里,门推开后是一副腐朽的味道。刘大姐还有自己的事,并没有打扰别人缅怀自己提着菜篮离开。 沙发上,茶几上落满了灰尘,戚浔戴上口罩继续往里走,直到进去卧室:“系统,现在这个距离应该到了你的扫描范围?” [好的好的,我找找。] [找到了,在右侧书柜第三个抽屉。] 戚浔打开抽屉,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一个优盘。 里面是那个犯罪组织成员的名单以及基础信息,有真有假。戚浔戴上准备好的手套拿了出来,插进自己随身携带的电脑进行修改。 [对对对,第三行第五个删掉,改成楚浩。]系统指导着宿主改掉部分错误的信息,填上正确的,随后再抹除修改痕迹。 所有的成员都被罗列其上,包括那位沈沂口中的老大,这份名单原本是他给许情的保障,不止一份,只要有这个组织里的人也不敢针对她。 戚浔原本是想和许情做个交易,让她改一下去地下室的时间,又或者明言她躲在了暗处。。 王松当时处于惊吓之中,记错一些细节很正常。而作为回报,他会告知对方许情妹妹的所在地。 许情并不是一个人孤独地流浪,她还有一位年龄相差不大的妹妹,也就是杨队之前误打误撞找到的那个人。她们两个人距离也不算太远,只隔着两个市,或许沈沂知道了这一点才把“家”选择在了这种地方,值得品味的是他并没有将此事告知许情。 不过死了也好,死有余辜,不值得同情。沈沂和许情活该下地狱,牢牢锁死。 戚浔将优盘放回原处。由于距离原因,杨队隔了一天才到,交代完一切戚浔离开了此地。 归去途中,他的心情轻松了许多,有了闲情逸致甚至去了最著名的雪场滑雪。滑完一场正在休息时,他听到坡顶有人喊着他的名字,呼啸而下。 “砰——” 随着一声巨响撞了个满怀,戚浔胸膛被撞得生疼,好像又撞坏了一根肋骨。 沙哑的嗓音响起,任谁也不忍苛责:“我好想你。” 戚浔捋了捋那冰冷的如松针般扎手的头发轻声道:“我也是。” “很想你。” 第95章 爱与痛 重逢的喜悦竟比往日的亲吻还更要让血液沸腾,他们迎着风牵手从高耸的坡顶滑下,白雪皑皑,张扬肆意的笑容成为耀眼的风景。 快门定格,一张温馨完美的照片诞生,照片里的人类很幸福,这张才是真正值得收藏的照片。 [送给你,我亲爱的宿主大大,要永远开心哦~] 戚浔闻言露出微笑:“谢谢你,0986。” [不客气呢,宿主大大我要走了哦。] “这么快吗,可以再停留几天吗?” 系统摇摇头:[不可以的,任务完成后,0986要赶着接下一个单子会很忙。] 戚浔叹气:“那些欠下的积分还没还清。” [没关系,宿主大大多做好事就可以还清了。] “好吧,原本还想回去给你准备零食大礼包。” 0986正要跑路的动作一顿:[其实人家也可以再停留几天的~] 回到a市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戚浔没有食言去了最大的超市买了很多不同种类的零食打包给系统。 等到那个光团将零食大礼包收进空间,告别后慢慢消失时,戚浔才忽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路钰上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戚浔摇摇头握住了那只作乱的手:“没什么。” 四季更迭,冬去春归,又一年过去,震惊全国的贩卖器官组织案终于告一段落,警方将涉案的五十四名犯罪嫌疑人一一做出公告。 各大新闻媒体上五一不是人们愤懑不平的声讨声,有人劫后庆生,有人悲恸难抑,热度不断。 彼时,a大四人组刚刚做完课题从实验室走出来,戚浔在案件结束后,又转回了化学专业,成为了郑教授名下的学生,如无例外届时会顺利保研,毕竟他现在名下有很多专利,证明着他不容置疑的实力。 即使经历过那样的事,王松依旧还是一副乐天派的样子,没心没肺笑得花枝乱颤,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戚浔:“哥们,你都不知道当时我都快吓死了。” 戚浔不置可否:“有那么可怕吗?” “当然,你都不知道你当时笑得有多阴森,比那绑架犯还吓人。”王松嘟囔道:“你救人就救人怎么还恶作剧啊,我当时是真的觉得你要拿手术刀挖我心肝。” 第112章 戚浔皮笑肉不笑:“因为你活着影响我输出。” 王松满脸无语:“哥们不和你计较,总之谢了啊,救命之恩……” “谢谢,不需要以身相许,名花有草了。” “噗嗤~”穆飞沉乐不可支,整个人歪倒了身子挂在温肃身上,温肃没有理他,只是抬眸看向戚浔,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什么时候带我们去见嫂子啊。” 戚浔按按胀痛的额角,要是被那个人听到这种称呼,不得炸毛:“下周天聚个餐吧,带你们见他,还有管住你们的嘴,他有点暴力要是想揍你们的话,我可拦不住。” “没事没事,你让他打死我们就好,到时候我们做鬼,正好可以逃过郑教授这个课题的研讨会。” 戚浔:…… 午间十二点,路钰将搬家公司送来的包裹一一拆开,他们搬了新家。 路钰没能买下戚家的老宅,并非是金钱原因,而是他的伴侣说想要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不再被笼罩在过去的阴影里。 窄楼里,曾经路钰送给戚浔,而后又被载到院子里的玫瑰花,再次被移栽,这次种在落地窗前的大花盆中,阳光落在上面,高贵而美丽。 玫瑰,小王子有他自己独一无二的玫瑰,而路钰也有一朵,他曾触碰过他的尖刺,也得到了那颗柔软而真挚的心。 没有因错过而悔恨终生。 客厅里,正中央的液晶电视正播报着午间新闻,是近日热度最高的器官贩卖组织的相关事宜,已经连续好几天挂在各大平台的热搜第一。 路钰对这些并不太关注,直到一个名字的出现,他失神地呢喃着“许情”两个字,一时恍惚想起了他们在窄楼的日子,不由得心惊。 电视里一大串嫌疑人名单播报结束后,是滚动的遇害者名单,蓝底白字不断滚动密密麻麻。 路钰整个人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遇到过,格外地熟悉格外地让他窒息。 他捂住剧烈疼痛的心脏,弓起腰半跪在地上艰难地喘息,攥着心口衣裳的手背青筋毕露,汗水一颗一颗落下滴在反光的木质地板…… 戚浔处理完学校的事回到家时,看见的便是泪流满面的人,路钰好似被抽走了魂魄,双目无神,嘴里机械地喊着他的名字:“戚浔……”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戚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人这么悲伤,他问不出来有效信息,只好也一遍又一遍地回复对方:“我在。” 奈何只是短短两个字,对方也听不见。 戚浔跪坐在地强制性地将其抱进了怀里,胸膛上不断颤动的触感,表明了对方依旧情绪激动,难以自抑。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知道夕阳落下拉长他们的影子,戚浔听见了一句无措而悲痛的疑问:“为什么你在……” 嘶哑的声音里蕴含着无尽的复杂,就好像隔着时空,再与另一个人对话。戚浔抬眸,不经意间瞥见晚间新闻上滚动的名单,他怔了怔,似乎懂了什么。 当年,亦或者是上一世,他其实最怨恨的并不只是许情夫妇,反而是路钰。也许是那对夫妇的恶趣味,在他无比想要了结自己却又无法做到时,他们带来了一则消息。 他们说,路钰养了一个新的小情人。 只此一句,便让他觉得那些身体上的痛,似乎也不过如此,他的恨开始日日夜夜增长。 但到生命的终结,他也才发现他恨的不是路钰,而是恨最后待在那个人身边的不是自己。 路钰那时想过,若有朝一日犯罪组织被一网打尽,他们这样宛若猪猡任人宰割的遇害者出现在警方通报的名单上,路钰看到时会不会痛哭流涕,追悔莫及,后悔那一次和他的争吵。 而他会不会因为看到他为他而痛苦,感到畅快。 然而,他深知路钰几乎很少看新闻,而他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只是戚浔没有想到,这一次他活了下来,还见到了他那个不可能发生的猜测。 他的心忽然涨涨的,说不出来的郁塞,又好像在慢慢释怀,在原谅前世的那个路钰。 最后,戚浔抱着对方的头缓慢地贴近自己的心脏,蓬勃的心跳一声又一声,生命的力量如此的厚重,活着,是一件多么难能可贵的事。 “听见了吗,我还活着。” 惊惧难安的人慢慢平静下来,意识昏沉,路钰做了一个很久的梦。 在梦里,二十四岁的路钰与人争吵后摔门而去,跑到东旺路三号的酒馆喝酒,一瓶又一瓶,翠绿色的细口玻璃瓶堆满了桌面,他喝得酩酊大醉。 回家时,他踌躇又胆怯害怕那人对他的斥责,但更害怕的是对方提分手。 其实,他们在一起的没头没尾的,没有告白亦没有约会,没有情话也没有温存,有的只是欲.望下的疯狂,仿佛只有这样才有点爱的影子,他们算不得是情侣。 路钰不止一次想过,也许在很久远的未来,也会有人让戚浔卸掉清冷,变得有一丝疯狂,沦陷在情.欲的陷阱。 每想一次,心就被剜一次,可是不得不想,毕竟他糟糕透了,一点也配不上,他想戚浔的伴侣也应该是一个光风霁月的,是一个人人仰望的天才,而a大从不缺少天才。 然而,当戚浔真的提出分手时,路钰却又退缩,他色厉内茬地吵了一架,然后躲了出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这个话题。 但当他回家,窄楼的出租屋内空空荡荡,属于青年的东西依旧还在,人却不再了,他走了。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他在等人回家,但始终没能等到。 这里怎么会是那个人的家呢,路钰开始沉迷上了抽烟,在迷乱沉颓的烟雾中渐渐麻痹灵魂。 二十六岁的路钰趁着毕业季的混乱溜进了a大,他想他只是看一眼就好,他并不会去打扰对方。 清晨七点半的校园,大学生们结伴而行慌乱奔跑……十二点的铃声一响无数的人争先恐后挤向食堂……晌午十四点的太阳有点毒辣,路钰中暑了……晚上二十三点,校门要关了。 毕业季,路钰没能见到戚浔,戚浔会留在a市吗。 二十七岁的路钰辞掉了工作,从此成了无业游民。 他四处游荡去过很多城市,像一个流浪汉一样,当然和流浪汉不同的是有时候他还会回家,会那个窄楼,他怕有一天搬家了青年想见他会找不到。 三十岁……路钰从没想过,原来活着这么难熬,许久不联系的父母打来了电话,他们又吵架了,他不想结婚。 一个人挺好。 原来,一个人断掉联系后就真的找不到,要是那天没有赌气离开就好了,或许他们还能保持联系,做个朋友。 三十六岁的冬季,路钰在和同路去往北方的旅友闲谈时得知最近警方公布了一件人神共愤的案件,也许是对方太过于愤慨,以致于从不关注此类事件的他开始好奇,于是他点开了手机热搜。 起先他并没有在意,直到他看见了许情的名字,那个人原本是他认下的干妈,后来搬家了,再接着他看到了戚浔的名字。 路钰哭了,他跪在地上疯狂地滑动卡顿的手机,想要刷新,想要一个电子产品告诉他,是他看错了。 火车上的人被吓了一跳。 三十七岁的路钰头发花白,目光空洞,他回到了窄楼时常抚摸着陈旧的日历,3609年十月,他遇害的时间。 那一年,路钰二十四岁。 三十八岁,雨季后,窄楼里潮湿而阴暗,路钰不得不把戚浔留下的书籍搬到院子里晾晒,一本高中时的数学书从他抱着的最顶上掉落,路钰只好放下其他书弯腰去捡。 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卡纸,字迹铁画银钩,上面写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纸张陷下去的笔迹凹槽,透过太阳光可以看见几个浅淡的字,并不清晰,似乎是“既、见君、喜、”之类的字,那是戚浔还未写下的话。 十月,路钰像往年一样去了z市,在一处坟包烧纸钱,他说了很多很混乱的话,喝了许多酒,这里没有戚浔的坟,因为找不到他的尸体。 警方说,犯罪组织录制的视频里有他,但是路钰一直不敢看。 但是现在他真的好想他,他想再看他一眼然后再去找他,他好害怕他会忘记他,原来时间已经过去十四年。 他去看了录像,青年很疼,但是却并没有惨叫,只是脸色苍白地盯着摄像头,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十月末,路钰将一把生锈的水果刀插进了肺部,听说这样死会慢一点会痛一点。 血液在流淌,路钰涣散的眼望着天花板,嘴角微微露着笑一遍又一遍呢喃:“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戚浔,我也是在风雨之中遇见的你,又怎么能不心生欢喜。只不过好可惜啊。 …… 第113章 路钰醒时已经是半夜一点钟,梦境真实到他即使清醒也依旧会心悸,那种伴随余生的痛苦,像一场连绵不断的阴雨,不曾停息。 他感到口干舌燥,摸黑起来倒水,握着杯子的手颤颤巍巍几乎抓不紧,杯子快要掉下去时被一只手托着上举。 路钰喝到了水,他的嗓子还是涩得厉害,眼睛还是湿润的看不清楚人,但他知道那是谁:“你怎么也没睡。” 戚浔大多时候的生物钟很严谨,晚上不会超过十二点入睡。 戚浔放下水杯,他伸手点在路钰沾着眼泪的眼尾轻轻按压:“有点不放心你。” 路钰笑了,故作轻松地耸肩:“没什么,做了个噩梦。” 他避开那只手,靠近人,心还在颤抖,他也不知自己是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那句话,他只是好想要拥有。 “要来吗?” 今夜的戚浔温柔地可怕,基本上不会拒绝路钰,会在他哭泣时停下来主动安慰,和往常很不一样,似乎是怕人碎掉。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戚浔,让路钰心里更疼了,他咽下即将呼出口的闷哼,色厉内茬道:“你没吃饭吗!” 路钰的头埋在他的脖颈闷闷道:“深一点,粗暴一点。” 他想要骨血相融,他想要他到达他的心脏,知晓他全部的爱与伤痛。 所以痛一点,让他记得久一点,记住这种感觉,记住他最爱他的时刻。 汗水从戚浔高挺的鼻梁滑过,沙发上挤靠在一起的身体亲密无间,绒面的布料与光洁的皮肤相接,随着摩擦腿.根红了一大片,空气里散发着兰花的香味,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他们,暧昧而温馨,彼此间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什么。 戚浔亲吻着他的恋人,心软得像一摊水,他有些无奈:“会痛。” 路钰环住他的脖子将重量压上去,他贴在他的耳边呼吸低沉而急促:“我好爱你。” 戚浔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加深:“我知道。”那天夜里,他听见很多对方不曾说过的情话。 情到深处,路钰仰面咬紧牙关控诉:“犯规。”他也想听他说情话。 戚浔笑了,修长的手指掌住对方的头抚了抚,随后温柔又不失深情的说出了那句话:“我也爱你,一如你爱我那般。” 痛苦和欢愉仅一线之隔。 他们未来的日子还会很久,故事也总不会停歇,曾经错过的都将会再未来一一补足。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就告一段落啦,下个单元写神明和精灵的故事。 假装失忆的神明x被恶魔蛊惑的精灵 第96章 失忆的神明 堡尔弗尔山谷,茂密的丛林深不可测,夜晚漆黑的丛林中燃起一团篝火,小队三人各自忙碌,有人熟练地搭帐篷,有人手忙脚乱地在烤肉,还有一个什么也不会的老头,对着火焰唱往生咒。 森林的另一端,枝头飞速地掠过一团黑影快到是剩下残像,看不清真实相貌。在各个树枝上跳跃采摘果实的人,是一个驯龙骑士,黑色的劲装,黑色的头发,还有一双如同黑夜般幽深的眼眸,深邃而极具威慑力,让人不敢随意冒犯。 他的左肩盘旋着一只漆黑的恶龙灵魂,如同烟雾般缥缈,却又如影随形无处不在,恶毒而诡谲,看上去邪恶极了。 奥诺伊斯此时的模样看上去像极了恶魔,但他并非恶魔,这具身体不过是他的人间体。 恶龙(系统瞪大了眼睛,它应该没有出错吧):[宿主,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恶龙幻写灵是系统新抽的皮肤,很适合这个世界,很酷。 奥诺伊斯采摘果子的动作顿了顿:“不记得。” 系统心里笑出声,不记得好啊,嘎嘎嘎嘎这下不得分分钟完成任务! 任务?外来者的心声在神明面前无处遁形,奥诺伊斯装作听不见,他并不在意这件事。几个月前,按照世界法则的规矩,他已经死了。 神明遭受背叛失去了神格,受了重伤,数百年的沉眠,等他再次醒来时所辖之地混乱不堪,由于他的不再回应,信徒们开始质疑他甚至联合起来想要弑神。 彼时的神明心灰意冷,并没有反抗,他冷眼看着代表众生意志的剑插进自己的心脏,随后身躯慢慢消散化为星河中的万万千千。 在一分钟后,光明神奥诺伊斯就被眼前这个闯入的外来者复活了。 外来者很蠢,奥诺伊斯不想多费口舌,于是就说自己什么也记不得了。 [宿主,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奥诺伊斯淡淡道:“梅斯菲尔德.库克,驯龙骑士。” [很棒哦~]系统鼓掌。 这是外来者给奥诺伊斯安排的身份,一名龙骑士,在历经三百二十六次被指错路,被人追杀,神明迫于无奈选择加入了冒险小队。 在凡界,神明只能以人间体行走世间,相应的神力也会被剥夺一部分,而奥诺伊斯已经失去了神格,在这里和普通人并无区别。 百年前,欧斯亚卡大陆陷入了混乱,不知名的黑暗魔法席卷,污染了正统魔法师,他们失去理智,乱用咒术,如同传染一般迅速地让各地的动植物异变,不少的城镇陷入动乱。 行走在堡尔弗尔山谷,你甚至可以看见甜甜的岜朵俪花会张开嘴巴吞掉人类,即使它没有牙齿,也会软乎乎地嚼一嚼,把人弄的全身都是黏糊糊的橙色蜜浆。 不过,今日的堡尔弗尔山谷格外安静,蚊虫也寂静的可怕。 “菲尔德!噢,我亲爱的龙骑士你终于回来了,再看不到你,我就要和比彻去找你了。”柏妮丝.威廉姆斯,一名火热的驱魔人,头顶扎着两个巨大的红色马尾,身穿黑色斗篷人却热情似火。 至于比彻.伦纳德,则是一个胆小的冰系魔法师,他的发色是浅蓝色的,天空的颜色。 比彻看见奥诺伊斯的视线,身体不受控制地往药剂师希尔.安德森身后躲。 希尔是一名年龄较大的药剂师,并且是教廷的遗民,弑神的事情发生之后,教廷便被解散了,无人敢信仰光明神。 也无人想要信奉光明神。除了圣比卡郡,唯一一个还在信仰光明神的地方,也是唯一至今为止没有被黑暗魔法侵蚀污染的地方。 据说,圣比卡郡的城主是一位精灵。据奥诺伊斯的印象,精灵们诞生于生命母树会更加亲近自然之物,他们生来就信仰自然女神。 与人类不同,其他的种族诞生于神明的力量,是神明眷属的一部分,而背弃自己所属的神明,转而信仰其他神明,将永久地遭受神明的诅咒与惩罚,带着神明力量的法则会一点点侵蚀他,让他永生,同样的永远地生在痛苦之中,永远地不得安息,直到最后连灵魂也被腐朽,成为一缕不带意识的法则融入神明的身躯。 奥诺伊斯很好奇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而其他人也是为了寻找抑制黑暗生物的力量。 毕竟,在连精灵族都自身难保不得不举族搬迁的情况下,圣比卡郡这个城市简直是奇迹。 奥诺伊斯将自己摘的红果子分享出去,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他们的晚餐,猎魔人烤的肉根本不能吃。 在他回来时,篝火上的肉已经变成了焦炭。 “哦~菲尔德,这果子很酸不能吃,来尝尝我们的烤肉。”柏妮丝转身去拿烤肉,看见火上的一幕瞪大了眼睛,她气冲冲看向比彻,“喂,比彻你怎么不把烤肉拿下来!不是你说你要来试试吗?” 比彻盯着自己的脚尖眼睛渐渐湿润:“抱……抱歉,菲尔德回来后,我一时间忘了。” “真的很对对不起。”比彻猛地鞠躬。 希尔叹气道:“可惜了啊,一条生命的逝去,竟然死得如此没有价值。” 奥诺伊斯并没有说什么,他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大树底下,沉默地咬着果子。拇指大小的果子咬开,里面宛如果汁般,酸甜可口汁水充足,味道自然没得说。 “咦?这果子怎么这么甜!” 神明指尖的果子泛过几丝微弱的光,众人并没有看见。 夜已深,寂静的丛林空中时不时飞过乌鸦,三人已经沉沉睡去,只留下一旁守夜的奥诺伊斯,火光照得他的脸有些微微的红,有些发烫,只不过那张脸上的情绪并不怎么多。 不是冷漠,不是高傲,而是一种漠视,对万事万物的不关心,似乎从未有生灵能如他的眼,无论对方是高兴还是痛苦,一切与他无关。 这就是神明,神明游离于情感之外,无念无想。 温暖的火光让奥诺伊斯渐渐生了睡意,他闭上眼休憩,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一阵呼唤。 “奥诺伊斯。” 供奉神明的神庙前围了一群又一群的人,有教廷的圣子,有地精一族……密密麻麻,他们大声叫嚣着什么,自称得到了更换一位有作为的神明的方法,他们要弑神。 神明待在神界的神殿中,他们本没有机会上去,但有人告诉他们只要把那把剑插进这里的神像胸膛中即可。 第114章 这个传言如同黄蜂过境般席卷,不过一月时间,赶往神庙的人便有十万,他们的意志汇聚在那把剑上,从而让它有了“弑神”的能力。 所有人都为杀他而来,除了一个精灵。 那天精灵背对着神庙,一人一剑独自面对千军万马,血染红了他圣洁的白袍,凛冽的风里纯白的长发随风舞动,如飘摇的丝绸,看上去很柔顺。 精灵的耳朵也很美,很可爱。 他从那些人口中得知了他的名字——博斯韦尔.雪莱。 精灵的实力很强,他杀了很多人把他护的很好,没让任何人成功踏入神庙,但他终究抵不过十万人马。 精灵,快要死了。数万年来不曾有过情绪的奥诺伊斯,不知为何忽然生了一点特别的情绪。 在那些人做最后冲刺的时候,精灵燃烧着生命力强撑,在那之中奥诺伊斯看见了一颗还未成形的神格。 神的位置,要么是世界法则自然孕育的,要么是通过拼杀夺来的,别的神明早已更新迭代。 而奥诺伊斯,是位至今为止还一直未曾更换过的古老神明。 那一日他看见精灵体内和他同出一源的神格,他明白他该让位了,如果是精灵成为新的光明神。 奥诺伊斯似乎并不会不愿意,做神明其实挺无聊的。 于是他现身了。一道虚幻的灵魂浮现,神明出现在精灵背后,修长的手虚扶住那只已经握不稳剑的手,抬眸望向众人。 神明如同波浪般的金色卷发随风飘摇,仿佛与精灵纯白的长发交织,那双金色的眼眸漠视而威严,令人不容侵犯,喊打喊杀的众人瞬间偃旗息鼓趴在地上不敢啃声。 神明控制着精灵抬手,剑光划出十万人尽数丧命,随后,他接过精灵的剑插进胸膛,形体缓缓消散。 自此世间所有他的神像皆破碎为尘埃,世上再无光明神。这便是弑神的真相。 没人能杀了他,除了他自己。奥诺伊斯想要休息,他很累。 在那之后奥诺伊斯便被闯入的外来者复活,随后每日在梦里他都会见的那日的场景……以及精灵的歌声与舞蹈。 精灵的歌声空灵而玄远,那是一支乞求神明降临的歌,大陆上的种族都会依次来请求他们的神明聆听他们的愿望。 精灵的愿望是见他一面。所以奥诺伊斯踏上了旅途。 至于精灵的舞蹈,也是一支很常见的祭祀舞。也许是那场大战后的伤还未痊愈,精灵跳舞时很吃力,时常控制不住踉跄跪地只能用长剑支撑身体。 神像的角度可以看见他修长的脖颈,以及纤细的腰。 圣比卡郡竟还存留着他的神像,真是很不可思议。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精灵会褪去衣物趴在神像脚边休憩。 他的背光洁而神圣,睡颜安静而乖巧。奥诺伊斯总会忍不住盯着他发呆。 精灵,真的好漂亮,想要带回神殿收藏。 第97章 抵达 神明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 一夜过去,相安无事,小队四人再次踏上旅途,柏妮丝摘掉帽兜探出头张望,猎魔人的直觉告诉她前方有未知的危险。 正要说什么,一只两米高的大狼从森林中冲出扑向希尔,血盆大口张开:“吼——” 千钧一发之际,躲在希尔身后的比彻挺身而出,冰魔法从水晶魔杖中射出没入大狼眉心,下一刻厚实的冰壳连同狼的涎水一起冻住。 危急暂时解除,比彻松了一口气跌坐在地上,他脸色苍白,嘴唇还在发抖。 就在此时原本被结实的冰层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隙,猎魔人瞪大了眼睛,大声提醒:“比彻!快躲开!” 然而还是慢了,冰层在瞬间裂成万千个碎片,晶莹的冰雾在狼王柔顺的毛发间飘散,这是一只通体雪白,血统纯正的伦尔博雪狼,只是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里。 众人来不及震惊突如其来的变故,只见狼王迎着风威风凛凛彰显神威时,龙骑士左腕上戴着的银器飞出化成了鞭子歪七扭八地将狼捆住。 为族群寻找栖息地的狼王呆住:“吼?” 众人也齐齐呆住,不约而同看向后方,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龙骑士出手,原……原来这么强的吗,吓死个人。 可是根本没有使用魔法的痕迹啊! 奥诺伊斯缓缓走上前,抬起手指,下一刻束缚狼王的鞭子从它身上收回,重新回到了神明手腕。 龙骑士幽深而淡漠的眼眸如同深渊望不到底:“狼,你可愿臣服吾。” “吼——”开什么玩笑。雪狼冲着人类一跃而上,势要将人撕得粉碎,狂妄的人类竟妄想驯服它! 奥诺伊斯望向扑过来的雪狼,目光落在它雪白的皮毛上,眼睛微微发亮,他抬手,下一秒手腕上的银器飞出,依据主人的心思化为一把铲子。 “砰!” 狼王被砸进土坑。雪狼从坑中爬出,它不信邪再次扑过去。 “砰!” “砰!” “砰!” 那把看似平平无奇的银器似乎有无穷的力量,可以变换各种形态,银鞭、铲子、锅具、铁棍、钢针…… 众人看得嘴角抽搐,狼王一一试过后终于屈服了,它缓慢地上前在人类面前低下高昂的头颅。 一阵清凉的清洁魔法落在狼王头顶,打完架后灰扑扑的毛发重新变得有光泽,人类骑坐了它的背上,不知为何此刻狼生不起反抗的心理,反而很想要亲近。 雪狼驮着人跟上大部队。 柏妮丝看着无比温顺的雪狼惊奇道:“它看起来好乖。” “嗯。” 希尔咋舌:“菲尔德要给它起个名字吗,建立了联系才算驯服成功。”菲尔德明显没有用传统的咒术与狼王签订主仆契约。 “狼。” 狼王下意识抬头,奥诺伊斯摸了摸雪狼毛茸茸的头顶,眼中露出一丝慈爱。 “什么?”希尔有些不解。 奥诺伊斯看向远方的城池:“它,有名字,狼。” 神明有时候不喜欢说话。他喜欢安静的。 “噢噢。”众人被他惊奇的脑洞折服,他们顺着龙骑士的目光望去,前面就是圣比卡郡,大概还有一天的路程,当远方的星星落到树梢,大家也许就到了。 “菲尔德,你说那位城主会告诉我们抑制黑暗生物的办法。” “会的。” 精灵很善良。 比彻担忧道:“但是传闻里,那位城主是个很冷酷无情的精灵,他有一双猩红的血眸,曾有人反抗他锁城的法令,隔日就被他就地斩首。” 柏妮丝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胳膊:“对,据说精灵把尸体挂在城墙上足足七天,直到乌鸦啄食尽血肉。” “绿色的。” 三人齐齐抬头看过去:“啊?” 奥诺伊斯趴在雪狼背上,低垂的眸流露出几分困倦,看上去呆呆的,不那么拒人千里之外,他解释道:“精灵的眼睛,是绿色的。”是草木新生的浅绿,清澈而美丽,如同水晶般熠熠生辉,富有春的生机。 是自然女神的杰作。 三人常常为跟不上菲尔德的脑回路而懊恼:“菲尔德认识城主?” 奥诺伊斯摇摇头,只是见过一面的话应该不算认识,况且那个时候精灵并未曾真正见过他。 神明的面貌不会轻易示人,精灵见到的只是一个看不到脸的身影。 奥诺伊斯的人间体是按照他的本体一比一捏造的,除了头发和眼眸,可以说与本体没有什么不同。 “菲尔德见过圣比卡郡城主?” “嗯。” “他怎么样?” 奥诺伊斯歪头仔细思考:“他,很好看!” 三人听到这个答案顿时一脸复杂,彼此交换了视线:“宝啊,见了城主千万不可以这么说。” 那位城主最讨厌别人议论他的外貌。原因无他,大陆盛传光明神不喜侬丽的容貌,只会把目光投注于那些长相平平无奇却又虔诚的信徒。 城主足够虔诚,这一点在光明神陨落后,还依旧违背教廷以及其他族群的意愿,固执地供奉光明神,可见一斑。 然而,或许真的是因为容貌的原因吧。城主从未得到过神明的回应,三人一边聊着传言,一边唏嘘不已。 奥诺伊斯默默听着忍不住反驳:“不是。” “什么。” “神明没有不喜欢。”神明会平等的喜爱他的信徒,没有差别。 “菲尔德怎么知道?” 奥诺伊斯抚了抚雪狼的毛发:“光明神,很懒。” 三人齐齐吸了一口冷气:“宝啊,这话不能在城主面前说。” 作为光明神,受着万千信仰却并没有像其他神明那么活跃,奥诺伊斯并非故意不回应精灵的祈祷,事实上他从未回应过任何信徒。 在精灵之前,也未曾有人获得过他的注视。 奥诺伊斯有记忆以来多数时候在沉眠中度过,他,喜欢睡觉。至于那些千千万万信徒的愿望,则是由座下大天使复杂聆听并挑选。 第115章 大天使会动用神明留下的力量,去实现愿望展示神迹,从而为神明吸引更多的信仰之力。 奥诺伊斯并不明白大天使为什么未挑中精灵,精灵明明很虔诚。 精灵最初的愿望只是单纯希望能神明被注视。奥诺伊斯想他们口中所谓注视,不过是大天使向他们施了一些小魔法,会让信徒在一些瞬间感觉离神明很亲近。 是很简单的愿望,大天使却避开了精灵。不过没关系,精灵的愿望由他亲自实现。 