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 第1章 [现代情感] 《孤星》作者:吃栗子的喵哥【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黎佳已婚有女儿,在一次就医中重逢了暗恋多年的白月光——陈世航。 没什么意外的她出轨了,却发现这并非她想象中的爱情, “我出轨了。”她向丈夫摊牌, “这是你的事,不用告诉我。” 丈夫是上海人,黎佳的上司,他疯狂热烈地爱过前妻,到黎佳这儿却是一潭死水, 他们约好在圣诞节离婚,一封讣告却在平安夜到来: 陈世航死了。与此同时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后只有叹息。 黎佳从银行辞职,孤身一人搬到上海郊区,以写作度日…… 一个毫无纪念意义的普通的星期六清晨,门铃响起,门外是孩子清脆的笑声,“爸爸你听!妈妈来给我们开门啦!” 第1章 讣告 收到他的那一天是一个阴沉沉的冬日下午,银灰色的天空密不透风,佳佳站在营业部的落地窗前,这里位于徐汇区市中心的辛耕路,楼下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缓缓滑过,可路上穿着精致的行人个个目不斜视,裹紧巴宝莉或fendi围巾,顺滑的齐肩长发随风飞扬,妆容淡雅,五官漠然。 “侬额。”顾俊一阵风走到她身后,递给她一封信,他这会儿很忙,没来得及收住上海话,顿一下,用普通话又说一遍:“你的,寄错了,寄到我这儿来了。” 和她待在一起时间久了,他的儿化音很自然。 白色信封,只有三个字,“佳佳收”,字迹娟秀,应当是女人写的,但估计不知道她全名叫黎佳,也可能无意知晓她姓甚名谁,只跟着逝者的习惯叫她佳佳。 佳佳当顾俊的面拆开,但顾俊并不感兴趣,低头看一眼信件开头居中的“讣告”二字就忙自己的去了。 “吾家悲报,家夫陈世航因交通意外于2023年12月23日离世,终年三十一岁……谨择于2023年12月25日于上海市浦东新区xx苑南楼802举行告别仪式,丧事从简,招待不周,敬请谅解。 妻宋婧怡携家属泣告 2023年12月23日” 佳佳穿过长长的亮着冰冷白炽灯的走廊,无视灰色隔板后一个个抬起又迅速低下的头,径直走到顾俊办公桌前,低声问:“你几点能好?我爸妈还等着。” 顾俊背对她把一厚沓纸放进打印机,拉过椅子坐下,低头看桌上平铺的文件,出纸口发出丝滑的沙沙声,“半个小时吧,离婚其实微信里说一声就行了。” “嗯,那我自己回去,东西理好了,过几天就搬走,钥匙等搬好了给你。” 佳佳看一眼他桌上红绿波点的圣诞礼盒,扎着对称的金色蝴蝶结,散发着并非少女系的芳香,是gucci的罪爱,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出营业部。 楼下劳斯莱斯幻影早没了踪影,路上空荡荡的,佝偻的枯树枝上挂满了塑料灯,经济形势不好,连纸醉金迷的魔都也没多少圣诞氛围,可寒冷的空气里依旧飘着咖啡的香气,咖啡也好火锅也好,都是闻起来比吃起来香。 佳佳意料之中地赶上了晚高峰,去嘉定父母家要先乘公交再换地铁,之后又是公交。 公交车上她站在一对学生情侣身边,两人均是蓝色校服风衣,女孩儿许是生理期,捂着肚子,齐刘海被汗水打湿成一绺绺的,男孩儿半勾着头,小心又专注地看她,小鹿一样晶亮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和疼惜,两人交叠的手间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心形粉色暖手宝。 “烦死了,别碰我!”女孩儿忽然暴躁地甩开他的手,暖手宝掉在佳佳脚边,女孩儿明显慌了一瞬,但很快就厌恶地转头看向漆黑的窗外,男孩儿脸红到了耳根,很轻地跟佳佳说一声对不起,俯身捡起地上的东西。 漂亮的女孩子,佳佳想,漂亮就好,脾气再坏也没关系,有漂亮就有了爱,小心翼翼双手奉上的爱,主动的,不用猜的爱,怎么摔打都不用担心会丢掉的爱。 夜幕下的车窗像一面镜子,映出佳佳的脸,她长得还行,讨喜,圆润的脸,柔顺的杏眼和柳叶眉,唯有高耸得略微有点突兀的驼峰鼻预示了她性格里的另一些东西。 但总的来说,这是一张算得上好看的脸,只是对有些女人而言,好看很“吃力”,一旦胖了或水肿,脸上长些粉刺,再戴一副眼镜,头发贴了头皮,就立刻被归在丑的那一类里面,很不幸,佳佳就是, “有亲和力”,这是顾俊对她唯一的评价。 她太疲惫了,各个方面。 “吾家悲报,家夫陈世航……离世,终年三十一岁……” 她再次想到那封讣告,就在她皮包里,她第一次见到陈世航是十八岁,去大学报道的火车上,陈世航十九岁,医科大学麻醉系二年级。 “妹妹在睡觉呢阿姨。” 从兰州出发去上海的火车开了大半天,血色的火烧云燃尽了最后一丝日光,夜幕降临,火车上的灯亮了,陈世航,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叫陈世航,端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仰头看一眼睡在上铺的佳佳,笑着跟佳佳母亲说:“妹妹这样也挺好,一觉睡醒就到了。” 后来佳佳当然没睡一路,他也没和佳佳说过一句话, 佳佳记得快到站的时候她坐在过道里和他并排的椅子上,红着脸小声问了他一个什么问题,他没听清,戏谑地笑着“啊?”了一声,佳佳又说一遍,却恰逢火车开进隧道,他应当还是没听清,注意力也早已不在,只看向另一节车厢的什么地方,似笑非笑含糊着“嗯”了一声。 他对长辈倒是很健谈,和佳佳的母亲还有另外一个送女儿上大学的母亲聊了一路,可直到各自下车,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两位母亲都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家女儿配不上这皎如玉树临风前的少年郎吧,三十岁的佳佳望着车窗上自己五官模糊的脸,这样想着, 亦或者他从十九岁开始,或者更早的时候开始,就是一个精明并善于自我保护的人。 “嘉定新城站,到了。” 佳佳走出地铁站,在绵密的夜雨中深深换一口气,雨水冲去脸上的泪水,她望着没有星辰的夜空,想到《美国精神病人》里的男主第一次杀人,手法拙劣但已足够残忍,他一夜未眠,可第二天发现雨水早已冲走了沿路的血迹。 帅气聪明又多金的万人迷一次又一次享受虐杀的盛宴,连上天都在欣赏他的强大与疯魔,上天偏袒的从来不是善良的老实人,至少绝不是弱小、乏善可陈还相信爱情的女人。 “没带伞,被雨淋了。”一会儿到家了就这么跟父母说,她打定主意。 佳佳的父母住在嘉定新城,商住两用的房子,只有四十几个平方,水电费贵得离谱,没有煤气,但意义重大,这是给佳佳的婚前财产,用佳佳母亲的话来说,“离婚的底气”。 母亲一生拼搏,是有远见的,可母亲也是短视的。 远见在于她和佳佳父亲同样是“面子夫妻”,为了女儿的婚事,心照不宣地把离婚证藏在家中最隐秘的角落, 佳佳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遗传厄运,但她知道母亲对婚姻有深刻的了解,以至于佳佳大学毕业后她想到的第一件事甚至不是女儿的工作,而是“离婚的底气”。 但说到短视,这似乎是每个东亚母亲的魔咒:女人结婚就要生孩子。 佳佳嫁给顾俊生了女儿顾妍后,这里就成了老两口的久居之地,他们彻底放弃了在兰州鸿运润园一百六十平的三室两厅大平层,蜗居在上海郊区这一间潮得发臭的公寓房里,不带外孙女的时候就吵架,带外孙女的时候还是吵架, “你怎么不去死呢?”这是两岁半的顾妍说的第一个长句。 佳佳下了地铁站的自动扶梯,放弃等待15路公交车,踩着烂成泥的柔软的梧桐树叶慢悠悠往家走。 雨还在下,但不大,在路灯下像一层缥缈的烟雾,她摸一下狐狸毛领子,湿透了,冰冷。 “这是你自己的事。” 那也是一个这样的雨夜,顾俊从沙发里欠起身,把烟灰掸进烟灰缸里, 老派的茶色玻璃茶几,老派的沉甸甸的水晶烟灰缸,老派的黑色皮沙发里坐着老派的上海男人,白衬衣敞开一颗扣子,烟雾缭绕间看不清眼神,只隐约看到老派的商务化的笑。 “出轨是你的事,不用告诉我。”他再说一次。 “你不生气,也不难过?”佳佳问,她站在茶几另一边,穿一条白色睡裙,几近睡眼惺忪,她等了他一晚上,他凌晨才回家。 “这是你的事。” “那如果我不离婚呢?” “那就不离啊,”他说,“妍妍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那还是离吧。” “没问题,女儿归我。” 四下无人的马路上,佳佳听着靴子踩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女儿最喜欢踩这种泡过雨水的树叶,胜过踩水坑,拉都拉不住。 “松开!松开!”小家伙仰着和佳佳一比一缩小的脸,尖叫着狠狠甩开她的手。 第2章 “底下有窨井盖。”佳佳死死攥住她的手,面无表情忍耐女儿的嘶吼, “松开!” 她生妍妍的那一天是大年初五,只有一个麻醉医生,开到八指才推着叮当乱晃的铁车进来,“还打吗?你已经开到八指了,很快就不疼了。” “哎呦她一直叫!”小护士一看有人进来,立即皱着眉大声抱怨,“都跟她说别动别叫!” “别叫,听医生的话,打了无痛很快就不疼了。” 顾俊戴着滑稽的蓝色帽子,低声安抚,表情之平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是医生。 什么都没好。 在女人们理直气壮地娇弱,理直气壮地高呼“我们凭什么不能享受最好的”的年代,连生产都变得轻松而愉悦,优雅美丽的母亲们在生育前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并和孩子保持着优良且有边界感的亲子关系, 和她一起经历了幼年,少年,青年的女人们都走进了职场,走进了婚姻,大家似乎自然而然就都懂得了如何爱自己,如何为自己筹谋, 除了她。 懵懵懂懂地工作,懵懵懂懂地结婚,怀孕,生,像旧社会妇女一样忍着十二级疼痛硬挤出来一个既听不懂人话,也无法和人共情的讨厌鬼。 女人凭什么一定要爱孩子呢? “老人带大的孩子,没耐心是肯定的,但没事儿,我们妍妍就要有性格,脾气大!” 佳佳的母亲每每说起外孙女的性格问题,都是眉眼舒展,神气活现,话里话外透露出的只有自豪,即便顾俊在妍妍上幼儿园的第一个礼拜就被老师请过去三次。 没事,佳佳平静地想,一个讨人嫌的孩子,放弃起来简单得多。 就连名字起得也很随意,妍,顾俊问她为什么要给女儿起名妍, “漂亮就行了啊,”佳佳那会儿已经孕六个月,挺着肚子躺在沙发里,盖一条毯子,抱个ipad,茶几上堆满了瓜子壳和零食包装纸,还有螺蛳粉的桶, “你前妻那么漂亮,你不是爱得死去活来么?不会不知道漂亮对女人的意义吧?妍是漂亮的意思,这是我对她最真诚的祝福,但要是儿子的话……” 佳佳把最后一点薯片倒进嘴里,“随便你给他起什么名字,以这世界爱男的程度,你就是叫他狗剩他也会幸福快乐一生的。” “行啊,随便你。”顾俊了然地点点头,一边解衬衣扣子一边往卧室走,脚步声拖沓又疲惫。 他总是很疲惫,也没有笑容,佳佳看见他总会下意识地胃疼。 对年长者的戒备,和课间休息时兴高采烈冲下楼梯却碰到教导处主任一样的效果,第一次见他也是在一个让她紧张得胃疼的场景里。 那是一年一度的行长视察工作, “小朋友,你告诉我,徐汇支行第四季度末的贷款指标是多少?” 大行长慈祥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大行长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灰白,佳佳的脑子也一片灰白,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抽着疼的胃上,张着嘴,突然觉得行服西装勒得慌,好像腰上的肉都被勒出来,一圈圈的,无处遁形。 “六,个,亿。” 站在行长身后,穿藏青色行政夹克的人背着手,面无表情看着佳佳,嘴一张一合,用口型说出正确答案,头发一丝不苟捋在脑后,四十岁不到,有法令纹,眉眼低沉,绝望而疲惫地不耐。 没人想留在这比公厕大不了多少的银行小网点里,耳边一刻不停都是嗡嗡嗡的人声,鼻子里除了汗臭就是烟味,但更多的是老人味,时不时能听到一两句用上海话问候祖宗十八代的咒骂。 但没办法,行报记者还在摄影,视察工作犹如微服私访,要站在基层员工身边。 大行长两手交叠,胸前的红围巾格外鲜艳,在镜头前体面和善地笑着点头,并在拍摄结束后以最快速度带着一行人离开,连员工休息区都没有进去看一眼。 后来那个藏青色夹克的男人又来过一次, 佳佳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连接大堂和员工休息区的幽暗走廊里,没有门卡进不去,一回头看见佳佳,直接说了普通话:“我找你们网点行长,来开开门。” 佳佳给他开门,他没说谢谢,一踏进去就开口跟正在休息区吃午饭的行长传达“圣旨”。 再后来他又来了一次,佳佳给他开门,和他一起走进去,她是进来喝水的,发觉他跟在她身后的时候吓了一跳,胃也跟着抽搐,握紧手里的水杯, “行长去拜访客户,等一下就回来了。” “我不找你们行长,我找你。” 他的眼睛很黑,漆黑,头发也黑,还穿着一件黑色行政夹克,黑西裤,黑皮鞋,别的她什么都记不住, 因为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也因为他五官端正得像公益宣传海报上,车站广告牌上,或小学语文课本上的爸爸,和同样让人记不住脸的标志女人与标志孩子出演标志的一家三口,出现在各个产品的广告里,但永远没人会在看到海苔广告时指着他的脸说:“诶?这不是那个厨卫广告里的爸爸嘛!” 犹如大众车的“vw”车标,她每次看到都困乏得想打哈欠。 她记住他的不是脸,是“爸爸”。 皮包里的手机震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佳佳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一段时间以来这个号码重复出现,她没有接陌生电话的习惯,上海的也好,外地的也好,统统不接,但这一个号码她每一次都鬼使神差地接起,对面却没有声息, 今天她还是接了,“喂你好。” 对面依旧不说话,只是这次她听到了吸气的声音,欲言又止,之后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又挂断了。 第2章 涮羊肉 “迈克,迈克?” 佳佳坐在沙发上,低头招呼在远处探头探脑的泰迪狗,它很老了,在她母亲家活了十二年,靠吃剩饭、喝涮锅水长大,和所有贫穷却肥胖的人一样,它也胖得离谱,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吐着舌头喘一阵子,沙发都跳不上去,褪色打结的毛发完全盖住浑浊的眼睛,像盖了块拖布,正怯生生地对她摇着只剩半截的尾巴。 “你叫它干什么?”顾俊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里,两手搭在膝盖上,藏青色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衣的领子。 他瞥一眼那只叫迈克的老狗,再瞥一眼在厨房忙活的佳佳的父母,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浑身上下只有左手无名指的婚戒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芒。 佳佳旁若无人,拍手的节奏不停,腕间的guccimarmon手串叮铃铃地响,肩上散落的湿发一绺一绺的,但好歹是被空调烘干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些发潮。 迈克像孤老的游魂一样勾着头小跑过来,坚硬畸形的指甲抠在被梅雨天气泡得凹凸不平的木地板上,发出钝刀般的擦擦声。 它跑到沙发边,笨拙地立起来,前爪搭在佳佳穿着牛仔裤的膝盖上,她摸一摸它的头,犹豫一下,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可下一秒就被熏得受不了,把它放回地上。 迈克茫然无措地抬头望着她,又很快把头低下。 “跟你说过了,动物身上很臭的。”顾俊漠然地打量着地上哀怨呜咽的老狗,两个沙发很近,他穿灰色棉拖鞋的脚快要碰到狗的屁股,但也没有把腿收回去的意思。 佳佳纤细的眉毛微微蹙起,但很快舒展,撸一撸迈克的头,想起考上大学那一天,她和父亲跑遍了花鸟鱼市场,拿着母亲“恩准”的一千块钱,最终从狗贩子那儿买回来还只有两个月大的迈克, “爸爸没本事,但很快会有钱的,到时候给你买一只好狗,牧羊犬。”父亲咧开嘴笑,露出乱坟岗一样东倒西歪的大黄牙, 但其实他的门牙早就磕掉了,是他年轻时喝酒喝大了,深更半夜骑自行车回家,车轮轧过一个没封的窨井盖,连车带人来了个倒栽葱,等他晕晕乎乎从地上捂着一嘴血爬起来的时候,门牙早已不翼而飞, 后来他补的烤瓷牙很白,是母亲在佳佳上小学时花了大价钱带他去爱康齿科补的。 可如今这洁白的假牙和其他参差不齐的烂牙一样,沾着陈年的烟渍,散发着成分复杂的恶臭。 “不用了,”佳佳走在父亲身后回家,夕阳把父女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小狗在她怀里呜咽了一会儿就开始舔她的表带了,“泰迪很好,我就要泰迪。” “唔,”父亲背对着她,腋窝的汗把恤洇出两大团深色,褪色的沙滩鞋黏得啪嗒啪嗒,散发着让周围人都难以忽视的汗臭味, “那别跟你妈说买小狗还剩二百。” 他转过来,讨好地笑,一张肌肉松弛的脸笑得像用松紧带抽紧了似的皱起来, “我有一组双色球号,昨天晚上梦到的,肯定能中奖呢!” 佳佳不再说话,她看着小狗清澈的眼睛,里面有她的倒影,那一刻它只有她,她也只有它。 第3章 她拿回家把它放纸箱子里养,喂它喝蜂蜜,喝牛奶。 它的毛又黑又亮,犹如汗血宝马,鼻子像一粒黑色小纽扣,晶亮的黑眼睛在不开灯的夜晚都闪闪发光。 它那时候也很臭,一身烘干了的奶臭味,但全家人都抢着抱它,连有洁癖的母亲都把它放在胸前捂着,一口一个小可怜,快长大。 它长大了,也老了,它对全家人的爱没变过,可人类不会因为一只老狗的爱就忽略它的体臭和丑陋。 “人的爱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条件。”佳佳说,再一次抚摸迈克的头, 顾俊抬眸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事实上他一直不怎么说话,不怎么跟她说话,也不怎么跟她的父亲说话,甚至到了无视的地步, 以至于佳佳的父亲一开口说话,顾俊的嘴就闭得更紧,法令纹变得像刀刻一样深,眉眼低沉,近乎绝望地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挤出一丝笑容。 顾俊总的来说不是一个记仇的人,但对着一个第一次见面就发自内心地夸赞“小顾,你一点都不像上海人”的岳父,实在是没办法维持多少敬意和好感。 相对的,他跟佳佳的母亲聊得多一些,也相对轻松一点,时常会笑,听她说话时,那双总是忍耐着什么的眼睛里也难得地有一些专注。 佳佳的母亲是强大的,人心的强大势必会反应在生活中,她一个人还清父亲欠下的债,一个人靠炒股票赚了大房子。 佳佳想,顾俊在这个家里认同的或许只有母亲一人。 “我和顾先生要离婚了。” 饭桌上佳佳突然开口,架在骨瓷碗上的钢筷子又细又长,像某种凶器,碗里的麻酱浓稠得搅不开。 又是,第一百次、一千次涮羊肉,连最后一次都他妈的是涮羊肉, 他们就是这么喜欢用千里迢迢从甘肃老家运来的羊肉招待上海女婿,并配以芝麻酱、腐乳、韭菜花调出的蘸料。 每一次吃了涮羊肉,顾俊在开车回家的途中总是一路沉默,快开进徐汇的时候才开口跟佳佳说话: “那蘸料吃得我想吐。”转向灯滴答滴答的声音响了三回,“但羊肉不错。” 然而今天只有顾俊一人动了筷子。 他低着头,夹一大筷子肉放进碗里,在浓稠得化不开的麻酱里打两个滚再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汗水从鬓角淌落。 锅子翻滚,白色水汽升腾,在屋顶凝成水珠,顺着爬满霉斑的墙流淌,碎花壁纸一开始是为了迎合二十三岁佳佳的少女心,如今早已发黄翘边,一遇水更是卷得厉害, 整间屋子都像被浸泡在发霉的水里,又闷又湿又热。 四方形的餐桌很小,棱角锋利,顾俊坐在佳佳身旁,离她很近,穿深灰色西裤的膝盖快要抵到她的膝盖,她再次闻到gucci罪爱。 “我出轨了。”佳佳再一次开口,再一次石沉大海。 顾俊放下碗,吸一吸鼻子,拿起手边的白开水喝一口。 “明天我要参加那个人的告别仪式,后天和顾先生去办离婚手续,所以今天把话说清楚。” “妍妍怎么办。” 终于有人说话了,声音是从佳佳母亲嘴里发出来的,轻得像自言自语,另外三个各怀心事的人都像没听见一样木着脸。 女儿女婿分开到家,女婿还比女儿早了一个多小时,活了六十岁,再怎么糊涂也知道女儿的婚姻出了问题, 至于佳佳父亲,他只垂着脑袋发呆,眼乌子浑浊无光,像被抽走了魂灵头,不知道回到了哪一年,好像如果那一年他做出了某种改变,女儿就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不过没人在意他的想法,只当他长年累月酗酒伤了脑神经,一年比一年迟钝。 “看来没人关心我怎么办。”佳佳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掌抚过灰色羊绒衫的袖管,还沾着阴冷的潮气, “没事的,一会儿就干了。”这是小时候她无数次听过的话,她乖顺地忍耐,用体温把被雨淋湿后冰冷地贴在肉上的线衣线裤烘干, 她再也不要忍了,所有。 “妈妈你放心,” 顾俊开口了,他放下水杯,两手撑着膝盖,坦荡地直视坐在他对面的岳母,“妍妍是我的女儿,我会照顾好妍妍的,至于佳佳……” 他转头看向妻子,“她是成年人,有选择的权利,我尊重她的选择。” 第3章 小羊 “比外地人都拼”,顾俊自己也不晓得这是夸赞还是讽刺,不过他还是倾向于无视,他的世界里很少有“别人”, 母亲很早就去了日本,之后便杳无音信,有人说是在日本做背尸体的生活,染了毛病死掉了,也有人说是做陪酒女的时候被日本富商看中做了情人, “伊伐回来也没办法。”父亲说,捧着白瓷碗,虔诚地喝下六点钟爬起来熬的白粥,搭配一些小菜,一脸安然。 他就是那种老实了一辈子的小职员,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本事让儿子像所有上海年轻人一样谋一份闲差,敞着西装扣子,和同事嘎嘎讪胡(聊聊天),一张报纸一杯茶,一盒红双喜就是一天。 混银行,顾俊这样的背景要是不拼搏就一辈子被压在基层,虽然他的沉默和“拼搏”的形象无关,但过于直接的“拼搏”的人,太“要”的人,不一定会在一些重要机遇前被选择, 他沉默地干活,做业绩,包揽了所有中年女员工不高兴干的脏活累活,给她们带早饭,从来不提钱的事,夜里一个人出来修坏掉的am机,一个人处理投诉…… 众人事后的议论中,他就是一个一开始就抱藏野心的人,也许吧,但人们似乎总是高估野心的力量,野心家不会时时刻刻在心里默念野心野心,也不会在每做一件事情前盘算好得失,毕竟谁都不是神算子, 他只是更像他的父亲而已,情绪稳定得像铜墙铁壁,沉默内敛并天性谨慎,这让他获得了更多青睐,也让他少了很多危险,有意又无意地走到了今天, 私心而言,与其说他是什么狼子野心之人,他更认同自己是一个精英主义者, 所以他选择了条件内最优秀的配偶,上海人,漂亮,学历更高于他,有着一切她这样的女人所特有的聪明体面和雷厉风行,他很爱她,他们有过一段好日子,爱情是强者之间才有的风花雪月,他深以为然,那是强大的人之间的琴瑟共鸣,无需多说,一个眼神足以。 他曾面临一次巨大的危机,他站错了队,确切地说在那个天空灰蒙蒙的冰冷的凌晨五点,在九点任命书下达之前,他都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站错队,手机放在桌上,一个电话,连一个短信都没来, 他将脸埋在掌心,手冰凉,窗外黎明的黑暗比深夜还要浓重,看不清前路,不知名的鸟儿一声接一声地无情惨叫,冰冷又机械,没有人和他站在一起,他只有孤立无援地等死。 这时妻子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温暖的,坚定的手,仿佛在说,“有我在,别怕,我永远在你身后。” 后来他在斗争中存活,保住了职位,这本应归功于他十余年如一日的如履薄冰的谨慎和脚踏实地的付出, 可他最感激的还是妻子的手,海啸山崩中她的手向他伸来,那一刻风平浪静。 可这样的爱情并未善终,精英都是更爱自己的,她很快以需要更广阔的天空而提出离婚,去了人人向往的美利坚。 他酗酒,一晚一晚睡不着觉,并最终得了肺病卧床不起,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窗门紧闭不出,没有任何关于吃饭的记忆,连喝水都忘了,再出门的时候瘦得连皮带都束不住裤腰。 冬天来了,他一个人过了年,上海市区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他听着遥远郊区的鞭炮声,靠在床头看着朋友圈里全国各地的人过年,像活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星球, 这个星球只有他一个人,他很小的时候就没有朋友,一群荷尔蒙躁动得跟畜生没什么两样的青春期男孩聚在一起,并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这帮脑子还没进化完全的雄性动物根本无法产生灵长动物才会产生的美妙感情,他们一开始还能高高兴兴地称兄道弟,可用不了多久就会为了一个傻逼游戏的输赢或者一盘黄碟的归属争的不可开交, 除了妻子,他很少,几乎从来没有放人进来过,连一向情绪稳定的父亲都曾经气得发抖,拍着桌子骂:“侬到底哪能回事体?(你到底怎么回事?)” 原因是到了除夕夜他都还不知道儿子已经离婚大半年了。 跨过年后又过了半年,她的脸,她皮肤的触感和发丝的香气,刻骨铭心的爱情,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恍惚而不真实, 他在一个晴朗的周末下午整理衣柜,想把冬天的衣物收起来,看到了她遗落在衣柜角落里的一件发黄的衬衣,才再一次有了实感:她存在过,我们相爱过。 没有什么不能失去,也没有什么不能忍受。 “伊伐回来也没办法。”他终于也在早上六点,抱着白瓷碗,和父亲面对面,虔诚而安然地喝起了白粥, 第4章 任何人和关系都没有意义,连一碗热粥都比不上。 他和几个女人有了短暂的关系,连脸都记不住的那种肉体关系,身体相连部分的短暂的快感也和加油站旁边的咖啡一样味同嚼蜡,但好在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绝对安全,唯一一个说得上有关系的只是他初中校友,不婚主义者。 “这年头谁结婚呢?”完事后她叼着女士薄荷香烟,赤身楼梯坐在宾馆木桌前的圈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婚姻就是骗局,把两个没什么感情的男女捆在一起背房贷,焦头烂额地赚钱还贷,把身体拖垮,剩下的几个铜板全送给医院,再养一个从鸡飞狗跳环境里长大的又笨又没耐心的蠢材,每天除了刷抖音就是玩游戏,空了就对着av撸,又是一条随便给口饭吃就干活干到死的社畜而已。” “想干了就找人干一发不就好了?多简单的事啊!”她哈哈大笑着咳一口痰,吐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他叼着烟靠在宾馆硬邦邦的床头,仰望着发霉的天花板,全然没有说话的欲望。 他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认得了黎佳。 蠢得要死的外地女孩儿,看她第一眼就烦躁,什么都不知道,他讨厌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就像丛林里有草食动物也有狮子老虎,可社会把所有动物归为一类,逼迫大家相处在一起,到头来就是浪费大家的时间, 她应该也很厌恶被一个平时根本产生不了交集的被称作领导的老头子问一个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吧? 她的蠢不在于回答不出大领导的问题,而在于对自身境遇的无知,她完全没必要如临大敌,这只是一年一度的作秀而已,大领导是来基层体恤民情的,回答不出他的问题,对她这样的小八拉子没任何影响, 何况她的境遇还有更差的余地吗? 被一帮退休金多得吃不完闲得发慌且素质低于人类平均线的上海老头老太追着骂是她这样没经验又脸皮薄的文绉绉的小姑娘的日常。 “六,个,亿。”他终于受不了吵吵嚷嚷的人群和烟味混杂着汗味的恶臭,用口型告诉了她答案, 她如临大赦,他也是。 他跟在一群人身后离开,回头再看她一眼,她也在看他,歪着头一脸探究,圆圆的白皙的脸,北方人常见的高鼻梁深眼窝,杏眼,像一只从丛林里窜出来的小鹿看见了人类。 “我不找你们行长,我找你。” 她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反倒镇定下来了,好像一切的困惑都有了答案: 她上了一年班,却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一天之后却总是看见他, 尽管答案是那么令人愤慨:一个道貌岸然的中年男人对她起了色心,不,连色心都算不上,就是想发泄欲望而已,她也默许了。 “好吃吗?”他带她去了蓝蛙,吃了一顿价格不菲的牛排,他要了汉堡,和啤酒。 “五分熟刚好,再熟就难吃了。”她熟练地用刀叉把肉四分五裂,“但西兰花和洋葱不新鲜,上海人的钱真好赚。” 她塞一块肉进嘴里,圆润的杏眼抬起来看他,腮帮子鼓起来,暧昧的蓝光下可以看见她脸上细细的绒毛,像一只白毛仓鼠, “你是不是觉得我从山沟沟里来,没吃过牛排也没吃过汉堡?” “没有,那倒不至于。”他利索地把薯条在番茄酱里滚一圈,塞进嘴里,实事求是地说,“能进上海分行的外地人家境都不错的。” “哈哈哈!”她笑了,小虎牙很尖利, “上海叔叔,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像主人关心客人,长辈呵护晚辈,领导关爱下属一样提出要去我小得像仓鼠笼子一样的出租屋看一看?不过不好意思,我不住出租屋了,早搬了,我妈给我买了房的,我有家。” 他抄起桌上的纸巾擦擦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慢慢把嘴里的薯条嚼完, “我可以去你家看看吗?” “可以。” 他第一次去她家就睡了,就在她拉开卧室的门的时候,那一天很热,她头发用一根黑色头绳绾起来,有几绺被汗黏在脖子上,有一股气味,他说不好是什么,他从身后抱住她,她惊了一跳,但没反抗,乖顺得像一只。 对,她就是小羊,麻木,逆来顺受,在很多方面很低智,没人教,也没经历,她的父母只是给她吃饱穿暖,供她读书,帮她寻一份稳定的差事, 为了省事,也是因为自身能力不足,他们经常教育她乖,听话,遇到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 小羊没挣扎,不是因为对他抱有好感,她只是还没能像她自以为的那样游刃有余,而和一个不算丑,没体臭,来路也算清爽的老男人上床恰好在她的忍耐范围之内,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前所未有地粗暴,借着客厅透进卧室的微弱的光看身下被他撞得肉波荡漾的肉体,白得发光,她哭得空气里都是水,那一股说不出是香还是臭的体味在潮热的空气中氤氲蒸腾,弥漫在逼仄的墙体之间。 他很满足,吃干抹净,第二天清晨醒来,他欲望勃发地又做了一次, 他去厕所摘掉避孕套,上面有血,他回到卧室,床单也有血,他吃不准那血是因为什么产生的,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给咽回去了。 “我走了。”最后他这样说着,轻抚她圆润的脸,捏一捏她肉嘟嘟的耳垂,老人说这样的耳朵有福,可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有福,这与他无关的。 她别开脸,裹着被子整个人移到床里面去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卧室窗帘没完全拉好,窗外熹微的晨光隐约照出床上的人形凸起,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遥远的不知名的鸟又在叫,一声又一声,冰冷机械,听起来像某种笑声,笑他的虚伪。 “你不是真心的,”半晌,被子里传出瓮声瓮气的声音,“你只是想让你自己好受一点。” 天渐渐变亮,他终于走出她闷得让人喘不上气的家,他像宿醉一样头疼,拎着外套,站在原地,仰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没关系的,他想,不算犯错,一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妹,睡了就睡了,再见面的话,她也不会问他要任何东西,只会在视线相遇的一瞬间像被电了一样快速低下头去, 没有威胁,没有然后。 他的确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看见她。 “黎佳?请假了。” 王行长嚼下一口肉,心不在焉地答道,她正忙着看工作群,个金部新发的工作指示,连内容都还没看清就被一个又一个“收到”顶上去了, 她很拼,有些过劳肥,四十岁了才坐上行长的位子,对女人来说再不拼就来不及了。 餐桌旁另一个年轻员工听到黎佳的名字抬了一下头,又很快低下去,接着吃黑色塑料盒里的黄焖鸡, 一盒黄焖鸡,半盒都是油,顾俊不动声色抬头看一眼塑料盒里的东西,没有鸡,土豆还有两块,最多的是大拇指那么粗的葱段。 挺好的,最起码屁股挨着椅子了,他以前在网点的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不回来了?”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呆头呆脑的小伙子,翘着二郎腿,指尖一行行划过纸上的字,翻一页。 “啊?就病假啊,”王行长圆润的手指捏着勺柄,含着勺子陷入沉思,“好像动手术?”末了摇摇头,“伐晓得。” 不知道,她的事情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他捏着从景区管理员那儿五十块钱一把买来的草,递到车窗外面, 浑身落雪的小羊看了他一会儿,咬住草,轻轻把草从他手里抽出去,慢慢嚼碎,圆圆的凸出来的小嘴一动一动的,它的脸好圆,和尖嘴猴腮浑身骚哄哄的老山羊不一样,它没有角,耳朵肉嘟嘟的。 “我去了一趟甘孜,喂了羊,蛮可爱的,甘孜离你们那儿是不是很近?” 甘孜,跟甘肃就差一个字,他想, 他还想他的儿化音真是蹩脚。 她坐在惨白的病房里惨白的病床上,转过头来看他,脸也惨白, “甘孜和甘肃没有任何关系。” “哦,不好意思。”他笑一下,“以后有机会再去甘肃。” 她看着他,看得他怪不自在,低下头把他买的花和工会送的果篮再往桌子里面推一推,压住装着钱的信封。 她对花好像没什么感觉,眼睛茫然地在白色花瓣上滑过,直到看见了果篮里用保鲜膜包着的发黑的香蕉,一下子就皱起眉头把脸转过去,望着病房窗外。 她头发长一点儿了,在锁骨处微微向外卷起, 真是一个明媚的下午,阳光晒得人想睡觉,他看到窗户上倒映出的小圆脸困倦地眯起眼睛, “甘肃没什么好玩儿的,交通不便利,还干燥,风一刮土扬得到处都是,你们上海人肯定会觉得脏,烦。” 病房里一片寂静,另一个病床上的老人在午睡,走廊里也安安静静,偶尔有护士路过门口往里看一眼,软底皮鞋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第5章 “我们上海人通常不会那么娇气,”他突然开口,她几乎肉眼不可见地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没回头。 “都是老爷小姐的话,上海不会有今天的繁华,你们也不会来,对吧。” 她终于回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半张着。 “那天的事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他说,声音软了下来,“如果你需要什么补偿的话,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 “我不要你的补偿。”她露出惊恐的眼神,又像是听到了恶心至极的事情一样愤怒地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躺在另一张床上的老人睁开了褶皱的眼皮。 “不,我就是这个意思,”他解释道,“那天我做的不对,我……” “那天是我来例假了,”她很快地瞟一眼那个老人,那老太太眼神空洞又茫然,八成是有些老年痴呆了,不可能听懂他们的对话,但黎佳还是把声音压到最低,斩钉截铁道,“不是那个。” “那个”是什么,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 他想说“那个”和他的歉意无关,但他实在是懒得再和这个迂腐又顽固的小姑娘浪费口舌,何况他也并不知晓这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歉意究竟来源于哪里, 他最终觉得这歉意或许是他对自己的歉意。 他实在是有些飘了,松懈了,或许是中年危机吧,他犯了一个有事业根基的中年男人最常犯的错误:睡小姑娘/睡下属,他两样全占了,并最终导致了一种凌乱又失控的态势: 从她坐上他的车,吃饭,回她家,再到第二天他离开她家,一路上隐藏了无数安全隐患,万一她是个别有用心的女人呢,万一她告他强奸呢,万一…… “你做的没什么不对,”她最终说,“是我太随便了,以后我们就装作不认识就好了。” 她看着他,唇角绽放笑容, “你放心吧,都这么长时间了,没人知道。” 小羊嚼完最后一点草,站在车窗外看了他一会儿,透明的圆眼睛倒映出他手里剩下的草,也不问他讨,只抖抖耳朵,在他伸出手触碰它之前慢悠悠地走回雪地上去了。 第4章 孤独 “爸爸爸爸!我要喂我要喂!”顾俊茫然地回头,怔愣地看着副驾驶的小人儿, 她的小脸圆得像汤团,耳朵肉嘟嘟的,正抓着他的胳膊乱晃,嘴里一刻不停地尖叫,激动地整个人都趴在他肩膀上。 “它走了,”他言简意赅,把手里的草扔出窗外,拍掉手上的土。 “哎呀爸爸!你怎么让它走了呀!”看着小羊头都不回地走远,她懊丧地大喊。 她还不知道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和他一样,即将在没有母亲的人生轨迹上行进。 母亲对顾俊而言的确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他照常上学,上班,交第一个女朋友的时候才十七岁,一到了大学,空气中都是发情的气息,正因为没有母亲的约束,父亲还像停不下来的老时钟一样上班,每个礼拜还要加一天班,他就这样和初恋女友在家中像动物一样交配,对,他只能用交配来形容当时的场景,如今他连那个女孩儿的脸都记不清了,都还记得当时激烈得连地板和墙都在震动,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喜欢湖人队,一个礼拜最起码有三天混在篮球场上,而那个女孩儿则只喜欢一本接一本地看几个日本作家写的莫名其妙的言情小说,无病呻吟,就连看电影也看不到一起去,他喜欢《碟中谍》,2000年正好《碟中谍2》上映,他带她去看,她全程都一脸困惑,却对着《花样年华》里梁朝伟那张忧郁的脸痛哭流涕。 说实在的,他作为一个男人实在是想象不出一个看狗都深情的矮个子男人有什么魅力可言,经常和女人厮混在一起的情种,比如贾宝玉,显然没办法在事业上有所成就,而没有事业的男人又算什么男人呢? 可是张曼玉,他望着漫无边际的雪山,她支撑着他看完了这场故弄玄虚的双出轨悲情戏码,他后来又在宿舍用那台从上海百脑汇买来的二手笔记本电脑看了她和黎明演的《甜蜜蜜》,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旗袍啦,”睡他对床的恰好是一个广东人,操着一口夸张的广普,“旗袍是和情趣内衣一样的存在喔,不过我喜欢爆乳office lady啦……” 或许吧,旗袍,他没有再想这个问题,大学的课业还是很忙的,虽然几门选修课水得可怕,但他不能容忍有一门或者几门课挂掉这种事,何况在篮球场和女友身上挥汗如雨的现实感,总比对着电脑意淫一个穿着旗袍,地透过镜头望着你的女人要有意义得多,尽管如今看来,那些也没什么意义。 他很快就和那个女孩分手了,没有狗血的戏码,就是慢慢地不联系了,可事情明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知道她喜欢肯德基的土豆泥,每次和室友或者别的班的同学出去打篮球(他更喜欢和不认识的人打篮球),都会在吃完肯德基以后带一份土豆泥回来,他没有花钱的习惯,但也会用自己绝对不算宽裕的生活费送生日礼物给她,对她喜欢的那几个作家渐渐有一些了解,去书店买书的时候帮她留意…… 而她也知道他不吃羊肉,说羊肉膻味太重,也不能吃辣,吃辣会胃疼,老干妈那样的程度都不行,每一次她都会把菜里的辣椒捡出来。 学校门口的所有饭馆他们都吃过了,唯有那家从大一开到大四的藏书羊肉从未光顾,每次手拉着手从学校门口那条热闹的小街走过,连看都不会往里看一眼…… “做多了,烦了?” 最后一次带她去他家,他们极其草率地结束了,事后他们肩膀相依着躺在他卧室的床上,日落后的blue hour,卧室没开灯,她在幽暗的蓝色里侧过脸望着他,问了他这个问题。 “不知道,不太清楚。” 后来她删了他的qq,他也没加回去,头像就这样一直灰着了。 这就是他的初恋,他体验到了“初”的种种,却对“恋”感到茫然。 大学剩下的日子里他还有过一个女朋友,上海人,比第一个女朋友更漂亮,更聪明,也因此更强势,更大胆,他们还去过她家,几乎在她父母眼皮子底下做过几次, 一样做得昏天黑地,也一样什么都没有因此而产生出来。 然后他就记得她也喜欢nba,也喜欢湖人,因为湖人在那几年真的很强势,他还记得她的口头禅是“菜就是原罪!”的确是个更热闹的女孩子。 这一次他直截了当地说了分手。 “侬就是想帮吾困觉喽!(你就是想跟我睡觉嘛!)”她把烟灰掸进一次性纸杯。 “嗯。”他点点头,两手插在短款大衣口袋里,看飘落在水泥地面上金色的梧桐树叶。 “晓得了。” 他们当时坐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的木椅子上,音量不低,不远处另一条椅子里的情侣往他们这儿飘了一眼,交换一下眼色,捂着嘴窸窸窣窣地笑,但他和她全不在意。 除了性格如南北两个磁极一样截然相反,他们的共同点其实还蛮多,比如慕强,比如对“别人”的漠不关心。 虽然还只是二十岁的小青年,但有些人就是要比另一些人更敏锐,更早意识到人类其实并非群居动物,而是孤独的星球。 他们也凭借经验知道,人总有一天要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优柔寡断到头来伤害只会更深,对人对己都是如此。 到大四毕业,他彻底一个人了,被荷尔蒙支配的岁月过去了,他更多地泡在图书馆里,写论文,准备面试,累了就去篮球场泡一天,回到宿舍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广东室友早就搬到外面租了房子和女友同居,备战考研,之后就准备结婚。 另外两个室友,山东室友和他一样,没日没夜地泡在图书馆里,往返于图书馆,食堂,回宿舍的时候都少。 上海室友家就住在杨浦区,基本不回学校了。 他没有考研的想法,第一学历已经很优秀,他有信心,但更重要的是他迫切地要独立,迫切到接下了第一份offer——和专业毫不相干的一家国有银行。 接受金融相关offer的同学大多以为自己即将成为华尔街之狼,可到头来只不过是“做生活”而已,和搬砖一样的流水线,面对客户还不如烟纸店的老板娘硬气。 但他没怎么挣扎就接受了这些, 一来他的小职员父亲很早就告诉他,“做生活”总归是不开心的,“做生活”的人只是各有各的苦,或身或心,对于这句话,如今四十岁的他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二来虚荣心和野心之类的东西,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想要的都和这些无关。 和所有一开始进入一个行当的新人一样,他也被客户骂得狗血喷头,被领导当做反面典型嚷嚷着“现在的小青年都是这副腔调”,他只是看着对方在空气中飞溅的口水,内心毫无波澜。 错账了也简单,就自己开着电瓶车去客户家讨,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引起像别的年轻人一样愤怒或沮丧或灰暗的心境。 第6章 他自己租了房子,其实父亲名下还有一套六十几平的小户型,但租客已经租了好多年了,也结婚生子,但更重要的是他想彻底独立出去。 于是他自己找了一套徐汇区老破小,老派的装修风格,黑白瓷砖地板,笨重的玻璃茶几油腻腻的,劣质又轻飘飘的黄色木头衣柜和双人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霉味和尘土味。 黑色软皮革沙发因为造型太简单看不出过时,倒是意外的舒适,一坐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是这房子里唯一称得上有人道主义关怀的东西,他有时候回到家太累了,衣服都不脱就睡在沙发上。 马桶里的水垢和灶台上的油垢像积了一百年了,但他视而不见,反正抽过的香烟屁股都要扔进厕所冲掉,一个单身男人在厨房自己做的饭也简单得可怜,但就算是简单的水煮菠菜,也是因为他爱吃菠菜。 他又看过几次《花样年华》,落雨的周末,墙壁里的霉味被水汽一泡全飘散出来,他一个人坐在柔软的老沙发里,对着老旧的电视机,一场电影下来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还是钟情听粤语歌,床头的mp3里收录的不是周杰伦也不是林俊杰,而是黄凯芹,李克勤和beyond。 后来他配了一套爱华音响,在厨房给菠菜焯水的时候,或者看着两只鸡蛋在奶锅里呼噜呼噜翻滚碰撞的时候,听黄凯芹在客厅里唱: “求你别留下陪我 毋须要为我太多 如你愿承受结果 容许我维持自我 …… 仍坚决无情地说不要拖 曾以从前受灼伤的痛楚 提醒我为何为你竟扑火 ……” 后来很多年他也配上了建伍,老古董了,黎佳抱着膝盖蹲在旁边左看右看,说她妈妈在老家的大房子里也有这么一套,再后来她怀孕了,生了女儿,对什么都不再好奇,只喜欢用那套建伍音响放paul mauria,来来回回听的就是一首mamy blue。 在遇到第一任妻子之前的那些年,以及她离开后,黎佳到来前的那些年,他过的就是这样把所有人隔绝在外的生活, 但上海这座城市却失守了。 到处都在施工,姐妹包子铺没了,两荤一素十块钱的民工盒饭也没了,都没了,蓝色铁皮撤掉后是一家又一家711,就连某栋楼的拐角处都要挤进去一家罗森, 每天下班回家他都能看见停在罗森或711后门的货车,神情木然的年轻人用推车推着一箱箱摞得比人还高的预制品包子,堂而皇之走进去。 他父亲所住的那条小街成了清一色的汉堡店和咖啡厅,他父亲难受极了,因为他不吃cheese,更咽不下咖啡。 顾俊对吃不讲究,cheese吃得惯,咖啡也经常喝,只是有时候站在支行营业部楼下抽烟的时候也会有些落寞, 他所熟悉的一切都没了,在街上一走,目之所及就是贵得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的餐厅,既不是久居上海的日本人经营的地道的日本料理,也不是黄河路上技艺传统的本帮菜,它们大多有着讳莫如深的意大利名或法语名,一打听其实是中国人开的,用新颖的概念包装了一下,就有乌央乌央的人排队, 关于吃,需要什么概念呢?他每一次走过的时候都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后来这种概念餐厅有了更接地气也更霸道直接的统称:网红餐厅。 徐汇有一家,过两天在长宁,在黄浦,都能看得到相同的店名,流水线做出来的菜,没人再讲究厨艺了,有的后厨连火都不开,类似于“两面黄”这样工艺繁复的菜品除了三四十岁朝上的上海人,没人吃得出好坏,最主要是做起来太麻烦,支撑不了乌央乌央的外地客人。 “伐好意思各位,伐要排了,今朝没了。”店主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上海男人,穿黑色皮衣,出来说话的时候还算客气,但已有些焦头烂额。 这是一家小笼包,鸽子笼一样逼仄的店面,但他家的蟹粉小笼是上海目前保留下来最地道的蟹粉小笼,不能说没有之一,但至少从顾俊的感官体验上来说,每次来都还能唤醒一些童年记忆。 但他也很久没有被唤醒记忆了,不是味道变了,而是每来三次就会有一次被长龙一样的队伍劝退,排他前面的一对情侣举着自拍杆,他别过脸,低头看一眼身边的小“客人”。 她一路上都没有笑模样,心事重重,从他敲开她家门的那一刻就是如此,保持着对老男人的警惕,但并没有拒绝他“一起吃饭”的邀请。 “今天礼拜二。”她摸着副驾驶的安全带,打量了一遍他那辆开了快五年的奥迪a4l,突然开口。 “我公休。”他打了转向灯,言简意赅地回答她,完成一次变道后才看她一眼,“身体还好吧?” “阑尾炎手术,早就好了。” 她话也很少,一直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嘉定很漂亮,人烟稀少,和市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繁华比起来,他觉得其实这里才是上海原本的样子,“落后”得刚刚好,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也刚刚好。 他想就在这秋日的林荫小路上走一走,但后来还是决定带她去人民广场,去吃这家开在天津路的小笼包店。 可惜工作日的下午两点,他们依旧没得吃。 但她竟然笑了。 “你笑什么?”他们远离人群,他有些无奈地问她。 “上海人在上海没饭吃。”她看着国际饭店门口排队买蝴蝶酥的人群,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现在你也没饭吃了,快想想吃什么吧。”他苦笑,“你们小姑娘不是最喜欢钻研这些?这里是上海最繁华的地段了,你们喜欢的地方应该都不会太远。” “没有,”她看着他,茫然又淡定地摇摇头,“我讨厌排队,也讨厌人多的地方,就我妈来上海的时候会陪她去第一食品商店买熟食,再来国际饭店买蝴蝶酥和白脱蛋糕,或者去武康路吃西餐,每次还没出门就已经累了,回来了倒头就睡,从下午睡到第二天早上。” “宅女。”他想了半天,想出来这么一个称呼,她显然很嫌弃,皱了皱眉头,但勉强认可了这个称呼所包涵的意思,闷闷地嗯了一声,走上了一道坡。 这里人来人往,板车和货车在狭窄的巷道里穿梭,司机叼着烟不耐烦地揿着喇叭呼啸而过。 “当心!快下来!”他避开一辆五菱车,焦急地对她伸出双手, 她站在坡上低头看着他,就在他想再喊“快下来”的时候抓住他的手跳下来 其实她没怎么借力,她很瘦,意外的灵巧,完全没看起来那么迟钝,手也不小,手指纤长,但手掌肉肉的,温暖得像猫的肉垫,他有些怔愣。 “这里不好走路,”他解释道,片刻后叹一口气,“还是你家楼下的远香湖好,湖边柳树飘荡,银杏树也很漂亮,人少,还干净。” “是呀!”她惋惜地大叫,“还不都是你,非带我出来。”说完还怕他生气,抬头小心打量他的脸色,在确认他没有生气后,露出尖锐的小虎牙笑了。 那之后她明显地开心起来,但还是不安分,走在路缘石上,像走钢丝一样张开双臂保持平衡。 很长时间没人再提吃什么的话题,两个人就这么走啊走,走到日落,夕阳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长。 “你有兄弟姐妹吗?”他试探着问。 “哼,”她瘪瘪嘴,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咚一声跳下来,重重踩在他影子上,“是不是觉得乡下人就喜欢生孩子,孩子比家具多?不好意思,我是独生女。” 他仰头叹息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就是,会不会觉得孤独?”他低头看一眼被她踩住的影子,她穿一双回力帆布鞋,蓝色高帮,鞋带拖在地上,都快被踩成流苏了。 “啊?还好吧,”她皱着眉头陷入沉思,“其实我嫉妒心很强的,小时候妈妈说要给我再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问我愿不愿意,我说生出来就掐死它。” 顾俊:“……侬结棍。” “后来她就没再提!”她无视顾俊的吐槽,甩甩头,声音清脆地说,“而且她跟我爸感情也不好,女人嘛,谁愿意跟没本事的窝囊废生孩子啊!”她低头看着自己被踩得脏兮兮的鞋带,“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也不该出生。” “你不要这样说。” “嘁,”她不屑地抬头看他一本正经的脸,“那你呢?你不也是独生子女嘛,你觉得孤独伐啦?” 她模仿上海话的语气词还挺像那么回事,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上海话,一说就面红耳赤发脾气。 “孤独啊,”他蹲下身,拎住她的鞋带,她下意识往后退,但很快又以一个僵硬的姿势站住,任他把拖泥带水的鞋带绑在一起。 “但孤独又不是坏事。”他绑好鞋带站起来,拉好衣服,“人本来就是孤独的,出身和成长环境不一样,父母的为人也不一样,就算这些一样,可每个人的遭遇又不一样,你经历过的别人不一定经历过。 第7章 这么多不一样里长出来的两个人,对事情的看法,内心深处的追求,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怎么可能一样呢? 所以不必要求别人怎么样,做好自己的事,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哦,”她茫然地点点头,“那就是咱俩都觉得孤独没啥呗!” “但是最近有一些时候,会觉得心里有些难过。”他仰头看一群鸟儿飞过,一样颜色的羽毛,一样形状的喙。 他的确是因为难过来找她的,在第一百次看到家附近的一家苍蝇馆子变成了星巴克以后,他第一次感到恐惧,对什么东西要坍塌,要被震碎的恐惧,对“我”不再是“我”的恐惧, 时代的洪流几乎卷走了一切,轰隆向前的巨大车轮碾碎了一切,但之前这些都没让他恐惧过,他一直相当好地独善其身。 有一天晚上,张曼玉高挺的鼻梁,灵动又哀愁的杏眼突然让他觉得失魂落魄,他又找到一两年之前只睡过一次的初中校友,她还是没结婚,也还是很漂亮,漂亮又粗俗,尖利的大红色指甲戳进他的胸膛,她喜欢在上面,高潮前用一根黄色乳胶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那橡皮筋在她头上都像昂贵的金饰。 “你怎么了?”事后她坐在藤椅里笑,烟不离手,“不在状态啊,要么下次去你家?” “不好意思,还是别有下次了吧。”他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上造型别致的灯,她家意料之外的有一种温柔宁静的艺术感,人真是复杂的动物,他想。 “哎……”她一声叹息,无可救药似的摇摇头 … “你……失恋了?”小客人同情地仰着脖子看他, 他低着头看她,她圆润的杏眼里满是关切,和对一个三十四岁老男人还会难过的唏嘘。 “嗯。”他两手插在夹克衣兜里,笑着点点头。 第5章 关于爱的几个词 “可是她们说你离婚很多年了。”她困惑,羊羔绒领子让她更像一只圆脸小羊,警惕又好奇。“你很吃她,王行长说的。”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吃这个字要读“qie ”,上海话,用在关系中大概就是爱的意思,但被她用普通话这么字正腔圆地读出来,连他这么沉闷的人都忍不住笑。 她明显把这理解为某种嘲笑,脸一下子就红了,耳朵尖也红了个透,大声辩解:“反正就这个意思!我看你一点都不难过!” “她们经常议论我吗?”他好不容易止住笑, “也没有,”她不高兴地嘟囔,“她们谁都说,闲得慌。” “离了婚就不能谈恋爱了?”他本是顺着她的话说,但说完两人均是脚步一顿, 那一场粗暴的性事显然与“爱”无关,离现在也不过三四个月的时间,她被夹在不知道哪个时间线的缝隙中,像一道开胃小菜,或饭后甜点。 “能啊,当然能谈恋爱了!”她很快爽朗地笑道,“就是觉得你不像会谈恋爱那种人,很严肃。” “谈恋爱不就是那些事,逛街,一起吃饭,再看部电影,总比陪领导开会轻松自在多了。” “好程序化,”她挠挠脸,“好像跟爱没什么关系。” “不都这样。”他苦笑,“大学里谈了两个女朋友就这样,跟我前妻也是,机缘巧合认识的,像小说电影里那样的命中注定的邂逅,聊得也很投机,简直契合得严丝合缝的,很快就结婚了,一切都顺利得很,但又怎么样呢,别太相信命中注定了,没什么命中注定的,也别太把爱当回事,爱来了又走,很正常。” 她低着头走路,肉眼可见地沮丧,好像他戳破了她很重要的一个信念。 “嗯。”她最终还是点点头。 “所以我这么多年就一个人,”他说,天色渐晚,华灯初上,南京路步行街热闹喧嚣,复古的霓虹灯璀璨夺目,人挨着人,比肩接踵,他轻托一把她的胳膊,“往边上走。” 她乖顺地跟着他,走在他身边,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不香也不臭,裹挟在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工业香精味里。 “当然了,我也会和女人有肉体上的关系,几个月一次吧,快三十五岁了,再加上工作忙,还打篮球,不过和你之后也有。” 他的余光感受到她惊恐的视线一次又一次瞟过来,但他还是目视前方接着说:“就一次,上个月五号。” “人到最后都是一个人,但在这之前有人……有你陪我走一段也很好,我是这样想的,就是如果有一天面对失去会不好受。 大学第一个女朋友对我很好,可后来我还是提了分手,还是拖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提的,她应该很难过,现在想起她,我也很难过,可是人到最后都要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就算那个时候我不提分手,之后总有一天要提的,所以前妻去美国我就算再难过也没有拦,去美国是她的事,伤心难过是我自己的事,与她无关。” 她惊得说不出话,绚烂的霓虹灯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那你不爱她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我是说第一个女朋友?” 她并不关心他前妻轻描淡写就毁弃了他珍爱如生命的婚姻,她好奇的,或者说责怪更恰当一些,是他对初恋女友的背叛。 “我也不知道,”他低头看她的眼睛,老老实实回答,“我们发生了很多次关系,可是没有更多东西产生了,除了肉体的片刻欢愉,其余的什么都没有,第二个女朋友也是,所以后来我……” “那和我就有东西产生吗?”她狐疑极了,身子向后仰,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不想说命中注定,命运看似有深意但其实毫无意义,且混乱,这并不是怨恨,他伤害了别人,到头来也被伤害,活该,他只是觉得一切的发生都没有目的,没有老天爷安排我遇见某个人,遭遇某件事,以此来让我顿悟,获得幸福或者拯救某个人之类的目的, 一切都只是随机发生的而已。 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可以解释他在礼拜二请假,从徐汇开三刻钟的车到嘉定,再从嘉定开三刻钟到人民广场,和一个鞋带都系不好,什么都不知道,没眼色也听不懂人话的乡下妹说这么多废话,从天津路荡到黄河路再荡到南京路步行街,和她解释关于他的一切呢? 他感到悲哀,不光上海这座城市失守了,连他也失守了。 “我也不知道。”他最终这样说。 他也不知道和她产生了什么,和前妻的投机,默契,对一个完美人类的欣赏甚至是崇拜,这些都让他清楚知道那是爱情,但此刻他毫无凭依。 “侬欢喜伊撒?(你喜欢她什么?)” 后来,又是一个礼拜六的清晨六点,他有时候会在礼拜五晚上去父亲家,度过一个礼拜六,礼拜天就回自己家,但即使就这一个礼拜六,父子间也说不了几句话。 “伐晓得。”他捧着白粥,虔诚又安然地吹散热气。 “唉……”父亲长叹一口气,“侬哦(你啊)……” 他的父亲老实得像一头拉磨的驴,上班四十年没错过帐,每一个铜板的去向都了如指掌,却对唯一的儿子一无所知。 “大概是肉麻伊伐。(大概是心疼她吧。)” 他想了许久,用了“肉麻”这个词,读作nue mu,是心疼的意思, 上海是一座罗曼蒂克的城市,全中国再没有比上海更罗曼蒂克的城市了,可这座城市的方言对感情的表达竟是如此的匮乏, “爱”的发音别扭至极,他的身边没有人会说这个字,连“欢喜”都鲜少听到,大家就是“寻了则老婆,上海宁(找了个老婆,上海人)”,“条件还可以”,“窝里相(家里)有两套房子”…… 他的父亲听到“肉麻”这个词也肉麻得不行,恶心得连粥都咽不下去,“侬侬侬”了半天,最后还是只有一声叹息。 那天理所应当的,他没有送她回家,从人民广场开到他住的小区,一路上繁华落尽,她一句话,一个字都没说。 房子是他第一次结婚那一年买的,没错,临近结婚了才买的房,父亲卖了六十几平米的小户型,好在那条小马路在阴差阳错间成了热门景点,这种事情没人想得到。 父亲和他与其说是狂喜,不如说是茫然,至少他是茫然的,被时代裹挟到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那种无助和无措,但更无助的是,即便他几乎每一天都要加班到整个一层楼只有他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的地步,即便他是某国有银行一个不上不下的中层,他买一套刚需的婚房都还需要父亲的帮衬。 或许他应该感谢那个年代的银行还没发展到如今关系户全面垄断的年代,像他这样的赤膊阶层也还上得去,三十岁中期也算是混出了一点人样,因为爱好篮球没有发福,没有秃顶,长得不帅也绝对不丑。 总之,他在车子熄火后对身边沉默了一路的蔫头耷脑的小姑娘说:“13年买的房,也不大,套内104平,你如果愿意可以搬来和我一起住,不愿意就算了,随便你,上班我可以送你,但下班你自己回来,我要加班,领导不走我不可能走的。” 第8章 一阵沉默。 “我三十四岁。” 他转过头跟她说,路灯下她眼窝更深邃,睫毛卷翘,像小鹿,她望着车窗外,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轻声说: “我二十四岁。” 他们在他家吃了他做的饭,冰箱里有他买的意大利面,还有啤酒,但最终她还是表示和他一起吃水煮菠菜,两个在奶锅里翻滚碰撞的鸡蛋有了她一个,她看起来没有胃口。 “你吃得很少,为什么?”他看着她用叉子搅和着碗里的菠菜,嘴里的也咽不下去,“不爱吃吗?” “不是,”她摇摇头,头发用她腕上的黑发绳绑起来,绑在头顶绾成一个丸子,“我吃一个鸡蛋就饱了,我要保持身材,我这人一胖就胖脸,丑得要死,为了瘦有时候一顿饭就一个鸡蛋,一开始还老觉得饿,后来胃就小了,我跟你讲,人只吃一点东西就够了其实。” “你很在意别人的看法。” “嗯,“她点头如捣蒜,“就是不漂亮的话,连说话都没底气,漂亮了,大家对我都好了,客户都不怎么骂我,客客气气的,我喜欢大家都对我很好,要是谁骂我,就算他骂的不对,我也会很难过,我很怕跟人起冲突,就是餐厅里有人大声吵架,跟我没什么关系,我都会觉得害怕。” 他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饭后他们看了一部电影,他没有给她看《花样年华》,看了《碟中谍2》。 客厅没开灯,只有屏幕亮着,她躺在沙发上,羊羔绒夹克和卫衣挂在衣柜,她只穿一件灰色短袖恤,枕着他的腿。 他捏着她又软又热的耳垂,看着她圆润饱满的脸在屏幕幽暗的光里越发白皙,淡淡的眉毛因困惑紧锁,发烫的手掌探进她衣服下摆,低头亲吻她软糯的湿漉漉的嘴唇…… 她自始至终望着屏幕,眉头紧锁,直到被他拦腰抱起走进卧室…… 他再一次想到了十七岁那一年,墙壁和地板的震颤。 同僚叹息着把他的症状归结为老房子失火,他只笑笑,听过算过,可此时他的老房子被冲天大火一把烧光,黑暗中他胀得发疼,只有撞得越快越用力才能缓解,撞得脑浆快要融化,床头撞在墙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压过了她的哭喊。 她一开始惊恐万状,嘴里不停喊疼,而后却突然像是领略到其中的快感似的,彻底开放了自己的身体, 一切都只是他忘乎所以地咬着她耳朵说了一句“叫爸爸”, 这三个字像咒语,让小羊长出了角,耳朵变长,臀肉丰满,成了一只魅魔,流淌着潺潺蜜液,一旦放开了便是水声四溅,紧紧地吸裹缠绕着他,无所顾忌地尖叫,像妖风四起的寺庙里吸光了男人精血以补阳气的女鬼…… “你要永远爱我。”她覆在他耳边娇声喘息,而后沉沉睡去。 后来是她自己在音响旁边的柜子里翻到了那张《花样年华》,正版光碟,但2018年已经没有人看光碟了,她很稀奇,穿着他的白衬衣蹲在音响旁边,拿着那张碟片和其他碟片比较, 衬衣太宽大,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他回头看她一眼,白衬衣包裹的胴体纤细,透光处可见凹凸有致,可她脸上没有任何骚媚的神情,哗啦哗啦翻柜子,像小孩子一样好奇又灵动,白天的她和夜晚的她,完全就是两个物种, “你跟我爸妈好像啊,喜欢收藏碟片,也喜欢这么摞在一起放抽屉里,我妈喜欢保罗莫里埃,一个柜子全是那个乐团的专辑,还有我的《猫和老鼠》,《葫芦娃》,《美少女战士》什么的,我爸的《兄弟连》和《射雕英雄传》都没地方搁!” “而且你这一盘明显比别的看得多嘛!”她举着《花样年华》叽叽喳喳个没完, “碟片上都有划痕,以前我摸一下我妈的碟,她都要骂我好长时间!你看你这划得!” “能看就行了,骂什么?”他叼着烟在厨房煎鸡蛋,烟很大,他皱着眉头打开抽油烟机。 “那你咋这么爱看《花样年华》?”她在客厅里扯着嗓子喊。 她总会绕开母亲对她的严厉,强调母亲对她的好,尤其是物质上的好。 “喜欢梁朝伟吧。”他把烟掐灭,用铲子利索地把第二个荷包蛋铲出来,放在盘子里,淋上酱油。 “你不喜欢张曼玉?” “一般。”他答道,把盘子放在餐桌上。 “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厨房里来了,一屁股坐进餐桌旁的椅子里,抱着膝盖,不高兴地嘟囔道: “以前的男朋友说我长得像张曼玉,我一开始还挺高兴,可你猜他后来怎么说?他说我必须且只能是《花样年华》里的张曼玉,天呐!” 她大叫一声,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张曼玉是64年的,”她四根手指绷得直直的在他眼前晃,“我妈也是64年的!她拍《花样年华》的时候已经36岁啦!” “36岁怎么了,我过两年也36了。”他笑着把筷子递给她。 “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她忧心忡忡地接过筷子,夹起荷包蛋,为了不让蛋黄流出来,她一口就塞进去了,呜呜咽咽地说:“想到有一天我老得法令纹跟刀子刻的一样,眼袋和苹果肌耷拉着,就恨不得死掉。” “我比你先老,也比你先死,你怕什么?” “都说了不一样!”她很固执,“男人的皱纹是成熟稳重的标志,很有魅力。”她露出笑,虎牙尖尖的,夜里的魅魔露出了一点痕迹。 顾俊低头把荷包蛋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完了才抬头,手指擦一下嘴角的酱油,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不笑了,“怎么了?” “我很像你爸?” “嗨!不像!”她松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否定,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比他优秀太多了,我爸要是有你一半儿优秀,我妈怨气也不至于那么大,其实她年轻的时候很文艺,也很漂亮,最后弄得像个怨妇,也不拾掇自己。 有时候想,她要是不嫁给我爸,不生我,这辈子肯定很快乐。 做女人,做母亲,做妻子,这三个选项她选了俩,就是把自己给忘了。” 他笑一下,“人生是选择组成的,你父母走到今天其实是他们自己选的,别听他们说一时糊涂,人做选择的时候一定是清醒的,因为潜意识比意识还要清醒。” “但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个好孩子。” “哈哈哈!”她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又给我发好人卡。” 他没说话,起身把盘子收走洗掉。 他们好一会儿没说话,哗哗的水声停下的时候她说: “那你选我是清醒的吗?不用想负责这种事,不爱我的话就别对我负责。” 他把盘子放回架子上,抹布拧干,折成四方形,“小姑娘开口闭口就是爱,你要相信男人说爱你,那你有的好吃苦了,爱情就是荷尔蒙,总有一天是要挥发掉的,这是科学,但是责任不会,我要对你负责,我不说谎,也不吹牛,做不到的事我绝对不会往外说,这比你们那些言情小说里狗屁倒灶的爱情可靠多了。” 他回过头看她,她闷闷不乐,以至于后面的话都无心再听。 “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清醒,每一步都清醒。” …… 裤子口袋里嗡嗡嗡的震动已经响了很久,顾俊看一眼身边闷闷不乐的女儿,掏出手机接听, “你在哪儿?”对面的女声冰冷,但嗓音依旧清亮,应当是在空旷的室内,有回声。 “在甘孜,带妍妍喂羊。” 很久没说话,他以为信号不好,接连喂了两声, “我来搬东西。”她说。 “好。” “不问我接下来去哪儿?” “这是你的事,不该由我来过问。” 对面挂断了电话,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他收起手机,女儿脸朝外看着绵延不绝的雪山,因为年幼,轮廓还扁平,但睫毛卷翘,像小小羊。 “走吧?回家了好不好?”他讨好地笑,手指摩挲着她的耳垂,捏一捏。 “你小羊放走了。”她眨一眨眼睛,太久没说话,嗓子沙哑。 “不是我把小羊放走的,”顾俊对女儿说, “小羊自己要走,我们只能让它走,不光小羊,所有的人,能陪我们走一段当然很好,但要走就只能让他们走,人是留不住的,能留住的都是本来就愿意留下来的人。” 第6章 年轻男孩的死亡 他死了,三十一岁生日这一天。 三十岁的黎佳站在黑色的敞着口的棺椁边,还是对这件事没有实感。 在上海这样的交通事故并不多,算是一则不大不小的新闻,夹在热搜榜不上不下的位置,没人知道那一天他从医院下班后的目的地是哪里,出事的那一处高架四通八达,几乎可以通向任何地方。 告别仪式从浦东的他家里,改到了这一处殡仪馆,似乎要来告别的人比预想中的多太多,以至于不得不通过短信告知各位“挚爱亲朋”。 第9章 而多出来的那一些人,黎佳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们是哪一边的“挚爱亲朋”。 他们说一口黎佳都听不大懂的兰州土话,畏缩在角落,其实也没有畏缩,就是全都挤在一处站着。 有抱小孩儿(她到现在都想不通抱孩子来干什么)的妇女,焦头烂额地哄着怀里被吓得哇哇大哭的男婴,急得一脸汗,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母子二人都有着严重的高原红。 还有几个簇拥着搀扶老人的中年人,离得最近的那个应该是长子,身材高壮,方脸高颧骨,浓眉大眼,很像胶片电影里的地下党员,硬挺的黑色皮夹克一看就是新的,油光锃亮,但不合身,袖子和下摆都太长,木讷的眼神和黎佳相遇的一瞬间就仓皇躲开。 而被他搀扶的老人,脸和手的皮肤褶皱得一滴水分都没有,肚子却鼓得大大的,拄着和她一样佝偻的木拐杖,穿一件黑底紫纹的对襟袄子,黎佳不想太刻薄,但看见那袄子的第一眼她就想到了寿衣。 在这乱哄哄的一群人中间,黎佳看见了一个女人,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所有人都围绕着她,可所有人的眼睛都不在她身上。 她穿着平整熨贴的黑裙子,罩一件黑毛衣,和周围人相比算得上简洁得体,斑白的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盘起来,但盘得过分紧了,严丝合缝地贴着头皮,或许在她操劳的一生中干活利索比美重要得多,可她还是美,哪怕手背通红,手指又粗又肿,布满茧子和裂口,哪怕眼尾的皱纹深入鬓角,她那双丹凤眼还是美,岁月,悲伤和哀愁都消磨不掉。 她呆呆地坐在那儿,躬着腰,满脸干涸的泪痕,除了她这里没人落泪,连黎佳都差点忘记葬礼上人们是该哭的。 黎佳站在殡仪馆大厅中央,站在老乡们和大厅另一头穿chanel长款羊绒大衣或zegna黑色夹克的沉默又矜贵的人群中间,仿佛一条国境线,茫然地望着最前面的棺椁,等待告别。 大厅开了空调,她将羊毛大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最终选择跟在老乡们后面。 有几个女人发现了她,却在看到她身上说不出牌子但一定很贵的羊绒衫和灰白格子裙后一哄而散,硬是把她一个人扔在空地上,自成一方“挚爱亲朋”。 她终于走到了他的身边,距离他们最后一次在一起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他要结婚了。 她闭着眼,仰起头深呼吸,在快要压抑不住尖叫嘶吼的前一秒睁开眼睛。 他的脸除了浮肿没有变化,只是白得不正常,两颊红得也不正常,像小时候幼儿园表演节目老师给化的妆,但额头上没有红点,黑西装,白衬衣黑领带,身体残缺和凹陷的部位被用花遮挡。 他的睫毛还是很长,卷翘的弧度,但僵冷得像被胶水封固了一样, 她想起最后那个闷热的午后,她躺在他身边,看他的侧脸,他的睫毛轻颤,汗水顺着鬓角流淌,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 “我好久没回去了,”他说,“兰州的沙尘,暴雨,夏天一场雨一场凉,可山还是荒的,两边都是荒山,每条路都是上山的路,到哪儿都要上台阶,连牛肉面馆门口都是石阶,高考前的那几天,我一晚上就睡三小时,就这三小时都在做梦,做梦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走到更宽,更平坦的路上。” “佳佳,我们太近了。” 但他其实总是笑着的,在诊室第一次看见他,他狭长漆黑的丹凤眼就在口罩上方对她笑着。 她找了他那么久,他就那么出现了,可她竟然丝毫没有意识到,头靠着医院走廊冰冷的墙壁,已经顾不上脏不脏了,那一天和每一天一样困倦麻木,她在想新买的三明治送到了没有,这周末妍妍不回爷爷家,也不回外公外婆家,要和她和顾俊共度周末…… 今天忙得脚不点地,下午一点才吃午饭,还被投诉了,扣了两百块,理由是她在大堂被人群包围着的时候对客户回答“敷衍”,这年头不排队还理直气壮打断别人说话的人竟如此之多…… 她零散的随笔怎么都拼凑不成一篇文章,思绪被无数次“帮我拿号!”“帮我取钱!”打断就再也接不上了, 以后要记在备忘录里,她想。 然后他就出现了, 从走廊里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过来,走进诊室,白大褂口袋夹着至少四支不同颜色的水笔和圆珠笔,戴着蓝色医用口罩,黑框眼镜,端着一个透明玻璃水杯,穿一双篮球鞋,露出的裤腿是什么材质她都没注意。 他近视了,还戴着口罩,所以没认出来,她是这么想的,但再怎么说都是一个普通三甲医院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医生。 如果不仔细看脸的话,就觉得白,高,发型利索,走路很快,动作也很快。 但和顾俊那样目不斜视的快不同,他走路的时候会迅速地看周围的人,颇有兴致,像在观察显微镜下的微生物,眼睛扫到她这里的时候顿了不到半秒,又很快地扫过去了,以至于她根本没看清他的脸,只庆幸终于开诊了。 她找了他那么久。 2011年那所省重点高中的红榜她怎么都找不到,2010年的有,2012年的也有,唯独没有2011年的,她去贴吧问,石沉大海。 诡异的是她甚至再也没见过和他长得像的人,连五六分都没有,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下了班去的最多的地方是哪里,和人相处是怎样的作风,有什么爱好,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一无所知, 但她本能地感觉他不是一个亲和的人,至少不是他在短短的一天一夜车程里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他低下头的时候总是眉心微蹙,纤长浓密的睫毛低垂,阴柔得得让人想到江南潮湿晦暗的梅雨天。 在那样青春灿烂的年纪,在那样热闹的场景,他白皙的脸,阴鸷的丹凤眼,鸦羽睫毛下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厌恶,这些都让她感到某种命定的不祥,可他抬起头的一瞬又是阳光明媚。 “什么问题?”他面无表情地看一眼电脑屏幕,把脸转过来看她,在口罩上方看了一会儿她的脸,丹凤眼笑出柔和的弧度。 直到那时她才反应过来是他,这在之后她一遍又一遍回想当时场景的时候感到困惑,像做了一场长远的梦,她飞啊飞,没有落脚点的实感,没有久别重逢后的心跳加速,没有席卷而来的狂喜,没有预兆,没有“宿命”。 不祥感消失了,他长大了,和大部分有了社会生活的成年人一样,他事务性地笑着眨了眨眼,事务性地又问了一遍,“什么问题?” “胃疼,呕吐,下午吐了两次。” 她熟练地报出症状,这不是她第一次因为胃疼来夜间急诊了,长期节食引发的后遗症虽迟但到,一到三十岁,所有的问题,病理的,心理的,全像蓄满了的水那样漫溢出来。 但她此刻是真的在胃疼。 “胃疼,呕吐。”他重复了一遍,快速地敲击了几下键盘, “怀孕了吗?” “……没有。”她沉默了几秒后回答,上一次和顾俊是在例假的最后一天,但做了措施的,不应该出现问题。 他转身,伸出手,触碰到她敞开的夹克里单薄的羊绒衫,“放松,”他说,指尖在胃部和腹部按压,“这里疼?”反复几次,确定了疼痛的位置。 “去做个腹部彩超,验血,”他重新面对电脑,在键盘上很快地敲击,打印机很快发出叽噶叽嘎的声音,他嚓一声撕下缴费单递过来,没再看她,只事务性地轻声说:“拿到报告回来。” 等报告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等她再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她坐在门口等待,他在里面看诊,时而低头查看一下患者的腹部,低声交谈几句,时而面对电脑,没有往她这儿看一眼。 最后他抬起眼看向她,她走进去坐下。 “急性肠胃炎,”他扶一下眼镜,用了三四秒时间看报告单,“没事的。” “开些药给你吃,”他轻声呢喃,对着电脑,“奥美拉唑肠溶片一天一粒,这两天尽量清淡饮食,多喝水,喝粥,或吃点白面馒头……”他蓦地转过头看她,“还有注意一下情绪。” “好的,谢谢医生。”她低头看他的手,手指纤长,没有婚戒,“我可以开病假单吗?” “可以的,”他又把脸转过去看屏幕了,修长的手指悬浮在键盘上方,“几天?” “三天吧,从明天开始。” “好。” 他在她病历本上很快地龙飞凤舞,医生的字她一个字都没有看懂过,而他写字又是她所见医生中最快的。 但令她意外的是他性子并不急,之后他们每一次幽会,他都没有表现出焦急或者催促,他算得很好,从不会让自己陷于那种境地,他太游刃有余,太聪明,但游刃有余和聪明似乎并不能让他快乐,每一次在她身上释放过后,他总会心不在焉地望向虚无。 她回了家,客厅一片漆黑,顾俊和妍妍还没到家。 第10章 她打开空调,把客厅和卧室的窗帘都拉好,只开了沙发边的落地灯,在等洗澡水蓄满浴缸的时候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扔在地板上,浑身一丝力气都没有。 “哦,病假单。”她像塞了棉花一样的大脑突然清醒,抬头看一眼客厅墙上的表,已经快十一点了,必须得跟行长说一声了,她只穿着内衣裤走到玄关,从皮包里拿出病历簿,病假单就夹在第一页,她拍了照发过去,合上病历簿放进抽屉里,转身去洗澡。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在拉开浴室门的那一刻又折返回去,从抽屉里拿出病历簿,翻到最后写了字的那一页。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她有意无意寻找了十几年的人就这么出现了,他指尖温热的触感她还记得,他力道不小,按到她胃的时候她疼得冷汗直冒, 他凑近时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她也记得,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烟味,没有体味,沐浴露洗发水的味道也没有,就只有活物凑近时的体温感,而她甚至连去复诊的想法都没有。 她就这么盯着那一页横格纸,一堆鬼画符下面那一串清晰的电话号码, 门开了,她听着妍妍比李逵还要豪迈的笑声,顾俊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她听见他穿着拖鞋的脚步声,浴室门被拉开的声音,哗哗的水流声,紧接着是他又惊又怒的大喊:“水都溢出来了!你在干什么?” “我胃疼。”她小声说。 但他显然没听清,一阵风冲到她身后,“你怎么回事?这么大个人洗澡水都放不来?衣服不穿站在这里干什么?” 她合上病历簿,回头看他,他生气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眉眼低沉,怒吼声震得天花板上的顶灯都嗡嗡响,她每次看见他这样胃里都是一阵抽搐,更别说现在了。 他看见了她手里的病历簿,一愣,眉头松了些,但怒气还没消散,声音冷硬,“去医院检查结果怎么样?” “急性肠胃炎,没事的,请了三天病假,再连着双休日,休息五天。” “嗯,”他点点头,“在家好好休息。”说完神情不悦地走到浴室,她看着浴室透出的光,听到拖水的声音。 “我自己来。”她走到他身后,看他灰色西装裤腿沾了水,变成深灰色。 “外面等着,拖好了再进来。”他头都不回地说。 那一天晚上她理所应当地失眠了,吃了药,胃里翻天覆地的痛感几乎立刻就消停了,温暖的疲倦感席卷而来,她洗了澡立马就钻进了被窝,眼皮沉甸甸的,一会儿就没了意识,混沌中身边的床垫被压下去了,感到另一具身体贴了过来…… 不老,黑头发浓密又粗粝,眉眼端方正派得让人想象不到他也会和女人睡觉,也会背着手跟在她后头转来转去,捏一捏她种的花叶子,问她例假干净了没有。 但这“跟随”仅限于他想干那种事的时候,其余时间他们之间的任何话题都会在十句话以内终结。 “没有一句话是白说的,说出口的话都会有后果,要负责的。” 这是他的口头禅,或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信念,或许他本来就不爱说话,黎佳觉得顾俊是把上海人的“不响”发挥到极致的人。 但他做了所有他该做的,他没有一件事做得不对。 他很好,好得很客观,可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第7章 葬礼 “还以为你会送马蹄莲。” 黎佳放下一束白菊时有一个女人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离她很近,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黎佳回头,看见一个女人,另一个世界的女人,黎佳用一两秒思考这种非现实感,最后想到小时候奶奶家的挂历,工笔画风格的古代仕女图,以及那一句“云髻峨峨,修眉联娟”,这让华伦天奴剪裁利落的长款风衣穿在她身上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她的脸上也并没有哭过的痕迹,感受不到悲伤,说平静都有些故作坚强之意,黎佳想用恬静来形容更恰当,她脸上有淡淡的笑,甚至画了淡妆,眼眶和颧骨有细碎的珠光,随着头部细微的转动若隐若现,像龙女修成人形后被凡人偶尔窥见的七彩鳞片,年龄阅历难辨,活了上千年的白素贞化成人形也不过是一个少女。 “棺材好像有魔力。”女人和黎佳站在殡仪馆大厅的角落,黎佳听她笑着说棺材,好像棺材里的人和她关系不大,黎佳也没有回答她关于马蹄莲的问题,永恒真挚又纯洁的爱,用这些词来形容她和陈世航的关系,那讽刺意味也太强烈了。 “世航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现在世航也走了,这帮人刚才还商量着怎么对付他寡居多年的母亲,现在一看见棺材,一个个哭得起都起不来。” 说到起不来,穿黑底紫纹袄的老太太已经跌坐在了地上,脸上纵横的褶皱像干涸了几十年的河床突然发了洪灾,浑浊的泪水流得脖子里都是,抱着棺材不撒手。 旁边的两个壮汉一个拿着她的桃木拐杖,一个托着她的胳膊才勉强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之所以这么吃力,黎佳想也许是他们也被棺材的魔力感染了吧,思及聪颖过人又姿容昳丽的贤侄英年早逝,顿感悲从中来,全都躬着腰嚎得喘不上气,整个殡仪馆都回荡着震天动地的哭声。 “现在给足面子,后面的事才好说,他们只是看起来傻,但说到钱,没人是傻的。”黎佳的视线越过哭嚎拉扯的人群,望向角落里的老妇人, 她无措地攥着袖口,被亲戚们不遗余力的慷慨的悲痛打得不知所措,茫然得像一头犁了一辈子地却还要被拖出去宰杀的母牛。 陈世航很像她,眼睛像,柔和的鼻梁和圆润的鹅蛋脸都像,他爱笑,笑盈盈地歪头看你的时候又完全没在看你,但无论何时,他一次都没露出过这样任人宰割的神情。 “要是有那种武器就好了,你知道吗?”他喜欢问她“你知道吗?”,有一次他枕在她腿上,像往常一样笑,但是第一次说到武器的事。 他在杨浦区有一套很小的房子,都没怎么装修,一进门就是深灰色的布沙发和窗帘,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透明玻璃茶几,放一包清风抽纸,有时还有一个马克杯,一整套建伍牌音响考究得有些突兀,衬得落了灰的电视机像是个配套设施,其余就什么都没有了。 当时客厅拉着窗帘,一片漆黑,只有雪花屏泛着惨淡的幽光,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闪烁着神经质又专注的兴奋。 “就是可以选择性解决掉一批人的武器,”他说,“你不觉得大部分人都没有存在的必要吗?明明大家都是一起进化的,可他们低智得就跟蟑螂差不多,地上洒了白糖就一窝蜂爬上去舔,你踩我我踩你,踩死一个少一个,除了手心向上问父母要,问国家要,创造不了一点价值。 说实话他们还没蟑螂高级呢,蟑螂可以无性繁殖,他们不行,他们还要和另一个一样低级的人交配,为了十几分钟甚至几分钟的交配,搞出一大堆彩礼陪嫁房子车子的幺蛾子,你说我们该不该把他们都灭了?就像喷杀虫剂一样,我说的就是这种杀虫剂一样的武器。” “但我会留下另一批人,”他翻个身面向黎佳,作沉思状,“权贵阶层,精英阶层,这些人就没有弱的,往上倒几辈儿都没有弱的,脑子好使,没有情绪,坚韧,还有……” 他说到这里凤眸一转,笑眯眯地看向黎佳, “还有你老公这样克己自律,无怨无悔出卖体力脑力养家糊口的人。” “可是你不行啊,佳佳。”他笑着伸出手,温凉的指尖碰一下她的嘴唇,“你脑子不好,也太容易被诱惑,做什么都凭情绪,像一团雾,一吹就散。” “嗯,”黎佳一边抚摸他柔软的眉毛一边抬头望向窗帘的缝隙,很晚了,夕阳红得发紫。 “那挺好,不等你的杀虫剂杀到我这儿,我已经灰飞烟灭了。” 他笑容变淡,平躺着看了她一会儿,又想起了好主意,神秘兮兮地笑了,“不,我要留着你。” “为什么?说来听听,”黎佳收回目光看他,“用我饲蛊?” 他不说话,就是看着她笑。 没错,就是这么一个扬言用杀虫剂杀光地球上近一半人类的人最先被杀死,黎佳甚至在某个群聊里看到了车祸现场,他那辆银色雷克萨斯被撞碎了前半身,后半身完好,就像有谁极其精准地要杀驾驶座上的他,但事实上那只是一次偶然的四连撞。 最不认命的人死得最戏剧化,黎佳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报应,就像不爱任何人的陈世航也不被任何一个人爱。 瞻仰遗容的仪式在一片哀嚎声中结束, 黎佳身边的女人笑开了,“你很聪明。”说着转过脸很认真地端详黎佳,“但世航说你很愚蠢。” 黎佳没有说话,她也不理会,又笑着看向人群,“正常,他的脑子是理解不了你这种聪明的,这属于另一个层级,他到不了,事实上我觉得大部分男人都到不了。” 第11章 “你没发现男人很低级吗?”女人抬起下巴,露出和她的古典美并不匹配的蔑笑, “给他们一点支配者的错觉就够了,我跟世航说,要进宋家的门就得和你了断,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因为他想当人上人,他知道凭他自己的本事这辈子都别想,所以宁愿以后的孩子姓宋也义无反顾。” “不过我想他对你还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吧。” 宋小姐恬淡地笑着,用欣赏的目光打量一遍黎佳的脸,头发,和穿着, “有了你,别的女人那边暂时消停了,我说的是暂时,他这种男人智商再高,某些方面还是低级得跟动物一样,哪天遇到了可心的人,移情别恋是必然的。” “不过呢……”宋小姐歪着头,探究地望向混乱地挤在一起的陈家亲戚们。 “我到现在都难以想象他竟然来自于他们,就像乌鸦和乌鸦结合生出了凤凰,简直是世界未解之谜一样的基因突变啊,无论智商还是相貌,都是孤品中的孤品,我喜欢收藏孤品。” 黎佳看着她的脸,她卷翘的睫毛随着深呼吸缓慢地眨一下,是所有欲望被满足后对一切都祛魅,对一切都不再执着的倦怠。 “我们是同学,一起从本科到博士,”她说,“抛开男人的属性,作为医生他还是非常优秀的,可惜了。” “宋小姐,节哀。”黎佳沉默了许久,末了还是把那句迟到的话说了出来: “对不起。” “对不起?”宋小姐开心极了,眼睫毛都笑得弯弯的,“对不起谁?我和世航结婚的时候你们都分开快半年了吧?” 她笑着笑着绽开的嘴唇微阖,专注地看着黎佳的眼睛,轻声说: “你对不起的只有你老公和你女儿而已。” 第8章 深水炸弹 “回来了?”黎佳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顾俊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嗯。”她踢掉高跟鞋,拉开衣柜把风衣和皮包挂进去,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时钟,晚上十点。 “你回来的挺早,没陪你的gucci小姐?”她想说罪爱小姐,可一想到谐音,还是叫了gucci小姐。 她从殡仪馆出来是下午三点,三点到晚上十点,她去喂了鸽子,去人民公园晒了会儿太阳,意料之外地被阿姨爷叔围了个水泄不通,“兰州人,离异,有孩子。” 然后她去美罗城抱了一直想抱但是一直没敢抱的宠物猪,不臭,粉粉嫩嫩的,也没有像顾俊说的那样会啃她的手,不过她出来后还是认真洗了手,到四楼去吃了一顿火锅,点了两份猪里脊,最后去买了一个包,ysl的,她看中很久了。 想到这里她走进厨房,倚着门看顾俊的背影,白衬衣和灰色西装裤,衬衣领子里隐约看得见蓝色的员工牌带子,头发整整齐齐的,锅里沸水翻腾,海鲜泡面的味道弄得厨房里都是,闻不出有没有香水味,他也没有回答她关于gucci小姐的问题,她懒得再纠缠,只笑着说:“参加完葬礼买了个包,两万,你不会介意吧顾先生?” “随便。”他头都不回。 “钱我买完包就全转给你了,短信收到了吗?完整实现净身出户,我也算言而有信了一次。” “收到了。”他熄火,用筷子把面挑起来放在碗里,筷子当当敲两下锅边,换勺子舀了两勺汤浇在面上,转身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我要是你就想想礼拜一怎么跟纪委的人说。” 他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这一筷子差不多是四分之一碗面,他吃饭很快,三两下嚼完咽下去。 “你去帮我求求情不行吗?”黎佳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笑道:“就说是朋友,我那几个同事看见我上了陈世航的车,又没看见我上他的床,本来就没证据,再说了,都小半年了,这会儿拿出来说,不就是那帮别有用心的人看你要往上走了,趁机弄点丑闻出来?毕竟咱俩现在可还是夫妻。” “那事实呢?你只是上了他的车吗?” 说话间他已经吃完了,把筷子架在碗上,抽一张纸擦擦嘴,擦好了扔在一边,端起碗筷拿到水槽里,背对她洗碗, “不好意思黎佳,我帮不了,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应该想到后果的,如果你真的在乎你的前程,礼拜一说话的时候就稍微灵活点,多拐几个弯,回答问题前多想几层,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那还真是谢谢了,”黎佳笑一声,“我能有什么前程?” “最起码保住饭碗吧。”顾俊也声音含笑,“你什么消费水平你自己也知道,净身出户又丢了饭碗,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钱不够了问你借呗,”黎佳笑着看他,“你会借给我吗?” “不会。” “为什么?”她兴致勃勃地问,“怕gucci小姐生气啊?” “离婚了你跟我就没有关系了,我没有借钱给别人的习惯。” “哈!”黎佳大笑一声,翻个白眼转身走出厨房,边脱衣服边往卧室走,一进门就被绊了一跤,膝盖疼得发麻,好半天才扶着墙从地上爬起来,跳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这一跤好像摔掉了她最后一格血,她就这么穿着吊带瘫坐在那儿,感受膝盖一阵一阵钻心的疼,羊毛衫扔地上也没力气捡,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光,呆呆地看着挡在卧室一进门拐角处的大箱子,那是绊倒她的罪魁祸首,里面是她的东西,理了一半。 “你怎么了?”顾俊走到门口,一手推开半掩的门,背着光都能看见他紧锁的眉头。 “摔了一跤,没事。” “哦。” “这箱子放这儿你不摔跤吗?” 他看着她说:“我睡妍妍房间。” “哦……对。”黎佳用手揉一把脸,她都忘了,他们已经分房睡很久了,妍妍也很久没跟他们在一起了,就在她和顾俊摊牌以后,而她竟然是在和陈世航分手后才和他摊的牌,那之前顾俊一直和她同床共枕,只是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没碰过她。 那明明只是一次就诊,她看见了陈世航留给她的手机号,那之后一夜未眠。 “你怎么了?”顾俊贴着她的身体问她,“还不睡?” 他已经睡了一觉了,声音沙哑,闭着眼又问她:“胃疼?”她没回答,他凑过来枕在她肩膀上,发尾沾着洗发水的香气,迷迷糊糊探进睡裙慢慢地摸她的胃,掌心一点点变烫,一点点往上,力道变大,喘息也变得粗重,压在她身上时他像在跟她解释一样说“我们再要一个吧。”……她就这样像太空中被撞碎的星体残骸般在混沌中被抛起又跌落,耳边是他咬着她脖子压抑住的呻吟,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她看见了一双眼睛,那时候他还很小,有婴儿肥,礼貌地跟围着他的阿姨叔叔聊天,笑得眼尾弯弯,睫毛像女孩子一样长,跟女孩子一样白,又好看学习又好的男孩子,没有瑕疵,一定在万千宠爱中长大,以后的人生也是一片光明的坦途,所有人都喜欢他,她也喜欢,但他只跟她说了一句话,第二句话就走神了,眼睛看着别处,脸上却还是笑着的。 画面一转就到了诊室里,他阴柔的凤眼透过眼镜专注地看着她,还有他诊室门口的三个字, “陈世航”。 耳边的呻吟猛地变响,动作也粗暴得像控制不住力道,“你今天怎么回事?”顾俊喘得说话都断断续续,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在已经开始的悔恨中迎合他,亲吻他汗湿的鼻尖和喉结…… 那之后顾俊食髓知味地缠着她好几天,“又不是排卵期。”她玩笑着推拒也甩不开他的手,事后他搂住她的肩膀,等呼吸一点点平复,望着天花板笑她“三十如狼”,可她再也没有怀孕。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她甚至觉得那一串电话号码是她胃太疼了发的癔症,她像往常一样上下班,中午点一份外卖,晚上喝一罐酸奶,顾俊回来得早会简单做一些煮菠菜煎蛋之类的吃食,一般是晚上七点多,她也一般在电脑前写作,一开门还没听见顾俊的声音,就先听见女儿响亮得把整栋楼的感应灯都惊醒的笑声或哭声。 “妈妈!”她不允许妈妈没有一开始就迎接她,一边大声质问着“我回来了你人呢?”一边冲进书房一把拍上电脑,又拖又拽地把她赶出来,黏着她到客厅看《熊出没》或者《喜羊羊》。 “好无聊。”她在女儿身边说,女儿毫无反应,还是笑得又尖又响。 看好了时间也很晚了,她端着盛满菠菜和鸡蛋的碗发呆,电视机屏幕黑着,顾俊终于从书房冒出来,把已经留着口水睡得脸蛋通红的女儿抱去她的小房间,一三五要洗澡的日子还要催着她去给女儿洗澡,“你在干什么?动作快一点,妍妍要睡觉了。” 浴室里女儿还是又拍水又尖叫,她已经中班了,但还是没办法集中精力,只在偶尔心血来潮时画出被幼儿园老师和小朋友们集体夸赞的画,挂在幼儿园的走廊里。 顾俊给那张画拍了一大堆照片,每一张都一样,只是角度有一点不一样,全存在他手机里,他的手机里除了和客户还有领导的合照,就只有女儿,黎佳出镜也是陪着女儿出镜,大多都是蓬头垢面地穿着睡衣。 第12章 但这样令人骄傲的成果很少,大部分时候妍妍画到一半就不画了,在黎佳看来有些画得还是相当不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问她就是不想画了。 “不像顾俊,像你。”这是黎佳母亲对黎佳说的,语气无奈,“小顾很优秀,能有所成就的人都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人长得也挺帅,叫你捡了个便宜,他要是没跟他前妻离婚,你也嫁不给他。” “他帅吗?”黎佳说这话的时候正夹着一片生鱼片放进嘴里,她和母亲偶尔还会像她没结婚的时候那样在上海各大商场逛一逛,吃一顿六七百块钱的日式料理,“我不漂亮吗?” 母亲把烤肉片塞进嘴里抬起头瞟她一眼,“都当妈了,还要漂亮干啥呀?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照顾妍妍少花钱!你说你,上回看见你还是香奈儿的包,这回这又是啥牌子?不当吃不当喝的,你们同事有几个看得懂的?客户又都是老头老太,谁看你啊?我跟你讲,小顾毕竟是男的,男的都喜欢贤惠持家过日子的,你这样时间长了他心里总归有想法的。” 就这样黎佳和母亲逛完,回家,顾俊回来后她像往常一样给女儿洗澡,在她像往常一样尖叫着把浴缸里的水拍得到处都是的时候和她一样尖叫着骂她。 “侬有毛病啊?”顾俊冲进来,浴室的门撞在防撞条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怒吼声伴随着女儿防空警报一样尖锐的哭声,连空气都叫嚣着从她耳边刮过,吹乱她霑满水和汗的发丝。 “她几岁你几岁?你跟她计较什么?”顾俊一把扯下浴巾把女儿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把她裹进怀里,白色恤和灰色家居裤湿了个透,不停安抚地拍着女儿的背,她已经哭得咳嗽了。 “过两年要上小学了还拍水!弱智啊?不该骂吗?”黎佳撕心裂肺地吼。 “三十岁了还控制不住情绪,你不是弱智吗?不该骂吗?”顾俊抬起头就冲着她骂,“外头受了气别发在孩子身上!这是无能的表现!”骂完顿一下,眉头紧锁着一边给女儿擦头发和身体,一边低声呵斥:“到外边儿待着去,洗个澡都能搞出这么多事来。” 黎佳摔了门就冲出浴室,女儿的哭声又持续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黎佳在卧室脱掉湿透的衣服裤子在脸上抹一把,随手扔在地上,她听到浴室门打开,顾俊和女儿窸窸窣窣地在说话,说话声从浴室到女儿的小房间才消失,她坐在床上累得连内衣都懒得脱,袜子一只还穿在脚上,另一只扔在地上,被进来的顾俊捡起来。 “去洗澡,你洗好我洗。”他说着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都捡起来团在手里,“听到了没有?” “不想洗,洗不动了。” “你喝酒了今天?” “嗯。” “没事喝什么酒?” “去日料店,我妈看见他们有什么,就尝一下。” 顾俊拿着衣服边往外走边慢条斯理地说:“少跟父母在一起,那个年代的人想法不一样。” 他的声音变远,应该是走到阳台了,过一会儿又回来,边脱衣裤边说:“缺钱了就给钱,他们帮我们照顾妍妍,给钱是应该的,其他时间保持距离吧。” 黎佳没说话,点点头,伸展四肢倒在床上,头发有几缕是湿的,不温不凉的水洇透了床单。 “妍妍刚才说,要跟妈妈道歉。”顾俊坐在床边,黎佳感觉身边凹下去一块。 “不用道歉,”黎佳说,“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哪里来的都,”他拨开她的肩带和头发,粗粝的手掌抚摸她的前胸,“你不要动不动就把事情扩大化。” “你手上怎么有茧?”黎佳望着天花板发呆,客厅透进来的光很微弱,酒精让她脑袋懵腾腾的,只感觉下身一凉,接着一阵坚硬滚烫的胀痛感。 “小时候生活也很苦啊,棚户区出身,”他喟叹一声,转而又想起来什么,喘着气问她:“不是早就跟你说了?” “哦,对不起我忘了。”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那一天晚上她洗了两次澡,后来的一段时间夜里他会很别扭但不容拒绝地压上来,理由都是想再要一个孩子,她也尽量不去想另外一张脸,还好他不喜欢开灯。 “还没有?”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了她一句。 “嗯,咱俩都不年轻了。”她背对他看着黑暗,身上的汗黏得她难受,腿间的黏腻也难受,她起身去洗澡,在浴室里抠出来,再用沐浴露一遍遍洗下体,回到卧室躺在他身边,听到他就着刚才的话题说:“没事,随缘吧。” 他做完后会有一些话多,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她也只说还好,确实还好,就那样,领导的pua和客户的吵闹听得多了真的也就那样。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滑稽,这些人说话套路不变,台词也不变,从一开始的就事论事到最后的大肆发泄,与其说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还不如说大家生命中可支配的东西太少,所以一旦有了支配的权利就绝不放过。 但黎佳不再发泄了,至少不会跟顾俊发泄,因为她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被羡慕的那一群人: 偶然的机会,偶然的场合,被“有俩钱的老登儿”(她的大学同学是东北人,她这样形容顾俊的)相中,说不上原因,或许是他年纪不小了又离过一次婚,或许是她当时很年轻,也有几分姿色,他精虫上脑睡了她又可怜她一个人在上海无依无靠,他总的来说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 总之她被偶然的不可控的命运带到了这里,穿上了小时候心向往之的名牌衣服,偶尔撒撒娇也能逼得丈夫烦不胜烦地给她买一两个一两万的包。 但更重要的是他不会安慰她的。 “别理他们,不能改变现实就改变心态,把自己的情绪和他们隔离开,你太容易被影响了。” “到支行营业部需要通关系,我可以帮你,但你拿不住的,上面的人际关系你搞不定,也会影响到我,我们需要一加一大于二,而不是做减法,所以还是太太平平在网点待着吧,”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和“肚子疼多喝热水一样”无法反驳,她知道他就是这么做的,也做得很好,不被外界影响是一种天赋,她没有,这是她自己的原因。 小时候听老师说优秀是一种习惯,反过来不优秀也是一种习惯,普通的中学普通的大学,再到普通的工作,她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小的路上却不能回头,三十岁后是三十一岁而不是二十九岁,她这样想,感到挫败。 但她很快就不挫败了,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被她撕下来放在更衣箱里,贴在门边的镜子下,她后来想,那更像是一种象征,一种她还有魅力的象征。 事情如果到这一步为止就结束,那就只是一个小插曲,“我又碰着我的白月光了,他留了电话给我。”她甚至可以在吃午饭的时候向同事炫耀这件事,然后哈哈一笑,等忙过下午这阵就可以回家了,什么都不会变。 可她还是在一个宁静的夜晚,四下无人的时候拨通了他的电话,一个普普通通的礼拜二,他一定还是大夜班,所以只响三下,她想,响三下就挂,可第三下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你好。” “你好……”她手心都是汗,湿滑得手机都捏不牢,听筒对面的呼吸她都听得见,过了大概两三秒的时间他说话了:“黎佳,是吧?”声音轻快,很开朗地笑了一下,“你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第9章 黎佳出走 “你变化好大,”陈世航仔细打量一遍黎佳的脸,笑得阳光般明媚和煦,“还是现在好,小时候傻了吧唧的。” “老了。”黎佳看着窗外的滴水湖,咖啡厅周围有很多热带芭蕉,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到了东海边,遥远的隐隐约约的涛声衬得夜色寂静。 她大学就在浦东临港新城读的,那时候滴水湖真就只是一个湖,到她快毕业才建了一家皇冠假日酒店,一开始还只是一个环状的地标,立在湖中心,像一个句号,她远远地看过,还以为那个大句号就是酒店,满脑子都是客人怎么上去又怎么下来?住在那个句号里吗? 现在那个句号变成了一座配套设施齐全的岛屿,皇冠假日酒店也改名为滴水湖洲际酒店。 “不会,”陈世航喝一口咖啡,淡然地笑着望一眼窗外的夜景,“你这张脸不会老,三十岁到四十岁蛋白质流失反而对你有好处,是你面部折叠度最高,最立体最漂亮的时候。” “谢谢。”她笑着点头致意, 一阵沉默。 “你大学是这里读的对吧?”他靠在木头椅子里,两手架在扶手上,才五月份但上海已经很热了,他穿一件白色恤,外面罩一件卡其色休闲衬衣,一条牛仔裤。 “是,海洋大学。” “嗯。”他点点头,垂眸望向桌上喝了一口的美式,鸦羽睫毛下闪过一丝促狭,但嘴角还是挂着淡淡的习惯性的笑意。 第13章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一次是黎佳先开口,“你不是学麻醉的吗?” 他闻言抬头,眉心冰冷的刁钻没了,又是一个阳光明媚帅气的五好青年。 他一丝一毫都没变过,婴儿肥没了,但圆融中又透着尖锐感的五官没变,短短的头发没变,穿着也一如既往的简单,湖边晚风吹开他敞着扣子的衬衣,带过来一股湿湿的洗衣液芳香,干净得闻不到一丝烟酒气息。 “我转了,”他声音爽朗,像老师心尖尖上的好学生在回答老师报考了哪所院校时的自豪与坦诚,“早转了,麻醉没意思,本科熬完就转了。” 但没一会儿他又笑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气一眨眼就融化了,变成一汪暧昧的春水,“也没前途。” “但大夜班很辛苦啊。”黎佳蹙着眉,诚恳又专注地看着他,“我听他们说麻醉医生下了班就能走,而且也很少卷进患者家属的纠纷。” “所以说没意思啊,”他两手一摊,“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没了,所有行为都在规程里,连早上到了医院先干什么后干什么都有严格的要求,和厂子里打螺丝没有本质区别,你去都行。” “还有医患纠纷……”他歪着头很快地想了一下用词,“说白了就是人死我手里了呗,的确很麻烦,上一次台就是走一次钢丝,但对我来说刺激大于危险,因为我有本事不掉下去。” “万一呢?”黎佳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就掉下去摔死呗。”他端着咖啡喝,透过杯沿笑嘻嘻地看她,很满意她惊悚的表情。 那之后他时而会有这样狡黠得像小孩儿恶作剧一样的笑,枕在她腿上搂着她的腰,眼睛往上一转,笑道:“你不会怀孕吧?”完全没有一般男人在偷情时的慌乱和提防,反倒是兴致勃勃地观察她的反应,在听到她斩钉截铁的否定答复后露出心满意足得近乎于幸福的表情,“你真的好乖。” 当然,那一天他们只是喝了一杯咖啡,一个小时的时间,中间隔了大段的沉默。 但关于兰州他们还是有得聊的,只是他对她所说的关于兰州的一切都有一种“有必要寄予感情吗?”的困惑。 “米家凉面?吃啊,每个礼拜五晚上去补课前都要先去吃一碗米家凉面,否则扛不住。” 他平淡地说,就像在说“美国总统是特朗普”一样平淡。 他不怀念白老七牛肉面,不怀念吾穆勒羊肉泡馍,不怀念在寒冬大雪纷飞的日子去胜利宾馆吃热腾腾的铜锅涮羊肉,不怀念萧瑟的枯树和银色的天空…… 他像一个外貌优越可演技流于表面的三流演员,接不住对手戏,只是一边喝咖啡一边漠然浅笑,应和着她。 还有,他似乎烦透了山这个东西,几次都生硬得近乎专横地转移话题,“别说这个了,说点儿别的,”他笑着,抬腕看一眼表,在他第三次看表时黎佳说:“时间不早了,咱们走吧。” “需要我送你吗?”出来后他说,绅士地笑,声音清朗,他离她很近,近得她能感受到他的温度,闻到洗衣液的香味,他的衬衣前襟拂过她光裸的手臂。 “不用了,我坐地铁回去。”她扬手指一下不远处的地铁站。 “很远啊,从浦东到徐汇。”他低头,一脸诚恳地看着她。 “没事,明天我休息。” “哦……那好吧!”他笑一下,“那我先走喽!” “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 黎佳看着他坐上了他那辆银色雷克萨斯,娴熟地从停车位移出来后笑着摇下车窗跟她道别,之后无声疾驰而去,她竟然松了一口气。 “去哪儿了?” 她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了,顾俊从客厅迎出来,端着碗,头发乱糟糟的,他头发不好好梳就立起来,穿着灰色的棉麻家居服。 “去和小戴聚一聚,好久没见面了。”黎佳低着头换鞋,小戴是她大学室友,东北人,大学毕业后也留在上海,但这么一说起来,竟然真的很多年没有见面了。 “哦,”顾俊端着碗又进到厨房里去了,过一会儿传出哗哗的水流声,他的声音不大,“以后回来晚了打声招呼,再有说不完的话,接个电话发个微信的时间总归有的。” 过一会儿水声停了,他的声音也变得清晰,有点轻微的不耐烦,“妍妍闹着不肯睡觉,说要妈妈,我一个晚上一篇报告都没看完。” “累了自己会睡的。”黎佳觉得所有力气都用光了,但其实今天她休息。 “我像妍妍这么大的时候是我奶奶带的我,她上的是教会学校,后来还做了军医,文革被打得跪在地上爬不起来,心硬得跟什么似的,我睡前只有背单词的份。” 她一边拉开连衣裙的拉链一边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背完了自己关灯睡觉,祈祷礼拜六我妈会来接我。” “可就这样……”她躺在沙发里,脱了一半的连衣裙敞着,“我还是很差劲。” 她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挫败感从何而来,她心知肚明如果愿意,她一个小时之前就可以亲眼看一看那个巨大的句号里面到底有没有住人,不,她笑一下,她可以住进那个巨大的句号里,那是她毕业那年百无聊赖地趴在滴水湖栏杆上许的愿。 她突然想,要是有人告诉那一年啃着老冰棍,被太阳晒得蔫儿了吧唧的她:别急,三十岁的时候你不仅可以住进大句号,还是和你一想起就面红耳赤,放在心里跟谁都不敢说的男孩儿一起住进去,她会不会激动得连老冰棍都掉进湖里,雀跃地一蹦三尺高,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七年,这七年可怎么过啊? 可一眨眼的功夫七年已经过去了,她做梦都不敢想的那一天也来了,然后她和他喝了一杯咖啡,没麻烦他送,一个人坐了一个小时地铁回家,又在楼下吹了会儿风才上去,吹风的时候她仰着脖子看家里,妍妍房间的灯亮着,能看见她房间的攀岩墙。 妍妍性格很像男孩子,为了能让她“上房揭瓦”,顾俊给她买了攀岩点,一个一个安上去,她爬的时候他就在下面看着,笑着张开怀抱鼓励她往上爬,摔下来不怕,有爸爸在。 那要是她摔下去呢?谁会在下面笑眯眯地接着她,跟她说别怕,没关系,我接着呢?黎佳仰得脖子都酸了,包里手机嗡嗡嗡地震了一遍又一遍,她终于走进楼道,按了五楼的电梯。 “妍妍家长会你去吗?”顾俊从厨房出来就看见她衣衫不整瘫在沙发上,皱着眉快步走过去把窗帘拉好,语气也很生硬,“王老师和崔老师都打电话给我了,说这次希望妍妍妈妈可以参加。” “不去,不想去。”黎佳闭起眼,“而且网点轧完账都五点半了,我怎么去?” “你可不可以稍微……”顾俊冷着脸说到一半还是克制住了,黎佳睁开眼看着他, “稍微什么?” “没什么。”顾俊叹一口气,转身去了浴室。 那一天晚上顾俊没再跟她说话,夜里她凑过去抚上他的背,黑暗中他哑着嗓子说:“很累了。” “看我怀不上就不想要我了?” “没有,是真的很累了,你今明两天公休,我今明两天都上班。” “你有。”黎佳望着卧室窗外遥远的月亮,很肯定地说。 “你是真的空啊,”顾俊叹一口气,“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这么空去开家长会啊。” “你不爱我。” 他不理她,她就像对着树洞说话一样接着说,“我觉得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也不会着急,不会来找我,我摔到悬崖底下摔成肉泥你也只会抱着妍妍站在悬崖边儿上往下看一眼,然后跟她说,妈妈死了哦,以后走路要特别当心!不过没关系,爸爸会给你找一个漂亮年轻的新妈……” “你到底要干什么?”顾俊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啪的一下拍开墙上的灯,头发立得像鸡窝一样,压着嗓子对躺在被子里的黎佳吼,黎佳没起来,面色如常地看着他,“我说的不对吗?” “我就说一句我累了,你哪来这么多引申?”顾俊眼睛瞪得老大。 “那为什么每次你都要说是为了要孩子?你难道不应该是因为爱我才和我上床吗?否则为什么要叫做爱?” “无聊!” 顾俊盯着她,怒气消下去一点,但还是相当恼火,拍一把被子转过去背对着她,好半天才说: “孩子都快上小学了还一天到晚爱啊恨啊的,有那功夫多管管妍妍不好吗?你不是会画会写吗?你倒是教教她呢?培养一门特长也好啊!” “妍妍妍妍,我就只能是妍妍妈妈?” 黎佳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突然尖叫,在顾俊惊恐的注视下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 “我就不能是我自己?我做什么说什么全都得围着她转?我画画写文章也得冲着培养她去?你们看过我写的文章吗?看过我画的画吗?每次我说这些你们一个个都闭着眼睛说好好好,以后都教给妍妍!” 第14章 黎佳越说哭得越凶,吼得越响,一个蹦子跳起来站在床上,低头指着顾俊的鼻子撕心裂肺地叫:“今天你给我听好了,我不叫妍妍妈妈,我!叫!黎!佳!” 而她吼完才讽刺地想到,她叫黎佳,离家出走的离家,父母给她起名的时候究竟有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还是纯粹想让她离家远远的。 顾俊完全傻了,连生气都忘了,张着嘴仰着脖子看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卧室里一片死寂,只听得到另一个房间女儿的哭声。 “去死吧你!”黎佳不等他反应,低声啐骂一句,咚的一声跳到地上,光脚走到门口又停下,咣的踹了门一脚,“找代孕来了?你当我喜欢和你睡觉啊?老东西!” 第10章 当我们付不起爱的价格 “坐在阳台都看不见大句号。”偌大的阳台里只有黎佳一个人,窝在单人沙发里,手机放在黑色的小圆桌上,开着免提,晚风习习,对面人说话的声音时隐时现。 “早拆了吧,”对面的小戴估计是在嗑瓜子,咔嚓咔嚓的,“而且那洲际酒店也不怎么样,我之前跑客户回了一趟临港,住了俩晚上,皇冠酒店换牌的,跟市区比差远了,要我说还不如住锦江呢!一晚上一千,你钱多了烧的?跟老登儿吵架了也不至于往东海跑啊!明天上班可咋整?” “早点儿起呗。”黎佳抱着膝盖打个哈欠,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两张床,床单被套看上去软软的,不是一般快捷酒店酒店那种浆洗过度的四件套,布艺沙发和小圆桌局促了点,但浴室很大,有淋浴间,还有一个黑色陶瓷大浴缸,盥洗池边一面巨大的圆镜,还布置了一些香氛和插花。 “氛围不错,就是我感觉阳台太大了,没必要,把房子的空间都占了。”黎佳扫了一遍室内,又转过身去看外面的热带风景了。 “你家老登儿没找你?”对面停止嗑瓜子,黎佳听到猫咪喵呜喵呜的呼噜声。 “微信和电话都拉黑了,想找也找不到。”黎佳把腿放下来,踩着一次性拖鞋走进房间,一屁股倒在床上。 “他是你顶头上司,想找你能找不着?” “是啊,黎佳闭着眼睛,“真想找能找不着吗?他不怕我走,他怕的是家丑外扬,我怀孕那会儿才二十五岁,天天跟他吵架,吵得要离婚了,领导和同事都还以为我们夫妻二人正幸福甜蜜地准备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呢。” “哎呀……差不多意思意思得了,你这四天三晚,花的钱可都是你家的,而且老登儿除了不会疼人,其他也还行吧,顾家,不乱搞,把钱都给你,人家不是说了么,男人的钱在哪儿心就在哪儿,人长得也挺精神,跟谢玉树似的。” “好吧……”黎佳听着戴茜和所有人一样的说辞,也不想再说什么,再说就是不识好歹了,毕竟用黎佳母亲的话来说,“他要不是离过一次婚,年纪也不小了,轮不到你的。” “谢玉树不是很在我的审美点上。”最终她挠挠脸辩解道。 这倒是实话,黎佳小时候每一次回爷爷奶奶家,爷爷都坐在沙发上看《金粉世家》,那是很诡异的一幕,一个穿军装的白发老人正襟危坐在沙发里看《金粉世家》,而她到家的那个点,正好是一集播放开始,沙宝亮深情演绎《暗香》的时刻。 陈坤是她拒绝看《金粉世家》最主要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分不清里面谁是谁,也看不懂民国男女欲说还休的爱情。 不过自从戴茜说顾俊长得像谢玉树之后,黎佳又把《金粉世家》翻出来回顾了一下,看懂了梅丽和谢玉树的爱情,而最疼爱她的爷爷已经在烈士陵园住了十年了。 不过她还是没看完《金粉世家》,金燕西这个渣男看得她血压飙升,谢玉树也太无聊,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无聊得像个木头,总之她很讨厌无聊的男人,以及一眼看上去就是花花公子的轻浮的油头粉面的男人。 “你屁事儿还挺多!”戴茜笑得喘不上气,“行了,男人有用最重要,你就把他当司机,当修理工,当赚钱工具,不就结了吗?你非得跟他谈爱情那不白瞎么?再说了,你女儿也不管了?” 戴茜嘲笑完黎佳的审美,又提到了妍妍,“反正我是不可能结婚了,但过两年准备去挑个质量好的精子做试管,生个八国混血宝宝,男人不一定是我的,但孩子总是我的!” “真体会不到你们爱孩子的心情。”黎佳踢掉鞋子掀开被子躺进去,还是有一股潮潮的味道,潮得人心情低落。 “唉……真体会不到你不爱孩子的心情。”戴茜收起混不吝的腔调,有些沉重。 “你闺女可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何况你瞅瞅你闺女跟你多像啊!你家老顾最多算重在参与吧!” “就是太像才不喜欢。”黎佳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又跟戴茜讨教了些养猫的日常就挂了电话。 黎佳真的离家出走了,住进了滴水湖洲际酒店,没有照片里那么如坠仙境,但也没戴茜说的那么不好,她还是觉得很自由的,客人们抱怨的冷掉的早饭她是吃不到了,六点钟天还没亮就要出发赶早高峰,跨越半个上海的距离去徐汇区上班,一身“酒店味”。 “你家老顾不来接你啊?”行长对黎佳还是客气的,比七年前亲切多了,可能是因为黎佳三十岁了,为人妻,为人母,不是好随便乱骂骂的小姑娘了,银行这种单位总的来说对有多重社会身份的女性还是有些敬意的,但最主要的原因往往没人会说。 “接我?”黎佳莫名其妙,“他来接过我几次啊?” 但说完再看一眼办公室里王行长那讳莫如深的笑脸,闻闻刚穿上的连衣裙,在衣柜放了一天了,“酒店味”还没散掉,一种奔波的,狼狈的,有家不能回的流浪味。 “不接。”她言简意赅地回答,戴好防晒帽,一边把包背好一边说:“我自己回去。”说完刚要推开网点后门出去,王行长福态的笑脸就从办公室门口探出来:“明天家访不要忘记哦!” “家访?”黎佳愣在原地两秒,可王行长头已经缩回去了。 “不是才五月份吗?”黎佳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每年不都是年底才家访?” “唉呀……”王行长一屁股坐进办公椅里,椅子难负其重,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今年查得严你又不是不知道!查谁?还不是查老百姓?看咱们家里是不是有金山银山!可你有什么办法呢?上面头一拍,下面就陪着玩呗!” “反正你也不用管,你家老顾那边我打过电话了,他说他明天下班来接你,咱们一起去你家,就签个字合个影的事,快来兮的!” 她说完笑着补一句,“也看看你家小宝贝!” “再说了,上头现在风起云涌的,”她戴上眼镜,一边整理桌上的文件一边叹息: “你家老顾这位子,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压力很大的,你平时也多关心关心他,现在年轻小姑娘为了拼资源啥事体做不出啊?你家老顾卖相好,职位高,还成熟稳重,别到时候真出了问题,侬后悔也来伐及。” “要真到了那一步,让给她们好了。” 黎佳很费解领导的思路,男人变了心还有什么抢头?不变心的男人又何必提防着野花野草? 当天晚上黎佳跑了个来回,先去滴水湖退了房,又拖着最小号的装着零散洗漱用品、化妆品和换洗内衣裤的行李箱,在空无一人的地铁里晃了将近两小时才回到位于徐汇区的家。 开门的时候是十一点,客厅漆黑一片,除了时钟冰冷机械的擦擦声,没人迎接她。 她站在玄关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把行李箱留在门口,只穿着袜子走到沙发边躺下,妍妍之前在客厅玩的太晚,顾俊给她留了一条迪士尼的小飞象毛毯,现在被黎佳盖在身上,太小了,她不得不蜷成一团, 好在她真的够累,而且从小到大想逃避什么的时候就特别困,今天也是,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睡得昏天黑地的,连卧室里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要睡进去睡,睡外面给谁看?” 顾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在她面前站了有一会儿了,但自始至终没碰她。 她在黑暗中坐起身,头发像海藻一样缠在脸上,意识还没回来。 “洗澡去。”他说,“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动作快点,明天送你上班,晚上还要家访。” “顾科长又要做面子工程了?” 黎佳呆坐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冰冷的瓷砖上,“上下班接送可是贵宾级礼遇。” “你早上叼个面包拍拍屁股走了,我还得伺候女儿穿衣服洗漱吃早饭。” 顾俊站在沙发边居高临下看着她,“至于晚上,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领导不走我不可能走,明天是要家访,我早点走没事的。” “那你明天再上不伺候你闺女了?”黎佳冷笑一声。 第15章 “你没发现你闺女不在吗?”顾俊说,“那天晚上你吓到她了,这几天她都在她爷爷家。” 过了一会儿黎佳没反应,他又说:“明天我早点出发去幼儿园接她,然后再来接你和你们王行长,你稍微控制一下,别被外人看了笑话。” “真会演戏,要不是家访,我死外边儿你都不会管。” 黎佳在黑暗中眨眨眼,清醒了就再无睡意,窗帘没拉,遥远的霓虹忽隐忽现。 “黎佳,我不知道你到底哪里不满意。”顾俊突然开口, “结婚前我承诺给你的东西都给了,也什么都没问你要,因为我觉得反正我有,不需要你那边再提供什么,我就想好好过日子,有了孩子就齐心协力把孩子照顾好,我从来没抱怨过,也没限制过你,我不知道你还想要什么。” 黎佳望着窗外张了张嘴,她想要什么呢?说不清楚,她能想到的只是一些场景,想过最多次的是顾俊某一天看见她挂在书房的画,背着手呆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你画的吗?”然后拿着他那台华为mae60rs非凡大师给她的画拍好多照片,每一张都一样,只有角度有一点不一样。 又或者像刚在一起时那样,她趴在他腿上再看一遍《花样年华》,聊一聊剧情,梁朝伟到底爱不爱张曼玉,他对树洞说了什么?在顾俊讳莫如深的离婚后的岁月里,他一个人看了无数遍《花样年华》,黎佳知道的,因为那盘碟片都看花了,但他一次都没和她一起看过,现在那盘碟片都不知道被妍妍玩到哪里去了。 或者不看电影也行,他俩能在某一个落雨的闲得发慌的午后,哪儿都不去,听着狂风暴雨,在被窝里赖一天,做一次,起床吃点东西,用那套贵得令人咋舌的建伍牌音响听几首保罗莫里哀的轻交响,她画画,他在旁边看,一次都不去书房,领导什么的也全都死光光了,没人打电话来……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该是她要求来的。 更何况,她诚实地想,如果那个曾经最想拥有的人没有出现,这一切还是可以忍受的,最起码可以再忍受很久,忍到她自己断了念想,彻底掉在生活的柴米油盐中,再也不去想爬出来的事 , 而命运有多恶毒呢?它让那个最想拥有的人出现了,就像在说:“喏!你不是喜欢他么?我给你送来了,你看他喜欢你么?” 他认出她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失去他了,甚至比他不出现还要失去得彻底。 他不是那个穿白恤,热心助人,眼中闪烁着青春理想和信念的俊秀少年郎,他是一个把“精致的利己主义”刻在每一个意识的片段中的人,他不会爱上她的,他这样的人最爱自己,其次就是爱一个光芒胜过他千万倍的,可供他心悦诚服仰望的女人。 他留给她的电话号码不是爱情,是因年少时相遇而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某一种情趣,这是连想都不用想的事。 而更令她心灰意冷的是此时此刻,她看着丈夫失望的脸,无奈又不得不忍耐的沉重的眼神,发现她没有得到任何一个人的爱。 爱她的人,无条件爱她的人,看她哪儿哪儿都好,世界上第一好的人,连她摔一跤都心疼得抱着她说:“咱们再也不走了!”的人,她赖床就一遍遍进来给她送小饼干,小芝麻酥的人,已经在烈士陵园躺了第十五个年头。 她小时候用铅笔扎破爷爷的大腿,爷爷一声都没吭,血凝固了连裤子都脱不下来,被奶奶骂了一晚上,他一晚上都在说“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 而她小时候嫌弃爷爷一身烟味,却不知道这近乎于偏执的偏爱再也不会有。 爱都是有价格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往下掉”的欲望席卷而来。 “你没有抱怨过,”黎佳回头仰望顾俊,“但你也从来没跟我笑过,没说过我一个好,你让我觉得你一直在忍耐,你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很差的人。” “是我让你觉得吗?”顾俊问,“还是你也觉得自己做的不怎么样?” “嗯,”黎佳看着他,嗫嚅着重复一遍:“我也觉得自己做的不怎么样。” 顾俊一拳打在棉花上,愣了愣,咄咄逼人的眼神软下来,不悦地在她脸上身上扫一遍,“行了洗澡去,太晚了,有话明天再说。” 可后来黎佳再没跟他说话。 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是五点三刻响的,“你闹钟定这么早干什么?”黎佳按掉闹钟,回身看躺在身边的顾俊,他眼睛还闭着,眉头紧锁。 “之前住在滴水湖,要早点出发。” 天还没亮,手机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她把闹钟重新定到七点,扔了手机准备再睡,顾俊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想回学校看看?礼拜六怎么样?妍妍这周该去你父母那里了,就咱们两个,早上早点出发。”他脸埋在她头发里,声音沙哑。 “不用,”她说,“我回去看过了,没什么看头,全都不一样了。” “嗯。”他没再过问,把她搂得更紧,咬住她的耳垂含吮,她闭着眼睛任由他像剥蒜瓣一样剥开她,咬着嘴唇忍住撕裂的痛感,冷风开着,被子里热得发烫,混沌中一切都失重,只有被烈焰煅烧过的还红通通的坚硬的利刃将她死死钉在床上,连墙壁都在撞击声和他的嘶吼声中震颤,她无疑在第一次见面那天就在隐秘的地方刺激到了他,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让他像从来没碰过女人的急色鬼一样在她拉开卧室门,连头都没来得及回的时候就从身后抱住她,那是她的第一次,就像每一根骨头都被拆碎了一样地疼,她后来问过他好多次,他都说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带着一只只见过两次面吃过一次饭的野狗回家,但她觉得那不配和爱相提并论,野狗只是肚子饿了而已,那是雄性动物的占有欲,是征服欲,是毁灭的欲望,又同时是繁衍的本能,而其余时间他还是一潭死水,没有因她而产生过半分涟漪…… 家访按照原计划进行。 顾俊和王行长在车上一前一后地畅聊,他在这样的场合话明显多了起来,笑容露出牙齿,头发里夹着几绺灰白,但全都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他头发很硬,不用发胶也像马鬃一样坚硬,头发硬的人心也硬,黎佳坐在副驾驶侧过头打量他,不过他没有在意,一直和后座的王行长用上海话聊得火热。 黎佳听得懂上海话,但听不懂内容,企业贷款条线的事她是一窍不通,只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座的女儿,她正低头玩她的小相机,现在的小相机不光能拍照,还能玩俄罗斯方块和贪吃蛇,她玩得投入,不知道妈妈在看着她。 “喔呦,你家囡囡的玩具噶许多啊?” 王行长一进门就惊叹客厅的凌乱程度,快跟幼儿园的游戏室差不多了,基本没有顾俊和黎佳的东西。 前几年妍妍还在疯狂迷恋蒙奇奇,这几年客厅就被各式各样的玲娜贝儿塞爆掉了,还有绘本,画笔,玩具车,玩具枪……有时候她也不是那么喜欢,但看见别的小朋友有,她就一定要揪着顾俊的裤腿,从客厅拖到厨房再拖到卧室,又哭又闹,到最后那东西必然会出现在家里,并在不超过一个礼拜的时间内被扔在沙发后面,再也找不到。 “嗯,”黎佳平静地走过去把沙发和地毯上掉落的玩偶一个个捡起来。 家里还没来得及开空调,她这么一蹲一起,背上马上就湿透了,她起身用手背在汗湿的脸上抹一把,拿着玩偶退到一边,“她喜欢嘛,女孩子要宠着点儿的。” 立在一旁的顾俊和王行长双双一愣,这一套动作和说辞要是搁在别的当了妈的女人身上再正常不过,但搁在黎佳身上…… “看看看看,这当了妈妈就是不一样!”但王行长还是反应快的,又白又亮的圆脸喜气洋洋地笑着,她一笑很能感染别人,气氛顿时轻松起来,顾俊也背着手抿起嘴笑了: “伊就是小宁脾气,实际上蛮好额。 (她就是小孩子脾气,实际上蛮好的。)” 而妍妍听不懂大人们的场面话,觉得无聊透了,一回来就钻到小房间里去了。 黎佳在顾俊和王行长还在吐槽贷款审批会太严格的时候也走进妍妍的小房间,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少了个人。 “妍妍,跟妈妈拍张照好吗?”她说,牵着女儿的手把她从黑暗里领出来。 “来来来,咱们拍张照,你们把字签签,咱们速战速决,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的幸福时光了!” 王行长见黎佳出来了,喜气洋洋地笑着拿起手机。 摄像头打开的时候黎佳轻轻挣开顾俊搀着她的手,把妍妍让到中间,笑道:“妍妍是我们家的小主角。” 这样,这就是顾俊,黎佳,和顾妍唯一的一张合照。 第11章 去摸小猪 黎佳仰着头看树,每一棵树都坠着很多果实一样圆润的竹编小球,小球上缠绕着细碎的灯泡,在夜色里泛着幽柔的暖光,一条路上都是这样的树,很美,她过来的时候想到“火树银花不夜天”。 第16章 只是这样的美景在医院出现……她双手拂动裙摆给腿散热,白色亚麻铂金沙半袖恤风被微风吹出涟漪,斜挎一个groo的焦木棕羊皮斜挎包,仿巴黎世家的机车风 ,但比巴黎世家舒服多了。 顾俊去了北京总行培训,中午还跟她视频,给她看了会议现场,还有他位子上的名牌。 “大鹏一日同风起,”她说,后半句是“扶摇直上九万里。”不过她只说了前半句顾俊就转头看向别的地方,笑着连说“你好你好。”再回头看向屏幕的时候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只是变淡了一点。 “下了班早点回去,别女儿不在家就在外面闲逛。”他说,顺便抬腕看了一眼表,“好了不说了,要开会了。”就挂了视频。 可她还是闲逛了,她想趁着顾俊和妍妍都不在家的时候去美罗城抱小猪,顾俊鼻子太好了,她在外面摸了流浪猫狗,回到家一进门他就闻到了,不知道为什么顾俊特别讨厌动物,尤其是猫,猫里又以白色的猫最甚。 但他好像喜欢羊,和黎佳刚认识的时候他就千里迢迢跑去甘孜喂了羊。 羊和猪差不多吧?她想,反正都是能端上餐桌的家畜,但顾俊对猪一样厌恶。 有一次她去支行营业部接顾俊下班,在美罗城吃完晚饭回家的时候她惊异地发现这年头不仅有宠物猫狗,还有宠物猪。 “我想摸小猪。” “不行,”顾俊低头看手机,“猪会啃你的手。” 谁知道会不会啃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所以今天一下班黎佳就去了公交站,一辆直达,另一辆会绕路,黎佳选了后者。 七月了,上海很热了,公交车上的空调很给力,但她还是中途下了车,迎着扑面而来的热浪,慢慢走进了这家医院,急诊大楼亮着灯,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还有一辆警车,红蓝灯闪得一个比一个急促。 她小时候就怕消毒水的味道和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但最怕的还是戴帽子的凶巴巴的护士阿姨,好在她身体还行,感冒发烧了就吃几粒药,躺在床上裹着被子捂一身汗就过去了,除了生女儿的时候手腕上扎了针,从小到大她都没吊过瓶子。 印象中只有长水痘那一年,她摸到肚子上有小疹子,于是跑去客厅,撩起衣服把小肚子亮给妈妈看,妈妈正在看电视,那时候2000年,黎佳七岁,上小学了被接回父母身边,她也记得很清楚妈妈那一年最爱看《大明宫词》,且喜欢归亚蕾演的武则天。 当时正演到太平公主强抢来的驸马薛绍饮剑自杀,妈妈的眼睛好不容易从薛绍那张帅得令人窒息的脸上收回来,看了一眼黎佳的肚子,尖叫着哎呀了一声,“快去去去,让你爸带你去总院去!” 她茫然地转身去找爸爸,听到妈妈关了电视机,客厅很安静,她后来想妈妈为什么要关电视机呢,不关的话她不就听不见那句“烦死了”吗? 后来父亲带着黎佳到了总院找张叔叔,张叔叔是和她父亲一个部队大院长大的发小,军装外面罩着一件白大褂,“没事哦佳佳,水痘,别怕,小朋友都要长的。”他弯腰笑着跟她说话的样子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她在家烧了一个礼拜,浑身痘子,涂了紫药水就更加狰狞,她不敢照镜子,睡觉的时候也戴着手套,手套用绳子箍了两圈,怕她挠,但她后来还是挠了手,并留下了一个绿豆大小的白疤。 妈妈也跟她道了歉,趴在她的小床边,跟浑身痒得像有蚂蚁啃一样的她说:“佳佳对不起,妈妈是太担心了,不是烦你的意思。” “没关系。” “真乖!” 妈妈啵的在她麻麻赖赖的脸上亲了一口,那以后黎佳总会下意识地说“没关系”,和任何人。 后来她退烧了,又在床上赖了几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张叔叔不是她爸爸呢?为什么都是陆军总院家属院里长大的,她爸爸就那么窝囊且傻气?张叔叔也有女儿,那个小姐姐扎着高马尾,一蹦一跳的像一只小鹿,小腿纤细,高挑又漂亮,而她胖墩墩的,个子也长不高,读书不怎么样还近视得厉害,和她爸爸一样窝囊且傻气…… “想什么呢?” 身边一个男人含笑的声音传来,黎佳没回头,她发现树上有一个小灯笼是灭的, “没什么,”她绕到树后面,发现不止一个,好几个灯笼都不亮了,“你们医院还有这好地方呢。”她兴致缺缺地瘪瘪嘴,又绕出来,男人两手插在牛仔裤兜里,站在原地看她绕进绕出,笑道:“嗯,让患者心情好点儿。” “嘁,”黎佳哼一声,“少收点儿费,少用进口药,别动不动就让人拍片子动手术,患者心情自然就好了。”她拨拉一下小灯笼,小灯笼轻飘飘地晃悠了几下就灭了。 “唉?损坏公物啊!”男人笑着指她一下。 黎佳两手一摊耸耸肩,继续仰着脖子看树。 “你又哪儿不舒服了?”他问,笑眯眯地顺着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一遍这两排被装点得像圣诞树一样的枯树。 “没哪儿不舒服,随便逛逛。”她双手抱胸,收回目光看向急诊大楼门口被担架抬进去的人,看不到脸,就看到抬起的脚上裹着白色的纱布还渗着血。 “来医院逛?”他笑着凑到她脸前,漂亮的凤眼睁得又大又圆,“你认真的吗?” “嗯……”她痛苦地眉眼都耷拉下来,“其实我最恨医院,从小到大能抗就抗,这几年身体实在比以前差得厉害,才偶尔来几趟。” “身体无恙,讨厌医院,那你还来?”他看着她,嘴角绽开心知肚明的狡黠的笑容。 “就来逛逛,没想到你……这是下班了?”黎佳看着他,在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后点点头,再扇一下小灯笼,这个没灭。 “陈,世,航,”她咀嚼着他的名字,“找了你十二年都找不到,这两天老能碰着你。” 他娴熟的笑容明显僵住了,黎佳倒很开心看见他也有猝不及防的时候,想想十二年也确实夸张了点,连阅人无数的渣男都没碰见过她这号女人,得反应一会儿。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没说话,眼睛黑得发冷,里头却似有灼灼火焰,唇边的笑又灵动起来,专注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有那么点意思的猎物。 “你知道吗?”他说,“我喜欢你的脸,很乖,也很甜,身材也不错,但又长得实在差那么点意思,所以我们可能只有一次机会,我这么说你会生气,但这是实话,我不太喜欢骗人,骗人是懦弱的表现。” 他望向远方的夜空,星星很亮,他看了一会儿笑着说: “我和我女朋友还在开放式约会的阶段,她找她的我找我的,如果最后都没有找到比对方更优秀的人,就说明我们才是最合适彼此的存在,到那时就结婚。”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黎佳,看到黎佳正平静地看着他,他不怀好意地边笑边上下打量一遍她,“不过你应该对她不构成威胁,我这样说你会生气吗?” 黎佳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生气是因为对对方抱有希望,我对你不抱希望。” “嗯。”他满意地连连点头,不知道是满意她对他毫无所求,还是对她的理论深感认同。 “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她望着随风摇曳的圆溜溜的灯笼,每一个都像大张着嘴冲她呼喊着“不要!”,可她只想起滴水湖中央那个句号。 那一天晚上他们理所应当地在一起了。 他带她回了他家(后来知道那只是他的一处居所),一路上一言不发,整个过程也一言不发,他匆匆亲了她的鼻尖,没有亲吻她的嘴唇,在她的下颌和脖颈间啃咬,比意料中粗粝的手掌伸进她薄如蝉翼的纱衣揉捏,掌心的茧刮过时她敏感地战栗,另一手探进裙底,“湿了。”他说,和说“急性肠胃炎”时一样的语气,他像是在低血糖的时候随便寻到了一块水果硬糖,撕开糖衣塞进嘴里,他粗暴地掀开她的裙子,粗暴地撞进去,在湿润的缠绕和吸裹里大声宣泄,他很需要这样的宣泄,黎佳想,像大海上遭遇风暴的船手在高高卷起又狠狠砸下的海浪中天旋地转…… 酣畅淋漓后他从她身上翻下来,平躺在床上,汗涔涔的胸膛上下起伏,双目微阖,似笑非笑地对着天花板,“这房子是我的。”没头没尾的一句,算是介绍吧,也听不出对拥有一套杨浦区七十平的房子有什么自豪,睫毛上霑着汗水,像泪水,一眨眼睛就没了,“六百万,放在兰州能买你们鸿运润园一套独栋别墅。” “那是以前,我家鸿运润园的房子都三百万了。”黎佳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摇摇头表示反对,湿漉漉的头发黏在唇边,口红早就被汗融化,染得下巴上都是一片鲜红,看上去格外淫靡。 “困了?” “嗯。”黎佳闭着眼睛点点头,“陈医生要下逐客令也让我睡一会儿吧,抱歉。” “你不好奇我钱哪儿来的?”他突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她蓦地惊醒,心通通地跳,眨眨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才安下心来。 第17章 “你自己买的呗,”她被他这么一捏也暂时没了睡意,拽过被子盖好,翻个身面对他,指尖抚过他的眉弓,鼻梁,鼻尖,唇珠,“你真的很优秀,想买什么都买得起的,价值高的人总是能换来更高的价值,没什么稀奇的,能量守恒定律。” 他眼睛缓缓随着她的指尖移动,咧开嘴,笑容变得恶意, “六百万,能量守恒定律?” “哼,”他冷笑一声挥开她的手,又翻个身平躺,“你是真的智商堪忧。” 他眉心冰冷的厌恶总算是解了枷锁,重见天日,讥讽地笑着望向天花板,睫毛忽闪一下,两下,最终厌倦透了似的叹一口气, “身边有人我睡不着,”他说着转过脸对她笑笑,“不好意思。” 那一刻黎佳满足极了,密密麻麻的微痒的痛感从心底升起,一切都和她想得一样。 她终于放弃了,痛痛快快地砸在烂泥里,还叫人踩上两脚。 黎佳突然想起初二那一年母亲和单位同事去甘南玩,黎佳也跟着去了,全车就她一个小孩儿,路上遇到了一队骑警,惊艳,只能用惊艳来形容,全车的女人们都惊呼这未经开化之地竟还有此等人间绝色。 骑警们明显被这一车中年妇女吓着了,几个人凑在一起说不利索一句汉话,摘下面罩用藏语窸窸窣窣了好一阵子才派一个一脸惊恐的年轻男孩骑着马过来查看她们的证件。 他面红耳赤憨憨笑的样子让黎佳觉得很好玩,也很可爱,她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 “你笑什么呀?”坐在旁边的黎佳母亲当即低声斥骂,车里空间很小,她用指关节狠狠戳了黎佳的大腿一下,嘴巴几乎不动,嫌恶地咬着牙根,恨恨道:看见个男的就笑,怎么那么不要脸?” 现在她就是不要脸了,不光看见男人笑,她还和男人睡觉,外人面前阳光开朗优秀帅气的六边形战士如此轻而易举就露出了嘴脸,物理考了满分并不意味着有人性,通人情,也或许他觉得黎佳配不上他的人性和感情吧,谁知道呢?她懒得再纠结,只觉得十二年可笑得离谱。 哪里会有爱情呢?就好像一个学渣在别的学渣跑出去疯玩的时候埋头苦读,结果读了半天还是考倒数,何苦呢?时间浪费了,情感也浪费了,除了可怜的关于爱情的幻想,没有任何回报。 这就是句号,她想,笑着对陈世航点点头,起身,捡起地上的内裤,趿拉着一脚蹬的休闲鞋走到客厅,弯着腰缓了一会儿,还是走到卫生间用纸巾擦掉腿间的东西。 她在惨白的灯光下看着黏糊糊的掺杂着血丝的纸巾,突然觉得安宁,是终于不再害怕坠落的安宁。 她连想到顾俊都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是她先出轨的,“先”很重要,她赢了,总好过熬到人老珠黄的那一天看着顾俊对别的更年轻漂亮的女孩有了感情,回到家用愧疚的眼神看着她,可看着看着就觉得她哪儿都不顺眼,即便她除了变老了丑了,从来没有变过。 然而最恶心的是顾俊这人有着近乎于自毁的责任感,一种哪怕真的爱上别的女人都只会绝望地守着发妻过完后半辈子的悲壮。 “你是我太太,是妍妍的妈妈,我不会做对不起你们的事。”她都能想象得到他苦大仇深的绝望的表情,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地看着她说:“放心,没有什么不能忍耐,也没有什么不能失去。” 我可去你妈的吧。 她把踩着的鞋子穿好,走到玄关捡起地上的包,想了一下还是对着卧室的方向说:“我没有用你的厕所。”没回应,她从包里掏出皮夹子,这年头都没人用现钞,还好有三百块,她摸出这仅有的三百块钱放在玄关空荡荡的柜子上,“陈世航,再见到你很高兴,谢谢你的咖啡,再见。”开门出去,关门,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第12章 克里姆林宫和小羊 “我出轨了。”黎佳洗了澡,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微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整个卧室都弥漫着湿漉漉的花香,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除了小腹隐约的痛感在不断提醒她几个小时前的经历,关于陈世航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她真的又见到他了吗? 那个小小的,瘦削的,厌恶一切却又不得不对这个世界曲意逢迎的少年,他优秀得挑不出毛病,想都不用想就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学生会的核心人物,导师的得意门生,他显然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那辆银色的充满流体力学美感的雷克萨斯三十万,上海市杨浦区的房子六百万,而他不过三十岁。 可他还是愤怒,这愤怒被他压在关怀备至的笑容之下,却在她身体里暴虐地翻江倒海,好像她是一个什么东西的缩影,确切地说无论今天是谁和他一起回家,那个女人都会被他当做缩影,撕开捣碎。 他和那一年在火车上一样,眼睛望着别处,心不在焉地笑着,那虚假的社会性的笑容在他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但不论笑或不笑,他从头到尾没有“看见”过她。 那个深夜的诊室里,滴水湖的咖啡馆里,医院迷幻的树灯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细细回想,当时他们都没有和身边的人交流过,没有第三个人记得他们的重逢,不会有人能回忆起“哦!那天我旁边坐了一对男女,男的丹凤眼,清冷禁欲系的,但一直笑眯眯的,女的没那么漂亮,就邻家女孩那一类的,白白净净的,圆脸,杏眼,但一笑有尖利的虎牙……” 那个人真的是他吗?有没有可能只是长得像而已? 可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也记得她,记得她十八岁那一年傻了吧唧的,记得她上哪一所大学,记得她和他都是兰州人,他还问她妈妈好不好,记忆力超群得让人害怕。 所以这更让他的存在像一个幻觉,她精神分裂了想象出来的,只是一种寄托,一个虚假的并不存在希望,供她继续日复一日泡在一潭死水的生活里,泡在一潭死水的丈夫身边而不必太过煎熬。 黎佳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步子走到玄关的立柜,医保卡病历本还有一些常用药都在里面,她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药箱里。 她熟门熟路打开最小的一个药箱,拿出屈螺酮炔雌醇片吃下去。 家里很安静,她站在柜子前,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在客厅里都有回声。 家访后的周末,顾俊收到去北京总行的消息,临走前他把客厅和妍妍的小房间彻底清理了一下,从沙发后面寻出来一堆游戏机,智能手表,芭比娃娃……还有麦当劳儿童套餐送的塑料玩具。 “怎么,不过了?”当时黎佳支着脑袋窝在空荡荡的沙发里,捏着遥控器,对任何一个频道都没有超过三分钟的耐心,穿一条白色吊带睡裙,一边肩带掉下来也懒得管,大扫除中唯一幸存的小飞象毛毯盖在她膝盖上。 “太乱了。”顾俊头都不抬地蹲在音响旁边,地上铺满了他的老古董碟片,在浮尘里折射着七彩的阳光。 他并没有提议在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周六的明媚午后一起看一部电影,好在黎佳再也不希望了,这让她有一种整个人、甚至每一寸皮肤都被平铺在地上的安稳感。 “家访都过了,”她哼一声,打个哈欠,“你现在理有啥用啊?再说了,就算现在理好了,等妍妍回来还不是全给你掀翻?” 顾俊没搭理她,她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扔掉遥控器去卧室睡午觉了。 一切都很平和。 顾俊收拾完了进来和她躺在一起睡,摸她的耳朵,她转头躲开,他没在意,很快睡了过去,呼吸又沉又长。 两个人睡到天黑才起,顾俊有听新闻联播的习惯,一边听一边煮他的海鲜泡面,他最近爱上了海鲜泡面,他一旦吃到了爱吃的东西就一直吃,黎佳坐在他身后的餐椅上吃酸奶,两个人谁都没说什么。 “别吃避孕药。”顾俊低头看着翻腾的沸水,水声和新闻联播的声音不小,但黎佳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对身体不好。”他把面从锅里捞出来,捞到碗里,手支着灶台,望着厨房窗外的梧桐树,但已经晚上七点了,窗外只有一片乌黑的树影。 “不想要孩子的话家里避孕套也有的。” “嗯。”黎佳把酸奶勺进嘴里,“下次用。” “看来你是真不喜欢孩子。”顾俊回头冲她笑一下,“蛮少见的。”想了一下又说:“不过也不少见,我妈就是,我六岁的时候她就去日本了。” “没听你说过,”黎佳刮干净最后一点酸奶,“还有你前妻,也没生孩子嘛。” “她比我都忙,那个时候也还年轻,想过两年再要。” 顾俊端着碗过来,坐在黎佳对面,唏哩呼噜地吃面条,被热气蒸腾得眉头紧锁,吃了几口才接着说:“还好没要。” “嗯,也对。”黎佳吃完了酸奶,把碗一推,没有起身,看着顾俊碗里漂浮的小鱼,好几条,应该是蟹肉棒做成了小鱼的形状,圆头圆脑很可爱,顾俊很少和可爱的东西有关系,可爱的东西出现他也只是漠然地看着它们,男人好像都这样,但黎佳还是难以想象他的幼崽时期。 第18章 “都没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黎佳两条胳膊伸展了放在桌面上,光裸的皮肤贴着冰凉的大理石桌面,给自己降温。 “搬过几次家,早没了。” “你爸那么仔细,又那么宝贝你,怎么可能没?” “没了。”他端起碗喝汤,汤里的小鱼尽数被他吸进嘴里,随意嚼了两下就咽下去。 “嘁,真无聊。”黎佳脸贴在桌面上,感受着冰凉的惬意。 “我也没看过你的。”顾俊说。 “哈哈哈,”黎佳大笑,“结婚六年了现在才想起来没见过老婆小时候的照片,是不是太晚了点儿?” “太忙了,妍妍又来得太早,”顾俊垂眸盯着只剩个汤底的碗,捋着头发笑一笑,“说白了还是我大你太多,老头子了。” “唉……没关系,”黎佳揪起一绺头发绕在指尖把玩,“反正我的照片全被我剪碎了,太丑了,分分钟想杀了自己。” “你不丑,”顾俊很认真地说,“一点都不丑。” “但也不漂亮对吧。”黎佳慢条斯理拔掉一根分叉的头发,“要漂亮老早说漂亮了,不丑是什么?” 顾俊摇摇头,想起2011年,独自一人在租来的老房子里煮鸡蛋和菠菜,听着那套爱华音响里传出黄凯芹低沉浑厚的歌声: 求你别留下陪我 毋须要为我太多 如你愿承受结果 容许我维持自我 曾以从前受灼伤的痛楚 提醒我为何为你竟扑火 …… “婚姻是骗局”,那个女人的话他还记得,但漂亮得像古希腊雕塑一样的脸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一张漂亮的脸,绝对的压倒性的漂亮,在性上很奔放,是男人梦寐以求的情人,他试过两次,可只觉得心里空空的。 那个女人就像极尽奢靡的克里姆林宫,可他不会想在每一个清晨睁开眼和每一个夜晚闭上眼的时候看见克里姆林宫,那太惊悚了,他想要的是绵延不绝的东西,如溪流,如微风,如雪山下的小羊,抖一抖圆润的耳朵,身上的雪像棉花一样柔软甜蜜。 婚姻是骗局,也许,但对顾俊这样清醒得近乎自虐的人来说,谁骗得了他呢?他只是看见了陷阱在前面,然后自己走过去纵身一跃罢了。 这其中漂亮的作用在哪里呢?就像一样无从比较。 如果这一天,在餐桌前,在黎佳还没有彻底放任自己堕入深渊的时候,顾俊可以将“克里姆林宫和小羊”的关系稍加表述,这一场婚姻的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 但人在面临选择的时候往往并不知道自己正面临选择,他们脑子里总在想别的事,与当下无关,而且很多年后再回头看大多都是徒劳一场且无关紧要的事,顾俊也不例外,他烦躁地思考着礼拜天去北京的飞机上有上海分行的各层领导,他不能出错。 还有,最重要的,他其实如黎佳所想,对她是有怨气的,对一个永远游离在外而不能承担责任的配偶的怨气,对一个同样不称职的母亲的怨气。 当然了,这怨气中也不乏傲慢:一个脑子里只有prada和chanel,认为皮囊是通向爱欲的唯一一扇门的肤浅的女人怎么可能理解这一切呢? “这个礼拜你好好在家,”最终顾俊这样说,“别熬夜,别到处闲逛乱买东西。” “玛莎琼沃斯的美术展是今天的。”黎佳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窗外一阵风刮过,梧桐树枝拂过窗户,发出一声轻响,她直起身望向窗外,全副心神都集中在随风游弋飘荡的枝叶上。 “下次吧,”顾俊把她的碗和自己的碗叠在一起拿到水池边,“这周来不及了。” “看电影吗?”黎佳支着下巴凝望窗外摇曳的黑影,这风不小,有可能夜里就要落一场大暴雨。 “算了吧,”顾俊背对她再一次拒绝,“明天赶飞机,我还有几家客户要联系一下,下周我不在上海,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上下班路上当心点,少跟人起冲突,地铁里磕一下碰一下能算就算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黎佳没有闲逛乱买东西,也没有和人发生口角,黎佳在他走后第二天就把自己送到了一个严格意义上只见过三面的男人了床上。 她吃了药也懒得再回床上,躺在沙发里平静地想 黎佳不是一个很沉迷手机的人,但此刻卧室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寂静的黑夜里震动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嗡嗡声震得墙壁都在颤抖。 黎佳从沙发里坐起来,趿拉着拖鞋,慢悠悠走进卧室,拔掉充电线,屏幕亮得刺眼。 “喂?” “你在干什么?怎么不接电话?”顾俊应该也在室内,很安静,有回声。 “吃药。”黎佳看一眼手里的屈螺酮炔雌醇片盒子。 “吃药?”顾俊一字一顿,“你感冒了?” “嗯。”黎佳把药盒扔在床头柜,掀开被子上床,靠在床头倾听他的呼吸声。 “你吃药吃了三个小时?” “没啊,”黎佳平静地感受着心跳加速,“下了班去美罗城吃了饭,摸了小猪,回来以后洗澡,再吃药,你第一次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应该在摸小猪吧,我不记得了,你知道我不爱看手机。” “不是跟你说了猪很脏的吗?而且会啃你的手。”顾俊语气明显不悦,沉沉的,夹杂着困惑,黎佳都能想象得到他此刻皱着眉的样子。 “没啃我的手啊,”黎佳耸耸肩,“不过脾气是不大好,没有看上去那么可爱。” 顾俊沉默半晌后叹一口气,“行了我知道了,也没别的事,就问你到家了没有,门记得反锁。” “嗯,我锁好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黎佳感觉跳动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顾俊又开口了:“你这次感冒没犯鼻炎?” “没有,就是头疼,一跳一跳地疼。” 黎佳头靠着冰冷的墙,天花板上一道车灯缓缓滑过。“而且我浑身都疼,特别特别疼。” 她听见自己声音跑了调,一跑就七拐八拐地拐不回去了,像有一团棉花哽在喉咙里,又酸又疼,她觉得这很不真实,仿佛这哽咽的声音是从别人喉咙里发出来的,而她悬浮在死白死白的天花板上,平静地注视着床上无助的女人,大片大片的泪水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团一团深色的水渍。 “你怎么了?”顾俊的声音还是沉沉的, “我疼!”黎佳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你是蠢驴吗?听不懂吗?” 对面完全沉默了,连呼吸声都暂停了,两人之间只有黎佳那洪水冲破堤坝一样嚎啕的哭声。 “别哭了,疼就早点睡觉,”他说到这里顿一下,“睡一觉就过去了。” 第13章 像时钟一样坦诚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每天早上照常上班,到了单位边吃包子边和同事聊几句热搜上的八卦,听她们说说自家孩子在幼儿园的经历,大笑着吐槽又凶又蠢的客户和幼儿园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白天依旧忙得脚不点地,中午吃饭的时候也还是听同事们吐槽一切可吐槽的人和事,她偶尔应和两句。 这年头大家都很少把自家的事拿出来说,她年轻那会儿不懂,一言一行都是大开大合,高不高兴全挂脸上,还喜欢把自己的经历和见闻拿出来当谈资,摔过几次跟头以后便也沉默了。 有一个词叫“哗众取宠”,一个“宠”字几乎概括了她所有的饥渴,但现实是人们不会因为听了你小可怜的过去就“宠”你,大家并没有和她更亲密,相反,她推心置腹说出去的那些事转头就被添油加醋一番,推上餐桌供他人消遣,而“供消遣”只是所有后果里最轻的一种。 值班的那两天她到的比所有人都早,一个人坐在低柜(非现金柜台),只开了头顶的小灯,一边吃早饭一边看手机,看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便躺在办公椅里望着头顶的灯发呆。 和陈世航的那一晚越发的不真实,她没有刻意遗忘,事实上她记得一切细节:他和顾俊完全不一样的作风,他没脱她的衣服,自己的也没有,他仰起头毫不遮掩快感的呻吟,低头看她时冷漠又暴烈的表情,距离足够近还是闻得到一丝消毒水的味道,和汗液的味道一起滴落在她鼻尖,那触感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只是对那一晚本身感到不真实,她事实上背叛了顾俊,可无人知晓,也没有连带反应,就好像她做了一场和别的男人的春梦,只是这梦太真实了而已。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慢腾腾坐起来,屏幕上跳出来两条微信消息,是顾俊。 “感冒好了吗?” “我礼拜四回来,会议提早结束了。” 她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发了一个“嗯”。 已经礼拜三了,明天顾俊就要回来,她细细回想一下,避孕药她收好了,那天穿过的衣服和裙子她也全洗了,内衣裤直接都扔了……没有破绽,虽然她觉得就算有破绽顾俊也不会发现。 第19章 礼拜四晚上八点半左右顾俊就到家了,他开门进来的时候黎佳正对着电脑写作,听到声音没多想就走出书房迎接。 “回来了。”她扶一下眼镜,走过去接过他的双肩包。 “嗯。”他很快看她一眼就低头换鞋,边换边问:“感冒好了?” “好了,”她抱着他的双肩包,“没请病假。” “真病了就请假。”顾俊语气有些不耐,估计是想起来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发现黎佳三天两头就请病假,牙齿发炎和感冒这种小小的炎症在他看来不是请病假的借口,说了她几回,她怒了,和他大吵一架,算不得美好的回忆。 他换好鞋,拖着行李箱往客厅走,走过黎佳身边的时候却突然停下,像有人按下暂停键一样,扶着行李箱的扶手,茫然地望着玄关正对的墙,可那里除了一个圆形时钟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了?”黎佳还抱着他的包,越抱越沉。 他顿了一会儿,没多久,十几秒最多了,就恢复了动作往客厅走,边走边说:“没什么,想起来给你带的吃的,落在车子里了,等一下我去拿。” “什么吃的?” “梅潭村的芋泥什么的,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的小姑娘都在买,你应该也爱吃的。” “买的什么都不知道。”黎佳瘪瘪嘴,抱着他的包到沙发边坐下,拉开拉链,拿出电脑,电源,和鼠标,还有一副眼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电脑也开始戴眼镜了。 “没有小姑娘勾引你?”她摆弄着他的眼镜,黑框的,她们说黑框眼镜是“土象星座捕捉器”,黎佳不太清楚,因为她不是土象星座,但顾俊是摩羯座。 “什么是勾引?”顾俊蹲在地上把行李箱打开,换洗的衣物和洗漱用品一件件拿出来,每一件都叠得很仔细。 “勾引都不知道?”黎佳嗤笑一声,“还同济的呢。” “如果是你想的那种勾引,”顾俊头都不抬,把行李箱合起来,拉链发出尖锐的蜂鸣,呜的一下拉起来,“很可惜,没有,因为我没有释放信号。” “如果有人勾引我,”他接着说,“那是我的错,我释放了信号让她们以为能上手,好上手,这不是魅力,是廉价。” “行了,快下楼去拿东西吧。”黎佳不看他,起身把他的包挂好,抱着电脑走进书房放好,再出来的时候他人没了。 “顾俊?”她诧异地往玄关张望一下,休闲鞋还在,应该没下楼,行李箱也还在地上,只有卧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动作还挺快,”她绕进卧室,倚在门框,看着他把衣柜所有抽屉拉开,衣物一件件放进去,“我叫你怎么没反应?” “还有,”她有些厌弃地看他一眼,穿着西裤就坐在床上,“你怎么回事?跑了一趟北京,风尘仆仆的就往床上坐?” 顾俊没说话,有条不紊地把东西全放好,抽屉一个个关好,站起来一把把她拽进来,啪的一声关上门。 “你干什么?”黎佳大叫一声,主要是吓的,卧室里昏暗一片,阳光被窗帘挡在外面,他的面容也模糊,就是眼睛比平常还要黑,像烂尾楼里钢筋水泥的黑洞。 “衣服脱了,”他命令她,“我想要。”攥着她的腕,她怎么都挣不开,拽着门把手还是被他往后拖,肩带落下来也没发觉,最后他也不把她往床上拽了,就将她拎起来抵在墙上,冰冷坚硬的墙面在她背上摩擦,磨得睡裙落下来,光裸的脊背火辣辣地痛,湿滑的脚尖一下下撞在浑圆的门把手上,找不到支点,耳边咚咚的门声震耳欲聋…… “你不是说要用避孕套的吗?”黎佳躺在浴室里,一只腿架在浴缸边缘,腿间磨破的地方像泡在滚烫的岩浆里,疼得她直皱眉,望着天花板不知该怎么描述自己的愤怒,也或许是她下意识觉得自己没资格愤怒,找了半天理由也只好拿避孕套开刀。 “别动。”顾俊握着她一只脚,金属指甲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和水龙头里啪嗒啪嗒的滴水声响彻浴室,除此之外连二人的呼吸都听不见。 黎佳听金属刀刃的声音,越听越响,越听越冰冷,她看不见自己被他握在手里的脚,只看见他眼眸低垂,躬着腰,把她光裸的小腿放在他膝盖上,裤腿被洇出深色的水渍,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松了,一绺绺挡在额前,露出埋在乌黑里的灰白。 她听见他手起刀落的咔嚓咔嚓,心也跟着狂跳,使劲儿把脚往回缩,“我想自己剪。” “别动。”他又说一遍,鼻息沉重而均匀,喷洒在她水分蒸发后变得冰冻的脚上格外滚烫,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你剪得不好,我来剪。” “那要是有一天分开了,我还不能剪脚趾甲了?” 黎佳身子发僵,但他攥着她脚踝的力气不小,她动都动不了,抓着浴缸边缘,热汗变成了冷汗,从鼻尖和背上的汗毛孔沁出来,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你今天怎么回事?你刚才弄疼我了知不知道?” “难道不是你状态不好吗?”他表情沉郁而专注,剪完一只脚放在水里,又捞出另外一只脚,动作轻柔,“我下次注意。” 那天晚上他们照常随意吃了点东西就上床睡觉了,血糯米芋泥奶酪黎佳吃到了,吃了一块就顶住了,再也吃不下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去看电影吗?”顾俊在黑暗里突然问她。 “不想。”黎佳伸展胳膊,借窗外幽柔的月色欣赏手臂流畅纤细的线条,“最近这几年的电影都烂得不像话,中国都快成文化荒漠了,也不光中国,整个世界都是一片荒漠,真怀念千禧年啊,可惜我那会儿太小了,就觉得好看,叔叔阿姨都好看,穿的衣服,电影里的画面,都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睛,可就是看不懂情节,看不懂男女主也没吵架也没打架,好好的怎么就分开了,分开了那肯定就是互相不喜欢了嘛,可怎么又在好多好多年以后在一起了?那会儿真是看不懂,头疼,想问我妈,结果发现我妈坐我旁边哭得衣服都湿了,也不怪她,现在再看,那些演员真是厉害啊,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是戏。” “2000年,”顾俊翻个身平躺,“我都上大学了。” 他再一次想起大学里的两个女朋友,面容轮廓早就模糊了,但他还记得那个夜晚前的blue hour,他的初恋女友躺在他身边绝望地笑着问他:“是不是做得太多了,烦了?” “可能吧。”他说,他知道“可能”是一个谎言,是谎言就一定会伤人,不论是不是善意的谎言,他都在和第二个女朋友分手的时候改掉了说谎的毛病。 “吾就是想帮侬困觉(我就是想和你睡觉)。”他对第二个女朋友坦言道,那一刻轻松极了,就像秋高气爽的天气一样令人愉悦,他决定往后余生都要像这样坦诚,对他人坦诚,也对自己坦诚,像墙上的时钟,每一分每一秒都公允,不会因谁快,也不会因谁慢。 “时间过得真快。”他说,“都结了两次婚了,孩子都这么大了。” “本来打算再不结婚的,”他笑一笑,“还是结婚了,人的决定真脆弱,以前觉得不可能做的事还是做了,不可能退让的事还是会退让,以为过不去的坎,到最后都会过去的,”在黑暗中他伸出手触碰她的肩膀,划过她的脖颈,在她脸上徘徊, “任何东西放在时间的长河里都不值一提。” 一阵漫长的沉默。 “哼,老头子突然文艺起来了,”黎佳打个哈欠背过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第14章 两个未接来电和两个男人 之后的日子过得还和之前一样,只是顾俊变得比以往还要忙碌,回来了也只是和女儿在客厅玩一会儿就去书房了。 黎佳写作的位置被丈夫霸占,只好把阵地转移到卧室,还得趁女儿睡着了以后,写得晚了会去厨房热一锅牛奶,给自己倒一杯,顺便给丈夫倒一杯。 “喝牛奶。” “谢谢。”顾俊盯着电脑头都不抬,眼镜片折射着屏幕幽白的光。 “你为什么回来这么晚?”黎佳站在门口端着自己那杯牛奶慢慢吹散热气。 “忙。” “你以前没有这么忙。” “我想再往上走一走。” 顾俊靠在椅背里,眼睛看着电脑,牛奶冒着袅袅的热气,他没有要喝的意思。 “我四十了,再不往上走以后就真的没机会了。” “哦。”黎佳看着他,“什么时候来睡觉?” “你先睡吧,”顾俊重新坐直身体,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击,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我忙完就睡了。” “可你来睡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和我一个人睡没有区别。”黎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觉得你是不想看见我,所以回来这么晚,所以赖在书房不睡觉,你在冷暴力我吗?” “没有,你别多想,早点休息。”顾俊敲击键盘的动作不变,敲一阵后停下,镜片后的眼睛缓缓在屏幕上移动,认真阅读刚才写下的段落。 第20章 “你就是在冷暴力我。”黎佳摇摇头,下了定论,“要是我跟你说我怀孕了呢?” 顾俊终于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移到黎佳脸上,紧锁的眉心微微舒展,用问询的眼神打量着她,但没有开口,而是等着她的下文。 黎佳看着他,心一点点沉入海底,嘴唇却慢慢绽开,“顾俊,”她笑着说,“你他妈的去死吧。” 她说完端着牛奶走到厨房倒掉,杯子洗干净,还把锅也洗了,做完这一切后平静地擦干手,走到浴室把干发巾拆了,吹风机开到最大吹干头发,用真丝发圈绑在头顶,最后刷了牙,关掉浴室的灯和客厅所有的灯,去卧室睡觉。 那一天顾俊凌晨两点才进来睡觉,开门的时候很轻,躺在黎佳身边的时候也很轻,离她有一臂的距离。 “黎佳。”他开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没再叫她佳佳,而是直呼其名黎佳,黎佳没回应他,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就翻过身去睡了。 之后黎佳再没主动跟他说过话,早上起床就去浴室洗漱,简单化一个妆,对着镜子左右顾盼,满意后拆了发圈,一点点把头发梳理好,她很宝贝她的头发,乌黑浓密,还亮泽柔顺。 顾俊和她同时起来,黎佳洗漱的时间他就在女儿房间哄她起床穿衣,父女二人从房里出来,恰好和从浴室出来的黎佳打个照面。 “妈妈早上好!”妍妍揉着眼睛有气无力,像背台词一样和黎佳打过招呼, “妍妍早上好!”黎佳低头笑着摸摸女儿柔软的头发,绕过顾俊走进厨房,从餐桌上的袋装面包里抽一片出来,就这么站在桌子旁,几下嚼碎了咽下去。 等顾俊带着女儿走进厨房的时候她拍一拍手上的面包渣,边嚼着嘴里没嚼完的面包,边走到咖啡机旁边,塞一个咖啡粉胶囊进去,两手撑着流理台,右脚尖踮在地上晃来晃去,看着咖啡机像挤牛奶一样往马克杯里挤咖啡。 顾俊走到她身旁,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牛奶,“今天妍妍要开个临时家长会,六点半就开始了,我会早下班。” “你又不忙了?”黎佳两手撑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仰起头咧着嘴笑,窗外阳光不错,是个明媚的晴天,只是清晨温度还太低,黎佳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你忙你的呗,”黎佳看着最后一滴咖啡挤完,把马克杯拿下来,一边喝咖啡一边说:“家长会我去开好了,王老师和崔老师不是希望我也能去吗?” “六点半,”她抬起头回想一下,“今天行长不在,账平了应该就能出来了。” 顾俊开口还想说什么,可一直坐在他们身后餐桌旁的妍妍率先焦急地皱起小眉头,不满地大喊:“我不要妈妈给我开家长会!” 顾俊和黎佳双双回头,看见小家伙圆圆的脸都皱在一起,急得耳尖通红,嘴边全是面包渣,连鼻子上都是,“妈妈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要妈妈给我开家长会!” 刚才还闹哄哄的厨房瞬间安静下来,黎佳回头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可身旁的顾俊连一个字都没说。 女儿看着妈妈平静的脸,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十分敏感,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两只捏着面包的小手团在一起,无措地看向爸爸。 “随便你们吧。”黎佳收回目光,仰头把咖啡一饮而尽,马克杯轻放在大理石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咔擦声,“都随便。” 说完她昂首挺胸走出厨房,走到玄关换鞋,厨房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起身打开柜门,拿出白色薄纱外套和皮包,穿戴好后开门出去,一次都没回头。 “哦呦你家顾俊拼哦!”没有行长的晨会就成了茶话会,同事们围着会议桌,喝着咖啡说八卦,黎佳本来是低着头看读者给她的留言,听见顾俊的名字抬起头,发现坐她正对面的公司客户经理正笑嘻嘻地望着她,“天天加班到九点哦!” “哎呀……伊拉顾俊老早子伐是就葛能咖吗? (哎呀……他们顾俊不是老早就这样吗?)” 一边的老员工叫秦美珍,说话间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皱着眉,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瞥一眼黎佳,悠悠说道:“正常的,你家顾俊以前就这样,每天都是全支行办公室最后一个走,徐汇支行都出了名的,不过那个时候还没结婚哦,你都没进行呢。” “后来结婚了,就你前头那个,”她说到那个女人眼前一亮,仿佛天仙出现在她面前,把黎佳这张脸挡住了,兴奋地压低声音说道:“卖相赞的哦!顾俊欢喜哦,天天下了班就回家,我们还开他玩笑嘞!忙着回去养小孩是伐?” 她说到这儿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笑了一会儿不笑了,惋惜地瘪瘪嘴,“可又哪能呢?还是离掉了!” “哎呀那女的我见过的,”公司客户经理叫赵燕,毕竟见多识广,不轻不重地白了秦美珍一眼,“也没那么漂亮,就是个子高点,反正我是不喜欢,凶相,一看就不好惹。” “还是我们佳佳好看,甜甜的。”她一双狐狸眼眯起来,笑着趴低一点,凑到黎佳跟前说。 秦美珍再无意说话,优雅地擦擦嘴,端起咖啡起身往现金柜走了,金丝边眼镜链条在灯光下细细闪动。 秦美珍年芳五十一,到了退休的年纪也不急着退,总的来说是吃到了时代红利的一批人,十几岁就进了银行做出纳,家里拆迁分了好几套房,铜钿不少,老公下海经商顺风顺水,膝下育有一子,虽偶尔有一些微妙的传言,但都像一阵风似的过去了,至少每每说起“阿拉老公撒事体也伐会做(我老公啥都不会干)”,她嗔怒的语气里也还是甜蜜更多些。 她对黎佳就是很典型的上海人对外地人的态度,并不受“对新上海人同事要亲切热情”的企业文化的影响,她对黎佳一向不冷不热,不刻意刁难,但也绝不亲切,更谈不上欣赏,大家各司其职,上下班点头致意,偶尔聊两句最多,内容也大多只是吐槽一下鸡糟的客户,不会往热火朝天的方向发展,更不会谈及自身。 “别理她,”赵燕等秦美珍的身影消失在现金柜的联动门后才再次开口,“她就是嫉妒。” “秦老师哪里用得着嫉妒我,”黎佳对赵燕笑一笑,“我嫉妒她还差不多,她一辈子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咖啡的苦了。” 可说到这里黎佳沮丧地察觉到了不对,除了原生家庭那鞋子里有沙子一样的不适感,她好像也没吃过什么苦。 除了刚上班因为听不懂上海话被客户骂得惨,还因为错账耽误网点下班被同事孤立,昏暗的白炽灯下她们冰冷又嫌恶的眼神她还记得一清二楚,那种无助的阴湿的绝望感就像十几岁上学的时候,在兰州零下的冬天里穿了一件没晾干的冰冰冻的羽绒服,趁着乌漆嘛黑的天色去上学,她就这么一路用体温一点点烘干湿衣服,等衣服干透了上午的课也结束了。 可奇怪的是母亲对她的照料其实还算细心,这样的情况并不多,可正如众人“袖手旁观”的眼神一样,那种又湿又冷还沉甸甸的感觉好像一直都陪伴着她。 但好歹她还有羽绒服穿不是?无论工作和婚姻,外人看来她和秦美珍都只是吃了咖啡的苦,可连秦美珍这样讨人嫌的中年妇女也没有哭天喊地、顾影自怜,相比较而言,黎佳恍觉自己是比秦美珍还要讨人嫌的矫情派。 而黎佳这一系列内心活动被赵燕尽收眼底,又成了另一番意味。 “你家老顾人真心不错,正派,有责任感,对你也好,”她支着脑袋诚恳道,“就是被前妻甩了,psd了,别放在心上,再说了,老男人了嘛,又不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对小姑娘的心思没那么敏感,而且最近他们部门压力真的特别特别大,你多关心关心他。”她说着凑到黎佳跟前小声说:“你猜昨天我们去开会的时候大行长说什么?” “什么?”黎佳好奇地看着她。 “说这个季度再完不成指标就都给我去跳楼!我陪着你们跳!大家一起死!”赵燕眼睛睁得老大,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杀头的手势,“就逼到这份儿上!你想想看,可怕吧?” “还好啊,”她说着松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你家顾俊做得出,业绩这么厉害,过两年没准儿还真能混个支行的副行长当当,再过几年资历到了,大行长夫人就是你喽!” 黎佳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只是开怀的成分并不多,笑一会儿就各忙各的去了。 那一天的天气的确如黎佳在清晨看到的一样明媚,当然了,这样风和日丽的好日子,银行也会特别的忙碌,黎佳一个人负责大堂,主要原因是她亲和又甜美,像吉祥物一样的存在,反应也快,笑起来“讨人欢喜”,总之是超雄鸡窝头老太不会刁难的类型。