实现完精灵的愿望,奥诺伊斯要回到神殿继续沉眠,这次他会真正的消失而外来者也无法再将他唤醒。 奥诺伊斯肩膀上盘旋着的恶龙落在他张开的掌心,那双深邃而幽深的眼眸如同漩涡般,深深吸引着人。 深沉而又冷漠的气质,再加上他那俊美的容貌,奥诺伊斯看上去真的是个活生生的恶魔,而恶魔最会引诱无辜者沦陷。 柏妮丝打了个寒颤,努力摇摇头。如今神明的力量衰微,恶魔崛起,不少的人类反抗神的统治,要求人的意志达到彰显。 对于那位精灵而言,不管是人类还是恶魔都是危险的存在,疯狂的勇者甚至以猎杀这位“罪神”的遗物为荣耀。 是的,他们称已经陨落的光明神为“罪神”,称那位精灵为“神的遗物”,只因为在神泯灭的的四百六十日大陆再次陷入更深的动荡,异变的动植物不知为何变得更加疯狂,人类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而那位精灵驻守的城市,被神的余晖庇佑。嫉妒,怨恨,贪婪充斥了那些人的心脏,其实人类和恶魔没什么区别。 像他们这样千里迢迢奔赴圣比卡郡城的冒险小队不止一支。 经过多日的相处,柏妮丝觉得最起码他们小队并没有怀什么恶意,就连那位看起来对万事万物不怎么关注的“恶魔”,有时候也会在小队面临危机时,偶尔地伸出援手。 四人抵达圣比卡郡时天已经黑了,巍峨森严的城墙高高耸起,城门大开可以看见市中心明亮的篝火,往后的是一座高大的雕塑,神明宽大的袍被风吹散手里是即将出鞘的剑,极长的卷发如同波浪般在身后铺开,气质锐利而冷漠,让人不敢直视。 奥诺伊斯愣了一瞬,神像中传达的的情绪并不属于光明神,光明属性的神明总是温暖而包容的,并不会如此肃杀。 神庙前的那一剑,似乎让这位精灵产生了误解。 覆盖在奥诺伊斯手腕上的银器悄无声息化为一节鞭子,环绕在他的小臂,神明惯用的神器是银鞭,它可以抽出邪恶的魂灵,束缚恶念。 守门的骑士们穿着泛着银光的铠甲,见到又一到临的小队,为首的两人看向骑在雪狼身上的龙骑士,微微皱起眉,持着剑与盾走到他们面前,单手握拳置于心脏,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您好,请问是受邀来抵御兽潮的勇士吗?” 希尔从后面走出,年龄的原因让他看上去显得德高望重:“是的阁下,我们没有恶意。” 骑士团队长点头,命人拿来天晶石检查他们,透彻的天蓝色水晶,在奥诺伊斯的手放上去时裂了几条缝隙。 四周顿时寂静下来,原本放松的骑士们不约而同拿起剑指向这位一身黑的龙骑士。 “哎哎哎!”柏妮丝挡在奥诺伊斯面前,“各位各位,天晶石并没有检测出恶魔的气息。”它只不过是……裂了。 奥诺伊斯低眸看向自己的掌心,他刚刚并没有使用力量。 天晶石会吸取一丝使用者的气息作为媒介,如果是恶魔,它会显露出一丝黑色的雾气,显然眼前的龙骑士并不是恶魔。 但最近来圣比卡郡的人越来越多了,亚辉骑士团并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队长让人收起剑:“抱歉,城主不喜欢龙骑士,除了他其他人可以进城。” 每位龙骑士在传言里并不怎么友好,他们是暴力与残忍的象征,名声与恶魔差不多。 城门敞开,骑士们不再阻拦,小队的三人却面面相觑没有抛下同伴进入。 他们其实没有那么浓厚的感情,不过相处了几个月。奥诺伊斯抬眸看向戒备森严的城市,一抹幽光浮现,视线穿透重重阻碍抵达城主府。 冷清,空无一人的城主府后院,精灵正在池中沐浴,蒸腾的水汽环绕,迷雾中身形若隐若现,神秘而安静,他似乎被烫了一下猛地张开眼,一双如同红宝石般的眼眸瞪向虚空。 “放肆!” 随着冰冷而杀意刺骨的冷喝声,精灵转瞬间抓起池边的衣裳披好。 第98章 他的梦 几秒后,守城的骑士队长面色微变,他重新走向小队神色古怪: “抱歉,方才冒犯了,几位请进。”龙骑士也被邀请了。 奥诺伊斯趴在雪狼毛茸茸的后背蹭了蹭,指尖捏住一丝精灵的气息,随着一阵清风,属于精灵留下的标记随之消散。 奥诺伊斯只是想问问精灵,是不是真的不喜欢龙骑士,只不过还没有开口就被发现了。 精灵很敏锐。 奥诺伊斯把玩着银镯意识越来越沉,最终倒在雪狼身上。 骑士队长带着一行人进了城里有名的酒馆,他绅士地推开门:“几位可以暂住纱木黎酒馆,不过狼太大了,可以的话请你们将它留在酒馆外。” 柏妮丝抬头对上龙骑士安恬的睡颜:…… “会的会的。” 最终,在骑士离开后,比彻施了一个缩小咒把雪狼变得和大狗狗差不多大小,才带着人进入酒馆。 夜晚,广场上刮起凌冽的风铃铛叮叮当当,围在酒馆门前的小彩旗被刮到了一大片。 夜空之中,一道身影浮在神像面前张开手掌,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从他身体延伸,淡绿色的本源之力从心脏抽出,源源不断地送给神像。 那座冰冷的石雕随之散出浅浅的圣光,圣光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了整个城市。 博斯韦尔在酒馆前停留了一瞬,下一刻化为一道光向城外而去。 第二日,酒馆壁炉里已经早早地燃起木柴,跳跃的火焰驱散了部分寒冷,大多数远道而来的旅者们坐在柜台前享受他们为数不多的安宁时刻。 烤制后的黑麦面包上面抹了一层浅浅的黄油,入口酥脆干香,配上冒泡的麦酒别有一番风味。 希尔乐呵呵地嚼着面包,比彻则翻开魔法书在研究,热情似火的猎魔人柏妮丝由于吹了冷风,烧到三十八度此时正躲在房中睡觉。 而奥诺伊斯正在陪着另外两人用餐,沉静的龙骑士指尖的黑麦面包片只被咬了一小口,便不再动它,似乎并不怎么符合这位的口味。 “咔嚓咔嚓。” 面包干被他肩头的恶龙抱起啃食。 “真是见鬼了,昨天还热得发汗今天一早就要冻死个人。” 欧斯亚卡大陆随着灾难的加剧,气候也变得无常,奥诺伊斯支着下巴看向窗外,今日的圣比卡郡被厚厚的白雪覆盖。 神像上也落了不少的积雪,骑士团的人正有序地组织人清理。 “菲尔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那位城主呢。”比彻小声抱怨道。 “切,你以为城主是那么好见的?”奥诺伊斯还没回答就被旁边吃早餐的客人抢先了,他顺着声音看过去。 “城主大人那是想见就能见到的?你以为你是教廷的人?就算是教廷的特使在城主面前也得收敛收敛。” 旁边的人附和道:“就是就是。” “等着吧,再过几日就是花朝节了,是精灵们重要的节日,传闻城主每年这个时候都有祭祀神明,到时候就能见到了。” “花朝节。”希尔摸了摸胡子,“那应该很盛大吧,不知道城主能不能得到光明神的指引,为大家寻找新的庇护之地。” 下一个满月时节,兽潮南下圣比卡郡正巧位于它们的必经之路,显然岌岌可危。 “呵!光明神?配得上光明两个字吗,呸,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只享受信仰,不干实事的罪神。” 说话的是一个光头雇佣兵,他喝了一口酒,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他的不作为,恶魔的力量怎么会那么强大,他就该被挫骨扬灰,神庙的时候是我不在场,要是我在,弑神的一定是我。” “哪里会让八大部族损失那么惨重。”光头咧嘴大笑,脸上刚刚愈合的疤痕狰狞起来,“杀了神明,说不定下一个光明神就是我哈哈哈哈……” 酒馆内嘈杂的声音随着他的狂言渐渐消失,众人面面相觑眼里露出一抹深色,有人对此不置可否,有人面露愤怒,有人则是微不可察地暗中嘲讽。 形形色色的情绪波动尽在不言之中,奥诺伊斯将一切收入眼底,却并不怎么在意,甚至连一丝愤怒都不曾有。 太过渺小的生物总会不自量力,这很正常。 奥诺伊斯漫不经心地戳了戳碟子里狼吞虎咽的恶龙,似乎被它可爱的吃像逗乐,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看上去十分温和。 第116章 光头侃侃而谈:“要是我是光明神,什么黑暗生物,什么污染,什么恶魔都不在话下……” “是吗。”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插入。 “当然……”光头对上众人惊恐的目光身体一僵,慢半拍转身,他张大了嘴巴想解释喉咙却像生锈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意料之外,众人在节日到来之前见到了这位城主,敞开的门外寒风瑟瑟,精灵赤脚踏进木制地板,纯白的长发被一阵风吹起露出左侧尖尖的耳朵。 酒馆里的温暖融化掉了精灵肩膀上的积雪,他看上去像是出了一趟远门。 奥诺伊斯好奇地盯着轻轻眨了眨眼。 一柄光剑在博斯韦尔垂下的手中凝聚,精灵面色冷淡:“不敬神明,当罚。” 无形的威压笼罩了酒馆,光头想是想起了什么拔腿往外跑,刚刚踏出门,疾驰的飞剑便从背后没入他的胸膛。 光头被钉在雪地里艰难地喘息。 骑士队听到动静迅速赶来,他们架起人低头向精灵行礼:“城主。” 博斯韦尔侧身向屋外走去,光剑随着他的动作消散:“将他挂在城墙上,至于能不能活下去就看神明的旨意吧。” 骑士队听从指令托着人走向城门。 他偏头看向酒馆内面色惨白的众人,嘴角勾起一丝凉薄的笑 ,微微眯起的红眸危险而锐利:“诸位既然来了圣比卡郡,就应守我的规矩。” “在这里……渎神即是死罪。” 众人不约而同咽了一口唾沫恭敬地行礼:“是。” 博斯韦尔并没有在此待太长时间,他取了酒馆主人准备好的山泉水,随手提着慢慢地走向城主府。 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个接一个的脚印,风雪里,奥诺伊斯看见精灵微微冻红的脚掌。 精灵不喜欢穿鞋吗。 “菲尔德刚刚是不是吓到了?”比彻哆哆嗦嗦关心道。 奥诺伊斯收回目光看向魔法师比彻,沉默地摇了摇头。 精灵走后的酒馆不怎么热闹,大家讳莫如深一贯的沉默压抑,突如其来的风雪让日光变得黯淡。奥诺伊斯有点困了,他抱起已经缩小到只有小奶狗大小的雪狼,捏了捏软软的耳朵,走向楼梯。 人界的被子并没有神殿的云朵柔软,奥诺伊斯迷迷糊糊地想。几分钟后,意识陷入沉眠,没有约束力的身体黑发渐渐褪回金色疯狂生长,人间体转化为本体,溢出的神力不断修复着身体还有魂灵的损伤。 缥缈而又虚幻的空间,奥诺伊斯似乎被困在一座冰冷的石像中,他听到了一串复杂而内敛的歌声,是精灵的语言,但神明天生能听得懂所有的语言。 精灵在向他倾诉自己的愤怒与悲伤,浓烈的情绪像一场翻涌的海。 他想告诉精灵,他其实并不在意那个光头说的话,但奥诺伊斯无法开口,无法动弹。 他只能静静地看着,静静地聆听。事实上由于法则的约束,神明的工作内容也只是注视和聆听,以及偶尔心情好的时候给一点点礼物作为回应。 不过现在奥诺伊斯并不想这样静静待在,因为……精灵在哭,他的皮肤覆了一层粉色,脸上的神情迷茫而痛苦,眼里满是挣扎。 于是奥诺伊斯的意识挣脱了那丝法则的束缚,他的虚影在神像前浮现缓缓靠近精灵,他蹲下伸出一只手虚捧着精灵快要垂到地上的大的脸:“你,还好吗?” 被欲.念夺去意志的博斯韦尔听到声音顿时绷紧了身体,他弓起腰背闷哼出声,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落,他的脸放在虚影的掌心,眼神越来越涣散。 博斯韦尔抬眸看过去,神明金色的卷发似乎垂落在他的肩膀,那张脸如同被迷雾遮挡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并不影响他感知到神明的温柔与耐心。 神明在担忧他。 自那场噩梦后,这是几百个日夜以来神明第一次入他的梦,在这样的情景下,在他上一刻还在亵渎神明的情况下。 博斯韦尔低下了头不敢让对方看见他的神情,即使这只是一个梦,他的眼睛有点发烫。 奥诺伊斯轻轻叹息,他顿了顿下意识哼出一首温和的曲子。 那是一首博斯韦尔曾经无数次哼唱过的安抚曲,神明柔和的嗓音似乎是有独特的魔力让精灵仿佛回到了母树身边。 博斯韦尔俯在地上的肩膀轻轻颤抖,他的意志里原来还是如此的渴望神明注视过他吗。 “您不会消亡,对吗?” 精灵的嗓音沙哑而沉闷,对上那双湿漉漉满含期待的眼眸,奥诺伊斯竟说不出拒绝的话,神,其实也会消亡。 奥诺伊斯睫毛微微颤动,犹豫着道:“嗯。” 博斯韦尔眷恋地蹭了蹭神明掌心:“您可以多来看看我吗。” “好。” “我是您的信徒,博斯韦尔.雪莱。” 奥诺伊斯眉眼轻弯,想起了那个时候在神庙听到的名字,他拂过精灵眼尾的红痕:“雪莱,很好听的姓。” 博斯韦尔发现自己有时候挺无理取闹的:“名,不好听吗?” 奥诺伊斯歪头思索了一瞬:“也好听。” 博斯韦尔笑了,因为是您起的啊。 第99章 神秘的森林 短暂的“冬季”只持续了两天,第三天时圣比卡郡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厚重的积雪被魔法清扫干净,居家窗户外吊出来的花篮,点点清新的绿意冒出,是春的讯息。 奥诺伊斯睡了个好觉,他睁开朦胧的眼看向窗外明丽的天空,金色的眼眸泛着浅浅的亮光。 随着起身的动作,长发从耳后滑落搭在手臂,耀眼的金色让奥诺伊斯动作迟缓了一瞬,他轻捻了一个小魔咒,萦绕在周身的圣光淡去,金发重新变为低调的黑色,而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淡定地下楼。 柏妮丝等人已经在酒馆外等候许久,看见龙骑士顿时激动地招手:“菲尔德,在这里在这里。” “你睡了好久,希尔他们上去叫你都没见你开门,要不是雪狼阻拦,我们真的差点以为你出事了。” 奥诺伊斯不是很明白他们的担忧:“抱歉。” “好了好了,快出发吧,已经要等不及了!” 后天就是花朝节了,圣比卡郡的居民已经开始忙碌起来,走在街道上可以看见不少忙着挂彩灯彩旗的,来到圣比卡郡的冒险小队们也纷纷自告奋勇,要去加西亚丽森林去搜寻节日上要用到的花朵。 奥诺伊斯的小队就是其中之一。加西亚森不同于他们之前途径的森林那般危险重重,或许是由于精灵在外凶狠的威名,居住在这里的动物,大多数是偏向于可爱的小型生物,也都不怎么怕人。 丛林中甚至可以看到躲在花丛里悠闲地吃草的兔子,听到响声好奇地竖起耳朵,一双竖起的红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奥诺伊斯几人。 兔子通体雪白,毛绒可爱,只有巴掌般大小,那双红眼眸也像极了水晶清澈透明,奥诺伊斯想起了精灵。 柏妮丝上前揪起兔子耳朵往后一扔,利落地采花。 兔子呈抛物线般极速坠落,奥诺伊斯眼眸颤了颤……最终兔子落进他的怀中,他轻轻抚摸兔子柔软的毛发,陷入沉思。 丛林里的花很多,柏妮丝几人只在此处挑了几朵粉紫色的多瓣花,见到龙骑士沉浸在逗弄小宠物身上,几个人躲在后面叽叽喳喳: “看吧看吧,我就说菲尔德喜欢,所以才扔过去。” 比彻神色复杂:“我好像不怎么怕菲尔德了。” 柏妮丝翻了个白眼:“你见谁都怕,我们都习惯了。” “不要只记得采花,记得帮我留意一下一些魔药材料。” 奥诺伊斯将几人的讨论听在耳里,迟疑了几秒还是选择将兔子抱在怀中。 酷炫的驯龙骑士左肩盘旋着恶龙灵魂,怀里抱着一只软萌的兔子,身形在丛林之间的树梢飞掠,来无影去无踪。 片刻的功夫他的怀里就多了几束五颜六色的花。 奥诺伊斯将花束递过去:“这些,够吗?” 奥诺伊斯并不知道精灵们的花朝节要用到哪些花,他采摘的这些是很久以前,信徒供奉时常常准备的。 柏妮丝瞪大了眼睛:“宝,没记错的话,这些花不是只存在于历史书的图册里吗?” 希尔从柏妮丝怀中抢过花束,不信邪地翻开随身携带的书比照,几分钟后他将花藏进了包裹,扬起和蔼可亲的笑:“宝啊,这些花和花朝节的主题不符合,咱们采其他的花,阿哩诺珂花,古颜赛西比尔花……这些花我看就很合适,咱们找找?” 爷爷味的撒娇声线让比彻再次抖了抖肩膀,默默远离了希尔。 奥诺伊斯在记忆里找着几种花的模样,没记错的话那些好像是制作缚灵药剂的材料,由于这种药剂与法则的要求背道而驰,所以很多年前被他从名单上剔除了。 除非他动用力量去拟造。听上去有点麻烦,所以奥诺伊斯摇摇头。 第117章 “没事没事,那这几种花呢,圣……” 柏妮丝白了希尔一眼将他的包裹抢过来:“老头,你要累死菲尔德吗,他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你要找药材就自己找,小心别钻进魔兽巢穴给人当甜点了。” “哦不,你这人老皮松的家伙只能当磨牙棒。” “嘿!”希尔啪的一声合上书籍,“好歹我曾经也是教廷的主教,放尊重点!” “哟哟哟,大主教?你不是说自己只是个弱小无助的药剂师吗?” 猎魔人和药剂师陷入了斗嘴之中,魔法师比彻欲哭无泪哆哆嗦嗦去劝架,奥诺伊斯走在后面看着他们打闹,不知不觉中嘴角扬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腿边缩小化的雪狼蹭了蹭他的裤脚,奥诺伊斯漆黑的眼眸渐渐柔化,他蹲下来耐心询问:“怎么了,狼?” 雪狼不会人类的语言,小小一只在神明的脚边蹿来蹿去,甚至不惜躺下露出软乎乎的小肚子讨好主人。 奥诺伊斯读懂了,事实上他并太想懂。 [宿主宿主,它也想让你抱着它走。] 考虑到它的宿主失忆了,系统决定以后充当翻译官。 奥诺伊斯轻轻揉了揉雪狼肚皮,有些无奈:“抱歉,狼,你太大只了,会抱不动。” 雪狼现在的模样只有小奶狗大小,奥诺伊斯也只是欺负它灵智太低。 “嗷~”雪狼情绪低落下来。 “叽。”兔子耀武扬威般嘲笑。 奥诺伊斯思索几番伸手揪着兔子后颈的皮毛,把它轻轻放在了雪狼头顶,一大一小瞪圆了眼睛。 神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嗷!”让你狂,雪狼如脱缰的野马往前冲去,疾驰的风让兔子不得不抓紧它脑袋上的毛,它的长耳朵被风吹得后仰。 兔子哭唧唧回头看向走在身后的神明:“叽叽叽?” 小队三人见突然发疯的雪狼担心得不得了,架也不吵了,手忙脚乱去追狼,中途还由于比彻的乱跑导致三人跌在了一起,啼笑皆非。 游离世间的神明在这一刻好像也成为了他们之中的一员。 走在前方的几人并未发觉他们身后的龙骑士,黑色的短发再渐渐变长,甚至有几缕变成了金色,下一秒头发变回了原状,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奥诺伊斯的神力越来越不受控制了,世界法则在召唤他回到神殿,即使他的神格已经不在身上。 但法则依旧固执地认为他就是光明神。 奥诺伊斯叹了一口气,和众人一同进入森林深处。恶龙在他指间消散又凝聚,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法: [宿主,你有感觉什么怪怪的吗?] 系统想如果这位人淡如菊的神明恢复了记忆,会不会又要找死了。 奥诺伊斯平静的脸在听到外来者心声的时候,微不可察地裂了一瞬随后恢复如常:“没有。” [宿主宿主,你要不要给你的狼和兔子,起个名字。]按照人类的说法,建立联系就有了羁绊,或许这会让这位神明有所眷恋。 奥诺伊斯看向前方打闹的两小只:“不了。” 神是不可以随意地给所辖之地的生灵赐名的,那会被纳入眷属的范畴。而光明神不需要眷属,他从生来就是孤独的一个,要凌驾所有,让生灵不敢冒犯,让万物畏惧尊敬。 柏妮丝小队的采花之旅持续到太阳正对着大地的时候,暖洋洋,温暖明媚,在如此热烈的照耀下,有的花愈发娇艳夺目,有的花却谁晒得没了力气,不怎么精神。 小狼和小兔的头顶被人戴了繁复的花环,编织的手艺古老而复杂,看上去分外可爱,奥诺伊斯在靠近时到底没忍住还是将两个小家伙一同抱起。 弯腰的那刻一顶花环落在他的头顶,静谧的森林惊起一滩南飞的白鸟,奥诺伊斯低垂的眼眸颤了颤,抬起的脸有几分迷茫。 “戴着吧,听说精灵们在举行盛会时都喜欢这样做,比彻来自东方的朋友说过,要入乡随俗。” 奥诺伊斯轻轻揪了揪兔子头顶的花瓣:“嗯。” 柏妮丝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菲尔德真是个乖孩子。” “呵呵,明明你们也大不了多少,只有老头子我才能称他为孩子吧!还有什么时候把包裹还我!” “嘘,别吵,快听!”比彻支起耳朵。 戴着花环的男女老少四人以及两个小家伙齐齐静下来,看向森林深处。 风声带来一丝不属于这里的气息,小动物们开始焦躁不安,冒险小队出动! 两个小时后,三个人累得没形象地坐在地上:“搞什么啊,怎么又迷路了。” 奥诺伊斯静静站在一旁,修长的手指抚了抚兔子的长耳朵,事实上他们已经在此处兜兜转转了五圈。 [您不打算提醒一下他们吗?] 奥诺伊斯眼里露出一丝迷茫:什么? 恶龙化成烟雾附在他的耳边:[提醒他们这不过是精灵的一点小魔法。] [森林的深处到底有什么呢,亲爱的菲尔德,你不好奇吗?] 奥诺伊斯皱眉:你,怪怪的。 [嘎?被发现了吗?]系统有点不好意思,它刚刚下载了一个有趣的语音包。 “菲尔德,你有什么想法吗?” 奥诺伊斯放下怀中的两小只,转身背对着他们面向森林深处,那里,从他踏入森林开始,就有一种莫名地的力量在召唤他,不过隔着屏障并不清晰。 小队的人还有外来者,似乎都很好奇,他回眸淡淡道:“吾……” 奥诺伊斯停了停修正措辞:“等我。” 话音刚落,三人就见龙骑士的身影迅速掠过消失不见。几人面面相觑,沉默几秒后,老头希尔心态很好地支起锅煮蘑菇汤。 蘑菇是采花时顺便采的,五颜六色很好看,散发着邪恶的光芒。 “不会被毒死吗?” 比彻颤巍巍举手:“要不让龙骑士先生回来试个毒再去……” 传闻,龙骑士可是能在毒虫窟里御兽的家伙。 咕嘟咕嘟,深黑色的大铁锅,不知名的紫色浓稠状粘液冒着焦糊味的大泡泡,看上去像女巫的魔药罐。 柏妮丝皮笑肉不笑:“我的手艺应该毒不死人。” 比彻哑口无言,这下不用试毒了,就算没毒吃掉这锅东西也会死吧,其实他也不是很饿。 第100章 献给你的花 越过不可见的禁制,丛林的另一端是另一个世界,空荡荡的祭台巍峨高大,足足占了百里,四周笼罩着迷雾,朦胧得似在梦中。 祭台的中心散出一点金色的芒,奥诺伊斯体内沉寂的力量开始躁动,身形不受控制地改变起来。 圣光披在神明周身,洁白的神袍拖过斑驳的刻满剑痕的石板,金色的卷发迎风飞扬,奥诺伊斯微微垂眸,眼底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抚着石壁拾阶而上,每一处剑痕指尖触碰时散出一点亮光,那是一个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而今悉数地被神明接纳,回归神的怀抱。 大地的声音沉闷而有力量,像躁动的鼓声,嘭嘭直跳,热烈而纯粹,属于生灵的愿望一股脑涌入,奥诺伊斯脚步停了停,继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了祭台的中央,在那里有一尊属于光明神的神像,与圣比卡郡城中央的那座一模一样,甚至要更大一些。 而在雕塑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红彤彤的心脏,血管在上面交缠,金色的符文沿着每一寸脉络延伸。 在这颗心脏中,奥诺伊斯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他的本源之力,还有恶魔藏于其中已经衰微的魔气。 奥诺伊斯隔着精灵设下的保护罩,手掌落在上面,接触的刹那死气沉沉的心脏蓦地跳动了一下,只一刹,时空的一角如同碎掉的玻璃,四分五裂,一道缝隙从封锁的空间打开。 未见其人,一支疾驰的冷箭裹挟着无尽的杀意先至。 奥诺伊斯看向箭矢来源,只一眼便穿越混乱的洪流,望见了远方正往这边赶的精灵。 箭矢没入奥诺伊斯心口的瞬间,属于神明的身影消散,龙骑士散成飘飞的黑雾消失在被封印的异界。 三秒后,精灵携来满身风雪静静驻立在神像面前,他沉默许久,缓缓上前拔出插在地缝里的长箭。 他仔细打量着光洁的箭头,上面什么气息也没留下。 精灵将腰间别着的一束纯白的花束取下,上前放在神像脚边,顺势坐下,仰面怔愣地望着那枚心脏。 “威尔莎,它……跳动了。”精灵的声音,悠远而空灵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激动。 无形的影在他旁凝聚,那是一张丑陋而扭曲的面容:“当然,因为您的降临。” “殿下,那毕竟是您的东西。”威尔莎勾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即使你将它挖了出来,但不可避免地还是留着腥臭的血液。” “不过,只要殿下您献祭自己,它会凭借当初那位赠送您的那股力量,唤醒他。” 第118章 博斯韦尔闭上了眼睛,静谧而冷漠,让人无法窥探他的情绪。 “怎么了殿下,您不愿吗?这就是您对他的爱,廉价,怯懦,只存在于臆想之中,啧啧啧,瞧瞧,也不过如此。” 威尔莎化为黑雾,缥缈的身躯正要缠上神像握剑的手腕时被另一只光洁的手狠狠攥住,下一刻被重重砸在地面。 博斯韦尔冷厉的目光让恶魔寂静一瞬:“闭嘴。” 博斯韦尔并不畏惧死亡,但圣比卡郡的居民还需要他。在兽潮降临之前,在新任城主选出来之前,他还不能死。 若此身能成为容纳神明新生的器皿,是他的荣幸,博斯韦尔又怎会畏惧。 精灵垂下的手指轻轻用力,恶魔的身形瞬间消散,祭台空空,至此只剩下一个孤单的身影。 精灵在神像脚边坐下,他挥去身上浮尘趴在胳膊上休憩,睡颜恬静。如绸缎般的长发在身后铺叠,柔软而温顺,看上去乖巧极了,沉默的神像忽然散出一层淡淡的光芒落在他的身上,精灵轻蹙的眉渐渐展开。 森林深处,走在杂草丛中的奥诺伊斯捻了捻发痒的指尖,有点不理解:“为什么?” [!!怎……怎么了宿主大大!] 系统大惊失色,它进去那个空间后突然间就死机了,什么也没看到呀。 奥诺伊斯看向这个无所不知的外来者:“你,知道,精灵的故事吗?” 它当然知道,只不过那些事情好乱,很难讲:[精灵是一个虔诚的光明神信徒。] “为什么?”奥诺伊斯再次问出了这三个字,为什么是光明神,不应该是自然女神吗? 复活神明的想法,真的很狂妄。奥诺伊斯第一次产生了好奇。 系统苦恼:[因为您给了他新生。] 新生?奥诺伊斯有点苦恼,他想不起来。 [嘘!宿主大大快看那里有只大野猪!!!] 十分钟后,奥诺伊斯成功拖着一只野猪踏上归途。回到离开时的地点,他看到了歪七扭八躺着的三人,还有眼泪汪汪的两小只。 柏妮丝满面菜色,她有气无力地伸出手:“菲尔德,快,好饿。” 奥诺伊斯被小伙伴们有气无力的样子惊到了,他看向流口水的“恶龙”。看上去又凶又萌的恶龙幼崽亡灵顿时利落地支锅。 几分钟后小队成功吃上滚烫的炖肉,希尔满足地打嗝:“菲尔德,跟着你的小家伙可真厉害,什么时候带我们去抓一只。” “这样的话,以后的旅途就更有趣了。” 奥诺伊斯看向系统思考了许久,他并没在大陆发现其他的外来者:“0986是独一无二的。” 恶龙抖了抖耳朵,漆黑的烟雾里竟泛出一丝浅淡的粉色。 “它竟然叫0986吗,好奇怪的名字。”柏妮丝震惊极了,菲尔德竟然抽取了九百条恶龙的灵魂吗,这要是让那群龙族的家伙发现了,那该是多么恐怖的场景。 奥诺伊斯摸了摸系统鼓鼓的肚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还好。” 奥诺伊斯听闻过不少奇怪的名字,系统的名对他而言并不算很奇怪。 “话说,菲尔德查出来森林深处有什么吗?” 面对伙伴们探究的视线,神明略微避开目光,他手指轻蜷认真给出答案:“是,精灵的家。” 异界的场景,还有神像,以及最后精灵伏在神像脚边沉睡的场景,无数次出现在奥诺伊斯的梦境,他想那里应该就是精灵栖息的场地。 关于更具体的,奥诺伊斯不能透露给他们,他很抱歉。 外来者说对待一起的伙伴,应该真诚,奥诺伊斯正在学习。 “咦?精灵会住在这种地方吗?”希尔又翻开了他的百科全书,精灵会选择远离人类的山谷,而不是这个距离城市很近的森林,他正要举例论证,柏妮丝却忽然肘击了他,希尔大怒,“喂!暴躁的女士你在干什么!” 柏妮丝努努嘴指向原处的城市,其余二人顿时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下午,外出的小队们陆陆续续收工开始返程,柏妮丝小队也带着他们采的鲜花去感谢圣比卡郡的收留。 比起其他队伍用高大的马匹载着成袋的花朵,柏妮丝他们更像去郊游的,行装简单只每个人怀里抱着一束花。 负责此事的骑士真诚地行了一个礼,结果众人的花束,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哦,我的天呐这真是我今天收到的最漂亮的花束了,谢谢你们,圣比卡郡欢迎你们。” “希望城主看到这些美丽的花,能够不那么生气。” 奥诺伊斯抚摸小兔子的手指停下,他抬头看向说话的骑士,眉头轻轻皱起,人类的语言有些复杂要怎么询问才不失礼呢:“他,为什么,生气。” 荣誉骑士看向说话的龙骑士,那缠绕着的黑雾莫名让人不喜,当即语气有些冷硬:“外来者……” 话还未说完柏妮丝急忙把人身后,比彻和希尔也上前挡住骑士团的视线,由衷道歉:“亲爱的骑士们,请原谅我们年纪还小的龙骑士,大陆的人都知道龙骑士不怎么会说话。” “他们整天和龙打交道,而龙族都是直来直往的。” “我们无意冒犯,也请相信我们绝无恶意,我们真诚地致歉,愿城主大人康乐无忧,光明神与之同在。” 骑士皱起的眉头松开,忧愁地叹气:“也不知道是哪个麻瓜,把城主在加西亚丽种植的花给糟蹋了。” “和森林里常见的花不同,那些是几百年前的大陆人为了祭祀而培育的特殊花种,近百年光明神的信仰衰微,这些花也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城主为了寻到这些花费了好大的功夫,为了培育它们劳心劳力,时常冒险去一些污染之地搜集材料炼制药剂。” “这一次的花朝节后,城主大概要退位去远行,圣比卡郡的居民都想举报一次盛大的宴会。” “城主也不例外,大人他应该很想把最珍贵最漂亮的花,献给他最敬仰的神明。”