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忙得焦头烂额,一个早上下来头发也散了,丝巾也松了,从智能机屏幕上抬起头,对着外面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松一口气,看着外面源源不断涌进来的客户,难得的有几个年轻的面孔,暗自祈祷他们会自己拿号,自己查余额转账…… 第21章 事后想起那一幕,黎佳非常清楚地记得当时没有任何波澜,或许是看了太多的人脸,麻了,她在看了那一眼后甚至还辅导一个老太完成了一整个跨境汇款。 十分钟的时间,她的意识像一壶正在烧开的水,平静的水面冒出一个个细小的泡沫,直到彻底沸腾。 那一瞬间她惊得头皮发麻,一抬头,那个人还在,她抬头的时候他恰好排到了一台空出来的智能机前。 如她所愿,他自己熟练地操作着那台笨重的机器,像在操作自己家的电脑,动作快得连看都不看,左手还在按数字,右手已经拿着身份证对准身份证入口了,唇边习惯性地挂着浅淡的笑意。 前后不过三十秒的时间他已经完成了信息输入加人脸识别,识别完成后倏的一下抬起头,冲她笑意盈盈地挥手,“你好!我这边需要审核一下。”朝气蓬勃得像一个少先队员。 “对方认识吗?”黎佳抱着pad走到他身边,接过他递来的身份证,举起来对着他的脸看,他乖巧地微笑,抬头挺胸,眼神清澈地看着她,“是我妈,我转点钱给她。” “嗯,”黎佳点点头,把身份证还给他,在机器上录入自己的指纹,“签字吧,电子笔在……”她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拎起电子笔龙飞凤舞地在屏幕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边签边复述一遍金额, “八万,”他签好字,习惯性地点一下,然后把电子笔放回笔槽里,一边放一边按下提醒审核按钮,“但我估计给她她也不舍得用,最后全到我几个舅舅手里。” “一大家子都靠在我身上。”他语气平静,转过身,眼睛在她怀里的pad上停留,屏幕上是他的身份证照片,还停留在十九岁那年。 “嗯,”黎佳点头,“你真不容易。”说着再看一眼收款方账号,兰州城市商业银行。 “跨行要收手续费。” “嗯好,收。”他很快地笑着点头。 “好的。”黎佳按下审核通过按钮,抬头对他笑一下,用手里的水笔指一指屏幕左下角,“陈先生,好了,需要凭条这里可以打印,不需要的话就按退出就好了。” 说完黎佳抱着pad走到另一个客户身边,是熟客,她笑着跟她寒暄一阵,问她的宝宝还吐不吐奶了,再抬头时他已经不在了。 那个下午清闲得可怕,黎佳坐在门口,吵吵闹闹一上午,她耳朵都还嗡嗡的,可到了下午就一个人都没了,也或许是六月份上海已经相当炎热了吧,街上的行人一个个被晒得神形萎靡,隔着门都能看到外面热浪蒸腾,树叶被晒得发油,蔫头耷脑的,偶尔被地面扑起的热浪烘得晃动几下。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阵又一阵,她坐在椅子上抱着pad,指尖划动,一页页翻看审核记录,停留在那一页,少年青涩圆润的脸还没长开,也没有一贯的笑容,只茫然无措地望向前方,似乎并不适应被镜头凝视,她看了几秒后退出,把pad放在身旁的桌子上,拿出手机看一眼,一个顾俊的未接来电,一个陌生电话,电话号码和他的脸一样熟悉,还有一条短信。 “有时间一起吃顿饭吗?” 第15章 空心人 “下班了?”杏花楼门口放了一把躺椅,一个穿白色老头背心的中年男人躺在里头一晃一晃地摇着扇子,看见黎佳从银行后门出来,笑着跟她打过招呼。 “嗯,下班了。”黎佳笑着对他点点头,穿过弄堂往外走。 一出弄堂视野一下子就开阔起来,车水马龙的晚高峰热闹非凡,路灯亮了,街边小店亮起了灯,天黑前的blue hour是她一天当中最平静的时刻。 蓝调时光,她很喜欢这个浪漫的形容,只是此刻她的心没了以往的平静,那种清凉的松弛的疲惫感被另一种心绪替代,她不清楚那是什么,仿佛通往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大门开了,这扇门没有人看得见,行色匆匆往家赶的人们从她身旁经过,拎着刚从三林熟食买的红肠和熏鱼,或举着手机和家人通话,没人看见遥远的路灯下有一辆银色的雷克萨斯,或许有人看见了,但没有人会想到那是一个乖巧文静,行事从不越雷池半步的女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要是同事们知道了,要是那个躺在杏花楼门口的男人知道了,八成眼珠子都要蹦出来。 可黎佳此时竟对他们所有人产生了一种眷恋,人真的很怪,和一群平日里烦透了的,一分一秒都不想和她们多待的人道别,竟也会有这样强烈的不舍,连秦美珍都变得亲切可爱起来。 在那之后很久,黎佳独自一人隐居在遥远的郊区民房中,以写作和绘画维持生计,那时她才真正意义上失去了所有:钱、堆满衣柜的名牌包包、摆满梳妆台的化妆品、父母、丈夫、女儿,一无所有,只有她自己。 可奇怪的是直到那时她“自己”才真正的丰盈起来,她不再粗心大意地过日子,一切由堆积的物质和低级的欲望引起的混乱都消失了,一切不清不楚都变得清清楚楚。 到那时她才清醒地意识到,当时站在街边的那种惶然并不仅仅是因为人,而是生命,她在和她的前一半生命道别,持续了三十年,被世俗所认可的、没有人会指着她鼻子骂的正确的生命道别。 可人总会做错事,也只有人会做错事,除人之外任何动物和植物都只会做有利于自己的正确的事,黎佳后来想,或许人类是没有进化完全的物种,至少有相当一部分人没有进化完全。 比如她自己,有心却没长全,还不如完全没长心的菜市口大妈,一生都在鱼摊卖鱼,像下蛋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字不识几个,不看书,不懂爱,只会为了几块几毛破口大骂,黎佳看不起她们,嫌弃她们身上的鱼腥味,却不知道自己还不如她们,她们不体面,但她们在捍卫自己的利益,为自己闭塞且匮乏的人生搏一条出路。 而黎佳不行,她太羸弱了,她没有这样强大的生命力,只能为了填补内心的空缺一错再错,牺牲自己已然得到的一切都在所不惜。 而错误之所以为错误,是因为它们只能暂时地、虚假地弥补缺口,却有永久的不可挽回的后果。 车里的男人本来在看手机,敏锐地感知到黎佳的目光,倏的一下抬头,远远地看过来,在路灯下看着她,直到她快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才笑。 但如果一定要选的话,黎佳还是喜欢他不笑的样子,冷漠,阴鸷,每一处线条都尖锐,那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不是每个人都是人,有些人天生就没什么感情,也有些人是在幼崽时期被忽略而造成了大脑情感区域的空白,总的来说他们给人的感觉就像冷血的爬行动物有了人的智慧,变态杀人狂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在反社会人格的光谱里,陈世航还没到最黑的色域罢了,他也不是完全没感情,就是很稀少而已。 黎佳察觉到了,十九岁那一年他在火车上被阿姨妈妈们团团围住的时候就隐约察觉到了,但她不怕,就算他在最黑的那一部分,她觉得也没什么怕的。 哪怕在陈世航死后一年,她在郊区鬼唧唧的民房里收到他的来信,她也没怕过,手起刀落就拆了那一封写了“黎佳收”的信件,她认得他的字,狂得没边,还习惯性地在“收”字后面点了一个点。 但这一切在黎佳打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都没有任何预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来啦?” “嗯。”黎佳系好安全带,呼吸下意识停了一瞬。 “刚送我女朋友去上班,抱歉。”他摇下窗户散散气。 “没有,挺好闻的。”黎佳细细嗅一嗅,不是花果香的腻,也没有檀香那么冲鼻子,淡淡的清冽的香气,让人想到幽静的月光。 “喜欢吗?”他们开出来就遇到了红灯,他停下车后看向她,“送你一瓶?” “不用,谢谢。”她目视前方打个哈欠,他笑笑,没说什么,绿灯亮了,车子无声启动。 “我的香水味被她闻到了怎么办?” “都说了我们在开放选择阶段,婚约之前没有任何契约。” “嗯,你们……很理性,我是说不吃对方的醋,这一点还是很难做到的。” 黎佳目视前方思虑片刻,还是困惑地蹙起眉心。 “吃醋纯粹就是浪费时间精力,和患得患失地担心对方被人抢走相比,我和她还是更重视精力的储备,毕竟工作强度在那儿放着呢,而且……” 他看着前方笑一下,“感情这东西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对她也一样,结婚说白了是为了繁衍后代,需要双方的基因都足够强大,不光脑子,相貌也同样重要,就冲这一点我们就不会吃对方的醋,因为我们就是彼此的最优解,其他人只是消遣罢了。” 他说完停一下,确认似的问:“我这样说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黎佳望着窗外摇摇头。 “生气你可以说出来。” “不会。”黎佳回头看着他,再次认真地摇摇头。 第22章 “为什么?”他很快看她一眼,嘴角含笑,“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女人喜欢一个人就会没完没了地生气,查手机,摔东西,吵架,以前一个女的就是,把我电脑砸了,到最后不还得赔?蠢透了。” “因为我很清楚你是什么人啊。”黎佳不再看他,转头望向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他们所在的高架几乎将全上海的霓虹尽收眼底,他们谁都没有不祥的预感。 这样宁静的夜晚,高架上路灯明亮,路况良好,谅谁也不会想到一年后的圣诞节他们中的一个会命丧于此,而即便到了阴阳两隔的那一天,他们都未曾认真看过彼此。 至于究竟是谁对谁不起,不好说,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本着死者为大的原则,黎佳对陈世航还是有一些歉意,毕竟她口口声声爱了他十二年,可她在葬礼前一天流的泪还是因为怜惜自己。 她的爱廉价且脆弱,用菲茨杰拉德的话来说,活得太粗心了。 但总的来说黎佳跟陈世航的相处是融洽的,毕竟人死了,你没法儿去问他对这一段露水情缘作何感想,或许他也跟别人提起过她,或轻描淡写或不屑一顾,这谁知道? 至少黎佳觉得还算融洽,对他的一些逆天言论也表示理解: “我很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你自己好,过更好的生活,有更完美的后代,人为自己好永远没错,而且你一开始就说清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是想清楚了才继续的,所以不会像你说的那个女孩儿一样。” “嗯!”陈世航赞许地连连点头,“你比我想的聪明一点,”他笑着抚摸一下她的膝盖,“也更乖。” 黎佳看着他的侧脸,还是有些恍惚他在十二年后就这么出现了,只不过当时的她还没有彻底领教命运的吊诡。 别说她了,连陈世航那引以为傲的聪明大脑应该也预料不到他自己会在三十一岁生日那一天命丧黄泉吧? 人再聪明又能如何呢? “我说过我对你没有希望。”黎佳低头看着手上的婚戒,“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但那个女孩儿应该是真的很爱你,爱让人盲目嘛。” 黎佳想说你不应该这样对待她,但跟一个前额叶缺一块儿的人说这些有什么用? 况且从很久之前她就不再好为人师了,耳朵永远不可能被嘴说服,说服一个人的永远只能是他自己。 她再次想到了顾俊那张淡漠的脸,她永远不会求他爱她,永远不会。 “呵,爱,她爱我什么呢?” 陈世航握着方向盘,长长地叹一口气,仰靠在座椅背上,讥讽地笑道: “还不是因为我这张脸,我的脑子,我的工作和前途?我要是又笨又丑又穷她还会爱我吗?她想要高价值的东西,这无可厚非,但她的可恶之处在于没有可以交换的东西还想空手套白狼,一旦不如意就撒泼打滚,精准扶贫是国家该干的事,不是我的事,我说的贫是各个方面的贫。” “嗯,有道理。”黎佳由衷地佩服其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我们去吃牛肉面!”他神清气爽地宣布,很满意黎佳的顺从,毕竟从她那张圆圆的小脸上大部分人也只能看到乖驯和安静,“给你赔个不是,上一次是我不好,”他说着暧昧地放软声音,“太粗暴了,对不起。” “两个兰州人在上海吃牛肉面?”黎佳想到那诡异的场面就想笑,顾俊有一段时间天天去一家青海人开的牛肉面馆吃面,那真是每一天都吃,黎佳陪过一两次就不行了,牛肉面和牛肉面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牛的差距还大,好在从某一天开始,顾俊再也不吃牛肉面了。 “有一家还不错,我吃过,带你去吃。”他笑得阳光灿烂。 他没有说谎,那是黎佳在上海吃到过的最好吃的牛肉面,还原度高得离谱,让她怀疑里面真的加了蓬灰,而且他们到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面馆里没什么人。 黎佳挑了墙角的位置坐下,陈世航对坐哪儿完全没意见,他的刁钻和古怪并不体现在这些地方,事实上在不挑战他的“线”的情况下,大部分时候他是很随和的,也很迁就黎佳。 但黎佳不能跟顾俊描述她和陈世航关系的游离,陈世航躺在她膝盖上喋喋不休的时间远超过他们睡觉的时间,她抱着他脑袋,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当然他并不在意。 他们就像游魂一样躲避着人们的视线坐在角落,离取餐口和收银台都很远,但陈世航还是一趟又一趟地穿梭在面馆里,端面结账行云流水,黎佳都没来得及反应,面就已经放她跟前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啊?”吃到一半的时候陈世航问。 “没。”黎佳吹散热气,咬下一大口面,这一天她食欲好得离谱,发觉原来胃也有思乡之情。 “我没觉得你坏,就觉得你疯疯癫癫的。”她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又往碗里加了好多醋。 陈世航笑嘻嘻的,冷冰冰的眼睛随着她的动作动,“放这么多醋,你不会怀孕了吧?” “不会。”黎佳吹散热气,喝一口汤,“你放心吧,不会玷污你高级的基因。” 他一听眼睛笑得弯弯的,拄着脑袋又看了她一会儿,“我去做了一次hiv检测。” “嗯。”黎佳点点头,“我没做。” “为什么?”他来了兴致。 “你不会把自己置于高危环境之下,所以你肯定是干净的。”黎佳吃完面,抽一张纸擦擦嘴,再擦擦鼻涕,才发现他早就吃完了,一根都不剩。 “可是你不一定干净啊,你缺乏理智,也很随便,随便就跟男人回家。”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黎佳想这地方还是太高级了,兰州的牛肉面馆可没地方给你靠。 “那你检测出问题了吗?”黎佳笑着问他。 “没有。”他心不在焉地摇摇头,不知道又想什么事儿去了。 黎佳感觉包里的手机震了又震了,刚好趁他走神的时候摸出来看一眼,是顾俊。 “家长会开完了,妍妍要吃必胜客,我带她去吃。” 二十分钟后又是一条: “你晚饭吃什么?” 最后是一通未接语音电话。 “你老公啊?”黎佳抬头,正对上陈世航的眼睛。 “嗯。”黎佳对着屏幕又看了一会儿,息屏。 “你孩子多大了?”他神情有些倦怠,随口问道。 “五岁了。” “五岁,”陈世航低头嗤笑一声,“乖乖,你这是大学毕业就结婚了吧。” “差不多,他是我领导,我上班第一年就……”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和顾俊在一起的过程,没有鲜花,没有祝福,大家对这一对“浑身不搭界”却buff叠满的炮友转正组合+领导下属组合+城乡组合都讳莫如深,而且顾俊是二婚,他们连婚礼都没有。 她和他第一次见面就睡了觉,第二次见面还是睡觉,之后她搬到他家,同居了一段时间,挑了个日子领证,请双方的父母亲朋在柏悦酒店吃了一顿饭,之后又过了一段时光,在某一个做得昏天黑地的夜里她感到一股暖流喷射进来,“可以吗?”他气喘如牛,压在她身上把她搂得死死的,她想挣脱也没用,如此几次,妍妍就这么来了,顺理成章,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没人说过不对,她自己便也没觉得不对。 “你真的太随便了。”陈世航无可救药地摇摇头,“不光是随便和人睡觉,你对人生的选择也太随便了。” “也还好吧,”黎佳望着面前的两个空碗,感觉有些晕碳,“他是我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了,除了年纪比我大十岁还结过一次婚,其他的条件比我好太多了。” 陈世航又看了她一会儿,不怀好意的恶毒的笑容又慢慢浮出来, “走吧!”他说,黎佳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薄薄的嘴唇弧度一变,那笑容又换了个意味,“送你回家。” 第16章 蓝宝石耳夹 黎佳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电梯门一开就看见顾俊正拿钥匙开门,妍妍的小书包挂在他身上,而妍妍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就又笑又叫起来:“妈妈妈妈!” “必胜客好吃吗?”黎佳微笑着低头看女儿。 “好吃呀!我吃了一个大大的披萨!还有鸡翅!” 女儿全然忘记了早上的不愉快,抱着黎佳的腿晃啊晃,转头就跟她告起了顾俊的状:“可爸爸都不吃,傻乎乎的,发什么呆呀!傻爸爸!” “爸爸工作忙呀,要想很多事,”顾俊打开了门,黎佳两手扶着女儿的肩膀一起往家走,“我们要跟爸爸说什么?” “爸爸!辛苦啦!”妍妍很配合地朗声念诵,楼道的感应灯刚灭又被她叫亮了。 “好了声音小点,”顾俊率先走进门换鞋,“很晚了。” “嘁,扫兴。”黎佳小声嘀咕着和妍妍交换一下眼色,妍妍也学她的样子皱起脸冲顾俊喊:“爸爸扫兴鬼!” 第23章 “你今天挺高兴。”顾俊把妍妍的书包挂好,趿拉着拖鞋绕过黎佳走进浴室洗手,边洗边支着脑袋冲客厅喊:“妍妍!过来洗手!” 妍妍一溜烟蹿进来,黎佳自然退到浴室外面,站在门口着看父女二人洗手,妍妍踩在小凳子上,顾俊把女儿搂在怀里,握着她两只小手,“要搓出泡泡才能冲掉,不要急,多搓几下。” “你们先洗。”黎佳等了半天,没心思再等,索性去厨房洗了,洗好了就径直回了卧室,打开电脑忙着更新连载。 “吃的牛肉面?”顾俊给妍妍洗好手就进来换衣服,脱掉短袖polo衫挂在衣柜里,一边解皮带一边问。 “嗯。”黎佳从鼻子里哼一声,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再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葱和香菜的味道楼道里都是,”他一边扣着灰色棉麻居家服的扣子一边仰起头叹一口气,回她:“去刷刷牙,味道真的很大。” “又没往你嘴边凑,”黎佳回头继续对着屏幕敲键盘,“嫌弃我也不用这么明显,谁没臭的时候?等你老了不还得我伺候你拉屎拉尿?” 顾俊背对她笑一下,“这倒是。”坐在床上穿裤子,“去哪儿吃的牛肉面?” 黎佳如实报上店名,顾俊动作顿了一下,像在回想,“闵行区那家?” “对啊。”黎佳想他知道的还挺多,但没说。 “你不是永远不在上海吃牛肉面吗?” “这家不错,朋友推荐的,很还原。” “嗯,你们吃得开心就好。” “嗯。”黎佳听见手机响,打开看一眼,是陈世航的,再回头看顾俊,他已经出去了。 说起来黎佳和陈世航到最后都没加过微信,一直都是短信和电话联系,那是他发给黎佳的第二条短信,是一张照片,一个,被他提溜在手里,能看见他的指尖,对着前挡风玻璃拍的,其余什么都没有。 黎佳慌忙摸一把左耳,还在,右耳的耳垂却空空如也。 其实那一天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黎佳只是吃了太多的碳水化合物,在车上就睡着了,右脸对着窗外,大概是蹭掉了,最后是陈世航把她摇醒的,她飘飘忽忽下车,全然没注意右耳比左耳少了些分量。 顾俊! 黎佳一下子坐直身体,惊得心通通跳,冰冷的指尖焦躁不安地一下下揉捏耳垂,越捏越重,捏得滚烫。 可很快她的心就不跳了,因为顾俊一眼都没看过她,从开门,洗手,换衣服,再到卧室里简短的对话,他一直是背对着她的…… 她扔了手机,瘫在椅子里精疲力尽,耳朵还火烧火燎,可心却像掉进了冰窟一样越沉越深,失望透顶。 “不好意思,”良久后黎佳重新拿起手机,敲入一行字,“帮我保管一下吧谢谢。” 对方再也没有回信,陈世航就这么又消失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很正常,一日三餐,顾俊依旧忙,陪完妍妍就去书房,回卧室睡觉都要十二点敲过,周末也不例外,一泡书房就是一天,也不一定就是在忙工作,有时候就是看书,身后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柜,他就这么一本本看过来,大到《史记》,《资治通鉴》,小到《凡人歌》,《在人间》。 他很久没有这样看书,自从女儿出生以来就没有过,黎佳和他就像平行时空的人,共处一室却不碰面,只是很有默契地不开电视影响对方,黎佳偶尔去书房找一些写作素材,他就连头都不抬,背对她哑着嗓子叮嘱:“别翻乱了。”黎佳理都不理。 可那个夜晚她还说要伺候他到老,他笑着说“这倒是”,那一刻他们是相爱的,几十年后白发苍苍的顾俊和黎佳也是相爱的,唯独中间的这几十年,他们不知该如何处置这大段大段的空白,只能等,等变老的那一天,好像变老是相爱的前提。 但黎佳想或许这就是顾俊希望的生活也不一定,对他这种人而言娶一个不爱的女人反而是好事,他可以心无旁骛地专注于自己的事业,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女儿身上。 他也的确不再碰她, “你怎么不碰我了?”黎佳泡在浴缸里,热得面色潮红,一条腿搭在浴缸边上,趁他进来洗手的时候问他,“这就腻了?七年之痒都没到。” 他看都不看她,打开水龙头,“太累了,以后内裤别扔洗衣机。” “虚伪,这比直接说你腻了烦了还要恶心。”黎佳攥着浴球,把白色泡沫抹在腿上、脚尖。 顾俊背对她,躬着腰一遍遍搓洗双手,好像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完全没有听见黎佳的话。 直到他洗完手,抓过墙上的毛巾慢悠悠地擦,那句话也慢悠悠地从他嘴里平静地流淌出来: “是啊,我就是腻了,烦了。” 那一刻浴室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龙头的哗哗声,浴球揉搓皮肤的沙沙声,浴缸里的水流声,都没了,只有窗外狂风裹挟着暴雨砸在玻璃上的闷响。 “你说什么?”黎佳坐起身看着他的背影,“你再说一遍。” 顾俊两手撑在盥洗池边缘,手上的水顺着弧形的陶瓷往下流,仰头长叹一口气,再低头,轻声说: “我的意思是时间长了,就淡了,淡了很正常的,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但我不会因为淡了就背叛你,因为我们是家人,这比那些东西重要得多。” “去你妈的家人。”黎佳猛地从浴缸里站起来,一个箭步跨出来,带出来一大泼水,顾俊又说了什么,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见,就这样像个赤条条的水鬼似的冲进卧室,掀开衣柜,抖着手捞出来内衣裤穿上,一把从衣架上扯下一条白色连衣裙套在身上,湿漉漉的还温热的头发像刚从母体里剖出来的动物的毛发,缠在脸上,脖子上,连衣裙和内衣裤全被水浸透,贴着身子,束缚得她喘不上气,但很快她发现那不是勒的,是她在哭,哭得喘不上气,而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还以为脸上和脖子里咸涩的是水。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在大街上了,七月份的上海已经十分炎热,雨一刻不停地倾盆而下,完全像是兜头倒下来一盆又一盆的热水,她张着嘴都难以呼吸,憋得肺都快炸了。 她大口喘气,茫然地环顾四周,才傍晚,街上人不少,大多举着伞低着头神色匆匆,没带伞的只好用包或手里的东西挡在头上,躬着腰往附近避雨的地方冲,等雨小了再继续赶路。 黎佳下意识摸一把身上,不得不说女人真是神奇的动物,啥都忘了也不忘背包。 她跟着几个放学的初中生走到街边的一家水果店,门口早就站满了人,她挤在台阶旁边的一堵墙边,那里是排水口,雨水从管道里喷涌而出,哗啦啦地冲刷着排水渠里的垃圾,她小心避开着站,再往前一厘米就要被雨幕吞噬,白色的休闲鞋尖沾满了泥巴,雨水砸在上面啪嗒啪嗒的。 黎佳终于感觉有新鲜空气灌进肺里,大口呼吸,抹一把脸上的水,面无表情地望着外面,听旁边的几个半大小子嬉笑着议论英语老师童颜巨乳,像某位硬盘里的老师。 “硬了一个早自习!这一晚上不得夯七次?”说完一阵捂着嘴的哄笑,几双眼睛再一次往黎佳脸上飘过来。 黎佳还是面无表情转头看他们,他们明显不满意她这样的表情,她这样的长相不是应该半张着嘴吐出粉色的小舌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懵懂杏眼冲他们傻笑么?于是他们一个个立马露出鄙夷的神情,其中一个胆子大一点的咯咯笑着问:“阿姨你怎么了?” “没怎么,”黎佳说,“下次见着你妈让她看看你电脑硬盘。” 小屁孩儿胆子大但是脑子不大好,不知道黎佳就是他老妈经常光顾的那家银行的工作人员,他妈也不知道生了一个跟小畜生无异的好大儿,一口一个“我儿子”,长得帅只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优点,成绩优异尊敬师长团结同学更是样样齐全,每当她红光满面唾沫横飞地跟黎佳炫耀她的大宝贝的时候,大宝贝都背着书包抠着鼻屎在大堂里晃来晃去,让黎佳不由得怀疑母爱是不是会影响视力。 而此刻黎佳再一次验证了那条规律:男生的脑容量和他们硬盘的容量成反比,因为脑浆都从下水道喷出去了,而他们还引以为傲。 “哈!你这话说的。”陈世航这么说的时候黎佳正拿着毛巾擦头发上的水,而他翘着腿躺在她旁边,胳膊肘支着沙发,捧着一本医学研究杂志看。 “撸得太多太早会影响发育是真的,还会导致注意力涣散,”他专注地蹙着眉,“但智商不会变的。” “不过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或许是觉得身边有人有些烦躁,他合上杂志坐起来,“智商低的人自控力差,也很难做到延时满足。” “嗯。”黎佳把毛巾放在膝盖上,望向窗外漆黑的天,雨还在下,室内越发寂静。 她是来拿蓝宝石耳夹的,在水果店门口发了一条短信给他,把手机放回包里,就这么又站了二十几分钟,感到了包的震动。 第24章 “我在家,你过来吧。” 又过了一个小时,她站在漆黑的楼道里,听着遥远的滂沱的雨声和自己如雷的心跳声,踮起脚尖按下门铃,当时那潮湿闷热的尘土气味很久以后她都记忆犹新。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像一只黑毛落汤鸡,白色连衣裙像裹尸布一样缠在她身上,雨水顺着裙摆流过小腿,滴答滴答滴在水泥地上。 他明显也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等一下,”他说着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过一会儿又打开,伸出手,掌心摊开,是她的蓝宝石耳夹。 “谢谢。”黎佳拿过耳夹,用所有力气挤出一丝笑。 “不谢,”陈世航微笑着对她点点头,上下打量她一番,像跟邻居打招呼似的问道:“被你上海老公赶出来了?” 黎佳想说不是,但她这个样子好像没什么说服力,她抬头看着他轻松的笑脸,点点头,“嗯。” “哦。”他惋惜地瘪瘪嘴,随即又爽朗地笑了,“行,那回头见!” “嗯,再见。”黎佳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对他笑一下就转身下楼,门砰地关上,光没了,楼道里一下子又黑了起来,她抓住栏杆免得摔下去,走了几级台阶眼前又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得水泥台阶都黄油油的。 “进来吧。”他说,黎佳回头仰着脖子看他,即便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也听得出他语气里奚落的笑意。 “快一点儿,”他语速很快,“空调还开着呢。” …… “八点了,”他抬腕看一眼表,把杂志扔茶几上,起身走到黎佳跟前。 黎佳仰起头,迎着昏黄的灯看他,那一天她怎么都没看清过他的表情,只记得漆黑的眸子在阴影里闪烁,他居高临下地端详她,撩开她的头发,露出她圆润的脸,他的指尖从她脸上滑过,一下一下揉捏她的脖颈,很慢,越揉越重,嗓音沙哑道:“然后呢?那几个初中生说什么?” “说去死吧老女人。”黎佳如实回答。 “哈,”陈世航仰起头笑,笑罢了低下头沉吟道:“那天一个初中生也叫我叔叔来着,时间过得真是快啊。” 黎佳不知该如何与他讨论时间的流逝,这在他们之间一直是一个微妙的话题。 “你老公发现了?所以把你赶出来了?”他低头笑着看她。 “没有,”她摇摇头,“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关注我,我只是一个妻子,是他女儿的母亲,他需要完美的一家三口,这很正面,对他有好处。” “孩子不是你生的?”陈世航困惑地微微皱眉, “是我生的。” “呵,不称职啊你,”陈世航戏谑地笑一下,“女人最重要的身份就是母亲,母爱几乎是所有雌性动物的本能,可你连这本能都没有,你连母亲都做不好。” “怪不得把你赶出来。” 黎佳无意争辩,低下头却被他托住,来回摩挲着她短短的圆润的下巴,“你像个小孩儿。”他说,嫌弃地紧闭嘴巴:“我讨厌小孩儿,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照顾不好,一点用都没有,无能透了,更别提创造社会价值了,每天一睁眼就是要,要这要那,觉得别人对她好是天经地义的,怨天怨地就是不怨自己,所以我做小孩儿的时间很少,你猜……” 他神秘兮兮地笑,嘴角咧得越来越开,“你猜我的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黎佳仰头看着他,心里闪过一丝不祥,再一次想到死亡,没有任何来由。 “很早。”他说,没有报出具体的年龄,“也没什么意思,是个老女人,”他俏皮地加重“老女人”三个字,冲她眨眨眼,“就你这么大吧阿姨。” “你喜欢她吗?”黎佳声音都拔高了一截,差点儿破音。 他低头看她,很久不说话,只是讳莫如深地笑,欣赏她惊恐的表情,直到她脖子酸得发麻发冷,才突然哈哈大笑,“你是真的不长脑子啊你!这就信了?”随即憋着笑,装作认真地说:“那我要说我喜欢你,爱你,等你和你老公离婚就娶你,你是不是现在就冲回去离婚?” “不会。”黎佳说, “为什么?你不是爱我十二年吗?” “是啊,这倒不假,我连你们高中的高考红榜都翻出来了,但你说怪不怪,2010年和2012年的我都找到了,就是2011年没有。 还有有一次我碰见一个客户,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出去了,我追出去,还穿着行服呢!追了他两个红绿灯,是个人都得发现了,他转过来问我干嘛,他吓得不轻,我也吓得不轻,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所以问他名字也没用,我就问他几岁了,他大概看我是个女的吧,一米六五都不到还穿着银行的衣服,虽然很不高兴,但是还是说了,年龄不对,他比我们大好几岁呢,我还不相信,又问他是哪儿人,他说我再问他要投诉我了,我说对不起,你很像一个人,他听了这句话表情稍微松下来一点,说他是河南的。” “你说这怎么不算爱呢?”黎佳认真地凝望他,伸手抚摸他的下巴,有胡渣,很真实,他就这么站在她跟前,如假包换。 他很慢地眨一下眼睛,卷翘浓密的睫毛懒洋洋地耷拉着,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黎佳说到了他的认知盲区,但在之后的相处里这样的表情更多的是因为她蠢得他无言以对。 “但……”她低头,冰冷的手指钻进他松松握着的手,他手掌和手指相连处刺刺拉拉的,她一边用指腹摩挲那些陈年的茧子,一边自言自语:“你是你,也不是你了。” “不过这不重要,”黎佳说,“重要的是你不爱我,我不会再跟不爱我的人在一起了。” “我说过你比我想的聪明一点。”陈世航嘴角一点点绽开,像喝了酒一样迷醉地笑着,被她握住的手轻轻抚摸她柔软的潮湿的头发,按住她的头一点点往前…… “你说这是不是最后一次?”他仰起头长长地呻吟,黎佳坐在他怀中,望着窗外晃动得只剩残影的霓虹,紧紧搂住他汗湿的脖颈,被抛上云端又坠入烈火地狱,被烧得通红的烙铁刺穿,骨头散了架,五脏六腑都被撕裂后捣成肉泥,眼泪和汗水顺着窗外的大雨一起流淌…… 可她眼前浮现夏日的晴天,午后的阳光明媚,晒得人懒洋洋的,她站在飘荡的柳树和绿荫蔽日的老槐树下,柳叶拂过她的脸,痒酥酥的,不远处是老旧的家属楼,穿白恤的小少年从黑洞洞的楼道里面走出来,一下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白皙圆润的脸晒得微微泛红,背着书包从她身旁走过,一下都没有看她,就这么远远地走了,只剩一个背影…… “我不知道。”她伏在他肩膀泣不成声,万念俱灰,可他竟然在笑,呼吸犹豫一瞬,蜻蜓点水般轻啄一下她的脸,“我也不知道。” 第17章 阳光和雨 黎佳睁开眼,茫然地眨一下,再眨一下,一点点适应黑暗,这是什么地方?床头正对着的墙上没有她和顾俊的结婚照,空白一片,桌子也没有了,桌上的电脑,咖啡杯,还有她经常看的书都没了。 她一下子就醒了,猛地支起脑袋,觉得肩膀和右半边身子沉甸甸的,都麻了,她向右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看见一张沉睡的脸,就枕在她肩膀上。 那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睫毛的剪影卷翘纤长,随着呼吸和梦呓轻微起伏,鼻梁有一个驼峰,像绵延的群山中最高的山峰。 后来她想这突兀的弧度是否预示着某种劫难,但她很快就放弃去想了,因为她曾经见过无数这样的鼻梁,男女老少都有,最老的都有九十岁了,被曾孙子搀扶着进来,还健朗地冲她微笑致意。 命运无常,没有预示。 但这样的静态很快就被打破,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张开,又过了几秒听到他沙哑的声音: “醒了?” “嗯,”黎佳嗯一声,发现自己的嗓子也是哑的,“……我睡了多久?” 他沉重地呼吸,嗓音还是闷闷的,带着睡意,“不知道。”过一会儿清醒一些,再开口时又有了笑意:“怕了?” “不是,”她说,心里有些歉意,“对不起我睡着了。”她想是自己抬头的动作打断了他的梦,但后来他说他睡觉很轻,一有动静就醒了,黎佳很奇怪他哪儿来的这“富贵病”,问他睡宿舍怎么办,毕竟他比她多睡了七年宿舍,“醒了就不睡了呗,看看书什么的,反正我本来就觉少。”他轻描淡写地回答,但最爱睡觉的黎佳听着都头昏脑涨,更加为打搅人家稀少的睡眠而感到万分歉意。 此刻他也没回应黎佳的歉意,在黑暗中沉默着。 “对不起,”黎佳摸索着起身,被子里被子外摸了半天,啥都没摸着,嘴里还在念叨:“太累了今天,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陈世航轻啧一声,起身啪的一下打开床头灯,灯光是暖色调的,可黎佳还是觉得眼睛一阵酸痛,下意识抬手去挡,过一会儿才逐渐适应,回头很快地看他一眼,他赤裸着上半身陷在枕头和被子里,双眼微阖,疲惫让他显得阴郁又烦躁,皱着眉头,自上而下看着坐在床脚的黎佳。 第25章 黎佳还想说抱歉,但想想抱歉说得好像有点多,还好现在看得清楚了,内裤就在她手边,内衣和裙子在地上,袜子一只也在地上,另一只褪了一半,还挂在腿上。 拖鞋甩在门口,她很快地看一眼,只看得到一只,是女士的,白色的,很干净,黎佳一进门就被他喝令换鞋,现在她赤脚站在床尾的木地板上,匆匆穿好衣裙,用手腕上的黑发绳快速挽起还潮湿的头发,又闷又热的天气,也分不清是汗还是水。 她穿戴好一切再抬头,陈世航已经背对她在看手机了,应该是新闻或者什么其他的文字资料,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微信,他点进去,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送,睫毛缓慢地眨一下,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过去。 “可以用一下你的卫生间吗?”黎佳问,腿间闷热黏腻的触感让她很不舒服。 “最好是别用。”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切出了微信界面。 “嗯。”黎佳走到门口踩进拖鞋,看见另一只就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她走过去穿上,一抬头,客厅的灯还亮着,只有一小盏落地灯,但还是能看到沙发上她擦过头发的毛巾,她走到玄关拉开衣柜,拉开皮包的拉链,手机屏幕恰好亮了,她不想看,胸口像压了一块巨大的无形的石头。 “陈世航再见。”她说,像小时候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说再见一样。 很久后黎佳想过她对陈世航的感情,也是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一样,牵连了太多,就像小时候玩儿的玻璃弹珠和塑料洋娃娃,蒙了灰,破烂又陈旧,却又舍不得扔。 有时候黎佳远远地在某一栋老旧的筒子楼脏兮兮的窗户里看见了这些小玩意儿,就能站在夕阳下看很久很久。 那种复杂,既像小时候穿着凉鞋被路上的石子划破了脚,想起来就猛地一疼,又像你走在异乡的街头,一阵熟悉得好像自你有记忆起就一直闻到的味道无声无息地飘入肺腑: 西北冬天的煤炭味,炒毛栗子和烤红薯的味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的回民做的油香和苦豆子饼的香味,十里八街牛肉面馆门前连空气里都飘荡着浑厚霸道的油泼辣子味儿,自家酿的老陈醋酸得人牙齿发软…… 走进陆军总院干休所的东门,迎面而来的还是一个个穿老式橄榄绿军装的军医和护士,阳光太好了,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记得静谧又宽阔的道路两旁哨兵般挺拔的松柏,和花坛里姹紫嫣红的鲜花,阳光下飘荡着暖融融的醇厚的松油香,还有恬静庄严的菊花香…… 这一切像一片鹅毛飘在心里,软绒绒的,痒酥酥的,带出一阵细密的疼痛。 这疼痛陈世航理解不了,并不能说他也闻过相同的气味,看过相同的景色就可以理解,他在聆听黎佳说起故乡的时候总是一手拄着脑袋,耷拉着眼皮,礼貌地“嗯嗯嗯”着,并很快转移话题。 这疼痛顾俊也理解不了,他从来没离开过故乡,跟黎佳回过一两次兰州并痛苦万状,首先是高原反应,其次是晕碳,兰州面食太多了,牛肉面,素凉面,苦豆子饼,羊肉泡馍…… 他吃了就睡,从下午三点睡到夜里一点,醒来呆坐一会儿,浑身发烫,两个鼻孔都塞着棉花以防鼻血喷涌,被黎佳母亲盯着吃一点浆水面,又是碳水,接着昏睡过去,睡到中午十二点…… 黎佳的痛不仅在于无人诉说,还在于她永远都回不去了,从上海飞兰州只要三个小时,可谁都没办法带她飞回到三十年前。 她再也不能窝在奶奶家的黑色软皮革沙发里一集接一集地看动画片,奶奶在午睡,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动画片播完了她就在小台灯下看奶奶给她买的装帧精美且英汉互译的童话书。 看到下午三四点就陪奶奶出门买菜,帮奶奶拎东西,趁机说自己难受,“热得快要晕过去了!”让奶奶给她在干休所里唯一的小卖铺买冰淇淋,买棒棒糖,买一切刚进货的好吃的。 小小的铺子好像哆啦a梦的口袋,永远有她看在眼里就拔不出来的新玩意儿,可奶奶严令规定:“今天买了小浣熊干脆面,收集了水浒卡,就不能再买别的!” 她现在连棒棒糖都吃不了了,舔一下都不行了,冰淇淋吃了就胃疼,奶奶那一头旺盛得扎都扎不住的黑发早已成雪,稀稀拉拉的,都能看到头皮,她的眼睛看不见了,戴着助听器,从公交车上摔下来以后就被姑姑关在家里不许出门。 黎佳离婚后回到兰州,陪奶奶坐了一个下午,阳光透过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照进来,昏黄的客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窗外鸟儿叽啾,干休所幼儿园的孩子们放学了,嬉笑着从楼下跑过,客厅里干燥又温暖,花露水和百雀羚香膏的香味像浸在了墙壁的裂缝里一样。 “佳佳。”奶奶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佝偻的佛像。 “嗯?” “你还好吗?”奶奶茫然地望着前方,干涸的眼睛蒙着一层灰。 “我……好。”黎佳加重“好”字,尽量提高声音,确保奶奶可以听见。 “好,”奶奶干干地笑,“好你都不来看奶奶。” “奶奶好想你啊。” 可黎佳只觉得恐惧,她一眼都不敢看奶奶,瘦骨嶙峋的奶奶,红红的眼窝凹陷,仿佛正在活着变成一具骷髅。 奶奶死了就真的再也没有人记得每一个在小卖部的傍晚了,一老一小拉着手,穿过夕阳下的林荫路回家,老的腰杆儿笔挺,穿着军装,小的梳着羊角辫儿,蹦蹦跳跳,和奶奶有说不完的话,还时不时和路过的小朋友打招呼。 幼儿园里的所有小朋友都喜欢佳佳,男孩女孩都喜欢,她像一个小明星,可爱又活泼,会英文,还会两句俄语,每一次文艺汇演都站第一排,光洁的小额头上点着红点点…… 谁都想不到三十岁的黎佳是这幅光景,什么时候变的?谁让她变的?不晓得,谁都不晓得,就像她小的时候躺在小床上,一想到有一天奶奶会死就痛不欲生(背不出单词被奶奶打手板的时候除外),并决定一同赴死。 可现在想到奶奶的死,那不过是又一场葬礼。 黎佳想着关于阳光明媚的一切,身体却浸泡在雨里,她一直走,雨小了,绵密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而且她也走不动了,索性坐在某一处桥边的石墩子上,身后是臭水沟一样的小湖,到处都是诡异的藤蔓,缠绕着爬在石桥上,树根浮出水面,覆盖着一层沤烂的水草,在夜色里像披头散发的水鬼。 这里是她和顾俊经常路过的地方,不远处有一家火锅店,临街而立,空气中都飘荡着牛油,辣椒和麻椒的香味,生意好,但卫生条件不好,顾俊一看就皱眉,但黎佳怀疑它们家是不是放了罂粟壳,好吃得离谱,那一段时间每个周末都要生拉硬拽顾俊去吃,但后来事实证明火锅里没罂粟,是她怀孕了而不自知。 “好可怕啊这里,”他们每次经过这座桥都会遇到红灯,车子就停在桥上,黎佳借着路灯看那一片黏稠的黑黝黝的湖面,“你快开,等一会儿水怪就把咱们拖下去了!” “什么水怪?”顾俊握着方向盘头都不回,“你现在跳下去,那水面就到你肩膀最多了。” “骗人!”黎佳鄙夷地瞪他一眼,“你根本不知道水有多深,随便说说又不要负责,我要真跳下去了,被水怪卷走吃掉了,你就开车跑啦!” “不会。”顾俊踩下油门, “不会什么?你不会开车跑?” “我不会让水怪卷走你,我会跳下去救你。” “你又打不过水怪。” “我把我给它吃啊,我比你块头大,肉多,还是肌肉,不像你,从来不动,只有赘肉。” “被吃很疼啊!你肯替我?” “这不是替,是保护,你是我的家人,保护家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哼,吹牛吧你就!”黎佳吐吐舌头,眼睛已经被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火锅店吸过去了,而顾俊看见那地方就像浑身爬满虫子一样难受,深吸一口气,过一会儿长长地叹出来,无可奈何道:“说过很多次了,做不到的事我不会往外说的,所有话都不是白说的,都会有后果。” …… 黎佳就这么坐在桥墩子上发呆,两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想,红蓝灯在她眼前闪烁了很久她也没看见,耳旁吵吵嚷嚷的,好多人在说话,她只纳闷儿深更半夜的怎么这么多人。 “黎女士?黎女士!”一只大手猛地搭在她肩膀上晃了一下,一下子把她的魂儿给晃回来了,她猛然惊醒,要不是那人反应快把她拉住,她估计得跌进臭烘烘的水里。 她仰起头,是一个警察,确切地说是一群警察,一个坐车里,两个站她跟前,还有一个不远处的地方打电话,拉住她的警察不年轻了,跟顾俊差不多岁数,戴鸭舌帽一样的警帽,对讲机挂在肩头,黄色警用背心在夜色里闪着荧光,看见黎佳回魂了,他有些责备地皱起眉头,黎佳想为什么老男人都喜欢皱眉头。 第26章 “黎佳,对伐?”他两手叉腰,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里也满是责备。 “是。” “你先生报警,说找不到你人嘞。” 四十岁朝上的上海男人说“人”的时候习惯发音成“棱”,这警察就是这样,但顾俊没有,他的普通话很标准,都可以去考普通话证书。 此刻两个人高马大的警察往旁边一让,找不到她“棱”的丈夫就出现在黎佳面前。 和她出门的时候一样,头发没乱,居家服也换成了白色短袖恤和卡其布短裤,穿一双灰色休闲鞋,居高临下看着她,面无表情,拿着手机。 “好啦,宁(人)寻到了,”中年警察维持双手叉腰的姿势,回头用上海话跟顾俊说:“回去好好叫哄哄伊(回去好好哄哄她),小姑娘嘛。” 说完他又回过头看着黎佳,“以后深更半夜不要一个‘棱’在外面跑啊,多少危险啦!家里‘棱’急都要急死掉了!” 黎佳看看他,再看看顾俊,后者明显比前者还要淡定。 “对不起,麻烦了。”她跟警察说。 “好啦,这话就不用讲啦!”警察显然听惯了这套说辞,听得不要再听了,看着别处挥挥手,仿佛在说:“以后少给我们添麻烦就成!” 但他没这么说,而是说:“这是我们的职责,你回去好好跟老公过日子,对伐,不要再离家出走了,家里还有小孩的。” 要是没最后这句,黎佳还是感谢他的,但他加了后面这句,黎佳当即就觉得他像一坨狗屎,散发着烟臭味的老狗屎。 红蓝灯渐渐远去,黎佳还坐在原地,顾俊目送警车远去后转身,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回家吧。” 顾俊的车停在路边,夜深露重,再加上一直落雨,车窗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水珠,前挡风玻璃还结了一层雾气。 黎佳起身,觉得沉重无比,她就这么跟着他上车,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一路无言。 到了小区门口,黎佳看见保安室里连人都没有,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车牌识别的时候她才发现保安正翘着脚躺在椅子里睡觉,黑色的制服蒙在脸上。 车子无声地驶入小区,小区里灯也很少,越开越黑,像在树林里穿梭,好不容易看见一盏灯,惨白的灯泡还被蚊虫撞得啪啪响,时亮时灭,像要昏睡过去一样。 “到了。”顾俊说,解开安全带,拿起手机下车。 黎佳跟在他后面,他走得很快,走到楼下,快要迈上台阶的时候开口:“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没看见,”黎佳看着他被汗打湿了一片的后背,感觉嗓子发干,如鲠在喉,都不像是自己在发音,“我在……” 她呆呆地盯着那一片圆形的汗渍猛地皱起,变成椭圆的,原来是他扬起手臂,她看着他紧绷的手臂高高地扬起来,脑子还在想他怎么好像变黑了,然后就感觉脸旁边一阵热风呼啸而过,接着是一声干脆利落的啪,声音很小,他那台一万多块钱的手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碎成了几瓣。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残骸,又好像完全没有在看,过一会儿抬头仰望楼上的窗户。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那么说。” 恰逢一阵风吹过,吹乱了他的头发,像一片草被风刮过来又刮过去,黑草被拂开,露出藏在底下的白草,迎着风飘荡。 “我真的很忙,也很累,有时候情绪会不大好,请你对我宽容点吧黎佳,我们都宽容点,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好。” 第18章 病症 天微亮,浴室没开灯,深灰色的天空勉强照亮镜子和盥洗池,瓷砖地板是干的,甩在镜子上的水也擦掉了,一切都像没发生过,是黎佳在浴缸里躺着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里顾俊说了最伤害她的话:他腻烦她了,她悲愤欲绝地跑了,跑出去在水果店和初中生干架,被骂老女人,连败两仗的她跑去陈世航家接着干,本来是想她在上,结果还是以她在下结束,并在他无情的嘲笑(不仅嘲笑她不经事,还嘲笑她作为生育过的妇女从紧致度和湿润度上都比不过少女)下昏睡过去。 她再一次感觉挫败,想起王小波说的缓慢受锤的过程,她没那一大包东西可锤,可她也觉得自己被锤了。 浴室的门响了,外面的人本来想开门进来,发现门锁了,转而轻轻叩了叩门,“给你拿衣服。”是顾俊的声音。 “我自己拿好了已经,”黎佳抱着腿坐在水里,隔着门跟他说,门外的人没有马上走,她屏住呼吸,感觉热腾腾的水珠从鼻尖和脸颊滑落,咸得发苦。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她保证。 她洗了好久,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个遍,用了小半瓶沐浴露,起身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发白了。 她蹑手蹑脚走进卧室,黑漆漆的一片,熟悉的气味扑鼻而来,是顾俊的味道,不香不臭,就是顾俊的味道,虽然顾俊从他们第一次备孕开始已经很多年不抽烟了,但她闻到了烟味。 窗帘拉着,熹微的晨光照亮了窗户周围的一小片床,属于她的位置空着,她绕到床尾,用最小的动静爬上床,爬到自己的位置躺下,拉过被子盖好,僵得不敢翻身,看着窗帘的缝隙外面含露的梧桐叶,青翠欲滴。 “你去哪儿了?”身后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感冒了。 “我去了水果店,”黎佳望着叶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像背台词一样说:“在雨里一直走,然后坐在桥边,等你来找我。” “那我要是不来找你呢?你还会回来吗?”顾俊的声音又干又涩,让人想起老轮胎开过砂石地。 “我都没想过你会来找我。”黎佳嘴角慢慢咧开,露出笑,“我在滴水湖住了一个礼拜,每天一千块,你最恨我浪费钱,可就这样你也没来找我,今天倒想起找我了。” “那时候我想让你自己想想,气消了再回来,不要紧的,你总会回来的。” “今天呢?” “今天我吃不准了。” “为什么?” 顾俊没回答,伸出手,带过来一股滚烫的热气,粗糙的指腹捏住她柔软的耳垂摩挲,一下又一下,她很快就睡了过去,睡了一天,这辈子都没这么困过,等再睁开眼又是黑夜了,顾俊还在她身边。 “今天礼拜几?”她问。 “礼拜六,晚上十点。”顾俊用气音回答她。 “哦。” 她翻了个身,胳膊触碰到他脸,很烫,然后他们抱在一起,黎佳亲吻他的嘴,他嘴唇皲裂得像晒爆了皮的老皮衣,又被针线缝得严严实实的,怎么都张不开,她舔舐他的嘴,舌头刮得生疼也没用,“不要了,我不舒服。”他攥住她的手腕,止住她钻进他怀里的动作,“睡吧。” …… “发烧了,有炎症,放心,不是流感,注意休息就好,压力不要太大。”医生着重强调不是流感,但还是漠然抬头打量了一下顾俊的脸,三十八度的天气他还穿着厚外套,头发比鸡窝还乱,脸色像铁一样黑,嘴和鼻头像被烤爆了皮的开花肠,不过医生见得多了,不觉得这副惨样有多可怕。 “去取药吧。” “谢谢医生。”黎佳小声说,接过收费单和医保卡,弯腰把顾俊扶起来,松松垮垮绾起来的头发又散下来几绺,她快速把头发撩起来别在耳后,这才发现自己脚上是两只不一样的鞋,裙子皱得像菜皮。 “竟然不要吊水的。”她扶着顾俊出来,小声嘀咕道,再抬头看顾俊,他佝偻着,几乎整个人靠在她身上,一股浓重的“感冒味”,具体形容一下就是烫呼呼的,肉被烤焦了的味道。 “坐一下吧,坐一下,等会儿我去拿药。” 黎佳被顾俊这人高马大的压着,也累得够呛,只好把人扶到稍微空一点的地方坐下,远离人群,自己也跟着一屁股跌进透心凉的铁椅子里,登时觉得一阵轻快,就是从下颌到锁骨都痒酥酥的,抬手抹一把脖子,才发现早就湿了个透。 “热死了今天,”她拿掉鲨鱼夹,撩起散乱的头发头发绾紧,用鲨鱼夹固定好,再要拨开黏在脸上的碎发,才想起医院里脏,赶忙摊开手掌来看,白得透明的皮肤下血管青得发绿,笑道:“完了,要长虱子,变秃子了。”笑完转头看身旁的顾俊,他正仰靠在墙上,痛苦地闭着眼,她收了笑,说:“我去拿药去,你在这等我一下。” “你休息一下,”顾俊裂开嘴,只能用气发声,“一晚上没睡。”过一会儿又开口:“鞋都穿错了。” “穿错穿错呗,”黎佳低头看一眼,一只休闲鞋,一只篮球鞋,主要都是白色,她没伺候过病人,再加上顾俊几乎从来不生病,生病也不上医院,她心里头慌得没边,黑灯瞎火的就穿错了,她看一眼来往的人群,把脚往后缩一缩,“都是老头子老阿姨了,还蓬头垢面的,人家都不稀得看!” 她说完,顾俊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她腿上,还带着滚烫的体温,“医院里开了冷空调,你别也感冒了。” 第27章 “热都热死了!”黎佳一把掀开外套,皱着眉嫌弃道:“是你自己冷吧,看来是烧得不轻。”嘀咕完把外套塞回他手里,起身拽一拽皱成紫菜干的裙子,“我现在就去拿药去。” 顾俊没再吱声,她站在原地前后拽了两下裙摆,没用,便也没心思再理,拿着手机,社保卡和收费单,嗖嗖几下穿过人群向收费处奔去。 她走了很久,顾俊睁开眼,远远地望着收费处,应该是排了很久的队吧,不过也不一定,她这蠢女人,平时一张臭脸谁都不理,这几年长大了,还学会了人家尖酸刻薄翻白眼那一套,但你只要装得可怜点,再老一点,白发苍苍眼瞎耳聋那更好,只要跟她开口:“小姑娘啊,爷爷插了导尿管,站不住了,你让让爷爷好不好?”她就一定会双手抱胸,用鼻孔看着人家,并往后大大地退一步,没好气地说:“你来吧!” 他看了一会儿就没再看,转过头,看向斜对面的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外面一群人坐的坐站的站,个个神色焦灼,把那诊室和诊室里的小医生围了个水泄不通。 黎佳是路痴,哪怕是去过很多次的地方,再去,多带她绕一个弯她就不认得了,死死拽着安全带困惑又警惕地大叫:“你要带我去哪儿去?” 她一次都没有信任过他。 那她就信任他了吗?顾俊裂开嘴想笑,嘴唇也没同情他,当即裂了条大缝,丝丝密密腥甜的铁锈味涌进嘴里。 好年轻啊,他想,真是年轻,也帅,一眼看上去就是小姑娘们喜欢的那种阳光开朗好少年,白净的脸,但一看就不是南方人,没有南方人特有的书卷气和圆融的柔和,他很锋利,动作很利索,也不笑,但她在书里写:“他很爱笑。”不过这个另当别论,毕竟谁上班都不想笑。 话说回来,原来她喜欢这样的,顾俊想,那的确是跟自己很不相同的风格了,想象他灵巧的手像开膛一样解开她的扣子,像剥离坏死皮肤一样褪去她的内裤,审视着她潮红的脸进入她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平静得像一个变态。 他知道黎佳乖巧幼态的外表下是一只怎样的魅魔,怪不得欧洲人会说羊是魅魔,她就是一只会在黑夜里长大,胸脯丰满,臀肉紧实的母羊,这母羊现在发情了,惹得一身骚回来,他第一次闻见这恶臭味比她想得还要早,混杂在消毒水里,闻了就想吐。 真是蠢,顾俊都觉得可笑,她是凭什么觉得自己高深莫测的呢?料理这两个可爱的小朋友实在是太简单了,不是他有钱有势,是他知道精英主义教育制度下培养出的精英不会蠢到为了一个已婚已育的妇女毁了自己二十余年的拼搏成果,再爱都不会,何况他不会多爱她的,真爱就不会一直隐身了。 一个电话的事,黎佳就会被她帅气的小情人扔到九霄云外,而他只要再制造一些其他女人存在的迹象就够了,漂亮的,年轻的女人,都不用把人带到她跟前,她光用想的就能把自己逼疯,然后这个脏女人就会自动从他和女儿的生活中消失,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自生自灭。 “排了好长时间队!”黎佳回来了,脸热得通红,着急忙慌地抹一把下颌快要滴落的汗珠。 “又给人让位了?”顾俊闭着眼问。 黎佳胡乱理着手里的单据,脸更红了,“哎呀,就一个拄了拐杖的老太婆,那腿弯得跟树杈子似的,家里孩子都不管她,我就让她了,嘁,谁知道她趴在缴费台子上跟人家工作人员搞了老半天,妈的,下次再不让了!” 顾俊不说话,一阵剧烈地头痛,像有人用破壁机搅他的脑子一样。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拿好了,”黎佳在他身旁念念叨叨,把东西一件件往大皮包里塞,看见手里的病假单时眼前一亮,“病假单!喏,你看,我给你章都盖好了!”她炫耀似的拿着病假单在他眼前晃一晃,“开心吗?可以请病假了!” “我请病假,你开心什么?” “我也不知道!”黎佳把病假单小心翼翼夹在病历本里,再把病历本塞进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起身搀扶顾俊,“走吧,回家。” 她扶着顾俊,迷茫地东张张西望望,眼睛一亮,指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嗨!这不有楼梯么?你看咱们笨不笨,坐什么电梯啊!就四楼,我扶你下去。” “我走不动,”顾俊说,再看一眼那间诊室,“去坐电梯。”说完转身就走,拉得黎佳一个趔趄。 “啧,老东西。”她小声骂一句。 “不是说要伺候我拉屎拉尿吗?”顾俊被她扶着,一点点穿过走廊,他低头看她茂盛的黑发,“我真的很老吗?” “哼,”黎佳没说话,过一会儿抬起头轻蔑地笑,“我喜欢你年纪大!喜欢你不洗澡!” “为什么?”顾俊抬手,指尖在触碰到她耳垂前的瞬间转而捏住蓝宝石耳夹,往上夹一夹,免得再掉,“小孩子都喜欢和同龄人玩儿,一起生活的人总该想要共同语言吧,可我大你十岁,不是兰州人,你说的那些东西,你喜欢的那些东西,我都不感兴趣。” 黎佳低着头听,握住他胳膊的手失了些力道, “你可算承认了,”她干笑一下,“我说的东西你都不感兴趣,我写的画的你也不感兴趣。” “是啊,”顾俊笑一声,“所以为什么呢?” “找个爹呗,有钱的爹,宠着我惯着我!给我钱花!”黎佳想反击,但这反击对顾俊不构成威胁。 “那我应该做到了,”他郑重其事地点头,“你喜欢我的钱,这没什么不好的,你要的我有,我做到了,问心无愧。” “可我要的你有吗?”他笑得近乎宠溺,黎佳抬起头呆愣地看着他。 “我烧得都快成人干了,你还在发善心发扬风格,上一次是插尿管的老头子,这一次是拄拐杖的老太婆,这群用老来掩饰坏的人你难道还没吃够亏吗?我估计你也清楚,可你就是要讨好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陌生人对你的认同就这么重要?谁对你好你不知道,谁最重要你也分不清楚,你觉得我需要的东西你有吗?” “我没有讨好他们!”黎佳争辩,又气又急,脸都红了,“我就是觉得他们很可怜呀!” “我不可怜吗?” 顾俊静静地看着她,黎佳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猛地转过头去,“我看你今天是真的犯病了。” “又生气了呀?”顾俊笑了,靠在墙上,“把我扔这儿吧,再跑,跑到桥上坐着去,等我拖着这一把老骨头去找你,你不是觉得这样很浪漫?别人为了你牺牲一切,死了更好,这就是你要的爱。” 他低头看着黎佳,看她耳尖红得像虾,又黑又卷的睫毛扑闪得飞快,像他小时候玩的洋娃娃,很劣质,但是一抱它,一晃它,它就像这样很快地眨眼睛。 她低着头,手心被汗液浸得湿透,还死死攥着他肘部的外套,洇出一片汗迹,“你生病了。”她最终说,“我要带你回家。” 第19章 爱的错过 顾俊到家后病得更重了,一觉睡过去,怎么都叫不醒,浑身烫得要着火,黎佳喂他药的时候都是半昏迷状态,水灌进去又反出来,到后来她实在是没法子,把胶囊里的粉倒在水里搅拌均匀,再掰开他的嘴,嘴对着嘴一口口送,再捏着他喉咙揉,一碗药水硬是被她给一点点揉进去的。 做完这一切已经浑身湿透,背心内裤全黏在皮肤上,头发湿了干干了湿,硬得像涂了胶水。 她囫囵着洗了澡,打开客厅的空调,瘫坐在厨房吃今天的第一顿饭:水煮蛋,吃的时候反复看堆在餐桌上的药,用法用量都没错,但顾俊就是像不行了。 那一晚上是她有生以来最煎熬的一个夜晚,守在床边一遍遍探他的额头,降温贴刚贴上就变成温的,吃了一次药,又喂了一点粥,毫无疑问全吐了出来。 “你怎么了?”黎佳趴在他枕边,可是他没有回应,在医院那一通输出好像耗光了他所有的生命力,他好像下了狠心再也不理她,为了不看见她,情愿就这么一直昏睡过去。 黎佳请了假,第二天还是如此,送药,喂粥,吐,再接着喂,再吐,第三天顾俊睁开眼睛的时候黎佳趴在他胸口,眉心拧在一起,凹陷的眼窝一片乌青,头发像稻草一样干枯,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张,一股药味。 “黎佳。” 没反应。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推开她的手,她翻个身滚到床里面去了,顾俊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她。 太阳慢慢出来,空气变得炎热,阳光穿透窗帘照进来,楼下私家车一辆辆开过,女声机械的“一路顺风”远远地从小区门口传来,听起来只剩“路顺风”。 老年人起得早,中气十足,买菜用的推车在并不平坦的水泥地上哗啦啦地呼啸而过,碰见了相识的人总要老远地唤一声,寒暄一阵。 寒暄的声音太响,也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耳朵不灵还是存心家丑外扬。 第28章 顾俊实在是没力气动,否则是无论如何也不要听的,可那些话就隔着窗户传进来,比身边女人累到极点的呼噜声都要响,想不听都不行。 故事的内容雷同得仿佛有一个代代流传的模板,他背都背得出: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儿子有了新娘忘了老娘,儿媳毫无疑问又懒又馋又邋遢,家务一塌糊涂,买了扫地机器人就万事大吉了?那能扫得干净吗?过了夜的白斩鸡也不知道往冰箱里放,大热天的就这么敞着口放在外面! 家务不行也就算了,最致命的是门槛太精,张口闭口不是房就是钱,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都精,自己善良单纯的“戆都儿子”哪能斗得过她? 孩子就更别说了,要么不生,要么生了不管,做婆婆的说了一句就板面孔,“戆都儿子”像狗一样跟在新妇后头又哄又劝,还和“含辛茹苦拉扯他长大”的老娘翻脸!何其哀伤啊,早知如此就不该养小孩! 顾俊听着听着就笑了,她们应该说:早知如此就不该结婚!婚姻本身就是错的,人为什么要结婚呢?娶了这么一个不要脸的女人回来,以后每一天都要在恶心中度过,如果婚姻真的有意义的话,顾俊想,就是他有了女儿,他只要有女儿就够了。 他看着身边的女人,被子也不盖,大剌剌地四仰八叉躺着,只穿着一条白色吊带和内裤,睡得像死猪一样,她太累了会惊跳,就是大腿会猛地抽搐一阵,然后整个人蜷成一团,在床上滚来滚去地寻找依靠,直到贴在他身上,今天她身体冰冷,浑身黏得像个糖人。 要是那个从他六岁起就永远消失在日本成田机场的女人还在,是不是也会在这样的清晨,拖着买菜车,站在小区的上风口痛骂儿媳? 也许会吧,也许不会,顾俊对母亲的印象实在是太模糊,但如果告诉她儿媳妇不光又懒又馋又爱花钱,还出轨,那她一定不会说了,真的丑事没人会说的。 他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父亲,绝不会,也绝不会告诉女儿她母亲是怎样一个外表纯良的荡妇,他必须再一次做到“不响”,一切都必须风平浪静。 今天真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但卧室里昏暗一片。 他身上的汗又湿又冷,是新出的汗,黎佳实在是扛不住了睡过去了,才没帮他把这一身新出的汗擦干,但背心是干的,还留着被烈日暴晒过的气味,她很会讨好人,只要用她的纤纤玉手笨拙又虔诚地做她平时不做的事,再用水波粼粼的杏眼慌乱无措地扫你一眼,说一句“好了你别生气啦!”好像一切就都能被原谅,她就可以接着放心大胆地“要”,要的价值远远超过她揪着抹布随便在桌子上抹的那两下。 呵,犹太人都不敢这么做生意,她凭什么呢? 黎佳睁开眼睛,眨一眨,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盖在她身上的被子,“你醒了?” “嗯。” 黎佳轻轻哦一声,像还没反应过来似的,呆愣愣地盯着他上上下下地看,看了好一会儿惊叫一声,“你怎么不盖被子?”细细的眉毛皱起来,很严厉地怒斥:“要捂汗才能好啊!”说着就拎起被子往他身上盖。 “我好了。”他抬手挡开她,就要起身,她又扑过来不依不饶地捧着他脸看,像确认他会不会碎似的捏一捏他的身体,“好什么好呀,都还是烫的!躺下!” 他没力气,她到底是年轻生猛,一把就给他按在床上,揪起他的背心闻一下,嗯,不臭,转眼看见了他的内裤,“内裤要洗。”她念叨一句,爬下床打开衣柜拿一条干净的出来,搭在肩膀上,空出来的两只手像剥蒜瓣一样,一把就把老丈夫给剥了个精光。 “啧啧啧,”她坏笑道,“老东西早上还能立呢?”不过转念一想,收了笑,严肃认真地对他点点头,“说明真的好多了。” “穿上穿上,好好躺着,”她潇洒地把换下来的内裤撂在地上,新内裤套在腿上,一点点撸上去,“你瘦了好多啊!穿上像套了个面口袋似的。” “别碰我。”顾俊说,她笑容顿了顿,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一拍,但很快又自我鼓励似的笑,直起腰抹一把头上新沁出的汗,看着墙轻声说:“你生病了,我要照顾你。” 说完她极快地弯腰捡起地上的内裤,拿过床角的家居裤穿上,走了出去。 她走到浴室给浴缸里放水,把浴室的门窗全部紧闭,再走到阳台,阳光刺得她眯起眼,但毕竟是早上,体感并不炎热。 阳台还挂着她和顾俊的衣服,天热,一晚上就干了,飘散着阳光和洗衣液的清香,洗衣机旁边有一个小池子,她蹲下身,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冲刷着发烫的皮肤,她拿过肥皂,一点点搓洗手里的内裤,肥皂泡沫的清香很快就飘出来,小时候她最喜欢洗衣服,她喜欢雕牌的味道,还有把水拧干时水流过指缝的感觉。 池子旁的面盆里还有顾俊换下来的袜子,还有她自己的袜子,前两天实在是没力气洗,现在她想一并洗掉。 水流声很大,她没有听见顾俊的声音,等她听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客厅了,离阳台很近,她余光瞥到他的腿,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他正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她。 “我在洗内裤。”她解释道,很快地低下头把最后一点泡沫搓洗干净。 “那天是我太累了,就偷懒把内裤扔洗衣机了。”她关掉水龙头,拧干内裤,站起来把内裤挂在晾衣架上,再蹲下去洗袜子,“以后不会了。” 顾俊没说话,再没力气站着,一屁股坐进沙发。 阳台和客厅隔着一道玻璃门,窗帘只拉开一道缝,阳光照不透客厅,天花板一半暗一半亮。 亮的那一半有一个蓝色光圈,圆圆的,一晃一晃的,和黎佳动作的频率一致,是她的蓝宝石耳夹。 那东西是她有一次在商场无意间看到的,看到了再就不肯走,拽着他的胳膊又搂又抱,覆在他耳边轻声细语,然后那圆形的破石头就出现在她耳朵上了,她很宝贝,戴了又戴。 但这么宝贝的东西丢了一只都不知道,她太忘情了,被那个年轻的男人抱在怀里颠弄得魂飞魄散,激烈到连耳夹都甩飞出去,一头丰盈卷曲的长发像黑色的火焰跳跃,可能在车里,她放荡的呻吟隔着车窗闷闷地传出来,旁若无人,就因为他给了她身体前所未有的抚慰…… 而现在她丰盈卷曲的黑发随便扎成一个丸子,碎发像稻草一样扎在空中,本来就深的眼窝凹陷得像一只骷髅头,仰着脖子怯生生地看他一眼就迅速低下头去,蹲在地上一遍遍洗他的内裤。 “这一次想要什么?”他躺在沙发里问。 “你说什么?”黎佳没听清,关了水龙头,身子向后仰,看见窗帘后的顾俊枕着沙发,双眼紧闭,不像是在跟她说话的样子。 “我说你这次又想要什么?”顾俊声音沙哑,喉结滑动一下,“还是因为有别的事?” “你在说什么鬼话?”黎佳困惑地皱起眉,再琢磨一下他的话,越琢磨越生气,怒斥道:“你这不是生病了吗?身边就我一个人,我不管你谁管你?难道就把你撂那儿让你自己好啊?去了趟医院撞鬼了你?” “狼心狗肺的东西,”她气鼓鼓地一把拍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喷出来,“我跟你说你就是贱!对你太好了也不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可能吧,”顾俊笑一下,“我就是贱。” “行了行了洗澡去吧你,”黎佳洗好了东西站起来,顿时一阵头晕目眩,扶着墙好一会儿才站稳,“水给你放好了,门窗都关了,多泡一会儿发发汗。” 顾俊躺在浴缸里,被阳光照耀得雪白的天花板上凝结了一片的水珠,门开了,黎佳进来,光洒在她红扑扑的脸上,她拆了发圈,快长到腰的长发披散下来,脱了吊带衫,白皮肤在乌黑的头发下更是亮得刺眼,像一只雪妖。 她一边脱内裤一边走过来,不高兴地嘟囔:“让一让,我也洗一下。” “等我洗好了你再洗,”顾俊扶着浴缸边沿,平静地看着她的裸体,视线停留在她腿间的淤青,她太白了,一有点淤青就格外触目惊心,何况这也不是一点,一瓣一瓣斑驳的圆形隐约能看出指尖的形状,只不过这两天她太累太忙,没来得及像上几次那样好好地料理自己,擦除证据。 “一起洗不就完了?浪费水。”黎佳一只脚已经踩进水里,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抬起就听顾俊说: “出去。” “你怎么回事?”黎佳眉头拧起,踩在水里的腿发僵,凝神望着他,“又不是没有一起洗过。” 顾俊抬手抹掉脸上的水,“你身上脏。” “我身上脏?” “对。”他脸颊泛着病态的红,点点头。 “你有病吧?”黎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眼眶泛红,“我伺候你三天三夜没合眼,澡也没洗衣服也没换,你还有脸嫌我脏?你药喝不下去我用嘴一口口喂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嫌我脏了?我喂你喝粥你吐我一身!我嫌你脏了吗?” 第29章 顾俊不说话,平静地看她胸脯剧烈起伏,脸因愤怒越来越红,眼眶也红得像兔子,泪水决了堤一样涌出来,啪嗒啪嗒往下砸, “我就不该管你,我就该让你去死!” 她指着鼻子骂完他,抱起衣服就冲出了浴室。 她那一天就这么坐在电脑前,太阳一点点衰落,天色一点点变暗,太阳一半还在发光,一半已经坠入黑暗。 浴室里一开始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她好像听到他说了一句“我洗好了。”也好像没听到。 等她终于有力气走出书房的时候,手机闹钟响了,是她为提醒自己喂顾俊吃药设置的闹钟,晚上十点。 卧室的门开着,床头灯也开着,暖色的光透出来,伴随着翻书的声音。 黎佳进去,看到手机,药,和水杯都在顾俊身边的床头柜放着,水杯空了,应当是吃过药了。 顾俊换了一件白恤,戴着眼镜靠在枕头上看书。 “有短信,你看一下吧,响了好几次了。”他头都不抬,翻一页,“闹钟我帮你关了。” 黎佳拿过手机,打开短信,是陈世航,而顾俊是知道她手机密码的,之前所有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她都是看了就删。 手心一眨眼就湿了个透,汗液又冷又滑,手机都握不住。 “怎么了?”顾俊还是没抬头,“是短信吧?又有快递了?” “不是,”黎佳拿着手机走出卧室,“是广告。” 那当然不是广告,是一张图片,谁能知道这脑子有病的为什么会在这个点发一张图片过来,也没什么,就是一片绯红的海棠花,画面里有古建筑的廊檐,但她无心细看,点了删除,再删除。 她去了浴室,灯都懒得开,冲了冷水澡,即便是这么热的天气,冷水砸在脊背上的痛感也迫得她直皱眉,不过再痛到后面也就麻木了,甚至从容地用了沐浴露和洗发膏,还用了护发素,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又细致地吹了头发,之后去了妍妍的小房间睡觉,妍妍正在放暑假,被外公外婆带去了兰州。 “你怎么睡这里?”顾俊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由远及近,门开了,走廊的灯照进来。 黎佳不应,过一会儿听到顾俊说:“妍妍总归要回来的。” “那就再说吧。”黎佳开口,感觉嗓子又痛又肿。 “你感冒了。” “放心,”黎佳说,“不用你伺候我。” 顾俊好了,但黎佳病了。 “你们两个人要好哦,生病都连在一起的。”王行长在电话里唉声叹气,可也不得不再给黎佳放一个礼拜病假。 还好黎佳一直是有意识的,药和水就放在床头,顾俊过来看她的时候她只是靠在床头看外面的风景,树叶生机盎然,鸟儿叽叽喳喳地在枝头跳来跳去。 “喝水。” “我自己会喝。” “我去上班,面包牛奶都有,午饭给你做了碗粥,就放在厨房,晚饭等我回来再说。” “……” “这几天没什么事,我应该会早回来,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 “那我先走了。” 这一场两个人的病症就像一个小插曲,黎佳短暂体会到了爱的快乐,而顾俊短暂体会到了被爱的温暖,这应该是他们婚姻变好的征兆,可事后看却更像是回光返照。 其实黎佳衣不解带陪在顾俊身边的这三天三夜里什么都没有想,幼年时“奶奶会死”的恐惧再一次吞噬了她,她什么都来不及想,更何谈对出轨的愧疚呢?她只是在丈夫昏迷不醒的那一个又一个小时的煎熬里反反复复地想一起死的事。 不过这件事她到最后都没有说,没什么好说的,爱意其实根本无法通过语言表达,再汹涌的爱意说出来也不过寥寥。 正如她也不知道顾俊在醒来的那一刻心里涌出的是如何可怕的甜蜜,那一刻他的大脑除了幸福就只有空白,只是记忆的阴影很快就笼罩了过来,比一直浸泡在痛苦中而未曾感受过甜蜜还要痛苦百倍千倍。 后来他们再也没和对方提及此事。 第20章 生日 陈世航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底,快十月初了,黎佳在这期间过了,顾俊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说没有。 “妈妈生日快乐!”妍妍对这个特殊的,不无聊的,有蛋糕吃还没人管她幼儿园作业的日子比黎佳还要兴奋,踮着脚尖把纸皇冠戴在妈妈头上,帮妈妈吹灭三根蜡烛中的两根,4寸小蛋糕也基本是被她一个人承包了,吃得小肚儿溜圆,这才想起来要送妈妈礼物,噔噔噔跑进小房间,一会儿又噔噔噔跑出来,拿了一张素描纸,是她画的一家三口,妈妈很漂亮,长头发红嘴唇,还给粘了假睫毛,妍妍也很可爱,她大方地给自己画上了双眼皮,就是爸爸有些许潦草,头发用三根毛就代替了。 “爸爸这么丑的吗?”黎佳爆笑出声,可没一会儿笑容就黯淡下去,拿着画摸摸女儿的头,“以后好好画画爸爸,爸爸很帅的。” “没关系的,妈妈漂亮就好,妈妈本来就比爸爸好看。”顾俊坐在旁边的沙发,语气含笑,妍妍坐在他们中间,看看妈妈再回头看看爸爸,“爸爸你给妈妈送了什么礼物?” “妈妈只要有妍妍的礼物就够了。”黎佳笑着抚摸纸上蜡笔的痕迹,“这么好的画,妈妈要裱起来。”说着起身进了书房,再没出来,她二十九岁的生日就这么过去了。 “你好歹陪她玩一会儿,她等了你半天,自己趴茶几上睡着了。”黎佳回房睡觉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顾俊还是靠在床头看书,戴着黑框眼镜,那老座钟一样的语气就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他换了一部手机,就放在床头柜,和黎佳一样,都是iphone ,套了个黑色的皮革壳,只不过他的是promax,如果严格按照规章制度来的话,他还是应该要用国产机,但规章制度这东西,懂的都懂,黎佳也没有过问。 “要交稿。”她言简意赅地回答,重重地坐在床上,一边拉开睡袍带子一边长舒一口气,“总算完结了。” “过生日,没必要这么赶吧,一个月就那几千块钱。” “真不愧是顾科长,几千块都不放在眼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我知道。”黎佳看着卧室的窗户上倒映出的顾俊的身影,他整个人陷在枕头里,捧着书,眉心紧蹙,一行一行看得投入,她再低头看自己的手,一晚上没涂护手霜就发干,手指生出一条条紧绷的竖纹,这也是今年才有的事。 “我就是不想过生日了而已。” “生日还是要过的,”顾俊说,“礼物也可以要,又不是买不起,你不是喜欢那个要死了(他管ysl叫要死了)的包吗?” “不用了。”她淡淡地笑一下,看见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和顾俊的交叠在一起,她坐在阴影里,顾俊躺在柔暖的台灯下。 “你也看毛姆?” “嗯,”他心不在焉地嗯一声,“每一年的书券都用不完,就随便买了几本。” 他说着微微侧过头看向黎佳,“怎么了?” “哦……没什么,”黎佳倒也觉得没什么,就是他很少看小说,要看也是凛冽冷硬的俄罗斯文学,英美文学很少,中国文学很挑,黎佳只看他看过《平凡的世界》,《白鹿原》和《活着》,伤痕文学不看,日本文学绝对杜绝。 “就是这本我刚好也看过,”她回头看一眼顾俊,“我讨厌毛姆,就看过这一本《面纱》。” “哦。” “你现在让我背都背得出,”黎佳背对他说,“印象还挺深刻的。” “你背背看呢?” 黎佳倒是没想到他会有心情听她背书,诧异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看着窗外,一边回想一边慢慢背道: “我知道你愚蠢,轻浮没有头脑,但是我爱你, 我知道你的目标和理想,既庸俗又普通,但是我爱你……” 她背到这里停下,一口气提着,莫名对后面的部分感到迟疑, “怎么不背了?”顾俊问,再翻一页。 黎佳叹一口气,不想再纠结,把最后一句背完: “我知道你是二流货色,但是我爱你。” “嗯,背得蛮好的,”顾俊笑着点点头,“很经典也很刻薄的表白,不过瓦尔特真正看不起的到底是二流货色的妻子还是爱上妻子的他自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我倒是对另一段印象更深。” “哪一段?”黎佳掀开被子躺进来,拿过手机随意翻看读者留言。 顾俊放下书,摘掉眼镜躺下,闭着眼睛慢条斯理地复述: “死的却是狗。” 黎佳滑手机的动作一顿,等了半天没下文, “呵,你这也算一段?” “何止一段,”顾俊睁开眼,“在我看来这一句就可以说完整本书,瓦尔特本想杀妻,结果却自杀,因为和恨妻子相比,他更恨那个爱上妻子的自己。” 第30章 “你是真的老了,顾俊,”黎佳关了手机叹一口气,“也开始爱啊恨啊的。” “行了,睡吧,”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人躺下盖好被子,九月底夜里已经很冷了,她把自己蜷成一团,对身后的人说:“明天还要上班。”可过一会儿感觉灯还亮着,她太累了,困得眼皮子都抬不起来,迷糊着被揽进一个干燥温暖的胸膛,带着牙膏的清香。 “你身上很冷。”身后的人说, “嗯。” “生日快乐。” “谢谢。”她点点头,在他怀中把自己蜷得更紧,感受着滚烫的手掌在她腰间游弋向上,握住饱满的肉峰揉捏。 “这是你的礼物吗?”她气喘吁吁地问,可身后的人没回答,将脸埋在她发间呻吟,咬着她的耳朵抑制吼叫的冲动,鼻尖灼热的呼吸带着湿漉漉的潮气,潮湿得让她错觉有温热的液体从发间滑过,把一绺绺发丝黏在她汗湿的脖颈…… 睡过去之前她听见他问:“后不后悔跟着我?”他的声音太小了,像是她半梦半醒产生的幻觉,而那一刻她的心里有一种东西堵着,让她如鲠在喉,她最终没有回应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 时间过得很快,确切地说是每一天都一样,所以过了一天和过了一个月的体感没有差别。 对黎佳来说她只是感觉上海越来越冷了,昼夜温差大,晚上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了公交车要一路小跑,在湿得能拧出水的寒气钻进膝盖骨之前冲回家,她生日后的这段时间顾俊回家更晚,只是她习以为常。 女儿也还是一样,爷爷先去幼儿园接,在爷爷家吃过晚饭,做好作业,再和院子里的小朋友玩一会儿,等顾俊去接,只不过最近这小半年的时间顾俊去接女儿的时候她已经睡了一觉了,有时候太晚了便索性留在爷爷家过夜。 黎佳和顾俊的父亲很少来往,只觉得是一个很腼腆的上海老人,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电视,洗衣机,收音机……所有电器都盖着一层白色蕾丝布,一进门就把所有人安顿在沙发上,只他一个人忙进忙出,动作很慢,但沉默并坚决地抵抗所有人“搭把手”的意图,一眨眼的功夫茶几上就多了好几个果盘,装了清淡的点心和好剥皮的水果,见了她也总是抿嘴笑着点点头,“侬好。”和顾俊长得不像,一点都不像,这就是全部印象了。 他们说话说的最多的一次是黎佳和顾俊结婚前,顾俊的父亲来他们家沉默地忙活了一天,做了一大桌子菜,黎佳跟在旁边帮忙,蒸八宝饭的时候他低着头很歉意地笑,戴蓝色粗布袖套的手来回搓揉,用很蹩脚的普通话说:“佳佳,对我儿子好一点哦,他很可怜的。”说着挥挥胳膊,苦涩地笑道:“侪伐要伊(都不要他)。” 离婚后最后一次见顾俊的父亲,是在黎佳和顾俊的家里。 顾俊一离婚就马不停蹄带了妍妍去旅游,去甘孜喂羊,他去了两趟甘孜,还是自驾游,没有任何不适,可去了兰州就痛苦得要死要活,即便是六年同床共枕,他还是有太多让黎佳困惑的地方。 那一天家里只有黎佳一个人,顾俊的父亲来了,一声不吭帮她把所有东西搬到楼下,来回四五趟,最后一趟折返时黎佳跟在他后头,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 “对不起,爸爸。” 他躬着腰拎着她的箱子沉默不语,直到把箱子放到搬家车上才回头,还是一样歉意又腼腆地低头笑着, “毋趟伐要叫爸爸了。(下次不要叫爸爸了)。”说完就走了。 人活在世上就一定会伤害别人。 但那一天下了公交车往家赶的黎佳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天晚上冷得出奇,她裹紧大衣把自己缩成一团,围巾覆盖大半张脸,低着头疾步往家走,无暇顾及包里响个不停的手机,平时除了快递和外卖,还有顾俊偶尔在她到家后打来电话问她想吃什么,没什么要紧的人联系她。 她是在到家后接的电话。 她掏出钥匙开门,手冻得发僵,钥匙连掉了两回才把门打开,暖融融的洗衣液香味和缱绻的书香扑面而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烟草味和药味,都是苦涩的味道,也很淡,交缠在一起难以区分。 防盗门砰的一声在身后合上,黎佳立在原地喘一口气,让冰冻的身体解冻,随手把包拿下来放在衣柜上,慢条斯理地脱大衣和围巾,脱到一半再一次听见铃声,她拉开包拿出手机,没细看号码。 “喂?”手指还是僵僵的,她索性用脸和肩膀夹着手机。 “哈喽!” “哈喽?” “……嗯。”黎佳握着手机,外面太冷屋内又太热,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还以为你查无此人了呢!发短信都不带回的!”他语速还是一如既往地快。 “哦,你说那个,”黎佳仰头,无声叹一口气,“海棠花,我看见了,很漂亮。” “嗯嗯嗯,”他嗯的敷衍,好像那花儿是她发给他的似的,“周末有空吗?” “这周末?还不知道,有事吗?”黎佳趿拉着拖鞋走进客厅,还穿着牛仔裤和羊毛衫就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 “无聊了,”他说,“一起吃顿饭吗?” “我不知道……”黎佳望着墙上的时钟,才七点,离顾俊回到这个家,还有起码三小时,起码。 “那就算了!”他爽快地回答,“嗯,那拜拜喽?” “拜拜。” 她再一次习惯性地删除了通话记录。 夜里顾俊回来得和往常一样晚,十点左右。 “回来了?”黎佳在书房画一幅画,工笔画孔雀,画到孔雀翎的部分。 “嗯。”顾俊穿着棉拖鞋的脚步从玄关慢慢到书房,半个身子探进来看她一眼,白衬衣扣子解开两粒。 “你等一下,我马上让你。”黎佳画完一片羽毛,将毛笔搁在砚台边缘,自言自语:“这一副画完要周末了。” “不用,你画吧。”顾俊走进来,瞥一眼桌上的宣纸,走到黎佳身后的书柜,打开门取了一部《卡拉马佐夫兄弟》,一边翻一边往外走,“和写小说比,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发展一下你的画。” “你看过我写的东西吗就评头论足的。”黎佳拎起薄如蝉翼的宣纸,动作轻得像在复原敦煌莫高窟壁画。 “不用看,”顾俊已经走到门外了,笑着把书合上,“谈情说爱的小说是写不出真正动人的情爱的,这是常识,太单薄了,但你的绘画功底很扎实。” “嗯,”黎佳终于将画纸用薄膜覆盖好,摘掉眼镜躺进椅子里,“谢顾科长提点。” “周六有安排吗?”顾俊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应当是在喝水,“徐汇区有个篮球比赛,挺多人参加的,各行各业都有,几个关系好的都带了老婆孩子,妍妍闹着要去,她有个喜欢的小哥哥,你去吗?” “我不知道……”黎佳躺在皮椅里转啊转,转得想吐。 “没关系,”顾俊语气轻松,“今天礼拜三,你礼拜五告诉我就行。” 第21章 篮球赛 黎佳也搞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参加这一场。 读书的时候女生会聚在一起看男孩子打篮球,球是看不懂的,但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几个身影里总有她们心仪的对象,最受欢迎的就那么一两个,人的审美总是高度雷同。 而能帮心仪的男孩子拿着他臭烘烘的校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正是敏感,开始意识到“漂亮”和“丑”不仅是一种状态,更意味着一些机会上的差异。 黎佳从来没有什么“好机会”,让她帮拿校服的是她傻乎乎的同桌,鼻涕邋遢的,鞋带也系不好,眼睛总是在她脸上划来划去,没有重点,要是被她发现了,他那双棕色的圆眼睛就会张得老大,怒气冲冲地呵斥她:“看什么看?丑八怪!” 她讨厌浑身臭汗的小男生,重点是小男生。 而此刻她怀里抱着的是她老丈夫的外套,老丈夫并不老,身姿矫健,四十岁的男人绝不至于老,她甚至不得不承认他的魅力。 事实上岁月不是杀猪刀,而是残酷的筛选器,一些人被岁月变得恶臭,肥胖或萎缩,内心阴暗且斤斤计较, 而另一些人却越过了那层障碍,变得强大,风平浪静,一切人和事他们看一眼就有了把握,情绪不再是洪水猛兽,他们早就驯化了自己的情绪,这让他们有一种一以贯之的稳定,比如保持匀称强健的体魄,比如在任何棘手的情况下都能周全得体地处理事务,这让他们分外迷人。 “嗨!佳佳!”前排戴着防晒帽的两个女人回头对着黎佳笑得阳光明媚,“你家老顾厉害的哦!上半场两个三分了已经!” “你家老顾厉害哦!”这句话她听得恼火得很,她当然明白说这话的人抱着恭维讨好,至少是友善的态度,但她并不为此感到自豪,她自豪个什么劲儿呢?他的厉害不是她的成就,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很厉害了,you raise me up这句话永远用不到她和顾俊的关系里。 第31章 她永远不会比他优秀,永远不会,连“差不多”都做不到,她只能仰望,他们第二次见面时他蹲下来给她系鞋带,她吓得魂都要飞了。 不过今天例外,她心不在焉地对她们笑,“他当然厉害喽!一个礼拜要打两场球!”说着把帽檐拉得更低,阳光照在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冷冰冰的,她背上湿透了,也是冷汗,汉麻的裙子够透气的了,但她还是喘不上气。 这是一个露天球场,很大,两边看台上的观众都看不清彼此,说是观众,也大多是同僚或朋友,还有家属。 各行各业,黎佳想,她当时听到各行各业这四个字就该果断拒绝。 她坐第二排,离球场近得但凡哪个球员不小心脱手了,那篮球都能砸她脑门上,事实上好几次那球都朝她呼啸而来,但都被截胡了,三次吧,一次是顾俊,他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拿着球就又投入了比赛,除此之外他再没朝她的方向看过一眼。 妍妍早就躺她怀里睡着了,她有雷打不动的午睡习惯,哪怕喜欢的小哥哥就在她旁边也撼动不了。 “她好可爱。”小男孩的妈妈给儿子剥了个橘子塞他嘴里,低头看着妍妍小声说,再抬头看黎佳一眼,顿时就笑了,“哎呦,跟你真是像啊。” “嗯,”黎佳心不在焉地笑道:“都这么说。”说完鼓足所有勇气看向球场,心跳得她想吐。 球场上的男人进了一个三分球,往回跑的时候猛地朝她的方向看过来,他白皙的鹅蛋脸因运动而红润,短短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汗珠,笑得灿烂,露出洁白的牙齿。 一两个他的队友察觉到了,顺着他的视线往这儿看一眼,嘴角暧昧地扬一扬,但好在转瞬即逝。 