说到这,荣誉骑士咬牙满脸气愤,“该死的麻瓜!摘掉了最美的花朵,破坏了这一切,别让我知道他是谁!” 奥诺伊斯眼眸颤了颤,正要开口却立马被小队的人捂住了嘴,拖着往后走。 柏妮丝擦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将打开了一角正准备掏出花束的包裹迅速系紧,包得密不透光,她侧身将包裹匆匆塞进希尔怀里。 柏妮丝假笑边使眼色边退:“呵呵,那可是真让人惋惜,请您放心,柏妮丝小队一定会全力调查!” 小队的身影渐渐远去,只不过声音还依稀能听见。 “喂喂喂,我们什么时候叫柏妮丝小队了。” “那叫什么?” “别……别吵了。” “麻瓜,是什么。” 荣誉骑士不由得感慨年轻人的的朝气,正想命人将这些花搬到市中心,抬头差点吓死:“城……城城主?” 微风拂起精灵柔顺的长发,尖尖的耳朵动了动,博斯韦尔伸出手指摘下一片鲜红的花瓣,指尖轻捻一抹微光从中飘出。 博斯韦尔如雪松般挺直的身形颤了颤,仅一瞬,他的声音也在发涩:“查一查柏妮丝小队。” 骑士恭敬行礼:“是。” 那是一束娇艳到所有花朵为之褪色的花,五颜六色格外精彩,如此斑驳的色彩在一众高洁名贵的花丛中,显得格外突兀,但因它蓬勃的生机又让所有花无从与之比较。 博斯韦尔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将这束花抱进了怀中。 红艳艳的花衬得精灵冷漠的脸部线条柔和了几分,气息也不再凌人。 荣誉骑士等他们城主离开后,才敢揉揉眼睛,今天是愚人节吗,不仅遇到了麻瓜,还见到了城主。 第101章 盛典 等待过后是盛大的热闹,具体表现是恶龙这几日爪子里不重样的美食。沐浴在光明的余晖里,圣比卡郡的居民热情似火,道路上随处可见的摊位,有的在卖诱人的烤肉,有的在卖珍贵的药剂,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铁器。 柏妮丝最终和成员们经过友好的讨论,确定了他们小队的名字就叫“不朽战神团”。一个非常霸气的名字,他们要打败所有的小队,成为第一!! “切,这么尴尬的名字也亏你想得出来。” 柏妮丝冷嘲:“糟老头子,你懂得什么叫潮流吗,菲尔德听了都说好,菲尔德你说是不是很霸气很威风很厉害的名字。” 奥诺伊斯点点头:“好。” 比彻弱弱翻了个白眼,菲尔德简直没有美丑的观念,不管是问什么都能得到肯定的答案好吧。 “大家都好兴奋哎,亲爱的小菲尔德,你看那个游行的花车上面指挥的是不是矮人一族啊!” “快看,天上还有会飞的巡逻队,他们的翅膀是锋利的钢刀!”柏妮丝看向比彻,“你说我们去抓一个矮人过来,让他给我们小队一人做一个怎么样。” 比彻嘴角抽搐:“可以用魔咒飞,用不到那个。” 第119章 “你懂什么,那样才酷,打架时钢刀咻咻咻飞出去,非常帅,只有这样才可以配上本女王的气质!” “菲尔德,是不是。” 奥诺伊斯眨眼:“是。” 和天使的翅膀很像,天使打架的时候也会拔下羽毛当武器,他们家大天使每次遇到恶魔恨不得把翅膀拔秃。 说起来那一战之后,不知道神殿怎么样了。在奥诺伊斯决定回应精灵之前,他曾经在和黑暗神打架时,被神殿里一个受恶魔蛊惑的天使偷袭了。 分神之下,他受了很严重的伤,不得不陷入长久的沉眠,大天使为了寻找疗伤的神药离开了神殿,所以光明信徒的愿望得不到实现,他们短暂地失去了神明的庇护。 而在这期间,光明的势力衰微,黑暗生物滋生,信徒反叛,,最终联合起来的军队在神庙“弑神”。 奥诺伊斯走时大天使还未归来。 “菲尔德,你在走神吗?真稀奇啊,让我看看是什么让我们的小菲尔德失了神?” 奥诺伊斯摇摇头:“没有。” 大街上真的很热闹,随处可见的仪仗队正在巡逻,他们腰间别着花束,手持长剑,一举一动利落而潇洒。 居民们则提着自己的小篮子彼此交换制作的鲜花饼,来到圣比卡郡的冒险小队们都分到了不少口味的事物。 鲜果,花露,蜜糖,精灵们常见的食物可能并不符合这些冒险者对食物的标准,但在这样欢乐的气氛里,别有一番风味。 此时此刻所有的小心思在风琴悦耳的声音里被遗忘,他们听着吟游诗人一首首绝美的夸赞,听风带来旅途里有趣的故事,欣赏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当清晨明亮的光从遥远的天边照射在神明巍峨的雕塑,鼓声停歇,盛装出席的城主持剑在众人的仰视下登上祭台。 随后挥剑,鼓声刹那间再次点燃整个气氛,庄穆而震撼的歌声从居民们源源不断的歌声里传递出他们的信仰。 迎着歌,博斯韦尔跳起祭祀的舞蹈,剑锋凌厉风声鹤鸣,祭袍如绽放的花清冽而决绝,那道身影孤独而悲伤,像是随时要跌落人间的天使,在献上他最后一支舞。 所有人的目光追随于他,他们仰望着这位大名鼎鼎的城主。 在祭祀将要完成的刹那,城主流畅的舞姿忽然僵硬,趔趄了一下似乎连身形都无法稳住。 博斯韦尔单膝跪地,手中的剑插入祭台,他捂住心口艰难喘息,一张脸惨白得像一张纸一样。该死,那颗心在这个时候又开始疼了,不应该,也不能,他要完成这场祭祀,博斯韦尔咬牙,他猛地抬头眼里是自己也未能掩饰下去的偏执。 台下,柏妮丝怔了一下,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她好似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城主这是怎么了?” “该不会是受伤了吧。” “搞什么啊,原来也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厉害。” 这场失误,让冒险小队们纷纷开始议论起来,不过没过多久,城主重新站了起来,开始挥剑跳舞,他的目光落在高大的神像上,眷恋而虔诚,温暖的日光撒在精灵身上,圣洁又美丽。 只是那双如红宝石般夺目的眼眸,在望向神像时总泛着点不一样的意味。 柏妮丝忽然想到了什么吸了一口凉气:“嘶……这位城主怕是不简单。” 比彻好奇地问:“怎么了?” “那不该是一个信徒望向神明的眼……”柏妮丝头一次用词小心,她思考了片刻,“他对神明动了亵渎之心。” “这怎么可能!!”希尔大叫起来引得周围人侧目偷来不善的目光,他丝毫顾不上,“柏妮丝你不要瞎说,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名吗!” 要是在教廷,他非要把这种亵渎神明的关起来狠狠抽打,打得他不敢有其他心思。 奥诺伊斯不解:“亵渎?” 精灵只是跳了一支舞,为什么是亵渎呢。他抬眸看向祭台,漫天飞舞的花瓣里,精灵收起剑单膝跪地虔诚地祷告,侧颜静谧而美好。 忽然间,微风拂起他垂落在地的长发,那洁白修长的脖颈露出一小节金色的纹路,太阳的纹路以及精致的符文交织如同藤蔓般攀附在光洁的皮肤上,一路蜿蜒向下越过锁骨藏进衣袍。 只一瞬间那些金色的符文便又消失不见,仿佛是众人眼花了,但第一排的柏妮丝小队真真看了个清楚。 那些符文蔓延时,城主苍白的脸漫上了一丝痛苦……以及欢愉。 奥诺伊斯漆黑的眼眸颤动,甚至不受控制漫上了一缕金光。 希尔呆住了,他小声询问柏妮丝:“没看错的话,那是神罚吧。” “如果没看错的话,应该是。” 众人皆知奥诺伊斯是光明神最虔诚的信徒,因神庙那些反叛者对神明的冒犯,甚至不惜自损寿命,一己之力拼死讨伐各个参与的种族。 据说闹的最凶的地精一族差点被灭族。 只不过这样为神明尽心尽力的信徒,最终却背负上了信仰之神所降下的神罚,日日夜夜承受着被灼烧的痛苦。 真的讽刺极了。外来的冒险小队露出嘲讽,他们想或许不必费劲心思瓜分圣比卡郡里面埋藏的秘密,等这个狂妄的精灵在神罚中消亡,失去心智,变成一个行走世间没有思想的傀儡,到时候会更容易。 奥诺伊斯轻轻牵动手指,他看见那位冷漠的精灵耳后重新漫上金色的花纹,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甚至不加掩饰,似乎在刻意质问。 但博斯韦尔甚至不屑回复,他恭敬地将准备好的一束花献于神明,在护卫队的拥护下从众人面前经过。恰在此时一个抱着什么东西的老婆婆从人群中扑过来,她神色慌张踉踉跄跄,护卫队碍于命令并未伤人,以致于让老婆婆抓住了城主拖在地上的衣袍。 血污沾染了洁白的衣角,那双苍老的手颤颤巍巍收回捧出怀中的东西,一块模糊的血肉,甚至不能称作人。 “求求您,救救他吧。” 一个已经被污染得很严重的婴儿,他本该死去,只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在吊着一口气。 “我……我已经来圣比卡郡好几天了,一直没见到您,很抱歉惊扰盛典,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老人用袖子擦了擦婴儿的脸,从血污下露出一张完整的五官,她无与伦比满是渴求,“冕下,求您救救他,他还没有完全沦为黑暗生物……” “城主。”护卫队见老人要把婴儿递过去,顿时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命令,直接强势隔开,免得对方怀里的黑暗气息污染到他们的城主。 “仁慈的城主,救救她们吧,多可怜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冒险者纷纷提议,他们枯瘦的眼里露出兴奋的光,正好让他们见见这位城主的能力。 奥诺伊斯望向安静的精灵,跳完那只祭祀的舞蹈后,他能明显感觉到对方体内不剩什么力量了,很虚弱,此时依旧威严不容侵犯的模样是在强撑。 博斯韦尔需要休息,他没有力量再去救一个明显救不活的生灵。奥诺伊斯有些失神,他,还在想精灵身上那些神罚的印记,那些确实是属于他的标记。 但是,奥诺伊斯并不记得自己有这样惩罚过自己的某个信徒,他也不认为这个精灵能做出什么让他如此愤怒,不惜用神罚来让其铭记的事。 奥诺伊斯搜寻着记忆,确信他真的没有做过。 “外来者,是你做的。” 正在吃鲜花饼的系统大惊失色:[我没有!你别胡说!!] 奥诺伊斯没有听到外来者其他的心音,他皱眉正想继续套话,旁边传来惊呼打断了他。 “哇!这是什么!” 精灵半蹲在地,掌心送出源源不断的力量,青翠的生命力注入婴儿体内,遍布在那皮肤上黝黑的鳞片随着这股绿色的能力,渐渐褪去。 但到了一半时忽然又停止,眼见那股绿色的能量正要再次加大力度,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精灵浮在虚空的手隔绝了传递的生命力。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码字码到头昏,刚刚才发现我上传章节时,把其中一章给漏掉了,现在补上 第102章 吾主 奥诺伊斯眉头皱得更紧了,精灵体内的生命力已经很稀薄了,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要去救一个不认识,甚至是别有目的的人。 手上温热的触感让博斯韦尔迷茫了一瞬,他抬头看向阻止他的人,龙骑士漆黑的眼眸格外严厉,像是在训斥不听话的小孩。 紧接着,他看见一阵黑雾覆盖在婴儿身上,直接剥离了寄生的黑暗生物,迅速又毫不留情。是的,直接剥离,就连博斯韦尔面临这种东西也只能做到驱赶,他想起了骑士团调查的结果,一双猩红的眼眸直直盯着这个驯龙骑士。 梅斯菲尔德.库克,一个凭空出现的人物,查不到过去,只知道几个月前突然出现在某个不一样的小森林,随后加入了冒险的小队。 “哇哦,菲尔德没想到你还会这种级别的疗愈魔咒。”婴儿在祛除黑暗污染后明显得好了起来,周围又开始窃窃私语,探究的目光从城主转移到了驯龙骑士,柏妮丝不得不站出来编造瞎话。 第120章 “你简直是天才菲尔德。”希尔附和,“简直是宇宙无敌大天才!” 奥诺伊斯被黑发遮挡的耳朵泛上几缕绯色。真是令人羞耻的夸赞,比他那些狂热信徒说得还令人羞愧。 事实上,奥诺伊斯只不过是将那只贴在婴儿皮肤上的寄生兽取了下来,并没有用魔法。 “菲尔德。”精灵轻轻呢喃,他嘴角微微勾起,“谢谢你救了他,圣比卡郡欢迎每一个勇敢善良的勇者。” “愿你此行顺利。” 奥诺伊斯点头:“雪莱,也很善良。” 精灵和善的面容僵了一下,这个龙骑士可真是……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叫他的姓了,博斯韦尔一时间不知道对方是在挑衅他,还是真的单纯。 一旁的柏妮丝打了个冷战,急忙上前把自家小孩揪到身后:“尊敬的城主大人,请原谅菲尔德的冒犯,他之前摔坏了脑子,和麻瓜一样不怎么聪明,不知道您的过去。” 雪莱,是精灵一族王室的姓,不过在很久以前这位便被排外的精灵们除名了。 博斯韦尔早已不在意过去的事,更不会对一个麻瓜一样的龙骑士动怒:“嗯。” 奥诺伊斯察觉到这个姓可能有什么别的故事,于是换了个称呼:“博斯韦尔,你,为什么被神罚?” 这句话问出,一只有议论声的广场瞬间寂静。 不管是亲密地称呼这位城主的名,还是如此直言不讳地询问这样的秘密,都格外地让众人吃惊。 博斯韦尔要收回刚才那句话,麻瓜就应该好好被教育。他向护卫队使了个眼色:“这几日城外频道出现野兽的吼叫,城内也并不怎么安全,菲尔德阁下既然有抑制黑暗污染的能力,作为圣比卡郡的主人应该好好招待。” “不知道……”博斯韦尔做了相当大的心理建设才念出那个队名,“不朽战神团愿不愿意入住城主府。” “不必……” “好。” 柏妮丝和奥诺伊斯几乎同时开口,两人对视上,许久,在亮晶晶的期待中柏妮丝败下阵来,扬起苦笑:“那就谢谢城主好了。” 小队几人磨磨蹭蹭地带着行礼在护卫队的注目下搬进了城主府,比彻走进宽敞而森严的城主府腿都在发软。 他们被安排在偏殿,那里距离城主的住所仍有一段距离,但精灵的手段谁又知道呢,没准他们随意的闲谈也会被院子里的某片树叶听到后告状。 不过这样的担忧显然只是暂时的,小队里的三人在战战兢兢了大半天后,见到趴在一边抱着小狼入睡的龙骑士那样安详,渐渐地也变得没心没肺。 比彻使用咒语复苏了有点焉巴的花,柏妮丝则将其编成花环随手戴在了龙骑士头上。 睡梦中的龙骑士给人距离不再遥远,那头黑发看上去柔软极了,仅仅让人看着心便软得一塌糊涂。柏妮丝觉得自己还没到养崽的年纪,但每次见到菲尔德睡觉就控制不住恶趣味。 世界上怎么会有菲尔德这么乖巧又漂亮的孩子。 柏妮丝拍拍手:“伙计们,我们应该外出‘觅食’,为下一步做准备了。” 比彻和希尔没有反对,趁着年轻的龙骑士睡着,他们先一步去探探森林隐蔽的危险。 出门之际,曾经教廷的大人物而今一个普普通通的冒险者——希尔,他看向城主府主殿紧闭的门,浑浊的老目露出点点精光,那是一种审判者的姿态,傲慢而无礼,与他平日表现出的和蔼完全不同。 奥诺伊斯这一觉睡得很满足,醒来时月亮高高挂在黑漆漆的天空,雪狼蹭了蹭他的掌心,亲昵而依恋。 神明总能轻易得到万物的喜爱。 奥诺伊斯穿过冰冷的石林,他推开那扇威严而高大的门,顺应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呼唤前进,随着靠近他体内汹涌的神力好似再也压抑不住,漆黑的发疯长几秒间化成飞扬的金色卷发,一身劲装也成为了拖地的神袍。 城主的住所是一座空荡荡的教堂,外面黑漆漆一片,里面却亮如白昼,大理石倒映着五彩斑斓的玻璃,梦幻而奇妙,圣洁的光芒笼罩着整个大厅。 最高处摆放着一个精美而又华丽的神座,繁复的花纹,栩栩如生的雕塑,还有那装饰着的如同水晶般透彻的宝石。 精灵跪伏在神座扶手边,整个身体贴在那看起来极为冰凉的金属制品上,长发下光洁的皮肤若隐若现,他漂亮的脊背不断颤抖,金色的太阳花纹如藤蔓般蔓延缠绕,占据了他整个身躯。 奥诺伊斯缓慢走近他蹲下,指尖按在对方锁骨处泛着亮光的太阳花纹上,触碰的刹那属于神的惩罚如潮水般退散。 精灵看上去却更难受了,他仰面断断续续呼吸着,眼神涣散得厉害像是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凭借着本能靠近冰冷的物体。 奥诺伊斯伸手掌住精灵贴过来的半掌脸,此刻的博斯韦尔脸色不再苍白,面颊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一双眼眸如同水洗。 “为什么,博斯韦尔。”奥诺伊斯疑惑地靠近,他不懂精灵眼中浓重的情绪,那是被恶魔蛊惑的欲望。 博斯韦尔是法则也是他很看好的新神,不应该被欲望牵着走。 “博斯韦尔,想要什么?” 精灵缩进了他的怀中,攥紧了那厚重的衣袍,声音艰涩,他轻颤的眼里满是挣扎,有惊惧,也有痛苦,唯一没有的是退缩:“想要您。” 神明无奈叹息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发顶:“博斯韦尔,我在。” 博斯韦尔扬起脖颈,眼中露出迷蒙的神色,他靠近他却又不满足,他的皮肤被神明衣袍上的装饰划过,泛出点点红痕。 精灵是很美的种族,当他落泪时万物都为之褪色,那滴清澈的泪落在冰冷的大理石,他贴在他的耳边低泣,卑劣地引诱一位尊贵的神明,怕他的一颗真心不被知悉,也怕它真的被他知悉。 一切的一切只因为神明的余晖曾经照耀过他,从此便妄图能将其收拢,能被神明记住。 “不,吾主,博斯韦尔……想要更多想要更近……” 奥诺伊斯再次叹息,他听着精灵悲伤的低泣,似乎又看见了睡梦中那个孤独的身影,以及那日神庙精灵以一敌万血战不退的场景。 神明难以拒绝对他如此虔诚如此亲近的信徒,那双颤动的眼眸里好似只能容得下他一个,于是奥诺伊斯轻轻擦去精灵的眼泪,语气温和:“那么,博斯韦尔,教教我给你更多。” 听到神明的回应,博斯韦尔愣了神,他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神明的亲近让他瑟缩了一下,手指却情不自禁地将那金色的卷发缠绕指尖。 他的神明竟让让他教他,博斯韦尔的一颗心都快要化了,怎么这么好骗呢,亲爱的神明大人啊,如果有一天您发现了我的欲念,会怎么做呢。 是让代表您惩罚的神纹占据我的身体,汲取我的血肉,让我也成为你的一部分吗,听上去似乎也没那么糟糕,比起被您抛弃,成为您遗落世间的遗物,这样的结局可真美妙。 博斯韦尔靠近神明,他直起身体跪坐在神明面前,仰面贴上藏于薄雾之中的唇,耳鬓厮磨,他想将他的欲染到神明身上,他想神明的眼只能容下他。 然而,喘息的是他,难抑的也只有他,神明依旧高高在上,不会因为一个吻有所变化。 金色的神纹再次从他皮肤上浮现,炙热的痛苦侵蚀他的皮肉和灵魂,博斯韦尔伏在神明肩膀,止不住颤抖,他拥抱他,攥紧了肩膀,是痛苦也是欢愉。 奥诺伊斯担忧地问:“博斯韦尔,你,还好吗?” “博斯韦尔,想要的是这个?” 奥诺伊斯只见过天使们彼此这样做过,自己却从未与任何生灵这样亲密,所以精灵日日哭泣,只是想要神明的亲近吗? 奥诺伊斯并不是个冷漠的神明,相反他是个温和的神,只不过比起热情似火的战神,他对待信徒的态度,更多地是一种顺其自然,不干预不过分亲近。 除了他们几个法则诞生的神明外,有些继位来的神,为了信仰之力什么是都会做,奥诺伊斯记得千年前有位神明化身人类行走世间,花费百年时光,祂挑选了一个赤忱的信徒,让那人不慎目睹了神明的容颜。 信徒自此爱上神明,承担着神罚还不忘修城池走遍山山水水传信仰,直到最后灵魂被侵蚀殆尽化为祂的一部分,而祂的力量也空前的强大。 奥诺伊斯不屑于此,那位神,不,应该说是黑暗神简直是拉低了神明的地位。 信徒如何能和神明相爱,神明又岂会爱上信徒,利益交织下的产物,如果让那位爱神看到了,说不定要传到所有神明那里去,到时候脸都没了,譬如黑暗神足足被祂们鄙视了三万年。 好在精灵很乖,奥诺伊斯完全没有这种烦恼,他学着精灵的举动,缓缓低头碰了碰对方嘴唇,眉眼轻弯:“博斯韦尔,不要痛苦。” 淡淡的光芒落下,神纹再次消散。 第121章 博斯韦尔望着放大的这张脸呆了呆。 奥诺伊斯察觉到了围绕精灵的痛苦散去,很满意:“吾名奥诺伊斯,特许博斯韦尔可称呼它。” 奥诺伊斯记得外来者看的书籍里讲过,交换姓名是拉近距离的第一步。 博斯韦尔看向神明发间缠绕的五线谱上面轻快的乐符显示出了他的好心情,他依旧看不清楚那张脸。 这一天,他知道了神明的名字。 奥诺伊斯,很好听,很好听,他会终其一生记住。他不断默念,只是开口他还是念出了那两个字:“吾主。” 博斯韦尔轻叹,终有一天他会复活他,在他面前唤出他的名,而不仅仅只是面对神明的残念。 第103章 精分 夜深人静,精灵蜷缩在奥诺伊斯怀中睡去,轻盈的长发像极了薄纱盖在他的身上,神明卷曲的长发从肩膀垂下与之交织,教堂冰冷的光在此刻忽然有了温度,不再冷漠孤寂。 奥诺伊斯抱起沉睡的精灵弯腰放在那看起来极为华丽的神座上,盖上一层薄毯,随后朝外走去。 迤逦的神装随着脚步再次变为龙骑士的装扮,内敛,乖巧,沉默,或许还有点冷漠,这是见过他的人一致的评价,不过有些时候安静的龙骑士,也会露出不可多见的笑容,整个人散发出温和的气质,让所有生灵不受控制地想要亲近。 推开门,天边骄阳明亮的光让龙骑士周身环绕的黑雾瑟缩,恶龙小声咆哮,而主人丝毫不在意,他合上门黑色的眼眸望向远方,停顿了一瞬,随后悄悄离去。 院中再次恢复了平静,一如不曾有人来过。 奥诺伊斯目前还住在城主府,但接下来的几日他并没有见到结伴而行的小伙伴,烛火晃动的光晕投下一片阴影,落在那双修长宛如玉质的手指,信封里只有短短几句话。 柏妮丝他们去打猎了,在这个极其特殊的时期。一路同行,奥诺伊斯明白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从精灵这边找到抑制黑暗生物,治疗黑暗污染的方法。 城主邀请他们入住是很好的时机,但奥诺伊斯不明白柏妮丝他们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去打猎,这几日圣比卡郡外的群山时不时会传来兽吼。 等猎物来送不是更好吗。 困意袭来,奥诺伊斯打了个哈欠意识越来越模糊,他趴在桌上枕着胳膊陷入沉眠,烛光不断跳跃,墙上的影忽大忽小,在这盏小小的光影里,金色的长发飞速疯长直至垂落在地,于脚边堆砌。 神明合上的睫羽轻颤,沉静温和的面容露出一丝痛苦,仿佛陷入了梦魇。 信封从指尖坠落掉在地上的刹那,地板裂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将其吞噬。一抹黑气没入奥诺伊斯眉心。 几个小时后紧闭的门被猛地推开重重砸在墙上,反弹回来又被人狠狠砸回去,巨大的声响依旧没唤醒沉睡的人。 小队三人相互扶持着走到奥诺伊斯面前,鲜血从破破烂烂的袍子滴落,狼狈得像路边流浪的疯子。 希尔见到那耀眼的金发支撑的腿瞬间变软,控制不住跪倒在地,他瞪大了双眼,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得像是心要跳出来:“吾主,竟然……竟然是真的。” 比起他,其余两人显得格外冷静,往日大大咧咧跳脱的柏妮丝,脸上罕见的没有笑容,冷漠至极,眼眸里杀意毕露。 而一直以来胆小怯懦的比彻,头一次没有发抖,他冷静地施咒,圣光落在奥诺伊斯身上,属于神明的标志再次褪去,沉睡的神明再次变成那个平平无奇的龙骑士。 比彻看向柏妮丝,猎魔人会意,她掌心摊开一团拳头大小嫩绿的光团浮现,听从指引没入奥诺伊斯体内。 “该死,到底是谁把菲尔德伤成这样的,等我抓到他一定让乌鸦把他啄成骷髅。” 比彻嘴角抽搐:“你恢复记忆了?” 柏妮丝咬牙:“要是恢复记忆就好了,该死,你就不能都告诉我?” “柏妮丝,你要明白暂时还不能让他发现我们,他的名不能被提起。”比彻用最后一丝魔力施了魔法,血腥的气味被清除干净,“恶魔一族,很敏锐,所以在我们成长起来之前,最好小心点。” 比彻正想再说些什么警告他的同伴,突然听到微弱的呢喃,听清的刹那比彻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奥诺伊斯眉头紧锁语气里控制不住露出厌恶:“该死的……托拜厄斯……该死!” 一股邪恶的气息无形扩散,如雾气般如影随形,小队三人忽然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背靠背挤在一起身体控制不住发抖,那并不是恐惧,单纯的生理上的不受控制。 柏妮丝费力想要摆脱,黑暗的影快要将他们包裹吞噬,在黑影即将吞噬的前一秒一只手将其拽住。 没有形体的黑暗被团成圆球砸进墙里。压制散去,柏妮丝几人松了一口气:“菲尔德。” 然而当奥诺伊斯转过身来,三人惊骇得说不出话来,柏妮丝将力竭的两人护在身后,再次确定道:“菲尔德?” 冷漠的龙骑士此时恶意满满对待同伴同样如此:“废物。” 那双漆黑如深夜的眼睛,其中一只化为金眸,另一只仍是黑色,阴郁的气质让他周身环绕着森凉,光明为之驱散,仿佛他生来就是黑暗的产物。 镶嵌在墙面的球体从中传来一阵嘶哑的低笑:“终于……找到……”,话未说完,一只随意变换的武器飞速钉进它的体内,砰的一声球体如泡泡般消散。 ‘奥诺伊斯’或者说奥诺伊斯人性的部分傲慢地看向那个家伙口中的伙伴,他嗤笑,黑色的眼眸流露出不屑:“一个小小的追踪魔法,就把你们这群家伙吓成这样,我看我们还是就此分别吧……那个家伙口中……。”‘奥诺伊斯’神色古怪,“亲爱的小伙伴。” 就在此时那只金色的眼眸忽然闪过一丝光,奥诺伊斯轻轻皱起眉语气变得温和:“抱歉,柏妮丝,比彻,希尔,我的意识出了问题,不过,请原谅的失礼。” 那个在恶念里滋生的部分,有些影响到他了,奥诺伊斯格外疲倦,他撑着一丝力气说完:“请相信我会解决这个问题。” 奥诺伊斯用神明的方式设下禁制,这个新生的部分将不被允许使用他的力量,只能作为凡人存在,他严厉警告:“菲尔德,请对我的朋友礼貌。” ‘奥诺伊斯’嗤笑:“真是个糟糕透了的名。” ‘奥诺伊斯’,不,现在他应该叫菲尔德了,龙骑士把玩着手腕精致的银镯,一步步向外走去,皮靴落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压迫力十足。 房间里留下的三人被他彻底遗忘,菲尔德看向远方巍峨的群山,浓烈的恨意在他身上环绕,恶龙盘旋落在肩头。 他要杀掉那该死的托拜厄斯,那只恶魔,那只精灵,没人能挑战神明的权威,还有那些叛逆的信徒,菲尔德握紧银器,一件件的他都会找回去。 奥诺伊斯真是个废物,不去复仇来这里做什么。那只精灵……菲尔德感受的到对方并不想成为新神,奥诺伊斯的培养计划简直愚蠢透了。 大地再次漫上黑的颜色,龙骑士没有进屋他选择了城市最高的钟塔,独自斜躺在屋檐轻轻合上眼,然而紧绷的肌肉告诉恶龙,他并没有休息,身体仍旧处在戒备中。 “吼——”今日份的兽吼比以往都要激烈,圣比卡郡那只弱小的精灵,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菲尔德想他可不会替那个家伙保护对方。 菲尔德打了个哈欠,心情越来越糟糕。 神殿,巍峨高大的白色神座上躺着一人,垂落的手忽然被云朵碰了碰,下一刻沉寂的殿堂活了起来,无数的光芒从四面八方疾驰而来,五颜六色,格外热闹。 沉眠的天使们在那个信号发出的瞬间,先是不可置信,随后不辨真假疯狂地涌入神殿,往常在不被天使长允许的情况下,他们是不可以进去这里,打扰神的休息。 但百年前,天使长为了寻找让神明疗伤的药离开神殿失去了踪迹,至今依旧没有消息。 再之后,神明醒过来一次,去了凡间,最可怕的是在那一天他们感知到了神明的消逝。无数天使为之悲伤,有的选择和神明一起沉眠,有的则堕魔寻找伤害神明的恶魔,追缉叛徒。 空档的神殿被一群天使们挤满,看上去分外热闹,但谁也没发出声音,安静地不去打扰神明休息,他们眼眶通红,年纪小的甚至忍不住哭泣,眼泪簌簌掉落坠进柔软的云里。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天使们依次化为小豆丁有序地朝神明的方向走去,毛茸茸柔顺的卷发在他指尖蹭了蹭,仿佛这样就能安抚好他们百年来的委屈与悲伤。 光明神没有凡间的眷属,但这些始终爱戴他的天使们,有何尝不能称上一句眷属呢,他们的感情纯洁而不染杂质,除了那个该死的叛徒。 无数的的光点没入身体,黯淡的金发散出耀眼的光芒,信仰之力让处在黑暗梦境中的奥诺伊斯察觉到了温暖,他冰冷的神色柔化。 第122章 圣比卡郡共感的菲尔德嫉妒死了,哼,天使们真是愚蠢。小狼和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成功地爬上了钟塔屋顶,菲尔德抱过来狠狠地揉搓了一顿。 “叽叽叽?” “嗷~”小狼露出肚皮争宠,菲尔德嗤笑一声,沉默片刻后埋进了柔软的肚皮。 都怪奥诺伊斯把这种奇怪的嗜好带给了他,他才没有喜欢。 月光越发的冷了,清冷的光撒在寂静的城市,微微的风拂过带来尘土的气息,原处烟尘四起,越过城市的屏障震得石子发颤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极了训练有素的军队。 而在这样的威慑下,城市的居民还在安然入睡,愚蠢极了。 菲尔德乐得看热闹,兽潮越来越近即将到达警戒区域内之际,城门前忽然裂开虚空,从中走出来一位衣衫略微凌乱的精灵。 风猎猎作响,吹得那华丽的衣袍翻飞,月色下修长的身影拔出长剑,挥出,雪白的浪翻滚,一息间万千野兽身首分离,再无生息。 菲尔德手中的瓜子掉在屋檐,发出轻微的一声“啪”。精灵尖尖的耳朵动了动,下一刻瞬移到钟塔。 长剑抵在菲尔德咽喉,精灵神色冰冷,杀意满满:“竟能躲过探查,你是什么人?” 若非那枚瓜子,博斯韦尔竟未能发觉这里还有一个人。 菲尔德身上环绕的黑雾如触手般缠上精灵的手腕,只是还没碰上便被人嫌恶地躲开,威胁他的长剑也顺势远离。 菲尔德轻笑:“我知道,你的剑招来自于他,不过学得并不出色,博斯韦尔你太过在意模仿了。” 