人总是无法在最想要某物的年纪得到某物,这球场上的一幕要是出现在黎佳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她一定会高兴得当场疯掉,可现在她紧张得要疯掉,她太害怕了,以至于生气起来,他为什么要看她呢? 她很快地看一眼顾俊,他毫无察觉,机警地躬着身体,全神贯注盯着另一个球员,因为此时球在那个人手上。 这让她稍微松一口气,低下头抚摸女儿睡得通红的小脸,抚摸了一会儿还是不安,干脆抱着她起身,穿过观众席走到露天看台。 说是看台,但以前应该是一层停车场,现在摆了很多塑料桌椅,撑着白色的阳伞,一些不爱看球的女性家属(大多带着孩子)围坐在桌旁,聊得热火朝天。 她抱着妍妍,轻拍她的背,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下午三四点了吧,她没看手机,白云被夕阳渲染成沉醉的红色,下半部的边缘发紫,眼看着就要坠入黑夜,热浪滚滚的正午一过去,气温倏的一下就凉下来了。 球场上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她不太懂球,也不在乎输赢,只想着一会儿中场休息的时候跟顾俊说她要回去,晚饭就不跟他们一起吃了,反正都不熟。 她这样想着,感觉身后变得热闹起来,她回头,看见了让她做噩梦都不敢做的一幕: 顾俊一群人过来了,有说有笑,都穿着宝蓝色球衣,有的太热,干脆把衣服脱了像毛巾一样攥在手里拧,张口就是“册那娘额比啊嘞!” 而他们身边走着的另一群人穿红色球衣,风格也完全两样,都斯斯文文的,体型偏瘦,好几个戴眼镜,不过红蓝双方也不是完全无法融合,三两个红球衣和蓝球衣还是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顾俊身边就跟着一个红球衣的男人,顾俊仰头喝矿泉水,身旁的男人笑得开朗,和他认真地说着什么,那样子完全就是在老师面前得宠的好学生常有的畅所欲言又保持敬畏的神情。 顾俊听,随和地笑着点头,黎佳一直觉得顾俊的无聊乏味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他平直的眼型,做不了什么大的表情,此刻他淡漠的眼睛就这么平移到黎佳脸上,跟身旁的小兄弟指一指她,看口型应该是说:“那就是我太太。” 男人转过头,视线集中在黎佳脸上的一瞬间笑容就僵住了,眼里闪过惊色,但他的反应也是一如既往的快,一秒钟眉心舒展,爽朗地笑着朝她的方向点点头,既可以理解为对顾俊说:“哦!看到了!”也可以理解为对黎佳说:“嗨你好!” 黎佳逼迫自己咧开嘴笑,尽管她不太确定她有没有笑出来。 “佳佳,”顾俊和他一起走过来,难得地露出笑容,“碰见一个你们兰州的小老乡,叫陈世航,9……”他和蔼地笑着,确认似的回头看他,穿红球衣的男人及时补充:“92年的。”他礼貌地背手站在一旁,脸上是开朗正直的笑容。 “我太太93年的,”顾俊低头看黎佳,扶住她的肩膀,宠溺地揉一揉,“你们没准儿还是同学呢?认识吗?不过人家可是医生,交大博士毕业,人才啊。” 小老乡这个词从顾俊嘴里说出来让黎佳感到不适,但此刻这一点轻微的不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抚住顾俊的手,竭尽全力微笑着抬头直视红球衣的男人,“医生?那肯定是重点高中毕业啊,我们二十七中都排不上号,而且兰州那么多人,哪儿能个个都认识。” “哦这倒是,”顾俊两手撑着黎佳的肩膀,回头难为情地笑着看他,“她学习不大好,但画画得很好,还写小说,写些小姑娘们爱看的玩意儿。” “啊那很好啦!”男人衷心赞叹,背着手低头看黎佳,眼里浮现一丝暧昧的挑逗,还有一种近乎于奚落的笑意,却又在抬头看向顾俊的一瞬间变回阳光清澈的样子,像夏天柳树下的一汪清泉。 “我可不会画画,一点儿都不会。”他自嘲地笑着摇摇头。 顾俊脸上浮现自豪的笑,“画得可好了她。” “好啦你们聊!”他再次用力揉一下黎佳的脖颈,站直身体用歉疚的语气低声对男人说:“好不容易碰见老乡,还是同龄人,多跟她聊聊吧,她跟我一个老头子也没什么共同语言,而且生了小孩再就没怎么回过兰州。” “这是我女儿,”他抬手指一下黎佳怀里熟睡的孩子,一脸慈爱,“四岁,马上要五岁了。” “你有孩子吗?”他用关切的眼神看向男人, “哦我都还没结婚呢!”男人腼腆得脸都红了,笑着往后退一步。 “哦……”顾俊听闻严肃地点点头,平静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器重,“那可以考虑结婚了,人长得这么精神,还这么优秀……” 他说着露出平时不大流露出的暧昧笑容,“小姑娘们排着队呢吧?男人嘛,先成家,后立业。” “没有没有。”他客气道,“太忙了平时。” “哦……忙就更加要注意身体,不要过度劳累。” 顾俊再次认真地点点头,诚挚又关切,还有些沉重,仿佛年轻人被压迫令他痛心似的,随即看向黎佳才变得轻松,笑道:“好啦你们两个小朋友聊吧!我去跟我的老朋友打声招呼。” 说完转头走向人群,边走边喊:“老徐!”不远处一堆人里有一个闻声抬头,是一个很黑的男人,比一般人高,也比一般人壮,鹰一样的眼睛一下子就定位过来,瞳色很浅,应当是浅褐色的,在夕阳下变成金色。 黎佳觉得他不是很像中国人,深眼窝高鼻梁,是少数民族吗?不知道,但他的眼神让她不太舒服,很傲慢,嘴角噙着奚落的笑。 但顾俊仿佛根本没注意他的傲慢,边走边骂:“侬个老逼养册那……哪能老成个副腔调了啦?(你个老东西他妈的……怎么老成这德行了?)” 黎佳惊恐地发现顾俊也有骂脏话的时候,且毫不违和,气势汹汹得像个地痞流氓。 那个男人眼里也闪过短暂的诧异,然后猝不及防地往黎佳脸上看过来,又很快地看一眼她身边的男人,再看回顾俊的时候才收起冷冰冰审视的目光,又笑开了,在顾俊肩膀上捶一下,热火朝天地说起了什么,太远了黎佳听不清,就看见他朝不远处指了一下。 远离人群的地方坐了一个女人,一身黑,黑裙子,黑鞋,头发特别特别长,已经超过了腰线,也不知道在看哪儿,身边的塑料椅子里坐了一个小女孩,比妍妍大,六岁了吧,或者上小学了,扎着麻花辫子,趴在那儿写写画画,女人也不管,但应该是怀孕了,五六个月最起码,肚子在瘦小的身体上显得很突兀。 黎佳觉得她哪儿怪,但都还没看清楚哪儿怪,她一下就把头转过来了,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黎佳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把头转过来。 今天让她不舒服的事情太多了,还好傍晚总能让她安宁,她望着边缘渲染着蓝调的火红晚霞,心跳一点点放慢。 身边的男人坐在塑料椅子里,两肘支在膝盖上,也望着天边的落霞,汗水顺着太阳穴一路流淌到下巴滴落,他揪起球衣领子囫囵着抹一把脸,睫毛缓慢眨动,他身上很热,黎佳的膝盖离他穿着短裤的腿很近,近到能感到热气。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而坐,一言不发。 第32章 “我去了一趟杭州。”他突然开口,语气很轻松,甚至算得上愉悦,但还是望着天空,火烧云越烧越烈,照得他白皙的脸通红,连睫毛都是红的。 “嗯,杭州很漂亮。”黎佳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搞得有些无措,“……海棠花也很美。”但随即又想起来,望向他,“但花期过了吧?” 他没有回复她,又看了一会儿天空,蓦地把脸转过来,看向黎佳怀里的女儿,睫毛低垂得像闭着眼,眉心微蹙,嘴角缓缓绽开,十二年前火车上那种阴郁的嫌恶一点点浮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噗嗤笑一声,收回目光起身,“行了,走了。” 他走得很快,还是像她第一次在医院里见到他时一样快,走到顾俊他们身边时笑着打了个招呼,顾俊也对他笑,拍拍他的背,再回头看向黎佳时那欣赏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收回。 妍妍醒了,好像被那个男人给看醒了似的,一醒就哭着吵着要爸爸,说她做了噩梦。 顾俊听见女儿哭,忙不迭就撇下人群冲过来,一把将女儿抱过去,说是抱,但几乎是从黎佳怀里夺过去的,夺过去就紧紧抱在怀里,“哦哦不怕哦……没事,没事的,爸爸在。”一眼都不看黎佳。 “你什么意思?”黎佳问,一手放在塑料桌上。 “什么什么意思?”顾俊还是低头抱着女儿,女儿哭过了就要水喝,他帮她拧开瓶盖,就这么看她捧着水一点点喝也不看黎佳。 小家伙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小脸也胀得通红,但已经安定下来,躺在爸爸怀里小心翼翼地打量妈妈的脸色。 “你是在怪我没照顾好她吗?”黎佳盯着顾俊的脸。 “没有。” “那你为什么……” 她放在桌上的手攥起来,说什么呢?说你为什么不看我吗?为什么这么粗鲁地把女儿夺过去?这太幼稚了,就算说了,他最多用两三个字就敷衍过去了,这里人来人往,她连发火的余地都没有。 最终她卸了力气,嘲讽地笑着摇摇头,重重地靠进椅子里,再不说话。 一下午她又惊又俱,提心吊胆,顾俊,陈世航,那个像鹰一样的男人,他们的一言一行都让她陷入感官超载的混乱漩涡里,疲于招架。 但最终她还是想把话说了, “你叫我来的,”她望着桌子上白色的矿泉水瓶盖,“我一个人抱了她一下午,自己一口水都没喝,动都不敢动,手都麻了,就怕吵醒她,”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她,看了一会儿,摸摸女儿被汗打湿的头发,拿自己的毛巾给她把头发擦干,擦好了跟她小声说:“去找珍珍姐姐玩去吧。” 妍妍一听珍珍的名字顿时开心起来,跳下爸爸的膝盖,往远远的那一桌母女跑去,不过桌子边上现在不只母女二人了,一家三口,确切地说是四口吧,都在。 “鹰男”看见妍妍跑过去,笑着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他肩膀上,带她兜来兜去,兜了几圈,他很高,妍妍坐在他肩膀上鸟瞰地球,开心得又笑又叫,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她豪迈的笑声。 那个病态的女人还是没表情,静静地看丈夫逗妍妍玩儿,等他把妍妍放下来,她也还是看着他,好像几个小孩儿都不存在似的。 黎佳收回目光,免得她突然一下子又看过来,怪吓人的。 “喝水。”顾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一瓶水推到她跟前了。 他坐在她对面,靠在椅子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桌上的瓶盖,眼睛看着妍妍他们的方向,也不知道是在看女儿还是在看那一家四口。 “和小老乡聊得开心吗?” “我学习不好,和高级知识分子聊不到一起去,”黎佳漠然地看着面前的矿泉水,嘴里发干,但她不能动,抱女儿时间太长,又因为之前精神高度紧张现在又陡然松弛下来,两手软得都在抖,“话不投机半句多。” “聊不到一起去,”顾俊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里笑,漆黑的眼睛戏谑地在黎佳脸上扫过,“老乡之间聊家常,跟学历有什么关系?”他笑着坐起来,拿过黎佳面前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她面前,“又不是所有交流都涉及专业知识,你也有你擅长的东西嘛。” 他的笑让黎佳觉得恶毒,一股无名火起,但又说不清楚哪里让她愤怒,她觉得脸从耳根开始燃烧,火辣辣的一路摧枯拉朽过来,“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怎么了?”顾俊还在笑,黑眼睛里却像有碎冰翻涌。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我来了你就把我晾在这儿一下午,然后又跑来跟我阴阳怪气?” “首先,我没有把你晾在这儿,我在打球,我的朋友同事都在球场上,他们的太太也和你一样在带孩子,只不过她们都很开心,在看台上给自己的丈夫,给孩子的父亲加油助威让她们感到开心,没有人刻意冷落你,让你跑到角落生闷气。 好,就算你不愿意看球也没关系,有些女人就是不爱看,但她们会找人聊聊天,或者做自己的事,哪怕像老徐他老婆那样一个人发呆也没关系,你完全可以把妍妍放在椅子里让她自己睡,然后打开你的手机写小说,你不是一直这样吗?今天怎么突然抱着她不放了呢? 我不明白你气愤的点在哪里,和我还有妍妍处在同一空间就这么令你觉得束缚和烦闷吗?” 他说到这里,像欣赏一样端详着黎佳的脸,她幼态的小脸气得通红,平日里总是可爱愉快的杏眼瞪得像铜铃,一些人走过,意识到气氛的不对劲,纷纷回头,但顾俊就像没看见一样, “其次,”他低头再拨拉一下桌上的瓶盖,嘴角的笑变得宽和,“我哪里阴阳怪气了嘛,我就是怕你无聊,给你找个又帅又嘴甜的小老乡陪你,你看你三言两语就把人家给……” “我不想再听到老乡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黎佳声音变冷,她气到头了脸反而不红了,血色从皮肤下褪去,变得苍白,连干巴巴的嘴唇都褪了色,顾俊看着她血色全无,嘴角的笑也消失了,此刻他的表情才和他冰冷的眼睛匹配, “不是老乡,是什么呢?” 第22章 万事皆先定,浮生空自忙 那是黎佳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顾俊知道了什么,他垂下眼眸,按住桌上旋转的瓶盖,像按住一枚旋转的骰子,黎佳绝望地预感他就要脱口而出:“你们不是老乡,是情人,对吧?”可当他再抬起眼,那黑暗的碎冰一下就没了,速度之快,过渡之自然让黎佳怀疑自己是产生了幻觉才会认为他已经发现了她和陈世航隐秘的关系。 “一把年纪了,还开地图炮?”他责备,“狭隘。”语气一贯的冷硬,又低头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站起身,看一眼远处的人群,已经有人招呼他们去吃饭了,他绕过桌子,绕到黎佳跟前,碰一下她的胳膊,眼睛很快在她还苍白的脸上扫一眼,“天黑了,冷,把外套穿上。” “听到了没有?”他皱起眉,拿过搭在椅背上的羊羔绒领子外套披到她身上。 “又是别让外人看笑话,对吧?”黎佳浑身瘫软又冰冷,看着远处时不时往他们这儿瞟过来的几个人。 顾俊没有回答她,只是利索地把她的帽子摘了,给她把外套拉链拉高,去一家四口那里把妍妍领回来,给她重新绑了辫子,黎佳的问题就这样又一次沉入海底。 顾俊一直说如果他在当下不能做出完整又正确的自我表达,那他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这一度让黎佳气得发疯,可现在她也不想再深究了。 他们到了年纪,扮演了这样的社会角色,尤其是顾俊,家庭的硝烟往往需要隐藏在平静、恩爱、和谐的外表之下,这样的面子工程在日复一日中渐渐变成了即便是黎佳也下意识会去做的事。 她还是留下来吃了晚饭。 一群大男人带着老婆孩子吃烧烤,阵仗不小,煤油灯下滚滚白烟在夜空中直冲云霄,饭桌上黎佳不大说话,有人和她说话她就微笑着回答。 陈世航不在,只偶尔在喧闹嘈杂的说笑声的间隙听到红球衣们议论起某个帅气聪明还精于钻营的同僚或许会在不久的将来迎娶上海某位世家女。 他太优秀了,也长袖善舞,总会让人产生他对你很好,还帮了你很多忙的错觉,以至于在背后都叫人挑不出毛病。 但是人都有毛病啊,几人隐晦地表示他似乎门槛太精了些,但这年头,尤其在上海,“门槛精”最多算一种处事方式吧,所以对于这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在座的各位都宽容地表示理解,何况他也确有难处,出身不好嘛,连“迎娶”二字都颇有争议。 “是嫁到宋家啦!”一位戴眼镜的仁兄如是说。 “那以后养出来的小孩……” “废话!当然姓宋喽!” “啧啧啧,至于伐?宋家又不灵的喽!” …… 透明的,只听过没见过的宋家,衰败的落寞贵族,他们说起就一脸轻蔑地摇头,但奇怪的是你总能在人们的轻蔑中读出些相反的东西。 第33章 “相反”,这在中国人的语境里是一个很微妙的词。 和穷奢极欲的资本家“相反”,宋家人不开劳,也不背喜马拉雅,你没在电视上看见过他们,倒是更有可能在街上碰见过他们,还和他们说过话。 比如公园里背着手站你身后观棋不语的大爷,比如你偶尔在火锅店门口排队时碰见的一个没化妆,背双肩包,穿板鞋,戴眼镜的乖乖学生妹,你觉得她有点土,还有点傻,她笨拙羞涩地和你问了路,还和你一起拼桌吃了顿火锅,她在你去要第二杯免费冰淇淋的时候悄无声息帮你买了单,这就是你们此生中唯一的交集……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黎佳仰躺在椅子里望着夜空,直到两年后她都还记得那一天的星光有多明亮,仿佛一伸手就能拿一颗下来尝尝味道。 “阶级差异一直都有,别感慨了,吃你的。”顾俊用筷子把一串羊肉串撸到妍妍的盘子里,冷冰冰地说。 黎佳懒得搭腔,又躺着看一会儿星空,猛地坐起来笑着趴在丈夫的胳膊上, “诶你说,咱俩是不是也有阶级差异?” “有,”顾俊面不改色,轻轻拂开她的手,“我高攀你。” “呵!不会吧顾科长,你也太谦虚了!”黎佳坐远一点,鄙夷地笑着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他,他意识到她的目光,但还是专心致志照顾女儿吃饭。 “没谦虚,跟你说了,我赤膊阶层,你是红……”他喂给女儿一口肉,最后两个字没说,这是黎佳的痛处,“总之,论家世背景是我高攀。” “那你说,我要是街头卖菜小妹,你还娶不娶我?” “不娶。” “为什么?” “家世背景不好。” “……” 顾俊捧着装满肉的塑料碟子回头看她一眼,她正枕着椅子,梗着脖子看那一家四口。 “我说的家世背景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涉及的东西很多,谈吐,认知,还有眼界……不是说钱和籍贯这些,你别多想。” “……那女的是兰州人,”黎佳仰着下巴呢喃道:“她说话有口音。” “嗯。”顾俊听她这么一说,也回头看他们一眼,他们坐得远远的,男的正笑着跟女的说什么,听不清楚,只有只言片语随着呛人的油烟飘过来,女的理都不理他,也不理会他喂到嘴边的羊肉,这里地势高,她歪着头俯视遥远的马路,路灯下车辆人潮川流不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顾俊收回目光,把铁签子一根根理好,“没什么好羡慕的。” “珍珍姐姐说她要有第二个妹妹了!”一边的妍妍嘴里塞满了羊肉,腮帮子鼓得高高。 “第二个?”黎佳双手抱胸,坐直身体四下扫一遍,“第一个呢?” “死啦!”妍妍毫不犹豫地大吼,那语气跟第一个妹妹壮烈牺牲了一样。 黎佳噎了半天,蹙着眉把餐巾扔桌上,“三个……就她这小身板儿,有没有九十斤啊,就这么喜欢孩子?” “是喜欢老徐。”顾俊给妍妍擦嘴,擦完了拍拍她的背,轻声问:“吃饱了吗?” “啧啧啧,正眼儿不瞧一下就是喜欢了?那这么说你也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了喽?” 黎佳嗤笑一声,拿起一串羊肉吃一口,当即理解了那个女人为什么不吃,兰州人在外永远吃不惯羊肉。 顾俊不再言语,恰巧一个同事过来打招呼,他们便也没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 饭吃完了,顾俊没喝酒,还能开车,从天台下去的时候他们又和那一家四口碰了面,两个男的去抽烟,黎佳尴尬地发现自己和那个病恹恹的女人处在了一起。 “你好?”那女人抱着衣服,一开始还望着星辰,突然一下子就把脸转过来跟黎佳打了招呼,说话尾音上扬,好像很奇怪她站她旁边为什么不跟她说话。 “哦你好!”黎佳下意识抬手梳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她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她看,那眼神不好说是欣赏还是什么,就是很专注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在看风起云涌。 “那男的是个垃圾。”她等她梳完头发,树静风止了才再次开口。 “你说什么?” “我说,他是垃圾,”她一字一顿,“隔着老远就一股臭味儿。” 她眼窝很深,有点鹰钩鼻,也太白,眼下的斑点和黑眼圈格外阴沉病态,眼睛闪着神经质的光。 “他?”黎佳惊恐地回头望向扶着栏杆抽烟的两个男人,说顾俊是垃圾好像也不至于吧? “不是你老公,”她又说,“我说那个年轻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垃圾,里头九成都烂透了。” “但人嘛,总会被不一样的人吸引,脏的喜欢干净的,复杂的喜欢单纯的,他应该还很羡慕你老公这样有社会地位的男人,所以你对他而言也更有意义,” 黎佳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你还会跟他在一起。”她在黎佳的眼睛里寻觅一番,最终下此断言,“就算我这么说你还是喜欢他,没办法,我见过不少死人,其实人的命早就注定了,命运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吧,该你走的路一步都不会少。” 第23章 罪爱 “小黎,小黎?” 黎佳抬起头,面前鬓角斑白的男人正和颜悦色地笑着看她,“累了是吧?要不我们休息一下吧好不好?” “哦,不用。”黎佳摇摇头,“走神了不好意思。” 黎佳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场合想起她,当晚她们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以后也没再碰面,关于她的部分黎佳决心不提。 “唉……你说我们这,”鹤发童颜的男人无意追究黎佳走神的事,他歉意地笑,把手里的a4纸文件再在桌上敦一敦,和桌边对齐,拿起白瓷茶杯轻抿一口,放下,盖好盖子,同样和桌边对齐,这才再次开口: “本来不要我们来的,员工的个人隐私嘛,而且你和这个……陈先生吧,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没结婚,对吧,他未婚妻这边看样子是了解情况的,但没追究,小顾也……” 他笑得柳叶眼弯弯,两手交握一下又摊开,“但没办法,现在主要是陈先生去世了,你看警察同志也来了,所以性质不一样了。” 他指一下窗外的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树荫下,一个年轻的但很阴沉的男人站在车外抽烟,黑色防风衣里穿着警服衬衣。 驾驶座还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穿深棕色皮夹克,胳膊架在车窗上,弹一弹烟头,皱着眉低头看手机。 “但我们不是说你和命案有关噢!”白发男人神情恳切,夹着黑色水笔的手摆一摆,“行里只是希望你能把整件事情的经过讲一遍,你也知道,咱们是金融机构,舆情风险还是要注意一下。” 黎佳收回目光,低下头,“明白。” “好,那咱们继续。” 男人坐得笔直,纤长的手指在文件上一行行划过,无名指的戒指在惨白的灯下黯淡无光,死气沉沉。 “那根据你刚才的说法啊,”他眉心蹙起,“篮球赛那一次应该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黎佳仰起头长舒一口气,羊毛衫太薄了,现在已近傍晚,空气又湿又冷,手腕上仿若戴着一副冰冷的镣铐,“……不是。” “呵!”白发男人还没来得及发话,他身边戴眼镜穿藏青色外套的男人翘着二郎腿仰头大笑一声,端起水杯抱在怀里,像在回味一个大笑话似的,边笑边摇头。 “侬册起!(你出去!)”白发男人当即冷下脸,头都不回地厉声道,身边的人倒也不恼,抱起水杯站起来就往外走,边笑边啐骂:“册那娘额比……” 直到门砰地一声关上,白发男人才恢复了笑容,柔声安慰道:“小沈和小顾私交比较好,同一年进行的嘛,你别介意。” “没关系的,戴老师。”黎佳勉强笑一下。 “好,”他点点头,凑近一点轻声问:“我现在比较疑惑的是,你为什么还要和他见面呢?听你的表述,你和小顾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他这个人嘛,闷葫芦,一直没变过,但为人正派,有责任感,从来没有乱七八糟的事,说实话我不是很理解你和陈先生在那之后还保持关系的动机……他有威胁你吗?” “没有,他没有威胁过我,他只是说……”黎佳抬起头,“他说他病了。” “病了?” “对,十二月底的时候,那天下班的时候他打电话给我,”黎佳低头揉搓冰冷的手指,“从我下班到顾俊回家,最少要四小时,那一段时间有好几次凌晨才到家。” 他低下头,思虑片刻后点点头,“嗯,理解。” “陈世航在电话里说他病得很严重,希望我去看看他。”黎佳望着窗外,警车还在,两个警察都下来了,站着和王行长在说什么,王行长行服外罩着羽绒服,看样子那两个人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第34章 白发男人抿着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所以你就去了?” “是的。” 黎佳还记得那天是圣诞节。 “我病了,”电话里他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你能来看看我吗?” “他晚上要回家的。”黎佳握着手机,望一眼客厅墙上的时钟,把这显而易见的事实告诉他。 “今天是我生日。”他说。 没有生日蛋糕,也没有鲜花和礼物,沙发边的落地灯和煤油灯一样昏暗,黎佳提着水果和蛋糕站在客厅,茫然地四下环顾,“……没人送礼物给你?也没人给你过生日?不至于吧陈世航。” “没用的东西都扔了。”他软绵绵地靠在沙发里看她,眼睛在细碎的灯光下蒙着一片水汽,裹着厚毛毯,鼻尖和脸颊泛着病态的红晕,声音小得听不见。 “那我这些东西估计也得进垃圾桶。”犹豫片刻后黎佳还是脱了外套挂进衣柜,拎着几个塑料袋走进厨房,“吃雪梨吧,润肺解毒。” 厨房里几乎什么都没有,除了咖啡机,热水壶和奶锅,流理台上放了一只玻璃杯,水喝了一半,还在冒着腾腾热气,旁边是一盒感冒冲剂,还有一板胶囊。 她把雪梨拿出来,还好有刀具,壁橱里也有碗,她削了皮,切成小块,刀在案板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遮盖了男人拖沓的脚步声,他从身后抱住她,浑身滚烫,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混在沉重的鼻息里喷在她冰冷的脖颈。 他失去了语言能力,脸还和以前一样,一下一下磨蹭她的耳根,脸颊,厨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远处的欢腾和喧嚣传到这里变成了蝴蝶振翅般的气流振动。 沉寂的空间让时光倒流,一个人即便在异乡待了再久,他身上还是有一开始的味道,是槐树,是黄土和煤炭,是像戈壁滩一样冷硬的寂寞。 “闻到了什么?”他在她身后揽着她的腰,脸颊埋在她头发里,只能用气音说话,呼吸烫得冒烟。 “臭味。”她说,塞一块梨在他嘴里,他的脸贴着她的脸,咀嚼时腮帮子一鼓一鼓,酥脆的声音在她耳边环绕。 渐渐的这个声音变得更近,变成她自己的声音,她的嘴里也多了一丝清甜,和苦涩的药味一起在舌尖蔓延…… “你怎么回事……”他埋在她耳边喘息,来来往往的车灯在漆黑的天花板上游弋摇晃,“老男人不行了?还是他从来不碰你?” “碰不碰的都比不过小姑娘。”她被烫得颤栗,指尖插在他发间咬牙忍住呻吟,他一听就笑,“你真记仇。” 窗外寒风凛冽,卧室里烫得人发闷,此起彼伏的喘息在一阵陡然的激烈后渐渐平息,淫靡的香味弥漫开来,夹杂在汗液中久久不散。 “睡着了?”混沌中一只滚烫干燥的手覆在她黏腻的脸上,拨开她湿透的头发,在黑暗中描摹她的五官,黎佳趴在床上睁眼看窗外,过一会儿他摸过来,悄无声息地把脸枕在她肩膀,“难受。” “难受还干这种事。”黎佳反手揉搓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短,但发根是软的,像一只小动物。 “憋得难受。”他发不出声音,不得不言简意赅,反倒老实起来,黎佳轻抚他的额头、脸和鼻尖,每一处的轮廓都精致, “你应该不缺吧,陈世航。” “不缺不代表喜欢啊。” 黎佳脑子里轰的一声,背上的人察觉到,搭在她腰上的手慢慢移上来,顺着肌肉纹理轻抚她光裸的背, “我本来应该是瞎子。” “你在说些什么?”黎佳心下一片惶然,眼睛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霓虹,也不知道是就他哪一句话提问。 “我四岁那一年,”他用气息说,“我妈抱着我在院子里晒太阳,迎着光看见我的右眼睛是透明的,里面好像有一个光斑,以为是光线的问题,就没管,可后来她发现我走平地都摔跤,要么就撞到墙上,这才觉得不对,带我去县医院看,96年,兰州地县上的医院,连感冒都能治到截肢,那坐诊的老医生边喝茶边跟我妈说我活不成了,反正后山就能埋,让她趁年轻再生一个,我妈这辈子没跟人大声说过话,那天把那医生的桌子都给掀了,茶水扬了他一身。 后来她带我来上海,她不识字,连公交站牌都看不懂,医院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就抱着我走,走,从下午走到晚上,路上买了一个包子和一瓶矿泉水,全给了我,夜里在屎尿横流的地下通道靠着闭一会儿眼,第二天接着走…… 后来医院找着了,也看到了医生,垂体瘤,压迫了视觉神经,我老摔跤就是因为看不见,但我小,不会说,我说话是我爸教的,他死得太早,我也搞不清楚他为什么从来不教我说疼,也不让我妈教,我只会说难受,哭着在病床上打滚,跟我妈说我难受,后来我知道那是疼,头疼。” “但你现在好了,都过去了,”黎佳心里发紧,转过身看他,窗外阑珊的霓虹和星辰揉碎在他眼睛里,在黑暗中随着他眼睛的转动缓缓荡漾。 “我听他们说垂体瘤是良性肿瘤。” “是啊,良性。”他用鼻尖蹭一蹭她,嘴唇覆在她耳廓,“那请我们不食人间烟火的黎大小姐猜一猜,手术费是哪儿来的?” “漂亮真好啊,一张漂亮的脸比博士文凭都有用,”他爱抚她的头发,可黎佳觉得头皮一阵阵的发麻。 “人是很低级的动物,再高级的知识分子也一样,甚至比一般的人更低级呢。”他用指尖点一点她的鼻梁,“比如我。” “可能是小时候受的罪够多了吧,后来我还挺健康的,精力也旺盛,觉都不怎么睡,中考、高考、考博,压力再大也没垮……我再没那么没用了,也再没疼过。” 他说着把脸埋在她脖颈,睫毛拂过她的皮肤,很快,像蝴蝶在挥翅膀,“可我最近觉得有点疼。” 黎佳觉得眼睛发酸,索性闭起来,“陈世航,你真的很会骗人。” 他听了呼吸一顿,过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睫毛又在她脖颈间轻扫几次,“你也真的很聪明。” “行了我走了,”黎佳拍拍他覆在她肩头的手,“再晚他就回来了。” 他没说话,覆在她肩头的手调情般滑过她的手臂,伸进枕头底下,床单发出窸窣的声音,过一会儿叮一声,黎佳手腕上一凉, “这是什么?” “给聪明人的礼物。”他说,还是发不出声音,听不出他语言里惯常的嘲讽。 “我不能收。”黎佳想把东西撸下来,却被他捉住手腕, “圣诞快乐。” “你那天到家都几点了?”白发男人问,声音很低,已经有些痛心疾首。 “十点半,”黎佳面无表情低着头,“顾俊还没回来。” “十点半?小黎你这……”或许不可思议到了极点,男人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 “你希望被他发现吗?” “我也不知道。” 她是在沙发上自己醒来的,到家后她没换衣服,也没开灯,就这么坐在那儿等,黑暗里人的嗅觉会变得敏锐,她闻着皮肤和发丝间复杂的味道,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又不知不觉醒了过来,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冻醒的,睁眼的一瞬间心脏狂跳,寂静的空气里都是突突突的声音,可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寒意像蛇一样从脚底一路顺着小腿往上爬。 她扶着沙发和墙,拖着麻了半截的身子挪到浴室洗澡,热水让她活了过来,她趴在浴缸边缘,在氤氲的水汽里看放在盥洗池边上的手镯,她到现在才看它,很细,造型像一把弯曲的钥匙,末端有一个镂空的心。 顾俊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他走进卧室换衣服,动作很轻。 “你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她背对他开口。 “忙。” “忙着做什么?” 他诧异地回头看她一眼,沉默半晌答道:“圣诞节,几个同事加好班一起出去吃了顿饭。” “有出去聚餐的时间不能回家吗?” “……大家都饿了,就在美罗城找了家馆子,顺便聊聊明年的kpi怎么做。” “柑橘。” “什么柑橘?”顾俊背对她把衬衣脱掉。 “柑橘,”黎佳叹一口气,“紫丁香,茉莉,最后是广藿香和琥珀。” “想知道它的名字吗?”她的脸枕着胳膊,手腕上的细镯冰冷,“gucci,罪恶的罪,罪恶的爱情。” “可能是哪个女同事喷了香水吧。”顾俊把换下来的衬衣扔在地上,换上睡衣,“大家坐得比较近。” “有多近?” 他没再回答。 “顾俊,我活了快三十年,做了很多后悔的事,但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顾俊背对她坐着,仰起头长叹一口气,“什么?” “送你去医院。” 第24章 咖啡未冷之前 白发男人靠在椅子里,一只手放在桌上,摩挲着白瓷茶杯的把手,“是这样的啊,小黎,”他审慎忖度着用词,“关于小顾的个人作风问题,我不能跟你保证什么,员工在八小时之外是不可控的,”他说到这里捋一捋头发,笑一下,“毕竟我们也不是锦衣卫,对吧?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确实没听过小顾有这方面的问题,会不会是搞错了?” 第35章 “这个……我没有跟他确认过。”黎佳抬头看到他满头的白发,突然像被刺了一样低下头,“我不敢确认,戴老师。” 男人望向窗外长叹一口气,过了很久才把头转过来,“之后呢,我想之后你也还是和陈先生有关系的对吧。” “是的。” 陈世航病得重但也好得快,病一好就又开始犯贱,但黎佳不介意。 她和陈世航这对典型的奸夫淫妇就像两个光屁股小孩儿一样在荒芜的星球上玩耍,玩儿一会儿就分开,就像小时候的小伙伴在一起玩儿一会儿就不开心了,打架或吵架,好一段时间不联系,各过各的,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然后又莫名其妙和好。 但平心而论黎佳觉得自己做得好一点,精神也稳定一些,她会鼓励陈世航,像哄骗发疯的客户安静下来一样。 陈世航喜欢在午后躺她腿上打盹,醒来后在阳光下眯着眼笑嘻嘻地盯着她看,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听说你画画很好?” “嗯?”黎佳捧着书低头看他一眼,“也没有特别好,就跟我爷爷的朋友学过十年国画,后面全凭兴趣,再没跟过老师。” “嘁,”他噗地笑出来,一双凤眼鄙夷地在她脸上来回扫,“画画也要学十年?” “我笨呗。”黎佳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书页上,但他明显对她的敷衍不满意,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书,“我现场给你画一个,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哦,好啊。”黎佳眼看着也没法再看书了,索性坐直身体认真地端详他,“画什么?” “画你啊!”说话间他已经冲到书房(本来是一间次卧,被他当做书房用)拿来本子和笔,蜷着腿窝在沙发里,客厅空调很暖,他穿着白色恤和灰色家居裤,阳光下皮肤白得透光,可以看见青绿的血管,漆黑的眼底噙着捉弄的笑,“来啊,我们来画个小~佳~佳!” 他下笔很用力,只听到刷刷的声音,几下画完翻过本子,洋洋得意道:“看!我画得好吗?” “画得好,你真棒。”黎佳两手放在膝盖上,理一下裙摆,平静地看着他的杰作,“下次给我穿件衣服就更好了。” 他恶毒地笑着眯起眼睛,视线一寸寸划过她的脸,因为近视,他看不清东西的时候就会像这样眯起眼睛。 “该你了。”他说,把本子和笔递给她。 “想让我画什么?” “随便你啊。” “那我也画你吧,”黎佳接过东西,指一下阳台上的椅子,“你坐到那里去。” 陈世航嘴角还噙着奚落的笑,眼睛却狐疑地打量她,像街坊邻里常见的那种阴坏的小孩儿,警惕着大人收拾他。 但他还是坐过去了,黎佳走过去把被他夺走的那本书塞他手里,“时间有点长,你看书吧,但尽量别动。” “多久啊?”他歪头斜睨她,在她脸上寻找捉弄或欺骗的痕迹。 “十五分钟吧,不愿意就算了。” 他又盯着她看一会儿,慢慢露出一抹坏笑,“愿意啊,怎么不愿意,但你要是画得我不满意,我可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坐好。”黎佳搂着他的脖子亲他一口,转身进屋,长裙舞起一阵风。 她坐在沙发上画他,他在夕阳下低头看书,白皙的鹅蛋脸嘟起来,专注得像一个好学生,阳台上放着几盆花,他竟然侍弄得还不错,叶子绿油油的,花瓣嫣红,微尘在阳光下飘浮,就缺一场沙尘暴。 “好了,”她说,走到阳台把本子递给他,“还满意吗?” 他举着画纸,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呈锐角上扬的眼尾被柔暖的夕阳拉平,她第一次在他睫毛的阴影下看见一些细小的纹路。 “画得真好。”他说,一手举着画,一手拎着书,黎佳再也没在他脸上看见这样木讷得近乎懦弱的笑。 “看样子是满意的。”黎佳捧着他的脸端详,指腹摩挲他的鬓角里的痣,在无垠的孤独感涌上来之前松手,转而抽出他手里的书,“作为交换,这本书借我看看,看了一半了已经,而且我家里不允许有日本作家的书。” 那是一本全英文的书,但竟然是日本作家写的,《beforehecoffeegescold》,译成中文是《》,黎佳去陈世航家还书是过年的时候了。 “你不回家过年?”她把书仔细抚平后塞进书柜第二层,关上玻璃门。 “你不也在上海赖着?”陈世航在摆弄一艘军舰,零碎的部件铺满茶几,黑色毛衣袖子撸得高高的,神情专注,“大年三十不和上海老男人过?” “他带女儿回宁波了,他祖籍宁波。”黎佳从书房走进客厅,抚平裙褶坐在他旁边的沙发里,两手交叠,仰着脖子环顾客厅,雪白的墙,贵得突兀的音响,一丝新年的气氛都没有。 “画还在吗?” “扔了,”他在桅杆上涂抹胶水,“我不喜欢留没用的东西。” “嗯。”黎佳心不在焉地轻揉双手,室内很暖,蒸腾着玫瑰护手霜的香气。 她去阳台里趴着往外看,刷着红漆的窗柩连缝隙里都积满了肮脏的雪水,窗外凋零的梧桐和银杏饱尝风雪摧残,难负其重地佝偻着身子。 上海近两年落雪,但依旧没有春节的气氛,整个小区,包括小区外的马路都静悄悄的,雪地上连脚印都没有几个。 工程告一段落,他靠在沙发里冷眼观了一番,再看向黎佳的时候嘴角扬出一个讥讽的弧度,“跑我这儿来干嘛来了?” “还书。” “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了。”黎佳在结霜的窗户上写写画画,潦草得自己都看不清,如此沉醉很久,蓦地回头,看见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黑毛衣衬得脸色更苍白,也更阴沉,她想问他怎么一个人过年,但转念一想现在不过早上九点,他这一天不会没有活动。 “新年快乐。”她说,折身返回客厅,走向玄关的衣柜,“你忙,我先走了。” “下次没我允许不要过来。”黎佳在门口坐着换鞋的时候他慢悠悠地说,黎佳打开门,再回头看他一眼,他已经开始忙手里的东西了,客厅没开灯,也没拉窗帘,大片银灰色的天空在他身旁,她的心也像被铅色的沉重的天空拉得往下坠。 这就是一个被情夫扫地出门的不知廉耻的女人所经常感到的羞愤和沮丧吗?她冷静地感受着这诡异的思绪,扶着覆盖尘埃和铁锈的扶手走下楼梯,一级,两级……楼道的感应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依稀意识到这沉重的感觉是什么,但太模糊了,那一段时间她和顾俊的关系让她陷入了彻底的混乱的泥沼里,她便没有再想。 他刁钻刻薄,喜欢捉弄人,前一分钟还好好的下一分钟就变脸了,过于敏感,很容易兴奋,她把这些归结为聪明人的厌蠢症,以及对什么都了如指掌后的倦怠,只是相处的时间长了,散落的点渐渐地连成了线。 “对他的死你好像一点都不伤心。”黎佳披着羽绒服,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面前的男人,他靠在黑色帕萨特的引擎盖上,两手交握在身前,手拿包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她抬头看一眼银杏树金色的叶子,再平静地看着他,“我该伤心吗?” “回答问题。” “我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他笑了,狭长的眼尾笑出了皱纹,牙齿在黝黑皮肤的衬托下更白了,“那就慢慢说,慢慢想,时间有的是,我跟你们行长还有那老头子打过招呼了,你不用回去开批斗会了,开心吧?” 黎佳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叹一口气低下头,两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沾灰的鞋尖下踩着的银杏落叶,一用力踩就会发出清脆的崩裂声,可她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嘴巴张开又闭上,再张开,面前的人就这么等着。 “我只是觉得陈世航再怎么样也不该死这么早。”她终于捕捉到了心里一闪而过的确切的感受, “虽然他可能作为人来说,不是那么……有温度吧,但如果一个人冷漠自私就要死的话,那这世上也剩不了多少人了。” “是吗?就这些?这么不冷不热的?”他笑着看她,但是如果把他上半张脸挡起来,他的眼睛就像站在悬崖峭壁上远远地捕捉到猎物的鹰,瞳孔大得像一个黑洞。 “没了,就这些,”她抬头遥望掠过天空的飞机,一会儿就没了踪影,“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的,偶尔碰面,看书,聊天,与其说情人,不如说更像朋友吧,朋友死了……惋惜多一点。” “朋友……”他双手抱胸,嬉笑着低头踹一脚地上的落叶,“那这么长时间,你就没觉得他跟普通人不一样?你同事,朋友,同学,你没觉得他跟你打过交道的人都不一样吗?” 黎佳困惑地看着他,想了一会儿,说:“我只是觉得他很冷漠,还有些过于极端的精英主义,说要发明一种生化武器,把无用之辈都消灭掉。” “什么时候说的?” 第36章 “后来,”黎佳回忆道,“后来过了几天,还在过年吧,他打来电话。” “你生气啦?”他在电话里语气轻松。 “没有。”黎佳用肩膀夹着手机,给妍妍梳辫子,妍妍嫌弃宁波菜太咸了,去了没几天就闹着回来,顾俊在书房一个个给朋友领导客户们打电话拜年,谈笑风生,一上午就没消停过。 “好了别生气啦!”他乖巧地讨饶,“我都让你用我家的厕所了,还让你在我家洗澡,书架上的书你现在都能随便看了,这次想要什么?哦对了,上次那本书是英文的,你看得懂?” “我应该比你想的受教育程度高一点。”她说,用最后一根粉色小发圈给妍妍把头发绑好,她最近很沉迷梳“地雷头”。 “哎呀你这么厉害呀……”他拖着调子,不知道又在想什么坏主意,过一会儿猛地说:“可我看不懂!你过来给我讲一遍!” “要是像书里那样,时光可以倒流,你想回到什么时候?”说这话的时候陈世航趴在黎佳腿上,让她给他挠痒痒,他没问过她这种文艺的问题,应当是有一些讨好求和的意味,以示他大年三十只是“心情不好”,才会对她“不够宽容”。 “小时候。”黎佳给他把衣服拉好,拍拍他的背让他起来,可他把脸埋在胳膊里,没有起来的意思。 “你家老爷子活着你就不至于这么惨了是吧?老公不要你,爹妈眼里只有小的那个,你不就是想要人无条件捧着你,护着你,别说像你现在这么笨还这么丑,你就是瘫在床上流口水,拉得满身都是屎也不会嫌弃你。” “嗯。”黎佳点点头。 “但你别忘了,”他转过头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子,轻佻地笑着在她脸上来回扫,“书里的设定是即便回到那一天,也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也就是说,一模一样的人生你要再经历一遍,看样子你这辈子真是过得太舒服了,才愿意再受一遍回头罪。” “看样子你是一个永远向前看的人,过去的都能让它过去,没有任何留恋,这很好,因为人说到底是没办法回到过去的。”黎佳喜欢揉他的头发,他心情好的时候还是很愿意的。 他过一会儿没说话,翻过身,直白地盯着她,“还是说有哪一件事,让你情愿再受一遍罪也要再体会一次?” 黎佳低头看着他,脑海里闪过某一天的一次令人窒息的作秀,她当时还很年轻,师傅,行长,和客户的一个眼神都能让她难过好久,她想让所有人都认可她,帮老师傅们担待很多她们懒得干的烂事,尽管那并不是她的分内事,她不懂,不会,总是做错,被客户指着鼻子骂,但她也从来没有拒绝过,所以她并不知道那只是一次作秀,她的回答正确与否和一只蚂蚁的死活一样无足轻重,她当时紧张得快要吐了,那感觉穿越七年的光阴直击她的胃,一阵痉挛的疼痛,她捂着嘴就冲到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 “你不会怀孕了吧?”她洗了一把又一把脸,直起腰看见镜子里的人,他站在她后面,眼睛在灯下漾着细碎的水光,神经质得眨都不眨一下,恶意地笑着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看她,好像哪里能捕捉她怀孕了的蛛丝马迹。 “没有!”她皱起眉头否认,“你不要这么看着我。” “没有?”他重复一遍她的话,笑着从身后抱住她,抱得很紧,覆在她耳廓轻声细语:“乖,我来帮你检查一下。” 第25章 枕下的瑞士刀 陈世航从身后抱住黎佳,脑袋沉甸甸地靠在她肩上,拎着她的手腕把脉。 她感受他胸腔平稳起伏,他的指尖也是温热的,闷腾腾的很不舒服,像她小时候在番禺野生动物园摸过的蛇蜕下来的皮。 “嗯,没骗我。”他宣布,“骗我你就死定了,”他在镜子里抱着她晃呀晃,“是真的死定了。” “你是真的有病。”黎佳想挣开他,却发现他力气大得出奇,轻飘飘地就把她箍得喘不上气。 “诶你说,”他好像突然想到一个令人纠结的问题,对着镜子严肃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并最终审慎地说出自己的设想:“当年我要是在火车上就……”他说着露出兴奋得近乎疯癫的笑,“背着你自以为是的妈,在厕所里要了你,她是不是还以为我带着佳佳妹妹在西安站下去散步,给你买一串糖葫芦,看古城墙去了?” 他阴柔的凤眼在黎佳脸上暧昧地溜达一圈儿,“你说结果会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黎佳躺在他怀里,看着镜子里的他,“当然会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伸手刮一下他的鼻尖,“梦碎得更早一点。” “但这不可能,”她耸耸肩,“书里的设定是过去的任何事情都无法改变,你只是回去再体验一遍,你应该也不想再体验了吧,又臭又吵,永远有人在你脚边坐着,被子和枕套都被消毒水泡僵了,你这洁癖怎么熬过来的?” “嘁,难熬的是你吧黎大小姐?”他鄙夷地笑着松开她,一边拽着她的手腕往客厅走一边拖着调子高谈阔论: “怎么可能无法改变呢?”他一屁股躺进沙发,把黎佳拽着也坐下,头枕在她的腿上,“如果真像那小日本的书里写的那样,带着完整的记忆回到过去,一切都可以改变,十年前用全部身家投比特币和上海的房地产,就单靠这两样东西,别说改写人生了,当皇帝都不在话下。” 他乖巧地躺好,脸上却浪荡子似的笑,伸手抚摸她又短又圆的下巴,“三宫六院八千妃,小佳佳在什么位置?” “浣衣局宫女。”黎佳低头面无表情看他。 他听了笑得整个人都蜷在一起在她腿上打滚,好不容易才把气儿喘匀,收起笑端详她的脸,“你当然不在宫里,我要把你养在外面,养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呵,那我可真是死了都没人知道。”黎佳冷笑。 “人?”陈世航面无表情看她,“你为什么死了要让人知道?” 黎佳一开始觉得他又在讽刺她,但很快从他的眼里察觉出真实的不解,他在谈到一些方面的时候会非常茫然,就好像没有痛觉的人摔了一腿血,你吓死了,可他只会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你。 “对啊,人啊,”黎佳揉开他因困惑皱起的眉心,“就算你看不见所有人,但总有一个人,你一想起有一天他死了,你上哪儿都找不到他了,你一想到这儿就觉得不行,再也撑不下去了,同样的,你悄无声息地死了他却不知道,你们就这么阴阳两隔了,一想到这个你就痛苦得不能瞑目,你就没有这样的人吗?” “你在说什么东西?”他像听不懂外语一样既困惑又不耐烦。 “算了,对牛弹琴。”黎佳放弃了,把他的头扔开,但他又突然兴奋起来,抱着她的腰不放, “要是有那种武器就好了。” “什么武器?” “就是可以选择性解决掉一批人的武器,”他说,“你说人,但你不觉得大部分人都没有存在的必要吗?明明大家都是一起进化的,可他们低智得就跟蟑螂差不多,地上洒了白糖就一窝蜂爬上去舔,你踩我我踩你,踩死一个少一个,除了手心向上问父母要,问国家要,创造不了一点价值。 说实话他们还没蟑螂高级呢,蟑螂可以无性繁殖,他们不行,他们还要和另一个一样低级的人交配,为了十几分钟甚至几分钟的交配,搞出一大堆彩礼陪嫁房子车子的幺蛾子,你说我们该不该把他们都灭了?就像喷杀虫剂一样,我说的就是这种杀虫剂一样的武器。” “但我会留下另一批人,”他翻个身面向黎佳,作沉思状,“权贵阶层,精英阶层,这些人就没有弱的,往上倒几辈儿都没有弱的,脑子好使,足够坚韧,还有……” 他说到这里凤眸一转,笑眯眯地看向黎佳, “还有你老公这样克己自律,无怨无悔出卖体力脑力养家糊口的人。” “可是你不行啊,佳佳。”他笑着伸出手,温凉的指尖碰一下她的嘴唇,“你脑子不好,也太容易被诱惑,做什么都凭情绪,像一团雾,一吹就散。” “嗯,”黎佳一边抚摸他柔软的眉毛一边抬头望向窗帘的缝隙,很晚了,夕阳红得发紫。 “那挺好,不等你的杀虫剂杀到我这儿,我已经灰飞烟灭了。” 他笑容变淡,平躺着看了她一会儿,又想起了好主意,神秘兮兮地笑了,“不,我要留着你。” “留着我有什么用?”她笑,“饲蛊啊?” 这一次他没回答她,就看着她,笑。 “哎呀……”面前的中年警察仰头长叹,“现在小姑娘胆子是真的大啊。” 他一旦收起秃鹫一样的眼神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糙男人,中年老男人的目中无人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干什么都重手重脚,关个车门的动静跟地震了一样,黑得像刚从烟囱里爬出来,夹克上的烟味也跟烟囱差不多,黎佳很讨厌他,又往后退一步。 第37章 “你了解他吗?嗯?就跟他回家?”黎佳被老男人的傲慢和咄咄逼人弄得心烦意乱,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但即便这样,她还是能从他嘲讽的眼神里察觉出一种真实的不安。 “我们……”她想说我们认识好多年了,但这只是可笑的错觉。 “你想说你们认识好多年了是吧?”他讥讽地笑,“小姑娘,没事儿去庙里烧柱香感谢佛祖保佑吧,鬼门关前走了几回了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拿蟑螂药杀了世界上一半的人,这是正常人说得出的话吗?这你都不当回事?” “你去他家这么多次,就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吗?”他彻底收起笑容,“你们发生过关系,他枕头里的瑞士刀你看见过吗?” 黎佳嘴唇粘在一起,哆嗦着撕都撕不开,她终于明白了那一天的黑暗中叮的一声嗡鸣是什么,她趴在浴缸里看那个手镯,可那是纯金的,她经手过太多黄金了,金子发不出那种声音,她拿在手里反复掂量,用指尖弹,太沉了,内侧用花体刻了li jia,但不足以改变它的密度,发不出那一声嗡嗡呼啸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那一刻她终于恍然大悟,大年三十的早上九点半,她从陈世航家出来,顺着黑暗潮湿的楼道一级级往下走时那沉重得让她觉得腿软的感觉是什么,她的基因,她作为动物的本能比她更敏锐地察觉到了在屋内时笼罩在她身边的杀意。 她终于明白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晴天,温暖又静谧的午后,或者安详的黄昏,就算是夜晚,也是万里无云的星空,唯一一次她在大雨的日子在水果店给他发了短信,她去了他家,他给她开了两次门,第二次开门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没有人知道,而她事后竟然昏睡过去了,她竟然还能活着睁开眼。 “他为什么不杀你呢。”中年警察眉眼低垂,看着她又像没在看她,像在思索“凶手为什么要抛尸在人来人往的闹市区呢……” “算了,”他像累了一辈子,已经烦透了似的叹一声,捋捋头发,“精神病的想法谁知道。” “……而且上面现在更重视的是他的经济问题。”他双手抱胸靠在引擎盖子上,低着头踩地上的枯叶,干巴巴地笑,嘴唇也像被烟草炙烤过一样干裂,“呵,这年头,钱比人重要。” “你说他脑子是不是坏了?”他自言自语着呢喃,“安心当上门女婿不好吗?要钱有钱,要权有权,三甲医院么随便混混,年龄到了,副主任,主任,只要宋家在,到院长都不成问题。” “不过这就不归我管了,让经侦那帮废物慢慢玩去吧,”他抬眼不动声色瞥一眼黎佳羽绒服袖子里的手腕,“我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他拉开手拿包的拉链,拿出一个透明的证据袋,里面是一幅画,他捏在手里在她眼前晃一晃,又拿到自己面前再看一遍,感叹道:“哎呀……画得真不错,反正我这个大老粗是觉得跟那梵高啊毕加索啊没什么区别,陈世航那个精神病叫你画的……跟个中学生似的,我估计他还挺喜欢,给夹书里了,喏,这个!”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书的照片。 他嘲讽完,嘴角的讥笑变得苦涩,笑着啪的一声把包狠狠砸在引擎盖上,歪着头端详黎佳的脸,“老顾应该也觉得不错,否则上面怎么会有他的指纹呢?” 黎佳突然觉得很吵,特别特别地吵,仿佛有电钻在她脑子里钻,发出疯狂的尖锐的爆鸣,钻得她头痛欲裂脑浆崩流。 她听到有个女人的声音说“他跟这件事没关系。”说了一遍又一遍,她才终于听清那声音是她自己的,也终于看见面前这个该死的老东西动了,他看着她,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没关系?不知道?还是没办法了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不知道。”他最终说。 黎佳觉得自己的肺好像被人捏炸了,她脸色惨白,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往肺里灌空气,一分钟的时间,背上、前胸全部湿透。 男人看着她一系列的反应,像在观察一次化学实验,看完了垂下眼沉吟半晌,转头看着旁边的窗户,纪委的人和王行长都在,脸一张比一张阴沉。 “那白头发老头子废话是真的多啊,”他摇摇头,“我这辈子最烦跟你们这帮玩儿钱的人打交道,十句话八句是废话,剩下两句是假话。” 他说到这里露出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憨厚的笑,连眼神都变得柔和,“但老顾不一样,话少,地道,从来不把人当傻子骗,这世上哪有傻子呢?能被你骗的都是心甘情愿被你骗的,可有些人就是不懂,还以为自己骗术高超。” 他心思沉沉地望着窗里的人,睫毛很快地眨动,“你说,他要是为了你……”他狠狠咬住“你”字,咬肌鼓起,屏住一口气忍了再忍,最终还是松了力气,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多不值啊。” “啧,”他收回目光看向远方,烦躁地挠头,“不瞒你说,有时候真觉得干这行干够了,”他把夹杂着白发的乌黑粗硬的头发捋在后面,“反正一把老骨头,身上还有伤,过两年退了。” 他又盯着远方看了一会儿,转而看向黎佳,恢复了嘲讽的表情,“行了,你说的和我们知道的大致对得上,但这段时间还是别出上海。” 黎佳张了张嘴,可还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但他显然并不在意,等她好不容易找回声音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驾驶座旁边把车门打开了,“今天就这样吧,”他抬腕看一眼表,皱着眉一脸愠怒地抱怨:“你们那老头子真能耽误时间,一下午全让他给废了,行了你去吧,我也要回去了,我家老二还小呢,得回去给她喂奶。” 黎佳浑身瘫软,像木头人一样,嘴巴僵硬地张开,“徐……徐警官再见。” “还是别了吧,”他已经坐进车里,戴上墨镜,“再见到我对你没什么好处,”他说着缓缓摇上车窗,“而且我也不是很想再看见你。” 第26章 新茶和新人 黎佳抽了这辈子第一支烟,一支黑兰州,坐在美罗城人流最密集的出口,浑身发冷,她最讨厌人多的地方,可现在被同类包围才能让她筛糠一样抖个不停的身子停下来。 明天就是元旦,大家都喜笑颜开,没人注意裹着羽绒服抖得像个瘾君子的黎佳,体面地穿着prada大衣的officelady们妆容精致,这个点了都还没脱妆,柔顺的直发没有过度烫染的损伤痕迹,丰盈光泽,一根发丝都不乱,她们把自己的人生过得很好,每一步都深思熟虑,从来不会被欲望冲昏头脑,她们成年了就真的变成大人了,为自己打造了安稳的生活和工作。 黎佳闻着羽绒服和头发里的汗味和烟味,蜷着身子,指间的烟灰像筛煤一样簌簌地抖落,被冷风卷起吹散。 美罗城到处都是镜子,连墙都是360度无死角的照妖镜,猝不及防的让没有好好服美役的不合格的女人们自惭形秽,黎佳一眼都不敢往那些镜子里看,她糟透了,像一只被赶出家门的流浪狗。 她被高自己几个段位的老男人动动手指就收拾得狼狈不堪,她旁边就是星巴克,馥郁的奶咖香迎风而来,这是她最腻烦的味道,她总是趴在柜台前,不耐烦地用保养得宜的指尖敲击着木质台面,等那个白净的星巴克小哥腼腆地笑着出现,把最新款的马克杯双手奉上。 “要拆开看看吗女士?” “不用了不用了,我赶时间谢谢。” 她总是急着走,但她没有急事,她哪儿来的急事呢?她很早就和那些混基层等退休的体制内太太一样了,身后站着一个隐形的从不抛头露面的丈夫,不会允许她们太张扬,她们甚至还不得不在一线叫苦连天地干一些单一的没有任何难度的活,这叫“和群众在一起”,但八小时后,她们的鞋底不会沾上一粒灰尘。 她急着走是因为她控糖太久,那甜味闻得久了会觉得想吐。 而此时此刻,即便是楼下爵士乐队的鼓点震得人耳膜疼,她还是听得到自己的肚子在叫。 她贪婪地吸食一口甜香的空气,裹挟着咖啡豆迷人的苦涩,但她得戒了星巴克,戒了caseify的手机壳,以及一切品牌溢价大于50%的废物们。 她想起去瑞幸买一杯咖啡暖暖身子,瑞幸可以的,她盘算了一下,可她起不来,冻得发僵的屁股好像黏在木椅子上了似的,身子也沉甸甸的,感觉胃里叫人装满了石头。 一对情侣走过,女孩笑着跳着,高高扬起手里的血色玫瑰,黎佳觉得眼睛一阵刺痛,当即跪在地上狂吐不止。 那中年警察还算心肠不坏,没给她看案发现场的图片,可她的大脑不愿意放过她,走马灯一样浮现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刀刃的声音,菜刀,水果刀,军刀……她有过一把藏刀,很小的时候,镶嵌着红玛瑙和蓝玛瑙,她一下一下把它从藏银刀鞘里拔出来,听它的声音,用它照镜子,她也把它藏在枕头底下,那段时间她喜欢跟着保姆去菜场,因为她喜欢看杀鸡。 第38章 动物天性里就有残忍的一面,但在所有动物里,只有人类会沉迷于掠夺同类的生命。 “哎呦哪能回事体啦?”保洁阿姨很快抵达战场,拎着拖把和水桶,蓝色制服外头披了件姜黄色羽绒服,一边尖叫着“怎么回事?”,一边恶狠狠地把蘸满水的拖把砸在地上,黎佳扶着腿跌坐在椅子里,一股沤烂了的破布味笼罩在她周围,伴随着拖把头子毫不客气地一下接一下怒气冲冲地撞在她鞋尖,黎佳身上的prada羽绒服是这个纹着蓝色眼线的干瘦女人没有破口大骂的唯一原因。 “对不起。”黎佳失魂落魄地起身走开,像游魂一样沿着狭窄的木梯走下去,抬头望一眼美罗城门前那个巨大的星体,高级脸的超模们正在那星体上走秀,是华伦天奴最新季的时尚广告。 那一天她也像现在这样,在烈日炎炎下看着这个球,接的顾俊的电话。 “你在家还是在外面?”他在电话里问,四周很吵,电话叮铃铃响个不停,男人女人的声音都很焦躁,月末了,是营业部最忙的时候。 “美罗城。”她言简意赅,“一起吃午饭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了。” “那挂了。”她说。 “等一下你过来一趟。”他在她挂电话之前说,语气不温不火,“朋友送了一盒金骏眉,你妈不是胃不好吗?送她吧。” “大夏天喝金骏眉?”黎佳皱起眉头,九点多的太阳照在身上已经火辣辣的了,这天气喝红茶可不得上火? “来一趟吧,反正你今天休息,”他顿了顿,补一句:“你也难般出一趟门。” 这倒是真的,黎佳夏天怕晒黑,冬天怕冷,一年四季都不怎么出门,除了和陈世航见面。 她和陈世航见面越来越频繁,但中间也还是会有不少的“平静期”,那一天也是在平静期,她来美罗城只是想买一瓶香水,顺便解决午饭。 “好。”她最后还是答应了,她没进美罗城,沿着天钥桥路狭窄却复古洋气的人行道往支行营业部走。 她拐进支行大楼,乘上电梯,电梯门开了,恰好有认识的人出来,“黎老师好!”他憨憨地笑着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门卡替她开了门。 “谢谢小朱。”她看着玻璃门缓缓滑开,心不在焉地笑。 她讨厌这地方,真的是讨厌透了,刚进行的时候她每次来都要被堵在那自动门外很久很久,尴尬地笑着,对着空气笑,对随时随地有可能从这道门里出来的人笑,后来有人出来了,端着茶或咖啡,狐疑地扫视一遍她和她的笑容,“侬寻撒宁?(你找谁?)” 她其实不是来“寻撒宁”的,她只是奉命来替不愿意开会的师傅们开会,开会的内容她都不知道,但还是乖巧地背着她的小双肩包,抱着一个花花绿绿的笔记本,站在营业部门外像做了亏心事一般。 有几次碰见还年轻的顾俊跟在老行长后面,一群人乌央乌央地出来,她那该死的“亏心感”简直到了头晕目眩的地步,但是每次顾俊都只是扫她一眼就去按电梯,从来不问她“寻撒宁”,那表情跟看路上的流浪猫差不多。 但他不问不代表别人不问: “嗯?你找谁?”老行长扶着金丝边眼镜茫然地看她,每次看到每次问,每次顾俊都要弯着腰低声提醒他老人家:“网点里的小朋友,来开会的。” “哦!个金今天有会,我都给忘了!”老爷子朗声大笑,周围人跟着一起笑,“好好好,好啊,这种会要积极参与,年轻人就是要多学习嘛!”说完背着手笑眯眯地打量她一番,“嗯,不错不错。” 但人就是怪,或者说黎佳这人怪吧,当她有一天真的做了让人瞠目结舌的亏心事,反倒心里头木木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玻璃门缓缓滑开,她走在一块块隔板之间,闻着杂糅的油墨味,烟味,和香水味,还有楼下的糕点工坊飘上来的鲜奶味,味道太多她无从分辨,她一路走进顾俊的办公室,一路上无视了所有的笑脸,站在顾俊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很奇怪自己竟如此平静,她可以说是毫无意外地看到丈夫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乌发瓷肤,第一眼就让她想起杨钰莹。 她心里还是木木的,就是觉得呼吸不畅,扬手一巴掌拍开半敞的门,“要关门就关呗,”她笑着抬头看一眼窗边的空调,“这么热?空调开21度都没用啊?老顾你是不是年纪大了,有点儿虚?” 那女孩儿在门咚的一声巨响时就吓得跳起来了,抱着同样花花绿绿的小本子,要走不舍得走,要留又不敢留,“黎,黎老师好,有个文要顾科长签字,还有几个问题要请教顾科长。” “哦……” 黎佳了然地点点头,又困惑地眨眨眼,“我问你了吗?” 但她很快又宽和地笑了,不再看那一脸委屈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慢悠悠走进办公室,拿起顾俊桌上黑金色的茶叶礼盒,嗅着琥珀和麝香蒸腾出的馥郁香气,指尖抚过“金骏眉”三个烫金大字。 “好啦好啦,逗你玩儿的,你又没干亏心事,紧张什么呢?我家老顾让我来拿东西,过一会儿还得给我妈送过去呢,”她抬头看那小姑娘一眼,“顺便把我女儿接回来。” “拿了东西就回去吧。”顾俊坐在椅子里,胳膊搭在扶手上看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别急啊,”黎佳把礼盒盖子一把掀开,“就急这一会儿?过了这会儿就支棱不起来了?”她笑嘻嘻地从盒子里抽出一小罐茶,罐子是镀金质地,镶嵌着祥云和飞龙,“卖相不错啊!”她眯着眼看一下生产日期,“还是新茶?” “哎呀,”黎佳把罐子扔回去,两手撑在桌面上,低头望着一桌文件,“这茶叶得喝新的,陪在身边的人也得是新的呀,你说对吧顾科长?” 没有一个人说话。 黎佳站起身,望着书柜里一排排红色书脊,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电话声和嘈杂的人声,只觉得年纪大了,眼睛都发涩,她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可什么都没变,伟光正的不说人话的书,刺耳的此起彼伏的电话,冷漠忙碌的人,不刷卡就进不来的“自动门”…… 什么都没变,到最后结果都一样。 “以前看过一部电视剧,叫《结婚十年》,不知道你们看过没,徐帆和陈建斌演的。”黎佳自言自语一般平静地说,“估计没有吧,老顾太老,小姑娘你太年轻,那时候觉得那傻逼男主真不是东西啊,才六年就心猿意马了,可现在想想,顾俊,话真是不能乱说啊。” 她回头看向依旧面无表情的丈夫,“今年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六年。” “行啦!走啦!”黎佳眨一下眼睛把滚烫的东西憋回去,冷笑着看桌上被她翻得“开肠破肚”的茶叶礼盒,“新茶就留给新人喝吧,我约了人,拎着这破玩意儿……” 她走到门口,回头对顾俊暧昧地笑一下,“不大方便。” 她原路返回,这一次没人再敢对她笑了,她一路走出去,姓朱的年轻男孩还在门口打电话,看到她后先是一愣,之后忙不迭帮她开了门,她努力扬了扬嘴角,可最终还是放弃。 黎佳坐上电梯,又出了电梯,走出支行大楼,大楼周围是高档住宅区,出了门第一个拐角处就是一个巨大的星巴克。 天热,店门紧闭,热爱日光的户外族坐在店外的木质桌椅周围,男男女女都戴着墨镜,领着名贵的狗,在阳伞下谈笑风生。 所以当她在余光里看见一个既没戴墨镜也没领狗,独自一人且没看手机的男人时禁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是陈世航。 陈世航和黎佳都对手机的依赖度极低,这一点黎佳是知道的,但她不知道他也抽烟,他坐在那儿,穿一件短袖白恤,身边放了一个双肩包,他的位置背对她,看不清表情,但应该是在看一群小朋友玩儿轮滑。 她走过去,离他近到不可能感觉不到的距离时他哑着嗓子开口:“那小废物同一个地方摔了两次了,你看着吧,一会儿他还得摔第三次,呵,住这种地方的人也养得出没用的东西。” “小朋友摔跤很正常。”黎佳觉得累透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里,木头已经被烤得温突突的,但她浑身冰冰凉,这令人难以耐受的温度竟然让她觉得温暖。 但和冷相比,她更觉得渴,方才说的那几句话像说了千百句话一样让她口干舌燥。 “我去点一杯咖啡。”她说着起身。 “这不有吗?”他阴沉沉地回头,冲桌上喝了一半的美式抬抬下巴,又转头看人家小朋友玩儿轮滑去了。 黎佳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可今天她什么都懒得管,拿过来喝了一口。 “今天倒是出门了?这么热的天。”他还是不看她,拖着调子,漠不关心地寒暄。 “出来逛逛,”她再喝一口咖啡,觉得舒服点了,喧嚣的耳鸣沉静下来,两手交叠放在腿上,往后靠着椅背,“买瓶香水,之前的用完了,也闻够了,想买个新的。” 第39章 他听了,低头弹掉烟灰,“送你那瓶不喜欢是吧?”他今天很阴沉,这是黎佳的感受,也心不在焉,可她还是没办法说实话,怎么说呢?难道说“当然不喜欢啦!你送我的香水我老公的小情人也在用”吗? “太浓了,”她最终说,“年纪大了,闻了头晕,想买个清淡的。” “有喜欢的吗?” “哦……”黎佳认真思索一下,“北国雪松吧,之前闻过一次,一闻就想到兰州高山上的松柏,冬天落了雪都还是青绿一片,雪再厚都站得直直的,但以前我不喜欢,”她笑着看他一眼,“因为我一哭我奶奶就拿戒尺抽我,说女人必须站直了,要站得像松柏一样直,不许低头。” 她闭上眼让睫毛把泪水吸干,自嘲地笑,“可我就是爱哭,不被打和哭,我每一次都选哭,然后被奶奶打得满院子跑,她要看见我现在这样,得打死我。” “走吧。”他弹掉烟头站起来,将咖啡一饮而尽,拎起包背在身上,那包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去哪儿?”黎佳被他这突然一下子搞得手足无措,诧异地仰起脖子看他。 “去买北国雪松。”他背好包低头看她,“然后你陪我去你们大学看看,我想去。” 那一天他们在一起待了整整一天。 第27章 往前走吧 陈世航拉着黎佳的手在艳阳高照下一路走,平坦寂静的马路被晒出了刺鼻的沥青味,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们身旁的亚热带植物高大得可怕,郁郁葱葱,绿得发油,每一片叶子都大得能盖住人整张脸,其间盛放着一大簇一大簇不知名的鲜花,艳丽得要滴下血来。 “陈世航你是不是疯了?有公交车不坐,拉着我在这儿走?你想热死我?”黎佳被晒得头晕目眩,脸色苍白,汗出了一身又一身,连衣裙湿了个透。 “陪我散散步,晒晒太阳,”他死死拽着她的手腕,“你不愿意陪我吗?不喜欢我吗?” 黎佳忍着酸涩流泪的冲动勉强睁开眼,光线太强烈,只看见他被阳光普照着的背影,昂首挺胸向前走。 “喜欢啊,”她说,“可喜欢也不能这么暴晒我吧?” “呵,”他干笑一声,“你的喜欢真不值钱。” “不值钱不也陪你走到现在?”黎佳恼怒地拽一把包,包里的香水沉甸甸的,不过100ml的东西,越背越沉。 “给我。”他蓦地转过身把黎佳的包摘下来,斜挎在自己肩上,又拉起她的手腕继续往前走,这次走的慢一点。 “送你的东西喜欢吗?” “喜欢。”黎佳觉得他应该说的是香水,于是点点头老实回答。 “我是说镯子。” “……也喜欢。”但黎佳心里有一丝阴影一闪而过,说不好,她觉得那东西怎么看怎么像手铐,手铐都太普通了,刑具更准确一些,戴在手上很漂亮,但有时候摘下来放一边,过一会儿再去看,就不是很舒服。 “喜欢就好。” “你不热吗?也不累?”黎佳气消一点了,尽量跟上他的脚步。 “我需要晒太阳,”他说,“太阳可以驱散黑暗。” “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你在说什么呀?”黎佳心里咯噔一下,“三十岁说什么死不死的?” “我问你会不会记得我。” “……当然会!”黎佳莫名其妙,“都记了你十二年了,也不差后头几十年。” “你记住的是你自己的想象,”他说,“不是我。” “那你是什么样的?” 黎佳也有一些茫然,陈世航对她而言就像盲人摸象,今天摸到一只眼睛,明天摸到一只耳朵,真实的他,他的经历,都只能从只言片语中了解一二,何况他这人太精明,带着你兜了一大圈,你的事他全知道了,可关于他,你一无所知。 在黎佳的印象里,他是一个比她进化得更完整的“人”,他胜任现实生活,甚至熟稔到已经厌倦了的地步。 以他的聪明,应该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不再对别人说起自己了吧?反正最后大家都一个样,就事论事,没人对别人的“一生”感兴趣,也不会愚蠢到把自己的“一生”暴露给别人。 “没什么,你就记住我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就够了,”他淡淡地笑,“站在你们鸿运润园的窗户往外看,磅礴的黄河穿城而过,北山绵延苍劲,你和你嫌东嫌西的妈坐在客厅,端着紫砂杯品茶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欣赏这壮阔的荒漠景观?我和我妈就是这景观里的一部分。” 黎佳困惑地看着他被晒得苍白的脸,心里有一丝异样划过,她想让他别说了,但又想听下去,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说到自己。 “连西北这种穷地方都分上等人下等人,你以为我们住在山上,是因为我们爱住山景房吗?” 他的笑声变得尖锐,像用砂纸磨铅笔,“地方就那么大,总要有人住山上,如果有一天山塌了,我们能死,城中心的人不能死。” “我必须出去,”他站在宽敞平坦的路上,仰头直视阳光,“我不想被山压死。” “娼妓的儿子,是最善于做娼妓的。” “你他妈吃错药了今天?”黎佳感觉被狠狠刺了一下,跳起来一个箭步冲到他前面狠狠推了他一把,“胡说八道什么?” “你是很优秀的医生,靠自己一步一步从咱们西北走出来的!聪明又有毅力,有韧劲儿,什么都会做,什么都做得比别人好,你比很多人,不,比大部分人都好!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黎佳说着眉眼耷拉下来,“不像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一有事儿,第一反应就是靠别人,小时候靠家里,长大了……靠老公。” “靠自己,”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黑得像瞳孔扩散了一样,“你真的很蠢,同样的事换个样子你就搞不清楚了,都一样的,我拼搏再多,努力再多都没用,我以为我比所有人强就能够有尊严地活着,赢得所有人的尊敬,可到头来还是只能靠卖,一张漂亮的脸,一副健康强壮的身体,比博士文凭更能卖个好价钱。” “什么卖啊?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啊!你女朋友不是……” 黎佳说到这里猛地刹车,想来他是大男子主义太重了,当上门女婿心里难过,于是躲闪着他的目光,斥责道: “那要你这么说,谁不是出来卖的?我们银行天天卖笑脸,被人骂也得笑,程序员卖脑力,农民工卖力气……除非你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啥都不干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否则谁不得卖?你是不是聪明大劲儿了,脑子出问题了?” “女朋友,”他忽略她后面说的话,歪头静静地端详她,“这个称呼放在你身上才比较合适。” 黎佳脸一红,“谁是你女朋友?开什么玩笑?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们这些聪明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脑子坏了,”他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么。” “但你这不好了吗?”黎佳走近一步,探一探他的额头,不烧,“手术成功了,多好啊!能长命百岁呐!” “好吗?”他缓缓地扬起嘴角笑了,那笑容像浮起来的一样,“你确定这是好事吗?我,长命百岁?” “当然好了!优秀的医生,能给社会做出多少贡献啊!虽然……” 她望着延伸到海边的永无尽头的沥青路, “虽然你很自私,也很恶毒,但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你只是选择了自己,这没错,谁都不能要求别人牺牲。” “但总而言之,”黎佳仰头冲他灿然一笑,“你就是很好很好啊!” 当时的心情黎佳很快就忘记了,这只是她最惯常做的事,像肌肉记忆一样的职业习惯:仰视对方,天真地微笑,说恭维的话。 她总能让人信服她的真诚,因为大多数人都意识不到:轻易说出口的话往往缺乏真诚。 她当时只觉得很热,很累,只想赶紧把面前的活菩萨哄好了快点到学校,买杯水坐一会儿,没有意识到他在和她告别。 至于陈世航怎么想,她就更不得而知了,他只是低头看着她,惯常的面无表情。 这种情况下他应该很快就要恶毒地贬损她了,她警惕地仰着脖子,看见他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 “你是……” 一辆卡车呼啸着从他们身后的十字路口飞驰而去。 “我是什么?”黎佳大喊。 “好话不说二遍,”他直起腰鄙夷地看着她,“听不清算逑子。”黎佳一听哈哈大笑,“你会说兰州话!我都不会说!” “你真的很笨。” 他们到了学校,陈世航用他那张漂亮的脸很快就骗了一个女生给他开门,他们走在洋气的校舍之间,绿树成荫,木头栈桥以优美的角度曲折蜿蜒,他们行走在湖面上,看着湖里的藻类植物,生长得过于旺盛,都爬到桥上来了,不知名的鱼虾在其间穿梭游弋。 第40章 “真恶心,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黎佳厌恶地皱眉,转而在水面里看见娇艳如血的夕阳,以及另一张脸。 “我想去你们图书馆看看。”他说。 “好啊,你去骗门卡。” “好。” 那是黎佳最后一次和陈世航在一起看书,他穿梭在书架之间,一排排抚过那些装帧精美的书脊,“很久没来过学校的图书馆了。”他说,“小时候,很小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有图书馆这种东西,后来上了省重点高中才第一次去了西北书城,里面的书真是贵,每一本都要三四十,我得攒,得盘算,对我来说一切都得盘算,我拥有的太少了。” 他停下,抽出一本《虫洞》,旁若无人地读起来,他读书脸不动,只有眼睛快速地在字里行间穿梭。 “你要穿越啊?”黎佳坐在他身边的桌子边喝水,“你不是说,想回到过去的都是无能之辈么?” “谁要回到过去?”他冷冷地回答,“我要去未来。” “未来?未来你就往前走不就行了?” “要是有一天找不到我了,”他完全无视她的问题,自顾自说道:“那就是去寻找虫洞了,有机会的话告诉你,但我不想带你一起去,你。” “嘁,”黎佳瘪瘪嘴,“谁稀罕似的!” “走吧,”他合上书,语气轻松愉悦,“我要在你们图书馆门口拍张照,留作纪念。” 他第三次利用美色寻找一位热心同学给他和黎佳拍了一张合照,在图书馆门前。 那是黎佳和陈世航唯一的一张合照。 血色残阳如烈焰般点燃了湖面,一把火烧下去,被微风拂动的湖面摇曳着红色火光,他和她的脸也被这火光点亮。 “走吧,”他看着存在他手机里的照片,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给黎佳也看一下的意思,“跟我回家。” …… 那一次比哪一次都激烈,他把她拉进门来,抵在墙上,无措又胡乱地摸过她的胳膊和肩膀,吻住她的嘴,很不熟练,也可能是跟她很不熟练,一开始是按住,然后猛地啃咬,“疼啊!”黎佳张嘴大叫,嘴里一股腥甜,却被他含住了舌头,像喝奶的孩子一样吸吮,鼻尖喷洒的热气湿漉漉的…… “自己掰开,掰开。”他把她压在身下,带着她的手将她掰得更开,床架的震动像从地心传来一样,一下下猛烈撞击她紧闭的巢穴,“真想杀了你。”他说。 当然他没有杀了她,事后他们大汗淋淋地瘫在床上,他望着窗外,而黎佳望着他,豆大的汗珠从他太阳穴滑过,啪嗒一声落在枕头上,再看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我要结婚了。”他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嗯。”黎佳说。 “以后别随便说喜欢谁十二年,蠢得没边了,你才活了几个十二年?” “不会了,好幼稚。” “何止幼稚,简直是愚蠢,你应该知道你自己配不上我,所以才念念不忘,但没人会对配不上自己的人认真,这是人性,玩过就忘了,就像那个砸我电脑的女人一样,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忘了,但还记得她赔了我八千块钱,在我看来你和她一样蠢。” “嗯,我……”黎佳不再看他,平躺着看天花板,“我知道我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我也知道你很快就会忘了我,这一年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这是你的看法,我无权干涉,但在我看来这一年有我自己的意义,我不会忘记你。” 他微微侧过脸,黎佳看到他耳尖通红,像煮熟的虾,睫毛还沾着晶莹的汗珠,可忽闪一下就没了, “你不会怀孕吧?” “不会,”黎佳不厌其烦地再次回答,“你放心。” 他很慢地眨一下眼睛,冷笑一声,“我放什么心?生也不是我生,养也不是我养,这是你自己的事,想生就生,就是世界上又多了个废物而已,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那不是你的孩子吗?我没见过说自己孩子是废物的。” 黎佳微微支起脑袋看他,心想她自己也只是觉得妍妍太作太烦了,但她从来不会觉得女儿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因为有你的一半基因啊!”他冷笑着说。 “你……”他的咄咄逼人让黎佳觉得难过,憋在胸口出不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最后的时候还要把人逼到角落,刁钻得让人无法忍受。 “不过就算它中了基因彩票也没用,”他全然不顾她的难过,接着说: “漂亮,聪明,优秀,都没用,创造不了多大的价值,连买一套上海二流地段的二手房都紧巴巴的,更别提帮衬家里了,到最后还是得出来卖,把自己有的东西全抖搂出来让人挑,东西越多就能卖越多的钱,换自己想要的生活,往上爬。 它再努力,哪怕不吃不睡,打败了所有人,也比不上有钱有势的人顺手托一把,帮衬一下,但是这些东西都是有价格的,以后它的人生就不是它自己说了算了。” “你到底想去哪儿呢?”黎佳困惑到了极点,“你是很棒的医生,医生赚得很多的,可以一点点来啊,我是说……” “我要摆脱过去的所有!!你听不懂人话吗?”他突然大吼起来,“一口一个兰州兰州,知道你是兰州人,你爱家乡,那你倒是回去啊?你回吗?你不还在上海赖着,嫁了个上海老头子? 你以为兰州就是你们鸿运润园的竹林梅园,就是你们陆军总医院的洋房大院儿?你挑过水吗?背过洋芋吗?那洋芋在蛇皮口袋里跟铅球一样,压得你腰都直不起来,硌得你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冬天挑水的时候手都粘在扁担上,一拔下来就掉一层皮,你知道我掉了几层皮? 你倒过痰盂吗黎大小姐?我爸死了好几年了我那老不死的奶奶还活着,生肠胃病的老年人屎尿有多臭你知道吗?那痰盂就在屋里搁着,夏天我做梦都是屎尿的骚臭味儿! 可我还得给她一趟趟倒痰盂,一晚上好几趟,因为实在臭得人要发狂,你以为等她这个老不死的死了就会好吗?不会,还有我妈,娼妓,一有钱就往娘家送,往我那几个舅舅手里送,可他们不还是当着我的面说她是娼妓吗? 我要摆脱这一切,摆脱那些猪狗不如的吸血鬼,摆脱兰州,还有和兰州有关的一切!靠我自己慢慢来?我唯一的下场就是被他们慢慢吸死! 但我有了婧怡,她和兰州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她是完美的,满足了我所有的需求,给了我想要的一切,但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她把我托举到了更高的地方,高到那些吸血鬼连看都不敢看我和我妈一眼,一个电话都不敢打给我们。 我爱她,非常非常爱,你,包括那些垃圾,都没办法和她相提并论,现在你听懂了吗?” 他望着天花板说完这些,黎佳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过了很久说道:“陈世航,很高兴你能和爱的人结婚。” 陈世航听闻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再没说话。 黎佳张开嘴想解释,她想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的爱,因外貌,因才华,因性格,或因家世钱财,都是爱。 爱是有条件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爱的女人覆盖了最多的点,为他点亮了最多的灯,他爱她理所应当,而不是爱平庸的黎佳。 “呵,谢了。”他最终说。 “我是真心祝福的。”她回答。 “嗯,你是比垃圾们要识相一点,你不难受对吧?希望我没有伤害到你。” “不难受。”黎佳说。 他转过头看她。 “一开始就说好了的嘛,”她想起顾俊在他们刚认识时说的话,“每一个人都是一颗孤独的星体,能一起走一段路,已经很好了。” 之后他们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黎佳觉得自己该走了,但是要说什么呢?再见吗?可他们不会再见了。 她想要起身,一直发呆的陈世航突然开口: “我也好久没回去了。”他说, “兰州的沙尘,暴雨,夏天一场雨一场凉,柳树在黄河上荡来荡去,老槐树几个人都抱不住,我都记得。 但那有什么用呢?山还是荒的,光秃秃的风一吹就扬沙子,下再多雨都没用,两边都是荒山,每条路都是上山的路,所以到哪都要上台阶,连牛肉面馆门口都是石阶。 高考前的那个学期,我一晚上就睡三小时,就这三小时都在做梦,做梦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走到更宽,更平坦的路上。” 他呢喃着说完,可过了几分钟又突然噗嗤一声笑道: “你知道吗?你说话有口音的,说多说快了就有,可是我在上海认识的所有兰州人,男女都没有口音,就你有,我真他妈的烦透了你了。” 黎佳以最快的速度起身,拿起所有衣服胡乱套在身上,缝合线都露在外面,袜子都没穿,光着脚跑到门口,踩进帆布鞋,像穿拖鞋一样踩着鞋跟,拎起包冲出去,逃也似的冲出门。 冲下楼,冲到街上,阳光照在身上一丝温度都没有。 第41章 “阿姨你怎么哭了?”她听见有孩子跟她说话,低头看去,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抱着玩具熊站在树底下,和妍妍差不多大,她抹一把脸,满手的泪水。 她愤怒,继而悲从中来,再然后就是一片灰败,灰败得她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活都不想再活下去了,回到家,等到凌晨顾俊回家,和他摊牌,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后来她睁开眼,看见卧室门外走廊里的灯开着。 “睡醒了?”顾俊坐在沙发,客厅灯火通明,茶几上放着那盒金骏眉,而他竟然在抽烟,黎佳很久没见他抽过烟了,还以为是她睡迷糊了,产生了幻觉。 “玩得开心吗?”烟雾缭绕间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到他嘴角的笑。 黎佳站在原地缓了缓,眼睛被灯刺得又痛又酸。 “我出轨了,”她嗓子哑得像破锣,“一年了。” “我知道。”他宽和地笑着点点头,欠身把烟灰掸在烟灰缸里。 黎佳心里钝钝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时候?” “一开始。” “一开始。”她重复一遍。 “对,一开始。” “一开始我们只是喝了一杯咖啡。”黎佳绝望地在他眼里寻觅,可惜除了讥讽和厌恶,什么都没有。 “我说的是电话号码。”他平静,甚至还有些无聊,“你病历本就放抽屉里,没有哪个医生会把私人电话留给患者,我很好奇事情的发展,可你,黎佳,你和我想的一样,纯正的二流货色,得多不值钱的女人才能让男人一个电话号码就勾走了?” “你不伤心,也不难过。”黎佳终于放弃再看他的眼睛,低下头去。 “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为什么要伤心难过?” 他衬衣扣子解开两颗,翘着腿坐在老派的皮革沙发里,那笑容,好像她是他经常碰见的老赖客户,没钱偿还贷款还在会客室里张牙舞爪地跟他讨价还价。 “那如果我就是不离婚呢?”她最后挣扎着,抬起头看着他,却发现他眼里的讥讽更深一层。 “那就不离呗,刚好妍妍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需要一个妈妈。” “那还是离吧。” “好的,”他回答得干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他笑着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我们得等你的小陈医生结了婚以后才能离婚。” “放心,”他宽慰道,“不会太久。” 如此,黎佳和顾俊在半年后离婚,当时黎佳刚参加了陈世航的葬礼,讣告第一行写着:“家夫陈世航”。 第28章 再见 黎佳打开房门,客厅和通往两间卧室的走廊都漆黑一片,只有书房的灯亮着,现在只有九点多,但顾俊已经回来了。 黎佳屏息凝神地注意着卧室,门开着,黑着灯,里面没有人,空气里也没有香水味。 黎佳换了鞋,走进客厅,属于她的东西全都搬空了,妍妍的玩具也全被顾俊收起来了,家里一下子就宽敞不少。 没人出声,她隐约听见女儿房间传出小呼噜声,女儿被放在顾俊的父亲家半年,直到他们离婚了顾俊才接她回来。 她出现在书房门口,看见顾俊在看电脑,眼镜反射着幽幽的白光。 “有事?” “门没反锁,我就进来了。” “以后希望你来之前打个招呼。”他盯着屏幕看完最后一行,眼睛才慢吞吞地移到黎佳脸上,愣了一下,“你怎么了?”过一会儿想到了什么,眼里的惊讶消失,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看样子和纪委的谈话不太愉快,正常,那帮人的存在肯定不是为了让你舒服的。” “甘孜的小羊还好吗?”黎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走到他身后的椅子坐下,带过来一股烟味。 顾俊闻到烟味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拿起茶杯抿一口,“挺好的,”喝完把杯子放下,“我听牧民说它有基因病,长不大,也不敢和别的羊在一起,就自己站在羊群外,身上都是胎毛,太软了派不上用场,现在应该被杀了吃了吧。” “嗯,”黎佳仰头枕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一口气,“派不上用场的废物,那就只能去死了。” 顾俊没说什么,背对她看电脑,鼠标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格外清晰。 “你到底有什么事?”半晌后他轻声问道,语气平淡,“没事就别在这里影响我。” “生日快乐。” “呵,”他轻笑一声,“谢谢。” “冰箱里还有蛋糕,饿了的话可以吃。” 黎佳枕在藤椅里轻轻摇晃,“你说你不过生日,也不吃甜食。” “蛋糕是人家送的,总不好拒绝。” “唉……”黎佳轻叹一口气,决心不再跟自己过不去,从椅子里坐起身,思虑片刻后开口: “顾俊,你好好听我说,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跟……你跟陈世航单独见过面没有?你老实回答我,这很重……” “见过呀,”他好像很奇怪黎佳讳莫如深的态度,低头在纸上刷刷写着什么,边写边慢条斯理地说:“就你跟我摊牌那天,记得吗?我让你来取茶叶之前他就来过了,早上九点我一到办公室,小朱就跟我说会客室有人找我。” “他找你干什么?” “打赌。” “打赌?” “是啊,”他笑着捋捋头发,“他好像很喜欢玩博弈游戏,尽管在我看来这种游戏毫无意义。” “不得不说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我钦佩从底层靠自己打拼上来的人,但这种人,很可惜,也很容易被自己毁掉,因为他们太狂妄自大了,总是高估自己,低估别人。” 他摘掉眼镜靠在椅子里,椅子发出沉闷的声响,掩盖了他同样沉闷的笑声。 “他应该从来没在女人那儿吃过亏吧?” 他用极少有的轻佻的语气说道,除了床笫之间,黎佳从来没听他用这样的口吻说话。 “嗯,看得出来,这方面他很自信,说起你们那些……风花雪月的情事,真不愧是风流才子,比金瓶梅都精彩,还有一幅画,画得很好。” 他的视线停留在书房墙上的铜雀图,“我都不知道除了花啊鸟啊的,你画人也画得那么惟妙惟肖。” “所以我很理解他的自信,他以为你会疯狂爱他到放弃一切的地步,以为你会离婚,奔赴他的怀抱,到时候再将你弃如敝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热衷于毁坏,但他似乎觉得玩弄我的妻子很有践踏的快感。” “当然了,他也低估了我为人的坦诚,我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慌乱地央求他别把这桩丑事宣扬出去,在我看来,丑的不是我,是你和他,我为什么要害怕这件事搞得人尽皆知呢?” “所以呢,”他坐在椅子里转过来,“我就跟他说,不妨在楼下等一等,他那天应该也休假吧,但不知道为什么说话逻辑混乱,也过于亢奋,我让他先别急,在楼下星巴克耐心等一等,我说,我会把你叫过来,让你自己选。” “可是你,唉……”他惋惜地摊开手,“一进来就又摔门又扔东西的,走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我想要么你们先去玩,等晚上回家再跟你说,结果晚上你就跟我说你们分手了,你说……多不巧啊。” 他说着又嘶哑地笑了,“他跟我说你爱他十二年?这我倒不晓得,想来应该是感情深厚吧?可我看你们似乎都没有对对方负责的意思。 有时候我真的看不懂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精,一说起谁重感情、负责任,就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可我这辈子真正欣赏的,也愿意做的,就是重感情、负责任的人。 因为我有能力呵护我的感情,让我的感情不至于被困苦的生活消磨掉,不至于在无足轻重的蝇头小利面前都要纠结该不该割舍感情。 因为我有能力负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为我的家人兜底。 这难道不比你们一个个在心里盘算谁付出的少一点谁就占便宜了,谁付出的多一点谁就吃亏了更值得骄傲和自豪吗? 无论是丈夫,父亲,还是儿子,我都负起了应负的责任,你以为我有感情的是你吗?不,我只是对我的妻子有感情,谁做我的妻子,我都会对她有感情,这种感情不是像你们那样,睡一觉,看几本书,聊聊天,画几幅画,可一旦触及利益就分道扬镳的不值钱的感情。 我的钱都会交给我的妻子,我永远不会因为我的妻子老了,丑了,行动和思维迟钝了就背叛她,抛弃她。” 他说完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一眼黎佳,不失嘲讽地笑道:“我会把我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完,这样分开的时候也就没有遗憾了,我问心无愧。” “行了,”他转过身重新戴上眼镜,“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吧,元旦好好休息。”过一会儿又想了想,微微转过头对黎佳说:“他出车祸我也很意外,你节哀。”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黎佳还坐着不动,深吸一口气,“黎佳,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我们已经离婚了,麻烦你别赖在这里不走。” 第42章 “听到了没有?”他有些愠怒地回头,看见她脸白得跟纸一样,别过头去盯着电脑叹一口气,“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不就是纪委那帮人吗?有什么好怕的?戴老师吓唬你了?他应该对女同志还算客气吧?” “没有,戴老师没吓唬我。” 黎佳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但顾俊好歹是听见了,他侧过头皱着眉思索一下,“那是老沈凶你了?他这人不是一直这样吗?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年轻的时候就脾气不好,说话冲,做事欠考虑,也不太顾及周围人的感受,否则他老婆也不至于跟他离婚。” “沈老师也没吓唬我。” “那你在这里赖着干嘛?”顾俊声音拔高了一大截,但想到女儿还在睡觉,转而压低声音,“你和那个死掉的人又没有经济往来,怕什么?警察抓不到你头上!” “是徐警官。” “老徐?”顾俊转过来看着她,“他不是刑警吗?”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想了好一会儿,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吧,姓陈的确实很狂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了经济上的事,杀人了?” 黎佳避开他的目光,转头望向书房的窗外,“那倒不至于,杀人只是他的业余爱好。” 顾俊整个人都僵住了,表情变得木木的,动作也变得很慢,转过身茫然地盯着电脑屏幕,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缓慢地折起又打开,再折起。 “徐警官拿过来一幅画,”黎佳死死捏住自己的手,捏得指关节都发白,“他说那副画上有你的指纹,但现在听下来是陈世航那天带着画到支行来威胁你了,那他的死就跟你没关系了,我就没别的事了。” 她望着窗外迷醉的霓虹,上海任何时候都是美的,像一个永远穿旗袍高跟鞋,浑身香喷喷的lady,你看不见任何不堪和邪恶。 “我甚至和他一起看过《美国精神病人》,他一点异常都没有,我们当时在吃麦当劳,他边吃汉堡边说男主人公的杀人方式太粗糙,在中国行不通。” “我捡了一条命,我把我的一切都毁了,只能用一条捡回来的命活着。” “对不起。”她说完站起来往外走。 “黎佳,”顾俊在她走出门的时候突然开口,“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黎佳回头平静地看着他,“我也和你无关了。” “我……”她笑一下,用轻松的口吻轻声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这件事没有影响到你和妍妍,其他的没什么啦,你多保重,再……” 她发现说了太多,可到后来谁都没再跟她见过,这再见名不符实,所以最后一个字她没说,径直走了出去,再没回头。 第29章 当泡沫破碎 黎佳住的地方在奉贤区,光明村,里头全是砖混结构的五层老民房,楼与楼之间用土墙相隔,楼下一整条街都是嘈杂泥泞的菜场,只有一座小拱桥和外界相连,桥上总是拥堵不堪,汽车、三轮车和电瓶车全挤在上面,进的进,出的出,谁都不让谁,从早上六点开始,叫骂声喇叭声就已经此起彼伏,比闹钟都好使。 黎佳从两辆摇下车窗对骂的五菱宏光间穿过去,那油腻得看不清人的车窗一摇下来,立即就飘出令人窒息的烟臭味和捂得热烘烘的汗臭味,她厌恶地抹一把脸,总觉得那司机的口水喷她脸上了。 从她住的地方到网点要两个小时,要先乘公交再换地铁,最后再乘公交,七点多她还在地铁上的时候顾俊打来电话:“晚上有事吗?” “没事,你有什么事?”地铁开出了隧道,在地面行进,二月初,天亮得还是晚,窗外一片漆黑,她拿着手机,看着玻璃窗上映照出的一张张苍白困倦的脸,大多抱着包,头抵着车厢闭目养神,她尽量压低声音。 “喂?”顾俊接连喂了几声,大概是听见了她这边的杂音,“信号不好,你在哪里?” “地铁。”她拿下手机看一眼,“七点二十了,”她小声提醒他,“我八点要到单位。” 对面又陷入了一片寂静,好像挂断了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黎佳无奈地叹一口气,看一眼身边沉睡的女孩,尽量把身子侧过去背对她,捂着听筒再压低声音:“喂?信号不好,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你能不能等我到了再说?发微信也行。”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清晰,“就是快过年了,我这几天理东西,你那些言情小说我也不要看,还有些别的零碎东西,”他说到这里停顿一下,“你住得远,就别来回折腾了,也不算多,我一次就能全送过去。” “书。”她看着头顶上方的电子报站牌,到了的站点会亮起红心,现在才亮了三个红心,后面还有十几个。 “书就扔了吧。” 她最后说。 那是很忙的一天,快过年了,黎佳觉得自己鞋底都擦出了火星子。 大堂还是她一个人,从二十五到三十,以及即将到来的三十一,客户还和以前一样中气十足吼声震天,她却已经被耗尽了元气,没人会说银行是青春饭,但她明显感觉到自己“不行了”,反应慢了,也容易累,很早起就从心底滋生的想要逃离的念头愈演愈烈。 都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和顾俊在一起的那六年,一切似乎还没有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住得近是一方面,她可以多睡两个小时,但更多的是顾俊给她的物质条件允许她在心理上占据高地:他们吵,他们闹,她都可以包容,她和他们不在一个阶层,下了班她过的日子他们望尘莫及,她坦荡地睥睨他们。 尽管在内心深处也有“不对劲”的感觉,但堆砌的物质和病态的虚荣像一碰就碎的美丽泡沫包围着她,遮蔽了人生的真相,挤掉了严正思考的空间。 现在她失去了一切,泡沫碎了,真实的世界展现在她眼前,但埋藏在心底的,她以前从未正视过的她自己却还没有醒来,她惊恐又疲惫,四面楚歌,心里仿佛一直在下一场绵延不绝的阴雨,水面越涨越高,最终冲垮堤坝泛滥成灾。 “我去大堂了。”她换好衣服去了一趟现金柜,拿了文件又出去了。 在第一道联动门关上后她收到一条微信,她站在原地看,第二道联动门没开,她就这么站在两道联动门之间,听着现金柜里的说笑声。 “我跟你们说哦,”是秦美珍,“外地人就是外地人,我老早就帮顾俊讲过了,外地人不能娶,他不听,现在哪能?那小姑娘我看了就不欢喜,戆哒哒额(傻乎乎的),可男人欢喜呀!否则指标完得成啊?她那小姘头我看到过的呀!小白脸,阴司呱哒额(阴沉沉的),上趟子我去浦东送儿子上大学,碰到两个人在一起……哎呦,搂搂抱抱,还有脸在图书馆门口合照!现在小姘头出车祸死掉了,这叫啥你们晓得伐?报应!” “秦老师,你这算什么啊,”另一个年轻的男同事开口了,慢吞吞的,“我听他们说那个男的是杀人犯,就前段时间群里面传的那个,杀了好几个女的,好像都是干那个的,他们说就是他。” “啊?”秦美珍一声惊呼,压着嗓子小声问:“真的呀?” “这就不知道了……”男同事被这么一盯着问,也犹豫了,呵呵干笑着回答:“他们传的嘛,我就看了几张照片,你们要不要看?” “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现金柜里面一片惊呼。 黎佳猛地推开第二道联动门冲了出去,尖叫声太响,没人听见她出去,她躲到更衣室,那尖叫声还没停,被现金柜的喇叭放大了一倍又一倍,像防空警报般在她耳边爆鸣。 那一天黎佳魂不守舍,去茶水间喝水时看见一块毛巾罩在自己水杯的吸管上,应该是谁在洗手后随便撩起来擦了手,然后盖在她水杯上了,她拿起闻一下,是水在长时间在阴湿环境里被沤烂了的味道,简单地说就是抹布味。 她出去,继续忙碌,那一天真的好忙,也好累,她像一根麻绳,已经断得只剩一根丝连着,还被拽啊拽,最终她断了,清清楚楚听到啪嗒一声,之后的事情就像她漂浮在自己上方看到的一样,她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被愤怒的人群包围,有人指着她鼻子在骂什么,她像一具空壳,脸白得像纸,还浮着一层油,眼睛也木木的,跟纸扎人一样。 等她恢复神智的时候已经是在行长办公室了,王行长这两年又胖了,肉圆一样的巴掌拍在桌子上砰砰响。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像经过了消音处理一样只能听见持续不间断的蜂鸣,直到黎佳耳朵里的塞子被拔掉,刺耳的尖叫排山倒海而来: “黎佳你怎么回事啊?七年老员工了,服务禁语不能说不知道吗?你成心的是吧?刚有个吃饱了没事干的愤青在公众号上发文章说咱们银行如何长短,你就往枪口上撞?现在经济环境这么差,人戾气那么重,我说过多少次了,舆论风险绝对绝对不能有!你倒好,骂人家老不死的?来银行的都是老人!你骂的是她一个吗?你不等着被人围攻吗?” 第43章 “对不起,王行长,”黎佳平静地看她,想到平时在饭馆听见人家吵架她都要害怕,可当刺激大到一定程度,也不过如此。 “我会承担责任的。” “承担责任?”王行长仰头大声冷笑,“你承担得起什么责任啊?” “我……”黎佳张嘴还想说话,却被她用一个强势的手势打断,“好了侬伐要帮吾讲了,领导来了。”她说着举起手机对着黎佳晃一晃,眼睛因愤怒瞪得像铜铃,“侬帮领导讲吧!” 她说的领导是分行领导,七点,网点所有员工都走了,办公室和现金柜的灯都黑着,只有大堂的灯亮了一盏,黎佳坐在客户们平时坐的椅子上,被包围在中间。 她面前坐着两个戴眼镜穿白衬衣黑西装的男人,带着淡漠的笑,眼睛半阖,快要闭起来了,他们亲切地称呼她为黎佳同志,并用体贴入微的讥讽口气慢悠悠地拖着调子,引导她“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时不时低头记几笔,却在她说到关键部分时不耐烦地抬手叫停: “好了这部分我们看过监控了,客户行为确实比较过激,但……”他挑起眉,烦躁地叹一口气,“客户怎么样我们没办法控制,但是作为员工你必须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现在客户那边吵着要曝光要投诉,这对我们,包括你们网点负责人和支行行长,都是一个很大的麻烦,接下来如何处……” 他说到这里停下,诧异地看向出现在大堂里的人, “……你们网点还有人没走?”他转头问坐在身后的王行长,语气生硬,显然对自己的话被不速之客打断了很不满意。 “哦不是不是!”王行长立马站起身,“这是我们支行信贷部的顾科长。”说着有些诧异地瞥一眼黎佳,不确定要不要说他的另一个身份。 不过除了她好像没人关注这个点,来人身上不明所以的东西让仰坐在老板椅里的两个人下意识坐直一点,但还是警惕不悦地看看他,再看看一旁手足无措的王行长,“信贷科?信贷科跟这件事情有关系吗?” “哦,没有,顾科长是……”王行长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领导们晚上好,打扰了,”来人自始至终没往包围圈里看一眼,“今天的事情我听说了,所以下班后呢,我和我们科的小朱,去了一趟客户家里。” 他说着回头看一眼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儿站了一个年轻人,穿行服衬衣和灰色行裤,两手放在身前,拘谨地憨笑着欠身致意。 “带了一些礼品,客户一开始情绪确实比较激动,但也还好,老人家嘛,家里也有这个年龄的子女,还是可以沟通的,具体的诉求呢……” 他第一次看向坐在批斗台中央的黎佳,“首先是对涉事员工进行批评教育,扣减绩效,其次呢,王阿姨要求员工道歉,这个请领导放心,我会陪同员工登门拜访,现在最重要的是客户退了一步,同意私下解决,我想……应该没有比这更好的解决方案了。” 他平静地说完了这一切,所有人都沉默了,王行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说话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而两个坐办公室的理论派原以为这事儿大有文章可做,哪成想来了个实践派,一晚上就把一件不知道要开几次会、浪费多少a4纸的“恶性事件”跟摁死在摇篮里,一时间手中的尚方宝剑都不知道该怎么挥了。 两人还保持着坐姿,但脸上已经有些僵硬,凑在一起小声交谈了一番,年龄大一点的先站起来, “看来事情已经得到了有效的解决,那既然这样,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后续对黎佳同志的处理我们还需要再开会讨论,”转而对王行长也态度和缓了一些,“和黎佳同志好好沟通一下,随时汇报情况。” 第30章 义务 黎佳两手交叠放在腿上,人都散了,就她一个人坐在大堂里,听着一墙之隔的办公室里二人的谈话。 “当时你在哪里?你第一时间出来解决问题了吗?作为网点负责人,如果只会追责员工而不是第一时间化解矛盾,那是个人都能做行长了,发号施令谁不会?但负责人的负责是什么意思我想你不会不清楚吧?” 顾俊的声音很响,办公室里的人小声辩解着什么,顾俊认真听完,再次开口也还是毫不客气: “这些话你留着跟大行长说吧,我没空听,现在问题我帮你解决得差不多了,我就想听一下事件的起因,黎佳情绪化,但不是疯子,应该不会无缘无故骂人吧?” 一直小声说话的人声音更小了,之后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行了我知道了。” 黎佳低着头,听到椅子拖动,一阵脚步声从行长办公室出来,由远及近,他走路一直很快,她看见了他的皮鞋,光洁如新。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快九点了,我也饿了,吃点东西去吧。” “嗯。” …… “小朱呢?”黎佳跟在顾俊身后穿过长长的弄堂,走到大街上。 “我让他回去了。”他言简意赅,穿着黑色羽绒服,瘦一些了,在昏黄的路灯下头发看不清黑白。 冬雨带来湿冷的寒气,直往黎佳膝盖里钻,地上全是水,映着凄冷的路灯和街边不明用途的小店暧昧的红绿灯招牌,路上没什么人了,商铺也大多关了门。 “吃什么?”他问。 “都行,没有肉就行。” 他脚步慢了一拍,但很快恢复原来的速度,不急不缓,“那就吃光面吧,太晚了,吃得太油也不好。” “好。”黎佳点点头,跟着他在街的尽头转了个弯,看见一家很小的店,门面小得只能容一人通过,顾俊掀开厚重的门帘,等黎佳也进去后才放下。 “两份光面,谢谢。”顾俊站在破旧的木头收银台前用微信结了账,再回头看见黎佳坐在最靠角落的位子上,望着窗外的夜雨发呆。 “雨下大了。”他拿着收据和红色取餐牌过来,坐在黎佳对面,抽几张薄如蝉翼的餐巾纸擦台子,擦完了擦她那一边,“你住奉贤光明村廖家桥那边?” “嗯,”黎佳望着在玻璃上追逐流淌的雨珠,过一会儿转过头,困惑又疲惫的脸上只有眉头皱得紧紧的,“你怎么知道?” 他拆开筷子,用力搓一搓,搓掉上面的木头刺后递给黎佳,“王行长说的。” “哦。”黎佳听到王行长,再一次低下头。 “你也要理解王行长,”面来了,顾俊给黎佳那一碗里倒满醋,加了两勺香菜,推到她跟前,“快过年了,正是最敏感的时候,这当口要是出了什么事,她真得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没背景没人脉,在银行是蛮难混了,她也不容易,女同志到了一定程度再往上走真的很困难,不能出一点纰漏,所以可想而知压力有多大,理解她吧,情绪上来了口不择言罢了,别往心里去。” 他自始至终没看黎佳一眼,听她“嗯”了一声后也只是点点头。 黎佳像小猫一样挑起一绺面条往嘴里塞,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呢,顾俊已经吃了大半碗了。 他捞起一大筷子面,吹散热气后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完咽下去,毫无征兆地开口: “她骂你是婊子啊?” 他的声音不小,坐在柜台后看昆剧的老板娘缓缓转过头来,在惨白的灯光下漠然地望一眼这一对老少配,又漠然地看回同样色彩单调的电视机。 黎佳的动作没停,平静地嗯了一声。 “那你是吗?” 她听到这里终于僵住,从碗里抬起头来看着他,他也正低头看着她,他老了,她半年多没有看他,眼尾和眼周都有细纹,法令纹也变深,漆黑的眼睛里依旧是事不关己的淡然。 最后她收回目光,看着面汤里自己的倒影, “是。” “那她说的是事实喽?看样子你现在也接受了,我想以后再有人这么说你,你至少可以保持冷静了吧?” 他说,“保持冷静,黎佳,你已经走到了很糟糕的境地,就别再陷自己于不利了,你的一言一行都有后果,想想你担不担得起这些后果,多为自己考虑。” 他垂下眼眸,“以后没人给你兜底。” 黎佳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风裹挟着雨啪嗒啪嗒拍打在玻璃窗上,外面一个人没带伞,一路从街头跑到街尾,羊毛外套被雨水浸透成了羊毛毡,沉甸甸地挂在身上。 他躬着腰捂着脑袋冲进黑暗的小巷里,应当是想抄个近路,但刚才过来的时候黎佳看见小巷的尽头被铁丝网封住了,他哪儿都去不了。 “你看着我走到这里。”她说,想问他有没有那么一刻想要挽留,阻止,或者直接把写了手机号的病历本扔她脸上,质问她想干什么,可她问不出口,这个问题最后变成了一个笑,“我知道,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他面不改色地吃完了最后一根面,喝一口汤,拿一张纸擦干净嘴,顺着黎佳的目光看向外面。 第44章 那个被淋成落汤鸡的男人跑出小巷,又沿着来时的路往前跑了。 “你后悔跟了我,这对你来说是一个错,是你在不理智情况下做的决定,可能那个时候你还太年轻,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没想好要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又怀孕了,就这么稀里糊涂过来了…… 但人总有一天要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所以要走的人总归要走的,我留一次,留两次三次,留一百次,到第一百零一次你还是会走,对我来说,从你把写了电话号码的那页纸撕下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走了。” 黎佳张开嘴,“不后悔”三个字堵在胸口就是出不来,太难了,可她最擅长的就是哄骗,她说谎的时候人家都信,连陈世航有时候都吃不准她,狐疑地在她脸上寻觅说谎的痕迹,可到最后也不得不将信将疑地威胁:“骗我你就死定了。” 她想,人真是太奇怪了,最想做的事永远做得一塌糊涂,最想说的话永远三缄其口。 “好了快吃吧,”顾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催促,“明天还要带你去给客户道歉。” “可明天是礼拜六……”黎佳被他这么一提醒,瞬间没胃口了,小声嘀咕着躲避他的视线。 顾俊看着她,嘴角微小的弧度也消失了,“你想逃避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逃避。” “没有?那你拖什么?想拖到礼拜一?有什么用?这件事明天解决了,你还能过个安稳的周末,不解决,你一个周末都在煎熬。”他的脸色变得严肃又阴沉,黎佳再一次觉得胃疼。 “我刚才从后门进来,经过你们茶水间的时候看到你的杯子上盖了一块抹布。”他靠在椅背上审视她,淡漠的眼睛停留在她干裂的嘴唇,“所以你就一天都不喝水了?礼拜一再把那杯子给扔了?” 黎佳眼圈红了,鼻尖也泛红。 “又要哭了?”他毫不客气地嘲讽,“哭什么呢?哭人性吗?嫉妒是人的天性,落井下石也是,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一丝一毫的波澜都不会有,杯子洗干净,跟干这事的人说清楚,下次再这样就盖块抹布在她的杯子上,这一切做完,连十分钟都不要,之后该干嘛干嘛,有什么哭的?” “嗯,”黎佳揉一揉眼睛,“我申请调走了。” “调走?”顾俊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调哪去?” “奉贤支行,”她说,“这样离我住的也近,也……离她们远一点。” “哼,”他冷笑出声,“再一次逃避。”说完双手抱胸摇摇头,“不过这是你的事,不归我管,只是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奉贤不比市区,你要真去了奉贤支行,收入减半可能夸张了点,但三分之一总归要砍掉的。” “我……”她犹豫一下,还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可以,房租三千不到,我本来就吃得少,穿的用的以前买的都还在,这样算下来还能有积蓄,够了。” “抚养费你算进去了吗?”他面无表情端详她的脸。 “抚养费?”她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他,“什么抚养费?” “什么抚养费,”他重复一遍她的话,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抚养费的意思也要我跟你解释吗?我们离婚了,但你有负担妍妍的抚养成本,我知道你没钱,所以按照最低标准来,2500一个月,拖欠利息我也不按照贷款利率算了,这样吧,拖欠一个月,就按照当年的一年期定期利率计算,你很幸运,央行又降息了。” “你……”黎佳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什么?”顾俊把手放下,严肃地调整好坐姿,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不是本来还挺感谢我,这么一说又让你失望了对吧?” 他说完点点头,仿佛在她眼里看到惊愕和愤怒是意料之中的事。 “黎佳,这是两码事,帮你是因为我对你有一些歉意,你和陈医生的事我察觉到了,但他是杀人犯的事我没察觉,我比你年长,当时我们还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是家人,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面临生命危险,这是我的失职,所以我帮你,但我们现在离婚了,就不是家人了,支付抚养费是你的义务,你必须履行 。” 第31章 小城堡的不速之客 年前的清晨很冷,卧室里窗帘拉着,黑得只能看见空调上的数字,白色的28c。 闹钟还没响,顾俊从不知名的梦境中醒来,睁开眼的第一个瞬间,意识还停留在最后一个画面。 他困倦地又闭上眼,手掌摩挲到枕在胸口的脑袋:“佳佳你压到我了。”直到指腹触摸到比平时柔软得多的头发才猛地惊醒,一下子坐起来,心脏怦怦狂跳。 “妍妍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啧……”他听到自己烦躁的声音,狠狠搓一把脸,摸到自己紧皱的眉头,他把脸埋在掌心,等理智醒来。 不能怪她,她没有妈妈了,所以更黏爸爸,她总是趁他睡着了自己偷偷抱着小枕头进来,拽着他的睡衣才能入睡。 他要比平时对她好一千倍一万倍,对她有更多的耐心。 他和往常一样,九点钟到了单位,坐电梯上楼,礼拜六还有人加班,加班是常态,所以他刷门卡进去的时候至少和五六个端着咖啡一脸疲态的人碰了面。 “顾科长早。” “早。” “哎呦!老顾侬也太拼了,礼拜六还加班,不在家陪囡囡啊?” 沈卫国进来的时候顾俊正在开电脑,他双手插兜晃悠着进来,一屁股坐进顾俊对面的黑色皮椅里,潇洒地原地转了一圈,瞥一眼老伙计桌上的相框, “唉你怎么不睬我的啦?” “忙。” “哼,”沈卫国不屑地嗤一声,“哪能?你的心肝小宝贝跟你告状了喽?说我上趟对她态度不好?” “你太高估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地位了。”顾俊头都不抬,“她说沈老师和蔼可亲,从来没有凶过她。” “哼!”沈卫国不以为然地拿起相框摆弄,手指头啪啪弹在照片里的人脸上,“我就是看不惯这种外地女的,看上去老老实实,背地里乌七八糟。” “再说滚出去。”顾俊面无表情地戴起眼镜,在桌面上搜索文件,点击发送到自己邮箱,一会儿路上看。 “嗷呦呦……不得了哦!”沈卫国瘪着嘴,头摇得像拨浪鼓,“狐狸精给你下药了?哼,里外不分,好坏不分,拎不清。” “老沈,”顾俊终于把视线放到沈卫国身上,摘掉眼镜靠在椅子里看着他,“你我都不是二十几岁的小青年,也不是流氓,侮辱女人不能显得自己层次高,说话做事分寸还是把握一下。” “分寸?”沈卫国不依不饶地笑,“给狐狸精擦屁股也算有分寸喽?” 顾俊看着他, “她和那个人的事我也有错,”他靠在椅子里,拨弄着桌上的钢笔,“我看着她往下跳的。” “唉……”沈卫国再听不下去,抱起水杯喝一大口枸杞,像看到病入膏肓的病人一样绝望地闭起眼摇头,边往外走边扯着嗓子唱:“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顾俊看着沈卫国的身影消失不见,拿起桌上的相框放进抽屉里,最后看一眼照片里忧郁冰冷的脸,她拍这照片的时候挣开他的手,把女儿让到他们中间,说:“妍妍才是我们家的小主角。” 他把抽屉关起来,上了锁。 周六的早上从市区往奉贤开花了不少时间,顾俊的车开到桥下,看到拥堵在桥上的三轮车和小货车,顾俊最终选择把车停到桥下,自己徒步越过那一道小小的拱桥。 下了桥,就是一条狭长的土路,菜摊和熟食店还有裁缝铺、理发店全都挤在一起,就这么窄的路,还时不时有载满蔬菜肉类的三轮车哐啷哐啷地呼啸而过。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进一条小巷,顿时安静下来,戴毛线帽,穿花棉衣的老阿姨们晒得黝黑,说着他都听不懂的奉贤方言,搬着小马扎坐在巷口的电线杆子底下,一边择菜一边叽里呱啦地搬弄是非,丝毫不觉天气寒冷。 顾俊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她,可想到往日周六这个点她还在赖床,还是放弃,走到几个阿姨面前,笑着用上海话很慢很慢地问:“伐好意思,阿姨,260弄18号哪能走啊?” 阿姨最爱小伙子,见着如此青年才俊更是满面桃花,一个个笑得牙花子都呲出来,五六双手齐刷刷指向巷子的尽头。 门洞里漆黑一片,他再三确认水泥墙上用粉笔写着的是18而不是16,这才挥开扑面而来的尘土走进去,一楼住户的门大敞着,先是一股很浓但很廉价的洗衣粉味道,伴随着洗衣机哐啷哐啷的噪音,接着就是辣豆花和油条的香味,一个中年女人在屋里扯着嗓子冲门口喊:“哎你又要去301啊?” “啊!对!”他听到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她家水管坏了,我给她修好了!” “修好了就修好了呗!你还上去干啥?”中年女人爽朗的声音里充满困惑,但顾俊没再听到年轻男孩的声音。 第45章 黎佳一晚上没睡,到清晨才闭了会儿眼,敲门声响了好一会儿,猛然惊醒了她忧愁的心事,她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掀开层层叠叠的被子和毯子翻身下床,随便抓一件毛衣披身上,趿拉着棉拖鞋冲出卧室。 瓷砖地板很滑,她连跑带滑地一路跑到门口,拉开有些松动的木门,好在外头还有一扇铁门。 “早上好。”她低头把毛衣裹紧,为了保暖她穿了好几层,罗里吧嗦一大堆,倒是不担心走光,“我睡过了,不好意思。” “没事。” 门外的人心不在焉摇一下头,黎佳想他大概是不愿意在这里久留,于是赶紧推开铁门放他进来,铁门发出刑具般沉重的巨响。 “你,你坐!”黎佳无措地朝沙发上指一下,沙发是皮子的,样式过时了,是八九十年代人喜欢的那种华丽浮夸的类型,深红棕色,有很多裂纹,但裂纹最多的地方被蕾丝边罩布遮盖,扶手上搭着几件衣物和围巾。 “嗯。”顾俊走过去坐下,摘掉手套,看到电视机和收音机都盖着罩布,电视机旁边的柜子上还摆着一个玻璃花瓶,插着一枝红玫瑰。 黑白瓷砖地板一下子就把人拉回了遥远的年代,客厅墙角立着一个花纹繁复的双开门柜子,油漆剥落,摇摇欲坠,现在也没地方定制了,咖色的重工玻璃茶几在阳光下布满细小的划痕, 八九十年代时兴的款式放到现在看,总有些辉煌过后的落寞。 顾俊看过这间屋子的一切,如果让黎佳按照她的想法装扮一个家,原来就是这样。 她在嘉定的家不是这样,他第一次去是为了和她睡觉,记不清了,但绝不是这样的风格。 “这是客厅,”她那个时候二十四岁,头发只到肩膀,齐刘海,她知道要发生什么,耷拉着脑袋,小声介绍她的家,像在指认案发现场。 “这个……是厨房,这个是浴室。”她介绍完了,唯独没有介绍卧室,仰起头看他,像一只被狮子逼到角落的绵羊。 “这壁纸蛮好看的,这是什么花?”他低头看着她有细小绒毛的脸。 “我也不知道,”她避开他直白的目光,看向铺满墙的粉色小花,“我妈妈装修的……我不喜欢。” 再去嘉定的她家就是结婚以后了。 那时候妍妍出生了,黎佳的父母从兰州到上海,搬到那房子里。 顾俊很少对“人”有什么情感,他只会用最快速度判断出“这是个怎样的人”,仅此而已。 但他非常厌恶那两个老人,莫可名状的强烈的厌恶甚至让他生出了更强烈的愧疚。 所以他忍受黎佳父亲那猥琐卑微的笑,和像怨妇一样敏感多疑的自卑心,小心翼翼地不让他产生任何女婿瞧不起他的感觉,尽管那是真的。 至于黎佳的母亲,理智上他钦佩这个强大的女人,但她笑容里的审视,她在他面前对黎佳敲敲打打,“哎呦你怎么这么笨的?看人家小顾多聪明?学着点呀!” 骂完又转头笑容满面地跟顾俊抱怨: “我们佳佳单纯得很,年纪小,斗不过那脑子好使的,在外头要吃亏的,小顾你多看着她,别哪天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每当这时,顾俊对这个自以为是又刻薄阴暗的女人的厌恶就达到了顶峰。 一想到这两个人竟然是抚养者,顾俊就觉得反胃,但黎佳偏偏很黏她的母亲,他只能跟着黎佳一趟趟往嘉定那破房子跑,他们把那房子重新翻修了一遍,同样的,他也厌恶那房子了。 …… 现在他在她的又一个家里,看着她从布满裂纹的深红棕色沙发上捡起几件衣裙,拿在身上来回比划, 阳光下她颜色浅淡的眉毛揉在一起,绵绵的头发很长了,睡了一觉就打着卷儿地翘起来,贴在白皙的脖颈上,圆圆的脸蛋写满不堪一击的忧愁,都没有发觉他在看她。 她三十岁了,但岁月在她身上没有痕迹,她还是一个穿红色小皮鞋,坐在昂贵钢琴前弹唱《莫斯科郊外的夜晚》的少女,这间被遗忘在九十年代的民房就像那一段鎏金岁月的缩影。 那是她怀念的金色童年,可对他一个出身棚户区的上海青年来说却是一片空白。 她藏在这个衰落的小城堡里,而顾俊是闯进,这让他想起幼年时看的一部动画片,但他记不清了。 “黎佳?黎佳!” 一阵敲门声惊醒了顾俊,黎佳放下衣服去开门,铁门外是一个男孩的声音,被挡着看不清脸,只隐约看见一件黑色或者藏青色的羽绒服,极短的头发露出白净的额头。 “黎佳,我昨天晚上看过了,是楼上张阿姨家的水管漏了,不是你!但我修好了已经,早上去修的!” “哦!”黎佳听到这个开心了,洗手间滴滴答答漏了好几天,都结冰了,白瓷砖地板,一踩一个黑脚印,总感觉拖不干净,拿桶接都没用。 “谢谢你啊刘然!”她一笑就露出尖利的虎牙,直到跟他道了别,转过身来都没收起。 “新男朋友啊?”顾俊拿起茶几上的一个小罐子闻一闻,一股玫瑰味,她的东西他一向搞不清楚,这膏状物红红的软软的,像是唇膏。 “你在说什么鬼话。”黎佳心思全在一会儿的事情上,收起小虎牙,不悦地拿起一条牛仔裤和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走进卧室。 “别随便拿人家小孩儿开玩笑,他有礼貌,也懂分寸,从来不像现在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男的,见了女的就姐姐姐姐地叫。” 顾俊听了就笑了,翘着二郎腿,手套一下一下敲着膝盖,“是蛮懂分寸的,多大了?” 卧室里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一停,应该是在思考,“研一?还是研二啊,我忘了。” “嗯,”顾俊满意地点点头,“又是祖国的栋梁之材。” “阴阳怪气的,寒门就不能出贵子吗?”黎佳在卧室里小声嘟囔。 她现在不大敢得罪他,但即便到了这步田地,她还是要帮人家讨公道,打抱不平。 不需要她关心的人,与她无关的人,她总是莫名其妙地心疼他们,有一次她手机在菜场丢了,顾俊带她回去找,菜场都关门了,本来没抱希望,结果卖水果的摊子门口有一个小女孩,六七岁的样子,靠着拉下来的卷帘门坐着,看见黎佳就小跑过来,把手机还给她。 黎佳平时嫌这个脏嫌那个臭的,那一天什么都不嫌了,那女孩穿了件脏兮兮的运动服,粉色的,全是泥和土,黎佳把她抱怀里,抱了又抱,钱夹子里的钱全给了她,五六百的样子吧,车开出去好远了还趴在车窗上往回看。 “回去看看你自己女儿吧。”顾俊没法理解黎佳,他们才是家人,她对和自己无关的人的强烈感情让他无法理解。 “我心里好难受,”她小声说,“那手机她拿给别人可以换好几千块钱,但她等了我这么久,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钱,下次多放点钱在身上,再放点糖……” “美好的品质就像果皮上的白霜,知道为什么吗?” 顾俊不失嘲讽地说, “因为美好的品质是利他的,但人是自私的,当你的利益和你的善心有了矛盾,当你口袋里只有五六百了,还饿着肚子,你还会给她吗?这种毫无意义的脆弱的善良在我看来就是为了感动你自己罢了。” 他应该是说得对,她没跟他争辩,只是脸变得很白,一路上再没说话,后来好几天都没怎么理他,叫她也假装听不见,拿后脑勺对着他。 …… “寒门能不能出贵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冷硬地砸在空气里,又撸起羽绒服袖子看一眼表,“你喜欢多管闲事就管,但麻烦你快一点,我下午还很忙。” “不是你问我的嘛……”卧室里的人不高兴地嘟囔,趿拉着拖鞋推开虚掩的卧室门,黑毛衣,牛仔裤,怀里抱着黑色羊羔绒外套,头发绾起来,脸上的表情比她的声音还要沮丧,“我好了。” 她说完率先往门口走, 顾俊戴好手套起身,瞥一眼她的背影,“衣服没拉好。” “哦。”她自己拽两下。 “没拉好,”他跟在她后面像复读机一样重复,“还是没拉好。” “哪里嘛!”她不耐烦地回头,他低头看她懊恼的脸和通红的耳尖,伸手拉住她被塞进牛仔裤的毛衣下摆,无名指触碰到裤腰。 “好了吧?”她仰起脸,困惑地看他,他们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是金色的,头发软绵绵地卷起,贴在锁骨和脖颈上,白皙的圆脸有淡淡的斑点,他再一次闻到她身上像什么动物绒毛的味道,热烘烘的。 “好了。”他最终蜷起手,把毛衣拉出来,“先洗漱去,太臭了。” 第32章 亏欠 “好了,这事就算了了。”顾俊走在前面,无意看跟在后面的人,“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长舒一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结出一片白雾,“今天这个教训记着吧,以后别随便跟人翻脸,翻过去再翻回来可就难了。” 第46章 他低头看一眼沾了泥水的鞋帮,想来是在那座拱桥上或者菜场里,被开过去的货车溅到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餐巾纸,蹲在地上仔细擦拭,“也可能永远都翻不回来了。” 黎佳蔫头耷脑地看着他擦鞋,刚才那老太婆盛气凌人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树枝一样弯曲枯瘦的手指都快戳她眼睛里了。 而顾俊站在那老太婆身后,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看看黎佳,再看看像疯狗一样乱叫的老太婆,脸部肌肉平得像被熨斗熨过一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她想说什么,可还是换了个说法,“你就不怕她给我一耳光?” “她给你一耳光你就报警啊。”顾俊擦好鞋站起来,再低头看看有没有遗留的污渍,“去验伤,十五天左右拿到报告,她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法治社会,这你放心。” 黎佳往后退一步,像含羞草一样把自己裹起来,脸埋在厚厚的羊绒围巾里,嗓子沙哑,“嗯,知道了。” 顾俊走到一棵树底下,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扔完了也没有折返的意思,站在原地摘掉手套,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朝另一个方向吐一口白雾,眯起眼睛看她, “我也被打过,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零几年啊,我忘了,男的,下手不比那老太婆重得多?” 他一抽烟就有一种阴沉的攻击性,好像把平日里藏得滴水不漏的烦躁和厌倦全放出来,站姿变了,看黎佳的眼神也变了,也懒得避讳,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她耳根一阵发烫,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衣服穿好了没有,他又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望向别处。 “掉了一颗牙反正。”他望着远方,平静地摇摇头,“都算不上轻伤,那个时候打人也没现在这么严重,除了医药费就赔了几千块钱,我第二天就拿去给我爸买了件皮大衣,剩下的买了些家里用的东西,就完了。” 黎佳插在上衣口袋里握成拳的手握得更紧,抬起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 “被打骂对你来说是侮辱,是折磨,光想想就受不了,死的心都有了对吧?但对我来说这不算什么,小时候被年纪大的孩子欺负,打,骂,抢零花钱,都是家常便饭,我想不光是我,很多人都这么过来的,这就是挫折,很正常的,工作了也一样,被打压排挤,再努力机会也轮不到我头上。 但我觉得这很正常,没权没势,没有可以交换的资源,我凭什么要求别人选择我呢?人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不惯着自己就没有痛苦。 我从来不痛苦,该吃吃,该睡睡,该干活就好好干活,但时间长了,业务熟悉了,人情世故磨出来了,一步步也就走上来了。” 他说着回头看一眼停在破旧小区外的奥迪a7,五十几万的车,妍妍出生以后买的,只是为了空间大一点,他没有炫耀的欲望,这是他凭自己本事赚的,不需要向别人证明什么,“别人”在他这里什么都不是。 他无法理解黎佳对“别人”的在意,别人骂了她,看不起她,别人如何如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痛苦。 “我想现在我走在路上,应该也没谁敢随便骂我两句,抽我一耳光了。” “这就是我的路,”顾俊看着她,“以前怎样走,以后也一样,你陪我走了一段,我以为有孩子能多走几年,可结果还是那样,后来我又想,再有一个孩子也许能让你别走那一步,可……” 他笑了,觉得自己像复读机,“可结果还是那样。” 顾俊站在树下看她,冬阳贵如金,全洒在她的脸上,他想起那只独自站在羊群外的小羊,甩一甩绣球一样毛茸茸的尾巴,失落地看着把它甩在身后的同伴们。 他第一次去给它喂了草,它耳朵有一个红色的胎记,他跟牧民买下那只羊,让他们别杀它,淳朴的牧民就真的一直都没有杀它。 它有基因病,他们管这个叫“长寿病”,时间在它身上就像下了一场雨,太阳一晒就干了,没有痕迹,柔软又卷曲的胎毛还是蓬松的。 他时隔六年再去看它,它也还是警惕地离他远远的,很久才试探地走到摇下的车窗前,因为他手里有草,它自己抢是抢不过别的羊的,它好饿了。 它还是小圆脸,小圆耳朵,鼻头也是圆的,嘴巴一动一动,看起来笑得很开心,可那只是它在咀嚼而已,他伸手去摸它的脸,它立马就“笑着”躲开了。 他真的是蠢透了,他想。 “我不吃羊肉。”他蓦然笑着对她说。 “啊?” 她愚蠢的脸上再一次浮现“什么都不知道”的愚蠢的表情,挪到他跟前,仰着脖子疑惑又有些害怕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吃羊肉,”他低头面无表情地端详她,语气轻松,“从小到大都不吃,一股子膻味,恶心得想吐。” “你……什么呀?你不是在我妈那儿……”她惊恐地瞪大眼睛,“你吃了最起码两三只羊了!就涮羊肉,还不算羊肉泡馍和手抓羊肉呢!” “嗯。”他苦笑着点点头,对自我的厌恶像胆汁一样溢出来。 他的初恋女友知道他不吃羊肉,也不吃辣,他们最大的消遣方式就是课余时间手拉着手走在学校门口的小吃一条街上,但那个时候他们要攒很久的钱才有底气去那些小饭店里消费,她嘴馋,什么都要尝一尝,鸡公煲,韩国料理,东北菜馆……都吃过来了。 除了那家藏书羊肉,她连看都没往里看过一眼。 有时候菜里难免会有辣椒,她就先不吃了,一个个把辣椒挑出来,装了满满一碟子,他催她别挑了,快吃吧,可她只是腼腆地笑着说:“你吃你的,我不饿。”接着挑,直到全挑出来为止,直到汤里的油都沁成一层冰凉的油膜。 多可笑啊,她做这些的时候,他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只想让她动作快点,他要午休,下午还有课,还有他觉得冷菜吃了对身体不好,这的确是出于关心,但对朋友,对同学,对聊得来的陌生人……他都会这样关心。 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冷漠。 人对“残忍”的知觉,是因为有一天他被同样“残忍”地对待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永远只会可怜巴巴看着你,问你“怎么办呀”的女人, 王行长说客户骂她是婊子的那一刻他心里痛快极了,她就是婊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婊子呢?随便和男人上床的女人到了什么时候都随便和男人上床。 他有过几个女性朋友,但他知道那只是为了在单身时解决生理需要,要漂亮,性感,还要聪明,是上海人更好,这样事后躺在床上抽烟的时候也有的聊,且聊得顺畅,没有沟通障碍,算另一种享受。 但他从没想过和她们组建家庭,这是男人的卑劣,他知道,在结婚这件事上,他绝对不会选择一个只因在周六晚上寂寞了就和男人睡到一起去的女人。 呵,但她不一样,她甚至都不是因为寂寞了,他看着她,真想狠狠给她一耳光。 她如果只是因为他老了,满足不了她,跑出去和男人睡了一觉,他都能过得去自己这关,可她竟然是因为他妈的狗逼倒灶的爱情。 一个男人,他甚至都没有诚恳地摘下他的口罩,望着她的眼睛跟她说:“我喜欢你,我可以和你共进晚餐吗?”而只是顺手在病历本上写了一串号码给她,等着她把自己送到他床上去。 这在她看来,竟然是爱情,比这么多年他给她的一切都有分量,有说服力,她为此感动得什么都不要了,连他和她共同孕育出的女儿都不要了。 而就在刚才,在她家里,他还在挣扎,他当时要是选了另一边,他们现在就不可能在这里了,他们可能还在她家里,他和那些破败的布满裂纹的家具一样,是她的收藏品,所有物,被她吸走了魂魄,当玩偶一样随便摆弄,拨拉一下胳膊再拨拉一下腿,嫌弃地瞪他一眼,又娇俏地趴在他怀里笑,咬着他的耳朵说:“老东西你又老了,但你知道的,我喜欢老的东西。” 人这一辈子,只要活着就会伤害别人,这就是,是亏欠就要还,此刻岁月的回旋镖正中他的眉心。 她仰着脖子看他,反应了好一会儿,竟然乐了。 “怎么了?”他嘴角苦涩的笑变得讥讽,声音很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铛铛砸在她耳边: “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多年忍着恶心吃你妈做的涮羊肉,像个蠢透了的智障?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男人嘛,牺牲是应该的,这点细枝末节都要计较,都要拿出来说,可笑死了是吧?” 她收起笑,挠挠脸,有点儿害怕他漆黑的眼里冰冷的审视,“不是……是你为我做了这么大的牺牲,我很……”她咬着嘴唇想了想,攥着袖口,攥得汗都出来了,笑着说:“我很感动。” “感动?” “对,”她脸红了,像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往后退一步,眼睛到处乱看,说:“你要是早说这些,我……” 第47章 “你就怎么样?”他夹着烟,奚落地笑着吐出一口裹挟着冰的白雾,又用刚才那样轻佻的目光上下扫一遍她的身体,“你就不出去打野炮了?” 旁边下野棋的大爷们听到打野炮那可是再也按捺不住啦,齐刷刷把脸转过来,一边兴奋地看着这对俊俏的男女,一边感慨岁月不饶人,想当初自己不也是这般风流模样? 黎佳惊得回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顾俊,可她没听错,她感受得到周围人的凝视,她看看他身后一张张围聚在一起的兴奋猥琐的脸,再看看他,面无表情,就和他刚才站在那个老太婆家里任由她再一次辱骂她一样。 娇艳的血色从她的脸上褪去。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她鼻头发酸,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刀片,紧紧咬着嘴唇,可还是感觉那两瓣儿肉抖得像筛糠。 “我说得不对吗?”烟烧完了,烧到了手指,他在袖口里把烟攥进掌心,皮肉烧焦的烤肉味和闷闷的滋滋声一同被捂在指缝里。 “就这点破事儿,你感动什么?比得上我把我辛苦赚来的钱交给你,让你烧着玩儿吗?你今天知道钱难挣,屎难吃了吧?这才哪儿到哪儿啊黎佳,你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吃了多少屎?见了多少腌臜事? 电视剧你没少看吧?里头说的都太隐晦了,你看到那些场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当时还在办公室加班的我有多不容易?还是又疑神疑鬼我又把手伸到哪个女下属裙子底下去了? 我觉得应该是后者吧?因为你就是那样的人。” “可能当初我们都不太理智吧,”他把烟扔在地上,长舒一口气,白色的烟雾在他们之间缭绕、扩散, “我知道那是你的第一次,”他很肯定地点点头,“你说不是,那纯粹是把我当没碰过女人的毛头小子耍,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吧,后来我回家失眠了好几天,我觉得还是应该对你负责。” 他轻佻又苦涩地笑了,“男人控制不住下半身,睡了不该睡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不过还好,”他低头用皮鞋碾碎烟蒂,往后退一步,“就六年,你还年轻,我也不算老,以后各走各的,都来得及,不算耽误了彼此,也两不相欠。” “好了,就此别过,”他抬起头再看她一眼,“抚养费别忘了,打我卡里就行,你的微信我删了,电话没事也尽量别打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听她在后面叫他,他没停,走得更快,她追不上了,气喘吁吁地在后头断断续续地哭着说:“顾俊,我知道没资格这么说,但我想说……你听我说,你为我做的牺牲,做的……让步,比你给我钱重要得多,我不是为了钱跟你在一起的……我在乎的不是钱。” 她说的话被风吹走了一大半,可他一次都没停下脚步,她根本追不上他,没一会儿就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他上了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子开出很远,后视镜里的人还站在原地。 第33章 空白 黎佳的生活似乎回到了以前,还没有和顾俊在一起的时候。 还没过年,五点半的时候天还黑着,闹铃由弱渐强,把她从混乱的梦境中唤醒,她起身坐在沉默的黑暗中发一会儿呆。 她三十了,不对,今年三十一,从二十四到三十一,这中间她结过婚有过女儿,和连环杀手在一起一年,一切都不真实。 直到想起和顾俊的最后一面,她拉开床头的绿碧玺灯,下床,一件一件穿衣服的时间渐渐清醒,之后洗漱,挤地铁和公交,下了班也一样。 休息日有时间的话会自己做饭,两菜一汤,米饭,她也终于做得出软糯香甜的米饭了,刘然的妈妈教的,刘然的妈妈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温枝意,她还教她做湖南菜,一教一上午,等做好了顺便叫刘然上来一起吃,吃不完的第二天黎佳用便当袋带去单位,中午微波炉里热一下,又是一顿饭。 她以前从不跟邻居打招呼,住鸿运润园的时候她家对门的老爷爷是深圳人力资源部门的高官,黎佳的妈妈邀请他来他们家,很多次,人家退休闲散王爷一个,子女都在香港,他自己也只会在夏天来兰州避暑,倒也乐得有人陪他喝茶,顺便指导一下黎佳的画,还送过一幅《金鸡报晓》给她。 黎佳属鸡,那副画也是真迹,可黎佳还是见了人就躲到她自己的小房间,她和她妈妈太不像了,她妈妈总能毫无障碍,自然而然地攀附她想攀附的人,但她不行。 哪怕到了现在,黎佳也只是很腼腆且试探地与邻居交往,像蜗牛伸出一只触角,一有不对就立马缩回去。 她对人与人之间温情的脆弱有近乎于病态的悲观。 “黎佳!牛奶!我爸单位发了两箱,太多了喝不完,我妈说给你一箱!”黎佳买了菜回家,在楼梯上一抬头就看见刘然抱着一箱特仑苏站在她家门口,腰杆儿笔挺,笑得开心又热烈,羽绒服应该是蹭到墙了,都是灰。 “谢谢,谢谢,”黎佳加快脚步上去,想接过牛奶被他躲开了,“太重了,你别动,”他额角淌下一滴汗,“你开门,我给你放进去。” “谢谢。”黎佳除了谢谢就说不出别的了,等他把牛奶放到厨房,在厨房里扯着嗓子问她卫生间还漏不漏水,她还立在门口拎着菜不知所措。 “哦!不漏了!不漏了!” 黎佳用洪亮的声音再一次表达感激,等人都从厨房里出来了才终于想起该干些什么,她鞋都来不及换,跑到一脸懵的刘然身边,绕过他到厨房拿了一瓶水。 她觉得刘然傻乎乎的,书读得太多的缘故吧,但其实他身材很挺拔,很利索,像运动员,就是黎佳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总没反应,就木木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啊?哦!” “喝水。”她笑,把水递给他,他仰起脖子一口气不停地把水喝得一滴不剩。 她看见他白皙脸上的汗,他应该是很累,脸颊红红的,她跑到茶几那儿抽出一大叠纸,咚咚咚跑回去给他,满脑子盘算着受了人家这么多点点滴滴的恩惠,是不是应该给钱,但给钱又不大好,就算给了,给多少呢? 她暗自下定决心,等行里过年发了礼品券,她什么都不留了,都给他们母子。 刘然和温枝意似乎没有黎佳的悲观,他们总是爽朗地笑着给予黎佳帮助和照顾,对周围的人也都是如此,他们是真的喜欢人的那一类人。 “黎佳,你过年有没有空?”他拿着纸巾擦脸,“来我家吃年夜饭好吗?” “年夜饭?”黎佳站在洗碗池边,把塑料袋里的豆角全倒进菜篓子。 “我不知道……”她一说不知道,这才想起除夕夜就是下个礼拜的事了。 “我们银行过年要加班的,年夜饭也吃不成。”她老实回答。 “哦……”他擦完脸,纸巾还捏在手里,立在厨房门口晃来晃去,挠挠头,可很快又高兴起来了,像晶莹剔透的黑葡萄一样的圆眼睛又星光闪闪地低头望着她,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那就再说吧!” “好。”黎佳回头也对他笑。 不过事实是黎佳过年被安排了休息,用王行长的话说,外地户籍的员工享有优先过年回家权,但她享有的到底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即便到了今天,她还在受着他的庇护,尽管他完全没这个意思,不过是出面帮了她一回,她失去的尊严和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特权就全回来了。 别人对她的好,和善意,总是很容易来又很容易去。 小时候很多不认识的叔叔阿姨送她生日礼物,她坐在床上拆得手都酸了也拆不完,然后爷爷走了,再然后爸爸生意就做不下去了,再也没有陌生的礼物,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办法跟妈妈开口要生日礼物,因为她知道自己微不足道的的小愿望不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家的必需品。 她恍然发觉如今她的境遇也是一样,她是顾太太,她穿了chanel,身边就都是好人和笑脸,而当她背着帆布包,拖着买菜车,就连卖菜的贩子都只会隔着老远把菜扔到她跟前,磕着瓜子追着剧,让她自己装袋,报出的菜价也是人家的几倍。 关于别人的一切都太廉价了。 她几乎卖了她所有的包,没拆封的高级化妆品和香水也挂闲鱼了,她再也没化过妆,没喷过香水。 她还是会看到他,开会的时候,她坐最后一排,“沐浴”着周围人好奇、暧昧或鄙夷的目光,看他穿着灰色的行服西装在演讲台上发言,或听别人发言。 会议场射灯的昏黄光线照在他脸上,深邃的眼廓里看不清眼神,嘴唇紧绷,连鼻梁投射在脸颊的阴影都是笔挺的直线。 他的面无表情在这种场合就很合时宜了,用另一句话形容更贴切:喜怒不形于色。 他们怕的,尊敬的,从来不是她,是他。 她坐在下面看他,太远了,他瘦了,深陷的轮廓盛满阴影,那一双永远淡漠的眼睛隐藏其间。 他的眼睛一次都没有因她而大放异彩,连在情欲翻涌的夜晚,他的眼里也只有侵略的,审视的,歇斯底里的光。 第48章 他一次都没有“看见”过她。 她想,他一定很后悔,他早就该把她这一篇翻过去的,六年前就该翻,错误永远都是错误。 她收回目光,他说他的,她就写她的,拿一个小本子奋笔疾书,把一闪而过的“白光”捕捉在笔尖,她几乎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写作上,几千块钱的稿费对她而言是相当重要的一部分收入,这可比听他用一成不变的语气絮叨重要多了。 会议结束后她第一个离开,趁着夜色溜回去接着写,写完了大多要深夜了。 可令她绝望的是,她写不出爱情了。 她的笔尖像惯性一般书写,情节如何开展,人物如何纠缠,因为写了太多信手拈来,可她心里,且乏力,她再也没有激情澎湃的憧憬和想象,她厌恶透了,她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她织不出关于爱情的美梦了。 她的数据一落再落,她不得不停笔,跟编辑请了假,约定“年后见面谈一谈。” 有一天,她下班后散着步,拐了一个弯,再路过一个公园,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妍妍。” 黎佳站在梧桐树下,隔着铁栏杆叫了女儿一声,妍妍回头,圆圆的杏眼在树影下格外黑,仰着小脸看了她一会儿又把脸转回去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黎佳再走近一点,想让声音尽量轻松一点,但是没有回应。 来往的家长肩上挂着孩子的小书包,小书包上大多印着孩子喜欢的迪士尼动画人物。 这年头年轻的父母并不多,一张张疲惫的脸被太阳晒得冒油也还是微笑着听孩子叽叽喳喳,一手牵住孩子的小手,另一手提着色彩鲜艳的水杯,偶尔不扫兴地插一句,也就是让孩子多喝水,喝好了再说。 “我爸爸会来接我的,”妍妍突然开口,“还有一个漂亮阿姨来看我,给我买玲娜贝儿,还说每个星期都带我去迪士尼玩。” 她顿一下,长长的睫毛眨一下,“我和爸爸不要你了。” “嗯。”黎佳笑着嗯一声,低头看地上斑驳婆娑的树影,昨夜那场雨把梧桐落叶泡得软绵绵的,厚厚地堆了一层,踩一脚就像踩在云朵上一样。 “妈妈就是想来看看你,别的没什么。”她白色的回力帆布鞋踩一下树叶又抬起来, “你开开心心的就好,听爸爸和漂亮阿姨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多交些朋友,别的都不重要。” 她说完抬起头,妍妍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望向已经逐渐冷清的滑滑梯和小城堡。 幼儿园门口这会儿倒是热闹非凡,充斥着孩子们开心得忘乎所以的大笑声和嬉戏打闹声。 “那妈妈先走喽,妍妍,等一下爸爸就来接你了。” 黎佳最后望一眼妍妍圆滚滚的小脑袋,她头发还是不多,软软的,但总归是比两三岁时候稀稀拉拉的小黄毛要好得多。 妍妍还是不说话。 “走之前妈妈可以和你握握手吗?” 还是没有回应。 黎佳退后一步,对着女儿的背影挥挥手,“那妈妈走啦,以后……” “握手你会回来吗?” 妍妍转过头仰着脖子看她,和她父亲一样没什么表情,只有黑不见底的眼睛平静且专注地在人脸上寻觅说谎的痕迹,似乎无论欺骗或诚实,他们都能接受结果,但这在被看的人眼中,多多少少有些冷酷的意味。 “现在还不行……”黎佳张着嘴,只能用“还”的谎言缓冲“不行”的诚实。 “妍妍,妈妈还不能回去,但是妈妈可以经常来看你,等你长大了上小学了,妈妈就去小学看你,好吗?” 妍妍仰着脖子听她说完,低下头,小红鞋的鞋尖触碰到梧桐落叶又缩回去,好一会儿才嘎吱嘎吱踩着落叶缓缓走过来,小手伸出栏杆握住黎佳的手。 肉嘟嘟的像一小包油脂的小手温热,黎佳无数次握过,却一次都没有认真地看过。 生产时顾俊让黎佳第一个握住女儿的手,八小时的疼痛耗光了她的精力,她昏沉沉的只想睡觉,就记得比猫爪大不了多少,还黏糊糊皱巴巴的,沾满了血块。 女儿很没有耐心,学走路也相当费劲,那天顾俊在客厅教了一下午,她揉着眼睛又哭又闹,就是不好好走,直到黎佳午睡醒来走出卧室,小东西一听见开门的声音就兴奋地咿呀乱叫,笑得口水乱流,张开怀抱跌跌撞撞地往妈妈那儿冲。 就和现在一样,她知道被妈妈抛弃,用五分钟的时间恨妈妈,然后向妈妈伸出手。 黎佳久久地握住女儿的手,世界和时间都静止,只有晚风拂过树叶时沙沙的低鸣。 “妈妈,爸爸来了。” “妈妈?” 黎佳听到女儿在说话,但声音太遥远,她过了很久才听到,抬起头在人群中寻觅,隐约看到幼儿园门口的男人,黑色裤子和黑色羽绒服,远远地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旁边有没有人也看不清。 “好了,妍妍,”黎佳最后摩挲一下女儿的掌心后放开手,“爸爸来了,去找爸爸吧,记得回家好好吃饭,多喝水,看动画片离电视远一点。” 妍妍又仰着小脑袋看了她一会儿,拿起放在长条椅上的小书包慢慢背好,穿过操场走向幼儿园的大门。 她很喜欢玲娜贝儿,书包上就挂着一个穿格子裙斜戴帽子的玲娜贝儿,笑模笑样的,随着书包一晃一晃,直到书包被一只大手娴熟地从妍妍身上取下来。 那人把书包斜挎在自己肩膀上,远远地看了黎佳一眼后牵起女儿的手转身离开。 婆娑的树影在他们身上流转,两人一边走还一边说着什么,他低头听,脸上有淡淡的笑意,黎佳目送他们走出树荫走到阳光里,他那辆奥迪就停在安静的马路边。 …… 第34章 清醒的梦 “你吃呀。” “嗯。” 电视机前一对父子围坐在老红木圆桌前,以一模一样的麻木表情观看春节联欢晚会。 桌上的菜都摆不下了,四喜烤麸,熏鱼,红烧肉,清炒虾仁……盘子跟盘子叠在一起,厨房的蒸锅里还有八宝饭,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有六七口子人,可实际上只有三个,最小的一个还睡着了。 “囡囡困着了。” “嗯,让她睡吧,等一下你自己回去。” “嗯。” 老人穿一件姜黄色毛衣,蓝色粗布袖套和被浆洗得发白的黑裤子穿了好多年,儿子给他买的所有高级货色他都当收藏品一样熨平了,套上防尘袋,虔诚地“供奉”在衣柜里。 儿子看见了难免讲他两句,每到这时他就憨憨地笑着讨饶,说穿这些旧家什做生活最适宜,也不怕龌龊,是工作服,但从日升到日落,他都没有把工作服脱下来过。 此刻老人坐在擦得一尘不染的红木椅里,木木地望着电视机里欢天喜地的笑脸,也蓦地笑了,经年累月泡在洗洁精泡沫里的苍白皴裂的手挠一挠额头,像挠在干裂的树皮上一样擦啦擦啦地响,憨憨地笑,好像为解不开一道很简单的题而感到不好意思, “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呢?” 没有回应。 老人笑着嗯一声,低头握住自己那一双一碰就擦擦响的苍老的手,一下下地揉搓,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变成痛苦的落寞。 “这种女人,你还要她干什么呢?” “跟你讲过了,”儿子望着电视机,“我和她离婚了。” 老人又笑了,“嗯。” 远郊响起鞭炮声,声音隔着十几公里的距离传过来,灿烂的烟花在遥远的夜空绽放,可这位于上海市区的老旧的小区里一片寂静。 这里都是老人,楼上楼下都没有孩子的声音,这间被老人虔诚地呵护得一尘不染的老房子里除了沁在墙壁裂缝中的洗衣液和米饭的香味、电视机欢腾的笑声,再无其他。 老人起身,腰都直不起来,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缓慢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室第一层的抽屉,把包好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流理台上,冰碴子发出擦啦的脆响。 他用和往日一样平静且虔诚的神情,和往日一样缓慢地把东西用两个大的保温袋装好、包好,拿到儿子跟前,“她欢喜吃的蟹糊和黄泥螺,烤菜年糕,三鲜汤,你帮她拿过去吧。” 他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两大包,“再哪能讲,她到底是妍妍妈妈。” 顾俊转过头看一会儿父亲手里那两大包吃的,笑了,仿佛看见她皱在一起的为难的脸,躲避着他严厉的目光小声说:“好吃的,就是我吃不下了。” “算了,”他对父亲说,“断了就断了,老这么搞不清爽对大家都不好。”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这个他会,他最会的就是让时间冲淡一切,没什么不会被岁月磨平。 他的前妻,不对,是前前妻了,他娶她那一年就黎佳这么大年纪,三十出头,也和黎佳一样神神叨叨的,相信命运,他相信和她在餐厅的偶遇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概率问题,他们一定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第49章 可到现在,他只模糊记得她漂亮的眉眼,记得她说话很快,雷厉风行,完全是黎佳的反义词,别的,他们之间耳鬓厮磨的时光,他搂着她光裸的肩膀对她说的情话,全都模糊得像高度近视却没戴眼镜的人看见的场景,痛苦变成酸涩,再然后就是平淡。 而她,黎佳,也会变成一个模糊的背影,和日本成田机场的背影、浦东国际机场的背影一起,在他的梦里,在繁忙间隙的一次次回想里越变越淡,越走越远。 他不常想起她了,就是偶尔会梦到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梦境总是会让人想起早已忘记的事。 他第一次见她其实是在支行营业部的自动门前,她背着双肩包,抱着个花花绿绿的画满小羊肖恩的本子,在门口探头探脑,她应当是等了很久,脸上的笑都没力气了。 他去给她开了门,刚要开口问她找谁,她呲溜一下就蹿进去了。 “回来!”他呵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回荡,她吓得脖子一缩,蔫头耷脑地原路返回。 “寻撒宁?(找谁?)” 她仰起脖子看他,“开会。” “开会你跑什么?” “我急。” 他抬腕看一眼表,“现在六点,六点半开会。” 她还是仰着脖子看他,不笑了,也不说话,好像他比开会还让人沮丧,或者说替别人开会已经够令她沮丧的了,而他盛气凌人的质问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行了去吧,门口有面包,”他远远地指一下会议室门口的大箱子,“自己拿。” 她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就走了,她走得很慢,眉眼都耷拉下来,再没刚才蹿进去的那股劲头。 他醒来,像往常一样等,等理智醒来,等她做的所有龌龊事都涌入脑海。 “你喜欢她什么呢?”可此刻最先涌入他脑海的是父亲的问题,他无法回答,说不清楚的东西他一定不会说。 他曾经用“肉麻(心疼)”来表达这陌生的感受,父亲觉得他恶心透了,他也觉得,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词,聪明,漂亮,性感……没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他心里柔软的疼痛,没有一个词可以成为他一次一次去寻找她的理由。 凌晨的高架空得像时光隧道,他驱车行驶在昏暗的路灯下,仿佛在海底穿行,路过一个又一个月亮。 夜空中绚丽的烟花竞相绽放又冷却,离他越来越近,鞭炮声也越来越响,可现在已经是大年初一了。 路程二十八公里,他下了车,凌晨两点。 他再一次跨过那座小拱桥,桥上寂静无声,桥下的小河结了冰,烟花易冷的艳俗色彩倒映在肮脏的冰面,有一种堕落又廉价的美感。 他不知道他来做什么,手里的两大包东西是唯一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想好了一切说辞,但当敲开那扇门的瞬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抚养费我给了。”她和那天一样仰着脖子,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头发睡得翘到天上去了都不知道。 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皱着眉,眼睛困倦地眨巴了几下,哐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把他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个“我”字给拍得魂飞魄散。 过一会儿门开了,她递出来一个红包,困得嗓子都哑了,嘟囔着说:“对不起我忘了,我给妍妍包了红包的,忘记跟你说了,你看,”她很浅地笑一下,指指红包上的卡通图案,“玲娜贝儿,她喜欢的,我专门买的。” 她像隔着铁窗把东西递出来一样,胳膊伸得老长,在他面前来回晃,“给你,拿着。” “……拿着呀!” “你看我有没有手拿?”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她这才木木呆呆地把眼睛往下挪,就像看不懂透明塑料袋里的烤菜年糕和三鲜汤是什么东西一样,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这是什么?” “……你能不能先让我进去?” “哦,”黎佳恍若初醒,挠挠脸想一想,这好像有什么问题,但也说不清哪里有问题,她忙不迭给他开了门,他拎着东西一言不发从她身旁经过,走进厨房,啪的一下打开灯, 塑料袋放在流理台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来,之后是冰箱开门的声音,冷冻室的抽屉拖出来发出哐哐的巨响,客厅只开了沙发边的一盏小落地灯,橘色的柔光倾洒在沙发和地毯,那哐哐的声音就在昏暗的客厅里回荡。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还是罗里吧嗦一大堆,睡裙底下是厚睡裤,外头还套了一件毛衣,毛衣的外头才是和睡裤配套的大棉袄,回身看一眼客厅墙上的布谷鸟时钟,凌晨两点多了。 “你在干什么?”他的脑袋突然从厨房里探出来,和他在厨房里的动静相比,他的表情还算柔和,“来帮忙。” “哦!”黎佳彻底醒了,快步走进厨房,看见他已经把一半冰箱填满了,所有门打开,抽屉拉出来,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规整在一个个格子里,而她冰箱里那些吃剩的粥和腐乳,还有喝了一半的牛奶,全被他给扔出来,扔在一边,格外寒碜。 “新年好呀。”她笑着把蟹糊和黄泥螺递给他,他头也不回地把东西放在冷藏室门的边槽里,“冰箱里有霉菌,那儿。” “哦是吗,”她装模作样看一眼,“我平时也不大用,可能没……” “那块抹布给我。”他趴在冰箱口往里看,一只手指一指流理台上的抹布,黎佳赶紧递给他,他整只胳膊伸进去,擦了一遍,又一遍,再查看一遍,算是勉强能看了,直起身来把抹布扔到水槽里,关上冷藏室的门。 “晚上吃了什么?”他背对她,平淡得连语调都一成不变。 “也没吃什么,”黎佳老实回答,“一个人,就随便吃了点披萨,你呢?” “我爸做的年夜饭,也没怎么吃,”他说,“这些东西是他专门给你做的,让我带给你,你后面两天自己在家慢慢吃吧。” “嗯。”黎佳捏着自己的手,捏得皮肤都泛白,“谢谢……谢谢爸爸。”她低下头等他反驳,可他什么都没说,把最后一点东西放进冷冻室,关上门,“饿了吧,我也饿了,我下点面条,吃好了我也走了。” “好。” 第35章 逃离 狭小的客厅没有玄关,也没有衣柜,只有一个衣架,挂了太多东西,挤挤挨挨的,小号白色羽绒服上罩着一件大号黑色羽绒服,蓬松的狐狸毛领在暖气的吹拂下轻轻摇晃,拂过黑色羽绒服的领口,留下几根小小的绒毛。 黎佳躺在沙发上,她写作到凌晨十二点,才睡了两个小时就被顾俊的敲门声惊醒,现在脑子里像塞了棉花,头重脚轻,咚的一声倒在沙发里,怎么都爬不起来,摸索着抽出压在身下的毛毯盖住肚子。 她听着厨房碗筷碰撞的清脆声,水开的咕嘟声,鞋底来回摩擦瓷砖地板的沉重又缓慢的擦擦声,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你还会做这个?”厨房里男人慢慢悠悠的低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其实厨房和她的沙发不过两三米的距离。 “啊?”她闭着眼睛,感觉自己都快打呼噜了。 “我说你还会做这个?” “啥呀?” “我也不知道,就这碗里腌的东西,黑的,还很臭,臭豆腐?” 她迟钝的脑子兜兜转转,仿佛身处梦境,过去了不知多久,“哦……是,臭豆腐,刘然他妈妈教我做的。”她翻个身面朝沙发里,瓮声瓮气地回答。 “就你楼下那个寒门贵子?” “嗯,”她枕着胳膊,再把身体蜷得紧一点,享受着暖气的热度,她觉得今天的空调制热突然变好了,周身暖洋洋的,心里轻快,说话也轻快了,“你不要随便给人起外号呀,我到这儿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都是他们母子帮我的,他妈妈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温枝意,湖南人,长得也好漂亮。” 他的笑声传来,“你就没想过人家凭什么对你这么好?” “他们对所有邻居都很好,但我还是觉得不能白受人家恩惠,过年发的礼品券我全给他们了。” 她说,忍不住想笑,“虽然我觉得刘然这小孩儿有点傻,跟他说话他要反应老半天,就大眼儿瞪小眼儿地看着你,跟听不懂似的,书读得太多了有时候也不是好事,变书呆子了都。” “你不是说他是研究生吗?”他笑着用筷子挑一挑锅里的面条,挑好了敲两下锅,“能把书读好的人不会傻的,书呆子都是人们一厢情愿的说法,就是进厂打螺丝,打得最快最好的也还是这帮985,211的人。” “傻的是你。”他的声音被炸荷包蛋的噼里啪啦声给盖过去了,黎佳没听清,懒得跟他纠结这个无关痛痒的问题,翻个身很快又睡过去了。 她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水声停了,抽油烟机和油锅的声音都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她想问他好了没有,没好她就不吃了,她想睡觉。 第50章 她面朝沙发外,隐约感觉身前的沙发凹陷下去一块,“面好了。”她听见他说。 “哦。”她像听见闹钟响了就随手按掉的人,他也不催她,就坐在她身边,她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她想就一直让他这么坐在这替她挡着风,把暖气都聚拢在她周围,她想一直闻他身上的烟味,还有隐藏在烟味底下的不明来历的味道,像洗衣液,又像米饭香,还有床单被太阳晒过的干燥静谧的味道。 她恍觉已经很久没有闻到那股工业合成的香味了,它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痕迹不留,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像她当做挚爱珍宝的那架钢琴上落的浮灰,一擦就没了,珍宝还是珍宝。 “少抽两根吧,顾俊。”她闭着眼说,嗓子又酸又痛,话一出口就是哑的。 “嗯。” “你还好吗?” 她睁开眼看他,他背对她坐着,只能看见没梳过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乱糟糟地捋在脑后,白发再也藏不住,她只能隐约看见他的睫毛,很慢地眨一下, “好。”他说。 “嗯,”她笑了,“没有我,你和妍妍都会好起来的。”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胳膊,他身上的灰色毛衣是她给他买的为数不多的东西,“这毛衣你还在穿,”她的杏眼在关了灯的客厅里荡漾着水光。 “是好的,为什么不穿。”他低头看抚在他胳膊上的手,平静得好像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买这件毛衣是为了配货,”她噗嗤一下笑了,“为了一个包。” “无所谓。”他收回目光又背对她,任由她的手摩挲毛衣那柔软的绒毛,“上班也不能穿什么好衣服,人家看了有想法。” “嗯,”她放开手坐起来,坐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们对面的电视机。 窗外蓝色的烟花亮了又冷,接着是一朵红色的烟花在夜空绽放,照亮了电视机上倒映出的两张脸,像坐在大红灯笼下。 她看着自己消瘦的脸和睡得凌乱的头发,“那包我卖了,所有包,没拆的化妆品,我都卖了,卖的时候才发现那些东西原来那么不值钱。” “无所谓。”他说,“反正钱赚了就是花的。”红色的烟花也冷了,在屏幕变黑之前他看见身旁的脸转向他,吻上他的脸,他感觉两瓣儿软糯的肉贴在他脸上,滚烫,带过来一股毛绒绒的味道,那味道越来越近,覆上他的唇角,“狐狸精给你下药了?”他突然想起老伙计沈卫国那张嘲讽的笑脸,感觉柔若无骨的胳膊揽上他的脖子,湿润的鼻尖磨蹭他的鼻尖,她的脸又湿又咸,冷冰冰的。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哽咽得破了音,潮湿的水汽喷洒在他皮肤,热烘烘的,柔软又香甜,比哪一次她跟他掀桌子吵架骂他根本不爱她,后来又磨磨蹭蹭凑过来跟他说的“对不起”都要可怜。 他看见自己的手抚上她的脸,她绵软的头发扫过他的手背,她软得快要融化的舌头也是甜的,他舔舐掉所有咸涩的时候她埋在他颈间发出第一声颤栗的喟叹, 他伸进她层层叠叠的衣底,覆上挺翘饱满的果实,那果实散发着勾魂摄魄的淫靡气息,她的身体和她朦胧的泪眼一样柔软又湿润,像一片温暖的沼泽,紧紧裹住他不放,将他越陷越深…… 他粗重的闷哼在她耳边起伏,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她闻着他被汗液蒸腾的独属于他的体味,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看着窗外的烟花和眼泪融化成一滩杂糅的色彩顺着起雾的玻璃流淌…… 灭顶的高潮到来,又褪去,她等眼前的白光渐渐散去,看清黑暗里的茶几,电视,花瓶里的玫瑰,埋在他颈窝闻着咸湿的气息,心跳在黑暗里狂响,她抬起手摸他胡子拉渣的脸,深陷的眼眶,他的脸是湿湿的,眼眶像一个蓄水池,蓄满了水,“你出了好多汗。”她闭着眼睛笑。 他仰着脖子枕在沙发上,望着裂缝的天花板,双手还将她搂在怀里,手掌下意识意犹未尽揉捏她丰满柔嫩的臀,人在幸福时总会感到同等程度的痛苦,完满的感觉被他搂在怀里,可他心里裂了个口子,恶魔尖利的笑声从那口子里涌出,带出黑暗剧毒的瘴气。 他突然笑了,“他说你喜欢在上面,”他嗓子哑得像破锣,每一个字的发音都不在调上,“我都不知道你喜欢这样,还想着太深了你会疼,但他没说谎,是比在下面骚,你看我多笨,连姿势都不会换,也怪不得你嫌我无聊。” 他感到她柔软的还在高潮余韵中颤栗的身体僵了,还在摩挲他脖颈的鼻尖停下,很久没有呼吸,但她的手还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搂着他的脖子。 他握住她的手腕,最后温存地摩挲一下,再一下,猛地用力拉开,像拔出扎在肉里的刺一样将她拔出体外,推开她,再不敢看她面对沙发缩成一团的身体,狼狈地捡起地上破布一样的蔽体衣物,头也不回地。 第36章 画家和作家 黎佳抱着腿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捡起地上的衣裙一件件穿好,走进厨房,看到桌上有两碗面,一碗面少,卧了两个煎蛋,汤里飘着辣椒,还有香醋的味道,一碗面多,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她把面端出来,吃了多的那碗。 整个春节假期她都在家里写作,那几天都是阴天,她没拉窗帘,桌子正对着窗户,她写累了就望着窗外。 上海这几年是真的经常下雪了,阴霾的天空飘着几片雪花,又像冰雹,砸在窗户上发出轻柔的哒哒声,这屋子太老了,四方形的格子窗框原是涂了红漆,如今早已斑驳剥落,堆满尘埃,雪落在上面很快就融化成污浊的水,沿着窗框流淌,枯树枝像得了佝偻病的老人,在湿冷的寒风中挣扎着将手伸向天空。 冰箱里的东西她努力吃了很多天,早上是三鲜汤和黄泥螺,蟹糊,中午自己做米饭,三鲜虾仁和红烧肉在锅里热一下,晚上就吃一小碗炒菜年糕。 写作很耗神,她就这么闷在家里,对着电脑一坐就是一天,很容易饥肠辘辘,这些东西倒也很快就吃完了,没有浪费。 但更重要的是,现在她生活里的一切都需要她自己做了,和顾俊在一起的六年她连洗衣机都没用过,家里请了阿姨,一周两次,平日里一些细碎的家务,比如整理书柜和妍妍随手乱丢的玩具,洗衣服,做晚饭(他们两个都不怎么吃晚饭),基本上都是顾俊随手就做了。 现在这一切都需要她自己做,阳台上的滚筒洗衣机是她自己买的,房东留给她的是老式波轮洗衣机,一按开关就像绞肉机一样嗡嗡轰鸣着在原地狂跳,第一次就洗坏了她一件fendi的裙子,她抱着湿漉漉的残骸坐在浴缸边上,沮丧极了,对自我的厌恶和那阴冷的水一起浸到她骨子里。 后来她的东西以指数级减少,很简单,上海基本属于只有冬夏两个季节的亚热带气候,那可有可无的透纱薄外套,风衣,为了配货买的纱巾,像兔女郎一样的毛绒短裙,就都卖了,还有连单位值班钥匙都装不下的chanel山茶花mini口红包,全都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她精心养护她真正需要的东西,耐心细致地熨烫常穿的毛衣,平静地擦拭那个布满细痕的茶几,擦到一尘不染,给裂纹的沙发上油,在玻璃花瓶里插一朵新鲜的玫瑰花,她穿着大棉袄坐在院子里洗衣服,刷鞋,清晨的阳光从她身后升起,照在她背上,温暖而祥和,那一刻是盈余的,那一刻就是希望本身。 鸟儿睡醒了,唧唧啾啾地唱歌,人还没醒,她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没有扯八卦的聒噪的大妈,一片静谧,这正是她想要的,因为她现在能听懂一点奉贤方言了,她们叫她小寡妇。 寡妇门前是非多,顾俊显然就是那个“是非”,理由很简单,因为他年纪大,瘾头也大,一个月就来了两次,都被她们机警地捕捉到了,第二次还是大年初一的凌晨。 过年都要来,可见多大瘾,凌晨来,一定是瞒了家里的黄脸婆,证据确凿,其罪当诛。 还有一个“是非”是刘然,因为他年纪小。 这些话换了从前必然要折磨她好些日子,但现在不同, “做事”有一种奇妙的魔力,看着窗明几净的家,被养护得容光焕发的沙发,立柜上了油,再也不会一拉开就凄惨地吱呀哀嚎,花瓶一尘不染,娇艳的玫瑰花瓣总是霑着清晨的露水,她越来越长久地感受到平静。 后来她中午下楼洗衣服,因为她不想再委屈自己早上碰冷水,听着身后的流言蜚语,她再没失落。 但生活也还是问题叠着问题,并不因她变得虔诚就让她顺风顺水。 夜深人静的时候,汹涌的黑色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将她淹没后拖进冰冷的海底。 她的写作收入表里的那根红线一落再落,读者是敏锐的,没人说她写得烂,大家只是再也不来她编织的梦里了,她善于撒谎,她想这也是她写的东西很多人看的原因,但她又太老实,一旦骗不过自己了,就再也没办法骗别人。 第51章 以后怎么办?钱,钱的问题当然困扰着她,尽管到了这里她发现养活肉体很简单,早饭吃到撑只要五块钱,菜场的蔬菜水果便宜得惊人,肉贵一点,但也没进口商店三十块钱一个的橙子贵,一罐光明酸奶就是一餐晚饭,她花不了多少钱,钱在上海真的拥有天上地下的购买力。 可抚养费加房租还是占据了她很大一部分收入,此时写作收入的滑跌就很有一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感觉。 “嗯……”坐在她对面的小编辑可爱的圆脸上写满为难,她扶一下眼镜,思忖着不太伤人的用词,“是这样的,不是说你写得不好了,你的文笔毋庸置疑,就是有点……” 她蹙起眉,低着头轻轻敲打桌面,“言之无物。” “对,言之无物,”她肯定地重复一遍,“就比如你现在写的这本吧,有些桥段在你前面几本书里就出现过了,男女主拉扯得太僵硬,太突兀了,看不到感情的流淌,我很好奇男主真的爱女主吗?” “上位者不会低头的。”黎佳看着面前的拿铁,一口都没喝。 “那就写双强嘛!” “强女主……”黎佳的手在桌下握紧,“我写不来强大的女性。” 年轻的编辑端起面前的美式咖啡喝一口,望着武康路梧桐树下来往的靓丽身影,“说实话,你这些作品放在十年前,不,五年前,都还是很能打的,但现在,你知道的,读者都很挑剔,毕竟写言情的太多了,如果没有新颖的桥段和细腻至深的感情,很难吸引人。” “我知道你写不来百亿总裁爱上做保洁的我这种文。” 她无奈地笑着看向黎佳,“因为太扯了,对吧?我也觉得扯,但现在市场就是这样,要么你很能煽动情绪,大家压力都大,看个爽就行,要么写实,写大家心里某一个角落一定会有的东西,王小波不也说嘛,真实发生过的事才有魅力。” 