话音刚落,博斯韦尔冷酷的红眸惊颤,他收起剑后退几步,稳住心神:“你,知道他。” 第104章 聒噪的菲尔德 菲尔德饶有兴味地把玩手中的银器,并不着急,他欣赏精灵平静下欲盖弥彰的慌乱,满心恶意达到顶峰,随后,前倾身体勾起一缕洁白如雪的长发拽了拽。 “你是说那位被恶魔屠戮的神明,奥诺伊斯。”菲尔德像是想起了好笑的事,“谁会不知道呢,毕竟这可是万万年来第一个被卑劣窃取神位的恶魔,所‘杀’死的法则神……” “被恶魔的算计逼死的废物。” “住嘴!”博斯韦尔无法容忍有人在他面前亵渎神明,即使这人与神明有所关系,手中的剑奋力刺出。 精灵不再手下留情,动作凌厉干脆招招致命。变换的银器与长剑相交,不断传出金属相碰撞的轰鸣声,博斯韦尔冷静下来纯白的魔力涌出,不再单纯地使用技,他要一击致命,渎神者要用淋漓的鲜血赎罪。 这一招,白浪翻滚,如滔滔不绝的海,气势如虹,定格住时空让生灵无法挣扎,比刚刚灭亡野兽的力量还要恐怖。 然而当它抵达那看似单薄的身影,所有的力量轻飘飘打在无形的屏障,在无数计算下本该殒命的龙骑士,平静地驻立,嘴角微微上扬。 法则,这世间至高的概念保护了他。为什么,博斯韦尔不可置信地后退,手中的剑无意识坠落直直插进地砖缝隙。 骄傲冷酷的精灵,突然间像是失去了希望的困兽,颓靡不振的气息让人心生可怜。所有怨恨,愤怒,都将是菲尔德生长的美好养料,他咂咂嘴品味美妙的情绪,刚才被那群愚蠢的天使弄糟的心情也变得愉悦。 人类总喜欢捕风捉影,谎言真真假假让人难以捉摸,菲尔德只是神明诞生出来微不足道的部分,即使被禁制了使用神力,但依旧有属于神明的部分权能,他清晰地感知到了精灵心中的猜想。 菲尔德,也很快学习了撒谎,他靠在钟塔的墙柱上,居高临下,眼神傲慢无礼:“法则,只会拥护它任命的新神,博斯韦尔,你该接受他的离去了。” “我,才是你应该信仰的新神,你想要什么,力量,金钱,权力,还是名誉?” 龙骑士吐了一口浊气,正想再继续说下去忽然瞳孔猛地一缩,意念海里一道复杂又磅礴的声音传递:“玩得开心吗?” 奥诺伊斯不曾想到自己只是被法则召回去了一小会,就会发生这么多的事,他看向面前的精灵,那双猩红的瞳孔似乎比先前更鲜艳了,幽深冷寂,散发着冰冷的杀意,和几日前伏在他怀里,仰起头满是依恋的模样截然不同。 此刻的博斯韦尔更像是一把锋利的武器,他张开手,地上的剑化为流光落进手中,随后精灵侧身,飘飞的长发从奥诺伊斯脸颊划过。 月光下,那半张侧脸愈发肃杀:“没人能占据他的位置,法则也不行,我会杀掉你,今天不行,那就明天,今年不行,那就明年,精灵一族总会有神奇的秘术杀掉傲慢的窃权者。” “傲慢的龙骑士,圣比卡郡不欢迎你,这里将会是你的葬身之地。” 奥诺伊斯捏了捏脸颊被擦过的地方,精灵想杀了他,好吧。 意念海,菲尔德气到膨胀:“你是傻子吗,你是神,有不知死活的生灵想要弑神,你应该把他捏死!!!” “奥诺伊斯,杀回去!奥诺伊斯,去复仇!你不能让自己的鲜血白流。” 奥诺伊斯轻轻皱眉,他合上睫羽:“菲尔德,聒噪。” 怒其不争的菲尔德:…… “算了,复仇的事交给我,你想培养他成为新神就培养吧。”不知想到了什么,菲尔德坏笑,“不过他如果到最后知道事情的真相,大概会哭死吧,哈哈哈哈,让他顶着一张冷脸想杀我,哎呀呀,可真是让人期待。” 奥诺伊斯愣了一下:“为什么会哭?” 成为神明不好吗,精灵看起来很喜欢光明神。对于大地上的生灵,对于成为神这件事一直是癫狂的,这是在当年在神庙那场“弑神”之战中,大地给他的忠告。 他清晰地明白,信徒们的反叛不只是因为神明的沉默,更多的是想夺去神的权能。 菲尔德打了个哈欠,沉进软绵绵的云层:“我记得,那天你不是让他教你吗?你会明白。” “什么?”奥诺伊斯一脸茫然。 菲尔德讨厌那个精灵讨厌得厉害,他才不介意给奥诺伊斯多来些绊子。那个精灵居然说他傲慢,菲尔德嗤笑,最傲慢的难道不是对方口中心心念念的神?毕竟这位可从来不去仔细地了解生灵们复杂的感情。 神不需要情感,神只需要信仰之力。 只要世间有人信奉光明,只要有人在心中默默祈祷他的降临,概念上,光明神的神职将永不会被取缔。菲尔德屏蔽掉了共念,他怕再看到这位神单纯的念头会忍不住杀死自己。 奥诺伊斯没有大晚上在塔顶吹风的习惯,所以还是早早地回屋了,只不过经过刚刚的突发事故,他并没有回城主府,而是去了刚进城是居住的酒馆,柏妮丝当时怕惹恼了城主被赶出来,所以房间还保留着。 奥诺伊斯一进屋便忍不住趴在了床上,他想了想学着雪狼的样子蹭了蹭软乎乎的被子,上面有阳光的味道,也许天晴的时候酒馆的主人拿出去晒过,所以格外地温暖,格外的舒服。 “菲尔德,我,好喜欢睡觉,像精灵喜欢光明神那样喜欢。” 也许是长久的孤独,让奥诺伊斯对于这个新生的,甚至是在天使们看起来邪恶的部分并不排斥,或者说奥诺伊斯并没有善恶的观念,光明会笼罩每个生灵,只要他需要。 菲尔德嗤笑:“咋不睡死你,天天在神殿睡还没睡够吗?”和以往不同,奥诺伊斯如今控制不住地想要沉睡,其实和他曾经的旧伤有关系。 “在我沉睡期间,你能不捣乱吗?精灵,还有小队会很为难。”奥诺伊斯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知道最后彻底失去意识。 这一次,菲尔德罕见地没有反驳,漆黑的眼眸静静望着暗色的天花板,没有人能知悉他的想法。 野兽们的先锋小队尽数歼灭,天亮,骑士团们熟练地清理了方圆几里血腥的场面,这群生活在玻璃罩里的居民什么也不知道,只有嗅觉敏锐的几个小队,略微感知到了什么,不过都选择了沉默。 他们不会主动选择去帮忙,更不会主动去调查随后卷入麻烦事件,除非那位城主能够给予他们足以撑的起欲,望的回报。 菲尔德接下来几日确实安静了很多,不再咄咄逼人,坐在酒馆里安静的饮酒,只是那双如鹰一样锐利的眼,时不时打量着进出酒馆的某些人,深邃而狠厉,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即使他沉默地像极了往日的那位龙骑士,柏妮丝几人还是选择了保持距离,他们并不亲近。 唯有小狼还有小兔依旧什么都察觉不到什么,一个劲地蹭上来贴贴,菲尔德有时候会忍不住嘲讽,也许只有这种低等的生物才会这样长情。 人类,最会趋利避害。 先前那位被奥诺伊斯救治过的小孩,身上的病又“复发”了。其实那些眼中满是利益的冒险者们,又怎么会千里迢迢不惜带两个累赘来到这里呢。 在真正的旅途里,不要说是老人和孩子,哪怕是年轻力壮的勇者只要被黑暗污染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勇气和力量,无法再踏上旅途,那么他便会被同伴抛弃。 第123章 那对母子是他们用来测试博斯韦尔的实验品,一方面是为了测试他是否如传言所说能够抑制黑暗生物,一方面是为了确认他是否还像以往那般强大。 有人从恶魔那边得知博斯韦尔为了恢复神明的权能,不惜以自身为媒介沟通大地,妄图让至高无上的法则复活神。 他的力量在日复一日的衰弱,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能够以一敌万的狂妄之人。 不谙世事,纯粹而向往自然的精灵们,几百年来出来一个声势浩大的叛逆者,骂声折不断他的骨头,鲜血洗不净他的眼睛,唯有那位才可以让他屹立的灵魂溃散,而无人知晓他的信仰从何而来。 就连菲尔德也不知晓,他洞悉神明的记忆却仍旧无法在里面找出痕迹,奥诺伊斯对这位信徒没有丝毫的印象。 啧啧啧,真是可怜啊。 而今,那位病情复发的患者,畏惧于菲尔德冷酷锐利的警告,转去重新乞求那位善良的城主,博斯韦尔又要使用那股力量。 那是精灵们的本源力量,精灵们的寿命大概是三百岁,而博斯韦尔在他的不断挥霍下,显然不剩下多少,也许是一年两年,也许是三年五年,总之不会太久。 奥诺伊斯不想作为神无聊地活,而他选中的继任者也不想活着,菲尔德烦死了,有时候他真的想一把火把这个世界点燃了。 凭什么只有他这么烦恼,那只精灵要死就死吧,管不住自己不知道自己极限傻乎乎去治疗,把自己耗死了也不关他事。 但那该死的奥诺伊斯,睡醒了该不会把这也归咎在他身上吧,菲尔德越想越烦暴躁地揉搓自己的头发。 于是,酒馆里闷闷喝酒的酷哥,几分钟后变成了傻傻的呆狗。 柏妮丝惴惴不安的心忽然软了,她试探着靠近:“亲爱的小菲尔德,我们聊聊?” 第105章 兽潮 “菲尔德,我们聊聊。”柏妮丝再次重复,她给自己不断打气,语气也开始变得坚定。 “聊聊?” 菲尔德看向这个红发猎魔人,属于火焰的气息扑面而来,那种灼热感似乎让他骨子里都透着厌恶。 他打了个哈欠再次把脑子里的奥诺伊斯骂了一千遍,硬邦邦的干面包咔嚓咔嚓作响,菲尔德干巴巴地咀嚼,双目有点失神。 凭什么认为他只会捣乱啊真是该死。 “没什么好聊的。”菲尔德昂起头,撇撇嘴,一抹银色的火焰从掌心蹿出,他漫不经心垂眼盯着,“我可不是那个好说话的家伙,别离我太近,小心你那灿烂的头发变成灰烬。” 柏妮丝脚步一顿,在火焰的威慑下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那团小小的火让人莫名的心悸,就仿佛很久以前她曾见识过它的威力。 “那么你呢。”柏妮丝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你是谁?” “我是谁?”菲尔德是谁,他陷入沉思,他是光明神的一部分,是恶意,是贪念,是欲望,是仇恨,是黑暗里滋生的一切坏的部分,是注定要被毁灭的部分。 他是这样的生物。 也许这个问题太过难以回答,柏妮丝想要探究的心思也淡去,其实只要他还是他,没有被别的东西侵蚀,一切都好。 “菲尔德,不要害怕,我们会治好你,勇者从来不会抛弃他的伙伴,振作起来亲爱的。” 眼前这个生物居然说他在害怕,真是可笑,菲尔德攥紧银器,脸色沉下来:“闭嘴。” “菲……” “吼吼吼——” 柏妮丝最后的话还是没能完整说出,暴躁的兽鸣突兀响起,群山呼应如滚滚惊雷,排山倒海涌来,与此同时,钟鸣自头顶响起,无数铁骑脚步声整齐划一。 他们顺着人流走出酒馆,太阳之下,人的影是那么明显。 兽潮来得突兀,所有的冒险小队都开始慌乱,他们来此的目的虽然是打着共同抵御兽潮,帮助圣比卡郡的居民度过难关,但真到了这一天,却都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栗,有人哭天喊地,有人怒骂,有人抱怨,混乱而无序。 前一秒和谐欢乐的人类世界,在此刻仿佛成了地狱,从内部开始瓦解,菲尔德靠在墙上,无比讽刺地看着前几日还亲亲密密的小情侣彼此破口大骂互相指责。 他想,这就是奥诺伊斯口中的信徒吗,似乎也不过如此。 “安静。”博斯韦尔落在骑士团面前,他看向嘈杂的人群,或许是这位传闻中很厉害的人物带给了他们安心,焦躁的人类终于沉默下来。 精灵的视线掠过众人在菲尔德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不经意地移开,他看向城外黑压压的线,眉头皱起。 比起往常的兽吼,这段时间,他总能听到野兽们蕴含在其中不同寻常的情绪,那是一种极度绝望的悲伤,是一个种族对于未知命运的哀鸣,精灵生来能聆听大地的声音。 圣比卡郡的叶,圣比卡郡的河流,圣比卡郡的每一缕风都带给他远方的讯息,警告他尽早做出决定。 圣比卡郡,本不该存在,不该作为神明最后的落脚点存在,他本该在百年前沦陷,是博斯韦尔用自己的力量伪造了它还存在的假象。 而事实上居住在这里的,早已不是当初的那群人,所有的人不过是一些流民。 但,博斯韦尔还是很想保住它。如果有一天神明真的再次降临…… 博斯韦尔持剑孤身一人走向城门:莉娜,安排圣比卡郡的居民,以及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从后门撤退。” 精灵细密的睫毛垂下遮盖住里面的神色:“保护好他们。” “是。”骑士永远不会拒绝自己的使命。 但没人喜欢逃跑。 “说什么呢!这种事怎么能让您一人承担!” “对啊对啊,勇者们随我一起杀尽凶兽!” 除了被骑士团护着离开的人,还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人选择留下来为他们创造离开的机会。 他们走出屏障,骑士们和勇士们挥剑刺向猛兽。而战线的最前方,精灵以一敌百利落挥剑,鲜血喷溅此起彼伏,落在他的眼角更增添了锐利。 博斯韦尔像一件无情的兵器,机械地挥剑,每个动作标准完美,像极了教科书里用于展示的木偶。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的白发披上血色,滴滴答答的液体坠落,不再利落干脆,那道身形始终屹立不倒,只是动作变得缓慢,每一下都要思考一会再挥出剑。 博斯韦尔身上还是出现越来越多的伤口,他浑然不知,拖着死死咬着他小腿的饿狼继续前进,势如破竹,硬生生开出一条道来。 菲尔德站在城墙上静静地望着,眉心越来越疼,无数碎片化的记忆闪回,他看到了神庙前,精灵也是如此地决绝,那是奥诺伊斯的记忆。 该死该死该死,菲尔德头好疼,隔着人山兽海他看见了兽群中柏妮丝望来的视线,他们在向他求助。 可是他为什要救呢。他不是奥诺伊斯,不是光明神,就算是,神明也没有义务庇护每一个信徒。偶尔降下的神谕只是恩赐。 况且况且,菲尔德……他看向自己的掌心,他,没有力量,属于神明的力量只是那个家伙的,他不被允许使用,只因为他只会捣乱…… 见识过兽潮威力的,很难不恐惧,野兽过境尸横遍野,它们会生嚼人类再吐出来,残肢碎肉混合着泥土被践踏,一排又一排,杀不尽斩不断,它们没有死亡的概念,只懂得冲锋再冲锋。 野兽的尸体在城下堆砌,比倒下的人类还要多,黑压压的野兽军队望不见尽头,它们快要突破防线。 博斯韦尔,骑士团,小队……撑不了太久,城内还有很多人没撤走,他们该死地磨蹭,还要回去拿财产。 菲尔德暗骂了一声,握着银器飞进兽群,他想他也许会死。长剑自手中幻化,毫不留情地削首,如砍瓜切菜一样大杀四方,鲜血溅在他身上,没入黑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跟上了博斯韦尔的步伐。 他们并肩作战,菲尔德替他阻挡背后偷袭的野兽,目光相接时,他挑眉轻笑:“怎么,还想试试能不能杀我。” 博斯韦尔看了一眼对方不正常起伏的胸膛,随后避开视线继续杀戮:“不会是现在。” “哎,你能不能别生气了。” 博斯韦尔并不理会,他沉默地挥剑,下意识抵挡每一个扑过来的凶兽,思绪却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个时候圣比卡郡还不是这样,还不是只有人类存在,那个时候也有许多大胆的精灵会来冒险。 时间侵蚀着记忆,有很多东西博斯韦尔记不太清了,他忘记了神明的模样,忘记了自己犯的错,偶尔回忆时只会记得一些美好的瞬间,以及那日神庙,希望转变为绝望的永恒。 曾经的曾经,博斯韦尔跪坐在教堂一遍又一遍祈祷,一遍又一遍忏悔,还是小豆丁的精灵总是不懂很多东西,王说他有罪,所以驱逐了他。 第124章 而他什么都不懂,除了哭什么都不会,直到那一天于葳蕤的晨光下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逆着光,对方蹲下那只被光芒笼罩的温暖的手落在他眼角,替他轻轻拭去眼泪。 神明温和而包容,原谅了他的罪恶:“那并不是你的错,亲爱的小精灵,原谅你自己。” “唔。”毒蛇的毒牙刺进手腕,几乎是瞬间博斯韦尔手臂失去知觉,他趔趄了一步想去抓掉落的剑,电光火石之间,无数野兽蜂拥而至想要将其吞噬。 博斯韦尔目光愈发涣散,毒素让他产生了累的错觉,却在下一秒让他愈发清醒,他不能睡,他要活着,他要复活神。 他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他。 “喂,你没事吧。”菲尔德顺手杀掉攀附上来的熊,精灵的状态格外糟呢,真能够忍的。 “滚开。”博斯韦尔恶声恶气,他真的很烦这个龙骑士,话真多,长得真丑。 菲尔德不以为意依旧嬉皮笑脸嘲讽:“我说你那么崇拜你那个神,不如祈祷祈祷他来救我们。” 神明不会管凡人的争斗,除非那里面涉及了别的东西。而光明神是有史以来最佛系最懒的神,只知道睡觉。 话音刚落,菲尔德脸色蓦地变得古怪,他低声呢喃:“不是吧,兄弟。” 意念海无形的意识如丝线般缠绕更替,黑与金交织密不可分宛如一个不可缺少的整体,金色的眼眸愈发明亮。 奥诺伊斯眉眼轻弯:“辛苦了,菲尔德。”他洞悉龙骑士所有的想法,于是已经越来越熟悉措辞的神明由衷夸赞,“不,亲爱的菲尔德,你并不淘气,并不是只会捣乱,请原谅我错误的判断。” 菲尔德:“你知道自己的说话方式很怪异吗?” 奥诺伊斯微微歪头,他思索着,却没有更好的方式:“根据回溯,这是人类认为最温和的态度,符合他们对光明神的期待。” “随你。”菲尔德暗自腹诽,“你捧在手心的小心肝快要被啃干净了,还不去呵护吗?” 这是什么说法,奥诺伊斯看向前方依旧板着脸一拳一个小可爱的精灵:“比起我,你的语言更需要好好学习。” “不要总用奇奇怪怪的词。” 菲尔德翻了个白眼:“好了好了,快变身成神大杀特杀,救你的信徒于水火。” “还不能暴露身份。” “为什么?” 奥诺伊斯手中的长剑化为银鞭利落地卷起一大捆,闻言明亮的眼眸颤了颤随后欲盖弥彰般垂下:“在等他复活我。” 头一次听见如此清奇的说法,菲尔德一时无语:“有没有人说过你可能有病。” “没有。”他们可能不敢。奥诺伊斯皮笑肉不笑。 第106章 骨哨 奥诺伊斯并没有想好如何处置这些异兽,他们的脑子已经被那位控制,只知道拼命的往前,不计代价,用尸体搭建一条血路,让人类畏惧亦或者付出惨痛。 他想或许他该使用一次神力,让它们以及圣比卡郡的居民陷入沉睡,然后再慢慢寻找解决的办法。 然而当他出现,混乱的野兽们纷纷感知到了,一双双猩红失智的兽眼里不断浮现挣扎,它们在后退,尽管很不明显。 正在厮杀的精灵动作一顿,紧接着杀得更凶猛了,野兽的尸体在他脚边堆砌,每一次挥剑果决而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他的眼中没有对生命的敬畏。 从一开始就这样,花朝节那次他对弱小伸出援手,不惜牺牲自己本源之力护佑一城,皆不是出于对悲惨的人的同情,亦或者是责任。 博斯韦尔,只是觉得作为光的子民,应该那样做。 奥诺伊斯说不上这种行为是好还是不好,人类定义的好坏从他们所获利益出发,而神不需要这些定义,就如他所做的一切,其实也不是源于对生灵的悲悯爱护,仅仅只是因为神职所在,法则希望他那么做。 而他唯一一点私心,大概就是神庙那次叛逆。 仇恨这个词对于神明来说太过陌生,神不该有强烈的情绪,也只有菲尔德会大声嚷嚷要去报仇,奥诺伊斯觉得交易这个词更合适。 他将拿回属于他的东西,作为代价,他会替那位黑暗神守护他的子民,仅此而已,奥诺伊斯会让光明代替黑暗,让世界再次被光明笼罩,黑暗生物再无法遁形,以此作为冒犯的警告。 无形的威严从他四周传递,野兽们低下头颅疯狂后退,一阵急促的哨音不断催促,它们发出愤怒的哀嚎,依旧往后退。 野猪深黑色的鬃毛炸起,嘴里喘着粗气,一对獠牙泛着森凉的光,它的后蹄不断在地上摩擦,蓄势待发,痛苦让它失去了理智,它想要做最后的一搏,哪怕结局和它那些可悲的同伴一样,死在精灵的剑下。 忽然一只手落在它的头顶,暖暖的光驱散脑子里针扎一样的疼痛,它的眼前清晰起来,黑漆漆的人半蹲在它身旁,柔和的光芒一点点为它治疗了身体上斑驳的伤,它枯燥的皮毛再次泛起亮光,威风凛凛,像极了打了胜仗的将军。 母亲说,永远不要靠近人类,他们是危险下作的东西,但它此时却生了一丝亲近,它不由自主地靠近,用头顶柔软的毛发蹭了蹭对方手心。 于是它看见那平静温和的神色露出笑意,更柔软的风吹起了他深黑色的短发,那双异瞳里星芒点点,仿佛盛着世界最明丽的风采,这是它见过最好看的人类了。 于是它乖乖的吼了一声,声音软软,像极了族群里撒娇的小崽子,往常它是最见不得这种叫声的,但是人类会喜欢。 它看到人类脸上的笑容更多了,于是又叫了一声:“吼吼吼。” 奥诺伊斯颇为无奈:“回到你的地方去吧,这里,不属于你。” 野猪听懂了他的语言,站起来往后退,边退边回头,任谁都能看到它的不舍。 不过奥诺伊斯不想在养一只小动物放在身边,那会显得太过拥挤,所以只当没看见,他起身刚抬头就对上精灵明晃晃的眼睛。 清澈的红眸映着龙骑士修长的身影,没什么情绪,甚至那丝刚开始浅浅的厌恶与杀意也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丝浅淡的探究。 精灵能清晰地分辨出是菲尔德还是他,这是奥诺伊斯的下意识,说不清楚为什么,奥诺伊斯有些高兴。 神明应该有的敏锐与大度都在精灵身上,他,是个很不错的继承者。 奥诺伊斯学着人类喜欢的样子,眉眼弯起,嘴角露出和煦的弧度:“城主,很厉害,谢谢你保护我们。” 博斯韦尔被笑容晃了眼,恶毒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他没去管这个傻子,收起剑掠上空顺着哨音疾驰,几乎是转瞬间出现在森林之外的某处山巅。 寒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悬崖边一瘦削的身影在听到动静后转身,黑色的斗篷下空无一物没有血肉只剩下骨架,他戴着一架镂空的漆黑面具,透过空隙依旧看不见属于生灵的痕迹,只剩下无尽的深渊。 博斯韦尔脚尖用力飞身上前,速度极快但还是慢了一步,那道身影决绝地下坠于半空中化成烟雾消散,只留下一只莹润反光的骨哨。 黑气在上面环绕,依稀还能听见怨毒的吼声,那是穿越时空不甘者最后的狂怒——一只已经死去的龙的愤怒。 博斯韦尔原本想要捏碎它,却莫名听了下来,他想到了那个龙骑士,那只宛如太阳般的金眸,他本该愤怒,没人能替代他的神。 但当刚刚那只眼眸泛起波澜,壳子里另一只灵魂苏醒,笼罩着博斯韦尔的愤怒与焦躁,离奇地消失,仿佛那只眼就如在无数次梦境里神明注视他的眼一般,让冷静的博斯韦尔,开始渐渐失去底线。 博斯韦尔不喜欢这种感觉,只有神才可以让他无序。 精灵垂下眼眸,山谷中的风吹拂他的长发,纯色的白圣洁而明丽,他是强大的存在,即使本源在一次又一次的剥夺中,身体陷入虚弱,但他依旧是此间需要仰望的存在。 很多时候都像这样以一己之力迎敌,只是当战乱结束,当兽群退散,当一切归于平静,当他的子民不再需要他,这道身影显得是那样孤独。 像一个独立于世界的影。 奥诺伊斯本不准备现身,他跟上来并非出于担心,他相信精灵能处理好,他来此仅仅只是因为菲尔德的催促。 菲尔德说他应该来,所以他来看一眼。 奥诺伊斯从不觉得孤独是件难以忍受的事,神明的世界注定是孤独的,漫长的生命会让他看着身边所熟悉的一切渐渐消逝,朋友,伙伴,风景…… 这是神明需要经历的,博斯韦尔应该更早地适应。奥诺伊斯应该去放任他的孤独,但,说不上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像心脏被一根细线扯动,像快要诞生第三个菲尔德一样,他有些不愉。 他好像不怎么喜欢见别人太过孤独,光明神,是属于温暖的神,热闹与温情伴随着他,神职对奥诺伊斯的影响如此之大,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 第125章 于是奥诺伊斯从树影后走出,对着望着悬崖还在发呆的精灵道:“博斯韦尔。” 精灵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垂下的手一抖,一节小小的骨哨掉落咕噜噜滚到奥诺伊斯脚边,他蹲下捡起来观察,上面浓重的怨气融进他身上的黑雾。 这是一只幼龙的指骨,他替它除去了侵蚀它的恶念,骨头变得更有光泽了,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奥诺伊斯做了件好事,只是当他抬起头,却被精灵恶狠狠地盯着,那种愤怒又不像是愤怒,想要躲起来的情绪被大地传递给他。 奥诺伊斯眨眨眼十分疑惑:“博斯韦尔?” 他,做错了什么吗? 博斯韦尔没有理会这个蠢呼呼的龙骑士,他看向那只始终盘绕在对方身边的恶龙灵魂,也不知道凶猛的恶龙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主人。 他向前与人擦肩而过,堪堪越过的时候,听到后边的傻子又发来疑问:“这是送我的礼物吗?” 博斯韦尔脚步一滞,差点上演一场平地摔,他转身想要十分严厉地批评对方的妄想,那东西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垃圾,掉在地上就代表着他把它丢弃了。 然而,当他真的侧过脸看见那个蠢东西把骨哨穿成项链,挂在脖子上,举着它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他时,博斯韦尔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是这么心软的精灵。 心软,这个词可真是好笑。博斯韦尔走出坐落在圣比卡郡西边的大峡谷时,所有向他复仇的生物,无论老弱幼小全部都死在他的剑下。 博斯韦尔,不需要软弱,他始终是屹立不倒的高山。神明怜爱弱小,所以才有了选择依偎在他的怀抱,展现所谓的弱。 但对于旁人,博斯韦尔依旧冷硬,也必须冷硬:“不是。” 奥诺伊斯当做没听到,他弯起眼睛十分自来熟:“真的谢谢你,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 蠢,博斯韦尔别过脸:“不需要。” 不是礼物,不需要感谢。不过,这只龙骑士居然是第一次收到礼物吗,明明长得那样讨人喜,他那群伙伴竟然不送他礼物的吗? 奥诺伊斯上前与他并肩一起往圣比卡郡赶:“圣比卡郡的危机告一段落了,城主接下来可以好好休息了。” 博斯韦尔从未见过如此天真的龙骑士,在他印象里龙骑士都是些狡诈阴险的家伙,能把那群蠢龙骗得团团转,到了他这里,看上去倒像是被蠢龙骗的。 “下次旅途,不知道柏妮丝她们想要去哪里。” [对对对,就这样骗他也跟着去。]恶龙(系统)头头是道地提供选项。 奥诺伊斯嘴角微微抽搐说出十分不合理的台词:“那位教廷的使者,希尔说在遥远的斯科拉里流域,有信徒见到过我们伟大的光明神的踪迹,哦~我的天呐,是神!我们将要去探索神明的踪迹。” 意念海,菲尔德快要笑撅过去。 博斯韦尔偏头认真看向龙骑士:“为什么?”这个蠢货在说什么蠢东西,要是真有这种传言,他远征的骑士团怎么可能不发来书信。 为什么要这么明显地骗他跟着去,他看起来很傻吗。 奥诺伊斯费尽心思想理由:“因为那是日出的地方。神明诞生之地。” 博斯韦尔指尖渐渐攥紧:“神明……诞生之地。” 龙骑士有些愧疚,又撒谎了啊,他不自在地眨眨眼:“城主要去看看吗?” 第107章 新的旅途 诸神诞生之地——斯科拉里。在人类的故事中那里是最接近原初世界的地方,神明在此诞生,被法则赋予职责,七位原初之神创造了世间万物,有的带来了生命,有的带来了智慧,有的带来的光明。 随着时间的齿轮转动,原初之神们力量渐渐归于天地,被一代又一代新秀之神替代,而最神秘的光明与黑暗失去了祂们信赖的朋友与兄弟,从此陷入沉眠。 斯科拉里流域的石壁上清楚地刻着壁画,它们将神明的故事记录,被流浪的吟游诗人传唱。 精灵尖尖的耳朵动了动,一双如红宝石般清澈的眼睛恶狠狠盯着龙骑士,居然拿这种所有人都知道的是来诱骗一城之主。 追上来的柏妮丝小队,只见到精灵利落冷漠地与他们擦肩而过,而他们这几天叛逆的龙骑士,嘴角还挂着浅淡的微笑,阳光落在他柔软的黑发,看上去格外好rua。 柏妮丝深吸一口气打散不切实际的妄想:“菲尔德?” 奥诺伊斯眉眼更加柔和,他望向年轻又浮躁的猎魔人,视线穿越时空仿佛看到另一个人:“好久不见,柏妮丝。” 猎魔人用来扎头发的麻绳在战斗的时候早已被斩落,一头红发垂落,干涸的血迹粘在她的鬓角,显得格外狼狈,一句简单的问候,让她晃了神,似有无数碎片袭来,但怎么也抓不住。 “菲尔德,先前那个‘人’到底是谁,他还会再出现吗?。”柏妮丝眉头紧皱,他们该尽快离开圣比卡郡了。那道黑影得知了他们的位置,这里不再安全。 “他?”奥诺伊斯思考了一瞬,这样回答道,“他是另一个我。” “柏妮丝,你们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奥诺伊斯明白那个家伙有多麻烦,尤其是失去权能之后,有多么怨恨。 比彻站了出来,对于他们计划中的意外,毫无疑问扼杀是最好选择。但,神明说那是另一个他。 比彻的眼睫颤了颤,一如既往怯懦:“菲……菲尔德,我们能快点离开圣比卡郡吗?” 几人格外默契,希尔跟着说:“城里敏锐的巫师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我们最好能赶在风暴降临前离开此地。” “但是。”龙骑士对于他们的焦急很不解,“你们有向那位城主咨询抑制黑暗的办法吗?”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跋山涉水的目的是这个。 三人怔住,其实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比彻炙热的目光看向这位心情很好,留恋圣比卡郡的龙骑士,暗暗咬牙,一定是那位该死精灵迷惑了祂。 “是这样的,在离开前,我们要和那位城主好好谈谈,你要一起吗菲尔德。” 最好不要最好不要,比彻握紧拳头,浅蓝的头发都竖起来几根。 奥诺伊斯眨了眨眼:“当然。” 勇者们的效率高得离奇,回到圣比卡郡奥诺伊斯只是在酒馆吃个黑麦面包的功夫,他们就已经和这位圣比卡郡的城主交谈好了一切。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博斯韦尔命令骑士团带领居民们前往大陆中心的麦克米伦寻求庇护。 他们踏上了新的征途,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一个背着弓箭不善言辞的精灵。 变大的雪狼驮着呼呼大睡的龙骑士跟在精灵身后,那只活泼的兔子从狼王高昂的头颅蹦跳到前方开路的猎魔人肩头。 柏妮丝一边大马金刀地斩断荆棘一边时不时回头观察这位精灵,真是没想到他也会跟过来。 “城主,关于黑暗生物,你到底是怎么将那种东西抽离的?” 在回到圣比卡郡他们去找他时,恰巧的,这位锐利冷漠的精灵正在救治一位在兽潮中被黑暗污染的居民,淡绿色的魔力从他掌心渐渐覆盖病患的躯体,随后剥离出漆黑的烟雾。 那些布满居民身体魔鳞随之化成灰色的尘埃,这是他们几个第一次见到除却神明以外,还有别的生灵拥有“剥夺”的权能。 对此精灵的说法是,那是属于精灵们的天赋,对一切恶意的感知和化解。 但柏妮丝并不怎么相信,她又想起那日广场祭台上,精灵望向神像的眼眸,那种近乎执拗的幽暗,炽热而虔诚的目光啊—— 他们说那是爱恋。 但那又怎么可能,作为一个信徒,怎么会不知道亵渎神明的代价。 柏妮丝几人当时只是随口说说,并未当真,只不过…… 有些时候可真让人不安。希望年轻的菲尔德不要被欺骗,是的,菲尔德——他们失去记忆的神明,还尚在“襁褓”中虚弱而又善良的信仰。 柏妮丝自睁开眼起对于过去一无所知,是比彻集合了他们,再“巧合”地遇上了迷路的菲尔德,他们要维护神的权能,直至他真的成长,想起一切。 前方不只是哪个猎魔人挖的坑洞,柏妮丝分神之际一脚踩下眼看要跌进去,忽然间一只手从旁边伸出将人拽出。 博斯韦尔见人站稳后松开了手,他垂眸余光轻轻扫过睡得歪七扭八快要从狼背跌落的菲尔德,指尖微微痒,捻了又捻还是克制住了把对方拽起来做好的念头。 就算要去神诞之地,那也不意味着他要和这群家伙同行,这一切是那颗心脏的意思,它,想要和这群家伙一起。 近百年来,自此那颗心从他的胸膛挖出就已经变成了死物,即使它在跳动,但依旧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一颗供养神明残损神格的死物,百年来毫无动静,却突然间有了别的念头。 他想,他快要回来了。 博斯韦尔怎么会拒绝神的想法,于是他带着那颗心加入了这个小队:“叫我博斯韦尔就好。” 第126章 “黑暗的生物惧怕光明,精灵的灵魂是最纯净的存在,自然能够抑制它。”这是在回答柏妮丝第二次的质疑。 越往北天气越来越冷了,树木光秃秃只剩下看起来很脆的枝干,天空灰扑扑的,小队踩着被霜冻硬的枯叶,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风很大,狼王柔顺的毛发不断往后飘去仿佛如一层棉被盖住了背上的人类,只是即使这样熟睡的人还是蜷缩起来皱起了眉。 博斯韦尔换了个位置替狼王挡住了风雪,等回过神发觉自己做了什么顿时愣住,平静的气息瞬间变得锐利,如寒冰般刺骨。 博斯韦尔向前走去,甩开众人,风雪重新将雪狼背上的人类笼罩。 “博斯韦尔!你在做什么!”胆怯的比彻气愤到忘记了伪装,他脱下围着的披风盖在雪狼背部。 世间万物,没有什么能永恒不变。博斯韦尔不知何时起对那个龙骑士不再有杀心,他变了。 他开始关注除神明以外的人。 这个认知让博斯韦尔无比难受,他可以接受自己的死亡,但无法接受自己的背叛,这样做,和当初那些神庙前的人,有何区别。 奥诺伊斯醒时天空更加地灰了,茫茫一片看不见尽头,小队们支起了篝火,橙红色的火焰不断跳跃,热浪与寒风对抗。 几人围着火聊天,雪狼重新变小卧在他的腿边烤火,兔子从柏妮丝肩头跳进奥诺伊斯的怀抱,龙骑士手臂上漆黑的铁甲冰得它一颤,从而迎来主人怜惜的抚慰。 奥诺伊斯望向不远处另一棵树下的精灵,浅浅的雪落在他宽大的法师袍上,他闭着眼靠在树上静静休憩,那支出发时背着的弓不知何时消失,只剩下怀里紧紧抱着的银剑,仿佛抱的不是剑而是他的信仰。 那支剑的模样也并非大陆的产物,那是来自于东方的一位勇者冒险时留下的遗物,年轻时的奥诺伊斯觉得它很漂亮,所以时常让神器幻化成它的模样。 一柄修长,散着圣光与荣耀的长剑。 奥诺伊斯希望在旅途中博斯韦尔能明白一位神的职责,而不是想让他成为下一个奥诺伊斯,他应是他自己,而非他的模仿者。 但只是半天不见,精灵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模样。 热闹与冷清相对而立,小队的人不关心新加入的精灵,而精灵也不在乎这边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明明刚出发时双方的关系并没有这样糟糕。 奥诺伊斯叹息,用意念询问另一个自己:“菲尔德,你干了什么?” 菲尔德:? “是我睡懵了还是你睡懵了,要是干了啥你感知不到?” 正因感知到菲尔德并没有做什么才如此苦恼啊,他撑着下巴静静看着精灵,问环绕的恶龙:“外来者,精灵怎么了。” 系统哈了一口气并没有在空中变成白色,有些失望:[精灵在思念他的神明,您要去他梦里看看吗?] 思念。奥诺伊斯怔了怔神情有些恍惚:“什么是思念?” [就是见不到一个人时,会很想要见到。] 奥诺伊斯眉眼轻弯原来如此:“可我就在这,我在见他,不必思念。” 系统循循善诱:[不一样的,他并不知道。] “思念要让人知道吗?” [对的对的。]系统挺起胸膛。 [您要去他梦里看看吗?] 奥诺伊斯缓缓闭上眼睛,一缕无形的意识跨越虚空与另一缕意识接触。 纯白的梦境里,精灵将神明按在神座低头将唇印在神明的唇上,混乱的呼吸,纯白的长发被汗湿与那金灿灿的卷发纠缠。 圣袍下露出精灵光洁的肩膀,锁骨精致漂亮,金色的太阳纹路闪耀如同神明的笔墨。 那只是幻想的影拼凑不出一张有五官的脸,如迷雾般,精灵想象不出神明的模样,也想象不出面对这样的亵渎神明会做和反应。 所以影只是影,一个呆滞的木偶,神纹蔓延,跪坐的精灵低下头颅握着神明肩膀低泣,痛苦而绝望。 “他,怎么了?” [他在思念你。] 于是懵懂的木偶金色的眼眸里露出一丝温和的包容,静默的神明终于有了动作,他单手捧起精灵的脸,他们对视。 刹那间,纯白的空间化成亿万灿烂的星河,神明抱了抱他的信徒:“博斯韦尔,我在思念你。” 精灵清澈的红瞳瞬间紧缩,梦境下一刻四分五裂,无数碎片飘散。 第108章 受伤 梦境之外,精灵猛地睁开眼瞳孔震颤,漫天风雪好似在此刻冻结了一瞬,下一秒才又开始流动。 “你还好吗,博斯韦尔。” 熟悉的嗓音落在他的耳边,树上一夜堆砌的雪扑簌簌往下掉,却被一只黑雾幻成的古怪黑伞尽数挡下。 博斯韦尔看向面前这个面带微笑的龙骑士,不知出于何种理由,他没有呛回去,难得狼狈地侧开头,抱着剑避开视线自顾自朝前走去。 太阳从天际缓慢上升,冰冷无垠的世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小队再次整装待发,踏上旅途,精灵孤零零地在前面远远开路,勇士们缩着肩膀讨论着未知的前途。 这一次奥诺伊斯没有骑在狼背上躲懒,他抱着变小的狼崽崽,和众人跟在后面,时不时附和一句,视线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到前方萧瑟的身影上。 风卷起那雪白的长发往后飘飞,精灵略微弯着腰,单手护在额前艰难前行,冰冷的空气让他尖尖的耳朵带了一点淡淡的绯色,忽然竖起的耳朵动了动,又自暴自弃地垂下,看上去格外可怜。 奥诺伊斯的视线向前漫延,仿佛越过了精灵向着更远的地方延伸,他看到了漫天的战火,断掉的箭矢,抱着战友哭泣的士兵,还有一双癫狂诡谲的眼在黑雾里直勾勾盯着他。 神明淡定地合眼,并没有被惊扰,一如他不曾看见。 意念海平静的纯白的空间却就此被点燃,翻涌的波涛不断拍击,菲尔德低声咒骂,他咬牙切齿不断催促:“你在等什么!杀了他,奥诺伊斯,他在挑衅你。” 奥诺伊斯放下雪狼安静地前行,他的视线再次落在精灵身上,禁锢记忆的枷锁传来松动,他似乎于漫天风雪里瞥见熟悉的场景。 那,也是一个严寒的冬季,身负神职的奥诺伊斯不知因何来到了人间,于皑皑白雪之中捡到了一枚焉巴巴的果子。 那是一枚即将枯死的精灵果,恶魔污染了它,原本翠绿鲜艳的色彩变得枯黄,上面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魔气,它被丢弃在精灵之森的外面。 母树放弃了让它诞生,精灵族因此抛弃了它,在如此的季节,一颗失去庇护的果实活不下去。 初到人间的神明,轻轻蹲下手掌捧起那枚果实,寒风拂过他金灿灿的卷发,一对洁白硕大的翅膀张开遮挡了不断坠落的风雪。 “你在想什么!” 奥诺伊斯被意识急促的声音唤醒,第一次有了些许不愉,原来,他的记忆并不完整。 奥诺伊斯捏了捏腕间的银器,风雪中一双异瞳冰冷无情:“菲尔德,安静。” 随着他的话落下,脑海里传来一声轻嗤,随后变得沉寂。 [宿宿宿主,您怎么了嘛。] 奥诺伊斯收回凛冽冰冷的气息,莞尔道:“没什么,说起来,你的任务完成的怎么样了。” 摸鱼正正一个月的系统瞥了眼数据面板,顿时呆住了:所有的数值竟然都处在警戒线上,比它前几任宿主都要危险。 怎么会这样。 恶龙黑色的雾气白了几分:[完成的有点糟呢。] 奥诺伊斯轻叹,看上去格外的烦恼他歪头:“需要我做些什么呢,亲爱的0986。” 一直以来系统都觉得这个世界好简单,自己的宿主失忆了,看上去很乖巧呢,但是…… 0986突然打了个寒颤结结巴巴道:[您有喜欢的事物嘛,尝试着去爱它,付出真心,用有限的生命去寻找值得您停留的人或者事吧。] “这样就能帮到你吗?” [是的,我最伟大最善良的宿主。] 奥诺伊斯张开掌心接住在空中兴奋飞舞的系统,眼里的笑意渐渐变深:“请先帮我找回失去的记忆吧,远道而来的客人。” [嘎?] 系统犹犹豫豫假模假样地绕着它的宿主飞了一圈,吐出一口烟雾:[记起来了吗,宿主大大。] 黑雾绕在奥诺伊斯指尖,那上面并不蕴含任何力量,只是单纯的烟雾,这只不知从何处来的旅客很显然在敷衍他。 这个世界上能影响神明记忆的东西很少,如果奥诺伊斯遗忘了某段记忆,那么只可能是他自己做的手脚,只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精灵于他有何特殊的意义,以致于让他选择抛弃那段记忆,甚至如此消极地…… 奥诺伊斯轻轻合上眼遮住情绪。 寻找最值得停留的人吗——他最忠诚的信徒博斯韦尔,你会是那个人吗,冥冥之中,奥诺伊斯察觉到精灵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第127章 越往北,白天越来越漫长,属于光明的国度寂静冷清,飞鸟驻立枝头仰望天空,茫茫白雪下忽然发出异动,簌簌的雪坠落,雪堆冒出一个瘦弱的身形。 “小心!” 众人下意识将并行的龙骑士围在中心护住,从来都是站在生灵面前抵御灾厄的奥诺伊斯望着他们的背影微微出神,垂下的手指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银器。 博斯韦尔率先出手挥出一道浅白的剑息砸向雪堆,他早已察觉里面鲜活强大的气息,那种干净却又混合着恶意的气息无比的令人作呕。 剑芒将至里面的人却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直接任凭自己被凌厉的剑息斩杀,生死存亡之际一只修长手从侧边伸出轻松地抓住了那道剑芒。 博斯韦尔猛然回头看向手的主人,龙骑士微微闭着眼,嘴角带着浅淡的弧度,似乎在聆听什么。 不过是一道剑芒被阻拦,算不上什么,可不知为何博斯韦尔心中升起一丝委屈,酸涩难忍,眼瞳的颜色更加深了。 他的心,他的心,呵,他怎么会有心,他的心早已连同过往挖了出来,用来赎罪,用来献祭。仁慈的神明啊,为什么,还不降临。 博斯韦尔不屑解释,他重新抱剑落于众人身后,眼眸垂下盯着地面,冷漠无情,如风雪中的一尊雕塑,格格不入。 奥诺伊斯看了一眼,指尖动了动,雪堆里的人被迫浮空,纠正精灵:“博斯韦尔,要爱所有的生灵,不能随意毁灭。” 神明,要公平地爱护每一个生灵,无论它是善良,无论它是邪恶,无论它是残缺的部分还是完整的个体。 “呵。”博斯韦尔冷笑,“你是以什么身份训斥我,无礼的外邦人,吾乃一城之主,用不着恶名昭彰的黑暗驯龙骑士指导。” 博斯韦尔攥紧拳头,澄红的双眸漫上水意渐渐模糊视线:“我可不是你精心养护的龙魂,菲尔德,对我尊敬些,否则我不介意让你见见,传闻中的博斯韦尔是如何对待他的冒犯者。” 奥诺伊斯放下手转身看向精灵,那双晶莹,满是波动的红眸,让他满心无奈:“博斯韦尔,你在哭。” “为什么。”他明明没做什么。 “放肆!”博斯韦尔咬牙,“该死的龙骑士,睁开你的眼好好看看,不要整天满嘴胡话!” “作为新的神……作为一城之主,博斯韦尔,振作起来。” 博斯韦尔拔剑,寒风猎猎吹散他的长发,精灵战意蓄势待发:“来战吧,龙骑士,圣比卡郡没有懦夫。” 柏妮丝几人面面相觑,下意识把圈子缩小了一点,他们好似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黑暗还未笼罩时,城市中心两个小孩斗嘴的场景。 真打起来怎么办。 奥诺伊斯亮出银器,手镯几经变幻化为一条长鞭,剑与鞭的交接火花四溅,铮铮轰鸣。 空中,黑色劲装的龙骑士与一身纯白的精灵针锋相对,长鞭卷住剑身:“博斯韦尔……”奥诺伊斯轻叹,“你适合这些繁复的剑招,精灵族的天赋更适合使用自然之力,你该使用你的弓箭。” “呵,你倒是了解。” 博斯韦尔进攻地愈发锐利,不管不顾丝毫不防守。 “为什么要模仿他,博斯韦尔做你自己,他不需要仿制品。” “住嘴!”博斯韦尔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你以为你是谁!” 盛怒之下,缕缕黑气从他体内浮现缠绕,奥诺伊斯停下眉头皱起,正想要解释,却见对方蓄起杀招趁机袭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轻叹一声默默收起了武器,长鞭重新变回银镯回到手腕,他并未抵抗,如果精灵真的需要有人来抵消他的愤怒的话。 覆着气浪的剑尖转瞬之间抵达,却在即将接触的刹那,博斯韦尔空荡荡的胸膛迎来窒息的钝痛,天地间无数的法则向他反馈,这一剑刺下,他将会悔恨不已。 博斯韦尔眼神越来越冷丝毫不信,只是看着越来越近对方似乎真的不打算抵抗,最后一秒,他咬牙收力。 “噗——” 这一剑,他蓄了十成的力,杀意不假,气势不假,而收回反噬的力道并不弱于那十成。 精灵从空中坠落跌坐雪地,喷出一口鲜血,他捂住胸口失神地盯着雪上鲜艳的颜色,自那一战他已经不曾再受过如此之重的伤。 “菲尔德。”他轻轻呢喃,微微偏开头不去看对方的神色。 博斯韦尔第一次有了挫败感,不是败给敌人,而是败给如此矛盾的自己。 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博斯韦尔失去了力气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向前跌倒再砸进雪里之前率先落入一个怀抱,温暖又熟悉带着点点阳光的气息,仿佛能包容他所有的小脾气,所有的委屈。 他的视线越来越涣散,凭借最后一丝力气攥住那节冷硬的衣角,无意识呢喃:“奥诺伊斯……吾主……” “菲尔德,将他放在雪狼背上吧。” 风雪漫漫,前路艰难,精灵在他怀中蜷缩,嘴角的鲜血蹭在神明衣襟,飘摇的白发不断蹭着奥诺伊斯的手腕。 系统望向空间不断起伏的数据面板,直到许久之后各项指标归于平静,久到柏妮丝几人已经换了话题,它听到它的宿主有些冰冷的声音: “不必。” 他抱着他的精灵走在风雪中,等待他的苏醒。 【作者有话说】 博斯韦尔:我的身体比我的眼睛先认出你。 奥诺伊斯:我也是哦,从苏醒开始一直在注视你。 温温:嘿嘿,新年快乐呀,感谢诸君陪伴,祝大家新的一年事事如意,希望能陪大家走得更久。 第109章 记忆 五个人的小队突兀的加入了一个成员,多了几分尴尬,其余几个自顾自赶路没人理会,到最后只剩下柏妮丝来活跃气氛。 “你是说你是从精灵之森赶往这里寻找神明的吗?” “是的。” 小精灵乖巧地点点头,翠绿的眼眸清澈明亮,谈到神明他神采奕奕,丝毫没有被风雪埋了三天三夜的虚弱感。 精灵叫哈珀.克莱夫,他有着一头耀眼的金色卷发,毛茸茸的手感很好,小精灵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看上去十分阳光,柏妮丝非常怜爱。 她揉揉对方头顶:“哦~可怜的小家伙,我想你的神明会看到你为祂做的。” 哈珀挠挠头,视线落在前方某个精灵垂在龙骑士肩膀的手时顿了顿,嘴角的笑加深露出一丝古怪。 柏妮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安慰道:“别怕,有我在他不敢拿你怎么样。” 柏妮丝清楚自己不是那人的对手,但对方如此重伤的情况下,自己保护一个精灵还是绰绰有余的。 时间很快的到了夜晚,他们再次选择扎营,然而沉睡的精灵依旧没有苏醒,他被龙骑士安置在狼王温暖而宽阔的背上静谧地睡去,风雪,寒冷,还有不知名的兽吼,一切的一切都被隔绝,只剩下无尽的温暖。 博斯韦尔陷入了一个美梦之中,在那个故事里他并非精灵,而是神明座下一位勤劳的天使。 他会在每天清晨将神界第一朵绽放的花朵,放在神明安睡的枕边,等待神明的苏醒,等待神明醒后看向他的目光,那样温和,那样包容的目光。 而后神明会珍重地收下他的礼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是如此,神明睡觉的时间越来越久,他的等待越来越漫长,但他的希望从未落空。 直到某一日,一个恶魔的降临,恶魔蛊惑了他,天使妄图独占他的神明,他们进行了交易,天使帮助恶魔窃取黑暗神位,恶魔用秘法帮他寻找一个机会。 神明将失去他的记忆沦为凡人,而他终于可以真正的接近祂。 然而,计划还是败露了,没有什么能瞒过神,诸神之战,惨烈而冷酷,恶魔想要的不仅仅只是黑暗的神位,他的野心膨胀到想要夺取所有原初之神的神格,想要统领神。 恶魔凭借一股邪恶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让原初的神明们重伤陷入沉睡。 他看见孤单的光明神在最终独自迎战拥有重多神格的恶魔,他看见鏖战几天几夜后神明的胸膛被一团黑雾洞穿,他看见神明从云端坠落时那双望向他的眼,是那样的失望。 神明陷入了沉眠,罪大恶极的天使被大天使长流放凡界,剥夺记忆,毁去力量,永生永世被灾厄笼罩,不得再回到神明身边。 此后,精灵族的母树上多了一颗焉巴巴没什么生机的果子。 梦境在此时破碎,博斯韦尔猛然睁开眼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所有的一切他都记起来了,他竟然做了这么多伤害神明的事。 无数的眼泪从他眼眶坠落,怎么样也止不住,他们滴在狼的背上,晕开一大片,博斯韦尔眼睛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无尽的悲伤笼罩了他。 他的神明,早已经不在了,所谓的“复活”是恶魔对他的再次蛊惑,博斯韦尔没有家了,从他选择“背叛”神明的那一刻起。 第128章 博斯韦尔攥着狼毛的手越来越紧,本就遭到消耗与重创的本源更是溃散得厉害,生的气息不断消散,死亡找上了他。 忽然间,他被拥进一个怀抱,冷硬的甲片划过他的耳侧,并不温暖,但一股熟悉的力量从对方身体涌入了他。 他的痛苦,悲伤,彷徨,渐渐被剥离仿佛隔了一层玻璃般弱化了他的感知,博斯韦尔渐渐瞪大了眼睛,他死死拽着对方的手腕,就像是攥住最后一点希望。 龙骑士哼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是每一位精灵都会懂得的含义,是慈祥的母树所发出的安慰它所有孩子的信息,它让所有不安的灵魂归于平静。 就好像神明在对他说:“博斯韦尔,不要害怕,我一直都在,我原谅你的过错,所以不要悲伤,不要痛苦。” 博斯韦尔的眼眶更加热了,他或许该去仔细求证一下龙骑士的身份,但此时此刻却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是紧紧地缩在这个并不温暖的怀抱里,紧紧地抓住,不想要再次失去。 歌声渐渐停下,跳跃的火光照在龙骑士的侧脸,柔化了棱角,有几分朦胧的神秘感,仿佛距离很远又很近。 奥诺伊斯见精灵好转,于是准备将人放好但刚刚有动作便发觉对方仰起脸用红彤彤的眼睛盯着他,看上去分外可怜。 奥诺伊斯顿了顿只好抱着人往火堆挪了挪,这样会更加温暖。 他并不知道精灵刚才在梦中经历了什么,奥诺伊斯并没有窥探别人梦境的癖好,毕竟每次这么做真的很不礼貌,精灵的梦境每次都奇奇怪怪他想这次应该也不例外,所以并没有怎么关注。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竟会让对方如此的痛苦,以致于丧失了生的欲望。 奥诺伊斯有些好奇了。 菲尔德嗤笑:“叽歪什么呢,这么担心你不会直接回溯吗?” “他会察觉的,菲尔德。”奥诺伊斯垂下眼眸,“实力足够强大的存在会感知到这种回溯,虽不清晰,但依旧算是重新经历了一遍那样的痛苦。” 奥诺伊斯轻声叹息:“没什么必要的,菲尔德。” “你知道的神明的好奇心也只是一会儿的事。” 菲尔德不满:“你到底什么时候复仇,不行的话就我来,我知道你有些时候不方便动手。” 奥诺伊斯往火堆里填了一些柴火:“他,已经来了,菲尔德,那一天不会太久的。” “奥诺伊斯,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到时候别插手,知道吗,别到时候被法则发觉。” 奥诺伊斯嘴角微微勾起:“放心,我会铭记自己职责的。” 系统烤着火搓搓爪子:[宿主大大,你当时为什么要在神庙前自杀啊。] 精灵再次睡去,静谧的容颜在火焰下泛着红润的光泽,奥诺伊斯手指落在上面细细描摹,传来的温度让他失神,听见系统的话他嘴角勾起似是而非道:“我忘了。” “也有可能是作为神的一生太过漫长,太过无趣,不再想要延续。” 那一次,其实是为了一个计划,他做出的预演,但计划里出现了一个意外,神明不曾想过会有一个信徒能够背弃他所拥有的一切,死守在殿前,不让所有背叛神明的人踏进一步,只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甚至不曾回应他祈愿的神。 在长街被精灵的雪染红,他摇摇欲坠地重新站起再次迎敌时,无所畏惧地走向死亡时,奥诺伊斯终是忍不住现身。 他在那场与黑暗神的战斗中,被背叛的愤怒远胜于落败,那样充斥在他心中的怨恨与盛怒,是他以往所不曾有过的。 但当他选择出现,当他望向那个倔强的生灵时,所有的一切消散,他与自己和解,按照计划“弑神”,然后回归神殿陷入沉眠,决定永远也不要再苏醒。 让世间万物走它们自己的道路,也许会很久很久,但终有一天,人们会适应没有神的国度。 再之后,奥诺伊斯便被闯入的外来者复苏了,他感知到了自己离开后精灵想要复苏他的决心,也感知到了大陆上生灵们的呼唤。 它们还并没有做好没有神明的准备,乞求他再停留一段时间。 所以,奥诺伊斯踏上了寻找精灵的旅途,他想对方或许会想要成神,这是所有弱小生灵都会期待的愿望,所以奥诺伊斯以此来作为送给精灵的礼物。 他会将他培养为一名合格的神。 奥诺伊斯摸了摸精灵闭着的眼:“就这样吧,让一切平息,让贪婪者付出代价,让忠诚者得偿所愿。” 他对于黑暗神,准确来说是奥诺伊斯对于黑暗神,此时此刻并没有什么报复心,他只是在履行神的职责,惩罚所有逾越规则的生物,以维系平衡。 只不过再次诞生的菲尔德,没有以前那般沉稳,他似乎被仇恨蒙蔽迫切地想要达到目的。 至于那段被模糊的记忆,如果是他自己选择淡忘的回忆,奥诺伊斯想应该不是什么值得想清楚的东西,要不要想起来需要好好思虑。 奥诺伊斯做出的每个决定都不会出错,即使那是在此刻并不清晰的过去,但他想那个时候做出这样的决定,总有他的道理。 所以在不影响未来的情况下,奥诺伊斯选择搁置。 等处理好这一切,奥诺伊斯想好好睡一觉,他实在是太困了。 浓重的夜色里大部分人都睡了,盘坐的龙骑士支着下巴对着火堆不断打哈欠,眼里浮现生理性的眼泪,看上去困极了。 怯生生的金发精灵起来换了位置,他走到龙骑士身边担忧地蹲下,掌心放在博斯韦尔的肩膀,绿色的荧光缓慢地为对方疗养伤势。 “菲尔德阁下请您好好休息吧,接下来让我照顾雪莱阁下吧~请相信精灵族的羁绊!”哈珀对着龙骑士做了一个wink,显得格外阳光。 奥诺伊斯定定看了他几秒,还没说什么,意念海里的菲尔德已经笑得歪七扭八。 “怎……怎么了吗?”哈珀摸了摸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第110章 确认 “哈哈哈奥诺伊斯你的恶趣味到底被多少人知晓,简直蠢透了……”菲尔德幸灾乐祸。 话题的主人公尽力忽略意识里的嘲笑声,垂眸将视线落在博斯韦尔脸上,借此来分散刚才被那浮夸表演污染的眼睛。 “谢谢你,哈珀.克莱夫。” 他想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格外的拗口让人不想读下去,但为了不显得失礼奥诺伊斯清晰地,一字一句把这几个说出。 他的声音带着些天生的温和,像有特殊的魔力般,对所有光明的生物有莫名地亲近感,哪怕是在他刚到凡界对一切生疏陌生的时候,他显得有些冷漠,但那依旧阻隔不了生灵们对他的喜爱与亲近。 比如,年轻的龙骑士总能比他的队友们更快也更容易获得各类的果子,或者猎物。 然而,对于黑暗的生物,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态度,无疑是在恶心人。 哈珀.克莱夫,亦或者伪装过后的黑暗神托拜厄斯,此时此刻忍不住吐出舌头差点哕了。 “你还好吗,克莱夫?” 哈珀摇摇头:“没事的阁下,我应该是被黑暗影响了,不过请放心没什么大碍。” 小精灵信誓旦旦挥舞拳头:“光明神始终护佑着他的信徒。” 奥诺伊斯笑了,他没有说些什么,只是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一黑一金,当它看向哈珀,那种仿佛什么都被看穿的颤栗感无比让人愤怒。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托拜厄斯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他看上去是那样一个单纯的小信徒,比对方怀里那个长得还要精致,还要乖巧。 对了,奥诺伊斯喜欢乖巧可怜的生物,看啊,哈珀.克莱夫,一个多么多么惹人怜爱的精灵。 托拜厄斯不由自主露出恶意满满的表情,这样的神色出现在那张纯白无辜的脸上显得无比割裂。 菲尔德沉默许久第一次没有那么愤怒:“你确定我当年就是被这样敷衍的演技给骗了?” 晚风吹乱了精灵的长发,睡梦中的他皱起眉轻声呢喃,他的声音如蚊蝇细微,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作为神明的奥诺伊斯依然能从中明白那些含义。 精灵喊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光明的神“奥诺伊斯”,一个是黑暗的神“托拜厄斯”。 一黑一白,对立存在,但是无人知晓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本是一个,原初的光明神,祂的神职正确的称呼是——光明与黑暗之神。 祂是光明也是黑暗,只需要一个念头便能轻松切换,但奥诺伊斯觉得在神界和魔界来回跑太过麻烦了,所以切割了自己的一部分,让它作为黑暗神明存在,掌控黑暗。 那一部分也就是上一任黑暗神,也是现在再次苏醒的菲尔德。 菲尔德一直对于自己被一个卑贱的恶魔窃位感到愤怒,更何况这只弱小的恶魔竟还伤了奥诺伊斯——这个几乎无所不能的存在。 “你当时为什么会被他重伤?还被夺了神格,别给我说什么你不敌的屁话!” 第129章 奥诺伊斯将精灵凌乱的发丝别在那尖尖的耳后,没忍住碰了碰那轻颤的耳朵:“或许当年骗你的‘精灵’,不止托拜厄斯。” 菲尔德咬牙:“别给我转移话题!” “他,剥夺了六位原初之神的神格,六位神明的力量为他所用,我打不过不是很正常吗?”奥诺伊斯理所当然地说。 “放屁!要是他真那么厉害现在大陆还能乱成这样,他属下的黑暗生物都不听他的。” 黑暗所到的领地,托拜厄斯显然并不能完全掌控,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久才找到他们。 黑暗不断蔓延,它们在寻找属于它们真正的神明。 菲尔德咂舌:“我也是第一次见这种阵仗,真的服,我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见它们这么忠心。” “信仰的世界有比单纯力量更强大的东西。”奥诺伊斯浅浅微笑,“菲尔德,你是一位合格的神明。” “这是第一次这样夸我。” 意念海里,咋咋呼呼的菲尔德陷入了安静,看上去有些呆傻。 “我夸过你很多次,菲尔德,是你遗忘了。”奥诺伊斯记得第一次去往黑暗领域处理事务的菲尔德被吓得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也记得对方第一次惩戒犯错的朋友时冷酷无情,私下里却对着他哭得痛哭流涕。 他那时夸他,是一个善良的神明。 菲尔德抱头尖叫:“住脑,住脑,该死的,你在想什么东西!” 奥诺伊斯看向天边:“菲尔德,天快亮了。” “这是光明的国度,也是黑暗的国度。”