那一天黎佳和她喝了咖啡,一起慢慢朝地铁站走,在黎佳看来,和女性的相处就像在修缮一件价值连城的古物,她没办法和谁第一次见面就“美女姐姐贴贴”,或者好到睡一张床,吃一碗饭,无话不谈。 她总是像一只猫一样躲在角落欣赏她想欣赏的女性,崇拜强大又美丽的女性,向往温柔但主体意识清醒的女性,比如走在她前面的小姑娘,比黎佳年轻很多,只背着一个没图案的帆布包,头发护理得一根毛躁都没有,柔顺的草绿色毛衣散发着薰衣草的芳香,皮肤细腻,指甲修剪得圆圆的,一丝不苟,一身上下没有一件昂贵的东西,但走起路来昂首挺胸。 黎佳怕把握不好分寸,所以她们一路上没说一句话,快到的时候她才开口:“我也要离职啦!” “离职?”黎佳愣一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为什么?” “钱少事多呗!”她回头跟黎佳笑一下,“我中文系毕业,还以为要为文艺事业奋斗终生呢,可现在看来和进厂打螺丝也差不多,公司规定的选文套路都一样,喜欢的文送上去永远被pass,别说作者看不见希望,我也是,所以我现在想做自己的公众号了,公众号不行就做别的自媒体。” “现在经济不好……”黎佳把手往口袋里再揣紧一些,快走几步跟上她,“丢了可再就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了。” 她看着身旁的黎佳,笑着露出一口很小的白牙,“命运推搡着终日浑噩的我们,如果你深知自己愿往何方,你便能忍受任何一种生活,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位作家说的。” “不过话说回来,”她扶一下眼镜,看一眼不远处的地铁站,“有读者来信说很喜欢你每一章结尾的插画,是你自己画的还是?” “哦,那个啊,”黎佳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自己画的,怕读者理解不了当时的场景,索性画出来。” 她其实没说实话,实话是画画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创伤应激反应。 最小的时候她就是单纯地喜欢拿水彩笔在纸上乱画,后来爷爷找了一个战友教她,他不允许她用水彩笔,也不允许她画小房子和花花草草,而是用枯燥的中华铅笔画枯燥的线条和明暗交界线,她画了几次就不要了,那老爷爷是真的会揍她,拿戒尺打手心,黎佳的爷爷心疼,吵着要和老战友闹掰,黎佳的奶奶坚决不允许。 “任何事情开始了就必须做下去。”这是她的原话。 所以后来黎佳就固定一个礼拜挨一到两次揍,可揍到后来就再也不揍了,老爷爷看她的目光越来越赞许,一面点头,一面洋洋自得地用手捋他的山羊胡子,送了她很多笔墨纸砚,这才开始教她国画水彩。 这件事是她唯一坚持了十年之久的一技之长,但唯一的后果,对黎佳而言,就是每个礼拜必须画画,不画就心发慌,像老寒腿遇上了阴雨天气一样坐立难安。 那些插画就是她psd爆发的“后果”。 “那就画嘛,哪怕是给别人的书画插画也行啊,”小编辑笑得眼睛眯起来,“先赚钱才能自由啊,到时候再写你真正想写的,做你真正想做的。” 黎佳和她告了别,以后她们也真的没再见过,这是她人生中又一次告别。 她乘地铁和公交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新年的最后一天,元宵节,她打开电脑发出了第一封接画稿申请,弄好了一堆资料,再抬头是晚上十点。 台灯柔暖的光照在窗户上,照出她的脸,她摘掉眼镜关了台灯,走到沙发边坐下,元宵节,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间隙,烟花发出此起彼伏的咻……嘭的声音,她躺在沙发上欣赏一会儿,想起以往她喜欢趴在窗户上看,觉得它们像碎了的星星,伸手就能够到,放在嘴里也像五彩缤纷的跳跳糖一样是甜的。 可顾俊只会砰的一声关上窗,皱着眉一把把她拨拉到后边,让她离远点儿,别炸到眼睛里。 她盖好毛毯拿起手机翻看,她还是对手机没什么依赖度,她有些搞不清楚电子产品,这手机她用了好几年,内存不够,这阵子没事,她索性删掉一些不常用的系统软件,删到一个雷达形状的软件时她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有两部手机,隔着很远的距离,一个在奉贤区,一个在徐汇区,地图下是黎佳的名字,“黎佳在你身边”,再往下是顾俊的名字,“上海市徐汇区……” 电话响了,是顾俊的,黎佳捏着手机,等他自己挂断,可响了一次又一次,还是没挂断,她接起来,是妍妍的声音:“妈妈!”声音很小,压得低低的。 “妍妍?” “妈妈,”她应当是捂着嘴,用气音说话,“妈妈我偷偷用爸爸手机给你打电话,你在干嘛呀?我好想你啊!你吃汤圆了吗?吃的什么馅的?我吃的黑芝麻和肉馅的!” “妈妈在看手机,一会儿要睡觉啦,但妈妈没吃汤圆,妈妈不爱吃汤圆,太甜了,”一连串问题问得黎佳措手不及,只好一个个回答女儿的“拷问”,揪着睡衣的蕾丝领结,揪得手心都是汗还是按捺不住说:“妈妈也好想你啊妍妍。” 电话那一头没声音,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声音,黎佳想小家伙肯定是藏在被子里偷偷打电话的。 “妍妍?”她发现自己也跟做贼似的捂着嘴,声音也变得很小,“你还不睡觉吗?” “才十点呀妈妈,爸爸都还没睡呐!” “才十点?”黎佳皱起眉,心里有些生气,这人一进书房就什么都忘了,放任女儿这么晚还不睡觉,“你可不能跟着你爸的作息走,快去睡。” “哦!”她答应得倒爽快,但很快“附加条件”就来了: “妈~妈~,”她声音也不收着了,“下个礼拜六我们幼儿园有画画课,要爸爸妈妈一起来哦,你可以来吗?我跟鑫鑫哥哥说了,我妈妈画画可厉害啦!” 黎佳一口气上不来,这是在喜欢的小哥哥跟前把自己亲妈架在火上烤,但她一声又一声复读机一样的“妈~妈~”实在是令人难以招架,像用小刺刀在她心上一下一下地扎,“你爸爸知道吗?” 过了好一会儿,“不知道。” “先跟爸爸说吧,”黎佳松一口气,“跟爸爸说了再说。” “好的!”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爽快,“那爸爸答应了你就答应了哦!”逻辑思维也很敏捷,她还没来得及说一个“不”字,就听见电话那头的“妈妈拜拜!” 第37章 一切都会被风吹走 “王行长。”黎佳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一下门,里面的人抬起头,瞬间换上一副笑脸,“有事呀佳佳?” “哦,也没事,就是问一下……明天下午可以用半天公休吗?”黎佳靠在门口不好意思地笑着捋捋头发,“我女儿幼儿园有个亲子活动,我想去一下。” “哦当然可以呀!”王行长看向她,很奇怪她怎么会这么为难。 “明天下午我让老秦站大堂,”她说着鄙夷地瘪瘪嘴,“也让她做点事,啥都不会,一天到晚就知道在现金柜搬弄是非,磨洋工。” 第52章 “对了,”她收起不屑的眼神,看向黎佳时又换回赞许的笑容,“你最近公司开户做得很不错哦,多做做,开户专管员总归比大堂经理适宜,接触的客户层次也高一点。” “好的,”黎佳笑一笑,“谢谢领导栽培。” “客气。” 第二天黎佳吃过午饭就换好衣服离开了单位,走之前还是把之前盖过抹布的那个杯子扔了,这段时间她喝矿泉水,等积分攒够了在银行的内部商城换了一个新的苏泊尔保温杯,没有吸管的那一款。 她穿过弄堂,走过喧闹的菜市场,沿着梧桐树一路走,白玉兰开了,但今年阴雨天太长,白玉兰的花瓣又黄又黯淡,像发冷似的蜷在一起,它们没机会盛放了,再过一两天就要凋谢,之后只会像一棵普通的树那样长满绿叶,属于白玉兰的这一年就过去了。 “黎老师,你有时间还是应该去做一下专业的心理咨询。” 她想起年前的那一次心理咨询,行里发的心理咨询卡,每个员工强制做一次心理咨询,当时她坐在小小的贴满让人感到安宁的抽象画的心理咨询室里,一个年轻的女医生面色如常地听她讲述了一切关于婚姻和事业的现状,却在听她说起“黑色的潮水”时变了脸色,还让她在几幅画里选一幅。 “每一天晚上都能感觉到吗?冰冷的黑色的潮水?” “不是每一天,”她解释道,“偶尔,”再想一下,“总之不是每一天。” “事实上我觉得自己心理状态好多了,很少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了,”她笑着回忆,“我现在非常安宁。” “黎老师,”女医生声音十分轻柔,生怕惊醒她一样,“你还是应该去做一次专业的心理咨询。” …… 黎佳站着看了一会儿白玉兰,继续往前走。 时间还早,等她到幼儿园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半,但小操场已经挤满来参加活动的家长了,小孩儿们你追我赶地嬉戏打闹,在小城堡里穿进穿出,相熟的家长们就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聊天。 在忙碌的周中能让这么多人千方百计地请假到场,除了幼儿园和学校也没谁有这么大本事了。 黎佳把包背背好,低头再整理一下衣裙,鞋子刷得很干净,她觉得踏实一点了,穿过人群,向粉刷着可爱小动物图案的教学楼走。 妍妍的教室在二楼,走廊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小朋友的画,有几个家长正趴在墙上寻找自家孩子的杰作,神情虔诚得像在拓印敦煌壁画。 黎佳也跟着找,妍妍上大班了,记忆里那张画早没了,现在应该只存在于顾俊的手机。 他那台摔碎了的华为手机的数据都导进iphone了吗?黎佳想,拿起手机看一眼那个绿色雷达软件,“顾俊在你身边”。 黎佳放下手机才发现走过了,折返回去,茫然地看着一屋子大人孩子,没一个认识的,也没人认识她,几个大人正抱着自己孩子画画,抬头看见她,同样一脸茫然。 “妈妈!”黎佳听见女儿的声音,总算松了一口气,她看见妍妍满面红光地冲向她,她剪了更短的童花头,脸更圆,杏眼又黑又亮,像颗导弹一样一下子就飞进她怀里,扑得她一个趔趄。 “妈~妈~”妍妍抱着黎佳的腿,仰着小脸看妈妈,黑黑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有星辰揉碎在她清澈的瞳仁。 黎佳拂开她柔软的小脸上同样柔软的头发,抚摸她的额头。 “妈妈你好漂亮呀,”她用小下巴蹭她的裙子,毛茸茸的睫毛眨一下,撅起小嘴,“我和爸爸都想你啦,你什么时候回来?” 黎佳听到“爸爸”,眼神黯淡下来,五岁的孩子比大人更敏感,揪着妈妈裙子的小手攥得紧紧的,但很快眼睛又一亮,“妈妈!你看爸爸在哪儿?” 黎佳抬起头寻觅,看见角落里的顾俊,窝在小桌子后面,屁股底下的矮凳都看不见,小书包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正拉开拉链把妍妍的毛笔和国画颜料一件件拿出来,还有一沓宣纸,裁得整整齐齐。 黎佳很怀疑他这么坐着能不能喘上气,但他看上去和平常一样恬静,黎佳突然发现他在神态方面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他把东西一件件在小桌板上摆好,抬头往这边看过来,对视的一瞬间黎佳低下头,“我看见爸爸了,咱们过去吧。” “好!”妍妍温热的小胖手拉住妈妈的手,一马当先往小角落冲,黎佳被她牵着走,走近了才看见小桌板对面还有一个小矮凳,有一小块凸起来的靠背。 妍妍把妈妈按在小矮凳上坐好,黎佳低头看着桌上摆好的东西,听见身旁女儿响亮的童声:“爸爸!妈妈来了!” “嗯。” 这一天是晴天,下午两点的阳光很明媚,也有温度,窗外种着一些梧桐和香樟,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照进来,变成一条条小鱼,在纸上浮游。 “春天来了,什么花开了呀?”讲台上长着娃娃脸的年轻老师弯着腰,拍拍手,笑着看向台下叽叽喳喳的孩子和家长,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格外灿烂。 “桃花!” “梨花!” “白玉兰!” 说什么的都有,黎佳听见怀里的妍妍说了“桃花”。 所有的一家三口都各自围着小桌子坐,黎佳一家也是,黎佳抱着妍妍面朝讲台,顾俊在她们身后,一言不发。 “妈妈教你画桃花好不好?”黎佳低头亲一下妍妍的后脑勺,轻声说。 “好~”妍妍依偎在妈妈怀里,仰起脖子用柔软得像胎毛一样的头发蹭妈妈的脸。 后来崔老师也的确是要求家长和孩子们一起,配合着画出孩子刚才说出的花名。 “桃花很简单,你看妈妈画一朵给你看。” 黎佳转过身面对桌子,也面对顾俊,但她一次都没有抬头,只拿起毛笔蘸在小水桶里濡湿,再蘸一点胭脂色颜料,用最慢的语速凑在女儿耳边柔声说:“先用笔尖点上去……再让毛笔慢慢躺在纸上……躺一会儿,再慢慢抬起来,你看,”她把笔抬起来,“这是不是一朵桃花瓣?” “是!”妍妍重重地点点头。 “这很简单,但最难的是要让所有花瓣都围绕花蕊生长,长成一朵圆形的花。”黎佳再蘸点颜料,变换一下笔锋的方向,用同样的方法画了一朵花瓣,“就是这样的,”她画完把毛笔塞进女儿手里,“妍妍要不要画一瓣?” 妍妍点点头,表情肃穆地歪着身子,拧着小肩膀,用很别扭的姿势画了一瓣,但因为毛笔在纸上停留时间太长,这一片花瓣太胖了,笨重得像被蜜蜂蛰了一下。 “挺好的,”黎佳憋着笑表示肯定,“花瓣本来就有大有小的。” 妍妍一看妈妈笑了,自己也捂着嘴发出一连串杠铃般的笑声,笑了一会儿才想起对面还有个活人,她亮晶晶的黑眼睛看看他,再抬头看看妈妈,“妈妈,你看看爸爸嘛。” 黎佳低头看着女儿漆黑瞳仁里的自己,没有表情,她抬起头,撞上一双静如止水的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在军马场见过的老马,她亲它摸它,它没反应,她打它,揪它的马鬃,它也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在她每次绕到它脸前,不依不饶地看着它眼睛大喊“老马你怎么不理我呀!”的时候微微跪下前腿,让她爬到它背上玩。 但它不能跑,也不能跳,她玩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跳下来去玩别的马,它就还是那个样子,站在原地,看她走远了就自顾自吃草去了。 黎佳同样平静地和他对视一秒,低下头看着花,再蘸一点水,画出一朵花瓣。 妍妍在她怀里沉默地看她画完,突然灵光乍现,“爸爸!爸爸也画!” …… “好。” 黎佳听他答应了,下意识抬头又看他一眼,见他脸上有了些笑意,但也是看着女儿在笑。 她把笔递过去,他接了,在妍妍画的花瓣旁边画了一瓣,不浓不淡,也不胖不瘦,和黎佳画的一模一样,两片花瓣把妍妍的胖花瓣包在中间,半朵花就这样画好了。 之后妍妍画了花,顾俊画了草,但画面还是很单薄,于是黎佳画了几只蝴鲽、梅花鹿和溪流。 但这样静谧的亲子时刻没过多久,教室里就乱哄哄的了,并不是所有的小孩儿都听家长指挥,他们像遇热的分子一样到处乱窜,很快就注意到了黎佳和她的画,将她团团围住。 一开始黎佳有些害怕他们围着她,小孩子一多她就紧张得浑身僵硬,他们没轻没重,一个小男孩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就这么举着纸一路跪着爬过来,爬到她膝盖上看她画,没一会儿她另一个膝盖上也趴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最后她不得不坐到教室中间的毯子上去画,像上公开课的老师一样被团团围住。 但很快她就发现他们并不是要跟她学画画,他们只是单纯地崇拜她,由崇拜生出了一种依赖,一点小事都会来找她, “阿姨这是什么颜色呀?”尽管那很明显是大红色。 第53章 “阿姨你看我肚脐眼里的屎!”一个小男孩刚把衣服撩起来就吃了他妈妈一巴掌,然后就被拖走了。 也有很多家长背着手看她画梅花鹿,人对自己不擅长的东西多少都有些敬畏,连跟自家孩子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画得确实好诶,这是你们班谁的妈妈呀?” “我妈妈!这我妈妈!”妍妍开心得飞起,在妈妈怀里像上了发条似的一遍遍跟每一个问的人解释,“这是我妈妈!大名叫黎佳小名叫佳佳!” 顾俊搬着凳子坐在她们身后,黎佳不断从他手里抽出不一样的毛笔。 “最小号,”黎佳背对他小声说,他递过来一支,她拿过去看一眼,回头看着他,“最小号。” 顾俊一愣,赶紧摊开手里一大把笔仔细看一遍,没有,四周搜索一番,最后发现掉地上了。 “掉了。”他笑着捡起来递给她,很快看她一眼,只看见她的后脑勺。 不过孩子们的长性都不足,围了黎佳一会儿,见她不怎么说话,也不爱笑,就又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只剩一个小女孩还抱着腿蹲在她们旁边。 黎佳把笔扔进水桶,用幼儿园发的小相框把画的画框起来,再看她一眼,觉得眼熟,这应该是她唯一认识的妍妍同班的小朋友,妍妍从小班说到中班再说到大班,说琪琪的父母去世了,只有爷爷。 幼儿园也是势力的,她连一张小桌板都没有占到。 黎佳把笔、宣纸和颜料盒递给她,她愣了一下,只在一张宣纸的一个小角落里画了一个宇航员,应该是宇航员吧,戴着厚厚的头盔,穿太空服。 “你想当宇航员。”黎佳看完画,抬头看她。 她没说话,就点点头,被所有人忽略和看不起而产生的呆滞、内向和沉重占据了她麻木的脏兮兮的小脸,黎佳仿佛在照一面镜子,镜子里是爷爷去世后被妈妈带走的小黎佳。 “那从现在起就只有当宇航员最重要,”黎佳说,“其他都不重要,因为所有人和东西都会被风吹走。” 黎佳听到身后涮笔的声音一顿,但她没回头, “不好的东西也会被吹走,所以现在你经历的这些都不重要,只有真正想做的事才重要。” 不好的东西是否真的会被吹走? 黎佳想到黑色的冰冷的潮水和年轻医生担忧的脸,但对孩子,她想还是希望更重要。 “那你想做的事是什么?”小女孩一下一下抠着手指,想了很久才问,她指甲都被自己咬秃了,手指像肉球一样。 “我……”黎佳笑了,写小说吗?情情爱爱的终点是什么呢?两个人在一起了又怎么样呢?这是她的终极困扰 “爱情太单薄了”,她想起顾俊很久之前说的话,再刻骨铭心的爱情都会被时间的流逝,被荷尔蒙消失后的倦怠,被柴米油盐消磨殆尽。 画画吗?也许吧,在别人的小说里画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或者做画师,被甲方压着改画,改到面目全非为止,她连“梦想”都不敢提,因为只有孩子敢谈梦想。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那就先做,做的多了就找到真正想做的事了,光想也想不出什么。” 身后安静得跟鹌鹑一样的人终于开口了,黎佳真佩服他可以这么长时间不说话,就当个笔筒和自动涡轮涮笔器。 “好啦,”黎佳背对他,抱着妍妍说:“妈妈画好了,放在小相框里了,但妈妈家太小了放不下,妍妍带回去好吗?” 妍妍没说话,把小相框拿在手里,坐在那儿看啊看,屁股就是不从凳子上起来,从黎佳的角度可以看见她卷翘的睫毛低垂。 妍妍和黎佳毫无悬念地成了当日全场mvp,妍妍举着相框里的画,黎佳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肩膀,面对崔老师和几个家长举起的手机,很有开记者发布会的阵势。 大家都在笑,黎佳看见顾俊拿着他的手机将镜头对准妍妍,“妍妍,笑一笑!”他笑着说。 散场后黎佳和妍妍走在顾俊后面,顾俊的车就停在幼儿园门口的马路,他走到驾驶座门口,也没开门,就站在车边。 “妈妈,我和爸爸送你回去!”妍妍仰着头看黎佳,微风拂过,黎佳拨开被风吹到她小脸上的碎发,在血红的夕阳下静静欣赏她可爱的眉眼。 “下次吧,”她轻声说,“今天妈妈想自己回去,好吗?” 妍妍也长久地看着妈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黎佳打开车门,看着女儿钻进去跟她挥挥手,她笑着对她也挥挥手,关上车门,看见从不远处过来的女人,不知道她从哪儿过来的,就这么从树荫下出现了,穿白衬衫,牛仔裤,未施粉黛,黎佳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年轻女人见过黎佳飞扬跋扈的样子,一下子有些怯,不敢也不想打招呼,虚张声势地捋一捋及腰长发,沉着脸转过身去。 黎佳站在车门前,望着她窈窕紧致的曲线,瀑布般乌黑柔顺的长发,白得发光的皮肤。 年龄这东西,尤其对女人而言,永远都别想藏,没有对比的时候你尚能安慰自己两句,还行,没皱纹,一眼看上去还挺苗条,可真正的青春是有极强的冲击力的,当逼人的青春出现,你模糊的腰线,松弛的皮肤,还有永不复清澈灵动的黯淡的眼眸,在那一刻每一个毛孔都在诉说着岁月不饶人。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也一眼都没看顾俊,转身离去。 第38章 凛冽的春天 幼儿园亲子日的第二个礼拜,黎佳接到一个电话。 “喂?” “我徐昭林,”对面的男人语速很快,黎佳反应了一会儿还是没想起来他是谁,他也完全没有等她的意思,“跟你说一声,我们结案了,经侦那边还在收尾,但跟你没关系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上海。” “哦,徐警官。”她就记得他姓徐,忘了他叫什么。 “嗯,那就这样,再会。” “徐警官。” 对面沉默了一下,“讲。” “陈世航……”黎佳觉得这个名字陌生得可怕,像上辈子的事,可从他死到现在连半年都不到。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陈世航的死是他杀吗?” “不是。”对面斩钉截铁,非常肯定,但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排除他杀,那就只能定性为意外事故。” “现在清楚了吗?” “清楚了。” “再会。” “徐警官再见。” 最后一个“见”字还没出口对面就挂了,黎佳放下手机,夜深了,窗外一片黑暗,只有最近的树枝隐约可见,被风吹拂,擦在窗户上发出沙沙声。 她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白白的脸五官模糊,嘴巴在动但没声音,“是你自己要死的。”她又说一遍,死寂的房子里只有墙壁在回应她的声音。 那一天晚上她又看见了黑暗的冰冷的潮水。 “对不起王行长,这周末我可能要回一趟兰州,出上海了要跟你报备一下。”第二天黎佳一早就敲响了行长办公室的门。 “可以呀,”王行长有点老花了,摘掉眼镜莫名地打量她,“就是周末打一个来回,休息得好吗?你最近……好像脸色不大好。” “没关系,我可以的。” 虹桥机场还是老样子,星巴克最热闹,坐满睡眼惺忪的旅客,巨大的奢侈品海报在值机口高悬,白人超模脸上“穷鬼靠边站”的高贵冷艳在如今的经济形势下很有些不合时宜的矫揉造作。 人没了,地方就大了,以前黎佳老觉得虹桥机场挤挤挨挨的,比不上浦东国际机场气派,可如今连安检口都空荡荡的,穿黑色制服的安检员比旅客还多,过了安检,下了扶梯就是登机口,不至于拎着行李箱一路狂奔十分钟还寻不到国内出发大厅。 她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个双肩包,穿了牛仔裤和羊羔绒外套,一双运动鞋,就是她的全部行头。 她坐在登机口的时候是周五晚上八点半,看一眼登机牌,还好没有大红色的“晚点”,她到了兰州要住酒店,她不想再住进父母的鸿运润园,也不想再看见他们。 手机响了,是顾俊发来的短信,一张照片,她点开看,依旧是毫无构图可言,正当中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复制粘贴一样的脸。 小脸在笑,像胜利者一样把画框举得高高的,画里有桃花,蝴蝶和鹿,大脸没笑。 她发过去一个笑脸,然后关机,去登机口排队登机。 飞机飞了三个小时,从机场出来已经是十二点了,她紧紧捂住身前的双肩包,抱头鼠窜一般绕过疯狂拉客的黑车司机们,冲到售票处买了去市区的机场大巴票,直到上了车,坐在位子上系好安全带,她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好长时间都没有呼吸。 以前回兰州是她父亲来接,结婚后和顾俊一起回来过一两次,还是她父亲来接。 两个男人一路上都不说话,一个是不敢说,一个是不爱说,确切地说是不屑说,大巴就这样穿梭在荒芜的山岭之间,“你睡吧,我看看外面。”顾俊总是握着她的手望着窗外,被烈日晒得眯起眼,脸上那近乎于忍耐的平静让她看不出他是在欣赏还是在哀叹亦或是嫌弃这大西北的苍凉。 第54章 “山上也有房子。”他说,不知道是不是在问,也不知道在问谁,黎佳靠在他肩膀上,被他一下下摩挲她手背的动作催眠,睡得迷迷糊糊的,倒是她父亲终于有了表现的机会,从前面的座位转过头来,“是啊,有人住呢,还有部队驻扎,你看就在那儿……” 黎佳没有听到顾俊的回答,连一个“嗯”或者“哦”都没有,她父亲的话就这样飘散在大巴车充斥着烟味和体臭的空气中。 顾俊总的来说耐心很好,也很包容,能理解不同出身的人的局限性,更重要的是黎佳的父亲其实很少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即便出现也是跟在黎佳母亲后面,部队子弟鼻孔朝天的臭德行早磨没了,木讷寡言得和隐形人一样,所以黎佳无法理解顾俊对他藏都藏不住的鄙夷与厌恶。 兰州还是那样,到处拆,到处建,路挖得面目全非,用蓝色铁皮挡着。 黎佳下了大巴叫了一辆出租车,车上令人窒息的烟味配合崎岖的土路颠得她不得不摇下车窗才压得住呕吐的冲动。 “丫头,到了。”她如临大赦,下了车站在酒店门口大口大口呼吸并不算清新的空气。 空气里还飘荡着一整个冬天烧煤后残留的呛鼻的余味,但比这更霸道的是尘土的味道,兰州显然刚经历了一年一度的沙尘暴,抑或是沙尘暴还没来,这只是一些预兆。 她对故乡的梦,碎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每次回来都一样,和顾俊回来的那两次也不例外。 “你真的很想家吗?”顾俊两个鼻孔都堵着棉花,皱着眉有气无力地问她,他的脸又干又红,还很烫,一直在低烧,黎佳扶着他,目之所及都是土,狗屎和痰,风一吹地上的塑料袋打着旋儿地飞上天,破败的牛肉面馆里坐着表情木讷的回民老板娘,晒红的脸和粗糙的手,漂亮的眼睛像蒙了尘的珠子一样黯淡无光。 这一切完全撕碎了黎佳的思乡之情,她身后飘香四溢的牛肉面也让黎佳提不起精神。 “不吃吗?你不是要吃牛肉面吗?” “我……不饿。” 他低头看着她,过一会儿拍拍她的胳膊,指一指路边的垃圾桶,“这什么字?” “哦,尕(ga)。”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尕是什么意思?”他平静地看着她,温驯得像老马一样的眼睛很慢地眨一下。 “小的意思。” “尕桶桶是什么意思?” “就是小桶桶的意思呗!”他蹩脚的兰州话和一本正经的表情逗得黎佳爆笑出声,他也笑,一笑就喷鼻血,露在鼻孔外头的棉花倏的一下就红了。 “哎呀你又流鼻血啦!”黎佳尖叫着把他的下巴往起来抬,“快快快抬头!抬头!行不行?嘴里还有没有血味儿?” 最后她不得不一路尖叫着扶着自己的老丈夫往车站走,牛肉面也没吃成。 为了补偿她那天“啥都没玩儿成”,顾俊陪她去了军马场玩儿射箭。 “我会骑射。” 她骑在马上拿着弓箭,居高临下看他窝窝囊囊地抱着她和他的外套还有她的包坐在土苍苍的椅子上,要死不活地仰头看她,满眼哀怨,鼻子里塞着两团更大的棉花。 “你真厉害。”他说。 “上来。”她伸手拉他,被他断然拒绝,“不要。” “你怎么这么扫兴啊!”她怒吼道,“跟只瘟鸡似的!在上海你不是挺活蹦乱跳的吗?来兰州就要死啦?有我在又摔不到你!” “不要。” “……” “你去玩吧,听教练的话注意安全,我在这里看着你。”他完全不理会她的怒不可遏,无奈地笑道:“别射到我就行了,” “我要射到你怎么办?”她一手持弓一手叉腰,一双杏眼瞪得像铜铃,很有草原骑兵的威风。 他仰头眨巴眨巴眼睛看她,笑得更开,在干燥的西北,他一笑皱纹就变得深刻,“不怎么办,我就跟警察同志说我自己扎的,但你要射死我了那可就没办法了,所以你当心点。” “嘁!”最后她狠狠地啐了他一句,扬起鞭子策马奔腾而去。 人的记忆很怪,总会洗掉不好的,留下好的,当时间流逝,肮脏的荒芜的,同学的排挤,长辈的冷眼,都没了,只有清凉的夏天,遮天蔽日的老槐树,黄河边的茶楼,波光粼粼的水面飘荡的杨柳…… 但她怎么可能只爱兰州呢?她最美好的和最灰暗的都在这里。 就像她最爱也最恨的人一样,当他留给她的只有一个背影,所有怨恨和患得患失都平静下来,翻涌的、流淌的只有滚烫的爱。 但人可悲就可悲在这儿,人只活一辈子就等于一辈子都没活,没有重来的机会,没有后悔药可吃,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聚散。 所以我们在该勇敢的时候怯懦,在该幸福的时候只觉得烦乱。 黎佳拿着房卡,沿着酒店黑暗的楼梯走上二楼,鼻子里都是霉味和烟味,印着少数民族花纹的地毯一踩一扑灰,她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窗户边停下,抽了人生第二支烟。 她边抽边拿出手机,删一些今天产生的验证码信息和临时拍的照片,还有十二个工作群里废话连篇的聊天记录,她习惯了删减,只留下对她而言重要的东西。 她打开绿色雷达软件,地图变大了,变成中国地图,“顾俊在上海市徐汇区……”,“黎佳在甘肃省兰州市……” 兰州真的很冷,她想,西北的春天是残酷的,比冬天还要凛冽,顾俊身边有了新的人,他配得上,连婚都没离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贴上来,哪怕年纪轻轻就给人当后妈也要飞蛾扑火,只因为他释放了一点信号。 他为什么会最终选择她呢?黎佳把烟灰掸在垃圾桶上方的烟灰缸里,望着酒店后窗外正对着她的廉价艳俗的霓虹灯招牌,可笑自己到了这步田地了,骨子里还是离不开这点东西。 她捻灭烟头,又下了楼,去附近的一家手机店换了一台华为手机。 第39章 熔化的心 “那个……你可以帮我把数据导进新手机吗?”黎佳坐在玻璃柜台前,很不好意思地问站在柜台里的年轻女孩,“我不大会弄这种东西。” “可以呀!”女孩回答得很快,冲黎佳眨眨眼,很奇怪她怎么会为这么理所应当的要求而感到不好意思。 “这么晚你们都不关门。”黎佳坐在转椅上转一圈,面朝门口,店里白炽灯惨淡的灯光外是漆黑的夜色,但店外很热闹,烧烤摊上喝酒划拳的笑骂声有时候吵得她不得不凑近柜台才能听见小姑娘说什么。 “生意不好,赚不到钱,”小姑娘利索地撕掉新手机上的出厂膜,用防尘布仔细擦拭一遍屏幕,又贴了一张新膜,“老板不让下班。” “现在谁在我们这种店里买手机呀姐,”她贴好膜抬头冲黎佳笑,一天下来又出油又出汗,劣质的粉底液早已斑驳,睫毛膏也结了块,“要不是华为店关门了,姐你咋可能进来呢,我白天都碰不到你这样的客人,就有的时候人家急得很,手机坏了啊啥的,会进来临时买一台,临时的么,也不会买啥好的,我们这华为mae系列都没人买。” 她抬手指一下几平米店里那扇半开的储藏间门,黎佳想跟她说以后可不能这么跟客人交底,还想跟她说别化妆了,她皮肤很好,五官清秀,廉价的化妆品和跟风的网红妆只会毁了这一切,但到最后她什么都没敢说,只是腼腆地笑着嗯了一声。 之后两人很久都没再说什么,小姑娘干活极度认真,紧抿着嘴,擦拭灰尘时像在侍弄奢侈品娇嫩的皮革,尽管对黎佳,即便是现在的黎佳而言,一台早已过时的mae30手机也绝对用不着这么虔诚地侍奉。 黎佳在椅子上转啊转,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说:“你没想过去大城市吗?上海有很多这种手机店,我看生意挺好的,而且没人敢要求你从早上一直上班到凌晨一点的,这个绝对不会的。” “我还有弟弟呢,我弟弟还小着呢。”小女孩把新开机的手机递给黎佳请她确认。 “嗯,没问题。”黎佳检查一遍又递给她,很快地看她一眼,“你也还小。” 女孩拿过手机,又对黎佳笑, “我妈说等我弟弟大一点了就给我找个对象,离家近,方便照顾家里头,”她笑呵呵地低下头,“好着呢,姐。” 黎佳也低下头,看着柜台里陈列的手机,什么牌子都有,价格也是天上地下,但即便是在同一个柜台里,八百的和八千的也不在同一排,中间用价牌隔着尽可能大的距离, 黎佳最后笑着点点头,“嗯。” “姐你是上海人。”小姑娘看着两台手机开始互传数据了,颇有成就感地拍拍手,很肯定地说。 “啥呀,”黎佳笑,“我土生土长的兰州人。” “回来探亲?” “嗯,回来看我奶奶,还要找一个人。” 说到这个,黎佳突然想起来,拉开双肩包,从最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一长串的地址。 第55章 “她住在这里,”黎佳很为难地试探着问,“你知道这地方吗?怎么走啊……我听都没听过。” 小姑娘看见纸上的字,也皱着眉头陷入沉思,但很快就眼睛一亮,“哦!知道!”随即担忧地把目光移到黎佳脸上,“姐,这地方可偏得很,你可不敢一个人去。” “你要坐xx路公交车,”她指一下门外,黎佳回头,看见一个简易得只有一块牌子的公交站,“坐到终点站,然后就没车了,要走上去,姐,你可千万要找人跟你一起上去呢。” “哦……”黎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直到数据传完都没再说话。 “姐,这台手机的数据都抹掉吗?”小姑娘犹豫着问她。 “抹掉吧。”她最后看一眼那台卡顿得连微信都要转半天的手机,还亮着屏。 “就是我想问一下,这个查找,”她指一下屏幕最上面的雷达图标,“我的查找里面为什么有两台手机?” “共用一个id呀,”小姑娘笑着给她演示,“打开设置,看见这个了吗?黎佳的iphone,那另外一台手机也是黎佳的iphone,密码也是同一个,就等于是两台手机登录了同一个账号,可以互相定位。” “姐,你老公啊?”小姑娘笑嘻嘻地把手机拿回去,抹除数据,半天没听见声音,再抬头看黎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不好意思啊姐,我随便问的。” 黎佳好一会儿才抬头,勉强笑一下,“没事,我就是在想……我没跟他说过密码。” 确实没有,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密码是她和顾俊的生日再加顾妍名字的首字母,而且顾俊也不碰她的手机和pad,说那是她的隐私。 “哦……”小姑娘松了一口气,“猜的吧估计。” “嗯,估计是。”黎佳低下头,“抹掉吧。” “行。” 等一切弄好,黎佳抬头看一眼小姑娘,“姑娘我问一下,有没有适合老年人用的手机?我奶奶九十岁了,眼睛不好,就怕她看不见乱点,然后下一大堆不用的软件。” “iphone呀,”小姑娘很利索地把一团乱的包装盒和塑料膜收拾干净,还用抹布又擦了一遍玻璃柜台,“下软件最费劲了,想乱下都不行,有好多软件干脆就没有,你把你这台不用的手机给你奶奶,老人家,这点内存够用。” 黎佳看着她,“我想在你这儿买一台,就这台吧。”她指一下玻璃柜台里最靠近她的一台iphone12,“也不贵,老早过时了,尺寸也小,我奶奶拿着不会掉。” 小姑娘不笑了,定定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眨一眨,垂下眼眸,“姐,你就把你这台给她用吧,比iphone12新,现在赚钱都不容易。”她说到这儿好像终于想起这手机的又一个缺点,嫌弃地笑道:“而且你看这红色,柴不柴(土不土)。” “一点都不柴,”黎佳看着玻璃柜里的手机,“我奶奶最喜欢红色,她说这世界红红火火的,人活着也要发光发热。” “而且……”她抬头看着小姑娘笑,“我这台旧手机是我老公给我买的,我想留个纪念。” …… 黎佳睁着眼睛到天亮,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叹一口气,她住的房间对着酒店后门的一家洗浴中心,艳俗的霓虹灯牌这会儿也灭了,她就这么坐着,吊带衫的肩带落下来了,耷拉在胳膊上,柔软的头发睡一晚上就成了卷毛,贴在脸上,蜷在锁骨里,一会儿梳洗起来有得难搞,可这一切她都没力气理会,光想一想都觉得身体有千斤重。 她坐着等黑色的潮水退去,等有力气了才起身去淋浴间洗澡,换上干净的内衣裤,袜子,慢慢把湿头发梳直,吹干。 新手机放在床头散发着霉味的劣质木柜上,小姑娘送了她一个红色的手机壳,在台灯橘色的灯光下也变成橘色,这会儿震动着发出轻柔的嗡嗡声。 她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过去拿起手机,是顾俊的电话,又是好几个未接,她接起来:“喂妍妍。” “是我。” 她拿下手机看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五点半,再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耳边,“什么事?” “喂?” 她听不见一点声音,接连喂了几声, “你在哪里?” “兰州。” 对面又是好长时间不说话, “有事吗?” “没事,”这次他回答得很快,“抚养费不要忘记。” “哦,”黎佳手掌盖在额头,“我忘了,对不起。”她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揉开自己的眉心,“我现在就打过去。” 挂断之前她听见他好像嗯了一声,不知道,没听清。 她打了钱,没回应,那笔钱就仿佛石沉大海,她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乏味至极的早间新闻,之后就着半块面包和超市买的速溶紫菜蛋花汤看央视六套播的《情不自禁》,年轻的潘粤明是帅,她小时候对着他演的卧底警察“小白”很是犯了一阵子花痴,但和他演对手戏的女演员好像再没看到过。 手机一直放在床头,她一次又一次看它,等着微信的回复,八点半了,她的心一点点沉入海底,初中毕业她十六岁,十五年过去了,人家凭什么帮她呢? 她一开始想找还有联系的女同学,可想来想去太危险,不行,但男同学她都没联系了,连人家叫什么都忘了,想来想去竟只剩下她嫌弃了三年,逼着她在球场边帮他拿臭校服的同桌。 八点三刻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一下,她撂下遥控器去看,是工作群里的“@所有人”,她握着手机坐在床边,打定主意自己去,白天去,正午,再怎么样也不会有事,掌心又震了一下。 “黎佳你好,刚醒,没看到,我中午十二点在xx路公交车终点站等你。” “谢谢你,周行知。” “客气。” 九点,银行开门了,黎佳特意等到九点半才去了酒店附近的银行。 “卡里有三万块。”戴着眼镜的男柜员说出余额的时候黎佳想到的是那个金镯子被熔化时的情景。 “iffany哦,侬确定要熔掉啊?” “是,谢谢陈老师。” “侬要来看看伐?” 做黄金回购的是她在黄浦支行实习时带过她的老师傅,快退休了,平日里什么都不做,只做黄金回购,见她去特意帮她开了“后门”,是真的后门,一个小黑屋,里面有一个熔炉。 那个像刑具一样的心形锁就这样先被扔进水里沉底,再熔化,心形一点点扭曲变形化为金水,出来时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金饼。 两万多,她是碰上了黄金涨价的好行情。 “三万块都取了吧,谢谢。” 第40章 老同学 黎佳抱着包从车上跳下来,被黄土呛得眼睛都睁不开,站在原地咳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前面的景象,其实这里车不少,土苍苍的私家车,撞得坑坑洼洼的货车,还有不少玩儿山地越野的人骑上来的摩托车,脏得连轮胎里都是黄泥…… 人也不少,比她想象中热闹,一下公交车对面就是一家红红面馆,黄底红字的巨大招牌上写着:炒面片,浆水面,臊子面。 她四下张望一番,也就这一个可以吃饭的地方,店门口的土台子上都蹲着吃面的人,端着大碗狼吞虎咽,绿色的塑料门帘每一秒都会叫人啪的一声掀开。 吃面的大多都是男的,一个个面孔黝黑,要么黑衣服要么藏青色衣服,裤子也是黑的,鞋呢也大多是方便行走的布鞋或者旅游鞋,偶尔旁边跟着老婆孩子的,他们也还是一脸漠然地走在前头,吐一口痰,擦了嘴的纸往路边一扔,自顾自走到停在路边的车旁,打开驾驶座的门上去,砰一声关上,坐在车里看手机,等老婆孩子上车。 黎佳看男的都长得差不多,三十岁和四十岁也看不出区别,她看一眼手机,十二点三十二分,从她身边走过的人都像行尸走肉,没有表情,没有喜怒,长期日晒加上气候干燥,脸上都是树皮一样的褶子,眼珠子转得也慢腾腾的,冷漠又凶悍。 “黎佳?”黎佳叫身后突然出现的男声吓了一大跳,捂着包猛地转身,可等看清楚了也还是没法儿确认,不像,完全不像了,鼻子,脸,嘴,整个人都和记忆里的对不上,只有浅淡的眸色有点原来的痕迹,她以前一直觉得他像动物,像美洲狮,就是那种看起来傻了吧唧的大鬃毛狮子,或者豹子之类的,但兰州有很多少数民族,这种淡棕色的眼睛也有很多。 或许是她瞪大的眼睛太惊恐,那男的往后退了一步,叫烈日晒得眯起眼,咧着嘴,粗黑的眉毛拧成一团,看不出是在笑还是生气了,“我,周行知!忘了?” “哦!”黎佳有些尴尬,一边傻笑一边更紧地抱住身前的包,“太长时间没见了,都没认出来。” “也不太一样了主要是。”她挠挠耳朵,笑着补充一句。 周行知,这名字一听会想到什么?十个女生八个会想到玉树临风的校草,再不济也是白白净净,五官清秀且沉默寡言的学霸,但很遗憾,黎佳想周行知的父母一定是在给他起好名字以后就改变了教育思路,他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莽夫,鼻涕邋遢,臭烘烘,头发长得看不见眼睛,鞋带踩成流苏了也不知道换一双,不长脑子只长个子,十三四岁就有人家十六七岁的块头,奈何那个年纪的男孩儿都贱得慌,打不过他还要追他屁股后面骂他是“杂种”,他也不记仇,就打,打完了就忘了,继续双手插兜像个傻子似的在学校操场上乱晃。 第56章 被打的人不长记性,可黎佳长,每回想把他的臭衣服扔在塑胶跑道上,被他在篮球场上远远瞪一眼又立马怂了。 “都这把年纪了,咋可能不变么。”他咧着嘴笑,浅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是金色的,还是有点吓人,但头发好歹是剪成寸头了,黑色貂皮大衣太嚣张,但底下又是黑西裤,一双黑皮鞋,一下子又收回来了,连金腰带的粗野都被控制在一个合法的、文明的范围内。 “你好着呢呗?”他问,笑着指一下前面,示意她往过走,黎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路边停了一辆黑色路虎卫士,脏兮兮的,车轮胎都包浆了。 “我……好。”她抱着包,一下一下拨拉包上的拉链。 “但你肯定特别好,”她抬起头眯着眼冲他笑,“这年头羊多贵啊,我几个上海同事吃了一次我妈寄过去的羊肉,之后年年问我要,说没吃过那么香的羊肉,嫩,一点都不膻,养殖场赚翻了吧周老板?” 黎佳一说这个就想笑,小时候班上几个男生故意问他家是干啥的,怎么一天到晚身上骚哄哄的,他就边抠鼻屎边说他家是养羊的,几个人一听就哄堂大笑,骂他是“杂种”,当场被他一记天马流星拳锤飞出去,桌子椅子哗啦啦倒了一地。 “那会儿傻吧你说,”黎佳一想起小时候,又想笑又觉得唏嘘,“他们还以为你家就是用篱笆围了个羊圈,养了两三只老绵羊呢,你咋也不说,说了他们八成也不敢欺负你了,人嘛,再小也知道敬畏钱。” “哎呀说撒呢,”他宽厚地笑,“本来就是养羊的么,三只和三百只有撒区别?” 他说着回头看黎佳,眯起的眼睛弯出弧度,“说了你不还是不鸟我?” “没有……”黎佳想到小时候一背对他就皱着脸做出恶心的表情,但人讨厌一个人总归是藏不住的,再想到时隔十五年还得麻烦人家利用私人时间带她上山,心里愧疚得很,只好捋捋头发,笑着给自己找补:“你老骂我丑八怪,这哪个小姑娘能高兴?” 他低头走路,土扬得他裤腿上都是,听她这么一说就笑了笑,没说什么。 就这么聊了几句,两个人已经走到车旁边,他绕到副驾驶要给黎佳开车门,黎佳想了想还是挡在车门前,抱着包仰头看他,“那个……周行知我还是要跟你确认一下,你真的方便的吧?这忙不帮也没啥,我就是去找个人,说几句话就走,你别给自己添麻烦,我意思是……” 周行知一开始还困惑地皱着眉看她,听着听着就眉眼舒展地笑了,“你咋现在说话这么绕的!我就一个人,麻烦撒呢?” “哦……那就好哈哈。”他敞开天窗说亮话,倒是给她弄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也没接着嘲笑她“小布尔乔亚”式的矫揉造作,一下子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哎呦,这路虎,真厉害,”黎佳一边傻笑着啧啧称赞,一边手脚并用往上爬,“这么高的,要没点个子,上来都费劲。”上去赶紧系好安全带,四下打量一番,觉得嗓子发干,她不怕骑马,但就是对这种重工产物有种莫名的恐惧,在她脑子里路虎就等于坦克,绞肉机。 “嗯下次换一辆,”周行知没什么表情,关上车门,绕过车头,绕到驾驶室打开车门上来,“你那个地址再让我看一下。” “好。” “这么偏的地方,”周行知看一眼,收回目光,一脚油门下去,路虎猛地一下就掉个头,厚重的轮胎碾压砂砾发出一阵碎响,迎着沙尘疾驰而上,“找谁啊?” 黎佳看着前挡风玻璃上肆虐的黄沙,雨刷片刷过,发出干涩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一个朋友去世了,”她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包,“我去看看他妈妈。” “几岁啊就没了?”他讶异地蹙眉,声音下意识放低。 “三十一。”黎佳咬着嘴唇,咬了又咬,终于有勇气把那两个字说出口:“自杀。”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她一眼,“哦。” 一阵沉默后他又笑了,“我看你朋友圈发的你女儿,心疼着,多大了?” “五岁。”黎佳一听女儿也笑了,“幼儿园大班了,马上要上小学。” “跟你可像得很呐,”他也笑了,想了一下说:“她爸爸没看你发过,像不像?” “他呀,”黎佳嫌弃地笑着摇摇头,“不爱照相,婚纱照都是我逼着去的,长得……”她歪着头沉吟片刻,最后不得不承认:“确实不像,但神态像,起疑心的时候就面无表情盯着你看,看你骗人还是老实交代。” “哈哈哈,”他笑了,“城府还挺深。” “嗯。” 车子又拐了一个弯,掺和着砂石的泥水被轮胎溅起,隔着车窗发出哗哗声,烈日炎炎,他拿出墨镜戴上,“我听史哥说你离婚了。” 黎佳看他一眼,但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她点点头,“嗯。”过一会儿又苦笑,“史哥也是,啥都往外说。” 史哥叫哥但不是哥,是女的,只不过性子烈,脾气爆,像男孩儿,是黎佳初中时最好的朋友,上厕所,接水,去老师办公室,放学……干啥都要黏在一起。 可再好也耗不过时间和距离,这几年也就逢年过节聊两句,发发牢骚,黎佳回不了家,她也一个人在北京漂泊。 “嗨,这有撒呢,”他不以为然地咧嘴笑,“咱班没结婚的,结了又离的,多的是,我也谈过几个,都吹了,烦逑子得很,还不如一个人,啤酒喝上,羊肉吃上,想干撒干撒。 我跟你说,还好没结,前几年疫情,谁买羊呢?北京上海就不说了,青海都运不过去,我天天一睡醒就想着场里工资还没发呢,水电费还没交呢,想死的心都有了,这要结了婚,不是让老婆娃娃跟着一起吃苦呢吗?” 黎佳听他说,望着窗外漫天的黄沙和矮小的灌木,几棵不知名的枯树孤零零地佝偻着身子立在沙坑里,以这样的姿势一站就是几十年,几百年,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家乡留给她的到最后竟然是孤独。 “是啊,”她用指尖戳一下车窗,隔着厚厚的玻璃触摸被烈日灼烧得滚烫的黄沙,“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中间几十年为什么非得跟另一个人凑一起呢?连树叶都没有一样的,人怎么可能一样?在一块儿要么妥协要么逼对方妥协,相互折磨,浪费生命。” “你这也太悲观喽,”他看她一眼,“人家日子过得好的也有呢,到最后还是看人么,合不合适,有没有话说,你不是老偷着看那饶雪漫的小说么?现在怎么了?” “怎么了,老了呗!”黎佳转头看他,哈哈大笑。 “不老,你不老,”他戴着墨镜,嘴边是淡淡的笑意,“和以前一样好看。” 黎佳觉得他们很快就到了,二十分钟左右,就看到一片密集的居民楼,说楼也不对,应该是自建房,砖混结构,黄色的红色的砖块被风雨侵蚀,一户一扇铁门,锈迹斑斑,秦琼和尉迟恭二位门神已面目全非,房子和房子中间隔得也近,拴着乱叫的土狗,要么就是自己盖的鸡圈,熏天的臭气也不知道是鸡屎还是狗屎或者茅厕的味道。 他们在坡道下停车,黎佳眺望一下,应该就是那两排自建房中的一户,沿着坡往上走就行,实在不行找人问一下。 “周行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好吗?我去说几句话就出来。”黎佳歉意地说,没他她可回不去了。 他摘掉墨镜,被阳光稀释成金色的眸子眯起来看她,无语透了似的点点头,“走,走走。”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轻碰一下她的胳膊,让她别废那许多话,跟着他。 这个点是午睡的时候,家家户户铁门紧闭,一片死寂,要么隔着厚重的铁门传出激烈的叫骂声,伴随着沉闷的咚咚声,有些兰州话里掺杂着别的甘肃方言,黎佳也听不懂,站住了,盯着门里小声问:“怎么了?”可旁边的人倒是面色如常,脚步不停,“打老婆呢。” 黎佳惊悚地抬头看他,他已经走出老远了,回头看她还杵在那儿,咧着嘴笑:“咋了?害怕了?” “不是……”黎佳低头缓慢地爬上坡,走到他跟前还一个劲儿往回看,“都什么年代了还打老婆?要不咱报警吧?” 他闷闷地笑一声, “报警?你看警察管不管,清官难断家务事,管了下次打得更狠,黎佳你再咋说还是层次高着呢,看到的都是光鲜的事,住鸿运润园的当然不打老婆,上海也没人敢打老婆,可这种地方,多得是。” 黎佳走在坡上,爬坡的动作让她的脚底不得不更用力地抓握地面,土块和石子穿透旅游鞋底硌得她生疼,心里也闷得慌,像有块更大的石头坠着她的心往下拽,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其实他们没走多远就找到了该找的人,她就坐在院门口,面前一个巨大的木盆,盆里立了块搓板,她正裹着头巾卷着袖子一下一下快速又用力地搓洗衣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哗哗哗的声音。 第57章 “去吧,”他朝院门的方向扬扬下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擦的一声点燃,眯着眼吐出一口白雾,“我在这儿等你。” 黎佳抱着包,走过去,像在接近一只易受惊的鹿,心突突跳,但她洗得很投入,直到黎佳走到木盆旁边了才猛地抬头,眼里先是一惊,之后黯淡下来,很慢地低下头,接着搓洗搓板上的毛衣,灰色咖啡色的条纹,尺寸也很大,是男人的。 想好的自我介绍的话黎佳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扇铁门,两边各一把凳子,她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和女人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女人还在洗,洗好了毛衣又洗裤子,黑色的,也看不出男式女式。 黎佳抱着包坐在旁边偷瞄她,她戴着玫红色的头巾,鹅蛋脸早已叫太阳晒得黑红,垮塌,看不出原来的轮廓,眼尾的皱纹深到鬓角,只有凹陷的眼眶里那双蒙尘的凤眼能依稀看出年轻时的美丽。 “世航那娃娃好着呢,”她洗着洗着突然开口了,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是我,我没把他教好。” 黎佳茫然地望着她,她还是低着头,细碎灰白的发丝从头巾里漏出来,在阳光下飘荡。 “那娃娃可怜得很,都还没桌子高呢,他爸就死了,我还得伺候他奶奶,他就跟着我一起伺候他奶奶,人家看他没爸,就欺负他,打他,他回来也不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说自己摔的……”她越说越用力地搓手里的衣服,馒头一样肿胀的手浸在水里冻得发紫。 “我娃好着呢。”她搓着搓着猛地抬手搓一把脸,又说一遍:“我娃好着呢,”声音哽咽得发颤,“他就是生病了。” “他那个时候疼得在床上打滚,叫得我想死,可我没钱,到最后也没给他杀只鸡补一补。” 她说着抬起头,呆滞得像被抽了魂,盯着黎佳,眼泪冻成了泪痕,央求着解释道:“就是那个时候,他肯定是那个时候没喝鸡汤,伤口没长好,才变成那样的,都是我的错,把那么好的娃娃给毁了。” 黎佳到现在才终于反应过来,她是把黎佳当成受害者家属了。 “阿姨我……”黎佳看着她似曾相识的眼睛,“我是世航的朋友。” 她不洗了,支着脑袋呆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手里湿漉漉的裤子, “宋小姐说,世航在外头有个女人。” 黎佳抱着包沉默,盯着地上的黄土,一只蚂蚁踉踉跄跄地爬过去,背了一粒沙子,它还以为是米。 “是我,”末了她点点头,“是我。” “阿姨,”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女人,“我今天来没别的意思,以后也不会再来搅扰,”她打开抱了一天,已经被体温烘得热乎乎的包,拿出用牛皮纸信封层层叠叠包裹的钱,捏在手里摩挲, “世航可能是料到他有那么一天吧,给了我三万块钱,是干净的,他让我交给你,让我跟你说这笔钱,至少这笔钱你一定要用在自己身上,他希望你能对自己好。” 女人失魂落魄地歪着头坐在那儿,手里拎着裤子,风在她们之间吹过,交换着两个女人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最后她笑了,“他哪会说这些,他恨我着呢。” 黎佳再也听不下去,起身走到她身边,摘下脖子里的羊绒围巾,裹着钱敷在她冰冻的手上,然后站起来就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一声男人晴天霹雳般的咒骂。 她惊得回头,那声音是从院子里的平房传出来的:“狗日的你干撒着呢?谝闲传呢干活呢?” 女人完全没有黎佳的惊悚,她像听到再平常不过的指令一样站起来,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黎佳,望了好一会儿,像被豺狼咬掉下肢的母羊在望着自己还剩半截的身体,最后她僵硬地转身,拿着钱和围巾关上了院门。 …… “好点了没?”周行知递过来一瓶矿泉水,黎佳抬头看他,觉得自己八百年没说过话了,嘴巴一张就撕裂,涌出来一股血腥味。 她接过水抿一口,“好些了。”再抿一口,味儿没有不对,于是放心大胆地喝起来,边喝边打量他,他完全没察觉黎佳心里的小九九,正靠在引擎盖子上,双手抱胸,仰着脸惬意地晒着太阳,望着远方, “男朋友啊那是?” 黎佳没说话,他也没再问,过一会儿他噗嗤一声笑了,“你信不信,你护在心窝子的钱现在在她男人手里呢。” “我知道。”黎佳喝了半瓶,拧好盖子,晃一晃,矿泉水像龙卷风一样打着旋儿,没一会儿又回归平静。 “她一辈子都这样,不会再变了,我给她一百万一千万,她也还是要交到那个打她的男人手里,我刚才看到了,她头巾里有伤口。” “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她放下矿泉水,眯起眼笑着看周行知,“我这种人,自己都过成这德行了,还想着改变别人,是不是特搞笑?” “哼,”周行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黎佳的不知廉耻还是在笑她竟然也有自知之明。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石子,最后开口的语气却很柔和:“你要理解人家呢,不识字,儿子也死了,这把年纪了出去干活都没人要,不靠男人咋办呢?而且这种地方,家里要有男人呢。” 他说着看向黎佳,笑了,“你不也是找了我才敢上来么?” 黎佳低着头,勉强挤出一丝笑。 “所以还是要从根上改变。”他一用力踢,一粒石子飞出去老远。 “什么根?”黎佳蔫蔫地抬起头。 “识字呀!”他好像在笑黎佳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问,“起码能出去混口饭吃,一辈子待在西北干撒呢?” 他说完发现黎佳正专注地盯着他看,憨笑着挠挠头,“我反正一个人,赚那么多钱也没撒用,就跟几个朋友一起,给娃娃们弄个学校。” “那很好了!”黎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向前一步靠近他,双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望着他黝黑的脸,觉得他粗野的浅棕色瞳仁都好看了不少。 “啧,你看撒呢。”他避开她的目光,身子往后仰,黎佳想起她以前一看他他就愤怒地骂她丑八怪,想来他还是忌讳人家看他的眼睛,于是赶紧往后退一步,“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觉得你说的很对,让女孩儿上学,识字,走出去,再也不用靠在男人身上,和谁在一起只为喜欢,别的什么都不为,如果谁都不喜欢就自己一个人,这真的很好了周行知!” “哎呀那希望小学不多的是么,你这么激动干撒?” “哦……”她讪笑着挠挠脸,“是,我知道,但身边有人真的这么做还是第一次。” “嗨,这算撒。”他身子两臂伸展,大马金刀地撑在引擎盖子上,很有些威风。 “很厉害了,周行知,真的很厉害。” 黎佳笑着低下头,不是称赞路虎的厉害,这厉害黎佳形容不出,她觉得厉害两个字都太苍白,不足以形容,但想来这是人家的厉害,人家精彩的人生,和她无关,明亮的心又黯淡了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了一会儿, “好啦,你后面怎么走?”周行知说,“我送你。” “我去看我奶奶,她住在……” “总院干休所?” “对!你知道?”黎佳很吃惊。 “嗯,”他又笑着挠挠头,“你不黎师长的孙女么。”但笑一下又不笑了,“你看我,说这些干撒呢。” “没关系,”黎佳抿着嘴笑笑,“都多少年的事了,有啥不能提的。” “行,”他走过去帮黎佳打开车门,“难得回一趟兰州,我可得保驾护航。” 第41章 人一生是否只能爱一人 “人一生是否只能爱一个人?”摩天楼巨大的液晶显示屏上正在转播一次街头访问。 “当然不会啦!人一辈子这么长,怎么可能只爱一个人呢?” “是啊,不同的人生阶段会爱上不同的人吧!” “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一个人,就不会再爱别人啦!” “啊恋爱脑要判刑的啊啊啊!” 几个年轻人最终笑成一团,只爱一人是笑话,相信人这一辈子真正爱的只有一人那更是笑话中的笑话。 “爸爸?冰淇淋呢?” 妍妍看够了装点着栀子花的灯笼马车,修剪成小熊的康乃馨花束和蝴蝶形状的白茉莉,绕了一圈儿又绕回来了,趴在顾俊的膝盖上,热得小脸通红。 “妮娜阿姨去买了,妍妍再等等好吗?”顾俊不再看街头访问,低下头爱怜地揉捏妍妍的耳垂,轻抚她圆圆的脸和黑亮的杏眼。 张园新开了一家意大利冰淇淋店,很小,但冗长的店名和意大利主厨那充满异域风情的脸还是很快让它成为了一家需要排队才能打卡的网红店。 妍妍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这家冰淇淋店,应该是妮娜吧,顾俊想,她很着迷这种网红店,跟妍妍说起来也是绘声绘色,妍妍到底还是小孩子,迪士尼和冰淇淋还是能让她暂时放下敌意,小小地背叛一下她最爱的妈妈,很快就跟顾俊嚷嚷着要来吃这家的特色:开心果冰淇淋和大米冰淇淋。 第58章 她当然不知道这里是爸爸妈妈一起来过的为数不多的地方,只不过他们来的时候还没有她,也没有这家冰淇淋店。 “爸爸你怎么不高兴?一会儿要吃冰淇淋了你不高兴吗?” “爸爸不爱吃冰淇淋,你吃就行了,爸爸胃不好。” “爸爸你又骗人,每次妈妈吃剩的冰淇淋都是你吃的!妈妈吃一小口,剩下的全让你吃啦!” 顾俊没再说什么,妍妍又激动又热,小脸比刚才更红,她非常讨厌家里人撒谎,一点小谎都不行,不过她自己也很诚实,每回做错事就小脖子一梗:“是我干的!”很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豪迈。 谎话连篇的是她最爱的母亲,张口就来,还以为人家不知道,顾俊看着她们一比一复刻的长相,讽刺地想,爱说谎也会被稀释的吗?母亲太爱骗人,女儿就完全诚实。 可她骗人的手段也太拙劣,顾俊仰头叹一口气,真是无聊啊,一场棋局对手太弱也会感到无聊。 她每一次停留在杨浦区,多长时间,门牌号多少,她手机里的照片和短信……从他第一次看见电话号码,他就已经看见了她被逼到死胡同时要杀要剐随你便的表情,她每次闯了祸,发现谎编不下去了,都是这样鱼死网破的样子跟他摊牌:“我没偷偷买!我就是买了忘了跟你说嘛!” 说到底她太弱了,太没脑子了,连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 连她在幼儿园看见妮娜时的反应都和他想的一样:完全的绝望,放弃挣扎和一切“破镜重圆”的侥幸。 顾俊看一眼远远地举着冰淇淋像小鹿一样蹦蹦跳跳跑过来的年轻女人,心想女人真是不堪一击,他想让她死,无非就是在她失去一切,物质,尊严……什么都没有了的情况下,意识到她连最后一点魅力都已经随岁月流逝,她就可以一个人在角落凋零,妍妍再也不会吵着要妈妈,她妈妈都没了,她要什么呢?她会适应没有妈妈的日子的,这一点他很有发言权。 大年初一是一次意外,他的父亲提醒了他,她是妍妍的母亲,他承认有一瞬间他心软了,但事实证明这次心软是更漂亮的一击,她以为他舍不得她,原谅她了,让之后幼儿园亲子日和妮娜的那一次“偶遇”更具杀伤力。 这杀伤力体现在何处?体现在她回了兰州,人总会在故事的结尾想到它的开始,她离死不远了。 “妍妍我回来啦!”妮娜一阵风地冲过来,举着三个冰淇淋,带过来一股香味,雕牌肥皂的味道出现在她身上有些违和,但不得不说她是聪明的,她现在不化妆,不烫发,只穿牛仔裤,白恤,春天的上海还是有一些乍暖还寒,她披了一件藏青色羊羔领外套。 “外套太厚了吧?”顾俊抬头看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一支冰淇淋,米色的,应该就是妍妍要吃的大米冰淇淋。 “哦,哦!”她笑着抹一把额头的汗,脱了外套搭在胳膊上,“没事,就是排队的人太多了。” “吃吧,你不是要吃大米冰淇淋吗?”顾俊温柔地笑着把冰淇淋递给妍妍,“说谢谢阿姨。” “谢谢阿姨。”妍妍已经咬掉冰淇淋尖尖了,大米的清甜香得她找不着北,哪儿还顾得上说谢谢,就呜咽了一句,听也听不清。 妮娜听到阿姨,眼睛暗了暗,但很快又露出招牌式的甜美笑容,把手里的抹茶冰淇淋递给顾俊,“顾老师,知道你不爱吃甜的,店员说这个不甜,还有些清苦,你肯定爱吃的。” “不用了谢谢,我不吃冰淇淋。”顾俊抬头对她摆摆手,无奈地笑着解释:“胃不行,你吃。” “两个呐,”她咬一口抹茶冰淇淋,讨饶地冲他挥一挥巧克力冰淇淋,“吃了不得胖死!” “没关系的,能吃多少吃多少,大不了不要了,冰淇淋这东西,无非就是糖。”顾俊说着脱掉妍妍的荷花领小毛衣,她出了很多汗,后脖子都是,他拿着纸巾给她鬓角擦汗,再抬头望一眼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黎佳说你长得像杨钰莹。”顾俊把妍妍的小毛衣叠好抱在怀里,笑着将视线转向妮娜。 妮娜一听黎佳脸就沉了下去,但长得像杨钰莹还是令人开心的,她站在原地,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复,只安静地吃着冰淇淋。 “确实挺像的。”他点点头,专注地望着她舔舐冰淇淋的样子。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呀?” 那一次他和黎佳就和今天一样,站在张园爬满绿藤的青石砖前,仰着脖子看古老的巴洛克建筑,以及那之后更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两个人都被阳光晒得眯起眼睛。 “你很有亲和力。” “亲和力?”她一双杏眼瞪得老大,“我是客服小黎,很高兴为您服务的亲和力?” “不是,”他无措地捋一下头发,在有限的词库里翻腾了半天,笑着说:“很淳朴的感觉。” 可这精心挑选的词汇并没能表达出一个三十五岁理工男那一刻腼腆又柔软的心情,反倒在火上又浇了一桶油, 她立起的耳朵迅速耷拉下去,懊恼地大喊:“哦!就是两团高原红,拎着一蛇皮口袋的洋芋进城的乡下妹喽!” 他当时无语透了,淳朴为什么会让她想到这些?他说的是她身上的东西,像阳光下的小鹿,鲜花,春天叮咚的泉水,像一切最初的美好的东西。 即便是在今天,此时此刻,他想到她还是会一同想到这些,他平静地注视自己的内心,注视这不可抵消的冲突。 他记得那一天她很快就不生气了,她太笨了,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不知道跑哪儿去买了一个冰淇淋,又跑回来,拉着他的手穿进弄堂,站在镶嵌着四方形玻璃窗格的木门外,一脸好奇地问他:“你站在里面听得到我说话吗?”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他等她从外面绕进来的时候问她。 很奇怪,她对张园最感兴趣的竟然只是一扇扇折叠的古老的木门。 “我没说什么,就想知道这木头门隔音不,保暖不。” “张鸿禄可是无锡富商,他的故居隔音不会差,”他低头,用指腹擦去她嘴角的奶油,“也暖和。” “这房子给我住我都不要住!” 她毅然决然地宣布,舔一下被他触碰过的嘴角,踮起脚尖,透过窗子看门外粗陶花盆里沐浴着午后阳光的月季花,担忧地直摇头,说:“四处通风,好没安全感。” “而且这么大!”她大鹏展翅一比划,“我找你都找不到。” “大户人家,人很多的,”他接过她吃不下的冰淇淋两口吃掉,“好几房太太,还各有子女家眷,肯定分开住啊,每个人住的别院就这么大,怎么可能找不到。” 她听完冷哼一声,“男女思路就是不一样哈!我想的是家里就咱们俩,我找不到你急得打转,你倒好,大房二房三房四房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仰着脸,白眼翻了一个又一个,秋日的午后很温暖,她一激动脸更红,外翻的羊羔领衬得她脸更圆,他忍着笑,握住她软绵绵的手塞进自己的风衣口袋。 “我只是比你知道得多一些,张鸿禄有几房太太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也会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吧?” “都分开了,你还不许我开始新生活?” 她低下头,休闲鞋尖磨蹭着凹凸不平的青砖,傍晚的夕阳血红,将她白皙的皮肤染红,乌黑的发丝被微风拂乱。 过一会儿她把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兀自往前走去。 清水红砖墙上倒映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矮的在前,高的在后,在人来人往的南京西路漫无目的地穿行。 “佳佳。”他叫住她,红砖墙上的影子停下,两道影子融为一体。 之后他说了什么呢? 他忘了,如今故地重游,奶油冰淇淋的形状和滋味他都记得,可他自己说的话就是记不得了。 他站在长长的弄堂里,望着前方拱形的石库门,惨淡的阳光照在灰色的墙砖上,妍妍和妮娜还站在外面吃冰淇淋,前后都空无一人,她呢?跑哪儿去了?他想叫她来看看,那是她生的女儿,她看了一定会尖叫:“都这么大了!那我得多老啊?” “黎佳?”他对着爬满青苔的石墙叫了一声,没有回音。她怕找不到他,可到最后是他找不到她了。 “喂?小顾?”电话那头男人连说话都囊里囊气的,像含了块棉花似的,酗酒损害了他的脑神经。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打给她父亲,他蔑视他,憎恶他,但他还是在母亲和父亲之间选择打电话给她的父亲。 或许是他太有自知之明了吧,黎佳带他回家,和他睡觉,是真的喜欢他年纪大,她扯了那么多谎,唯独这个没有,她只是在找一个合格的供养者,一个合格的父亲。 她爱的不是他,是父亲,她想要的也不是爱情,呵,去他妈的爱情,她想要的只是父爱。 “你女儿回兰州了你知道吗?” 第59章 “啊?不知道啊……”电话那头的窝囊废应该是捂住了听筒,顾俊听到他在小声跟旁边的人报备着什么。 “喂,小顾,是我。”一个尖锐洪亮的女声接了电话,响归响,但语速很慢,她总是在说话前习惯性地盘算。 “黎佳回兰州了,我想她应该也不会再和你们联系,但作为父母你们还是联系一下她吧,毕竟是自己女儿,兰州那地方可乱。” “小顾,佳佳做出这种事,是我们教育的失职,是我们对不起你和妍妍,这个女儿……我们就随她去了。” “哼,”他握着手机冷笑一声,“她让你们丢人了是吧?可以理解,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们一下,我们的婚姻是我和她的事,妍妍的事也是我和她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作为女儿她对你们还算不错,血浓于水啊,人自私也要有个度。” 第42章 奶奶 “就是这样传数据,我也是刚跟手机店的小姑娘学的。”黎佳笑着摩挲自己的膝盖,有一点成就感,并排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老的那一台屏幕已经裂了,眼睛看不清,应当是摔了很多次。 奶奶不说话,像一樽小小的佛像,眼眸像蒙了一层灰,低垂着望向茶几,她的身上还是雪花膏和百雀羚的香味,那香味空气里都是,一楼,二楼,沁在裂缝的墙壁和掉漆的木梯扶手里,但除此之外黎佳还闻到了一股枯树叶的味道,深秋兰州的街道上铺满了槐树的落叶,绿中泛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她小时候最爱踩树叶,和几十年后她的女儿一样爱踩。 她最近对季节有些恍惚了,她抬头望一眼窗外,院里金色的迎春花盛放,一群蹦蹦跳跳的幼儿园小朋友从院外跑过,穿短袖的小白恤,是春天,可哪里来的枯树叶的味道呢? “佳佳。”奶奶开口了,春天的孩子们赋予了佛像生命,她动了一下,头向黎佳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 “嗯?” “你还好吗?” “我……好。”黎佳摩挲着膝盖,望着湛蓝的天空下金色的迎春花,满足地笑,“顾俊和妍妍也好,爸妈也好。” “好,”奶奶干干地笑,“好你不来看奶奶,你都把奶奶给忘啦。” “没有,我没有……”黎佳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忍着酸痛反反复复说没有,她哪里能忘,她就是记得太清楚才不敢回来,看奶奶一根粗黑油亮的大麻花辫子变成连头皮都盖不住的白发,她裸露的头皮发红,凹陷的眼眶也发红,像一具在活着死去的骷髅。 “我问你好不好,佳佳,你好不好,”奶奶的头再转过来一点,望着黎佳的方向,枯槁的手摸索着覆上黎佳的手背,“别人都不重要。” 黎佳呆呆地望着在传数据的两台手机,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她母亲打过来一次,她回了一条短信:“我在兰州,和周行知聚聚,勿念。” 周行知黎佳的母亲也知道,但和黎佳不同的是,她并不厌恶这个“臭烘烘的二转子(混血儿)”,因为黎佳说他家开养殖场,和周行知在一起,黎佳知道母亲不会再来打扰她。 之后的电话黎佳一次都没有回应过,她回到奶奶身边了,她就只是她自己,是抱着奶奶,央求奶奶带她一起去买菜,顺便去小卖部“看看”的小黎佳。 “我离婚了。”她说。 奶奶摩挲她手背的动作一停, “顾俊外头有人了?” “不是,”黎佳噗一下笑出了声,坠在下巴的眼泪落下去,笑出一个鼻涕泡,“是我,我外头有人了。” 窗外孩子们欢呼雀跃的声音渐渐远去,奶奶一下一下轻柔摩挲她的手背,“顾俊对你不好。” “不是。” “你喜欢那小伙子?” “哈,”黎佳又笑一下,眼泪像雨后摇晃树叶一样噼里啪啦落下来,“我以为我喜欢,可再见他的第一面我就知道我错了。” “我真是,错得离谱,”她抹一把眼泪,想笑,可一笑就流出更多的眼泪,“去上海,进银行,全都错了,我妈说我是干大事的人,哈哈,我根本就不想干大事,我怕事,更怕人,在上海火车站下车的时候我吓得只想再钻到车厢里去,让他们把我带回去。” “那个男孩儿就是我在火车上碰见的,他背着双肩包,推着拉杆箱,昂首挺胸就下去了,一次都没回头。 我觉得他哪儿都好,长得好,学习好,也不怕人,我喜欢他,跟他屁股后边转,后来的好多年我都在做一个梦,梦见他和我一起在山上放风筝,他拽着风筝,我跟着他,我们一路迎着风跑上山,风筝飞得又高又远……” “再见面是十二年后了,也就是前年,”她眼睛哭得酸涩,恍惚地望着窗外发呆,“可我发现我又错了,他才不是和我一起放风筝,鼓励我勇敢往前走的小哥哥,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可我的人生错误太多了,就像惯性似的,不知不觉就往错路上走,都不知道正道在哪儿了,我又犯了一个错误,我和他,我们就……” 黎佳收回目光,握住奶奶干瘪褶皱的手,温温热热的。 “他很坏,很恶毒也很自私,他喜欢钱,喜欢权,他要往上走,往远了走,摆脱家乡,洗掉家乡留在他身上的一切。” “可我和他在一起一年,我也想,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后来我想通了,他刻薄地抨击我写的书,嘲笑我要用十年才学会画画,可他每次看我的书,看我的画,就真的是在看我的书,我的画,他不会把这些看成是可以教给妍妍的东西, 我知道我是妍妍的妈妈,可我也是我自己,我也想被看到。” “和顾俊结婚也是错误。” 黎佳握住奶奶的手一紧,沾满泪珠的睫毛眨一下,眼泪像积雪一样扑簌掉,“我不知道。” 奶奶笑了,拍拍她的手,“你本来就是你自己,不是你爸妈的女儿,不是顾俊的老婆也不是妍妍的妈妈,不是为谁活的,别人怎么看你,对你有什么期待,那是别人的事,与你何干? 可你太弱了,佳佳,不是身体弱,是精神弱,人家轻而易举就把你带跑了,小时候幼儿园的小朋友只要说一句黎佳我不跟你好啦!你就稀里哗啦把自己的东西给人家,什么橡皮泥,水彩笔,都给,就怕人家讨厌你,可讨厌你又怎么样呢?那些小朋友叫啥名字,长啥样,你还记得吗? 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顾一切都要做的是什么事? 你妈,呵,干大事,啥是大事?没有大事,佳佳,都是小事,大事也是小事积攒起来的,人活着,只要能发光发热,现在的小青年说起为社会做贡献都笑,笑啥呢?人到最后,最幸福的就是能产出,能用自己的力量改变点什么,哪怕把砖砌成墙,那也是改变。” “至于顾俊……”奶奶摩挲着黎佳的手背,“既然分开了就先分开吧,让他想想,你也好好想想,说到底是你错在先,你不能逼着人家不计前嫌。 人和人,要在一块儿的就是天南海北也能在一块儿,不能在一块儿的就是领了证生了孩子,到头来还是得分,这就是命,我年轻时候也不信命,可到了现在,人这辈子遇到什么事,什么人,往哪走,都是定好了的,命让你往哪走,你就大大方方地去,那是你该去的地方。” 奶奶摸索着抚上黎佳的脸,温热的指尖描摹出她的鼻子,眼睛,额头,抚摸她卷曲的发丝,柔软的耳垂,“我佳佳头发软,耳根子软,心也软,奶奶可算是把你等回来了。” “你说你爷爷,”奶奶把脸转向窗外,阳光洒在她灰蒙蒙的眼睛里,像灰尘下的明珠泛着柔光,“死老头子,走了这么些年,一次都没来过我梦里,你说巧不巧,昨天晚上他来了,说佳佳回来了,让我把家里拾掇拾掇,给你做碗臊子面吃,我说我现在什么都看不清,没办法做了,他也没说啥,就傻笑。” “我妈,”奶奶说,“是燕京大学的学生,死之前都还怨我嫁了个陕北的放羊娃,哼,还新青年呢,脑子里全是旧社会糟粕,我就不后悔,你爷爷多帅啊!” 她说着咯咯咯地笑,苍白的脸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我性子急,脾气爆,骂他他从来不还口,就蹲在水池子边干活,洗衣服,拔鸡毛,择菜,我一辈子一心一意忙院里的事,生了三个,一个都没管过,全是他带的,你爸是老大,也最爱哭,夜里你爷爷就抱着他去院子里哭,不影响我第二天上班……” “你大姑二姑,你爸,都指望不上,”奶奶的笑容变淡,把黎佳鬓边的碎发挽在耳后,“所以奶奶就拜托你,要是有一天,我是说有一天,奶奶走了,你就把我跟你爷爷放一块儿就行。” “奶奶你说什么呢?”黎佳声音一下子拔高,墙壁的裂缝都发出蝴蝶振翅的声音,她死死攥着奶奶的手,像怕她也变成蝴蝶飞走,“我病了,我坚持不下去了,你不能走!” “你看你,哭什么?奶奶就是这么说嘛,奶奶不走,噢!” 第60章 奶奶把黎佳的手包拢在掌心,“但生老病死是常态,佳佳,你要接受必须接受的事,就知道人生很短,要做该做的事,不能等油尽灯枯了,发不了光了,才想起这辈子真的什么都没做。” “好啦,乖宝宝,”奶奶在黎佳额头上吻一下,“奶奶累了,要午睡了,一会儿你梁姨回来了又要唠叨我怎么还不休息,她话多得很,问长问短的,你肯定要烦,走吧,记住奶奶的话,以后多回来看看奶奶。” 她拿起黎佳给她新买的手机,上下左右摸了一遍,笑着说:“你梁姨教会我发红包了,等奶奶睡醒了,给你发个大红包。” 黎佳和奶奶道别,走到门口,回头看见奶奶还坐在沙发上,望着她的方向,她知道奶奶绝不允许家里行旧礼,但这么远的距离,奶奶看不清的,她跪下给奶奶磕了个头。 黎佳那一天之后什么都没做,回到酒店,一个礼拜六她做了这两件事,一切都还算顺利,明天是礼拜天,她订了礼拜天上午的机票回上海。 她再洗一次澡,吹干头发,坐在酒店的床上,第一次打开手机,她很满意新手机能指纹解锁,还能换主题和壁纸,她新奇地玩了好一会儿系统主题,在顾俊再一次打来电话时接起来, “喂。” “你在哪里?” “兰州。” “嗯,回去看你奶奶?” 黎佳有些诧异,她没跟父母说过这件事,她父母粗心得令人发指,他们甚至都不了解她对奶奶是怎样一种感情。 但她现在对诧异的心情已经麻木,她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是。” 对面什么都不说,他们就这样听着彼此的呼吸,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听他的呼吸,他呼吸很慢,很浅,他总是没声音,走路没声音,在书房也没声音,要不是椅子转动和翻书的声音,她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在不在家,他睡觉也不打呼,她晚上半睡半醒的时候要伸手摸到他才能确认他还在。 “还有事吗?” “没事。” “那先挂了,再见。” “黎佳。” “嗯?” 又是一阵沉默, “你还会回来吗?” 黎佳再一次感到诧异,她抬头看一眼窗外还没黑透的天空,看一眼房间墙上的电子屏幕:20xx年3月21日,礼拜六。 “我礼拜天早上回上海的机票。” 对面的呼吸变得沉重,急促,“不是机票,是你,你还会回来吗?” 黎佳发现自己竟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不知道。” 再一次沉默,但这一次黎佳听不到他的呼吸, “喂?信号不太好听不清楚。” “妍妍说想妈妈,她想跟你说几句话。” 黎佳张开嘴,她意识到自己想说不要,可电话听筒里很快就传来一道清脆的童声:“妈妈!妈妈你在哪呀?我和爸爸好想你呀!爸爸说礼拜天带我去迪士尼,你也去嘛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嘛!迪士尼人多你别怕,我和爸爸保护你!我们带你玩儿!” “妈妈?” 黎佳觉得喉咙发干,咽一口唾沫都像针扎, “好。” “哦!哈哈哈!”对面很快传来李逵般豪迈的笑声,“你答应我了哦妈妈!可不许骗人哦!骗人要打屁屁!” “好,”黎佳再一次说,嘴角有了笑意,“妈妈明天就回去。” 可黎佳再一次骗了人。 20xx年3月22日凌晨一点,黎佳接到母亲的电话,语气一如既往的冰冷, “黎佳,你来一趟总院吧,你奶奶走了。” 第43章 家人们 “爸爸……妈妈还没回来吗?”妍妍抱着爸爸的腿,她在机场和三个小朋友搭了讪,小朋友都变爸爸妈妈带走了,只有她和爸爸还在机场的星巴克,爸爸不理她,一直在打电话,不打电话的时候就看着手机发呆。 机场有很大的落地窗,妍妍不想再喝星冰乐,她跑出去,站在落地窗前,失落地看着湛蓝的天空被金色的夕阳渲染,妈妈最喜欢黄昏,她说云彩像在被火烧,边缘都烧成了紫色,可妍妍不喜欢,这意味着天快黑了,她玩儿不成了。 “妍妍你别乱跑!”爸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变得很焦躁很不耐烦,但他从来不像别的爸爸那样强硬地拉住她的胳膊或者衣服把她拉回身边,他走过来,坐在妍妍身边的铁椅子上,低头皱着眉盯着手机看。 “爸爸你想不想妈妈?”妍妍趴在栏杆上,爸爸说栏杆脏,但他今天没管她。 “爸爸?” “爸爸在忙。” “崔老师说小朋友爱爸爸妈妈就要告诉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会开心的,那你爱妈妈为什么不告诉妈妈?你让妈妈开心了,妈妈就不会走啦!” “你妈自己想走,就没人能让她开心。”爸爸心不在焉说完这句就接起电话,和电话那头的叔叔或者阿姨说话了。 妍妍趴在栏杆上,黑亮的圆眼睛盯着爸爸看了一会儿,“爸爸胆小鬼。”说完就转过头看机场窗外的火烧云去了。 顾俊没听清女儿说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响得刺耳,“她又请假嘞!说她奶奶没了,哎呦小姑娘哪能回事体啦,三天两头请假的喏!要请假么也不早说,到礼拜天了跟我说回不来了,你让我礼拜一哪能安排?” “她应该不知道她奶奶要走吧。” 对面被他一句话怼在那儿半天没法回,一口气不顺,再开口的时候总归阴阳怪气,“晓得嘞,给她假了呀,哪能敢不给呢,侬讲对伐?” “好了我有数了,再会。” 顾俊挂了电话,天边的火烧云也烧完了,紫色的余烬沉没在涌上来的夜色里。 同样的夜色在黎佳眼里比以往哪一天都要黑暗,奶奶家的门开着,她昨天才刚刚来过,现在里面透出黄色的灯光,七嘴八舌的吵闹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传到院子里,院门外,没有花圈,一个都没有,也没有爷爷去世时排成排停在院门口前来吊唁的私家车,奶奶也喜欢安静,她估计是被自己生的几个孩子吵得烦不甚烦,一个人去找爷爷了。 黎佳想着白天时那缕白色的烟,在万里无云的晴天下,在明媚的阳光中,在翠绿的树荫下,在金灿灿的菊花丛中飘散,可没人目送这具孕育了他们的身体化为尘烟随风而去,他们都在吵,从医院就开始吵,吵到了殡仪馆,现在又吵回了家。 黎佳站在院子里抽完一根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碾灭,快步走上台阶,拉开门,穿过客厅往楼上走去,客厅的沙发上奶奶不在了,正中央坐着大姑,她事业有成,所以坐中间,左边的小沙发上坐的是二姑,她最漂亮,嫁得最好,脾气也最爆,整座房子回荡的大部分是她的声音,剩下的就是黎佳母亲的声音了,她不喜欢输,就连吵架也是,指天骂地的气势毫不逊色于从小以泼辣闻名的黎家老三。 至于黎佳的父亲,黎佳经过客厅时扫了他一眼,他坐右边的小沙发,背对黎佳,比鹌鹑还要安静,黎佳的母亲站他旁边,一手指着二姑鼻子骂,一手扶着他的肩膀,像在操纵木偶背后的提线。 一堆人里有一两个看到黎佳了,眼睛看见了,脑子和嘴没看见,所以没人搭理她,大家只专注于各自的战线。 黎佳沿着旋转的扶梯上楼,走到奶奶的卧室,黑着灯,只有正对卧室门的立柜上放着奶奶的遗照,是她年轻时的样子,还有一个香炉,亮着一盏幽暗的灵灯。 黎佳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奶奶的遗像,楼下尖锐的吵骂声演变成了一方凄厉的哭声,听上去是二姑输了,黎佳干什么都行的母亲再一次为她的人生扳回一局。 黎佳不理解母亲的人生为何只有一局又一局,正如她母亲不理解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为何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奶奶,他们好吵。”黎佳呢喃着抚摸奶奶年轻的脸庞,说完转身走到自己房间,拉开床头的抽屉拿出藏刀,径直走下楼梯,站在客厅中央抽出刀,二姑先看见她手里明晃晃的刀刃,愣了一下,随即一声尖叫跳起来,“佳佳你想干嘛?” 二姑一叫,几人的视线齐刷刷看向黎佳,然后像屁股底下的沙发着火了一样全都弹起来,“你想干嘛?” “想让你们闭嘴。”黎佳说,拎着刀走到茶几前,正对着沙发中央的大姑,她金丝边眼镜的寒光和眼中的恐惧一样凌厉,黎佳很少见她,每次去珠海也是在她偌大的家里住几晚。 大姑和大姑夫都是猎头,以前还给人打工,后来干脆成立了自己的猎头公司,早出晚归,大姑夫甚至比大姑还要严厉且肃穆,脸部肌肉像钢筋混凝土般坚硬,黎佳睡醒了他们已经上班去了,黎佳睡了她们才回来。 “黎佳,早上好。”这是记忆中大姑夫和她说的唯一一句话,他们还有一个在家只说英语的女儿,叫菲菲,菲菲姐姐热衷于打扮可爱的佳佳,像在打扮一个活着的洋娃娃,当她足够满意佳佳的“妆容”时,就开心地亲她一口,说:“自己玩去吧sweeie pie!” 第61章 黎佳不知道大姑一家是不是有意疏远,她只是再也不去珠海看望大姑。 “大姑,我想和奶奶单独待几天,可以吗?”黎佳拎着刀,仰着头央求她,大姑眼中的恐惧渐渐变为警惕,之后变成轻蔑,但她开口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包容且柔和,很奇怪,黎佳觉得她像邓文迪,机械战警的皮和骨,一开口却是春风拂面:“佳佳,这么小的事,和姑姑说一声就好啦,你是大孩子了,说话做事要多考虑,不能鲁莽。” “好了,”她说着扶一下眼镜,转身望向呆若木鸡的二姑和阴沉着脸隐忍不发的黎佳母亲, “玲玲(二姑),小瑾(黎佳母亲),”她犹豫一下还是加上了黎佳的父亲,“还有刚刚,你们也听到了,小辈求到我们长辈头上,你们不觉得愧得慌吗?” “佳佳的要求,”她再犹豫一下,僵硬地抚上黎佳的背,“让我感到难过,妈妈刚走,你们就这么急不可耐吗?你们这些做长辈的,活了一辈子还不如一个孩子。” “佳佳的要求我觉得再小不过,也再正常不过,”她最终宣布,“妈妈的身后事还没操办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同意让佳佳留下来陪着妈妈,你们谁有意见,单独找我沟通。” 大姑说完就拎起她放在沙发扶手边的皮包,轻搂一下黎佳的肩,但这个拥抱的力度绝比不上她拎爱马仕的力度。 “佳佳,来珠海找大姑,anyhing,anyime。”她调动脸部肌肉对黎佳笑一下,之后让肌肉迅速归位,昂首挺胸走向门口,华伦天奴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目不斜视拿下挂在衣架上的风衣,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而大姑的做派并非装腔作势,二姑是在她背上长大的,她一走,二姑那漂亮却并不聪明的狐狸眼就跟着飘出去了,再加上没了大姑撑腰,有钱有势的老公又不在身边,她单挑黎佳的母亲还是有点儿怯的,于是也不再吱声,只别过头去抹眼泪。 倒是黎佳的母亲再也忍耐不住,方才还指着二姑狂骂的手指头当即剁在了黎佳鼻子上, “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啊?有你什么事?个丧门星,在这儿演什么祖孙情深?显着你有情有义了?你奶奶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回来尽孝啊?人死了在这儿要死要活的给谁看呢?” 黎佳的母亲有些凸嘴,一激动就嘴唇血红,唾沫横飞,像钉子一样砸在黎佳脸上,刺在她心上。 “我和你爸在这儿拼了命给你争财产呢,你搅合什么?嗯?你说你搅合什么?” 她说着往后退一步,因狂怒凸出的眼珠子上上下下地扫视女儿,扫视这个她此生输得最惨的“一局”,一生的挫折失意都在此刻爆发,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就把毁了女儿的最后的话说了出来,她并不怕毁了女儿,因为她吸了她的青春和生命,却长成了她最痛恨,最鄙夷,最瞧不上的窝囊废。 “一天到晚别的本事没有,见着个男人就发痴,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浑身上下有没有一千块?人家小顾还要你吗?那么好的金龟婿,人家挤破头都要抢,你倒好,白送给你你都能给我弄丢喽!搞得钱钱没,孩子孩子没,我不给你挣点回来你以后怎么活?” “瑾,你别说佳佳了,她离婚了心情也不好,你就别给她添堵了行不?” 黎佳的父亲说了整晚以来的第一句话,她在心疼自己的女儿,可这样天经地义的事却让他如履薄冰,而这冰很快就碎了, “你给我把嘴闭上!”黎佳的母亲如今发了疯,嘶吼得都破了音,“要不是你个窝囊废养了个小窝囊废出来,我能沦落到这地步吗?我们同学哪个不是退休了满世界潇洒?你以为我不想泡温泉,旅游,吃帝王蟹?你爸死了都多少年了,还能有几个钱?你但凡有点用,我至于在这死人屋子里待到现在?” “你两个妹妹哪个不比你过得滋润?”母亲说到激愤处哭了起来,父亲的脸阴沉得发黑,“都还要跟咱们家抢!你们两个废物就让我一个人冲在前头,你们躲在后头一个屁都放不出来!拿好处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不要?” “我不要。” 黎佳一开口,父亲终于抬起头来,呆呆地盯着女儿,母亲的抽噎一顿,二姑一听也是诧异中有些惊喜,泪也不抹了,妩媚的狐狸眼可怜巴巴地望向黎佳,好像在场所有人里只有这个平日里话都不怎么说的侄女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我什么都不要,你们今天争的每一分钱我都不要,”她拎着刀抬头望向漆黑的楼梯尽头,“我就想陪我奶奶,十点了,她要睡了,你们不要吵她。” “不要?”