奥诺伊斯仿佛看见了不久的将来,他微微眯眼,对着无形的虚空伸出手掌,“菲尔德,让我们最后一次联手吧。” 龙骑士身上围绕的黑雾不断翻涌,似是在回应,任谁都能感知到它的兴奋,哈珀体内的黑暗力量蠢蠢欲动,再挣扎着朝对方靠去,他的脸色极差快要控制不住伪装出来的神情。 哈珀咬牙低语:“该死的,为什么会这样,系统,你说过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已经死掉的家伙为什么不好好死掉!” 名为“系统”的家伙以无形的姿态贴近恶魔耳边,视线却贪婪地盯着篝火另一端的两人:“亲爱的,快了,快了……只要吃掉祂,我最伟大的宿主,黑暗与光明,智慧与力量……所有的所有的都将是你……包括那只让您恨得牙痒痒的天使……” “呵,最好是这样。” 火焰不断跃动的残影中,龙骑士垂下的手指轻轻上抬,冷淡的眼眸浮现一丝微不可察的兴趣,他看向弱小的金发精灵,并不吝啬仁慈。 哈珀·克莱夫却像是被什么毒蛇锁定般遍体生寒,但是,怎么可能呢,这个世界的落后神明怎么可能看见高纬度世界的系统,不过是一个愚蠢的土著,哼,他勾起唇角轻蔑地瞥了一眼已经闭上眼睛养神的奥诺伊斯。 太阳从天边升起,火红的烈日如一轮耀眼的圆盘,大地重新被光明照耀,熟睡的人们重新睁开眼,旅者再次收拾行囊。 博斯韦尔在这个时刻苏醒,这一次他不再远离小队独自走在前方,而是选择站在龙骑士身侧。 他变得沉默寡言,时不时会发呆,但他的视线始终追随着某一身影,在对方察觉偏过头时却又不动声色避开,看上去古怪极了。 几次下来奥诺伊斯有点微妙地落后半步,他有些不适应被对方这样盯着。 “哎,亲爱的菲尔德你昨晚对博斯韦尔做什么了?”柏妮丝悄悄凑到跟前,挤眉弄眼打听消息。 多日以来的奔波,小队成员没有不疲惫的,昨晚在暖烘烘的篝火下,除了始终警醒的比彻,其他人睡得跟死猪一样。 好奇心让柏妮丝抓心挠肝。 奥诺伊斯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啊——”不远处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众人齐齐侧目——脆弱的精灵跌坐在雪地抱着腿楚楚可怜,他忍耐着疼痛,眼眶越来越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比彻嘴角抽搐,别开眼不忍再看。 队伍里唯一的老头颤颤巍巍抱住了比彻给他做的拐杖,心有余悸:“幸好幸好。” 没有任何一人跑过去扶他,尴尬仿佛会说话让人哑口无言,哈珀可(咬)怜(牙)巴(切)巴(齿)看着奥诺伊斯吸了吸鼻涕。 最终,柏妮丝眉头狂跳跑过去一把把人拽起,在征求过小菲尔德的同意后,提起哈珀的衣领把他放在了雪狼背上。 向来温顺的狼王第一次表现出自己的不满:“嗷~”细听还很委屈,湿热的呼吸喷出一连串的白气,狼不爽地抖抖长毛跟在它的主人身后,蹭蹭他的衣角。 奥诺伊斯蹲下无奈地摸摸它的头顶:“乖一点,再过不久我们就要进城市了,到时候请你吃萨巴卡的烤肉排可以吗?” 狼王舔了舔神明手心,不断哼哧:“嗷!” “真不好意思,菲尔德阁下!我……我出发前踩到枯叶堆猜滑倒了,唔——”狼背上的精灵羞窘极了,红晕爬满了脸颊,他抓着狼毛将脸埋了进去。 “没关系克莱夫,每个人都会犯错,但那并不重要。”奥诺伊斯仰面看向精灵,一如既往温和又疏离,“记得下次小心。” “我会的!阁下。” 哈珀湿漉漉的眼眸越来越亮,忽然间他感到了一道刺骨的凉意,视线越过龙骑士,不远处精灵冷冷望着他们,面无表情,耳朵却忍不住微微下压了几分。 熟悉他的人都明白他在愤怒,哈珀挑衅地勾起唇,他前倾身体一手抓住狼毛,一手伸向奥诺伊斯脸颊。 那只手抵达之前,奥诺伊斯偏头及时避开,与此同时一道劲气从他身后袭来,哈珀.克莱夫像沙袋一样向后倒飞重重砸进雪地。 金发的精灵躺在雪坑许久才拂开满身积雪露出通红的眼睛,恶意在他眼眸流露一瞬即刻被掩饰,转而眼泪扑簌簌掉落。 “唔……”小声的抽咽声传来,柏妮丝几人面面相觑没有动作。 奥诺伊斯起身颇为惊讶地转身,随后眉头轻轻皱起:“博斯韦尔?” 北风卷起精灵招摇的长发,他们相对而立,奥诺伊斯望见那裸露的皮肤如瓷器般斑驳的碎纹浮现,血丝漫出。 很显然,精灵的伤更严重了。 奥诺伊斯的语气下意识变得冰冷:“给我个理由,博斯韦尔。” “阁下,咳咳咳……”哈珀捂住胸口“一不下心”咳出一口鲜血,“阁下,雪莱先生应该不是故意的……大概是我太惹人嫌了,呜呜您别责怪他,哈珀没事的。” 神明直白的冷漠刺得博斯韦尔眼睛发酸,他一时失神控制不住后退半步,仿佛露了怯,又仿佛他们之间的距离又一次拉开。 博斯韦尔的红眸愈来愈鲜艳,再也看不见其他事物,茫茫白色里只剩下那一抹黑色的身影,冷漠高傲——仿佛世间所有的事物都无关紧要。 原来,故事里的驯龙骑士是这样的英勇,原来,褪去了偏见,是长这样的模样,三百年的等待他终于看见了神的脸,尽管对方并不记得茫茫众生中微不足道的他。 属于神明的神纹从脖颈缓慢爬到侧脸,金光闪耀,神罚侵蚀他的灵魂,痛苦如形随形每一步如刀尖跳舞,可是博斯韦尔从来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欢愉,他一步一步靠近,风吹着他的发往后倒去,直至他站在他的面前。 不再彷徨,不再犹疑,不再痛恨,他终于还是再次见到了他的神明。 众生阻不了,神罚阻不了,死亡阻不了,他终究踏山涉水一步步走到祂的面前,然后…… 众目睽睽下,脆弱得如纸片的精灵脊背挺直,依旧骄傲贵气,他仿佛生来就是王者,纵然狼狈也从不会乞怜……然后,奥诺伊斯瞳孔慢慢紧缩,指尖渐渐攥紧。 精灵在他面前单膝下跪行了一个百年前标准的骑士礼,他缓缓低下头颅,仿佛是在等待回应的信徒,虔诚而真挚,不含一丝杂质。 他献上了他的忠诚,他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尽管一文不值,尽管已经“背叛”过,尽管它并不被需要。但是,这是博斯韦尔仅有的东西了,他闭上眼静静等待神明的宣判。 许久许久之后,奥诺伊斯的手轻轻放在对方柔软的发顶,他轻轻呢喃:“博斯韦尔。” 这个名字,奥诺伊斯曾叫过无数次,但从未有过这次这么奇怪的感受。 这位向来清心寡欲对很多事都不怎么关注的神,第一次觉得烦恼,他的情绪有些波动。那些搞不明白的事,奥诺伊斯明白自己只要有一个念头,他自然能从万物的反馈里明白那是什么,但预感告诉他,那样会一发不可收拾,会不受控制,神明不应该有弱点。 于是,奥诺伊斯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呢喃那个名字,他轻抚他细软的头发,无奈叹息:“博斯韦尔,你想要什么呢。” 我又该拿你怎么办呢。 第111章 回归 这个问题,是奥诺伊斯第二次问起,第一次是在那个梦境中,博斯韦尔对他说想要神明的亲近。 第130章 那么,如今呢,在猜测出神明本身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 奥诺伊斯静静看向这个奇怪的生灵,目光是他以往前所未有的包容,仿佛无论他提出任何要求,他都会一一回应。 这,在他看来很不合理,很不符合神职的身份,他应该去惩罚一切僭越的行为,但事实上,此时此刻,奥诺伊斯是这样的叛逆,他,不想去遵守法则行事。 一如他曾任性地选择自戕,来杀死束缚他的枷锁。 “博斯韦尔,你,想要向吾乞求什么呢?财富?权力?亦或者足够匹敌世间最强者的力量。” 黑发的龙骑士蹲下去单手轻轻掌住精灵的侧脸,他的眼眸平静之中泛着点点好奇的光芒,不同于冷漠,也与平日相处之中温和相差甚远,那是一种真实的,类似于人类的情绪。 博斯韦尔被迫抬起低垂的头,与那样的目光对视,他们的呼吸交融,体温挨着体温,无数梦境里亵渎的妄想支离破碎,他在现实之中被神明触碰,不再隔着远远的距离遥望,而是亲切的面对面的对视,从此他也被纳入神明眼眸,成为里面亿万颗星辰之一。 野心如疯长的草被风轻轻一吹就不可再遏制,博斯韦尔听见自己冷静却又满是贪婪的回答:“想要常伴您的身侧。” 搭在神明掌心的下巴微微擦过,奥诺伊斯顿了顿,并未轻易许下承诺,他起身看向远方朦胧的城市轮廓,露出一抹沉思的神色,随后招来雪狼。 狼王高大的身体默默塌下,前腿跪地等待他的主人上背,然而在那只温暖的手即将落下时,它忽然瞬间缩小从空中坠落被人抓着后脖颈的皮毛。 “嗷嗷嗷?” 博斯韦尔提着狼崽从一侧走到神明身边,眼眸微微垂下,抿唇道:“小白玩了一整天,毛脏了,吾……菲尔德先生,请允许我去给它洗一洗。” 精灵揪着狼远去途径雪坑时顺手拖走奄奄一息的“同族”。 几分钟后,不远处被冻结的湖面传来砰砰的打斗声,在等待的奥诺伊斯头疼地揉捏眉心,他看向隔着灌木丛的选出,视线轻易地跨越。 冰面破了个窟窿,小雪狼自食其力在冰冷的水里撒泼打滚,力求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它的身后,恶魔褪去伪装,天空之中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彼此打得不可开交,恶魔被一遍又一遍砸进冰面,一个又一个窟窿破裂,狼崽在不同的洞窟里钻出又沉没。 而精灵身上的血痕也越来越多,好像随时都会碎裂。 半空之中,精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顺着视线望去,浑身冰冷的气息一滞,杀意消散,脸色蓦地苍白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 意念海,菲尔德惊呆了:“等等,托拜厄斯会打不过那个精灵吗?” 奥诺伊斯收回视线,微微勾起嘴角:“它,只是怕被我发现。” “你说你要不要过去吓一吓他。” “不必了,菲尔德,我们该赶路了。”奥诺伊斯散漫的视线落在远处雾蒙蒙的城市。 沉默许久的小队三人最终派出了比彻前来解惑,年轻的魔法师单手捂住胸口低头行礼:“您,想起一切了吗?” 他们无法忽视方才精灵类似于臣服的举动,对于那个偏执的信徒,能让对方臣服的,除了那位他想不到任何人。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认出了祂,尽管比起他们要晚上不少,但神明的身份暴露越多就越不安全。 愚蠢的信众,因为那一次的“冒犯”,便真的觉得能够杀掉神明,获得成为神的机会。 比彻肩膀轻颤,眼里的冰冷仿佛能凝成实体:“请,不要抛弃我们。” 奥诺伊斯眉眼轻轻眯起,他拂去落在那冰蓝色发丝上的积雪,语气温和:“没有哪位神明会想要抛弃你们,比彻.伦纳德,又或者说第七位原初天使诺厄,万物如此,有生就会有死,神明也会有那一天。” “比彻。”奥诺伊斯收回手,望向魔法师身后殷切盼望的两人,他像是在回答他们,又像是在回答那些所有乞求他再次降临的所有生灵,“你们会迎来一位比以往更优秀的,新的神明。” “如果你们需要神明来维系你们所认识的世界的话,我想他会是我留给这个世界最美好的礼物,一个强大、善良、又很有责任心的神明。” 奥诺伊斯回想起那日兽潮冲锋陷阵的身影,眉眼愈发温和:“祂会像庇护祂的子民一样,庇护所有信奉祂的生灵,替他们拂去痛苦与绝望,带来新的生机,新的希望。” “或许,那才是一位合格的光明神。” 比彻攥紧拳头硬着头皮反驳:“不会有比您更合格的神明了,您的故事永垂不朽,世人终会明白您为他们付出心血,像期待每一朵花开,期待每一个生命的降临与成长。” 早已耗尽力量的旧日天使在谈及神明的过往时,眼里熠熠生辉,仿佛亲临了奥诺伊斯带领众神征战,威慑法则为弱小的人类征求庇护的战场。 奥诺伊斯没有说什么,只是随着天使的话落围绕他的黑雾渐渐褪去色彩,变成浮空的光点,转瞬间黑发疯长随风飘飞,金色从发尾向上蔓延,那双平静的异瞳渐渐被完全的金色取代。 圣洁的白袍披在他的身上,华丽飘逸的金色卷发间形态各异的音符环绕装点神明长发的头饰,漫天风雪停息,阳光从云层洒落,金色的纱静静披在神的肩膀。 作为世间最后一位还醒着的原初之神,法则最喜爱的宠儿,奥诺伊斯,强大又不失温和,永远如同高悬的太阳,照耀他的子民,为他们带来温暖和光明。 在他身上似乎看不见岁月的痕迹,也看不见神明高高在上的漠视,他对所有的生灵一视同仁,包容所有的善和恶。 而今,在那样的目光里,却无人敢直视他的容颜,比彻,希尔,柏妮丝恭敬地单膝下跪,他们低垂着头颅生怕冒犯了他们的神明。 天使出自内心的祝福与赞美,让法则迫不及待地让它雕刻的最完美的神回归,昭告世间,他们的神明再次苏醒。 于是钟塔积灰的铜钟在同一时刻自动敲响,无数城市劳作的居民们抬头望去,追寻钟声的方向,温和的光剥去病患缠绕的黑暗,魔鳞消散,渎神者属于神的纹路长满全身神色呆滞地朝着教堂前进…… 一切的一切,在此刻悄然变化……就连已经沉睡的神明也在漫天传来喜悦的呼唤里,准备苏醒。 这世间不可以没有神,法则,不允许这样的事诞生。 芸芸众生,或悲或喜,无数的情绪自光传递给神明,怨怼与恶念是光明分不开的影,奥诺伊斯靠在树桩轻轻按压眼尾,眉头微微蹙起。 这位已经活了数万万时间的神,在这百年来频繁地露出这样疲惫的神色,奥诺伊斯想属于他的使命也许会结束在这个时代。 所以在出现恶魔那个意外时,他并没有制止。 生命的终点,神明死亡后的世界,真是令人……好奇啊。 意念海,菲尔德操纵着银鞭一次又一次鞭打幻化出来的托拜厄斯,翻滚的浪将空间染成黑色,远远望去像极了黑暗领域的深渊。 奥诺伊斯明白,他又在生气了。 “菲尔德,我,不会与你融合,所以你依旧可以干你想干的事,统领你的恶魔们书写你想要的故事。”他安抚自己这个暴躁易怒,小孩子气的部分,眉眼柔和,“菲尔德,你是自由的,永远属于你自己,所以不必愤怒。” “住嘴!”菲尔德咆哮,他气得眼睛通红,真是个任性的家伙,做事从来只凭借心意,法则哪里约束得了他,说什么要让世界走它该走的道路……分明就是觉得做神无趣,才搞这么多。 他为什么要配合!他的目标只是那个该死的托拜厄斯,该死的低贱的d级恶魔,他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没人能欺骗伟大的光明神的弟弟。 “你能不能长点心!我是在意这种事吗!”他们共生了一千年,菲尔德起初只是作为神明处理黑暗的部分而存在,他懵懂而胆小,作为神明的一部分,他最初的时候并不怎么强大。 奥诺伊斯陪伴着他的成长,在每一个脆弱的时候,在每一个荣耀的时候,而今,竟决定要抛弃他离去。 这怎么能让人不气愤。 他们,本是一体,菲尔德渐渐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们,本该一起消散,一起回归法则的怀抱。 “菲尔德?”奥诺伊斯第一次感知不到菲尔德的情绪,对方头一次主动切断了共感,以往,切断联系这种事向来是奥诺伊斯不希望自己的所有被知晓才会这样做,然后菲尔德就会因为这事数落他很久。 现在对方主动切断,罕见的,奥诺伊斯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有种菲尔德要计划干坏事的微妙感。 风雪既停,丛林中走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金发精灵毛茸茸的小卷发,变得格外稀疏,灰扑扑的没什么精神,蔫蔫地垂在耳侧。 第131章 博斯韦尔走在最前方,修长的身姿如山巅覆雪的青松,与哈珀形成鲜明的对比,阳光的照耀下,精灵少了几分锐利,浑身的气息柔和。 他,不再强大得像一柄时刻要出鞘的剑,锋芒被尽数收敛与内,脆弱之感在他苍白的脸颊一闪而逝,随后倔强地上前捧着小狼崽递过去。 修长的手指轻轻蜷曲,不自在地藏在狼毛之下,掌心嗷嗷待哺的狼崽子,漂亮柔顺的毛发歪七扭八,粘在一起,分叉,打结,干硬,不复漂亮的光泽。 精灵长长的白发在他匆忙的动作下混进毛发之中,与之纠缠,年幼的狼爪子上握着头发,瞪着黑溜溜的圆眼委屈地交换。 奥诺伊斯对上一双如同水洗的眼眸,明亮干净,世间最漂亮的红宝石不过于此,只不过为什么对方在发呆。 奥诺伊斯微微歪头:“博斯韦尔?” 精灵耳尖渐渐漫上红色,有些窘迫,神明握住了他的长发,他将它从凌乱的狼毛中挑出,他将他从绝望的死地解救。 博斯韦尔在神明亲和的笑容中迷失,他知道,这已经不是梦境,他不该对神明做冒犯的事,但此时此刻,他,还是难以自抑。 于是,他伸手,指尖轻轻触在神明嘴角轻轻摩挲,带着无尽的暧昧与深情,他想他的语气一定温柔极了,博斯韦尔缓缓勾起微笑,他不再狼狈。 他说:“吾主。” 奥诺伊斯轻轻启唇,唇珠擦过对方指尖,觉得有点奇怪:“嗯?” 沉寂的菲尔德忽然发现了有趣的东西,他裂开了嘴,笑得比深渊里囚禁的恶魔还要恶魔:“你完蛋了奥诺伊斯。” “什么?” “你染上了可怕的东西。” “呵。”奥诺伊斯不会畏惧任何东西,“菲尔德,没有什么是可怕的。” 菲尔德不再担忧神明任性的决定,他明白,那个想法在不久的将来注定会消散,在奥诺伊斯放纵精灵一点点冒犯他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那会让你畏惧死亡。” 奥诺伊斯怔了怔,替精灵整理头发的动作停住:“听上去确实有点可怕。” 他问:“你察觉到了什么?” 奥诺伊斯不觉得自己会改变想法,法则也阻止不了。 菲尔德将幻化的银镯套在指尖转动,像偷腥的猫神气十足:“秘密。” 第112章 无人之地 奥诺伊斯没去理会伴生兄弟的臆想,他偏头,脸颊擦过对方指尖,那样奇怪的触感,格外陌生格外稀奇。 现实与梦境的隔阂就是这样,在梦里奥诺伊斯从来不会去拟态感觉,就像他拥抱精灵,或者精灵轻轻贴近他,奥诺伊斯感受不到什么。 奥诺伊斯重新回眸,精灵轻轻合着眼睫羽不规律的抖动,尖尖的耳朵失落地垂着,整个人萎靡不振,连那头亮丽的白发似乎也黯淡了下去,变成了朦胧的银,它如丝绸般在重新呼啸的寒风中飘飞,有几缕横在奥诺伊斯面前招摇,于是他上前握住它将其别在精灵耳后。 指腹轻轻触在光洁的皮肤,冰冷蔓延,他似乎感觉到了博斯韦尔的僵硬,也许太过寒冷,耳尖被冻得泛红,那是一种很浅的色彩,并不侬丽,这样的色彩出现在做什么事都干净利落,不近人情的精灵身上,却莫名和谐。 细微的颤动在奥诺伊斯指腹擦过,他顿了顿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他捂住了对方的两只耳朵,奥诺伊斯有些羞于自己傻傻的举动,颇为不自在,他偏开头:“还冷吗?” 掌心覆盖的那刻,冰冷的皮肤逐渐漫上温度,如火炭般炙热,格外地烫手,奥诺伊斯不得不再次懊悔自己的鲁莽,他鲜少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这是大概第一次。 博斯韦尔颤动的眸色彩涣散,他凭借直觉机械地摇了摇头:“不冷,先生。” 奥诺伊斯松了口气,不动声色收回手:“那么,祝你好运,博斯韦尔阁下,我们要迅速启程去往目的地了。” 博斯韦尔将手搭在胸口缓缓俯身,恭敬道:“是,尊贵的梅斯菲尔德骑士,圣比卡郡第三百四十二人城主博斯韦尔.雪莱将为您领航。” 无人在意一旁暗暗咬牙切齿的哈珀,包括柏妮丝此时也神思不属,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什么,差点一脚踩进雪坑,幸好希尔将她拽了回来。 雪停了,兔子从肩头跳落往前奔去,威风凛凛的狼驮着背上的主人追随一串串如梅花似的脚印前行。 晶莹的冰片掠过太阳的光芒,飘过枯败的残枝,最终落进一只大大的掌心,缓慢消融,神明的笑容明媚而灿烂,好似看见了一场盛大的仪式。 “博斯韦尔,你在看什么?”比彻忽然上前挡住了对方的视线,这位一直以来并不在意精灵近乎疯狂又或者可笑行径的旧日天使,第一次竖起了警惕的羽毛。 没有人可以亵渎他们的神。 比彻比那位更要严苛,他冷酷道:“别忘了你的身份——神弃之灵。” 被神明抛弃的,不再被纳入羽翼下的生灵,神明到底是厌恶到了何种程度,才会亲自下达命令,将一位无足轻重不被铭记的生灵驱逐。 比彻的声音施加了秘术,没有人能听清他的话语,除了精灵还有至高无上的神,但他明白,神明不会偷听他的话语,神明不屑于此,所以他愈发肆无忌惮:“你,不过是欺祂忘记了一切,雪莱,你想要再被抛弃一次吗?” “收手吧,回到你的地方去,你应该赎清你的罪孽。” 再次被抛弃,博斯韦尔目光忽然黯淡,他的脸色苍白起来,嘴唇失去了色彩几次张张合合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嗓子滞涩得厉害。 方才被神明怜惜的喜悦,似乎也化成了更深的枷锁,一步一步将他拽进更深的深渊,博斯韦尔没有回头路可走,从他选择背叛的那刻起。 是的,背叛,他,不得不承认,那被他无数次否定的过往是对神明的背叛。 但是,他的决定,凭什么要让一个无关者批判,除了祂没有谁能审判他,就算是要被定罪,他这次也要亲耳听到。 记忆中,废墟般的囚牢里他被金色的镣铐锁链束缚,跪地乞求神明解释,绝望到他只想再见祂一面,确定祂还活着,他竭尽所有力气忏悔他承认他错了,他不再奢求那些本不该有的妄念,他放弃了一切一切,他只想换来一个解释的机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然而当层云拨开,神殿只出现了众天使们的身影,大天使传达神明旨意,他被放逐,来不及反抗便被抹去了所有记忆。 呵。博斯韦尔清晰的红瞳颜色愈发深邃,他盯着喋喋不休的虚伪者,勾起嘴角露出无比恶劣的笑容,一字一句虽听不见声音,唇形却格外清晰:“我等着你回归,再把你可笑的羽毛拔个干净。” “放肆!!”比彻气到蓝毛炸起,他跳脚指着博斯韦尔手指发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疑惑的嗓音。 “比彻?发生了什么吗?” 声音平静,并不恐怖,但不知为何让人竖起来寒毛,比彻脸色瞬间铁青,他不能在神明面前告状,那太过幼稚了,只有博斯韦尔会做,他才不要像他一样。 比彻回头朝着狼王的方向鞠躬:“没什么,很抱歉惊扰了您休息。” 他们似乎默认以这样恭敬的态度对待这位龙骑士——尽管他的模样,和最初见到时有所差别,风会卷着那金色的卷发眷恋地穿梭在音符间,望向他时所有寒冷退散,温暖将他们笼罩,这是神明的赐福,但无人会打破人人皆知的秘密。 他们依旧会以龙骑士的身份,会以他们同行伙伴的身份,来走完这最后一程旅途,就当神明送给他们的礼物。 希尔从布兜中掏出一束新鲜的色彩樊丽的花,柏妮丝接过来编织成花环,比彻举着它递到神明面前。 奥诺伊斯怔了怔,微微低下头颅,于是隔了几个月已经快要枯萎的花朵重新赋满生机,它们在金色的发顶落下,精致的音符环绕它们,成为神明发间的点缀。 一道幽深的目光落在几人身上,他们下意识抖了抖,这天气可真见鬼,冷得厉害。 日与夜不断交替,他们踏过一个个被冰冻的河流,最终在某一个清晨终于来到了一个名为“雾城”的地方。 城门——古老的木制大门一扇倒在地上,一扇还在坚强地守着职责,透过敞开的空间可以看见里面,枯干的风滚草被吹着滚过隐没在朦胧的雾气之中。 灰尘遍布,蛛网缠绕着破烂的旗帜,住所每一扇门敞开着,却又空空如也,格外地诡异。 “喂——有人吗——”柏妮丝扒在门口朝废弃的酒馆呼喊。 回应的是突然从木桶下蹿出的老鼠,一只灰扑扑的,浑身湿漉漉的生物,它手脚并用惊慌地往外爬,却在迈出门的那刻瞬间化为枯骨,崭新的骨架停在门槛。 “我的天呐,可怜的小生命。”哈珀捂住唇吃惊极了,眼眸里流转出浅浅的水迹,“奥……菲尔德阁下,您知道原因吗,它为什么突然间会这样。” 第132章 奥诺伊斯深深看向他,他嘴唇轻微动了动,旁边的伙伴们都无法听清的声音准确无误地抵达:“我以为你会知道,新任的黑暗之神——托拜厄斯。” 他微微眯眼,依旧温和友好:“或许你更喜欢哈珀这个名字,请原谅我的失礼。” “只是,阁下扩张的势力影响到了我的休息,所以……”奥诺伊斯轻轻垂眼,金发从他鬓角滑落,他的视线静静停在了前方搜查的精灵身上,漫不经心却能让人发觉他的关注,“托拜厄斯,那只是吾微不足道的惩罚。” “所有你的化身,都不被允许接近光。” 他歪头轻轻一笑,却并不像龙骑士那般满是单纯的好奇,有几分幽深的意外:“希望你喜欢这份来自黑暗的礼物。” 哈珀,亦或者此时的托拜厄斯瞳孔紧缩,瘦削的指紧紧攥着仿佛要把人捏死,他胸膛起伏得厉害,却偏偏依旧不撕破脸皮,僵硬地回了一个笑容:“您说什么呢,哈珀听不懂,托拜厄斯是谁?是您的伙伴吗?” 奥诺伊斯往前走去与这位演技拙劣的神擦肩而过,他轻声道:“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那么我的朋友,祝你好运。” 这座死亡已久的城市并没有活着的生灵,只有一个个漂浮的“雾”,他们是五百年前被黑暗奴役的灾民,在那个时期前任的黑暗之神突然失去踪迹,不久后窃位的新任神明为了彰显威严,杀死了旧神的信徒。 从那一天起,生机勃勃的城市渐渐衰败,无数人死去,无数人搬走,一年又有年,一代又一代,这里最终只剩下落败的残砖瓦砾,还有一直不曾散去的烟雾。 他们将这里掩埋,他们在这里徘徊,他们等待他们的神,在某个足够晴朗的日子降临,连同所有痛苦与希望,跟随祂而去。 风的吹拂下,那袭金灿灿的长发再次变为漆黑的颜色,发丝如飘飞的绸布恣肆飞扬,充满神性的面庞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冷漠,就如祂曾在凡间苏醒的那日,拒人千里之外。 只不过彼时,他还是说话都有些费功夫的龙骑士,而现在……准确来讲,可以称之为旧日的神明。 奥诺伊斯张开手掌感受着其中属于黑暗的力量:“菲尔德,你,真的不和他们见一面吗?” “我可说不来肉麻的话,你速战速决。” “那么谢谢你了,我亲爱的小菲尔德。”奥诺伊斯眉眼轻轻弯起,冰冷的气息也随之一破。 意念海,水凝成的珠子猛地破裂,菲尔德大声叫嚷:“喂喂喂!你能不能不要学柏妮丝说话。” “那应该学谁的?” 菲尔德咂舌,他想到个好玩的:“去学博斯韦尔说话,肯定很有趣。” 提到精灵,奥诺伊斯顺势看过去不出所料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眸,对方看起来毫不客气,一点也没有先前那般可怜脆弱。 博斯韦尔用僵硬的手慢吞吞拔出剑,他的思维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冻僵,愤怒席卷了他,那双如红宝石般的眼眸仿佛有火焰燃烧:“他人呢?将他带回来,卑劣的人类!” 奥诺伊斯有些迟钝,他好像有点听不懂:“嗯?” 第113章 教堂 博斯韦尔并不知晓哪个看起来有点调皮的部分也是他,此时此刻奥诺伊斯已经收回身体的掌控权,但是…… 他并不准备让精灵发现这一点,奥诺伊斯也不明白为什么,如果博斯韦尔发现这位有点“可恶”的人类也是他,会有什么反应? 会像信奉他一样,对菲尔德也献上忠诚与信仰吗?又或者因为菲尔德的原因,他会被精灵厌弃。 似乎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都不怎么让人期待。 奥诺伊斯做出了一个荒谬的决定,他漆黑的眼眸泛起涟漪,幽深冷寂,似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海洋,语气冷淡没有丝毫温度:“祂?自然是被我杀了,博斯韦尔,你觉得我会人别人掌控我?” 他在扮演菲尔德,但是似乎扮演的并不怎么。 寒风猎猎,精灵通红的眼眸闻言露出森森杀意,他拔出剑带着决绝直逼对方心脏……但那一剑被人轻轻松松挡在指间。 风轻云淡,仿佛这蕴含了他十成劲力的一招微不足道。这一瞬间他望向那高高在上的身影,恨意席卷。 博斯韦尔不认为他的神明会败在这样的这样的人手中,他只是恨自己的力量竟如此弱。 博斯韦尔收回剑背在身后:“我会杀了你。” 一如他第一次见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时,郑重宣告。 或许会很慢,但他终会成长到那一天,他会与神明并肩,捍卫祂的威严,以亵渎者的鲜血警告所有叛逆者。 博斯韦尔不再愤怒,他垂眸又变得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仿佛无人能接近。 奥诺伊斯在菲尔德的指导下谨遵扮演守则,眉头轻轻挑起,轻蔑不屑:“等你哦,弱小无助的精灵,也许你哭哭鼻子,那位又会复活过来安慰你。” 浮夸,轻慢,属实很别扭,精灵转身的那刻,奥诺伊斯眼眸里满是无奈。 菲尔德皱眉:“什么嘛,一点都不像。” “是吗?”奥诺伊斯微微勾起嘴角,“这样挺好的,因为菲尔德是独一无二的部分啊。” “你……”意念的存在体震荡了一下,继而又恢复平静,菲尔德想不清楚复杂的情绪,或许是对迷茫未来的担忧,又或者是骨子里的叛逆。 “奥诺伊斯,你想过融合吗,拿回你的力量,成为一个完整体,我想……那个时候不需要你……就可以真正消灭那个外来者。”菲尔德喃喃自语。 比起让奥诺伊斯消亡的代价,他这个原本就诞生于对方的部分体,回到光明神的本源似乎是件更容易,且损失更小的事。 菲尔德并不会拒绝来自本体的要求。 “菲尔德,那不是这个世界的力量。”奥诺伊斯垂眼,“那是世界本身的规则,他们将它成为‘维度’,法则告诉我这个世界神明的力量无法消灭他。” “所以……不要想这些。” 他看向远方,迷雾重重那道修长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朦胧的远方,大大小小的房屋轮廓若隐若现,一切好似一场并不清晰的梦境。 “但是菲尔德,你要记得……” 当神明微微合上那双明媚的眼,浅浅的微笑浮现,冷酷的线条柔化,即使飞扬的墨发也无法阻挡他的仁慈:“你要记得每一个生命的特别,当他选择诞生,那么他将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存在,无论是你,还是世上最渺小的蚊虫。” “我们都应该尊重他们。” “正如我不会抹去你的存在。”他说,“即使法则说,若我融合你的力量,即可彻底消灭那位,我也不会那么做。” 菲尔德似懂非懂:“但是,那些生命依旧会死亡,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的。” “为什么?” 神明怜惜万物却也尽显冷漠:“那是他们既定的命途,有生就会有灭,菲尔德,我们也会有一天走向那样的结局。” “不去阻止吗?” “不去阻止。” “这就是所谓的尊重他们?” 奥诺伊斯微微歪头:“或许吧。” 神明需要公平公正地对待万物生灵,一旦出手便代表着偏私,那不是什么好的事情,失去应有的判断力,不符合神的职责。 菲尔德眨眼:“那么博斯韦尔呢?” “什么?” “你知道的。”菲尔德带着几分调侃,“你别忘了,我和你本是一体,你潜意识里应该告诉过你,他本不应该存在。” 菲尔德从意念中钻出来,黑雾环绕在那飘摇的长发间,他在他的耳边亲切又满怀兴奋地蛊惑:“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奥诺伊斯你为他打破了规则,在你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在更早之前……” “所以如今的你——失去大半权能,沦为旧日之神的残体在这混乱不堪的人间遇见了他。” 奥诺伊斯怔了怔,没想到一直以来的猜想在这一刻被戳破,为什么,这个问题,他也一直在思考。 尽管他不愿找回那段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但他岂能不明白自己在做出决定的那刻意味着什么——他将不再是一位合格的神明。 选择这个计划,选择在神庙前演一出滑稽的戏份,选择褪去神的身份,当真是因为无聊,当真是因为世界不再需要神的身份,当真是计划着以此消灭来自所谓高纬度的狙击。 又或者是因为他的本心认为自己不适合再担任神职,所以消极痛苦,不得不做出抉择。尽管这个说法很不神明,十分的低级,但奥诺伊斯有时候能感知到,那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所以,即使所谓的系统将他重新唤醒,他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奥诺伊斯能做的只是将那个引起一切的特殊存在,引导着对方去登上那个位置。 毕竟,那个位置大概是所有生灵都向往的。也是他唯一能给的东西,仅此而已。 第133章 “奥诺伊斯,让我来教你吧——毕竟,我也是你,是更懂你的部分。”菲尔德轻叹,语气弯弯绕绕比恶魔还恶魔。 奥诺伊斯露出沉思的神色:“要怎么做?” 虚幻的影中那双漆黑的眼眸愈发深沉,谁也无法理解那样的情绪,仿佛埋藏着更多的勾心斗角,世上怎会有如此狂妄的部分,妄想更改主体的决定。 他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懂的语音,晦涩的,难懂的,语气时而激昂,时而嫌弃,一段神奇的故事由此展开。 系统啧啧称奇。 “怎么了吗0986。”奥诺伊斯问。 [他讲了一个很狗血的爱情故事。] “狗血?” 恶龙停在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宿主这种跨越种族带球跑关笼子死去活来,又活来死去,白月光爱上替身的情节还是太过超前了。] 奥诺伊斯若有所思:“但是据菲尔德所讲,他们最后取得了很好的结局。” [或许吧。]系统忽然有点兴奋,[宿主大大您要试试嘛?] “再说吧。” 这位活了很久的神明有点犹豫:“虽然磕磕绊绊他们最终得到了想要的,但是方式还是太奇怪了,不知道菲尔德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 [您大概不会想要知道。] 菲尔德曾经有一群脑子有病的下属,这些宛如智障的行为来源于他们。 “呵呵。”奥诺伊斯轻笑,“谁知道呢,有时候规矩久了额外的小破例也格外有趣。” 当夜幕降临,笼罩在废弃残骸之地的迷雾散去,一轮明亮的圆月高悬,皎洁清亮的光芒让这座死寂的城市更多了一份清冷。 小队的人如今分散在这座城市的四处无法联系,但奥诺伊斯仍旧能找到某个精灵。借着月光他穿过一个又一个古老的住宅,迤逦的长袍缓缓拖过每一块斑驳的地砖,在某个废弃的教堂前停下。 一只骨节分明如玉器般修长的手指按在半掩的银色大门,随着隆重的开门声响,一束月光照进黑暗落在沉眠在雕塑脚边的单薄身影。 铺叠堆砌的长发在月光里似有星芒闪烁,侧颜清冷安静,在这个破落满是尘埃,数百年来未曾有人光顾过的教堂,在今日迎来了一位将这里当作家来安心休憩的精灵。 只因在它的供奉处树立着一座高大巍峨的雕像——唯一一座雕刻了神明五官的雕塑,华丽繁琐的圣袍迎风飘扬,一袭长发静静垂落,神明抬起一只手巨大无比银镯浮在半空,他并不慈爱,脸部的线条冷硬,严肃整肃庄穆浑身气质不容侵犯,是一位十分严格的模样。 神明的眼眸静静望向远方的虚空,半边的眼眸里是太阳的轮廓,半边的眼眸里是月亮的轮廓。 这就是原初的奥诺伊斯——光明与黑暗之神,那时的他是一位合格的神明,高傲,冷酷,漠视,威严,所有神明该有的特质他都拥有,后来他选择了分离自己的一部分,相应的奥诺伊斯本身做出了相应的变化。 奥诺伊斯成了光明神,他做着所有符合光明神职责的行为,仁慈,温和,善良,公正,他倾听信徒的痛苦抚慰他们的灵魂。 这大概是这世上最后一座属于曾经那个时代奥诺伊斯的雕塑,而今这座雕塑下栖息着他的精灵。 精灵不曾遍历的时代,或许又通过这座雕塑了解了几分曾经的奥诺伊斯,或许在今晚的梦境里对方会梦见那个时代的奥诺伊斯,那个真正意义上的他。 不够完美却足够真实的奥诺伊斯。 某种意义上奥诺伊斯很期待精灵的表现,对方会是畏惧吗,又或者还是始终如一地做他的狂热信徒。 是的狂热,这个词来自于系统,但是听起来很舒服。 奥诺伊斯缓缓蹲下来勾起博斯韦尔一抹银白的发丝缠绕在指尖把玩,他轻轻眯起眼睛,再睁开时便如雕塑上刻画的那般,一边的金眸里太阳的纹路如流沙般缓缓流动,一边的黑眸月钩皎洁的光芒清冷而静谧。 微卷的金色长发华丽而圣洁,神明温和的脸庞近在咫尺,博斯韦尔听到动静睁开眼时见到的便是这般,世上在没有比这更盛大的风景。 当教堂的钟声敲响,轰鸣的噪音里,博斯韦尔脑海却自动回想起那日梦境里璀璨宏大的星海。 残破不堪的教堂被星海替代,他想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此时此刻的这一幕。 神明将指尖的长发别在他的耳后缓缓拉近距离,那张脸渐渐放大,博斯韦尔的眼瞳也开始放大,脑子一热,他仰面亲过去。 睫毛不断轻颤,晃动的视线里,博斯韦尔实际上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知到神明柔软的金发擦过他的耳边,以及那忍俊不禁的笑声。 就好像高高在上的神明在看待一位调皮淘气的孩子。 博斯韦尔忽然有点难过,他低垂下头呆呆地望着斑驳的地砖,眼睛热热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无奈的叹息声想起,神明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那样的温柔,那样的怜惜,就好像他世间难得的珍宝一样。 但他知道不是的,神明对待世间万物都这个态度,从不吝啬怜惜,仅此而已,他也并不特殊。 “博斯韦尔,你的愿望是什么?” 这个问题,对方不是第一次问,他也不是第一次回答,如此频繁的提起,是因为他之前所提的东西都无法实现吗? 既然这样的话…… 博斯韦尔缓缓抬起头,他无所畏惧,大胆直视神明眼眸,理直气壮,又好似在欺骗这位不谙世事单纯的神明:“奥诺伊斯……” 他,第一次呼唤神明的名字,由于激动声音带着难以自抑的颤抖,听上去仿佛哭了般。 奥诺伊斯的语气更加缓和了:“我在。” “我的愿望是……今晚,您能不要拒绝我。” 奥诺伊斯很少有拒绝他的时候,今晚也不例外,于是他点头:“当然,你想要做些什么呢。” 博斯韦尔眼睫颤了颤抬手施出魔咒,转瞬间灰尘遍布的教堂干干净净,各色柔软的的花草铺满整个地面,藤蔓丛生,荆棘自上而下在神像上蔓延,娇艳的玫瑰花簇从神明雕像上垂落,不断延伸的藤蔓最终将整个教堂笼罩。 此刻,这里仿佛称了另一个精灵之森。 博斯韦尔将神明按倒在布满花朵的台阶上,他解开圣袍,修长的指轻轻落在那光洁的胸膛,精灵的耳朵一点点变红,红宝石似的眼眸闪闪发亮格外地好看。 此刻的他退去了冰冷,是如此的鲜活,如此的生机勃勃,奥诺伊斯纵容了对方,任凭对方的动作并不反抗,他答应了那个契约,今晚不拒绝精灵。 直到一个浅浅的吻落在奥诺伊斯喉结,冰凉柔软,却在刹那间让他浑身猛地紧绷,怪异的感觉从身体里反馈。 奥诺伊斯微微皱起眉,脖子后仰:“博斯韦尔,别这样。” 第114章 他的决心 但已经约定好的事,博斯韦尔又怎么会停下,他轻吻神明修长的脖颈,从冰冷到滚烫,细密的吻落在精致的锁骨,他渴求神明的反应。 他想要神明在这荒诞的亲密里露出一丝欢愉的神色,只是一丝就好。 然而……湿滑的舌尖带着津液擦过皮肤,汗滴落下,混乱的呼吸声里始终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神明明明是以狼狈的姿态仰视,却依旧不疾不徐,平静又沉默,仅仅只是纵容,也只是纵容。 “为什么?”博斯韦尔问。 “怎么了?”坐在奥诺伊斯膝上的精灵突然变得有些悲伤,明媚的红眸变得黯淡,如即将枯萎的花,偏偏正主丝毫没发觉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应该是这样。”博斯韦尔垂眸,整个人看上去格外失落。 奥诺伊斯沉默许久单手圈住精灵的腰翻身将人按在身下,学着精灵的动作,长袍滑落肩膀,吻一比一还回去,喉结,肩膀,锁骨,算不上吻的吻简单的触碰,青涩直白不含任何的情.欲,照猫画虎本是格外滑稽的行为,却还是让精灵迷了心智。 他不断攥紧想要握紧什么,却好似什么也抓不住,只能凭借全身气力攥着地面的花草,死死咬住唇不发出狼狈的声音。 溢出的红色花液沾染在他的皮肤,迤逦暧昧,痕迹斑驳,就好像那是属于神明的吻痕。 狡猾的精灵贴近神明耳畔细致的讲述着自己的要求,指导神明的下一步动作,尖尖的耳朵越来越红。 翻来覆去,周边的花被不断碾碎,馥郁的芬芳飘散,某一刻理智的神明也在不断的放肆中沉沦,意志崩断。 奥诺伊斯声音沙哑,金色的眼眸不再温和仿佛暴雨欲来之势,低沉,危险:“博斯韦尔。” “吾主。”昏昏沉沉里,博斯韦尔伏在对方肩头轻笑,眼眸里偏执的情绪幽深可怕。 他单纯的神明啊,居然会这样稀里糊涂的答应信徒这样过分的要求,真是令人气愤。 他轻咬对方耳朵,缓缓坐起身来:“怎么了吗?吾主。” 第134章 他们亲密无间,不分彼此,就好像是生来的一体,金色与白色的对照,两具同样极具美学的身体相对而坐,鲜花环绕,好似一副漂亮的油画。 冥冥之中奥诺伊斯似乎察觉到自己又做了不该做的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点点的在侵蚀着他。 就如此刻他凌乱的呼吸。 但很快的奥诺伊斯及时调整了过来,语气也恢复了正常:“博斯韦尔,现在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吗?” 博斯韦尔炙热的眼眸慢慢冰冷,他起身向前走去,光洁修长的腿颤颤巍巍,跌倒,起来,再跌倒,再起来,踉踉跄跄,短短几步走得格外艰难。 身后的奥诺伊斯不知为何只是眸光暗沉地盯着,并未出手,他今晚皱的眉要比几百年间的都多。 博斯韦尔踉踉跄跄迈过台阶艰难的握住神像的荆棘,树刺刺破他的皮肤,大大小小的伤口浮现,他却恍然未知自顾自摘花,最终他抱着满满一大束最饱满最漂亮的花束放进神明怀里,他跪坐在地眼神依旧虔诚炙热。 “奥诺伊斯,有成为神明的办法吗?” 奥诺伊斯视线落在他斑驳的掌心,叹息过后指尖微动,圣光拂过。 手上的伤痕消失,所有不适的感觉消散,仿佛一切如梦境般,博斯韦尔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抿唇攥紧了掌心。 “你想成为神?”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 “即使为此失去自由?” “即使为此失去自由。” “即使忍受亿万年的孤寂?” “即使忍受亿万光阴的孤寂。” “即使背负万众生灵的指责谩骂?” “即使背负万众生灵的指责谩骂。”博斯韦尔坚定地与之对视,“我会挺过一切艰难险阻,请相信我。” 因为他有不得不成为神明的理由,几百年为此肝肠寸断,悔恨莫及,他以为几百年后的自己再不敢贪婪,但欲.望又怎么会停歇,一次又一次的得到与失去,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助长那个念头。 他要神明看见他的存在,如果不能,那就成为和对方同等强大的存在,禁锢他,让他只能依赖,恨又如何,爱又如何。 博斯韦尔并不在乎。 他怕的只有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一位名为“奥诺伊斯”的神,上辈子是他疏漏了,但这辈子博斯韦尔有那颗蕴养奥诺伊斯一丝神格的心脏,再怎么样也不会重蹈覆辙。 所以,为什么不再赌赌呢。 奥诺伊斯笑了:“我想你会如愿以偿。” “我要怎么做呢?” 他道:“等那一天来临。” “哪一天?” 等隐藏的入侵者再也忍不住,等暴虐的亡灵膨胀,等狂妄的信徒叛乱,等旧的神明在盛大的落幕仪式中消亡。 当太阳再次升起,大地会迎接它们新生的神明——一位被原初之神眷顾的精灵,勇气和坚韧是他永恒的勋章,祂会带领这个国度再次找到属于他们的生存之道。 奥诺伊斯想象着那一天,他仿佛看见了不远的将来,神色也变得愈发温和:“很快了,别着急,亲爱的博斯韦尔。” 精灵的耳尖抖了抖:“好。” 他想他会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他会与他并肩,共同承担法则赋予他们的荣耀与责任。 “不过,在那之前,博斯韦尔你还有一样东西要学。” “什么?” “博斯韦尔,你太爱哭了,这样不利于竖立身为神明的威严。” 博斯韦尔哽住,他耳朵是出了什么问题吗:“我没有!” “你刚刚……” 话未说完,奥诺伊斯被捂住了嘴,下一秒眼前的精灵就化为一捧散开的花瓣雨离去。 博斯韦尔的魔咒使得很好,他想在改掉所谓该死的“爱哭”毛病之前,他都不会出现在对方眼前。 当他离开,教堂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唯独奥诺伊斯手中的一束鲜花并未消失,那是精灵的赠礼。 奥诺伊斯轻抚花瓣,冷硬的心微微软了一下,他将花束珍藏在自己独属的空间,那里摆放着自诞生以来对他有特殊意义各种纪念品。 而今,在最新增的格子里多了一束沾着露珠,色彩明丽的玫瑰。 事态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一切会回到它应有的轨道,外来的入侵者会被清除,笼罩大陆几百年的叛乱将再次平息。 而奥诺伊斯也该实现他伙伴们愿望,作为临别之际的礼物。 天光熹微,灰暗与晨光并行,钟塔塔顶曲腿靠着的金发青年静静望着远方慢慢升起的太阳,仿佛在透过它看一个新的轮回。 烟雾状的恶龙盘旋在他的周身,不和谐的搭配,双方却接受良好。 [宿主大大。] “怎么了?” [博斯韦尔会带球跑吗?] 欣赏日出的神明脸色蓦地一僵,皮笑肉不笑:“如果没记错的话,自然界有生育能力的应该是雌性个体。” “博斯韦尔按照分类属于精灵里面的雄性。” [哎呀,您不懂,高等维度里雄性生子不是什么稀奇事,我在给您打预防针。] “谢谢,不过幸好我们大陆是低等维度。” [好吧。] 奥诺伊斯慢慢眯起眼眸,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你听起来好像有点失落。” [没有没有。] 忍了半晌,系统还是没忍住:[您不觉得您和博斯韦尔的发展,真的很像菲尔德给您讲的那个故事吗?] “哪里像了?” [就是先意外……然后由于误会又跑了……] 系统单纯的猜想,成功逗笑了奥诺伊斯:“不一样的,没有误会。” 系统危言耸听吓唬它单纯的宿主:[跑了之后emmm会揣崽崽,然后再喜欢上替身。] “不会有那么一天,再过不久,用你们那里的话说我就嘎了,事态不会那么复杂。” [您一定要嘎吗,不嘎不行吗?] “不行。” 只有他当着那群人的面真正死去,这一招才会有用。 [那我的任务怎么办,呜呜呜~] “你在撒娇吗,0986。”奥诺伊斯虚空拍了拍恶龙头顶,“别担心,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改了数据板上的判定数据,即使我死亡,你的任务也不会被判定失败,而且积分还会番五倍哦。” “0986,这是我送你的临别礼物,谢谢遇见你。” “这次的旅途,你可以当做是一次度假。”奥诺伊斯无奈道,“虽然大陆乱成一遭,没什么美食,但是和伙伴们一起冒险的话,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难道不是吗?” [哇——您能不能不要……]系统这次是真哭了,哭的一抖一抖的雾气都快要散了。 神明的眼眸总能看见不少的东西,过去,将来,还有那隔着维度的位面:“0986,你和你曾经的宿主也经历过分别,为什么这次这么伤心。” 系统抽咽:[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他们最终都没有再次选择死亡。] “但他们终将有死亡的那一天,死亡是所有生灵都逃不开的话题,0986,不要一味地执着于活着。” [不一样的。] “为什么。” 系统摇摇头:[不知道。] 奥诺伊斯好像明白了什么:“你会为了任务无关的其他人死亡难过吗?” 系统摇摇头又随即点头:[会为了博斯韦尔、菲尔德、柏妮丝、比彻、希尔的死亡难过。] 尽管在相处的过程中,他们都无法和系统真正的交流,但每当他们和恶龙的形态打招呼时,0986就好像交到了新的朋友。 奥诺伊斯会心一笑:“看来你也快找到自己的答案了。” [什么?] 系统迷迷糊糊抬头,它不找答案呀,它要转正!要当管理局记录在档案的正式员工! “那么祝你美梦成真,0986号执行员。” [嘿嘿,会的会的。] 当太阳真正升起,奥诺伊斯起身静立,他张开掌心一轮复杂的阵法浮现,随后越变越大没入整个城市。 倒下的石壁渐渐从地上拾起落回石阶,褪色的旗帜一点点恢复色彩,枯萎的草木慢慢伸展,时间倒流,万物更新,迷蒙的雾化为一个个虚幻的影,他们一个接一个苏醒安静地聚集在市中心广场,朝着最高处那道威严的身影单手抚胸俯身行礼,静谧庄穆,仿佛在执行什么郑重的仪式。 随后万万千千的流影兵分两路,有的选择没入阵法,有的掠出城外。 这座无人的城市再一次迎来热闹的场面,这里不曾是光明神的诞生之地,但,它即将会是新任神明的诞生地,所以应该再华丽点。 草木葳蕤生光,垂下的枝条迎风飘扬,藤蔓攀爬上屋檐繁盛的花朵覆盖整个城市,白鸟携来鲜红的果子放在草坪,装点色彩。 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环绕,如同在谱写一篇另类的乐曲。 第135章 柏妮丝几人汇合时便发现这样神奇的一幕,而当他们走近,才骤然发现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整拿着一把银色的剪子仰面修剪花枝。 “菲尔德阁下?”哈珀率先出声。 奥诺伊斯收回剪子,回眸浅浅一笑:“日安,克莱夫阁下。” 第115章 他们的愿望 “日安,菲尔德先生。”哈珀呼出一口浊气,语气格外轻快,“城市里有不小的变化呢,看来不久后会有大事发生。” 奥诺伊斯略带深意地说:“嗯,我也这样认为。” 哈珀,哦不现在他应该可以正常使用托拜厄斯这个名字了,他嗅见了浓浓的死亡的气息,在不远的将来。他笑得咧开了嘴角,一头耀眼的金发不断晃动,单薄的肩膀克制地颤抖,那种压抑不住的笑声在他胸腔沉闷想起。 7804号织机,看那,看那,只要我逃出来,所有的一切都能任我掌控,命运的丝线尽数被他牵在指尖。 来自于高纬度的逃犯,漂亮的眼尾低垂,神态轻蔑。 在他这里所谓的神,和蝼蚁有什么区别呢,六位原初之神的神格都在他的体内,创造这个世界的本源力量为他所用,而在那遁去的意外中——那位时刻给他危险之感的光明神。 让他警惕的存在,此时此刻在他身上 托拜厄斯闻到了死亡的味道,他终于……可以集齐最后一块最强大的神格。 “哈哈哈——” “哈珀你还好吗?”柏妮丝颇为担忧地靠近精灵,一巴掌扇过去,“抱歉,你看上去像是被恶魔附体了。” 她转头急急呼唤同伴:“希尔!快把你们教廷宝贝的圣水拿过来!!” “哦不!柏妮丝,我没事,你听我说……”托拜厄斯抬手挡住脸,连连后退,然而不等他解释,头发稀疏的糟老头拔开玻璃瓶的软塞,清澈的液体直直的泼过来。 “啊——” 液体落下的瞬间,小精灵光洁的皮肤仿佛沾上了硫酸,即刻被腐蚀,一双巨大的如同蝙蝠的漆黑翅膀自他背后张开。 “嗤——”漆黑的翅被腐蚀出浓浓白烟,痛苦的低吟浅浅溢出,托拜厄斯张开猩红的眼,恶狠狠瞪了一眼柏妮丝,随后飞速离开。 巨翅卷起风浪,不过片刻这道陡然大变身形的黑暗生物不见了踪迹,但……奥诺伊斯能感觉到,对方依旧蛰伏在僻静的阴暗处,等待着最后的一击。 奥诺伊斯看向柏妮丝,这位他曾经忠诚的信徒,他向下的使者,兼统领重多天使的领导者,岁月流转,万物周而复始。 强大又专断的大天使长,如今只是一个普通的猎魔人,奥诺伊斯透过柏妮丝看见了她所有的过去,在很多个百年以前一缕鲜红的光诞生出一位性格像火焰的天使,和她同时期诞生的六位天使,伴随着原初之神而诞生的原初天使们,随着神明的凋亡一个个走入陌路。 冷漠锐利的比彻在最后选择堕入黑暗,忠诚骄傲的柏妮丝在寻回神药却发现神明早已无法再苏醒,在众多天使悲痛的眼神下,步入轮回门,洗去记忆,洗去神明赋予的权能,化身为凡世间最平凡的一员。 然而一世又一世,这位平凡的猎魔人始终在追寻她的记忆。 这是柏妮丝的愿望,她想要找回曾经侍奉神明左右的记忆。 奥诺伊斯长久的注视让柏妮丝心头微慌,她刚才做的应该不过分吧,那只恶魔做得也太明显了,她们又不是傻子。 柏妮丝回头望向希尔,耸耸肩摊手:“喂喂喂,你们怎么都一副炖了屎的表情,我应该没说什么恶心的话吧。” 柏妮丝呼出浊气朝着奥诺伊斯粲然一笑:“小菲尔德,在这样看下去小心我揍你哦!”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像对待普通人那样,但柏妮丝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从前只是从比彻口中得知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那位令人尊崇的神明。 她为找寻记忆而来,别人告诉她的总隔着一层纱,正因此她会缺少敬畏,就好像那是别人的故事,然而……当神明真身显露出来的那刻,她由内而生的那种畏惧与亲近感,那样的情绪不属于她,却也属于她。 柏妮丝无法逃避。 从诞生起,她的灵魂仿佛就在朝着什么目标前进,记忆里的落空感,让她的人生也变得虚无,就好像不找到答案就无法正常生活。 所以她才会想要找回记忆,但直到真正见到神明的那刻,她才想起一件事,有了那段记忆的她,还是她吗?还会是柏妮丝吗? 年轻的猎魔人陷入困顿。奥诺伊斯对于天使长的冒犯并不在意,一路同行,伙伴们之间有怎么会在意这样的小玩笑呢。 他轻声叹息:“柏妮丝,我的伙伴请知悉,我已经度过了万万个春夏,见过欧斯亚卡大陆从一片汪洋的海慢慢诞生出千千万万个生命的历史。” 神明的眼眸始终以最仁慈的态度望向他的子民:“柏妮丝,跟随神明遍历魔神时代的使者,你做好决定了吗?” 斗篷的兜帽从头顶滑落露出猎魔人鲜艳的两个马尾,她单手捂住胸口恭敬地单膝下跪:“吾主,您的信徒向您寻求帮助,愿仁慈又博爱的光之神明啊,于历史的长河里找寻那段神之使者的记忆。” “柏妮丝.威廉姆斯,敬上。” 奥诺伊斯微微弯起眉眼:“那么,如你所愿,神之使者。” 他缓缓张开掌心,一团荧红色的光团掠出没入对方额头。几分钟后,当那双眼眸再次睁开,里面多出了一份庄重,柏妮丝整个人渡上了一层名为严肃的光辉,她向神明恭敬颔首,随后身影化作流光没入远方。 分别,总是来的猝不及防。奥诺伊斯含笑看向比彻:“轮到你了,坚守在光与暗边线的游离者,你想要回到光明吗?” 比彻冰蓝的眼眸愈发冷寂:“不想。” 奥诺伊斯无奈:“撒谎可不是好孩子的行为。” “没有撒谎。”比彻别开了脸。 “是这样吗?”奥诺伊斯一一列举,“远方的风告诉我,它曾见过你在黑夜里哭泣。” 比彻瞬间破防大声喊道:“放屁,哪缕风!让我揪到你就完了!” “亲爱的旧日天使,愿光明与黑暗都将成为你的赐福。”咒语落下,圣光浅浅照拂,从此,无论是黑暗还是光明都将是比彻的容身之所。 奥诺伊斯将自己曾经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切换的能力赐福给了他。 比彻像是察觉到什么,眼眶通红:“您骗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喃喃自语,回顾整个计划,“将失去记忆的您,还有他们带来这里,并不能解决困扰您的麻烦对不对。” “不,比彻,你做的很好,谢谢你遵守了我们的约定。” 奥诺伊斯在很久很久以前预测过未来,虽然那样的轨迹并不清晰,但为此仍旧做了部署。 蕴含神明权能的声音响起,只有比彻能够听见,他看见自己尊崇的神露出来自己前所未有的神色,那是一种担忧的,困扰的,很有人类属性的色彩,哪怕是在几百年前的神殿里,神明预知了这个世界即将崩坏毁灭的结局也不曾露出这样的神色。 光之神奥诺伊斯,永远用最和蔼的眼神俯视他的信徒们,永远的波澜不惊,除却此刻。 “比彻,他需要你。” 他听见神明真诚的请求:“所以,帮帮他吧……”奥诺伊斯怔了怔,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像对待一位朋友一样道,“也帮帮我。” 比彻还能说些什么呢,他垂下头像柏妮丝一样行礼:“好。” 他会帮助那位——原初天使里年纪最小,也最任性的七号稳固地位。 七号。比彻垂下的眼睫轻颤,岁月流转,往昔却依旧历历在目,他好似再次看见了云端下,跪坐在地的天使仰面望向高高在上执行神谕的天使们,碧绿如宝石般漂亮的眼眸被愤怒与悲伤充斥,沉默怯弱的小天使脸上的表情破碎狰狞,喃喃细语,状若疯狂,他一字一句忏悔,撕心裂肺,却又在得不到神明回应后低声嘲笑。 他被嫉妒和不甘笼罩,天使纯粹干净的灵魂蒙上了尘埃,比彻明白他们曾经的伙伴回不到过去,也不该以这样姿态再亲近神明。 所以他和其他的几位原初天使默许了天使长对博斯韦尔的放逐。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了解七号,也是最后一次。 谁能想象得到,平日里怯懦胆小,被神明轻轻戳戳脸蛋就忍不住缩成一团的七号,在诸神战争的时刻背叛神明,妄图囚禁神明。 然而,即使是这样,神明依旧偏宠他年纪最小的眷属,最终下达的命令仅仅只是驱逐,甚至连“博斯韦尔”这个曾被祂赐下的名字也不舍得剥夺。 在真正降下神罚的时刻,天使们更改了神明的旨意,剥夺了七号的力量,记忆,并且命他永不得再回神明身边。 彼时的他只觉得对方那样愤恨,那样不甘的眼神是为了被剥夺的力量,直到来到圣比卡郡,直到那些夸张的留言,比彻才明白了真正的含义。 第136章 背叛神明的信徒不用明说也知是永远不能再次获得靠近神的机会,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众所周知的信息,成为压倒了那个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比彻难以想象对方是怎样在没有记忆没有力量的情况下,再次找到自己的信仰,并为了追随祂而努力。 光明神沉眠的几百年里,人间所有关于祂的神像失去神力的维护纷纷碎裂,只有圣比卡郡的那座完好如初。 比彻想嗤笑博斯韦尔的痴心妄想,却又觉得对方好像终究得偿所愿了,毕竟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在神明那里始终是与他们不一样的。 比彻声音板正,像一块冰冷的机械不带任何情绪:“比彻.伦纳德,始终恪守神之使职责,愿此行顺利。” 奥诺伊斯轻轻眯起眼扶起他的手臂:“谢谢你,伟大的天才魔法师伦纳德。” 魔法师吗?比彻微微勾起嘴角,闭上眼睛恭敬行礼,就当是吧,我尊贵的神明,我将奉行您的旨意,跨越黑暗与光明,抛却偏见,待他忠诚不二,一如侍奉您的左右,侍奉新的神明。 高尚而伟大神明轻轻降下光辉,深邃的眼眸泛起点点涟漪,好似在看那个混乱的时代,他道:“虔诚的天使,愿勇敢伴随你破开荆棘,始终以无畏无惧的心踏上旅途。” 光明神赐福的圣光浅浅落下,比彻张开一双巨大的翅膀,一黑一白,修长的身姿逆光浮在半空梦幻而神秘,须臾间消失在天地,隐匿在黑暗之中。 第116章 记忆 微风静静拂过,昔日教廷的大主教混沌的眼渐渐变得清澈透亮,皱纹缓缓褪去露出光洁英俊的面庞,他的身材不再佝偻臃肿,如抽条的树苗迅速鼓出肌肉的线条。 