母亲不嚎了,转而发出一声冷笑,“等我和你爸死了不还是你的?你不要,你想过妍妍要不要?你害得我外孙女都没了,她小时候夜夜哭,夜夜闹,你坐月子,顾俊上班,不是我伺候你们娘俩?” “妍妍说想外婆,”黎佳还是歪着头看楼上,“说她最爱外婆,你的付出她都记得,顾俊不会不让你见妍妍,也不会不让你带她回兰州过暑假,你对我的怨恨不要把别人牵扯进来。” “我知道你不爱我。”黎佳收回目光,看向母亲,拎着刀走到她面前,吓得她往后退了一大步。 “因为我不够优秀,什么都做不到人前头,我以前一直以为母爱也有条件,我满足不了这些条件,你不爱我也是应该的,可我现在发现不是的,母爱也可以没有条件,妍妍以后学习好不好,工作好不好,能不能嫁给有钱人,甚至她嫁不嫁人,她爱男人还是女人,我都无所谓,我只想看见她笑,就够了,她是我女儿,这是我爱她的唯一条件。” “你不爱我,就是你不爱我而已。”黎佳看着母亲,点点头,“就这么简单。” “不过没关系,”她笑了,“你爱妍妍就够了,今天你能争一架钢琴也好,争爷爷收藏的画,或者奶奶陪嫁的首饰也好,我都不要,你直接给妍妍,或者给顾俊,随便你,我们两清了,以后不要再联系我。” “两清?”母亲愣愣地听她说完,但无措的状态在她身上永远不会持续超过五秒,她很快就找回了主场,讥讽地笑道:“你吃的喝的,你能活这么大,我花在你身上的钱摞起来比你人都高!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你养大过一个孩子吗?现在跟我这儿大言不惭,那是因为小孩儿全是顾俊一个人管着呢!” “那我想顾俊对妍妍的爱也和我一样,没有条件,这一点我相信他,”黎佳笑,“他全部的爱都倾注在了妍妍的身上。” “至于我,”黎佳叹一口气,她觉得好累了,真佩服有人能从早上持续输出到晚上,人和人的生命力真是迥然不同,“我现在没钱,没得还,但你给我的命我可以还给你,你要吗现在?现在不要也行,以后想要了随时来取。” “但是现在,”她提起刀指一下墙上的时钟,在场的各位都一激灵,“快十点半了,我奶奶要睡觉,你们都出去。” 第44章 恶魔的低吟 黎佳泡在浴缸里,童年回忆里明亮宽敞的浴缸浸满了黄色的污渍,姓梁的阿姨知道奶奶看不见,于是一次都没有认真地清洗过浴缸,不光浴缸,马桶,浴室的白瓷砖,都发黄了,连瓷砖缝隙里都挤满污垢。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温凉的水里,她觉得水特别沉,像沼泽,点点滴滴的令人绝望的小事都冒出来,像恶臭的烂泥黏在她腿上,把她往下拽。 头顶的白炽灯泡也不亮了,噼啪忽闪了两下,一次比一次暗,浴室完全变成了纪录片里的疯人院,而黎佳是唯一的病号。 当你身边有人选择自我了结,你们算不上多好,但很熟悉彼此,一起说了很多话,看了很多书,关于人生,关于过去,关于家乡…… 有一天他义无反顾选择了断,从那一刻开始就仿佛有恶魔在你耳边低吟浅唱,日日唱,夜夜唱,所有的事似乎都指向了这一个结果,你走的所有路,犯的所有错,都在引领你投入恶魔的怀抱。 那把刀就放在盥洗池边,弧形的池边流淌着干涸的污水渍,奶奶一辈子最爱干净,临走了都不知道最后这几年是在怎样污浊的浴缸里泡澡,在怎样肮脏的盥洗池里洗她曾经倍加呵护的美丽的脸庞。 她是一个很高傲的人,但绝不是坏人,恰恰相反,她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奉献者,一个贯彻始终的奋斗者,可为什么所有人都对她这样坏呢? 黎佳不知道这算不算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站起来,水哗哗地响,但她感觉不到水从身上流过,她只看见一只手伸向那把刀,那把刀很漂亮,银质刀柄,镶满了红色和蓝色的宝石。 然后她看见刀刃立起来,立成直角,对准另一只手的腕部切了下去,那手也湿漉漉的,先是裂开了一条红色的缝,像细线,然后这缝变大,殷红的血冒出来,她睁着眼躺进水里,看见水里缓缓绽放红色的花朵,蔓延开来,之后是漫天的红色,像血色的夕阳。 她在夕阳里奔跑,跑到小花坛那里,萱萱是她幼儿园最好的朋友,她们约好了吃过晚饭在小花坛碰面。 第62章 “你吃了晚饭还出来吗?”这是她们每天分别时最后说的话。 “我肯定出来!”佳佳每回都这么说,然后以光速回家,捧着碗狼吞虎咽,动画片也不看,放下碗一抹嘴就往外冲,但萱萱不一样,她有时候会拒绝佳佳:“我要看动画片!”或者“我要练二胡!” 她也比佳佳文静,自己的玩具和文具都收得好好的,从来不丢,也不乱借,不像佳佳,东西总是大大方方拿出来分给别的小朋友。 萱萱再一次失约了,血色的夕阳里只有佳佳一个人,抱着玩具等啊等,等到天黑,最后一缕阳光变冷。 黎佳看见了陈世航,每次想起他,她总是想到黑夜,但这一次很怪,他们在大太阳底下,在平坦开阔的沥青路上,空无一人,她热得发昏,眼睛都睁不开,但她终于听清了他覆在她耳边说的话,在大卡车开过来之前,他说:“你是我的太阳。” 太阳下沙发好温柔,窗外很静,卡车开过发出轰隆隆的响声,顾俊坐在沙发上,视线跟着她,她浇花他就看向阳台,她躺沙发上吃零食,他就看她吃零食, “你老看我干嘛呀?”她白他一眼,把浪味仙倒嘴里, “你妈知道你和我住一起吗?” “不知道呀!” “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你没跟她说过吗?” “不敢呀,怕她骂我呗,骂我不自尊不自爱,跟老男人非法同居。” 他眼睛看着电视,东方购物正在循环播放张奶奶海参的广告,“结婚了就不是非法同居,你跟她说我们要结婚了,她就不会骂你了。” 黎佳心跳猛地加速,一阵恶心袭来,她看见自己趴在马桶边呕吐,吐完了胃里的东西,吐出褐色的黏液,顾俊站在旁边躬着腰拍她的背。 她怀孕前三个月一天吐四次,喝水都吐,吐完了就睡,睡得天昏地暗。 “你怎么还不睡?” 她烦躁地一把拍开浴室的门,她睡了一半,一摸旁边没人,一下子就醒了,见浴室的灯还亮着,顾俊坐在浴缸边上,眼里全是红血丝,头发乱得像草,嗓子哑得像破锣, “明天我请假,带你去把孩子拿了,我们不要了。” 车开到医院门前的红绿灯停下,又是卡车疾驰而过的轰鸣,车内静得只有转向灯的嘀嗒声, “我怕疼。” “没事的,现在都是无痛人流。” “我不。” …… “妈妈……” 妍妍的小脸映入眼帘,她抱着她的腿,死死攥着她的裙子,嘴角向下,强忍着不哭,“妈妈我再也不踩树叶了,下面有井盖,我知道的,我以后再也不踩了,你别走好不好?” 黎佳心痛得要呕出来,她在水下捂住嘴,眼前是汪洋的红海,卡车轰隆隆的声音震天动地,仿若剧烈的心跳, 她另一只手握着浴缸边缘,她看见手机店的小姑娘,化着粗糙的妆,看见她未施粉黛的脸就迅速低下头去,淳朴地笑:“我弟弟能走出去就成了,我好着呢,姐。” 黎佳猛地从水底坐起,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趴在浴缸边狂吐不止,每呼吸一口就恶心得窒息,吐得更厉害。 她剧烈颤动的瞳仁终于聚焦,卡车遥远的轰鸣变成了一楼哐哐的砸门声,她看见手腕长长的裂口,她切歪了。 砸门声停一停,大概是门外的人在听门里的动静,但很快又开始接着砸,黎佳坐起来,推开身后的窗户说:“稍等一下。” 砸门声停了,敞开的窗户传进淅淅沥沥的雨声,黎佳用毛巾裹住伤口,从浴缸里爬出来,站在原地缓一缓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去淋浴间冲掉身上的血水。 剧烈的疼痛现在才渐渐攀上她的胳膊,她痛得龇牙咧嘴,门外的人再没动静,她艰难地擦干身体,简单地沥干头发,穿上白睡裙,像水鬼一样一路滴着水去一楼开门。 门外果然在下雨,中雨,没有风,沉重的雨幕直直砸下来,砸在门外的人身上,他穿黑风衣,和夜色融为一体,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像一只落水狗。 “下雨了。”他笑着说,眼睛只看黎佳的脸,不看她的手也不看屋里的一切,黎佳觉得他比失血的自己还白,嘴都是白的,可能是外面很冷,三月的西北还是很冷的,他这种薄薄的风衣也就能在上海穿穿,应付一下料峭的春风。 “进来吧,”黎佳往旁边让一让,“外面冷。” “嗯,”他嘴角挂着近乎于乖巧的笑,就是让他干嘛他就干嘛的好脾气的笑,但眼里闪着神经质的光,在只亮了一盏玄关灯的昏暗的客厅里像跳跃的火焰,像恐惧又像悲恸,脸上肌肉紧绷,进来的动作也很僵硬。 “你在干嘛呢?”他站在玄关笑着问她,定定地望着她的脸。 屋里很黑,但黎佳还是听到他裤腿和衣摆的水珠砸在地板上的啪嗒声,衣服湿透了就会沉甸甸的。 但他的语气轻松,平时他很少有这种轻飘飘的语气,他平时说话很平,很慢,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生气了还会加重尾音。 “洗澡。”她言简意赅地回答,“有事吗?” “你妈说你奶奶走了,”他不再看她,慢慢地走进来,抬头望着更黑的二楼,外面下雨,屋里也到处都是水渍,腐朽潮湿的水汽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从二楼弥漫出来。 “我回来看看。” 他背对她,黎佳这才看清他的衣服都被水浸透了黏在身上。 “嗯。”黎佳站在他身后点点头,“方便的话上来烧柱香吧。” “好。” …… 第45章 无法原谅 “不好意思,顾俊,浴室有点……脏。”黎佳坐在奶奶的床头,听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和节奏均匀的刷洗声,低头看包扎好的手腕 。 他会打蝴蝶结,翅膀对称且饱满,第一次见他打这样的蝴蝶结是在黄河路上,他们没吃到蟹粉小笼,他带着她漫无目的地走,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废话,就是不说叫她出来干嘛。 她走得鞋带都松了,也很累,他就停下来,弯腰拎起被她踩得脏兮兮的鞋带,绑了这样一个小姑娘才绑得出的蝴蝶结,不满意,把她另一只鞋的鞋带也拆了,绑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对称的蝴蝶结。 浴室里洗刷的声音一停,一会儿后又响起,节奏力度不变。 黎佳等了一会儿等不来他的回应,就自己跳下床去到浴室看他。 “衣服还合身吗?”她扶着门框,看他躬着腰撑在浴缸边,整个人探进去,正用力刷洗浴缸,一手拎着莲蓬头,边刷边冲水。 他背对她,穿着她爷爷的衬衣和羊毛衫,橄榄绿的军裤,湿头发擦了半干,捋在脑后,几绺灰色的头发和斑驳的光影让她有些恍惚,直到他直起身转过脸,她才被拉回现实。 “合身。”他看着她,面无表情,语气语调也恢复正常,慢条斯理的,好像永远没有事值得十万火急,黎佳的爷爷就是这样,讨了奶奶不少骂。 “嗯那就好。”黎佳笑一下,瞥见他手里刷子上暗红色的污垢,笑容又没了。 “那你是不是赶不回去了,上班?” “我请公休了,”他说,走到盥洗池边洗手,“我已经快十年没休过完整的公休了,也好,省得强制公休。” “给你奶奶上柱香吧。”他擦干手,对着镜子捋一捋头发。 “好。” 两人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顾俊愣了一下, “原来你长得像你奶奶。” 卧室正对门的立柜上是黎佳奶奶的遗照,是她年轻时的军装照,顾俊第一眼还以为是黎佳,但很快就发现不对,不是军帽和麻花辫,是眼神,黎佳没那么刚毅的眼神。 顾俊第一次见黎佳的母亲就觉得不像,也不像她两个姑姑,她大姑高颧骨大个子,五官立体且凶悍,二姑是典型的北方美女,高鼻梁,狐狸眼瓜子脸,总之不像,他有一瞬间都怀疑黎佳是不是抱养的孩子。 现在看来不是,如果真的有轮回,或者前世今生之类的东西,那黎佳和她奶奶就是了。 顾俊点了一支香插在香炉里,看青色的烟雾在房间里弥漫,缭绕在两人之间。 “我奶奶让我把她跟我爷爷放一块儿,但我想让她先陪我几天,再把她还给我爷爷。” “嗯。” 黎佳走上前,从身后揽住他的腰,头轻靠着他的背, “我爷爷……那个时候他们让他跟奶奶划清界限,说划清界限就没他的事了,但他就是不,怎么打都没用,后来他们没法子了,就问他最爱谁,他说:毛主席和茵茵,这哪儿行?再打,打完了再问,他颤颤巍巍地说最爱毛主席,大家总算松一口气,刚要给他松绑,他又来了一句,和茵茵……哈哈哈!” 黎佳噗嗤一声大笑出来,顾俊还是面无表情望着逝者的照片,像没听见一样。 “唉……”黎佳笑够了停下,湿了的脸磨蹭他穿着羊绒衫的后背,奶奶把爷爷的东西都打理得很好,香香的,软软的,眼泪一沾上去就吸干了。 第63章 “人要相爱成什么样才能做到这一步呢,我奶奶一辈子都在忙事业,我姑姑说她最忙的时候一连几个礼拜吃睡都在医院,退休了还到处跑,给附近的小孩儿治白喉,就这样他们还是有了三个孩子,可这三个孩子……” “呵,跟仇人一样。” 黎佳把脸埋在他背上,“爷爷去世以后就打啊,吵啊,现在好不容易等奶奶走了,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抢爷爷的字画,军功章,抢奶奶的首饰,抢我长大的这个地方……” 她说着说着就说不出了,像生吞了一把铁砂,一开口就痛,“他们都不想妈妈,可我想我奶奶。” “妍妍不会的,”顾俊说,“我不会把她教成这个样子。” “没关系,没关系的,”黎佳释然地笑,“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一开始也想不通,觉得寒心,但想到妍妍我就想通了,我爷爷奶奶一定是愿意把所有东西都给这几个孩子的,就像我,我也愿意,等我死了你就把……” “闭嘴!”他猛地咆哮,震得胸腔都有回音,墙壁的裂缝和头顶的水晶灯都跟着颤抖。 …… “你不想让我死吗?” 她闭着眼静静等所有震颤都平静,只剩他狂跳的心脏在她耳边喧嚣,他的心跳比他的嘴更诚实。 “顾俊,你是真的看不起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工作狂,手机怎么会不带在身边呢?是你让妍妍打电话给我,说她想我……” 她搂着他的腰,亲他的后脖颈一口,“说你也想我,让我去参加幼儿园的活动,然后让我看你的新小女友,对不对呀?” “真好看,有一说一,年轻就是好,顾科长年逾四十一枝花,长得俊,也有本事,有钱,唯一的欠缺就是有个女儿,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瑕不掩瑜,顾科长别说四十岁了,就是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也还是娶得到小娇妻,我知道的呀,我知道你配得上,可你为什么要让我看呢?嗯?” “你想让我看看,我一个黄脸婆,安安稳稳的日子不过,克己自律的老公不要,真是不识好歹,顾科长只要释放一点点信号就有大把小姑娘往上贴,是吧? 让我看看我和人家的差距,看看我和你的差距,告诉我,啥都没了,趁早死去吧,对不对?” …… “是啊。” 他突然笑了,语气再一次变得轻松,甚至有点尖锐。 “我就是想让你去死,我看见你就恶心,你知道吗,你每次从杨浦区回来,就像腐烂的肉一样臭,可我还要跟你睡一起,忍受你碰我的手,碰我家的一切,碰我的女儿……” 他干涩地笑,像在嘲讽, “因为我舍不得。” “每次你看着我傻笑,搂着我又抱又亲,说那些无聊透了的傻话,还动不动就哭,我生病昏迷了都听得见你哭,说我死了你马上就去死。 你什么都不会,看谁都是好人,自己就是个傻子,还怕人家太傻会被欺负…… 每次想到这些我就舍不得,我放心不下,我想你只是工作不顺,我太忙陪不了你,你不开心,你只是需要发泄,我甚至都想就当看不见,让它过去,以后日子还长,还有几十年,到时候妍妍大了,你我也退休了,头发都白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到时候我陪你出去旅游,玩儿,回兰州,再回头看,这就只是一段插曲,带进坟墓里去就好。” “可我没办法。” 黎佳感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像筛糠一样,温热的液体啪嗒啪嗒滴落在她搂着他腰的手上。 “我越想原谅你我就越想让你去死,你把什么都毁了,你一边说愿意陪我死,一边和他上床,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婊子,和跑到日本去的那个婊子一样,不知道跟谁生的我,生完了就扔给我爸,骗我爸,说是他的儿子。” “我爸……”他笑,“和我一样窝囊,一辈子全花在老婆和野男人生的儿子身上。” 黎佳觉得肺要炸了才发觉自己很久没呼吸,两手僵僵地抱着他,全身发冷,脸白得像纸。 “我以为我来是看你怎么死的,”他说话变了音,像在笑又像在哭,“二楼冒出来的水蒸气都是血臭味,你是真的臭啊,死了就好了,妍妍和我就都干净了,她还小,能接受没有妈妈的生活。” 他干燥的手覆上她冰冷的手腕,轻轻抚过纱布包扎的伤口, “可我还是……”他的嗓子被泪水浸泡得嘶哑,接近失声,用气音说出最后三个字: “舍不得。” “顾俊,我……”黎佳张着嘴想说话,可想说的东西太多了,反而堵在胸口出不来。 “太晚了,睡吧。”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挣开她的怀抱,“今晚我陪着你。” 那一晚她睡在奶奶的卧室里,一睁眼就是大半夜。 蜡烛影影绰绰,她面朝门躺在床上,他就睡在一楼,但她听不见他的动静,她摸索下楼,借着夜色在沙发上辨认出他的轮廓,她把自己蜷起来躺进他臂弯里。 “我……我冷。”她想了半天理由,可没反应,才意识到他已经睡着了。 “我不会再自杀了,”她小声呢喃,自言自语着保证,“我在水里的时候想到了一点有意义的事,我想去做,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还有我……”她在黑暗里耳朵有点发烫,“我不会再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我……”她咽一口唾沫,转个身正对他,他呼吸均匀且沉重,她覆在他耳边小声说: “我爱你。” 他没醒,她松了一口气,大着胆子接着说:“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这和我爱你不冲突,我刚才想通了,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和他在一起,你一个人,或者……和她在一起,或者跟任何人在一起,我都只要你幸福快乐。” 她说完这些,又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之后离开,回到二楼,跌入了深沉的睡眠。 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又是黑夜,打开手机,已经礼拜一晚上了,她跑下楼去看,沙发没人,平整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连人躺过的凹陷都没有。 她寻遍了整栋楼,浴缸和盥洗池被洗得雪白, 潮湿的地板被拖过了,但没人。 最后她去幼年时睡的小房间,他穿过的羊绒衫,衬衣和军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的小床上,成了他来过的唯一的痕迹。 第46章 重生 外面的阳光太刺眼,黎佳进了楼道先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黑暗。 一楼的纱门开了,红烧肉和米饭的香气飘出来,门口探出个脑袋,“黎佳你回来了。” “哦,是。”黎佳对那人笑,他背着光,只能看见一个圆溜溜的脑壳,应该还戴着眼镜。 “刘然,好久不见。” “嗯,”他人走出来,站在楼道里背着手笑,“研二了,比研一忙,要住校。”但很快又补充道:“忙完了就没事了,会经常回来,帮我妈。”说到这里他兴奋地又往前走一步,“我妈说想在这附近盘个铺子,开家湘菜馆,以后你下班就能来我家店里吃晚饭了。” “啊真的啊!”黎佳开心得声音都拔高了不少,她现在看得清了,刘然戴了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确实瘦了,肯定是又忙学业又忙家里,两头忙出来的,心下又钦佩起来,感叹道:“充实的生活真好,刘然,有目标,有奔头,等过两年你家店开大了,你也毕业了,好日子在后头呢!不过我觉得还是不能乱开连锁,好多店都是这样,开了连锁味道就变了,而且也太辛苦了,你看你,瘦成啥样了。” “还没开呢你就想到连锁啦!”刘然一定也是想到了红红火火的好日子,谦虚着不让黎佳想太远,可嘴已经笑得合不拢了,挠挠头,傻笑着看黎佳的脸,想说什么又不说。 黎佳哪里晓得,这傻弟弟想到的烟火气里除了他,他忙个不停的妈妈和身体不好的爸爸,还有一个杏眼圆脸的小女人,大他几岁,结过婚,但没关系,她善良又温柔,见了人还没说话就先笑。 他去银行办业务,那些穿着行服的女人娇贵又傲慢,嘴上客客气气,但看他和他父母的眼神里只有冷漠,见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就无语地挑眉,见他父亲指甲缝里的油墨就皱着眉避得远远的。 可她不一样,她第一次来是跟在穿西装的房产中介后头,第二次是一个人来,已经不认识路了,局促地问他这是几号楼,腼腆地对他笑,一笑就露出和猫一样的尖牙。 她那么好看,但身上一件贵东西都没有,他难以想象她拒绝了多少有钱老男人的包养,那个来找她的男人不算老,端方正直的长相,她说那是她的前夫,楼下的阿妈们说他穿“马上有个人”的夹克,他知道那是拉夫劳伦,可那又怎么样?他看不起那个老男人,离婚了就把她一个人扔到这种地方,寒冬腊月泡在冰水里洗衣服,如果是他,他一定不会这么对她,哪怕是前妻。 第64章 她很朴素,不爱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看到他出汗了就体谅他累,看他瘦了,就心疼他辛苦,他不敢告诉她,她在他梦里,系着围裙在他们共同的店里忙活,笑着迎来送往,但他很快想到不能让她这么辛苦,她的手很嫩,作为男人他不能让自己妻子娇嫩的手变得粗糙,这太没本事了,于是他解下她的围裙系在自己身上…… “刘然?你想啥呢?”黎佳看他又傻了吧唧地看她,觉得好笑。 “哦!没什么,没什么。”他想笑,可嗓子发干,她眸子里的一汪秋水莹莹发亮,他觉得渴。 “没事那我先上去了哦,这两天回了趟老家,累了。” “哦……好。”他有些失落,但也想不出留她继续待在这布满尘埃的楼道的理由,也更没有理由邀请她去他家吃饭,她一次都没答应过。 “好,那回头见。”黎佳用衬衣袖子盖住纱布,笑着对他挥挥手,他也笑了,对她挥挥手。 黎佳顺着楼道向上,伤口的疼痛变得钝钝的,很磨人,磨得她夜里睡不着,她在兰州待了一个多礼拜,就为了把奶奶的骨灰和爷爷放在一起。 她寻关系拜托了爷爷的战友的儿子,很拗口,但总的来说她该叫叔叔,和她父亲是发小,她在军区门口被警务员驱赶了好几次,最后他出来了,抬手松松地冲她敬了个礼,脸上的笑容并不灿烂。 “佳佳,有事啊。”他脸黝黑,笑容更像是被阳光刺得眯起眼时连带着咧开了嘴。 “胡叔叔好,”她说,被烈日烤得一点都笑不出来,“没什么事,就想问问您,有没有办法带我去烈士陵园,我奶奶走之前让我把她的骨灰跟我爷爷放一起……” 她说到这里有些犹豫,“可以这样吗?” “可以呀!”胡姓军官嗓门儿大,知道黎佳来就是为了这点小事他还是松了一口气的,当兵的仗义这个时候又冒出来了,一同冒出来的还有蹭蹭的怒火,“你奶奶本来就该安排在烈士陵园啊!怎么,这帮人没管啊?” “没有。”黎佳垂着脑袋,连叹气都没声音。 “嗨!”他大手一挥,真的就只是一挥手,一辆军用吉普开出来,车上的人跳下来毕恭毕敬冲胡姓军官敬了礼,并以同样恭敬的姿势冲黎佳敬了礼,一个下午,这件事就办妥了。 一个人想为而不可为之事在另一个人眼里就只是一句话的事,黎佳觉得自己该沮丧一下,可她没有感觉了,她接受了这个世界的参差。 黎佳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上歇了最后一口气,一鼓作气上了十级台阶,走到自家门口。 楼道里有一扇窗,方方正正,和a纸差不多大小,透进来惨淡的日光,黎佳借着这昏沉沉的光看门口的信箱,水电费账单从生锈的铁箱子缝隙里钻出来,一同钻出来的还有一角牛皮纸信封。 她掏出钥匙打开信箱,里头的东西扑簌簌散了一地,她艰难地弯腰捡起,除了账单和广告单,还有一封信,“黎佳(收)”,陈世航的字还是和他人一样,狂得没边。 她进了门,把双肩包挂在衣架上,账单和信都放在桌上,打开电脑看一眼,第一笔约稿的稿费到账了,不多,三百块,甲方是一个小姑娘,说想画她和男朋友的情侣头像,黎佳就对着照片画了,完全没抱希望,可她竟意料之外的满意,在qq里问她可不可以给她和男朋友的故事画连载漫画,很有梗的小女孩,两个人的相处也很有意思,相比之下她和老顾,真是……她想到这里笑了,屏幕映出她的笑脸。 她起身去洗澡,拆掉纱布清洗伤口,离开兰州之前她还是去了一趟总院外科,在医生护士警惕的目光下缝了针,涂了药。 “定期复查,”那一脸严肃的老军医最后抬起头看她,“一定来,不要忘。” 四月了,上海夜里还是冷,浴室里温热的水汽一到客厅就变凉,和湿冷的花香一起飘散到敞开的窗外,新生的树叶在浓黑的夜色里随风轻拂,窗户上映出她惨淡的脸。 她手起刀落拆了那封信,自嘲地想到底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死人的信倒也不怕。 那当然不是他从阴曹地府寄来的信,寄信地址是他写的,是他杨浦区的那套房子,收信地址不是,字迹龙飞凤舞,极其不耐烦,很符合徐警官的个人特色。 她突然想起徐警官“神经兮兮”的太太,她看人的时候过于专注,像某种外形可爱但生性残暴的夜行动物。 “命运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吧,躲不掉的。”她说的话和奶奶一样。 她想问她还好吗,但这个点打电话给徐警官,问他“你老婆还好吗?有点想她。”纯属找骂,最后还是作罢。 确切地说那不是一封信,是一幅画,拆开的时候软软的,因为和画一起的还有一双袜子,她最后一次离开他家的时候太狼狈,袜子都丢了,现在又回到她手中,雕牌肥皂的清香在牛皮纸信封里捂了太久,又在潮湿多雨的上海,带着一股霉味。 他的画也还是没法看,真的奇怪,一个干什么都很厉害的人非要固执地在某些方面摆烂,但好歹这回他给她穿衣服了,一条很土的碎花连衣裙,而且即便是在这样一幅糟糕的画里也是他自己最帅,最大,黎佳和他们一起牵着的小女孩很小,应该是小女孩吧,反正是个小人儿,扎了两个羊角辫,这一点很好,黎佳想,起码没重男轻女。 三个人的头顶都用他狂得近乎于潦草的字迹做了标注:黎佳,陈世航,但小女孩头顶是一个圈,里头有一个问号。 他们身后是柳树,花,鸟,一辆不知开往何方的火车。 翻到背面,正中央用钢笔字写着: “每次我都告诉自己,如果事后第一个冒出的想法是杀了你,就杀了你,恭喜。” 第二行: “我找到虫洞了,再见。” 黎佳找了一支钢笔,恰好她也有蓝色墨水,在第三行写下: “祝好。” 然后她把这幅画拿到浴室用打火机点燃,等它在镜前化为灰烬,打开水龙头冲掉。 最想摆脱过去的人被永远留在了过去,最想回到过去的人却被推着不停向前。 “喂,周行知,是我,黎佳。”电话响了第二声就被接起来了,她有些没准备好,拿着手机的手心都出了汗。 “知道啊,”他应该是在看电影,噼里啪啦的枪战戏刺得她耳膜疼,但很快杂音就没了,空旷得都有回音,“有事?” “嗯,也没什么,就是想问一下,你们那个希望小学,缺不缺老师,我英语好你知道的,我还会画画,而且我……”她很不好意思,觉得脸发烫,在窗户上都能看见自己苍白的肤色变深了,“我写过几本小说,哈哈,都是些小情小爱的东西,但编辑说,我文笔很好,那我就想,我是不是可以写一些东西刊登在杂志上,让更多的人关注一下这个教育问题,尤其是欠发达地区的女孩儿的教育问题,当然啦,这个我还不清楚,还在设想阶段,但老师那件事你可以考虑一下,我觉得……”她摸摸脖子笑道:“我觉得我还行。” 第47章 他还是吃不下日料 “暂时不需要。”这是周行知给黎佳的回复,他意外地冷淡,在电话里沉默良久。 “一个是新学校刚盖好,没多少娃娃来,老学校几个老师都还在,再一个……”他在电话那头笑一下,有回声,“做事慢着些,别想一出是一出,以前也有城里人心血来潮跑来教书育人,没几天就跑了,条件艰苦嘛,现在谁不上网?这里连网都没,人之常情,但娃娃们难过呀,好不容易有人把他们当回事,教他们唱歌,画画,陪他们玩,跟他们说以后带他们到大城市看看……黎佳,遵守诺言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黎佳无可辩驳,她不能脖子一梗说自己做得到,她没吃过苦,在兰州过的是好日子,在上海过的还是好日子,唯一一次去陈世航母亲家,听人家打老婆吓得她腿都软了,这还是在周行知的陪同下,她什么都没经历过。 “咋啦?生气了?”周行知听上去在吃东西,嚼得嘎吱脆。 “没有,”黎佳望着窗户上自己的脸,又变得苍白,“我想你说得对,是我太莽撞了……” “一句话就打垮了,那别来了。”他毫不犹豫地抨击道,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慢条斯理地继续说: “倒是你说的那个撒文章,我觉得还挺靠谱,你要实在想来就抽空来看看,跟娃娃们接触接触,别跟他们说以后的事就行了,回去也有的写,有人关注总比没人关注强,西北多少年了都这个样子,能做到撒地步就做到撒地步吧。” “好……好。”黎佳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正确,她很惊讶周行知的变化,但这在周行知看来是退却,又笑着揶揄道: “你咋了?不能做大善人就干脆不做了?小善人也是善嘛,就是没大善人那么风光,你到底要撒呢?要做善事还是要风光?” 黎佳想说当然是做事最重要,她不是一个要风光的人,她只是在鄙夷自己的娇气和怯懦,但话还没出口就听到周行知说: 第65章 “还是你愿意后半辈子都留在我这?” “啊?” “啊撒呢?”他笑了,“你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吗?你女儿在上海,你前夫也在上海,你要真的来我这,那不就是把他们都扔在上海吗?你舍得?” 这是周行知留给黎佳的最后一个问题,黎佳没回答,他也没再追问,只笑着说:“想好了告诉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之后黎佳回去上班,还是一模一样的日子,熟悉的日子有一种魔力,你觉得过够了,一分一秒都不想再过,可如果有一天真让你和这样的日子一刀两断,去过一种全新的、陌生的日子,你又会犹豫不决,黎佳就是如此。 她像惯性一样起早贪黑,最早到单位,麻木地在更衣室换衣服,到空无一人的大堂打开所有的灯,一个人坐在理财柜吃早点,听着通风管道里老鼠成群结队地跑过。 上班时间到了,还是那些人,一样的拿不来号,写不来字,前一分钟设的密码后一分钟就忘了,但黎佳对他们有了更多的耐心,这像是在做一种准备,为以后更需要耐心的事做准备,但很久之后回头看,这更像是在告别。 顾俊来的那一天是礼拜一,最忙的时候,他站在一堆客户后面,黎佳还以为他也在排队,等排到他的时候她抬头,看见他正沉静地看着自己。 “来帮我开开门。”他说。 黎佳像六年前他第一次独自来网点时一样,一言不发地帮他开了门,他也和六年前的作风一样,人还没进去呢就开口跟坐在里面吃午饭的王行长说话了。 只不过这一次是在黎佳的饭点,她不得不跟着他一起进去,看他坐在餐桌旁,她就拿了自己的外卖去厕所门口的桌子吃了。 “佳佳……你坐那里干嘛?过来吃呀!”王行长远远地看一眼坐在厕所门口拆外卖的黎佳,又很快地瞥一眼坐她对面的顾俊,他正低头发消息,面无表情。 她有些吃不准这两人现在的关系,但再怎么样坐厕所门口吃饭也不至于吧。 “赵燕呢?”顾俊消息发到一半突然开口,王行长一愣,她也不知道,只好问黎佳,“赵燕呢?” “燕姐去跑客户了,下午回来。”黎佳吃下第一口饭,背对他们说。 “赵燕说的那家公司,就贷款审批会没过的那家,他们一般户还开不开?什么时候开?” 王行长又是一愣,不得不再次把头转向黎佳。 “开,燕姐约了他们今天下午来。” … “那什么,”王行长以为顾俊是来说什么大事的,这一看也没什么大事,她的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下午还要去开会,于是笑着跟他请起假来: “我还一大堆事没干,下午还要去开会,先去忙了。” 说完站起身往外走,回头看一眼黎佳,她正垂着脑袋吃饭,她太沉默了,也太乖顺,做领导的心下竟也闪过一丝伤感,人对人的离别多多少少会有预感。 顾俊也没难为她,把手机息屏放在桌子上,背对着她点点头,“嗯,等一下我带你过去,我开车来的。” “好。” 王行长走了,休息室只剩黎佳和顾俊两个,顾俊坐餐桌旁,黎佳还坐厕所边,整个休息室只有她簌簌咀嚼的声音。 “坐过来吃。”顾俊说。 “没关系。” “坐过来,有话跟你说。” 咀嚼的声音一顿,休息室就像空无一人,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黎佳端着她的盒饭走到餐桌旁,寻了顾俊斜对面的空位子坐下,继续举着黑色塑料勺往嘴里怼米饭。 “要点外卖也别点这种,”顾俊静静地看着她怼下去第二勺米饭,“这种黑色的塑料最脏。” “嗯。”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 仓鼠一样咀嚼的声音也停了,她放下勺子,低头看着饭盒里的饭,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抚养费不用给了,”顾俊看着那黑色塑料盒里比菜还多的油,“那点钱也派不上用场。” “要给,”黎佳抬手把盖子盖上,饭盒推到一边,“这是应该做的,应该做的事就要做,我本来就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顾俊看着她把饭盒推远,衬衣袖子里的纱布隐约可见,那纱布其实并不厚,可裹着她的手腕,像裹着一根葱。 “这点钱拿着,”顾俊收回目光,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隔着桌子推到她面前,“你奶奶去世,我该有表示。” “不用,谢谢。”黎佳看一眼那张黑金卡,不碰,只抬起头对他笑,顾俊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在灯光下盈盈闪烁,“我奶奶的遗愿我办成了。” “是求了人,胡叔叔说我奶奶本来就该进烈士陵园,但……我还是请他吃了饭,他还怪不好意思的,吃了没几口就走了。” “我现在不想再靠别人了,”她露出猫一样的尖牙笑,“就靠我自己,能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走不下去了,那就是我的终点,也没什么遗憾的。” “嗯。” “嗯。” 两个人相对无言,直到大堂有客户吵吵闹闹,顾俊才再次开口: “你不会再做傻事了。” “不会了。” “那你说的有意义的事是什么?” 黎佳诧异地看他,“什么?” “就你那天晚上说的,有意义的事。”顾俊平静地看她。 “原来你没睡着,”黎佳脸发烫,想起搂着他又抱又亲说的话,腼腆地笑,但想到周行知电话里说的话,笑容又变淡了,“小事,没什么好说的,也还没想好怎么做。” “不管你说的有意义的事是什么,”顾俊说,“我劝你想好经济方面的退路,银行的工作再怎么说能保证你吃饱穿暖,没了可就没了,你那点写文章赚的钱,恕我直言,太少,而且不稳定,要干什么总得填饱肚子再说。” “当然了,”他顿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戏谑,“你要是靠在你那姓周的老同学身上,你妈说他是开养殖场的,这对你而言当然算一条很好的退路,足够支撑你说的有意义的事,你就当我没说。” 他说着翘起二郎腿,两手交叠放在腿上,宽和地笑道:“不过你刚才好像说不想再依靠别人。” “对,不会。”黎佳抿着嘴,坚定地说。 “哦……”顾俊了然地点点头,“那就还是我刚才说的,希望我的建议对你有用。” “我妈还和你联系?” “联系啊,”他笑着拨一下桌上的手机,“他们要看妍妍就来看,我也答应了暑假让他们带妍妍回兰州避暑,我跟她说得很清楚,我和你的事,和长辈,和孩子都无关,他们想团聚就团聚。” “哦,谢谢。”黎佳觉得顾俊真是很理智的一个人,也很善良,一码归一码,分得清清楚楚,不像别的人家,离婚了就真的分家了。 “顾科,你外卖啊?” 话说一半王行长又一阵风进来了,拎进来一盒外卖,可刚进来就愣住了,看看顾俊又看看黎佳,这是又坐一起去了?再看看手里的双人份外卖,顿时豁然开朗。 “你们慢慢吃!不急,反正没什么人今天。”说完又一阵风出去了。 “我饱了已经。”黎佳看着顾俊拆外卖,是平成屋的咖喱猪扒饭,他从来不吃外卖,更不吃日料,所以这一幕格外诡异。 “点太早了,不知道你们王行长这么早吃午饭,总不见得让她再陪我吃一遍。” 他说着把一份咖喱猪扒饭推她跟前,黎佳其实是爱吃日料的,清淡,量少,但顾俊厌恶关于日本的一切,六年间从来没跟她进过一次日料店,想不到现在倒也不厌恶了。 她这么想着,打开盖子,噗嗤一声笑出来,“啥呀,这一份没放咖喱也没放猪扒,白米饭啊是。” “肯定是他们中午生意太忙,白米饭就打包了,”黎佳笑着把盖子盖上,“算了,你吃吧。”再看一眼顾俊手里的那份,满满当当的咖喱,一块肥厚的猪扒,“你那份有就行了。” “你吃这份。”他把手里的盒子推到她跟前,把她那份白米饭拉到自己面前,“我下午没事,饿了在支行附近找点吃的就行了,你下午可没得停。” “那就分一分吧,”黎佳把咖喱分一半倒他碗里,很快看他一眼,见他眉头又皱起来了,赶紧收回拨拉猪扒的筷子,“猪扒我吃。” 顾俊扒了几筷子就没了胃口,想来日料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索性把筷子架在碗边不吃了,望着还在低头小口撕咬猪扒的黎佳,她吃得很专注,不知道他在看她。 “我要调走了,去黄浦支行。” 黎佳撕咬的动作停下,小尖牙收回去,脸还埋在碗里,“嗯。” 顾俊不说话,还是望着她,半晌后她笑了,说: “我听他们说,黄浦支行人少,钱多,主要是养的关系户少,挺好的,适合你这种做事的人。” “不是因为这个。” 第66章 他望着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她终于抬起头看他,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吃惊就“啊?”地大叫,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初生的小鹿,现在她眼里有诧异,但已经没有期待,她望着他,心甘情愿地等待着残忍的话。 “这样总能碰到也不是办法,”他笑着低头看手掌被烟头烫出的瘢痕,“我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想来问问你的意思。” “这是你的事,”黎佳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你的前途,你只要问你自己就够了,走或留,都不应该让任何人影响你的决定。” “你想清楚,我去了别的支行,以后就真的没机会再见了,也没人再护着你。” “我知道。” “嗯,”他笑着点点头,把圆形的瘢痕握在掌心,“你是长大了。” “还有,你的那些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你大概是忘带了,我这个礼拜六给你送过去。” “好。” … 第48章 对的人在前程里 礼拜六是入春以来气温最高的一天,黎佳本以为他会一大早趁天气还凉快就过来,所以她也起得很早,把去兰州这么长时间以来堆积的家务都做了:洗了衣服,仔细拖了地,把桌子和茶几擦得一尘不染,几天没管,那老立柜又吱呀乱叫了,她就又给它上了油,给花瓶换一朵新摘的花。 可他中午才来,确切地说是他们。 黎佳听到门铃声,打开里面的木门,看见了铁门外站的人,他穿着白色polo短袖,牛仔裤,整个人都年轻不少,但黎佳很快发现,年轻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他身边的人,她也穿白色,是一条白色 chanel连衣裙。 “要进来喝杯凉茶吗?外面天气热。” 黎佳平静地看着她,打开铁门,年轻女孩显然没料到这一遭,倨傲的脸先一愣,然后下意识看向顾俊。 顾俊把自己怀里的大箱子放在地上,接过她怀里的小箱子, “你先去吧,在楼下等我。” 女孩有点不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不轻不重地白了黎佳一眼,转身下了楼。 “谢谢,”黎佳把顾俊让进来,背对他走到窗边,“谢谢你们二位。”说完两手一推打开窗, 木头窗框落满尘埃,歪歪斜斜的,被她一推,发出嘎吱一声哀叹,窗外绿油油的树枝随风摇晃,抚过灰蒙蒙的玻璃,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不足十平的小客厅,青草和绿叶的清香飘进来,整间屋子都是干燥的阳光气息。 她拉过藤椅坐下身,暗红色的木头书桌上堆满了手稿和书,还有一两本画册,电脑连接着一块数位板,屏幕上是一幅画,是一对情侣,坐在矮小的木头茶几旁,女孩抱着一只白猫在逗,男孩戴着眼镜坐在她身旁专注地盯着电脑,一手搂着她的肩膀,茶几上堆满了零食,还有一小盆多肉植物,两人脸上都是惬意幸福的微笑。 “你现在也画这种东西了?”顾俊把东西搬进来,笑着坐进沙发里,“这种没营养的小儿画。” “客户约稿,我需要钱。” 黎佳手还疼,没办法抱着数位板画画,只能放在桌上,她趴在桌子上画,这样角度有些偏,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而且这也不是没营养的小儿画,这是她最幸福的日常。” 顾俊没言语,坐在沙发里又看了一会儿她画画,起身往厨房走,“凉茶呢?开了二十八公里,热昏头了。” “就在冰箱,早上泡的,一杯绿茶一杯红茶,你喝红茶吧,胃不好。” “都喝凉茶了,还什么胃不胃的。” 他带笑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一会儿端着两杯茶出来,走到黎佳身边把红茶放她桌上,看见电脑旁边吃了一半的酸辣粉,很快瞥一眼她的肚子,走回沙发坐下。 “你的胃也不怎么样,少吃辛辣的东西吧,还是你又嘴馋了?” “嗯?”黎佳抬起头来呆呆地眨眨眼,“说馋也没有特别馋吧,但酸辣粉是勾人啊,隔壁初中生大半夜偷吃酸辣粉,害得我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就去超市,还刚好有第二盒半价的活动。” “你怀孕了?”他平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黎佳一愣,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耳尖更是红得熟透,背对他厉声呵斥: “没有!你胡说什么?”骂完了顿一下,捏着电子笔的手都被汗打湿,“我吃了药的,上次。” “嗯,”顾俊收回目光看茶几上蒙着水雾的玻璃杯,水面在轻微晃动后恢复平静, “那就好。” 黎佳一边画画一边听身后的人小口啜饮绿茶,他还是没什么动静,一旦不工作就成了老黄牛一样的慢性子,再看一眼停在楼下的奥迪车,没人。 “你让她在哪儿等你啊?”黎佳支着脖子再看一遍,后排也没人,“车里没人嘛!” “楼下呀。”他慢条斯理地说。 “你有病啊!”黎佳转过头,杏眼瞪得像铜铃,“这么长时间,这么热的天!你好歹把车门开开呢?要么就赶紧走!” 顾俊平直的眼睛淡然地端详她,“圣母病又犯了?她说她爱我,亲口说的,还是在我们离婚前,和我结婚的好处也明明白白放在那儿,连这一会儿都等不了,还说什么爱呢?还是说在你们女人这里,爱就是一张随口说说的空头支票,又不伤筋动骨,还能空手套白狼地索取更多利益?” “这个你去问她,每个女人不一样。”黎佳把笔放下,望着明媚阳光下被风拂动的树叶,等心跳平复,“至少对我而言不是。” “我以前是索取了很多,我说了你可能也不信,但我想要的不是那些包,衣服,鞋,我想让你发自内心地欣赏我,支持我,看见我,可你的手机里只有妍妍的画,书柜里只有世界名著,你甚至还没有那些素昧平生的读者了解我的心。” “但没关系,”黎佳转过身看他,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我报复过你了,也恨过你了,所以如果我们现在再去那条河,你被水怪卷走了,我也会跳下去救你的,如果你有一天变成了丑陋的水怪,我就也变成丑陋的水怪,我爱漂亮,但我更爱你,那天你生病时候我说要陪你去死也不是随便说说,信不信由你,如果你病死了我马上就陪你去死……” “但这些都比不上我看你活得好。” 她把藤椅转过来,两手撑在膝盖,杏眼像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顾俊看她圆润的脸,圆润的耳垂,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透亮,和六年前他下定决心再次去她家找她时一样,当时是为了确认,今天也是。 “顾俊,你现在活得好吗?” 他出神地望着她,像梦游的人一样呢喃: “我来是想最后确认,我要不要活得好,我们纠缠了太久,这样下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但说实话我有些犹豫,关于妮娜,这种事情开始了就没有回头路。” 黎佳笑,低头摆弄自己的裙摆,“确认啥呀,这么简单的事,你只要想你是不是真的想跟她在一起就行了,如果想,那就在一起。” “人家不是说了嘛,”她笑着把碎发挽在耳后,“你只管往前走,对的人在你的前程里。” 说完她回过头面向屏幕,摸到键盘的时候瞥见腕上的伤疤,把睡裙的袖子撸下来遮好。 “快去吧,她还在等你,结婚了可以告诉我一声,不告诉也无所谓,就是……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能独立生活了就去接妍妍,这段时间你们对她好一点。” “我不可能把女儿给你。”顾俊说,声音明显变得冷硬,音量也拔高了不少。 “我的意思是等你和妮娜有了孩子……” “我只有妍妍一个孩子,”顾俊斩钉截铁打断她的话,“这是我说的,我一定负责,轮不到你替妍妍考虑。” “好。” 又是一阵沉默,树上不知名的昆虫有气无力地叫了一阵儿又不叫了。 “行了,你的东西就这些了,”顾俊语气缓和下来,低头看着横在他和黎佳之间的两个纸箱,中等大小的储物箱而已,却几乎占据了整间屋子。 “我帮你送到了,也算是告个别,你自己保重。”他走到门口握着门把手又回头,“等我考虑清楚了,我会告诉你的。” “好。” 第49章 用户无法接通 顾俊从漆黑的楼道往外走,瞥一眼一楼的纱门,客厅的电视机开着,外语广播电视台正在转播国际新闻,他们上去的时候那湖南女人还在门里扯着嘹亮的嗓子用方言和她儿子对话,可现在除了女播音员一口标准的伦敦腔,空旷的楼道里一片寂静。 顾俊收回目光戴上墨镜,看向站在楼道外的女人,她嫌弃透了这里,捂着鼻子,宁愿站在大太阳底下也不愿往阴凉的楼道里避一避。 “渴不渴?”他走过她身边时看她一眼,脸蛋晒得通红,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是委屈和愤怒,黎佳以前也是这样嫌弃一切,她们甚至连生气时咬嘴唇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第67章 可妮娜的嫌弃就只是嫌弃,她真的恐惧且厌恶穷人,她不会在嫌弃地大喊大叫之后一言不发地反省自己,并在十分钟之内垂头丧气地跟他宣布: “顾俊,我太娇气啦!你说谁不想穿干净衣服?谁愿意出臭汗?人家这不是条件不允许嘛!我咋这么讨人嫌呢?” 觉得自己娇气比闻到恶心的臭味更令黎佳沮丧。 “喝水。”他走到车旁,打开车门递给妮娜一瓶矿泉水,车里的冷气一路开着,这水捏在手里还透心凉。 妮娜觉得嗓子要着火,一个是燥,一个是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反正这会儿脸已经晒成猴屁股了,也顾不上形象了,夺过他手里的水仰着脖子就往嘴里灌。 “想喝茶就别用眼睛瞪人家,你要是喝了那杯凉茶,这半小时也不至于这么难过。” 顾俊靠在车门上好整以暇看她喝,她气得别过脸去,他笑一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盒,可刚抽出一根又给塞回去了,他突然决定戒烟。 妮娜喝完了大半瓶水才放下瓶子,这一口气可算是上来了,背对他没好气地问:“今天要是她在下面等呢?你就这么把她晾在太阳地里半个小时?” “不知道,”顾俊把烟盒扔进楼道门口的垃圾桶里,实事求是地讲:“没让她等过。” 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以前更炸裂的事,除夕夜,他要加班,他还是让她在办公室里等,空调暖风开着,茶泡好,自己就去跟同事交代一下工作,前后十分钟都没有,再回来她人已经没了,还把他办公室电脑主机的开机键给抠下来了,就扔在他给她泡的茶里。 “你看她现在这样,”他笑着把最后一个打火机放在垃圾桶旁边的废物回收箱里,“那是年纪上来了,脾气好了,年轻的时候可是暴躁,我哪敢让她等。” “行了,水喝好了上车吧。” 他扔掉车里一切废弃的东西:发票,收据,拍拍手上的灰,帮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再绕过去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上车。 妮娜喝了水,火气消下去一点,想了想还是不能太耍性子,他开了车门就是给了台阶,于是一弯腰钻了进去,看见他把座椅调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边看边心不在焉地说:“开了二十八公里,休息一下。” 其实和她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手机,或者打电话,几乎全是工作,除了看小说,但看小说并没有什么,不算不良嗜好,而且她应该是他身边除工作外唯一的女性,这也让她感到慰藉。 车里的冷气一点点上来,妮娜的火气彻底消了,看他完全放松下来,晒成小麦色的胳膊上肌肉突出,随着翻书页的动作起伏,万宝龙黑色表盘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没必要生气,她看中的就是他的正直和专一,这在有经济实力的男人身上是优秀的品质,放不下前妻只是暂时的,甚至是好的,他要那么容易放下了,不说明他的真心也不值钱吗?那半小时发生的事,她心里一沉,但转念一想他们曾经是夫妻,孩子都五岁了,打个分手炮又有什么值得介怀? 可她还是没敢碰他的手臂。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不敢触碰他,皮肤的触碰不敢,连衣角,手表,都不敢,尤其是现在,她觉得她要是现在碰他,一切都完了。 “这本你也看啦?” 妮娜也打开小说软件,她以前不太用这个软件看小说,里面的小说她觉得老气,她是看他在用,她也跟着用了,但看着看着觉得有那么几个作者还行,挺对她胃口,而且有一个作者很有意思,她每一章后面都会有插画,和别的作者不一样,她现在看的这本已经写到了终章,那幅插画刚好是顾俊手机里的画面。 男女主结婚了,男主穿西装,手里拎着女主的高跟鞋,女主穿着他的皮鞋,拎着婚纱踮着脚尖搂住他的脖子笑,他脚上的袜子都磨出了破洞,也陪着她一起傻笑。 “嗯。”他戴着墨镜,也看不清表情,他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表情,琢磨他的情绪就和咂摸矿泉水的滋味一样徒劳。 “就她有插画啊你发现没?难不成有御用画师?”妮娜笑,“说实话插画很加分。” “她自己画的。” “啊?真的?”妮娜难以置信,把那幅画放大缩小,来回看了好几次,“太牛了吧也!又会画又会写!这跟专业画师有啥区别啊?” 可惊讶完了又觉得不对,转头暧昧地对他笑,“顾老师你认识她啊?” “不认识,但我和他们编辑部联系过,让他们跟她表示一下,我很喜欢她的画。” “哦……”妮娜鼓起腮帮子点点头,一会儿又俏皮地笑了,“那你没跟他们说说,让她之前的这本赶紧更吗?写了一年多了,快两年了,真是急人,你别说,我觉得她这本是她所有书里写得最好的一本,虽然没插画了……但情节很真实,她不写了我还蛮挂念的。” “呵,”顾俊退出软件,把手机息屏,“因为故事只发生到这里,后面的事还没发生,她怎么写呢?你觉得真实……” 他无奈地苦笑,“真实发生的事能不真实吗?亲身经历的事当然写得最好。” “啊?”妮娜顿时大呼小叫起来,“这你从哪里知道的?粉丝群?那她不是出轨了吗?切!私德也不怎么样,我跟你说,搞艺术的都这副腔调!” “哈哈!”顾俊仰头靠在椅背上笑,“她要是知道她……素昧平生的,最懂她心的读者这么说她,不得再给自己来一刀?” “实话嘛……”妮娜想到最近的一章里女主割腕的情节,也觉得有些心虚,但最让她心虚的或许是她自己的私德也并非完美无瑕。 “她也没那么在乎读者吧我觉得,挺高冷一人,我们给她打赏了就说句谢谢,不更了也就不更了,一句交代都没有。” 顾俊听她说,面朝窗外,湛蓝的天空和三楼阳台盛放的玫瑰映在他的墨镜,玫瑰枯萎的花瓣还落在花盆边,现在就已经长出了娇艳欲滴的花朵。 她只是短暂地沉沦了一下就马上打包行囊往前走了,临走前说:“你不爱我也ok,但我爱你哦~拜拜!”这座又破又烂,连开进来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的桥,他已经来回走了三次,168公里,而口口声声爱死他了的她,朝他走了:0米,她一次都没有为他偏离过航向。 他越来越悲哀地意识到,她和陈世航在一起也不全是因为痛恨他的沉闷、自私与胆怯,她只是要把过去的梦做完,仅此而已,现在梦醒了,她毫不犹豫就往前走了。 他坐起身,墨镜里的一切又都不复存在。 “行了走吧,晚上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顾俊的问题又回到了妮娜的舒适区,她娇俏地笑,眨一眨秋水粼粼的杏眼,一个人爱过怎样的人,那以后他爱的都会是同一类型的人,这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车子再一次开了二十八公里,开到了内环,在闹市区兜兜转转。 天色已暗,华灯初上,“bluehour。”他笑着说,看上去心情很好,摘掉了墨镜。 “你也知道这么浪漫的词汇?”妮娜笑,他和她在一起难得这么开心,深蓝色的天空下霓虹闪烁,的确是周六最令人惬意的时刻。 “嗯,很爱卖弄英文的人教的,她觉得这黑乎乎的蓝色最好看。” 他笑着打转向灯,完成一次丝滑的变道,可人的变道,他自嘲地想,太难了。 “现在想想她教了我不少东西,是我学得太慢了。” 车子开过一条小吃街,河南烩面馆旁边就是一家牛肉面,他停了一下,妮娜当然知道黎佳是哪里人,于是善解人意地问:“吃牛肉面吗顾老师?” “不吃,”他回答得很利索,“两个南方人,吃什么西北菜,带你去吃锦荟。”说完调转车头。 “好。”妮娜笑得开心。 锦荟是一家私房菜,很有氛围感的白色灯牌,氛围感的昏暗的顶灯,黑石桌面,小巧又精致的菜色。 “刀斩白蟹炒年糕,甜虾盏,椰奶小丸子,两瓶啤酒。” 顾俊熟练地点菜,几乎不看菜单,妮娜无措地看看他,再看看神色恬淡的服务生,“顾老师你经常来?” “嗯,黎佳爱吃刀斩白蟹炒年糕,我女儿爱吃椰奶小丸子。”顾俊平静地回答,拿纸擦一遍自己面前的桌子,再擦一遍妮娜面前的桌子。 妮娜笑容淡了淡,但想到他点了酒,在这样暧昧的气氛下,或许今天他们不用回去了。 她一直保持矜持,他也没有逾矩的行为,但或许今天会是一个不一样的开始,也该是时候了。 “送你的裙子喜欢吗?”他吃得很少,基本都在喝酒,顶灯只能照亮桌上的菜色,他稍微往后靠,就完全陷入黑暗,即便是在低头吃菜或喝酒,也只能看到被阴影笼罩的深邃的轮廓。 “喜欢,谢谢顾老师。” “嗯,”他笑,“以后不要再叫顾老师了,我走以后就不是你领导,以后见了叫名字就行。” 第68章 这一句她没注意听,她在拍桌上的菜,动作一模一样,全神贯注找角度的眼神也一模一样,菜上来谁都不许动筷子,妍妍脾气再急也得忍着,椰奶小丸子的香味勾得她直咽口水也不敢说一个不字,没人敢让妈妈不高兴,她在浴室吼了女儿,自己摔了门出去了,妍妍和爸爸在浴室里面面相觑,商量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给妈妈道歉,还得悄悄的,像在密谋叛国。 人和人看事的角度是那么截然不同,她竟然觉得自己是家里最无关紧要,最被忽视的一个。 “她还喜欢写替身文学。”他支着下巴笑。 “对啊,”妮娜已经在朋友圈排列九宫格了,“她写替身文学写得最好嘛,那一本人气也最高,老毒枭是女主初恋的替身,俩人长得像,都是高鼻梁,深眼窝,狭长的眼睛,但初恋是缉毒警,卧底在老毒枭身边,老毒枭一直知道自己的女人和自己的亲信有一腿,到最后硬是把缉毒警给虐死了,女主也自杀死了,嗨,虐死我了,看那本我哭了好几次呢!” “哈哈,”顾俊仰头大笑一声,“这俩人还真是正义的化身,就没人同情一下弱小可怜且年迈的老毒枭么?每一次看见那女人留下的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都得想起她,恶心得要死,又庆幸她们长得像,还能看她再长大一次。” “咦!顾老师你怎么……”妮娜抱着手机嫌弃地看他,“你怎么能同情那老坏蛋呢?老坏蛋的深情比草贱,再说了人家哪里弱小可怜了?东南亚大毒枭啊人家是!” “东南亚大毒枭?”顾俊笑得脸都红了,醉意上来,眼睛缓慢地眨呀眨,“连我都知道这种事情要先杀女的,在男的面前杀,把情报套出来,就算套不出来也送这对野鸳鸯一起上西天,还留着让她自己死?” “他先送男的走,是给她机会回头呢,还毒枭呢,废物一个。”他枕着椅子嘟囔完,抹一把脸坐起来,温柔地看着妮娜, “还有,替身文学?谁会和替身在一起?什么都一样,才知道什么都不一样,自己找罪受吗?” “顾老师,你……”妮娜总算是回过味来了,她觉得嘴巴发干,把手机放在桌上,呆呆地望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吃好了吗?走吧。”顾俊说着晃晃悠悠起身,去买了单,妮娜跟着他出去,扶住他。 暧昧的蓝色霓虹灯渐变成粉色,洒在他醉得酡红的脸上,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抱住她,感受着她的心跳,纤细的骨骼,再一次觉得人类真是可悲的物种。 他一直觉得如果有一天人类进化得足够完全,就会进入完全理智的状态,不再有可悲的无用的情感,或者完全退化,只吃饭,睡觉,交配,繁衍,正如此时此刻,他完全有理由和怀里年轻的躯体度过一个疯狂的夜晚,抚慰他长久以来没被抚慰的欲望。 但可悲之处就在于,人类进化出了爱,一无是处却足够毁灭一切的东西,他竟然对“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星体”这件他习以为常并奉为神邸的真理感到恐惧,孤独不再是怡然自得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连他父亲都保持边界,他之前有多享受孤独,现在就有多恐惧孤独,因为他明明白白地想象得到,后面的人生有多漫长,来来往往的人都不是他想见的人,发生的一切…… 他老了,第一次要重新配眼镜,没人嫌弃地嘲笑他:“老东西戴老花,眼睛大得跟蛤蟆似的!” 第一次忘记带手机出门,没人在楼上对着楼下喊:“唉你什么情况啊!手机!手机没带!” 第一次送女儿去上大学,只能一个人收拾她的行囊,没人在深夜分担他的忧虑,躺在他身边像捋狗毛一样捋他的背,“哎呦好啦,考上大学不是好事儿吗?现在上海有几个人能考上大学的?她走了你总该能陪我回兰州了吧?陪我骑马听见没?” 发生的一切都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并在死后带入坟墓,这种感觉犹如行走在沙漠,地球消失了,森林,鸟儿,叮咚的溪流,美丽的鲜花……都没了,四周只有漫无边际的黄沙。 “她让我用心想,”他抱着妮娜,笑着说,“想要不要把她忘了,开始新生活,聪明吧?这就叫先发制人,但她也老实,我打电话问她要抚养费,她就真以为我只是想要抚养费,我说我们纠缠这么久,她就真觉得该一刀两断,都没细想,到底是谁纠缠谁。” “现在搞得……”他笑着松开妮娜,往后退一步,“我成了比草贱的老坏蛋,送走了她的小白脸,眼睁睁看着她沦为众矢之的,把她往死路上逼,自己转身又去找小姑娘了,你猜她现在是不是正奋笔疾书写咱俩的床戏呢?这下可好,她又要收获一大批素昧平生的,最懂她心的读者了。”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妮娜,扬手挥开她被风吹到他衣服上的头发, “顾老师也叫了这么久了,今天算是给你上一课,我觉得也是真正重要的一课,比贷款业务对你有用得多,老婆出轨了,老公在支行加班到凌晨两点也不离婚的原因,你觉得是为了什么?以后少对着有妇之夫说爱,不尊重他也不尊重你自己,更不尊重你说的爱。” “好啦,今天就当是给我提前践行吧妮娜,”他歪着头端详她,“下个礼拜的践行酒就别来了。” 顾俊说完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奉贤。” 可当他一天当中第二次走进那漆黑的感应灯都不亮的楼道,他又听到了那个男孩的声音,“她不在。” 他一路吹风,酒醒得也差不多了,可即便如此,在看到他模糊的身影的那一刻还是心里咯噔一下。 男孩站在家门口,纱门外,拎着一袋东西,戴黑框眼镜,穿黑色恤,牛仔裤,寸头,身高,白皙的皮肤,都一样。 “她去哪儿了?” 没有回应。 “呵,今天见鬼了?”他转身往男孩的方向走,“小伙子长这么精神,怎么不出来说话?” 可男孩站在原地,既不往前也不后退,等他走近了才发现,不是,完全不像,五官气质都不像,他眼睛很圆,很明朗,没有那人阴森森的腔调。 他站住脚步,再懒得往前走,又问一遍:“她去哪儿了?” “你有别的女人了就不要再纠缠她。”他很平静,也很坚定。 顾俊笑着看他一眼,转身上了楼,铁门紧闭,里面的木门也紧闭,门缝里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他敲门,没回应,再用力敲,敲得邻居大妈打开门刚要破口大骂,看到顾俊又犹豫了,转而把门合成一条缝,语气警惕又冷硬:“小姑娘下午就走了,敲两下没人么就不要敲了呀!” “她去哪儿了?”他觉得自己像复读机,可谁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伐晓得!”门咣的一声就摔上了。 感应灯两秒后就灭了,楼道恢复了漆黑,只有他的手机屏幕是亮的, “您好,你拨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第50章 学校,操场,和野孩子 “有信号吗?” “没有啊……”黎佳把手机举得高高的,转了一圈,还是只有一格信号,胳膊放低点,一格都没了。 “跟你说没有,你还不信。” 周行知在她旁边叼着烟,悠然迎着风往上走,黎佳来的是时候,这两天刚下过雨,空气潮湿,青草的芳香和花香盖过了土味,呼吸畅快。 “没关系,”黎佳把手机收起来,轻快地笑,“离开上海的时候交接过工作了,我一个小职员,又没客户联系我,能有啥事儿啊,没信号就没呗,我本来就不爱玩手机。” “家里人呢?”他走在她前面,随意望着山路两旁墨绿的松柏,泥泞的土路溅得他裤腿上都是黄泥,他看都没看一眼。 “家里人就更不会联系我啦!”黎佳跟在他后边笑,“我现在都不跟我妈说话,我爸偷偷发微信给我,发不完的牢骚,都六十几岁的人了,还做暴富梦呢。” “我说你老公。” “他?”黎佳两手插在防风衣口袋里,更觉得好笑了,“人家要开始新生活了,还联系我干嘛?” “这么快?”他嘁一声,回头对她奚落地笑,也不知是在奚落谁。 “离婚了,就是自由身,再怎么样人家没在婚内出轨,女儿也一个人带到现在,我作为过错方也没什么好说的。” “看不出来,”周行知返身几步,走到黎佳身边把她身上的包取下来,像甩毛巾似的一甩就甩到自己肩膀上,轻飘飘地接着往前走了,“我有撒说撒,你别生气,看不出来你是出轨的人。” “我自己也想不到啊,你要是读书那会儿跟我说我以后长大了会婚内出轨,我死都不会相信,也不能接受。” 黎佳拂开被雨露浸湿贴在脸上的头发,“人要是不亲自结一次婚,什么都想不到,你想要的他给不了,但他把他觉得最重要的都给了你,就连遇到同一件事,两个人的看法和感受都不一样……除了孤独还是孤独。” 第69章 “还好,”黎佳喘一口气,抬头看他,“你没结婚,人就该一个人待着。” “那你对他也就那样,”周行知笑一声,“就你们小丫头说的那撒爱情,你对他也不是爱情,可能依赖心理多一些吧。” 黎佳疑惑地看他的背影,放慢脚步,他的脚步也一同放慢, “反正就我来说吧,我要爱上谁了首先想到的不是她能给我撒,是我能给她撒,把她留在我身边,是个人都有占有欲嘛,很正常,但如果有一天她要飞了,那就让她飞,她愿意咋样都行,因为那就是她嘛,我爱的不就是她么?” “他把能给的给你了,那你呢?男人么,稍微有点本事的都不要自己女人帮衬,就累的时候多关心几句,听他发发牢骚,倒倒苦水,这些你做到了没?” 他笑着挥一下手,“所以我觉得噢,你也别生气,他对你的感情可能比你对他的感情深些。” “那他现在是有新人了?”他把没点燃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揉捻。 “我不知道。”黎佳低下头,看到自己腿上也满是泥泞。 “那他要回头找你呢?你跟不跟他走?” “哈,”黎佳轻笑一声跟上他,“他跟别人开始了还回头找我?那可别了吧,我不要。” “那要是没开始呢?”他挠挠头,他的头发稍微长一点了,黎佳发现他也有白发了,短短的,夹杂在粗硬的黑发间。 “没开始……”她忽然觉得脚步有些沉重。 周行知听她喘得厉害,停下脚步,从她双肩包的侧兜里掏出水杯递给她,“休息一下吧,喝口水。” “嗯。”黎佳抹一把汗,荫凉的山风吹过,出了汗反倒更凉快,她望着远处雾霭中挺立的松柏,相隔很远却也彼此相依, “就算他没跟别人开始……我觉得他也不会找我了,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我知道。” “那你是想好了回兰州了?” 他退后一步靠在树上,呢子大衣沾了一背的土也无所谓,肩上挂着黎佳的包,像挂了个面袋子,浅棕色的眼睛在阴天看起来黑一点,让他的神情也变得柔和。 “这是个大决定。”黎佳望着远山,摇摇头。 “我女儿怎么办,我见不到她了,这是最大的问题,还有经济问题,我净身出户的,没什么钱,虽然现在接画稿,写小说,收入还行,但不稳定,没办法支撑我在这里的生活,我还要付抚养费呢。” “你女儿不是暑假回兰州避暑吗?一个暑假还不够?”他笑着问,“经济问题,你一个干银行的,来我养殖场干个会计都算是用大炮打蚊子了,只要你愿意,最大的问题是你能不能坚持做你要做的事,真的想做,这些都不是问题,不想做,那随便什么都可以是借口。” “当然做事最重要。”黎佳执拗地低头,迈过一个大土坑。 “行吧,”周行知抬头看一眼前面,嬉皮笑脸回头看看她 “到了,还是那句话,干事别急,一点点来。” 黎佳和他说好这几天只是来看看新学校,黎佳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新校舍还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校舍墙体的瓷砖洁白,窗户是他们上学那时候的蓝色玻璃窗,落了灰,雨后就成了泥,但四方封得严丝合缝,工艺说不上精湛,但绝对合格,透过窗户能看见走廊里浅色的窗帘。 塑胶操场不大,平坦得给人一种一望无际的错觉,还划出来一个小小的篮球场,用绿色塑胶铺底,和周围的红色塑胶划分出整齐的界限。 “你说是不是太小了,这篮球场。” 周行知站她后边,憨笑着挠挠头,“但还有女娃娃们,要踢毽子,跳皮筋,跳田字格,再小些的还要玩老鹰捉小鸡,哈哈,所以没办法。” “什么呀!”黎佳站在原地大叫一声,周行知一愣,走到她前面,看她张着嘴,呆呆的,还以为她不满意, “你觉得不好啊?” “什么呀周行知!”黎佳又大叫一声,这一次空白的脸上像有一朵明艳的花绽放,兴奋地对他大喊:“这么好啊!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篮球场哪儿小啦?”她杏眼睁到最圆满的状态,熠熠生辉,小手一扬,指着塑胶操场就开始叽叽喳喳,语速飞快:“咱们铁四那破操场你还记得不?就是一片土坡,还划出来一半儿分给小学生,你想你那会儿多大块头?在那破地方跑都跑不开!就这还重点中学呢!屁的吧,还没你这万分之一好呢!” 这回换周行知呆若木鸡了,小时候她那刻薄劲儿他还历历在目,老半天才挤出一个傻笑,呆愣愣地看着她嘴巴噼里啪啦翻得飞快,“你这嘴,还是快得很。” 黎佳被他这么一说也有点不好意思,想起以前在班上说他坏话,说他脏,臭,被他发现了,本以为要挨一顿好揍,结果他转头就忘了,还把转笔器借给她,那时候那种转笔器很“时兴”,铅笔放进去一转就削好了,想到这里她脸一红,仰头诚恳道:“之前就想跟你说了,小时候……对不起,我这人好日子过多了,矫情得很,但你真的变化很大,我都想不到你做了这么了不起的事,周行知,咱班同学情况我也都大致了解,律师啊,医生啊,公务员,但没一个有你了不起。” “嘁,”周行知赖皮似的笑一声,“所以我说撒呢,你看人不行,看人就看一层皮,你那男朋友估计挺帅,嘴也挺能说吧,有撒卵用?呵,男子汉大丈夫玩自杀,把老娘一个人撇下,软蛋一个,我从来没变过,就你看不上罢了。” 他说着伸个懒腰,指一下校舍后边的一个小平房,也是白瓷砖墙体,但太袖珍了,不仔细看还看不到。 “走吧,大中午的,我都饿了,那个是饭堂,现在学生都没来呢,平时不开火,但我跟他们说了,今天给上海来的贵客开个小灶。” 他颜色浅淡的眸子扫她一眼,“放心吧嗷,清真的,干净得很。”说着往前大走两步,等黎佳跟上来,背对她露出一个笑,“其实你也没变。” 饭堂里面很小,就几排桌子,每一张桌子配四把塑料椅子,蓝色的,和桌子一起固定在水泥地上,倒很像黎佳大学时的食堂。 “都忘了问你,后来高中考哪儿了?”黎佳透过铁饭盘照自己的脸,长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脸白得像水鬼,也瘦,眼窝都凹进去了,她突然觉得自己该胖一些,也该剪个短头发。 “师大附中。”他夹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铁饭盘分四格,三格放菜,一格放米饭,他那一格里米饭摞得像小山。 “哎呦我去!周行知你真的可以啊!”黎佳笑嘻嘻地继续吹彩虹屁,“大学呢?” “没考。” “啊?”黎佳一口米饭差点儿喷出来。 “我爸身体不行,”周行知一脸淡然,狼吞虎咽地扫光了土豆丝,喝一口蛋花汤,咽下去才开口说:“场子要有人管,而且,你说人这辈子,归根结底干撒不是干?把该干的事干好,该承担的责任担了,就不会觉得空虚,焦虑,心自然就静了。” “话是这么说,但你这也太可惜了,几个人考得上师大附中啊……”黎佳比她自己中考睡过头了都惋惜,眉毛耷拉成一个八字,刚要再开口,眼角余光瞥到左边的窗户上冒出来几个黑影。 “周行知!*巴!这你马子嘛?” 发声音的是一个满脸鼻涕痕的红脸蛋小男孩,声音又尖又细,个子也最矮,挤在几个男孩女孩前面,趴在敞开的窗户边大喊,露出来的半截衣领黢黑,被扯得松松垮垮的,耷拉在胸前,依稀看得出那本来应该是一件红色的奥特曼短袖恤,印得很粗糙,线头都暴露在外面。 “滚。”周行知头都不抬,那小男孩倏的一下就弹开了,远远地发出一串爆鸣的尖笑,整个山野都回荡着他的声音:“哦!周行知有马子喽!” “啧,”黎佳皱着眉低下头,“小男孩儿到什么年代什么地方都一样讨人嫌,张口闭口不离下三路。” “没人管,父母都到大城市打工去了,娃娃们就跟野猫野狗差不多,”周行知吃完了擦下嘴,坐直了看着黎佳吃,“而且好不容易有外人来,想方设法引你注意呢。” “男娃娃嘛,引人注意的办法就是讨人嫌呗,”他笑笑,“就跟我那会儿一样。” “所以教育才重要啊,他要长大了还是这怂样子,那可就真完了。”他望着窗外,黎佳也望着窗外,几个孩子正好奇地盯着黎佳看,一个个都是脸蛋子通红,眼睛又黑又亮,专注得像在看神迹。 “他们几个自己跑过来的?”黎佳问,“你不是说都还没开学?” “嗯,没事就跑过来看一眼,擦擦窗户,扫扫地,”周行知点点头,笑容柔和,“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给盼来了。” 第51章 好友申请 黎佳还是和以前一样,怕孩子,尤其是一堆小鼻涕虫围着她的时候,她抱着自己的双肩包像抱着护身符,干笑两声,无助地望向站在一旁抽烟的周行知,“他们围着我干什么?” 第70章 “喜欢你呗。”他叼着烟笑得皱纹都出来了,像趴在草地上晒太阳的大狮子,“咋了,这就怕了?” “没有……开什么玩笑,”她确实是有些嫌弃,也怕他们没轻没重地攻击她,但最后还是伸出手,摸了一下离她最近的女孩的脸,很柔软,但是覆在皮肤表层的垢痂在划过她掌心时还是有粗糙的触感。 她想了一下,拉开双肩包拉链,掏出湿纸巾,清香的白软的湿纸巾碰到她脸,黎佳小心翼翼,但她没躲,也没表示欣喜,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盯着黎佳,任由她一下一下擦她的脸,有些地方擦不掉,黎佳不得不用点劲,凑近她轻声叮嘱:“会疼,稍微忍一下。”她也还是不躲,连能不能听懂黎佳说话都不一定。 “擦干净了,多漂亮。”黎佳擦完了离远点端详一下,笑着摸一下干干净净的绵脸蛋,高原红反而让小女孩的眼睛更清澈透亮,更可爱。 刚才跑远的小男孩眼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黎佳身上,黎佳还给那小鼻嘎擦脸,顿时觉得不满意,又一溜烟跑回来了,跑到周行知旁边大叫:“周行知你马子真白!你亲她一下!”毫不意外地讨了周行知一记飞踹,“滚!” 除去这个不稳定因素,黎佳尽量回避他,她很快就讨得了孩子们,尤其是女孩们的欢心,她给最小的妹妹扎了妍妍最喜欢的地雷头,因为她头发实在是太乱,黎佳不得不把头发里的杂草和“不明物体”一根根挑出来,她摒着呼吸,逼自己忍耐孩子身上捂馊了的汗臭味。 但女孩们也天生爱美,黎佳用树枝在湿润的泥土上画了一朵盛开的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柔软的叶子,她们就能目不转睛地蹲在地上,双手托腮看个没完。 “老师,画个小兔子。”终于有一个小女孩开口说话了,怯怯地抬头看她,嗓子有点哑,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好。” 黎佳画了一只兔子,又让它叼了一个胡萝卜,她们马上就捂着嘴笑起来。 小小的土地上很快就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小羊,小狗,小鹿……像天上奇形怪状的云。 黎佳很快就注意到远远地站了一个女孩,抱了一个襁褓,站累了就坐在摇晃的秋千上。 黎佳想招呼她过来,但被围得太死,孩子们跟她混熟了,很快就牢牢揪住她不放,拽着她的衣角提出各种要求,她的眼睛一次又一次瞟到那个女孩,女孩都在视线相遇的一刹那移开眼睛。 周行知已经和年纪大的男孩子比赛扳手腕了,他故意输给男孩子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又突然虐他一下,教他要用肩膀而不是手腕发力。 男孩子们大部分围着周行知,明显对女孩子这边不感兴趣,偶尔过来也是来捣乱的,用脏兮兮的球鞋蹭掉黎佳留在土地上的画,并发出动物一样的嚎叫,边叫边笑,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和小鹿没了,有几个女孩很快就哭起来。 黎佳得了空,起身朝那个女孩子走过去,“你好呀!” 可女孩子见她走近,立马就抱着襁褓走开了。 这一天很快过去,黎佳发现山里的火烧云比她去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烈,如火如血,从山的那一边一路烧过来,烧透了一整片天,让人心生悲怆。 “天黑了,回家去。” 周行知随手拍一下那个最让人头疼的小男孩的后脑勺,给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脚,踹得他浑身舒爽,好像完成了一天的使命,提溜着沾满草和土的裤子,边抹鼻涕边迎着晚风向山下走,走一半还贱兮兮地捡起一根树枝,抽打下同行小伙伴的屁股,几人就这么像滚雪球一样扭打着消失在黎佳的视野。 女孩子的散场相对有礼貌得多,“老师再见!”“老师明天见!”“老师后天见!”见的次数越来越多,眼看黎佳的行程已经被她们安排到了“老师天天见!” “喜欢死你了哈哈哈!”周行知站起来,抖落抖落裤子和衣服上的土,“害死了吧?湿手沾面粉,甩都甩不掉喽!” “我发现我是招小孩儿喜欢,”黎佳扔掉树枝,用湿巾擦手,“但其实……”她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我女儿我都没怎么管过。” 在山里,天色一暗下来马上就感觉天黑了,没有灯,只有山下的城市霓虹和对面环山公路的汽车灯给他们照亮。 “当心脚底下。”周行知和黎佳错前错后地走,夜色里他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低沉地在她耳后响起。 黎佳也想当心,但她近视,很快就让一个土坷垃绊了一个趔趄,往前栽的瞬间被他从身后拽住胳膊拉回来,撞在他身上,硬邦邦的,倒比摔一下还疼,黑暗里嗅觉也灵敏,他身上苦涩的烟草味一下子就钻进她的鼻腔,热烘烘的,包裹在她周围。 “跟你说当心!”他不知缘由地有些暴躁。 “对不起对不起,”黎佳想是不是自己也撞疼他了,或者踩了他一脚,捂着后脑勺忙不迭道歉,“我近视,但是度数浅,所以图方便,出来也没戴眼镜。” “我知道你近视。”他似乎觉得好笑,低低地笑了,呼吸粗重,灼热的气息喷吐在黎佳额头,像一只在黑暗里喘息的棕熊,她觉得头皮都发热,耳根也发烫,顿时不自在起来,嗓子也很干,赶紧转身,抱着双肩包往前走几步,她突然想到了顾俊。 两个人重新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越往下,城市的灯光越亮,周行知的车也没停在山底下,而是停在实在开不上去的半山腰,这一次他换了一辆宝马5系,很矮小,不像绞肉机。 “你还是住那家宾馆?” 下山后他们在市区找了家牛肉面馆,周行知吃了第二碗面的时候才再次开口和她交谈。 “对。”黎佳端起碗喝一口汤,咂摸一下,再加点醋,眼看着红油油的汤变黑才罢休。 “那明天早上我去接你,”周行知抽一张纸擦嘴,面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惨淡,只有拉面的地方还在往外冒热气,案板上的牛肉也只剩些零碎肉沫,“我们早一点上去,别天黑了才往下赶。” “嗯。”黎佳对此深表认同,重重地点点头。 “你也稍微住好一点的地方呢,”周行知低头拨弄手里的纸巾,调笑她,“嫌这嫌那的,那地方我都嫌,上次我急着赶第二天一大早的飞机,就住了,一进去一股子臭味,烟臭脚臭,还以为就大堂臭呢,结果进了房间也一样,那被子硬得跟石头似的,你受得了?” “嗨,我觉得宾馆都一个德行,别脱衣服睡呗,凑合几晚上得了。”黎佳想到房间里地毯上一坨一坨不知名的黑色污迹,也确实有点反胃,面都吃不下了。 “下次来呢?”他直截了当地端详她,但眼神柔和,不等她回答就给出了更直截了当的提议,“我家给你住,我一般住场里。” 黎佳抬头看他,试图在他眼里寻找轻佻或者冒犯,但没有,他很认真,甚至是郑重。 “不用怕,我家没人,除了几只蚊子,没活口,一年365天,我大概有350天住场里,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帮我打扫一下卫生,”他说到这里才终于有些不好意思,挠挠眉心,“我这人糙,家里乱得很,你别嫌弃。” 这件事最终以“下次再说”结尾,黎佳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累得腿发颤,又酸又痛,洗了澡更是厉害,越痛她越睡不着,她的房间唯一的窗户依旧是正对着宾馆后的洗浴中心,暧昧的红绿霓虹洒在白色的床单上,并没有起到催眠作用,她索性坐起来,拧开床头灯,开了电视机,靠在床头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央视六套的深夜剧场,一边第一次打开手机看。 信号有了,噼里啪啦的微信响个不停,绝大部分都是群里的@和领导的私信,她实在受不了,就开了静音,把一个个红点全点过来,这才注意到最下面的通讯录。 顾俊。 他的微信名就叫顾俊,头像还是妍妍穿红色小裙子在草地上迎着阳光奔跑的背影。 黎佳觉得沉重到了极点,沉重得仿佛床都在往下陷,他一定是考虑好了,如果她通过了好友申请,她一定会在下一秒收到一条信息:“黎佳,我想好了,我要开始新生活了,祝你幸福。” 她说不在意,可她还是怕,当时她没什么感觉,甚至拖着行李箱出发,坐上飞机,飞机降落,住进宾馆,再到今天一整天的忙碌……她都没有任何感觉,可现在突然回忆起那一天的场景,妮娜年轻漂亮又傲慢的脸,顾俊说“最后确认一下”,任何一件事他都需要反复确认,“最后确认一下”之前他一定已经确认过多次了,那最后一次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觉得最后的分离就近在眼前。 她手脚冰凉,黏腻闷热的房间都不能让她回暖,浴室里氤氲的水汽也变得冰冷。 她起身,来回在房间踱步,可极端的恐惧之后她突然平静下来。 不然怎么办呢?她想,站在原地,面对“洗浴中心”四个大字,“不然怎么办呢?”她呢喃,难道不加微信他就不让她知道了?他还可以发短信,打电话,甚至用行内邮箱告诉她。 第71章 “命运让你去哪就去”此刻有了新的释义,那就是: “接受所有人的离别。” 她伸手去点“通过好友申请”,但电话先一步到来。 “喂,是我。” “嗯。”黎佳舔一下干裂的嘴。 “你一直没有信号,电话打不通。” “对,我在山里。” 一阵沉默, “王行长说你和同事调休了,你后面要上七天班,应该不是去山里玩的吧?” “嗯。” “去干什么?” “去希望小学看看。” “这就是你说的有意义的事,那应该也不只是看看吧?” “我不知道,但这次就只是来看看,陪这里的孩子们三天……两天。” 对面又是很长一阵不说话,电话那头很安静,他的呼吸都听得到,每呼吸一下她的心就跳得更快。 “没别的事了吧,那挂了。” “黎佳。” 黎佳闭上眼,叹一口气,“说。” “我考虑好了。” “嗯。” 他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呼出, “我想过了,还是算了,我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以后也不准备再要,不能耽误人家,而且我……” “你怎么了?”黎佳睁开眼, 他沉默很久后突然笑了,“我大她太多了,说出去实在不好听。” “哦。”黎佳除了哦也没别的话可说了。 “嗯。” “你的决定我知道了,没别的事了吧,拜拜。” “黎佳。” “……又怎么了?”黎佳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他挤牙膏她也吊着一口气,心脏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肺也快憋炸了。 “我和她没在一起过,”他犹豫一下,还是决定解释清楚一点,“我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黎佳听到这里,眉头一点点舒展,心跳也逐渐平复,再抬头看一眼对面,红绿灯光都变得温柔。 “好了我知道了,很晚了,我要休息了,再见。” 她说完毫不犹豫挂了电话,通过了好友申请,但之后一整晚聊天框都是空白,屏幕亮着,像停泊在枕畔的一艘小方船,直到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空白的聊天框才弹出第一条信息,一个笑脸,没错,就是位于表情包之首的死亡笑脸,但很符合他笑不露齿的礼貌习惯,也很符合此刻睡梦中女人嘴角上扬的弧度。 第52章 金色的星体 “看样子你睡得还挺好。”黎佳抱着包走出宾馆的时候周行知已经在外面等着了,靠在车门上捧着一份炒拉条吃。 黎佳换了一条裤子,昨天那条都包浆了,脱下来两条泥裤腿硬得能在原地立好一会儿,她洗了晾在淋浴间,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干。 “对不起久等了,”黎佳歉意地笑,取下鲨鱼夹,把头发重新绾起来,夹得紧一点,“其实我早起了,洗裤子呢。” “不是,”周行知吃得一嘴油,今天阳光明媚,他的眸子变成了金色,在黎佳脸上缓慢扫过,“我说你气色不错。” “有吗?”黎佳摸一把脸,在车窗上照一下,还真是,没那么苍白了。 “我倒是觉得没睡好,我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后面的洗浴中心,”她踮起脚尖指一下宾馆后面黑漆漆的建筑,“白天死气沉沉的,晚上那个热闹,灯牌花花绿绿还一闪一闪的,晃得我睡不着。” “洗浴中心当然晚上热闹啊!”周行知鼓着腮帮子笑,“那灯牌就是勾着人去呢,能不花哨么?”说完了瞥一眼在阳光下眯着眼打量他的黎佳,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干咳两声,“那地方脏得很,我从来不去。” 黎佳不大相信,周行知这人,远看就已经很土豪了,对,就是典型的那种西北土豪,上一次见他是天冷的时候,黑色貂皮大衣,金色劳力士手表,爱马仕皮带的金色h在顾俊腰上就很正常,但在他身上就给人一种很粗野的奢侈感,她觉得跟他长相也有关,块头大,他走过来的时候黎佳觉得天都黑了,五官体量也大,眼窝深,给人一种眼尾飞入鬓角的错觉,金色的眼睛,比小麦色还要再深几个色号的皮肤,不是路虎就是宝马,就差把“洗浴中心vip”刻在脑门上了。 黎佳还偷偷地想把他写进小说里,和洗浴中心某一个沦落风尘但心地纯粹的美丽女技师的一段风月故事,让她再火一把,又能捞不少票子,这样就能踏踏实实辞职,实现和女孩子们“老师天天见”的诺言。 “你笑撒呢?”周行知显然误会了黎佳脸上痴痴的笑,那嘴角ak都难压,还歪着头看着他笑,在他看来完全就是嘲笑。 “不信?”他脸一沉,浓黑的眉毛拧得紧紧的,一笑一不笑之间,周围的气压一下子就低下去了,黎佳瞬间就从梦里惊醒,连忙退后加摆手,两只小手都晃出残影了,“没没没!信!我信!” 见他还是阴沉着脸,黎佳也只好干笑两声,挠挠头,“你看你,上学那会儿就不爱搭理女生,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嘛,你这明显就是一心搞事业的西格玛男人呀,西格玛男人永不为奴是为什么?就是没有欲望,无欲则刚嘛!” 周行知面无表情端着碗,看她手忙脚乱地解释,逐渐露出一抹坏笑,“我没欲望?男人没欲望还是男人么?” “啊?”黎佳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啊对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又没结婚,”她回头看一眼早就不亮了的灰蒙蒙的灯牌,“就通过正规渠道疏解一下欲望也很正常,就这里不太合法我觉得,也那啥,不干净。” 她点点头,“对,不干净。” 周行知脸上的坏笑也没了,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起身隔着老远把没吃完的面扔进垃圾桶里,边打开车门边小声说:“上车吧。” “哦。”黎佳如临大赦,悄么声息地赶紧钻进车里。 “明天就走?”车开出去老远,在市区中心堵着的时候周行知才再次开口。 “对,明天中午的飞机。”黎佳早就把刚才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趁这里还有信号,拿出手机看自己那几本小说的情况。 几个黏性强的读者还是雷打不动地求催更,她想除了那本写了为期两年的小说,要么其他的就都收尾吧,否则读者们还要长篇大论地抨击她写作的逻辑硬伤,和一些真实事件发生年份上的漏洞,她一开始还有些难过,但距离她最后一次更新已经过去了很久,时间长了,倒也能平静看待。 “上海地铁九号线2007年12月29号才开始试运营,女主如何在2005年就乘坐九号线上下班呢?请笔者注意,麻烦在考据清楚现实的基础上再写现实主义题材小说,否则就只是装腔作势而已。” 这是一个叫山治的读者,头像是赤木晴子,顶着这么温柔的头像,说出口的话却是刀光剑影,黎佳不得不再一次感叹人真是一种复杂的动物。 “唉……”黎佳收起手机望向前方,“兰州还是堵啊,才多少人口啊,天天早上堵成这样,你看这路,”她指尖戳一戳车窗,“到底在修啥呀,挖了修修了挖的,我12年离开兰州的时候这条路就叫蓝铁皮围起来了,十年了,还围着呢。” “你说呢?”周行知嗤笑一声,“钱没了总得有个由头呗!” “真是搞不好了。”黎佳闭起眼靠在椅背上。 “把自己管好就成了,嗷!别的也不归你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反正咱就活这几十年,能做点事就做点事,走的时候也问心无愧。” 路上虽堵,但周行知野蛮暴力地接连变道,又是几个急转弯,他们很快就接近山下,唯一的代价就是黎佳抓着扶手觉得一阵阵犯恶心,还好没吃饭,她想。 “恶心啊?”周行知嘴角又有了笑意,黎佳点点头,再看他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狠狠白了他一眼。 “没事,吐车上也没关系。”周行知熄了火,“你不脏。” “等会儿再上去,你先吃点东西,否则要低血糖。”他收了笑容,从车后排拿了一包切糕出来,还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切糕,哈哈,”黎佳一看切糕就乐了,“你没被人坑吧?”但她还是乐意的,她喜欢吃这种糯唧唧的东西。 “谁敢坑我啊?” “哦这倒是。”黎佳一边啃切糕一边冲他疯狂点头,杏眼睁得溜圆。 “我妈是哈萨克族。”他仰躺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哦是吗?