年轻的变化,让希尔激动不已,握着拐杖的手颤抖而僵硬,他低头失神地盯着自己修长有力的手,眼里盈满泪花,语气哽咽:“吾主……” 奥诺伊斯微微一笑:“我遭受诅咒的伙伴啊,欢迎你迎来自己的新生。” 希尔只是一味地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吾主……” “或许当鲜花长满流德比亚的森林,在你们初见的河畔,你会再次遇见那位火红的女巫。” 希尔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吾,希尔.安德森将终其一生将吾主的光辉撒边大陆每一个角落,令愚昧者开化,受难者温饱,罪恶者忏悔……” 奥诺伊斯轻叹:“愿你得偿所愿。” 年轻的希尔拿着拐杖轻轻跺地,一层流光自下而上在木仗蔓延,顷刻之间化为一柄华丽而尊贵的权杖——那是欧斯亚卡大陆最中心的繁比翁都教廷的象征。 哪怕经过那一次的战役,教廷势力衰微,但只要有一人信仰他们伟大的神,只要权柄依旧存在,那么教廷永远不会真正灭亡。 “吾主。”希尔握着权杖单膝跪下,郑重道,“请容许希尔回到繁比翁都将您即将回归的消息传扬。” 奥诺伊斯流光溢彩的金眸露出几分满意:“去吧,我的伙伴。” 日光越来越明亮,温暖,耀眼,数个月的奔波好不容易抵达终点,转眼间曾经的伙伴们却陆陆续续离开。 雾城再次恢复了几百年前的生机,繁花如锦,鸟语如絮,热闹非凡,然而实际上里面也只住了一个脸色冰冷一遍又一遍练习杀招的精灵,一个表面笑意温和实则杀人不见血的神明。 “砰——” 跟着传闻而来刺杀神明的勇士第三百零六次在明媚的艳阳天化为血雾。 那位金发如光如丝绸般飘摇耀眼的神明,脸上始终带着虚伪的微笑,目光是温和的,行为却让人不寒而栗:“抱歉,你们来得太早了,还不到时候。” 这里虽然不是神明的诞生之地,却是奥诺伊斯领悟法则力量的地方,是最靠近这个世界本源的地方。 纵使失去神格,失去权能,失去供奉的信仰之力,他的生命,他的本源日复一日流逝,面临枯竭。 但,在这里,他依旧能凭借着原初之时遗漏在此地的一丝法则短暂地行使自己的权能,控制濒临溃散的力量,回溯时空,逆转生死,实现他伙伴们的愿望。 一位神明的衰微期依旧不是普普通通的凡人能够冒犯的。 “请再给我一段时间吧,无畏的勇士们,光明神祝福你们。” “疯……疯子……”后来者吓得踉跄,目眦尽裂惊惧后退停在城门外,不敢再踏入。 于是接下来的七日里,城门外的平原里陆陆续续多了帐篷,一个两个……直至密密麻麻。 有地精,精灵,魔女,恶魔,当然更多的是人类。一望无际的平原阵营明确远远望去像极了数十万懒散混乱的军队,聒噪,无序,比旧日诸神们的战争更加热闹。 他们有的听闻教廷传扬的消息来到这座神降之城,有的从四散的游魂得知,有的被狡猾的恶魔蛊惑。 “嘶……你们说真的有神明降临吗?” “假的吧,不是说最后一位神明被……” “对啊,当初那位精灵可是因此都杀疯了,圣比卡郡也因此被列为禁地,没有人敢去。” “怕,什么,要真的有,到时候就……”流浪汉舔了舔唇,布满眼屎的双眸贪婪而狂妄。 “你听说了吗,教廷大主教返老还童了……” “怎么会?我记得,他不是因为爱上了一位写下流书籍的女巫,被发现后革去职位流放了?”吟游诗人喃喃自语,毕竟这个故事还挺受欢迎。 吟游诗人拨动琴弦轻轻吟唱:“痴情的恋人啊,抛弃权柄为爱奔赴流德比亚荒芜的森林,中了魔女咒术老去,他怕恋人认不出如今衰老的模样,寻来初见时的花种,于是在河畔等待,一日又一日,杂草长满鲜花,白鸽带来女巫被信众烧死的消息。” 他的声音悲情而清亮,仿佛见证了那段遥远的过往:“仁慈的神明啊~聆听世间的苦难吧~” “啧啧……你真是……” “怎么了?”诗人扭过头好奇地问,“不好听吗?”他还想向他们的神明献上新的曲子,想听听神明的意见。 “呆瓜。”少年咬了咬嘴里叼着的草根,他仰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余光扫过吟游诗人明媚的微笑,心头有些无奈,大概这群人里只有这个木头才这么真心地崇尚他们的神明了。 那一战之后,所谓的信仰都变了味道,神明向来是高高在上,凡人无法企及的存在,但当祂有一天被所谓渺小的人类杀死过一次……那么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被吟游诗人打断的魔导师瞪了对方一眼,转过头继续和别人讨论,不过这次他聪明了许多,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啊,那位仁慈的神明见他可怜,亲自割肉,主教吃了神明血肉不仅返老还童,还获得了长生的能力。” “真的吗?” “嘘——” 关于神明的讨论如火如荼,然而城里人却并不知道,博斯韦尔困于成神的执念,结界的笼罩下甚至没能发现城外多了很多不明势力。 他在拟造的世界陷入顿悟,浅浅银色的光辉自他身上散发,整个人有种莫名的气韵。 一旁的奥诺伊斯曲腿靠在一棵古老的大树下,如同一张微笑假面般的脸忽然露出一丝惊讶。 [怎么了嘛,宿主大大。] 奥诺伊斯抬起手腕,那只精致的银器镯子上流淌着浅浅的金色流沙,如一条隐约的河流绵延不息,他的目光透过这个虚拟的空间,望向城池外:“我,感受到了信仰的力量。” 他有些惊讶:“那些人里竟然还有一部分我虔诚的信徒。” 毕竟奥诺伊斯以为来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为了他的死亡而来,但现在看来似乎有一部分并不是,他聆听到了信徒们忠诚的祝愿。 0986瞬间激动:[宿主大大,你看,你还是有很多可爱的追随者的,要不要改变主意。] 奥诺伊斯不置可否,他看向沉思中的精灵,静静跪坐着,雪白的发垂落堆叠,睫毛细密微微有些蜷起的弧度,整个人乖巧温顺。 系统眨眨眼:[博斯韦尔的气息越来越强了哎,身边的气息每一道都很锋利,似乎要割破空间。] “嗯,因为他在领悟法则,这是每一位神明都要经历的。”他看向博斯韦尔的目光神色愈发温柔,好似在看曾经那个懵懂的少年自己。 奥诺伊斯顿了顿,记忆更迭想起来许多忘掉的事,他轻轻呢喃这个名字,似乎还带了些别的意味:“博斯韦尔……” 他想起了自己为何会被托拜厄斯所伤,他本不该不敌,是他自己在那一刻选择了消极地堕落。 那时的奥诺伊斯因为背叛很痛苦,他不明白,七号为什么要那么做。 托拜厄斯告诉他,是因为博斯韦尔贪恋权势想要取代光明神职。奥诺伊斯坐在神殿高高的冰冷的神座上沉思,七天七夜,他回溯了过去,推演了未来,做出了决定。 神明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能,他们被法则赋予神职,或掌控生死,或创造智慧,或带来光明……但有些时候神明也会很任性——譬如奥诺伊斯。 第137章 他做出的决定——为了消灭闯入的外来者,为了夺回法则缺失的部分,为了让混乱的大陆恢复秩序,旧日的神明要牺牲,归还世界寄存的本源,指引新的神明诞生,变革时代,由祂去主导将世界的规则从神治改为人治。 神明依旧会存在,却不再回应人类,拥有了自由,也不再依赖信仰,人类渐渐接受没有神明的时代,会发展出他们自己的文明。 这将是一个和谐的时代。 博斯韦尔会实现他的愿望,而关于旧日神明的一切,都会湮没在岁月。 至于最后为什么会在执行的过程中遗忘部分记忆,他想或许他是真的很不想想起来那一战吧,所以所有和博斯韦尔有关的记忆都遗忘了。 但即使那样,他还是听见了博斯韦尔的祈祷,再次认识了他,虽然初见是在一个破败的神庙之中。 再之后……奥诺伊斯借着让世界恢复秩序的名义,推进自己的造神计划,即使没有那些计划他最终选定的人选依旧是博斯韦尔,该说命运的法则是如此的巧妙。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收回记忆的神明金灿灿的眸泛起涟漪,那是不曾出现过的一丝阴暗,微不可察,黑暗与光明之神奥诺伊斯并没有众生想象般的那般仁慈。 是牺牲自己造福大陆的伟大造神计划呢,还是一个阴暗的甚至瞒过自己另一个部分的复仇计划。 微风轻轻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碎音,树影下,金发飘摇,尊贵的神明微微眯眼,笑容危险,气息冰冷到极致。 系统空间的面板各项数据急剧爆表,0986发出尖锐的爆鸣:[啊啊啊啊……宿主你怎么了……] 火红的各类感叹号弹出,系统感觉今天要嘎在这里。 须臾,各项指标同一时刻下降到标准水平。 “没什么,别担心。” 看起来正常极了,但0986知道这都是假象,这位神明轻易地入侵空间调整了那些数据。 奥诺伊斯指节捏得噼啪作响,脸色越来越沉,他想起来许多,比如他待博斯韦尔是不同的。 年幼脆弱的小天使自诞生起就因缺失了一部分神智,呆呆傻傻,常年安静地等候在神明必经的树下。 他迟钝,木讷,做什么事都要慢别的小天使半拍,他怯懦胆小,想要靠近神明,却又在神明真的投以注视时害羞得蜷缩。 他乖巧可爱,常常用自己软软的翅翼搭在神明指尖,为祂暖手,他会采摘清晨最蓬勃有活力的花朵,放在神明沉睡的脸侧,静待祂的苏醒。 尽管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但他看向神明的眼眸永远明亮,虔诚,一双碧绿的眼眸如雨水洗涤过的宝石,清澈漂亮。 所以奥诺伊斯总会在众多叽叽喳喳的小天使里最先关注到最安静的那个,会很多次的与他对视,会将沾着露珠的花朵轻轻卡在小天使毛茸茸的发上,会坏心地戳戳他鼓鼓的脸颊。 他为他补足缺失的本源,教导他天使的术法,注视他从一个小豆丁长成修长的青年。 在无数个日夜,他们时常对坐研究凡界新奇的玩意儿,譬如黑白的双色棋,受人追捧的变身魔药…… 而后……游走于世界裂隙卑劣而低贱的外来者,蛊惑他从小养大可怜又单纯的天使背叛他。 真是该死啊。 奥诺伊斯笑容浅淡,平静的眼眸里张开金色的涡轮,法则的力量在其中蔓延。 “砰”的一声空间四分五裂,于黑暗的虚空中,神明的声音威严而森凉:“我,改变主意了。” [啊咧咧?]系统惊喜。 [宿主大大你要放弃你的自杀大计了嘛。] 于半空之中,神袍猎猎作响随风飞扬,神明金色的长发如丝绸般柔软,金色的光芒浮现,仿佛火焰,他怀中抱着沉睡的另一身影,纤细却并不柔弱。 一金一白,差异最大的两种颜色,在此时却也如此和谐。 奥诺伊斯缓缓垂下眼眸:“0986,那样太便宜他了。” 他原本想要借助这个世界最原始的力量,那群蠢笨的人类杀掉托拜厄斯,毕竟神明的力量无法彻底动摇属于高纬度的外来者根本,他若出手对方即使不敌也仍有机会遁走其他位面。 维度的差异只能用维度补齐。 当世界向着高维发展也就有了平等对视的可能,奥诺伊斯也就没有了法则之外属于其他位面的约束。 [您……您准备怎么做。] 奥诺伊斯缓缓落地抱着精灵朝卧室走去:“你们管理局的坐标发我,对了,是叫坐标这个词吧。” [???] 第117章 来战 系统感觉自己要闯大祸了,它瑟瑟发抖,老实地给出坐标:[0198,07,8476.] 它给的是它们这个组的坐标,也不知道组长大人能应付吗。 奥诺伊斯摸了摸恶龙头顶:“谢谢了,0986,你是个好系统。” “不过在去往你的家乡之前,我觉得应该把那个家伙再揍一顿。” 眼眸中金色的涡轮神秘幽深,下一刻空间褪色,万物流逝,白云翻滚,高大巍峨的神殿冰冷圣洁,不远处身着华丽圣袍的神明迎风抬眸,空间里凭空落下一道漆黑的魅影。 “托拜厄斯,让我们好好打一架吧。” 那是一道怎样的身影,如青松挺拔,懒散却也潇洒,漆黑色的长发飘摇,面容迤逦挂着妖冶的笑意,一双黑眸冷厉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们面容相似,气息一贯,仿佛出自一体,是彼此亲密无间的部分。 这就是那个看上去绿茶的精灵的本来面目。 但此刻,菲尔德快要气炸了,因为这是他的化体,那个该死的外来者连这都要偷窃,他快要气死了!!!!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哥哥——奥诺伊斯。”托拜厄斯挑眉,舔了舔鲜艳的嘴唇无比地挑衅。 意念海里,菲尔德抓了一团气体疯狂揉搓:“啊啊啊啊,气死我了,怎么还抢我的词,奥诺伊斯!把身体的掌控权给我,我要把他的脑袋揪下来!” “是吗?”奥诺伊斯浅浅一笑,并没有被激怒,“没记错的话半个月之前,我们见过面,哈珀.克莱夫。” “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你为托拜厄斯,不知道这个名字又是抢得哪个小可怜的。” 托拜厄斯眼眸骤暗:“呵,油嘴滑舌,这一次你依旧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该死的,上次打完没找到你的神格,这次不会了。”他勾勾唇,阴暗卑劣的目光望向云层之下,“谁能想得到呢,那样重要的战役,你竟然事先把自己的神格挖出来放在了他的身上,呵呵呵,该说不愧是此间最强大的神吗?” “不过这就是你托大的代价,由此沉睡百年,信仰落寞,权能分散。” 托拜厄斯笑了起来,无比得意:“大地为我所统治,很快就连你这小小的异类,也会被我吸收。” 战意一触即发,黑与金的光束轰然对撞,片刻后托拜厄斯重重砸进如同镜子般透明的地面,他撑起上半身满脸愕然:“怎么可能……” “噗——”鲜血从他口中喷出,那张模样接近于奥诺伊斯的脸露出狰狞的神色。 仅仅一招。 神明居高临下,眼眸半阖,悲悯世间:“抱歉,上一次留手了,这一次,让我们认真一点吧。” “站起来,托拜厄斯。”金色的长发飘摇,法则在神明周身环绕,那股强大的气息,令神明的领地也隐隐有破碎之态。 “不!这怎么可能。”托拜厄斯站起来向前冲去,“你现在没有神格,没有权能,没有信仰,就连你的神力都是混乱不受控制,为什么能打得过我,我可是融合了数百个神格,是来自高等世界的执行者!” 又一次攻击,奥诺伊斯将人狠狠砸进地里,他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此刻的想法:“亲爱的,我并不依托那些。” “奥诺伊斯有独立行走世间的能力。” “即使祂失去神格、权能、力量。” “即使世人不再信奉他。” “即使祂衰微。” “但……” 神明赤着的脚尖踩过如镜子般透明的水面,激起点点涟漪,语气莫名:“只要祂想,祂依旧能做到以力破万法。” “光明无处不在。” 他弯腰拽起恶魔的衣领,优雅而从容丝毫不见打架的狼狈,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微不足道的洽谈:“托拜厄斯,你太贪婪了,知道我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吗?” 奥诺伊斯笑了笑:“你会被‘贪婪’撑死,于众目睽睽之下,‘砰’的一声炸成漫天灿烂的烟花,由此作为我向新神的贺礼,庆祝他加冕。” 他们再次交手,光影不断碰撞,神明的声音从空中传来,温和而缓慢:“但是,我发现那样太便宜你了。” “卑劣的窃夺者,你应该遭受更严厉的惩罚,托拜厄斯,你,冒犯了我,此后,亿万万个岁月你都要铭记这一点。” 第138章 一场单方面的打架转眼间持续了三天。 “疯子……”托拜厄斯精疲力尽,倒在地上撑着腿艰难后挪,布满血丝的双眸惊惧而疲惫,他到底惹了一个什么样的疯子。 神不应该遵守祂的规则吗,怎么可以如此失职,暴虐无道。 不过……呵呵,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未免小看了他,托拜厄斯缓缓勾唇他念着一段无法被听见,来自高纬度的咒语,一道漆黑的裂缝自身后张开,他依旧洋洋得意:“自大又狂妄的光明神,你偏居一隅自以为这就是世界吗?” “呵呵呵,下一次见面,我要把你撕成碎片。”话落的瞬间他向后倒去,裂隙关闭前的一刻一只手伸了进去攥住了他的衣角。 时空碎裂的边界锋利危险,分分钟仿佛能将人绞成碎片,然而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却毫发无损。 “托拜厄斯,你要逃走了吗,真是不乖啊。” 时空裂隙后的恶魔瞪大了眼睛,他看见原本只有一条缝隙的空间渐渐被撕得更大,神明没进虚空的部分越来越多,那道声音依旧温和,但此刻让托拜厄斯如坠冰窟,浑身发凉,后背的冷汗不断滴落。 “原来是这样做的吗?” 奥诺伊斯整个人出现在无限的虚空之中,他看向自己的双手,随后抬眸弯弯一笑:“谢谢你教会我破开维度的界限。” 托拜厄斯咬牙:“在宇宙低等的生命没有坐标很快就会迷失,趁着裂隙没关闭,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坐标吗?”奥诺伊斯轻笑,他指尖轻点一条光路延展开来,“我有的哦。” 话音刚落,托拜厄斯迅速道:“就是现在!系统,快带我离开!” 然而他逃窜的身影再次被揪住像只鸡仔般被神明拎在手里:“托拜厄斯,随我走一趟吧……” 宇宙中,闲庭漫步的修长身影很快消失在原地。 雾城,市中心的广场流光溢彩一枚巨大的茧终于结成,满城的鲜花藤蔓自动搬家,它们铺在它的脚边,柔软而芬芳,静待里面那位苏醒。 雪白的茧中,精灵蜷缩在狭窄的空间,他抱着自己长长的发,不着一物,肩膀光洁而白皙。 法则的力量萦绕着他,那双微微阖起的眼里波光流转,却也有些无神。 他看上去像一件没有呼吸的死物,生机微弱。 博斯韦尔的灵魂似乎跨越时间来到了不久的将来,他预知了那些还未曾发生的未来。他看见荒凉落败的雾城草木肆意生长,鲜花挂满每一个屋檐,果实压弯枝桠,小鸟站在枝头欢快地歌唱。 他看见温暖的日光下,神明躺在摇椅上吹着浅浅的风,柔软的发垂落脚边,随后歪头温和一笑,好像看见了博斯韦尔透明的魂体。 虚无缥缈的魂愣了片刻,随后上前跪坐,将头埋在祂的膝上依偎在神明腿边。 一日,城外忽然传来异动,紧闭的城门缓缓推开,他看见外面密密麻麻的人群,那些通红的眼睛,那些贪婪而又狂妄的情绪,他们挥舞兵戈蓄势待发。 转瞬间,博斯韦尔遍体生凉,血液逆流,这样的场景,多么像神庙那日。 他知道,这些人是来弑神的。 博斯韦尔眼眸猩红,露出无边的恨意,他看见神明缓缓起身走向城外,他慌乱去抓想要阻止,手却穿过了对方长袖。 是了,他现在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魂体。 微风拂起神明耀眼的长发,腕间银镯化为长鞭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带了一丝隔夜的凉意,目光远眺似乎在看愚蠢不自量力的人类,又似乎是空洞的平静的。 “来战。”奥诺伊斯道。 银鞭舞动,不断有人上前,他们犹如蛆虫蜂拥而至,渐渐地,神明的身上出现血痕,一道两道……鲜艳的血染红了圣袍,神明步履踉跄,却始终挺直脊背死战不退。 但……这怎么可能,神明怎么会被这些弱小的凡人打败。博斯韦尔不可置信,却不得不信,他从身后抱住神明想要挡住那些攻击,但那些致命地下了死手的刀光剑影,依旧穿越缥缈的魂落在他的脊背。 “不要……” 博斯韦尔哭喊,声嘶力竭,他快要碎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这个时候的博斯韦尔又在哪里,为什么不来同祂一同作战。 终于……沾满鲜血的身影不堪重负,长鞭从他指间滑落,神明极速下坠,身形越来越浅淡。 他看见远处飞来天使的身影,火红的长发如火焰飞扬,极速接近,手中捧着如同果冻状的绿色神药,愤怒而又悲伤:“我又来迟了吗……吾神……” 他看见从黑暗中飞掠而出的比彻,黑白两色的翅膀遮天蔽日,他面色冰冷飞速接近,想要接住那道身影,身旁却擦过比他更快的。 长发发如山尖的白雪,一双红眸如水洗过的宝石,透亮冰凉,他的背后一双虚幻的银色翅膀煽动,终于抵在最后一刻靠近神明。 然而……最终,这个时刻的博斯韦尔只抓到了点点破碎的星芒。 他听见神明无奈的叹息,一如无数个日日夜夜:“别哭,博斯韦尔。” 无尽的泪水不断坠落,如断线的珠子一发不可收拾,神明虚幻的指尖浅浅触在那通红的眼尾,随后又化为星星点点的光。 祂说:“我无处不在,博斯韦尔不要悲伤,如果想我的话,就看看光吧,那是我本来的模样。” 世间光明的神祇,最初也只是一缕普通的很常见的光。 神明的光辉落入雾城,一轮巨大的阵法自城底上浮。弑神的叛乱者正在为他们进行了一场胜利的大战而兴奋无比,彼此欢呼雀跃。 紧接着黑暗神托拜厄斯登场叽叽喳喳说些什么,他吞噬着阵□□盘上的魂灵,再接着吞噬想要再次弑神的勇者们的恶念,随后越来越膨胀,阵法金色太阳的轮盘不断转动,最终“砰”的一声,黑暗之神炸成漫天五颜六色的烟花。 混乱的哭声,飞溅的鲜血,低俗的叫骂,无序而又吵闹,博斯韦尔却好似什么也听不见,他浑浑噩噩,漂浮在空中双眼无神地看着这场闹剧,好似他本来就是没有家,如同行尸般的亡灵。 博斯韦尔苏醒时,泪流满面。 洁白的茧破裂,化为圣洁的白裳包裹住精灵,博斯韦尔从中走出身后多了一对虚幻透明的翅膀,玄妙的气息在他周身萦绕,整个人比起以往多了一丝高深莫测的气息。 花花草草们对他更亲近了。 雾城没有奥诺伊斯,只有一个在黑暗里待命的旧日天使,博斯韦尔朝那里看过去,他们对视,彼此相顾无言,许久之后才开口,声音嘶哑:“他呢。” 比彻同样冷漠地回答:“失去了踪迹,我也无法感知。”不过,这应该是个好消息,也许神明改变了想法。 博斯韦尔向外走去拉开城门,外面密密麻麻的人群顿时一寂,傍晚山边的夕阳格外的红,衬得他的眼睛仿佛也快要滴血。 他张开掌心一把修长的剑随之出现,剑芒锋利,主人的声音淬了寒冰般凉薄:“来战。” 于是,所有人蜂拥而至。 雾城,这一日注定要流血。迎着漫天的呼声,长剑没入皮肉,一个个冲锋的身影倒下,下一批有紧紧跟上,前赴后继,他们的双眼被贪婪占据只剩下充血的兴奋。 “上啊!他受伤了!快!” 凡人的刀剑本不能伤到神明,只是因为此刻的博斯韦尔想要体会那样的疼痛,利箭破碎的木片擦过他的脸颊,划出伤口,那双冷漠的眼眸微微动了动,动作愈发利落。 血液飞溅,雪白的长发被暗色的红晕染。 不知何时,博斯韦尔不再孤军奋战,愤怒的柏妮丝,冷酷的比彻,还有两位年轻又陌生的一男一女,他们将他护在中心向着周遭发起进攻。 天空渐渐暗下去,夜幕降临,繁星闪烁,厮杀依旧继续,许久许久之后,世界再次陷入死寂,望不到边界的平原横七竖八躺着安静的尸体。 当曙光升起,第一缕明媚的阳光照在精灵打结的长发,他侧身灰暗的红眸追随日光的影,持剑向前方走去,踉踉跄跄,格外狼狈。 擦肩而过的刹那,比彻开口:“去哪。” 博斯韦尔没有回头:“去找他。” 也许他阻止了一位神明悲壮的自戕,也许他做的仍是徒劳,也许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在得到与失去的边缘徘徊。 但他也只能这样了,上一次,他等了百年,那么这一次百年之后,是不是也会有一个黑发黑瞳的龙骑士,在某天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招手,满怀笑意:“好久不见,博斯韦尔。” 精灵黯淡无光的眼瞳渐渐聚起神采,他张开掌心,目光温柔地看着落在上面的阳光,他低声呢喃:“好久不见,奥诺伊斯。” 比彻站在他身后微微皱眉:“你知道的,他在你身上放了太多的期待,如今众神沉眠,力量衰微,凡界经此一战……”,比彻的眼睫颤了颤,不自在地撒谎,“托拜厄斯蛊惑的大多数是人类里面的顶尖力量,此战结束后,百废待兴,正是你传教发展信仰的时候。” 第139章 “博斯韦尔,你需要多在凡界走动,培养自己的信徒。” “呵。”博斯韦尔露出自嘲的笑,“信徒,你是说这些背信弃义的东西,他们这样掺满利欲的信仰,真的能让神明获得力量吗?” “比彻,我并不清澈你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也不想知道这样做的原因,但是如果你想要对我指手画脚,就请你让他出来和我当面对峙。” 博斯韦尔看向他:“你知道的,我只听他的命令。” 精灵的激将法明显到让冷酷到没有情感这种东西的比彻也忍不住发笑:“七号,你还是这样直白。” “你应该比我更明白,成为新神后你能感知到更多的东西……那颗心脏上面留存着他残缺的神格。” “那么,神明的宠儿啊你从中找到他在这个世界的踪迹了吗?” “不,你没有,因为……”比彻阖眼,“你我都清晰地知道,他早已不再此间世界,如同他不曾诞生。” 博斯韦尔瞳孔紧缩,没有反驳。是因为他违反了预言里的行为,法则自动修正了吗,但是,祂可是光明神奥诺伊斯啊,怎么会…… 时间匆匆,春去秋来,草木葳蕤又慢慢凋敝,风雪纷纷,冒险者的小队里总有一位神秘的精灵。 他美丽而安静,流转于不同的队伍未曾有安定的时刻,总是好心地帮勇者们解决难以对抗的恶兽,传闻私下里他很喜欢毛茸茸的小动作,曾有人亲眼看见他对着一只狼崽崽和兔子露出笑颜。 但你若是因此而起色心,他怀里那把长剑可很快就要对你掏心掏肺。 “克里斯,你还没有找到你要找的人吗?” 噼里啪啦燃烧的火堆上正架着一只烤到滋滋冒油野鸡,橙红色的光照得精灵的脸红扑扑的,看上去有几分温和。 比彻接过勇者递过来的肉,若有所思,一百年的时间神明销声匿迹,不再回应人类,教廷虚有其表,百年来人类的国度经历了几次大的战争,其他各族由于气温以及领地的掠夺,不断迁徙,他们渐渐不再依赖向神明祈祷祝福解决麻烦。 至于当时在那场被人类称之为“暴乱”的闹剧中诞生的新神,从那天起行走在大陆个个角落,锄强扶弱,脾气越来越好,也……越来越像那位。 克里斯,亦或者说博斯韦尔撕下一块鸡肉喂给兴奋的狼崽:“快了。” “真是怪人。” 事实上每当有人问起,这位的回答都是这两个字。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但总是会在某些时候忍不住去问上一句,人声鼎沸,猎猎篝火下,精灵看上去却有那么几分孤独与难过。 他们无比清晰,这是一位有故事的精灵。 勇者清了清嗓子咳嗽:“咳咳……不聊这些了,我给大家唱首歌吧,庆祝大家今天宰了只大家伙。” 有人哄笑:“是指这只迷路的野鸡吗?” “不讲不讲。” 勇者击掌打节拍:“很久很久以前,神明衰弱,愚昧的人类拿起屠刀,古老的城市鲜花加冕,诞生于时间的新神张开双眸,世界倾倒,血液飞溅染上白发,那是自由的旗帜……最后的最后,太阳再次升起……” “真好听,是个不错的故事。”熟悉的声音让博斯韦尔瞬间僵住。 “对吧对吧,我也觉得。”勇者拍拍胸腹,洋洋自得,“是百年前一位超级有名的吟游诗人写的。” 晚风轻轻拂过,黑发黑瞳的龙骑士落地眉眼轻轻一弯:“这样啊,真是可惜没能亲眼见一见他。” “不可惜不可惜,艾斯比纪念馆挂着他和他伙伴的画像呢,据说当时他们……” 勇者话还未说完就见两条发光的银链越过他的脸,瞬间捆缚住了说话的龙骑士。 奥诺伊斯怔了怔,随后继续微笑:“好久不见,博斯韦尔。” 星际跃迁实在是太费时间了,他此行用了不过数月回来却发现早已过了百年。精灵看上去有些生气,比初见时更像冰块,属实令人无奈:“抱歉……” 话没说完只见牵着锁链另一端的的精灵张开翅膀,狂风大作,两人的身影化为流光跃向天际,勇者长大了嘴,目光呆滞,手中的顺势烤鸡坠落,掉进狼的嘴巴。 “嗷呜~” 神殿,神座之上两道身影交缠,带着水雾的吻相接后一触即分,紧接着又再次触碰,锁链冰冷,连带着落在奥诺伊斯脖颈的眼泪也刺骨。 他有些无奈:“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没有。” [宿主大大,需要我帮您解开锁链吗?] 这样的锁链并不能真的困住奥诺伊斯:“不用了,谢谢。” 漆黑的恶龙飞离龙骑士的身边:[那么亲爱的宿主大大请收下我的临别礼物。] 那是一片纯白的羽毛,奥诺伊斯看了一眼怔住,这是他诞生时羽翅上最漂亮的一根,只不过后来领悟了法则他的翅膀退化消失了,偶尔出现的翅膀也只是他拟造的产物。 “谢谢你,0986,祝你转正成功。” [哎呀呀,不客气,宿主大大我能知道你把托拜厄斯怎么处理了吗?]由于相关工作,是宿主直接和它们组长对接的,0986也不知道,真让统好奇。 “抱歉哦。”奥诺伊斯阖眼,“说出来有点怕吓到0986呢,到时候你那位组长要找我麻烦。” [好吧,拜拜啦,宿主大大。]漆黑的恶龙魂魄重新变为软乎乎的光团,一息后消失。 ———— 管理局,悬浮在宇宙最中心的空间各色的链条纵横交错,缆车飞速疾驰,奇形怪状的生物们来回穿梭,只剩下五颜六色的光影。 极具科技气息赛博风味的建筑上,站立着一位黑色长发的男人,狂风吹得他修身的风衣不断向后拽,那双银色的机械瞳,薄情寡淡。 身后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珠子一板一眼道:“执行官大人。” 忽然间远处传来噼里啪啦跌跌撞撞的动静,执行官眼眸动了动浮现几分头疼:“去吧,辅助陆柒完成任务。” “是。” 片刻后,圆滚滚的小光团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摆出一碟任务清单,休息日管理局的统也太多了吧,要挤死统了。 “组长组长,我可以转正了嘛。” 执行官接过那一叠看上去写写划划经过不少胡编乱造的述职报告,几秒钟后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他转身:“去找小八办理手续。” 0986长舒一口气:“好的好的。” 没办法,统虽然笨了点,但是奈何宿主给力,稀里糊涂就完成任务了。 【作者有话说】 执行官:你们知道憋笑有多么艰难吗? 呼~这一本就到这里啦,谢谢在看的读者宝贝们,感谢大家的陪伴,希望我们下一本能够再见呀[猫爪][猫爪][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