哈哈,没听你说过,就记得那会儿同学欺负你了,贱不贱呐你说他们?打不过你还犯贱。”黎佳拧开瓶盖喝一口水。 “你是说他们骂我杂种?”周行知闭着眼睛笑,“人呢就这样,敬钱不敬人,我弄得邋遢点就真朝我扔泥巴,骂我杂种,你说我是不是杂种关他们撒事?无非就是享受践踏的快感么,可等我穿体面点再开辆好车,就又一个个点头哈腰地跟我攀关系套近乎,真没劲啊,等你看明白了就觉得这世上大部分事,大部分人,都不值挂在心上。” 第72章 “但有些事,有些人,”他睁开眼睛,听旁边擦啦擦啦翻塑料袋的声音,“值得挂在心上一辈子。” “你说得太对了,周行知,”黎佳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用信徒般崇敬的目光仰视他,“我就是听了太多的杂音,被太多杂事儿影响,才走了这么多弯路,随便什么人说我两句我都要难过好几天,该干的事一件都没干,看到好看的包我就买,都没想过要攒攒钱,你看我现在,想干啥都干不成,连生个病的风险都对抗不了,前半辈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一直原地打转,都没好好问问我自己,我到底要啥。” “但我现在想通了!”她黏糊糊的手拍拍他的胳膊肘,“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那么几件,最重要的人就那么几个,别的都不重要,你就是想通了这点才这么厉害的。” “我现在就,”她废九牛二虎之力把嘴里的切糕咽下去,专注地望着周行知的眼睛,在他浅棕色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神采飞扬的脸,“就好好画画,甭管人家让我画啥,我都画,我发现能赚不少钱呢,然后写书嘛……我昨晚上先写了一篇文章发给《月辉》杂志的编辑了,关于我这段时间在西北的所见所闻,包括你上次带我去的地方,还有昨天咱们去的你建的学校,等我赚钱的路子稳定了我就辞职,专心写作,画画,然后来这儿帮你。” 她说完了,发现周行知呆愣愣地看她,傻了吧唧的,但想来每个人能ge到的“重要”不一样,对她而言重要的大事,在他看来可能就像顾俊说的,“没营养的小儿画”吧。 “反正我肯定会来帮你的,”她激动得脸都红了,自恋地甩一甩头发,“别的事儿你不用担心。”再看他,发现他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嘴,她一直觉得他金色的眼睛里像有碎玻璃,阳光一照,随着眼珠的转动像星星揉碎了一样璀璨。 “怎么了?”她问,看到他盛满破碎星光的眼睛一点点靠近,她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他察觉了,停住,浅淡的睫毛眨一眨,近得仿佛轻扫过她的脸颊。 “嘴上,米粒子。”他粗粗的手笨拙地翘起兰花指,从她脸上捏下来一粒糯米,给她展示一下,“好了没了。”从她头顶上方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把米粒包进去。 “走吧,吃好了就下车吧。” “我发现你眼睛挺好看的。”黎佳点点头,边下车边日常夸夸。 “不骂我二转子了?也不嫌我又脏又臭了?”他不屑地笑着把车锁了。 “瞎讲八讲,我可从来没有说过你二转子,这我可是敢拍胸脯的!脏啊臭啊的,你自己摸着良心说,你以前是不是不讲卫生?”她抱着包下车,笑嘻嘻地抬手遮挡阳光,“但我现在看你可顺眼多了,女大十八变,我看男大也十八变!” “哈哈!你这夸人的功夫用你老公身上,他不得爱死你。”他笑着抬起胳膊虚虚地揽一下她的腰,让她走前面,“是个男人都扛不住。” “他?”黎佳哼一声,“夸他骂他都一个表情,就盯着你看,夸完了骂完了他就把头转过去了,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想要什么也从来不说,有一次他生日我忘了,他也不说,就跟个死人似的往书房一坐就是大半夜,就是不回房睡觉,我想来想去不对劲啊,哎呦!这才想起来没给他过生日!” 她无助地对周行知挥一挥手机,“快凌晨两点啊,给他在美团上订蛋糕,还好上海够卷,真叫我找着了一家蛋糕店,好赖的先给他买一个吧,买回来了,吃的时候也一声不吭,吃完了叉子一扔回房间睡觉去了。” “哎呀……你说跟这种人过日子,有时候我真的……” 黎佳低头爬山,再抬头看一眼明媚阳光下青翠的松柏,无奈苦笑,“就我不知道我的存在是不是让他觉得幸福,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为了维护一个安定团结的家而忍耐我的存在。” “但他对我女儿不这样,”她笑着回头,等周行知跟上来,“那个宝贝呦,宝宝长,宝宝短,她刚生出来那会儿,我妈来医院帮忙,叫他到楼下超市买个盆子去,叫了好几次都没反应,一回头,他趴在小床边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小东西看呢,我妈说他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我反正当时是昏睡不醒,”黎佳背对周行知望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校门,“这辈子都想象不到老东西笑得口水都流出来是什么样子。” “哈哈,”周行知看着脚下的路,笑着摇摇头,“真是个可怜的男人。” “切!”黎佳回头白他一眼,“男人就知道帮男人说话。” “这倒是,我承认,”周行知眯着眼,站在原地喘一口气,“总归是男人之间比较能互相理解。” “老婆会跟别人跑,但女儿永远是他的,他有安全感,才敢放心大胆地爱。” 他一次跨上两级台阶,几步走到黎佳旁边,笑嘻嘻地从侧面看她的脸,“你女儿是跟你像啊。” “那是!我生的!”黎佳洋洋得意地挑眉,听到几串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从身后跑上来,像马群似的,下意识觉得不安全,紧张地回头。 “老师!”“老师好!”是几个男孩子,嘻嘻哈哈的,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黎佳看他们手,是捏着白面馒头的。 “早饭?”她试探着笑着问,可现在都快十点了,再过一会儿就是午饭了。 “早饭,”周行知先一步回答,“这几个娃娃住得远,出门六七点,到这差不多八九点吧。” “哈,跟我也差不多了,”黎佳看一眼他们脚上破烂得露脚趾的球鞋,却突然不想再像以往那样表示同情,“我上班也五点半起床,到单位要两个小时。” 不过他们好像对自己的艰苦并无所谓,倒是对她的脸更感兴趣,笑嘻嘻地盯着她看个没完,“老师你真好看!”说完几个人一阵爆鸣的哄笑,黑红的脸上大白牙格外醒目。 “滚滚滚!滚!”周行知随便挑了一个踹一脚,他们几个就马蜂一样哄得一下跑没了影。 “啧,男孩儿就是讨人嫌。”黎佳再一次下了定论,不过她很快发现这个定论也有些偏颇,那一天她不光画画了,周行知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一把破吉他,黎佳唱歌五音不全,但弹很简单的谱子还是可以的,弹吉他的时候男孩子们就很专注地围着她,看她的指法,脸上再没有欠揍的笑,眼神都变得清澈了,满是崇拜。 他们还让她教,她弹一段,他们学着弹一段,学得有快有慢,这是黎佳觉得最有意思的地方,每个孩子都不一样,领会的速度不一样,有的孩子学会了以后会反复巩固,但有的就会很急躁,急着要往后学,抓耳挠腮的,包括专注度也不一样,有的小男孩很容易就被蝴蝶苍蝇什么的勾走了注意力,但有的就一直坐她身边,认真听认真看。 但无论如何,男孩子们再没有盯着她的脸叫她“周行知的马子”了,当然了,除了那个最小也最贱的小男孩,她不想这样形容一个孩子,但他绝对配得上。 他喜欢当众尿尿,女孩子们一尖叫他就更兴奋,周行知一不注意他就掏出小铃铛,像小狗划地盘一样趾高气扬地在空中画出一道彩虹。 黎佳想了很久,打他?小男孩皮起来她也收拾不住,而且她也不大想碰他,放任不管?他尿得一次比一次畅快,已经发展到在原地画着圈尿的地步,完全就是性骚扰嘛! 最后,在他又一次吐着舌头掏出作案工具的时候,黎佳对上他的目光,再缓缓下移,露出轻蔑的微笑, “这么点东西还好意思往外掏?不嫌丢人吗?” “哈哈哈哈哈哈!”“噢噢噢!”众人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周行知本来盘着腿席地而坐看她弹琴,这下笑得原地翻了个跟头。 小男孩拔剑四顾心茫然,把作案工具往裤子里一塞,脸一皱,哭着就跑了。 他跑哪儿去了不知道,反正黎佳的教学再没被扰乱过。 那个抱襁褓的女孩子今天也来了,穿了一件比干净的粉色短袖,在黎佳偶尔没被人缠着的间隙慢慢往黎佳这儿走,很迂回,东张西望的,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藏羚羊。 黎佳屏住呼吸等,她用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她身边,第一件事竟然是上前一步把她怀里的襁褓塞到黎佳怀里,再退后一步到阳光里,高原红的小脸上露出灿烂的笑。 “这是我弟弟。”她说,好像这是她最珍贵的荣耀。 黎佳低头看一眼,皱巴巴的小婴儿罢了,在睡觉。 “很可爱,谢谢,”她抬手抚摸女孩的脸,“但是没有你可爱。” 她很茫然,脸上的笑也变得迟疑,眯着眼仰着脖子看黎佳,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有宝宝,”黎佳有些心虚,她没带过小孩,尿布也换不来,但抱孩子她还是会的呀,“你可以把你弟弟交给我,你自己想玩什么就去玩。” 女孩更茫然了,黎佳觉得这会儿跟她谈自我这个命题那简直太可笑了,于是就只抱着那奶臭烘烘的小东西看着远方绵延的山峰,随意哼两句不成调的曲子,等她。 第73章 那女孩一开始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只蹲她腿边玩狗尾巴草,后来就捡了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作画了,她学着黎佳的样子画了一只小兔子,四不像,像猫又像狗的,只有大板牙能看出来是啮齿类动物。 “耳朵可以再长一点,”黎佳拍着怀里的小婴儿,说。 小女孩没想到黎佳在看,蹲在地上仰起小脸无措地笑。 “没关系啊,我第一次画得还没你好。” 于是地上又多了一只长耳朵猫。 “兔子脸很长,你回忆一下,是不是?没有猫咪的脸圆,你可以再画长一点,对,就是这样。” “你不当老师可惜了。”周行知嘴里叼了根草,拄着下巴看她,悠然自得地晒太阳,“画画,弹琴,都是最益智最培养娃娃们耐心的本事,现在别说上海北京了,就兰州,你这样一节画画课都得上百。” “我学的时候可不是,”黎佳慢慢晃动身体,哼着歌谣,哄怀里的孩子睡,“我跟我爷爷的战友学画画是我奶奶主张的,我妈那个嘲讽啊,哈,在家阴阳怪气地讽刺我爸,说我奶奶是资本家贻害,教给孩子的也都是些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有那吟诗作画的时间还不如去奥数班上两节课,可我不爱那些东西呀,一听就困,上了没几天上不下去了,我妈指着我又是好一顿臭骂。” 周行知点点头表示记得黎佳的母亲,“把你妈太当回事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他说着四仰八叉躺在塑胶跑道上, “不过也不怪你,这太难了,人最难摆脱的就是父母的期待,因为父母的期待会繁殖,就跟羊下崽子一样,你一开始回应父母的期待,慢慢就习惯了回应别人的期待,到最后是个人都能对你有期待,放他妈的屁吧,人最该回应的只有自己的期待。” 黎佳第一次为自己拥有这些“矫情的小布尔乔亚”的技艺感到骄傲,也第一次为拥有周行知这样的朋友感到骄傲。 这一天很快结束,他们在天黑前下山,第二天一早周行知就来接黎佳去机场,乘飞机返回上海。 “你还会回来吗?”周行知坐在机场入口前的石墩子上,拎着黎佳的行李箱,大马金刀的坐姿跟那倒卖机票的黄牛有得一拼,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完全是透明的,盯着黎佳的脸,但黎佳不觉得害怕了。 “会呀!”黎佳站着吃雪糕,“我说了我会回来帮你的。” “逢年过节,对吧,假期拼拼凑凑,你看五一马上要到了,不都是机会吗?”她走两步到垃圾桶,把塑料包装扔进去,再回来,看见他无声地望着辽阔的停机坪,心不在焉。 “倒是老要麻烦你接送,都不能忙场子里的事。” “这有撒呢,本来就近,顺手的事,”他还是望着远方,笑,笑了一会儿低下头,半晌后像做了决定一样抬起头直视她的脸,“我是说,稳定地待在这里,不是这样一两天就走,你看你……”他挠挠眉心,“睡不好吃不好的,关键是破费得很着,这来来回回机票的钱,对吧,我就是这个意思。” “哦机票倒没什么,单位每年有固定的差旅费,我不用到年底也是作废。” “就是这个休息……”黎佳苦笑一下,“本来放假是休息的,弄得比上班还累,作息打乱了,回去都有点水土不服。” “嗯。” “嗯。” 两个人相对无言了一阵子,黎佳突然笑了,“搞什么呀咱俩?搞得跟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吃了晚饭在一起玩儿,玩儿完了回家之前还要再问,明天你吃了晚饭还出来吗?哈哈哈!” “哈哈哈你要这么说也成呢。”周行知也被这个设定逗笑了,扶着黎佳的行李箱,像扶着芭比公主的mini旅行箱。 “行啦,我会抓紧时间赚钱的,辞职了就自由了,回来待个半年什么的。”黎佳回身看灿烂的阳光,“乐观点,起码我现在有奔头了。” “没错!”周行知一拍膝盖站起来,不动声色看一眼黎佳防风衣袖子里的纱布,笑容变淡,但很快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反正一个人,随时随地等着你,”他想了一下,补充道:“和娃娃们一起。” 第53章 桃源 黎佳抱着双肩包走走停停,时不时掏出包里的纸折牡丹花看,还好,花瓣没压坏,是那个抱襁褓的女孩送给她的,她惦记了一路,一有空就拿出来看看,想想她还教人家画画呢,人家这手艺不比她厉害? 熟悉的小巷口,几个阿妈依旧聚在一起做生活,天热了,她们戴起巨大的草帽,穿花花绿绿的雪纺上衣,叽叽喳喳个不停,浸泡在木盆里的青菜倒是极其新鲜。 “回来啦!” 一个大妈看见她,呲着大白牙冲她笑,乡下日光足,她们一个个都是皮肤黝黑油亮,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回来了,阿姨们好。” 黎佳低头看看她们木盆里摘好的青菜,笑着打过招呼后绕过她们,再一抬头,终于明白了她们这么热情的缘由。 “你好。”她把花塞进敞开的双肩包里,避开他的目光往后看,果然撞上了五六双兴奋的眼睛。 “你好,回来了?”他站在青石巷尽头,远远看见她了,往她这儿走过来,拉夫劳伦黑色polo短袖,休闲裤和休闲鞋,也许是巷子里荫凉,黎佳感觉他人白净了不少,眉清目秀的,想来是对着周行知太长时间了。 “嗯,回来了。”她把拉链拉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问她那是什么,就接过她的行李箱,和她并排一起往前走。 他身上的味道变得非常清晰,浓烈。 “你不抽烟了。” “对,戒了。”他目视前方,挠挠头,表带有些松,顺着他抬手的动作往下滑了一下。 “我觉得你瘦了,衣服都变大了,”黎佳转过头认真地看他,这件polo衫她记得,他很喜欢穿,现在扎在裤腰里,空荡荡的,肩膀的缝合线都有些错位,下颌线也变得清晰,脖子上的筋都暴露出来。 “是吗。”他嘴角有浅浅的笑,还是看着前方。 黎佳想起周行知说的“互敬互爱”原则,灵机一动,挽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挣开的意思,但也没有迎合,就让她这么挽着。 “你最近好吗?调到黄浦支行还顺利吗?他们没有排挤你吧?别理他们,你是做事的人,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下班吃点好的,放松一下,早点休息,反正都这个年纪了,还拼啥呀,你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已经好得很了,后面只要稳定,把身体搞好。” 他终于转过头,一脸惊悚地看着她,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脸都跟着皱起来,像看到了什么膈应人的东西。 …… “行吧当我没说。” 黎佳松开他,把脸转过去看着墙,等下次碰到周行知,她得告诉他,有些人他就是贱!对他太好了也不成! “我还没走呢。”黎佳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慢悠悠的,过一会儿又憋出来一句:“我本来就不在乎那些,只要别打乱我的节奏,让我把工作做好就行。” “哦,”黎佳耸耸肩,在心里翻个大大的白眼,“那就好。” “你饿不饿?” “饿,但我要先洗澡,还要自己做饭,”黎佳斩钉截铁地回答,“你开车来了吧?可以在车里等我,饭做好了叫你。” “不让我上去吗?”他无奈地笑着看脚下的路。 “……随便你啊,”黎佳也低头,恰逢一道墙壁的缝隙,阳光洒进来,在土地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在哪儿等不是等。” “嗯。”他说,有些欲言又止,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才说话:“其实早就要调,这是第二次了,说起来也算是升一级,所以再不服从分配就有点不识相了,但总之不是因为你。” “啊?”黎佳停下,站在原地仰头看他,“早就要调?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兀自往楼道里走,“早了,七年前吧。” “哦……那是的,再不去是不好,”黎佳蹙眉思索,转而跟上他,一步跨两个台阶,跟在他屁股后头笑他:“我也觉得你不识抬举,升官发财你还不愿意?你就是太谨慎了我跟你讲,虽说谨慎是好的,但太谨慎就是固步自封!” 他再没说什么,到了三楼停下,黎佳绕过他走上前开门,钥匙哗啦哗啦响了一阵,铁门嗡一声打开,木门嘎吱呻吟了一下也晃晃悠悠地开了,弥漫着潮湿土味的阴暗楼道被阳光洒满。 “你那天就走了。”顾俊跟在她后面进门,她急急慌慌地跑到阳台查看她那几盆玫瑰花和君子兰,还好,上海还是潮湿,没枯。 “嗯,还好是下午的飞机。”她满意地拍拍手上的土,回到客厅把包摘下来挂在衣架上,把装了豆角和芹菜的塑料袋扔进厨房。 “本来想着你早上来,结果中午才到,不过还好,没耽误我多少时间,飞机我赶上了。” 顾俊一听就笑了,无声地坐在沙发上,“那我今天有没有耽误你什么事?” 第74章 “没有没有,”她答得很爽快,“明天上班,今天啥都不干了。”她说话间已经在卧室拿了换洗的内衣裤,头探出来往客厅看一眼,他正翘着二郎腿端坐在沙发上,后脑勺对着她,电视机映出他平淡的神情。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把睡裙一起拿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给浴缸放水。 “你喝什么?”她等放水的时间里去了厨房,洗出来两个杯子,把水烧水去,给一个杯子里放了一小撮绿茶,“绿茶吧?这么热的天。” “随意。” 水壶咕嘟咕嘟地响,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隔着一堵墙,变得沉闷,她站在厨房望着窗外鲜绿的梧桐叶子,等水开了,把茶泡好,拿到客厅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去浴室关了龙头,这段时间他们谁都没说话。 直到她踢掉风尘仆仆的衣裙,坐进浴缸发出哗啦水声,浴室的窗户敞开,风吹进来,带来一股月季花的芬芳,吹动了浴室虚掩的木门,掉漆斑驳的奶油色木门以缓慢且轻柔的吱呀声来回摇摆。 “你要回去支教?” “嗯。” “离开上海?” “不知道呀。”黎佳掬起一捧水洗脸,阳光揉碎了漂浮在水面上,她感觉像坐在一池子碎金箔里,细细欣赏水滑过手腕的浮光掠影,很久没听到客厅里的声响。 “顾俊?” “嗯。” “哦,醒着呢?还以为你睡着了呢!”她坏笑,挤出洗发膏抹在头发上,冰凉的薄荷沁入头皮,揉出绵密的泡沫。 “你走了妍妍怎么办?” “啊?”黎佳揉搓的动作一顿,被泡沫迷得睁不开眼睛,两手捂着脑袋,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还在说刚才的话题。 “嗨!你说这个啊!”黎佳拎着莲蓬头把头发冲干净,“这件事最后的状态就是我半年或者几个月待在兰州支教,然后剩下的时间待在上海做我自己的事,我最近接了不少画稿,我跟你说这就是口红效应,女孩子们可能不会花大几万买奢侈品,但是会花一百两百的买一幅肖像画取悦自己,还有我在《月辉》上投了一稿,离开兰州之前发的,下了飞机已经有好几千的点击量了,唉……” 她两条湿漉漉的胳膊搭在浴缸边上,望着被水汽浸泡得像患了皮肤病的墙皮,“大家总是对同类的苦难更感兴趣。” “但总之现在还不行,”她坐起来,把沐浴露倒在浴球上揉搓,满屋子都是玫瑰花香,“就是说一切都不稳定,我还不能辞职,所以也只好……”她把泡沫涂抹在身体上,“节假日,再和同事拼几天休息,来回跑。” “《月辉》?” “对啊,你不知道?”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土鳖”。 “和你那姓周的老同学在一起?”他声音有了笑意,黎佳听到玻璃杯放在茶几上的清脆声响。 “嗯,是。”黎佳思索一下,“这几天我第一次去嘛,他带我去看了学校,食堂,你别说啊顾俊,周行知他真的很厉害,那学校盖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不比城里的学校质量差,我甚至觉得要更好!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我不会去看的,没空。”他吹散热气,抿一口茶,“我没你们那么远大的理想和抱负。” “嘁,”黎佳瘪着嘴学他的样子小声逼逼,逼逼完了冷笑一声,“知道!生在上海长在上海的上海人!去一趟兰州都跟要了你命似的,哪儿敢劳您大驾去山沟沟里体味人间疾苦呢?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看来周同学和你是同道中人。” “这不得不承认,”黎佳傲慢地扬起下巴,拖着调子说:“志同道合的朋友听得懂我说什么,理解我在想什么,而且人家有名字,叫周行知!” “哦……志同道合,”他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笑出了声,“现在不谈爱情,谈理想了,周行知,好名字啊,平日比肩空绛灌,此行知已有华勋,一看就是有远大志向的好青年,就是不知道这远大志向里都包含了些什么。” 窗外的阳光洒在客厅的茶几上,屋里很静,黎佳没有回应他的最后一句话,他端起茶杯,玻璃杯里的茶叶舒展飘荡,像绿色的森林。 他吹散热气,望着晃动的水面, “他喜欢你啊?” 黎佳躺在浴缸里,柔软的眉心蹙起,一根树枝探进敞开的窗户 ,嫩绿的叶子随微风轻轻拂动,刷刷地摩挲着生锈的窗框。 不知道,她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很客气,甚至算得上热情,但边界感很强,关于他的事,如果黎佳不问他就不说,有时候说到他不高兴的地方他很快就拿出适当的威慑力,他从来不像她大学时交过的男朋友那样捧着惯着她,最重要的是他从来不会主动发微信,要接她了就来个电话,别的就没了。 “这个问题需要考虑这么长时间吗?” “你别乱造黄谣好不好?”黎佳的思路被他打断,狠狠抹一把脸,太热了,脸发烫,手指尖已经皱巴巴的,也红粉红粉的。 “听风就是雨,你有什么证据?” “开养殖场的,那场子就是他家的,你以为那些羊放那儿就行了?西北那边养羊的不少吧?凭什么买他的?他要不要竞争?做不做宣传?上下关系要不要通?要不要应酬?你就看看我吧,一个国家企业的小职员,为了养家糊口都要付出多少代价。” 顾俊笑着眯起眼看电视里自己的脸,是老了,男人心事重又不保养自己的话,老得比女人还快,这没什么,是人都要老,他并不关注自己俊朗的面容是否随岁月老去,对他献殷勤的女人少了,但这对他而言,就像上海十多年以来一片又一片拆掉的老房子一样,不可避免且不足为奇,最多说一句:“哦,又拆特了。” 但在这样一个明媚的午后,他不得不坦诚注视自己的心,人要是能一直保持冷酷就好了,顺其自然,永不乞怜。 隔着千山万水他都闻得到那个年轻男人雄性动物一样的侵略性,不需要证据。 她说的小事业太简单了,对她而言需要“步步为营”,但对一个有真正的事业,尤其还是当老板的男人而言,也不能说他不是真心实意做公益吧,但那最多算一个小爱好,小消遣,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繁杂事业外的世外,而她就在桃源里。 再直白残忍一点,她就是桃源。 “如果换做是我,一个十几年没见的同学,还是女的,给你摆一桌接风宴就已经很上路了,最多再派个人带你上去,侯着你,等你看好了,教学完毕了,再接你下来,这才是一个忙碌的私营业主的正常做法,” 黎佳有点被他绕进去了,脑子里缓缓冒出三个字:真的吗? 但想到照顾父亲的养殖场对周行知而言是必须要做的事,他连高考都没有参加,他有更纯粹的想要做的事难道不正常吗?顾俊这只市侩的老狐狸当真俗不可耐。 但想到妮娜那张脸,两个人还穿着情侣衫跑她面前晃悠!周行知喜不喜欢她她不确定,管他呢,先把牛吹了再说! 她眼睛转了一圈儿,娇滴滴地说:“也许吧,哼,喜欢我不是很正常么?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 “是啊,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提醒你一下,你要是不想当他情人就离远点,”他起身走到阳台上,捏一捏绿油油的肥嘟嘟的君子兰叶子,“要是想当,你就当我没说。”说完猛地扯下来一片,回头看一眼,浴室里还有隐约的水声,随手往外一撇。 “无聊,一脑子男盗女娼。”黎佳洗好了,一边低声啐骂一边从浴缸里爬出来,“我反正不管他咋想,我管我干想干的事。” 她站在浴缸边把她专门干家务的衬衣和裤子穿上,她想把所有衣服洗干净了再去换睡裙。 “这是要当大女主了喽?”顾俊走进来,趴在浴缸边,把卡在下水口的头发抠出来,又蹲到淋浴池的瓷砖地上把卡在地漏的头发和灰尘也抠出来,像个逆来顺受的老奴似的笑着说: “你头发好像掉得少了,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说完用不知道啥时候撕下来的纸包好,扔在马桶旁的垃圾桶里,起身去洗脸池洗手。 “啥大女主呀,你看我像我是干大事的人吗?” 黎佳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这么新鲜的词汇,瞥一眼他洗手的背影,镜子里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如长江三角洲一样平坦,和以往一样乏味,于是也懒得管他,把洗好的内衣扔进干净的塑料盆,开始洗裙子。 “我就是想让那些女孩儿,唉,也别那些了,哪怕就一个,我也要让她知道,她不是她弟弟的血包,也不是她男人或者儿子的血包,她是她自己的,她首先要想清楚的是她自己想做什么,科学家,艺术家,律师,警察……随便什么,哪怕她就喜欢当家庭主妇,那也得是她自己喜欢,就这些,没别的了。” 黎佳说完,察觉到他没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透过镜子呆愣愣地盯着她看,那眼神傻了吧唧的,跟刘然有得一拼,想到自己短短几天晒得像个黑煤球蛋子,顿时不高兴了,“看什么呀?不就是晒黑了吗?” 第75章 “你喊什么?”顾俊被她一吼,皱起眉头训斥道,“你是小姑娘啊不给看?” 说罢看她脸气得通红,黑里泛红,冷哼一声,“再说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有病吧你,”黎佳拎起盆里的裙子搓,水溅得到处都是,“来了说一堆废话,干嘛来了?” “抚养费。”他说,背着手走到沙发边,拎一拎西裤腿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黑色短袖polo衫太宽松了,冷气吹过,袖口轻微晃动。 “你年纪大脑子也坏啦?”黎佳在浴室里嘀咕,把裙子揉成一团用肥皂搓,“不是刚给过?想赖账?” “我下个月出差,封闭式培训,微信,短信,电话,都收不到,你提前把抚养费给我。” 黎佳沉默着洗去裙子上的泡沫,倒掉污水接了一盆清水,再洗几次,最后拧干扔进干净的塑料盆子里, “那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她沉着脸端起盆子走到阳台,瞥一眼坐在客厅沙发上悠哉悠哉的老爷,老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起身到厨房去了,她听到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把芹菜全倒在筐子里了,啪嗒啪嗒摘菜的声音和他人一样沉闷,连节奏都不变。 她懒得管他,抖一抖沾满皂角香味的裙子,挂在阳台的衣架上,看裙裾在夏日的微风飞舞,她一扬手捕捉到阳光下七彩的泡沫,觉得好玩儿,又抓了几个,摊开手,一手雕牌肥皂特有的清香。 黎佳玩了一会儿就去卧室里换衣服,她拉好窗帘,踢掉黏在腿上的裤子,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时候她正解开打湿的衬衣,看见站在门口的人,她下意识捂住胸口,但没出声,他进来,视线定格在墙角的镜子上,只穿着内裤的黎佳和他都在镜子里,她脸和四肢晒黑了,身上还很白,胸前的果实饱满得像熟透了的椰子,也胖了些,她黑亮的眼睛在小麦色的脸上像燃烧的火焰。 她什么都没说,看着他走向她,抚上她的脸,拂开被汗水黏在脸上的碎发,指腹用力摩挲她的唇瓣,低头含住,吸吮咬舐,咬得又红又肿,气喘吁吁地辗转都她耳边,咬住她绵软的耳垂,“你是不是离了男人不能活,到哪里都不太平。” 黎佳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那又怎么样?”这一说可是火上浇了油,她听他在她耳边骂了句骚货,还没来得及骂回去就被他打横抱起来扔到床上,她一开始还踢他咬他,拽住裤腰不让碰,可那根弦在她看见他像老马一样的黑眼睛时就松了。 那匹老马在她玩儿腻了从它背上跳下去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着她的,鬃毛都稀稀拉拉黯淡无光,就站在原地看她跑远,看她爬到一匹浑身毛色油光可鉴的小马驹身上玩儿去了才低下头,甩甩光秃秃的尾巴,吃自己的枯草去了…… “老东西你轻一点呀……”她颤着声音娇柔喘息,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床头,可手心都是汗,怎么抓都滑溜溜的抓不住,沉重的铁架子砸在墙上,连地板都在震颤,可很快他就攥着她的手腕把人拽回来,“轻一点?怕谁听到?楼下那小白脸?”他覆在她耳边粗喘着更用力,边说边咬牙切齿地感受着灭顶的快意像电流过四肢百骸,埋在她脖颈长长地呻吟,“那放羊的杂种到底碰过你没有?” “管得着吗你?”她狠狠咬住他的肩膀,压抑着不让自己尖叫出声,咬得一嘴血腥味,“应该是没有,”他餍足地拖着调子闷哼,放缓动作,红着眼低头瞥一眼,讥讽地笑道:“吸这么紧。”说完在她又要开口骂人之前撞碎她唇齿间的音节,再没刻意忍耐,咬住她的脖颈冲上高峰…… “躺那么远干什么?”事后他半阖眼眸枕着床头,嘴里叼了烟但没点燃,这是他留下的唯一一根烟,“用完我了?” “你也不好用呀。”黎佳趴在床上,腿搭在床边,脚尖来回轻勾他扔在地上的金属皮带扣,冰冰凉凉的,给她的身体降温。 “不好用,”他轻蔑地笑,低头用两根手指拎起身下的床单,无名指的婚戒在床头灯下泛着柔光,“那这是我尿的?” “你有没有常识?那不是尿。”她背对他,嫌弃地闭着眼皱起眉头,耳尖在灯光下红得透亮,“只能说明我那啥,比较敏感,跟你好不好用有什么关系?” “呵,”他扔了床单靠回床头,阖上眼睛慢条斯理道:“是跟精壮的混血不能比。” “你骂人家是杂种。”她不高兴,她不爱周行知,但她觉得他和自己是一起的,是朋友,是志同道合的伙伴。 “男人在那种时候说的话不做数。” “也是,”她冷哼一声,“你刚才还说你爱我呢。” “嗯。”他笑一下,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把烟丝都揉搓出来,她也不说话了,背对着他,背是白的,胳膊和脖子是黑的,像熊猫一样,他觉得好笑,伸手揉捏她的耳垂,被她像赶苍蝇一样挥开。 “生气了?” “你就是来睡我来了,”她一个字顿一下,很是郑重其事,“以后你别来了,我不想看见你。” “你还挺理直气壮,”他笑着看她的背影,“是你对我不起。” “那你就更不应该来了啊!” “那你欠我的怎么还呢?” 她又被他给绕进去了,撑起身子困惑看着他,“怎么还?” 他看着她灯光下一双透亮的杏眼,想好的恶毒的玩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避开目光,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她那一边捡起地上的裤子,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子,摸出一张银行卡塞她枕头底下,“你有驾照,回兰州的时候买辆好点的越野,别一天到晚蹭人家的车,”说着不屑地笑一下,“蹭着蹭着就蹭到床上去了。” “我不要你的钱!”她把卡拿出来,像烫手的山芋一样扔出去。 他看她一眼,过去捡起来放在靠近门的衣柜格子上,边背对她穿衣服边说:“我没跟你开玩笑,男人脑子里那点货色我最清楚,你要想跟他有什么,那你就坐他的车,当我没说,你要只是当他……就你说的那什么志同道合的伙伴,就保持该有的界限,别让人看轻了你。” “至于钱不钱的,就当借的,放心,不算你利息,欠我的就一起欠着吧,以后有你还的时候。” 他本想说反正时间有的是,可看一眼她手腕上陈旧的疤痕,还是让她欠他的吧,欠得越多越好。 那一天黎佳在他炒菜的时候走到厨房门口,抽油烟机嗡嗡地轰鸣着,她站在他背后纠结了半天,又挠脸又挠背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有话就说,”他挥舞着铲子翻炒芹菜和肉丝,又打开头顶的橱柜拿了料酒,“不说就出去。” “我……”她揪着衣角拧,都拧成麻花了才开口:“我跟周行知什么都没有,人家没那个意思,和刘然就更莫名其妙了,都不知道你在想啥。” “你现在是自由的,不用跟我说这些。” “那你呢?”她闷闷不乐地问。 “我也是自由的。” “嘁。”她转过身狠狠趿拉着拖鞋到桌子边坐下忙去了。 他炒好了菜,两个菜,芹菜炒肉丝和炒豆角,还做好了米饭。 “来吃饭。”他头都不抬,自己先坐下了。 黎佳发现他做的米饭比刘然妈妈做的还要软糯,黎佳想问他怎么做的,但现在她不大想搭理他,埋着头在碗里,客厅只开了餐桌上方的顶灯,黄油油的光照在他脸上,之前凹陷的眼窝饱满了一些,阴影面积没那么大了,但鼻梁还是陡峭得不近人情。 他吃饭也像老马嚼草,好不好吃都一个漠然的表情,漠然得近乎于虔诚,慢悠悠地嚼到最碎才咽下去。 “不说话了?”他蓦地开口。 “食不言寝不语。” “嗯,这很好。” “哼。”她咽下一口米饭,眼睛盯着最后一点芹菜,这种泡在菜汤里的剩菜是精华,泡饭最香,但想了想还是留了一点,她不想太暴露对芹菜的热爱。 “我也没有。”他说,把装芹菜的盘子推到她跟前。 “真的吗?”她狐疑地皱着眉看他。 “我对说出口的话还是相当谨慎的,不像某些人,张口就来。” “少跟这儿阴阳怪气的。”她瞪他一眼,“我现在也要做一个诚实的人,说谎是懦弱的表现。” “哦,”他笑了,“那很好啊,希望你可以保持。” 她也笑了,抱着碗把芹菜汤往饭里浇。 “但我不会原谅你。”他掀起眼皮打量她。 黎佳刚扬起来的嘴角又瘪下去了,脸埋在碗里,腮帮子里的芹菜都还没咽下去,呜呜咽咽地低声骂:“哼,渣男,跟我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原谅我?” 过一会儿从碗里掀起眼皮瞪他:“那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 “都说了不能原谅。” “……爱原谅不原谅!给你脸了!” 黎佳摔下碗筷坐到书桌边,听他慢慢收拾掉餐桌上的残羹剩饭,洗了碗,哗哗的水流夹杂着节奏平稳的刷洗声,偶尔有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水的声音停了,他拿着抹布出来,天已经黑了,窗户上倒映出他系着围裙的身影,不紧不慢擦桌子的动作,还有死了人都不会变的恬静的表情,最后无声地拖了地,这才解了围裙抬头望向黎佳的背影,嘴角挂着乖巧的微笑, 第76章 “我走了。” 黎佳没说话,他就一脸淡然,慢慢地眨眨眼,低头把手里的围裙揉成一团再展开,“明天还要上班,你早点休息。”说完把围裙放在餐桌上,转身走了出去,黎佳听到铁门啪嗒一声轻轻关上,没有脚步声,过一会儿再抬头他已经到楼下了,黑色的身影走得和往常一样快,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 第54章 他们用不同的方式说爱 黎佳一连上了七天班,第七天的时候话都说不出来,天气越来越热,人也燥,嗓子疼得厉害,又肿又涨的,像塞了团棉花。 “佳佳辛苦哦,回去好好休息!”黎佳下班时路过行长办公室,听到领导这么说,就又折返回去跟她打招呼,“谢谢领导。” “谢什么呀,要谢谢你,尽职尽责,我感觉佳佳你……比以前还要认真。”她坐在黑色皮革转椅里,摘了眼镜打量黎佳,眉眼低沉,在灯光的阴影里隐约可见困惑和担忧。 “顾科调走了。” “嗯。”黎佳抱着外套,很轻地低一下头。 “嗯。”王行长也沉吟着点点头,笑了,“过两年我也退了。” 黎佳还想说嗯,但觉得“嗯”太敷衍,便只笑了一下,把垂落的头发挽在耳后。 “唉……回头想想真没意思。”王行长笑得更深,往后靠在椅背里,左右轻晃,拨弄着桌上的眼镜,“我十八岁就进银行了,都没十八,十七,抱着算盘跟抱着自己的命一样,站在公交车上手都在裤子口袋里练点钞,可你看现在这些小朋友,包括你,一分钟能点几把钞票?还认识算盘吗?都是机器,点钞机,计算器。 到现在拼了大半辈子,家里小的学习一塌糊涂,老的身体一塌糊涂,赚的钱除了给医院,就是给补习班,给留学机构,给老外,让小的出去混两年水硕再回来,哈哈!“她仰头大笑一声,“再进银行,从柜员做起。” 黎佳也觉得唏嘘不已,抬头看看老领导,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台灯这么昏暗的光线都能看到眼尾和唇角细小的纹路。 但一切都比不上眼神,黯淡的,厌倦的,疲惫的,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经历过了,发现人生不过如此也已无路可退的眼神。 “对不起啊黎佳,”她细细地看黎佳的脸,“事太多了,家里的,单位的,人也太多,家人,领导,客户,有时候难免有失偏颇,有些事看见了也全当没看见……王老师给你道歉,但我要跟你说的是这就是职场,你以后到哪里都一样,不光你,还有我,所有人吧,都会在取舍中成为被放弃的一方,说白了大家出来是赚钱的,往上爬的,没人有义务把你的需求放在第一位,也没人有义务包容你的过错。” 她说着眨眨眼,冲她调皮地笑一下,“但我现在的歉意是真诚的,希望你可以接受。” “王老师,我知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真的,我自己的原因占大部分,她们……大家怎么对我,是大家的自由,我现在不会再为人家对我不好感到难过了,没人有义务帮我,对我好,这些我都知道,我以前也是怨这个怨那个,但到了现在,要说怨还是怨自己更多。” 黎佳急切地往前一步,一只脚已经迈进办公室了,抱着外套的手抱得更紧。 “那就好,那就好。”王行长看她走进来,微笑着点点头,抬手示意她坐,黎佳犹豫一下坐在她对面,外套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里,椅子皮质柔软,很舒服,她略微往后靠了靠。 “其实老秦呢……”王行长靠在椅子里转了一圈,黎佳很少见她这么少女的举动,有点惊讶。 “你别跟她计较了,人家都快退休了,小的跟老的搞,一个是太难看,一个也是没必要,哪个单位没一两个讨人厌的人呢?而且说实话她也算不上坏人,人嘛,自己过得不适宜,就想让人家也不适宜,这么多年了,她老公在外面一直有固定的情人,说白了就是还有一个家,这你不知道吧?” “不知道。”黎佳很吃惊她的说法,她知道秦美珍的老公非常有钱,也隐隐约约听到过他那点风花雪月的事,但两个家,再怎么说都太令人惊讶。 “所以说啊,老顾不错。”王行长挑挑眉笑一下,“我也跟人打了半辈子交道了,各种各样的人都见过,反正对年轻的女同志呢我就一个建议,咱们都是老百姓,就找个踏踏实实赚钱养家糊口的就行了,太有钱的你拿不住,太浪漫的太帅的肯定不老实,老顾呢……我认识他可比你时间长啊,十几年了,他确实是一直不爱说话,但年轻的时候还是比现在话多,也爱笑。” 她神秘兮兮地笑着凑近点,“跟你讲件事,你听了要笑死。” “他在支行跟前妻求的婚。” “啊?”黎佳这次是真的惊叫出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什么他?他在哪里求的婚?” “支行。”王行长笑,又扶着椅子转了一圈,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捧着花和钻戒,大喊我爱你。” “这……我的天呐这也太尴尬了吧?”黎佳想象着一层楼的同事领导看着顾俊那老东西跪在地上大喊我爱你,当然了那会儿还不老,可那也不行啊!黎佳想到这里自己脸先红了,这不纯纯社死现场嘛!别说在场了,就现在她脚趾都抠出了两室一厅。 “尴尬什么呢?他那个时候哪里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事呢?”王行长手一摊,“我们老顾只是沉浸在幸福中罢了。”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一次外向换来一辈子的内向哈哈哈哈!” “哎呦我去……”黎佳把脸埋在手里,觉得脸呼呼烫,都能煎蛋了。 “好啦,你听过算过,”王行长也笑得脸红,笑够了慢慢停下,露出落寞的神情,“都老啦,我们,被老天教训了一次又一次,还愿意相信那什么……”她说着抬起头看她,嘴角又有了上扬的弧度,“爱情。” “他啊,他对我……”黎佳把头勾得更低,很认真地警告自己不能说她和顾俊的初次,“我觉得主要是这么多年了,有感情了,他这人挺重感情的,说爱情那倒不至于。” “哦是吗,”王行长耸耸肩,端过茶杯喝一口,“你们是几几年认识的?16年吧我记得,还是17年。” “17年。” “嗯,咱们那时候是单一网点,有公司业务吗?” “没有。”黎佳眨眨眼,回忆了一下,确实没有。 “那他一个搞公司贷款的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干什么?头发梳得油光瓦亮,跟开屏的孔雀似的。” 黎佳低着头,揪着裙摆,在心里说:“发情了能不开屏么。” 王行长看黎佳头都快勾到地上去了,想来是不好意思吧。 “好啦,故事的开头都差不多,重要的是现在,他调走之前还到我家里来了一趟,你看带了这么多……哎你说这好酒好烟的,给我老公多浪费啊!” 她抬手指一指办公室角落里的黑色木头立柜,“这么多年老同事了,突然低声下气给我赔不是,吓都吓死了。” “我啊,”她重新坐回椅子里,发出沉重的一声吱呀,“我跟他说了,用不着,”她对黎佳笑笑,“是黎佳用不着,可他还是把东西扔下就走了,你抽空分几天给他带回去吧。” “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她闭上眼点点头,“再有就是劝劝你,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考虑清楚,尤其现在经济形势不好,职场到哪里都一样,在我这里,再怎么说这么多年了,也算半个自己人,而且老秦要退休了,我们这批老同志陆陆续续都要退了,你的资历熬上去了,谁见了你不得叫一声黎老师啊?当然了……” 她说到这里又笑了,自嘲,无奈,“你让我再从头一模一样地过一辈子,我也不要,你还年轻,年轻就是本钱啊。” “不过那首歌怎么唱来着?要么飞翔,要么坠落,这就是展翅的代价,想好代价,黎佳。” 她说完戴起眼镜,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还有,好好把握老顾,他不错,这年头能用不错形容的男人不多了,男人都要脸,你那件事呢,我作为女人来讲可以理解,但对他而言那就是把脸扔地上踩,就这还牵肠挂肚呢,”她咧开嘴坏笑,“比跪地上喊我爱你可丢人多啦!” “不过他老早就要调了,你知道吗?”王行长圆圆的眼睛在老花镜后更大更圆,很萌。 “哦我知道,”黎佳挠挠脸,“他跟我说了。” “对对对!就上次,你还记得吗?老行长带着人来咱们这里视察工作,哼,老头子六十岁了还骚唧唧地戴条红围巾,那一次是他退休前最后一次下基层,说好了给老顾升一级调到黄浦,他也答应了,后来怎么又说不去了,也好也好,现在去也好,离这虎穴龙潭远一点。” 她说着抬腕看一眼表,“哎呦都六点半啦!我要回去送我儿子上课去了!”抬头对上黎佳的脸,“你也早点回去吧,后面两天好好休息。” “希望我们不会太早告别,黎佳。”她笑着冲黎佳眨眨眼,“这一句也是真诚的。” 第77章 …… 黎佳坐在地铁上,抱着包和衣服,疲惫得眼睛都睁不开,手里还拎着早上没吃完的包子,想着回家热一热凑合着吃了就睡觉,qq音乐的播放列表回放了一遍又一遍,她东张西望一下,像做贼似的打开张信哲的《过火》,音量放小,再放小,尽管她戴着蓝牙耳机。 “让你疯让你去放纵,以为你有天会感动,关于流言我装作无动于衷……”一直听到:“既然爱难分是非,就别逃避勇敢面对。”她打开微信,看着一个礼拜之前收到的那个死亡笑脸,发了一条信息过去:“王行长让我把你送她的烟酒还给你。” 发完了才想起不对,他现在应该在培训,而且……她想起老东西在夜色里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连回一下头的意思都没有,就感觉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 可现在撤回不就是欲盖弥彰、越描越黑么? 好在她说的是正事,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息了屏继续听音乐,听得迷迷糊糊快睡过去了,感觉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打开看,是周行知,是他们继第一次重逢后的第一条微信,还是一张照片。 一只很可爱的小羊崽,鼻子和耳朵都是粉色的,浑身毛发像白绸缎一般泛着柔光,耳朵软趴趴地耷拉着,包住小脸,眼睛都没睁开,看起来笑眯眯的,被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抱在怀里,但看手,和手上的劳力士手表,应该是周行知亲自抱着的。 “原来这么可爱啊……”黎佳嗫嚅着小声说,她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小羊,娇柔得好像一碰就化了。 “好可爱啊!”她发一条微信过去,“我可以当头像吗?” 对面很快回复了一个呲牙大笑的表情,“当然可以啊!下次来你还可以抱!” 黎佳一想到那软糯糯的触感,她抱过迈克,小时候的泰迪狗已经巨可爱了,但也比不上小羊的万分之一,她想象着那热乎乎的小身体在怀里的感觉,觉得兴奋得不行,困意全无。 她换了头像,换头像的功夫就感觉手机又震了一下,再返回去看,周行知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还是一张照片,晴空万里,洁白的校舍前,塑胶跑道上一排人站着合影,女孩子们站第一排,男孩子们穿插着站在第二排,周行知在第二排最中间站着,人高马大的,占了很大一快画面,但那一身土豪风装扮没了,估计是工作日拍的,穿着干净规矩的白衬衣。 “小梨子的弟弟呢?”黎佳很细致地看了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就是没见那个抱襁褓的女孩儿的弟弟,她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穿了鹅黄的短袖恤,很干净,面料看上去也柔软,是纯棉的。 “你再仔细看看!” 黎佳再看,最终在周行知身上发现了一个类似于包带的东西,也是白色的,不显眼。 “你背着呢?” “对啊!尕蛋子,还轮不到他入镜。” “哈哈哈!”黎佳不知怎么,觉得神清气爽的,一连发了几个爆笑的表情包。 “开心啦?什么时候回来?”他问,过一会儿又补了一个憨笑的表情。 “五一嘛,不是说过?”黎佳发了语音过去,没几秒一条语音发过来,“行呢,我等你来。”声音浑厚低沉,带着温柔的笑意,黎佳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怪怪的,但也说不好哪里怪,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觉得手机又震了,不是周行知,她切出去,是顾俊。 “知道了,等我回上海再说。”过一会儿补了一句:“下午培训刚结束,现在在机场准备登机。” “嗯。” 过了一分钟,黎佳眼睛都看酸了,看得心里一股火,正准备息屏,聊天框发出几不可闻的倏的一声,一条新消息把她的“嗯”给顶上去了。 “你换了新头像。” “是啊。”她想问他可爱吗,可一想到那天晚上,还是不大想搭理他。 “很可爱。”他倒是不吝赞美,还发了位于表情包第一的微笑表情。 黎佳想问他,他在甘孜看到的小羊是不是就是这样,字打到一半就又看到他发来的消息:“明天晚上有空吗?” “干嘛?” “一起吃饭。”他从不省略句号。 黎佳眼睛滴溜溜转一圈,没空,当然没空!她很快打字发送: “可以。” 第55章 宋小姐 黎佳起了个大早,顾俊下班最起码要六七点,还要从黄浦区开车过来,白天的时候她去见了一个人。 她是在前一天晚上从地铁下来时接到那个人的电话,看到那一串电话号码的时候,最痛苦,最混乱的记忆再次如黑色潮水般向她涌来,但黎佳其实并不知道对方是谁,她每一次接起都只能听到一声叹息,很浅,很轻,柔柔的,是女人。 “喂你好。”她还是像以往每一次那样打招呼,也像以往每一次那样等待着她的叹息。 “你好,黎小姐。” 地铁站里人潮从黎佳身边涌过,她却毫无知觉。 “喂?听得到吗?”很清甜的声音,含着笑。 人潮散尽,下一班车还没到,地铁站里空荡荡的,黎佳就站在冷清的灯光下,对上地铁站工作人员麻木的眼睛。 “你好,。” “哈哈,你还记得我呐。”宋小姐笑两声,清脆得像冰块滑进威士忌酒杯。 “记得的,”黎佳老老实实回答,“宋婧怡,宋小姐。” “你的记性好好,”宋小姐柔声道,“最近有空吗?想约你一起吃顿饭,午饭也行,就说几句话,不会耽误你太久。” “哦……”黎佳很奇怪,自己竟然没有觉得不情愿,拿着手机仰头思索一下,“明天白天,我有空。” “好,我把地址给你,记得哦,是一扇黑色的小门,很小,有可能会走过,你留意一下,进来了就跟前台说你找我。” “好的。” 那一晚黎佳没睡好,她出了地铁,路过一台am机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查了顾俊给她的那张卡的余额,五十万,她愣那儿看了很久,把卡退出来。 到家后她洗了澡,擦头发的时候又收到一条短信,她都忘了买过一笔五年期保险,本金三十万,是顾俊的父亲给的,“我也不晓得彩礼哪能给,不好意思。”她还记得他歉意的笑,被洗洁精漂白的手,和浆洗得掉色的蓝色粗布袖套。 她辗转反侧,脑袋在枕头上磨来磨去,刚洗的头发都变油了,空调主机老掉牙的呜呜声一刻不停地敲打她的脑子:“佳佳,对我儿子好一点哦,他很可怜的,都不要他。” 她一骨碌坐起来,在浓重的夜色里往客厅走,一出去就被茶几磕了膝盖,黑暗中咣的一声,疼得她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挪到书桌边,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把那笔到期的保险连本带息转到了顾俊给她的卡里。 她想给这张卡起个名字,但脑袋懵懵的,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想了半天还是作罢,趴在沙发上睡过去之前决定,要让这张卡里的钱越来越多。 …… 书房的桌上手机叮的一声,顾俊没有睡,他还是习惯晚睡,听到声音,眼睛从电脑上移开,手机屏幕亮了,在昏黄的台灯下格外醒目。 是一条短信,卡内余额有了变动,但是这个时间……他面无表情地看,看到“入账金额346000元”时停下,缓慢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张开嘴想说,可书房安静得连隔壁卧室里女儿的梦呓都听得一清二楚,话到嘴边也无处可去,只能消散在沉寂的空气中。 黎佳从沙发上醒来,生物钟让她六点就醒了,天刚亮,今天的阳光有气无力,天空灰蒙蒙的,她去楼下菜市场买了粢饭糕和豆浆,路过一楼往里看了一眼,纱门敞开,电视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开得很小,隐约听得到外语播报的声音。 刘然很安静,但他妈妈是那种精明强干的湖南妹子,嗓门很嘹亮,今天竟然没声音,估计还在睡觉,但她闻得到浓郁的辣豆花的香味,她想到顾俊,再一次觉得这老东西莫名其妙,摇摇头走上楼。 吃了早饭,洗漱完毕,黎佳在卧室的全身镜前犹豫片刻,还是穿了最简单的藏青色连衣裙,头发她自己修过了,用鲨鱼夹夹起来,出门时蹬一双藏青色板鞋。 她按照宋小姐给的地址寻到了那条僻静的梧桐路,上海“上只角”的建筑风格都大差不差:极简的白色墙体,黑屋顶,梧桐树,手作咖啡,还有从店名到店员表情都写着“性冷淡”三个字的手工艺品店。 这条路她以前倒是来过,还没结婚,和大学室友小戴一起来打过卡,喝过传闻中的网红咖啡,只觉得比一般的咖啡多了股烟熏火燎的苦味,倒是红丝绒蛋糕很经典。 “三十五岁的老男人!过几年上炕都得你伺候!你想好啦?” 小戴端着咖啡,脸都皱成了一团,也不知道是咖啡苦还是觉得黎佳的命苦,“长得倒还行,跟《金粉世家》里那谢玉树似的,但一码归一码,不好使可不成!” 她斜睨着黎佳手机里的照片,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好使不?” 第78章 “啊?”黎佳被她问得一激灵,“我不知道啊……怎么算好使?” “一宿几次,一次多长时间呗!还能咋好使?”小戴凑近,睫毛弯弯,鹅蛋脸上的小绒毛都根根分明,暧昧地笑着小声说:“有没有劲儿?” “几次?我没数过,时间就更不知道了,”黎佳脸红得像番茄,“我觉得他那个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弄得我怪疼的,但平时我说热或者他压着我头发、挤着我了,他马上就躲开,还说对不起,这有啥对不起的,客气得好像我俩不熟。” 黎佳想着以前,真的走过了,再折返回去,寻到了宋小姐说的小黑门,六年前来没看到,也不知那时候有没有这扇门,在一棵老梧桐后面。 这么小的一扇门,里面竟然别有洞天,完全就是一栋复古的高档公寓,墨绿色瓷砖地板,正中央的楼梯螺旋上升着通往二楼,一共有几楼不得而知,光线不是很好,楼梯口旁边有一个巨大的黑胡桃木柜台,摆着一个绿碧玺台灯,幽暗的灯光穿透琉璃灯罩,墙角的巴西木比人都高,栽在巨大的黑色陶瓷花盆里,很有王家卫的电影里灯红酒绿的颓靡感。 黑胡桃木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孩,穿黑色西装套裙,细条的柳叶眉,樱桃小口,面容标志得像玩具屋里的模型,面无表情的样子也像。 “你好,请问你找谁?”她下巴抬起,只有眼睛动,迅速扫了黎佳一遍,但手还是规矩地叠放在身前。 “你好,”黎佳对她微微点头致意,“我找宋婧怡,宋小姐。” 她像面具一样紧绷的面容松了,任由厌烦和轻蔑浮出来,“请问预约了吗?”冰块一样的声音回荡在大厅,像铁块撞在房梁和墙角上,叮当响。 “预约?”黎佳不知道昨晚的电话算不算预约,但这几秒的犹豫看在女孩子眼里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又来攀关系了。 “不好意思,宋小姐今天不在。” 黎佳垂眸看一眼表,十二点半,分秒不差,抬头撞上女孩怔愣一下后变得柔和的神情,再看看自己腕上的卡地亚山度士,顾俊送的,她戴到现在,心下也明白了几分,环顾一下午后寂静的洋房,想来宋小姐或许是真的忙不开,于是对女孩笑笑,“确实是没有预约过,不好意思,打扰了。”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黎小姐。” 黎佳没走几步就听到有人叫她,很轻柔,回头看见一个穿珍珠白chanel套裙的女人站在不远的地方,毫无声息,就这么凭空出现了,还跟着一个男人,跟她们年纪差不多,但打扮明显休闲很多,穿布里奥尼黑恤和一条灰白色的休闲裤,看到黎佳,微笑着点头致意。 黎佳再一次想到小龙女,不光长得像,出现的方式也很像,果真如西游记里说的那样:一缕迷香的青烟,凡人需在龙王庙虔诚供奉一生才难得一窥真容。 但小龙女明显不觉得这是什么神秘的人神会面,她看了身后的男人一眼,那男人低头和她对视后又往黎佳这儿望过来,嘴角噙着恬淡的笑意,走到柜台后的女孩面前,低声说起了什么。 “跟我来。”宋小姐笑着迎上前,轻抚一下黎佳的肩膀。 黎佳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前和女孩说话的男人,温柔地笑着,频频点头,像在倾听又像在安慰,骨节分明的手似要触碰女孩的胳膊,但始终巧妙地保持着两三厘米的距离。 “怎么了佳佳?”宋小姐唤她佳佳,黎佳下意识收回目光,看到宋小姐正俏皮地笑着回头看她。 “哦……没什么,”黎佳跟上她,“我只是觉得那位先生和你长得好像啊。” “哈哈,那是我哥哥呀,当然像啦!”宋小姐觉得黎佳的关注点很可爱,爽朗地笑,“这里是他的产业。” “哦哦,原来如此,真的好像。”黎佳笑着捋一下头发,有点后悔这么说,太没边界感了。 但宋小姐对此并不在意,她想到了什么,高跟鞋清脆的咔哒声在幽静的走廊里消失,她回头望着黎佳,笑着说:“佳佳放心,下次来你不会再看见那小姑娘了。” “啊?”黎佳猛地停住脚步回头,黑桃木柜台前已空无一人。 “宋小姐,不用这样,”她跟上前急切地解释,把帆布包背得更紧,一个人不高兴了就砸了另一个人的饭碗,这太不合理了,“她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不是哦,”宋小姐没再回头,走廊前方透进丝丝缕缕的日光,还有隐约的淡香,应该是某种沉香,“这不是她的职责,任何人来这里找我和我哥哥都不需要预约,只要跟我们说一声就行,见或不见由我们来决定,而不是她,她在享受和使用不属于她的权力。” “说实话哥哥给她的工资不少的,她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招待好我哥哥的客人,”宋小姐回头,盈盈微笑着注视黎佳的脸,“尤其是贵客。” 走廊复古的宝石蓝壁纸因为光线的原因犹如暗夜,但宋小姐白得发光,衬得她身上的chanel套裙都黯然失色,人穿衣服,而非衣服穿人,黎佳第一次有了如此直观的体会。 “所以你说,我们是不是该解雇她呢?” 她耸耸肩,伸手做出一个引导的动作。 黎佳看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正对着窗,窗边摆着一张方形木桌,两把椅子,这会儿阳光好了,光线很通透,看得到梧桐树和僻静的青石砖小路。 “宋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黎佳进去,把帆布包放在进门处的沙发上,红棕色的软皮革沙发看上去就很舒适,但她犹豫一下还是坐到了窗边的木椅子上。 “有东西要给你。”宋小姐端了两杯凉茶,用花纹繁复的珐琅瓷杯盛着,坐到黎佳对面,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照片,隔着桌子递给黎佳。 那是一张黎佳很久没有见到的脸,但说多久,想想也没多久,一年都不到,当时并不觉得他阴沉,但时过境迁,也许是知道了他做的那些事,现在看去,那是一张过分阴鸷的脸,苍白,狭长的凤眼黑不见底,你看见一个人,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阴天,郊外,空无一人的长满芦苇的黑暗沼泽。 “警察同志破解陈世航的电脑还费了些时间,一个文件夹破不开,还以为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名单,搞得风声鹤唳的,结果就一张照片,哈哈,你说是不是无能。” “这是你的,我想还是该还给你。”宋小姐隔着桌子,用指尖轻点照片上黎佳的脸, “佳佳那个时候也很病态,”她笑着垂眸,“虽然比现在精致,皮肤精致,头发也精致。”说到这里抬眼,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嗯。”黎佳不再看照片,低头笑,看到红色的茶水倒映出的面容,也有法令纹了,肤色不再亮如珍珠,晒黑了,也粗糙了,女人只要稍微放松一下手里的那根线,美貌倏的一下就飞走了。 “正常,是人都会老,我现在没有钱,也没时间,再说了,”她憨憨地抬头对宋小姐笑,“岁月不败美人,说明我本来也不是美人,老了就老了吧,不稀罕的。” “倒是以前……”她出神地望着照片里图书馆后面的石头上镌刻的四字校训:勤朴忠实。 “竟然还有脸回学校,真是……”她笑着低下头,“不知廉耻。” 宋小姐靠在椅背上,身姿笔挺,始终笑着,可以理解为真诚的友善,也可以理解为社交性的礼仪,当然了,也可以理解为轻蔑。 最终她垂下眼眸,端起茶抿一口,“我家不可能保他。” “嗯,”黎佳深吸一口气,沉重地点点头,“他不应该被保护,宋家不该,连上帝都不该,”沉吟半晌,“我也不该被保护。” “唉……还是有人保护的。”宋小姐握着茶杯轻叹一声,似乎也很惋惜,连这种女人都有人要保护。 “是我给你们行里写的举报信,以陈世航妻子的名义。” 她纤细的指尖轻点茶杯,“我之前给你打过几次电话,说实话也有犹豫,都是女人嘛,但说到底,就像你说的,这是你所作所为的代价。 之后你先生来找我,问我可不可以再写一封谅解书,态度不错,我想那应该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态度了吧,像他这个岁数,一个不高不低的中产,是最要脸的,我很同情他,但我还是拒绝他了。” “葬礼上你还跟我道歉,”她笑得开怀,明眸皓齿,“你连应该跟谁道歉都没有搞清楚。” “我和世航也没结婚。”她的笑容里真切地浮现出轻蔑,“他也太天真了,我只是需要一个孩子而已,他的基因还是不错的,智商,容貌,都合格,不过葬礼呢……我和家里人想了一下,还是以夫妻的名义办了,毕竟在一起这么久了。” “我跟他明说了,本以为他会回去找你,但那一天你们反倒分手了?” 宋小姐似乎觉得不可思议,摇摇头无奈又唏嘘地笑,“他这个人,还是有西北人老实憨厚的一面的。” 黎佳以为自己会惊讶,可到头来只觉得悲伤。 第79章 陈世航和她坐同一列车来到上海,带着梦想昂首挺胸地下车,可到头来只是江浙沪上层阶级去父留子的牺牲品,是用完就丢的基因奶牛。 他灿烂的憧憬,他高考前梦到的更高更平坦的道路,他以为高考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却不知道天从来没亮,一切支撑他的东西,都不过是天上人一时兴起吹出来给他看的五彩缤纷的泡沫。 但她最悲伤的不是陈世航,也不是她自己,是那个人,她心里像木头一样,毫无知觉,只觉得手脚冰凉。 “好啦,”宋小姐欣赏够了她失魂落魄的表情,向后轻靠在椅背上,释怀地笑,“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世航走了,你也离婚了,这件事就画上句号了,谁也不亏欠谁,以后的路还很长。” “哦对了,我听世航说你是作家,”宋小姐拿出手机,是三星手机,很薄,她轻巧地点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黎佳看,“看!我给你送了不少礼物呢,是真心喜欢你哦。” “很有灵气,灵气是天赋,”她拿回手机,一挑眉,显出一丝挑剔的神色,“但有些情节也很俗气,老套。” “但总的来说,比现在那些都市剧要漂亮得多,”她放下手机笑,“你看看现在电视里播的那些东西,是观众的审美降级了吗?当然不是,你随便想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相比较而言我觉得你的作品还更值一点。” “需要我的帮助吗?你这一本,”她指一指手机屏幕上连载了两年的那部作品,“不说大卖,稳赚不赔还是可以的,都算不上欠人情,原因嘛……” 她甜美地笑,“跟世航比起来,说实话我更喜欢你,这点小忙,举手之劳,就当是我出具谅解书了,你觉得呢?” 黎佳从悲伤中醒来,半晌后对她点点头, “谢谢你,宋小姐,衷心感谢,但我觉得我不需要。” “为什么?”宋小姐好奇地睁大眼睛,“有了钱,你可以过上相对宽松的日子,写作太吃灵感了,灵感枯竭了,不能迎合市场了,读者可不管以前多捧着你,该扔就扔,到时候你怎么办?银行……”她唏嘘地摇摇头,“你以后就知道了。” “嗯,”黎佳笑了,平静地摩挲右手无名指的婚戒,“我也相信读者的判断,所以我觉得一部作品好与不好,能不能搬上荧幕,只有一个评判标准,那就是读者。 我的位置我心里清楚,很简单,看一下排行榜就知道了,不需要意淫自己是没伯乐的千里马。” 黎佳再看一眼红茶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抬起头,“宋小姐,我前半辈子也喜欢靠,小时候靠爷爷奶奶,长大了靠老公,说实话我过得不错,可我不快乐,后来我想明白了,人这辈子到最后还是要靠自己,所以以后的路,我想自己走了。” 宋小姐歪着头,笑得露出了牙齿,是真的蛮开心的,像看到了一片纹路奇特的树叶。 黎佳想起身告辞,又听见身后有了声响,一个人进来,轻得像猫,要不是衣裤摩擦的动静,黎佳都感觉不到他进来了。 他进来把一个雪白的骨瓷盘子放到桌上 ,里面的蛋糕也雪白,切成几块,每一块黎佳目测了一下,大概就是一口的量,配了两把叉子。 “肚子饿了吧,尝尝看。”声音很轻,这是黎佳第一次听他说话,不是娘,就是很习惯于轻声说话的人惯常的音量,还是那一身休闲的恤短裤,戴着围裙,黎佳真有一种到同学家做客,同学的哥哥拿点心招待她的错觉。 “谢谢。”黎佳不知道怎么称呼,也只好说谢谢。 “哎呦,”宋小姐轻蔑地瞥他一眼,“难般亲自下厨嘛!”男人没说什么,笑一笑就出去了。 “尝尝吧,都一点钟了,肯定饿了。”宋小姐优先捡起叉子尝一口,表情淡然,看不出好不好吃。 黎佳也挑一叉子,抿一口,清甜绵软,还有一股茉莉花香,真的好吃。 “好吃。” “佳佳最近在做什么呢?” 宋小姐吃了一口就不吃了,只喝茶,黎佳听人家问她最近在做的事,有点羞怯,耳朵发热,“也没什么,就是回了一趟兰州,碰见一个老同学,他建了一所希望小学,我去看了那些孩子,回来写了几篇文章发表。” “哪家?”宋小姐喝着茶,透过杯沿好奇地看她,“纸媒还是网媒?” “《月辉》。” “哦……”她点点头,又笑了,“兰州,我去过一次,看丹霞地貌,回来后还想跟世航分享,可他很冷淡,也对,太穷了,说出来会有羞耻感。” 说完抱着手打量黎佳,看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愠色后满意地笑了,她的恶意时有时无,若隐若现。 “做公益,我奉劝你不要。”她垂眸拨拉一下腕上的宝格丽手链,“都自身难保了,就别想着当特蕾莎修女了。” “我只是想做点事。” 黎佳坦然地望着宋小姐腕上的扇形吊坠,“毕竟不是每一个女孩都像你我这么幸运。” …… 黎佳离开的时候已经两点了,出门的时候听到有人叫她,是宋小姐的哥哥,从二楼下来,迎着阳光笑,牙齿雪白,递给她一张名片,带过来一股不知名的清冷香味,“你好,我叫宋知聿,以后可以常来。”声音还是轻柔。 “谢谢宋先生,再见。” 黎佳微微欠身道别,走出那扇小黑门,沿着梧桐路走到头,拐弯后把名片扔进了垃圾桶。 第56章 他背叛了信仰 “你在哪里?”顾俊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黎佳坐在手作咖啡馆,喝了第二杯气泡美式,第一杯是苹果的,第二杯是凤梨的,她在这里坐了一下午,看日落,看橙色和浅红色交织的暮霭,直到最爱的bluehour。 很巧的是《月辉》的编辑联系了她,说有一个专栏的长篇连载完结了,作者表示要搁笔一段时间,但目前没有合适的签约作家,问她有没有意愿以那几篇零散的随笔为背景,写一本新的连载小说,顶替一下。 她望着红得发紫的天空,火烧云仿佛要连着梧桐树叶一起燃烧,只觉得咖啡喝多了,心快要从嘴里蹦出来。 她就这么看着那辆熟悉的奥迪车缓缓滑过窗边,过一会儿他出现,隔着窗户往里看,烈焰般的火烧云和深蓝色的夜空在他身后相融。 “你跑这里来干嘛?”他穿白色衬衣,灰西裤,一副上班的打扮,一脸并不让人愉悦的表情。 “玩儿。”黎佳叼着吸管吸完最后一口咖啡,冻得一哆嗦,“好冷啊,出去吧。” “嗯。” “你饿吗?”出来后两个人走在僻静的小路上,黎佳问他。 “还行吧,中午吃得晚。”路灯下他头发好像全白了似的,也还是不看她,只盯着脚下的路,走得很慢,像在想工作上的事。 “哦,”黎佳甩一甩裙摆,东摇西晃一圈,跟在他后面,贴着他,他走路胳膊轻晃,时不时会碰到她的裙子,银色婚戒在夜幕下泛着光。 “你走那么近干嘛?” “冷。”黎佳贴着他胳膊,小拇指勾一下他左手无名指,看他没反应,趁机钻到他手掌心里,温暖又干燥,他愣了一下,摊开手,和她十指相扣。 “我来找宋小姐的,”她挽住他的胳膊,摩挲他掌心薄薄的老茧。 “嗯。” “你知道?”黎佳仰脸看他,他表情不变,“上次我来找过她,也是在这。” “那你还问我来干嘛?”黎佳瞪他一眼。 “等你老实交代。” 黎佳把脸转过去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过一会儿又转回来,偷偷打量他的神色,把脸靠在他肩膀,“你找她,求她写谅解书?” “嗯。” “为什么?” “因为那个时候我们还是家人。” “……” 顾俊见她半天没反应,很快低头瞥她一眼,见她脸朝外面,眉眼耷拉着,又补了一句: “这件事从头到尾你对不起的只有我一个人,原不原谅你,怎么惩罚你,用不着外人狗拿耗子,纪检组那帮人巴不得出点这种事情,找存在感,我的家事,凭什么要让他们拿来找存在感。” 他低头看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而且我也没有求,就是商量一下,女同志嘛,说话喜欢添油加醋,你别睬她。” 黎佳鼻子一阵发酸,脸上痒痒的,很快趴在他袖口蹭了一下,搞得他很不高兴,“啧,你鼻涕蹭我身上了,我这衣服明天还要穿呢。” “我的鼻涕是透明的,不脏。”黎佳低头,很快用胳膊抹一把脸。 “她寻你就是为了这件事?”顾俊仰头看路灯。 “没有……”黎佳鼻子不通,瓮声瓮气的,她想说照片的事,但那张照片已经被她扔进了垃圾桶,和名片一起。 “她问我小说的事,说想帮我出版和影视化,居高临下的,拿糖衣炮弹砸我,看不起谁?” “糖衣炮弹也要花钱的,砸你有什么好处?” 第80章 “……其实你只要夸我高风亮节就行,实在不行嗯一声也行。” “你说得不对,我为什么要嗯?” 这人吧,有时候也是真的挺无助的,黎佳仰天长叹一口气,“对!砸我没好处,人家随口一说,就我当真了呗!” “随口一说倒不至于,我记得她也是医生,没那么空,”顾俊淡然地挑挑眉,“就是要有价值,要么实际价值,要么情绪价值,总归是有地方让人家高看一眼,随手一个小忙,能哄人家高兴也是你的本事。” “哼,我可没哄她!”黎佳想起宋小姐说“穷”的时候刻意加重的语气就恼火,“我不卑不亢,表现好得很!” “还有她哥哥,我怀疑他是不是脑子不大好,给我名片让我以后常去,去干嘛?他那地方死气沉沉的,都不开明火,一中午就给我吃了巴掌大的一块蛋糕,饿死我了,出来喝了两杯咖啡!” “我觉得是你脑子不大好。”他低头笑,黎佳顿时觉得火蹭蹭地往上冒,“我脑子怎么不好了?” 顾俊脸上笑着,心里却五味杂陈,眼前全是小羊微笑着抖一抖肉嘟嘟的耳朵,好奇又欢快地去狼穴里玩儿,礼貌地和狼问好:“宋先生你好呀!”狼慈祥地笑,尖利的爪牙拂过小羊圆圆的脸,却决定放她走,不是因为慈悲,只是因为他还不饿。 他和姓周的完全是两回事,男人这东西,只有爱了才会珍重,其余都只是以各种理由粉饰的玩弄。 他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个弯,“饿了不吃饭喝咖啡,可不是脑子不好?还有以后……” 他胸口发闷,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能平复,“以后离宋家人远一点,尤其是宋小姐的哥哥,他们这个阶层的人已经不是人了,不能体会人的珍贵。” “哦……”黎佳觉得他脸色凝重,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心下有些奇怪,但还是安抚道:“我知道了,他这种人我不会搭腔的,他的名片我一出来扔了。” “而且今天这件事你也该先跟我说一声。” “我知道了。”黎佳郑重地点点头,心想他真怪,她千里迢迢跑回兰州,跑进山,他都云淡风轻,今天她还是在上海市中心,就去人家那儿坐了一会儿,他就草木皆兵。 “你车停哪儿了呀?别走过咯!”黎佳挽着他的胳膊,像捋狗毛一样让他安定,就像人永远不会知道狗为什么会突然对着空气狂吠,但总之把毛捋顺了就行了。 “不想陪我走走?”他深呼吸几下,勉强笑笑,等自己完全平复后才想起,低头望向黎佳,“还是想先去吃饭?喝了一下午咖啡了。” “哎呦没事儿,”黎佳挽着他,“早就饿过了。” 黎佳跟着他走,漫无目的,直到峰回路转,熟悉又久违的一幕出现在眼前。 “咦?”她东张西望,“这不国际饭店吗?哦原来从这条路穿过来就是啊!我说呢!怎么一股这么香的奶味!”她眼睛在霓虹灯下发亮。 顾俊低头看她,红绿蓝灯牌交替闪烁,在她眼里流光溢彩,这一刻就是七年前,黑暗的冰冷的潮水退去,下面是柔软的沙滩,可怕的痛苦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是他太累了,做了一个噩梦,他只是第二次约她出来而已,他突然对女儿感到愧疚。 “哇你不会是想吃那家蟹粉小笼吧老顾!你确定还有吗?都六点了。”黎佳看够了在国际饭店门口排长队买蝴蝶酥的吃客,皱着眉嫌弃地斜睨他,“而且我最怕排队。” “你不是怕排队,你是怕人。”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不吃,就走走。” 黄河路还是那样,上坡下坡,货车在狭窄的巷道呼啸而过,司机毫不客气地吼骂着不避让的路人,走几步就是一家火得一塌糊涂的馆子,脚下是污水沟,闻到的却是烟火气,不同于国金中心的奢靡,这里才是上海最开始的样子,怀旧得都有些执拗,理发店门口是红蓝白条纹的转灯,旁边张贴着九十年代的港星海报,他看到了张曼玉,再转头看看黎佳,“我喜欢张曼玉。” “啊?”黎佳完全被理发店里老爷叔的手艺震惊到了,一头泰迪卷被他一梳一吹,就成了民国月份牌画报上的阮玲玉,新奇坏了,趴在玻璃窗上看个没完,“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她吗?看《花样年华》都跳过她的戏份,只看梁朝伟。” “喜欢的。”他站在她身边,看她撅个腚一脸向往,想说她比里面坐着的人更适合那繁复的卷发,和旗袍。 “我只看她的部分,”他挠挠头,“梁朝伟不是很适合她,我觉得。” “啧啧啧,差不多得了嗷!”黎佳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眼睛从那女顾客的头上拔下来,拍拍手上的灰,瞪他一眼,“梁朝伟都不适合?咋的,你适合?” “我是比他高啊,”顾俊很审慎地回忆一下,转而抿起嘴笑,“也比他帅。” “嗷呦不得了喽!有人说他比梁朝伟帅哦!”黎佳叉着腰上上下下来回扫他,一脸鄙夷的坏笑,“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那是男女审美不同,”顾俊捋捋头发,看向别处,“说明你眼光不行。” “哼,是眼光不行,”黎佳咚的一下从道牙子上跳下来撞他一下,“被你这老家伙一顿牛排、几句话就绑回家了。” “第一次我说了带你吃点好的,你自己要去吃那蓝蛙的牛排,好吃吗?”顾俊想起那嚼木屑一样的口感就皱眉。 “不好吃。”黎佳摇摇头,也很无奈,“但吃得太贵了显得我太物质,”她耸耸肩两手一摊,“老男人还怎么上套呢?” “哎呀……”她两手一背,眺望着道路尽头的霓虹,遥想当年,“再住个院,说我不要你负责,说我不爱出门,就爱一个人待着,不懂名牌,也从来不去网红打卡地凑热闹……这辈子玩得最好的就是欲擒故纵。” “可把你栓身边了你也还是不怎么搭理我。”她很快失落地低下头,板鞋一下一下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看不起我呗,人家不是说了么,爱情是强者间的风花雪月,我觉得你对你……”她头往旁边撇一下,“就你前面那个,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 “不过没所谓了已经,”她又爽朗地笑了,挽上他的胳膊,“强者做不了,做自己也挺好,也……”她抿着嘴,忍下心里的落寞,“也能经常见到你,我是说你愿意,我也有空的话。” 她摩挲顾俊温热干燥的手掌,看着南京路步行街上人来人往,无论何时这里都是一样的热闹,灯红酒绿迷人醉。 “哦对了,”她突然想起来,晃一晃他的胳膊,“五一我要回去一趟,跟王行长说过了,妍妍用你的手机给我发了语音,你帮我跟她解释一下,下次陪她去迪士尼。” 说完再回头看顾俊,发觉自己噼里啪啦说了这许多,他一个字都没有回应,只低头往前走。 “哎你怎么不理我呀?”她不满,可转念一想不对,眼睛骨碌碌一转,试探道:“嫌我套路你了?生气啦?哎呀行啦,又不是什么纯情小处男,跟骗了你身子似的,就算骗也骗这么多年了,孩子都有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还记得妍妍,”他半晌后才开口,抬头看向别的地方,“女儿想见妈妈,也要先看妈妈的行程安排。” “你这次应该会去他的养殖场吧,”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转过头来看她,红蓝色的霓虹洒在他的笑脸上,笑得很淡,简直是云淡风轻,“抱小羊?” “你怎么知道?”黎佳眼睛瞪得老大,“他是邀请我了……”她看着他,慢慢回过味儿了,估计是那头像的问题,周行知腕上的劳力士太扎眼。 “嗨!大不了不抱嘛!”她安抚地靠在他肩膀上,但脑子里想的是必须抱!还要给小羊喂奶!她发现顾俊有些时候像个小姑娘,还是很作很难搞的那种大小姐,都是惯的! “无所谓,”他说,站在原地,看见了那家已经很多年没来过的蟹粉小笼店,“主要是妍妍,她吵着五一劳动节要来找妈妈,带妈妈去迪士尼看玲娜贝儿,她还让我跟你说她现在不踩树叶了,也不允许我和她爷爷踩,说妈妈不让踩。” “我是真的怕底下有窨井盖。”黎佳想起她拎着女儿用力拖拽的情景,懊悔不已。 “嗯我知道,就是你可以跟她好好说。”但他很快又笑着摇摇头否决了自己,“不过她那个脾气好好说也没用,不听的,我有的时候也光火。” 他挠挠脸,“就是别把她说的那些讨厌妈妈的气话当真,小孩子嘛,她其实很爱妈妈的。” 他低着头无神地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倒影,想到他当着一层楼同事的面单膝跪地举着捧花和戒指向前妻求婚的场景,他大吼着“我爱你!”她也感动落泪,可这并没有改变任何东西,他张了张嘴,还是决定不说。 不远处那家他们第一次来就没吃上的小笼包,老板又从店里出来了,还是那个老板,但手里拉着一个小小孩,太小了,看不出男孩女孩,这次他躬着腰,对着排队的客人满脸笑容:“有额有额,今朝多做了点。”一会儿从店里出来个女人,挺着大肚子,两手搁在肚皮上,笑嘻嘻的。 第81章 爱真是会让人软弱的东西,但这次他想了想,在心里把“软弱”换成了“柔软”。 “好啦!”黎佳在原地转了一圈,看裙摆摇曳,“我五一争取早点回来。”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件事。”黎佳远远地看到了之前爬过的那个坡,就扔下顾俊过去了。 “今天下午,就等你那会儿,《月辉》的编辑联系我,说有个专栏作家的位置空出来,让我顶上去,但我写的那几篇文章太散了,他们希望我改编成小说,弄得我一个写小情小爱的二流网文写手还有点紧张。” 她站在原地仰望那道坡,“顾俊你说,我是不是要好起来了?”她感受着心跳加速,但很快又觉得沮丧,心往下沉,“人家那个作家写得烦了,要休息了,这种时候机会才轮得到我,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沮丧,人太依靠气运了。” “今天下午?” “对啊,今天下午,”黎佳撅着嘴,蔫巴巴地用鞋尖在地上画田字格,“咋啦?” “没什么,”顾俊收起凝重的表情,笑着轻轻扶一下她的腰,“上去吧。” 他看着她心事重重得像个小老头似的背着手往披上走,快爬到坡顶了才开口: “气运来了你抓住了,这就是你的本事,黎佳,气运谁这辈子都有那么一两次的,就拿我来说吧,我上去也不是靠本事,纯粹是一场复杂的权力运作中刚好需要一个没背景的新人。 但就算这样本来也轮不到我,就是有一次老行长应酬喝醉了,我去帮他开车,我随手买了醒酒药,他随手一指,那个人就是我了,是不是很可笑?堂堂国有银行的人事变动就是这么随意,没有老行长当时半醉半醒地指我一下,我到现在可能也就是一个跑贷款的小专员。 我一开始也没办法接受,我在下面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年,鞋子都跑烂了几双,算什么呢?可后来我想通了,气运来了我接得住,这就是我的本事,我觉得你也一样,既然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你就好好写吧。” 他和宋小姐打过一次交道,非常傲慢,但总的来说是一个敞开天窗说亮话的人,帮黎佳很有可能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毕竟黎佳这人,不想讨人喜欢的时候是最讨人喜欢的。 可是……他仰着脖子看她一步步往上,想起自从知道姓陈的医生其实是连环杀手后持续至今的噩梦,侥幸了一次,就不能再侥幸第二次了。 “但你记住,黎佳,只写你想写的,如果他们让你写别的,或者让你签什么协议,包括出版,有任何事你都要第一个告诉我,还有,千千万万别再和宋家人联系。” “知道啦知道啦,老东西啰嗦得很呢!”她站得高高的,低头看他,不高兴地小声嘟囔。 “不是说我不理你吗?现在理了又不高兴了。” 他说着往后退一步,笑着敞开手,“跳吧,我在下面接着你,一把年纪别再崴了脚。” “你接个屁。”黎佳嗤笑一声,“我用得着你接?”说着轻轻松松往下一跳,不偏不倚砸在他怀里,“怎么样,是不是天上掉下个黎妹妹?”她傲慢地甩甩头发,头顶的发丝磨蹭他的下巴,“咱俩中间只有你是一把年纪。” “黎佳。”他把她搂在怀里,闻着她发顶的香气。 “又怎么啦?”黎佳把脸埋在他胸口,叹一口气,四月底的天气,夜晚还是有些冷,但她柔软温暖的气息烘得他胸口发烫,“我真的不知道那个死掉的人是杀人犯,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由着你去。” “哦,他不是杀人犯你就由着我去啦?” 他感受着她的睫毛在他怀里扑簌,像一只蝴蝶在挣扎着飞走,犹豫很久,还是不得不苦涩地笑着背叛了“永远保持冷酷,顺其自然,永不乞怜”的革命信仰, “我以为你是后悔嫁给我了,也对,小姑娘家,大学刚毕业一年,什么都没见识过,拎着个最小号的破行李箱就被我带回了家,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没有,第二年就有了孩子,我是想我年纪大了,可没想过你愿不愿意,所以就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我觉得你要改变主意也很正常,如果你真的要跟他,我就该放你走,这是一个理智的人应该做的。” 人要是只有理智就好了。 “你真大度。” “也不大度,”他笑,“拖了一年半,可你还是要走。” “那我今天晚上可以回家吗?” “不可以。” “……你他妈的!”黎佳一把推开他,可鼻涕眼泪还挂在他衣服上,像拔丝土豆一样拖出去老长,一下子就破坏了她潇洒离去的大女主气势。 他面无表情看她像斩断情丝一样狠狠挥手斩断鼻涕丝,再面无表情低头看看自己的白衬衣,“我这衣服明天还要……” “你穿个屁!”黎佳趁他低头的功夫赶紧把脸上的鼻涕抹掉,“回家换一件去吧你,不是最爱显摆你那一柜子行服吗?跟编年史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年纪大,卖身银行二十年,行服都换了几茬了!” “那今天应该换不了。”他低声嘟囔,用手擦掉衬衣上残留的鼻涕。 黎佳根本没听他说话,只觉得又羞又恼,还很失望,他说得好听,害得她哭了好几鼻子,可说到头不还是不肯原谅她? “我饿了!”最后她红着脸大叫,“吃什么?” 他抿着嘴笑,“你说了算,想吃什么都行。” “日料!”她傲慢地扬起下巴斜睨他,“吃吗?” “好的。”他乖巧地点点头,可黎佳怎么看他的笑脸怎么像那个表情包,透着一股阴坏,可吃一顿饭他能坏出什么花来?于是两手一抱,下巴一扬,“这块儿我不熟,你找一家好的,贵的!” “好的。” “别好的好的了,带路!” “好的。” 第57章 日料和alila “いら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顾俊一进门就皱了皱眉,脚步下意识一顿。 说实话黎佳觉得他的长相还挺“日式”的,就还蛮典型的日本电视剧里的角色形象,某某株式会社的社长,白衬衣灰西裤,头发梳在后面,长江三角洲一样平坦的面部表情,客客气气跟你弯腰鞠躬,说:“こんばんは(晚上好)”。 所以黎佳觉得他跟这家店简直契合得离谱:侘寂风的原木桌,幽暗的日式灯笼,敞开的榻榻米包间张贴着日本昭和时期电影明星海报……要不是他在这儿,这家店还没有那么“日式”。 黎佳挑了最里面的包间,因为抬头就能看见天花板上的电视机,正来回播放一些经典的动漫片段。 “我要吃鹅肝寿司和金枪鱼刺身,再来一份甜虾海胆饭吧!”黎佳拄着下巴看《海贼王》,指尖轻敲桌面。 “你蛮熟的嘛。”顾俊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遍就合上菜单,叫来服务员点了黎佳要吃的东西,外加一份咖喱猪排饭。 “哎呀老顾,在这儿吃什么咖喱猪排饭呀!都升一级了还这么节俭,一顿饭还是可以放纵一下的吧?” 黎佳还记恨着顾俊不让她回家看妍妍,斜睨着他,话里带刺。 “我吃不惯这些东西,本来就是陪你吃的。”顾俊拿了两支萩烧茶杯,给黎佳和自己各倒一杯茶,抿一口,是大麦茶。 “再说了,升职了就不节俭了?我可是要给妍妍攒教育经费的,还要再给她买套房,以后她要结婚,面对男方要有底气。”他喝着茶,掀起眼皮瞥一眼对面的黎佳,“她妈妈不管她,我总归要管。” “谁说我不管了?”黎佳愤愤不平,“还不是某些人,拿了赡养费,连让我回家看女儿一眼都不行。” “看女儿不一定要回家,”顾俊眼眸低垂,又露出阴阳怪气的微笑,“你可以把回兰州的时间留出来陪她去迪士尼。” 金枪鱼刺身上来了,顾俊用指尖把那一小盏红粉色的鱼肉推到黎佳面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是俗人,没那么大的格局,只觉得有那功夫还不如多陪陪自己的女儿。” “都说了会早回来。”黎佳夹一筷子金枪鱼肉塞进嘴里,鲜美至极,给顾俊吃,他很冷漠地摆摆手。 “咦……”黎佳嫌弃地瞪他一眼,觉得他像个固执的老太爷。 还好剩下的饭菜很快就上来了,顾俊和黎佳相对无言,埋头静静吃饭。 “如果你觉得迪士尼人太多,我也可以带你们去历史博物馆。”他突然开口,低着头,睫毛阴影洒在脸上,又密又长,像扇子一样很快地忽闪两下,倒让对面的黎佳瞧出些羞怯来, “历史博物馆?你喜欢啊?” “嗯。” “行啊,等我回来就去呗!”黎佳觉得他真好玩,喜欢这种东西,她倒不知道,没发觉他埋在碗里的眼睛黯淡下去。 “嗯。” “你的书最近写得怎么样了?”他两口吃完了饭,一如既往的快,也一如既往的干净,碗一推,盘着腿淡然地端详黎佳的脸,黎佳还在看头顶上电视机,心不在焉地答:“就那样,没人看我也懒得写了,主要是没时间写,全用来画画了。” 第82章 “要写就坚持写完吧,半途而废总归不大好。” “唉……要写也没那么容易,”黎佳抱着腿坐在榻榻米上,眼睛不离电视机,“有些东西要考证清楚,不仅要精确到年,还要精确到月和日,否则写出来又得被她们追着骂。” “看言情这么顶真吗?”顾俊笑。 “可顶真啦!”黎佳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几下戳开小说软件,也好找,叫山治的读者又有新留言了,置顶,因为只有她还在孜孜不倦地留言,黎佳也不敢看,索性隔着桌子推给顾俊。 “唉……”黎佳脸贴膝盖,眼巴巴地盯着电视,“小时候还想象自己就是航海王,长大了才发现一个月三千块的稿费都得跪着挣。” “人家说得也没错,要写就好好写,不管多少钱,首先要保证自己作品的质量,尽人事听天命,人事没尽好,天命不会好的。”顾俊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把手机往桌子中间一放,喝他的味增汤去了。 “还叫山治,”黎佳手肘支着膝盖看电视,小声嘀咕,“小姑娘家家的,叫什么山治。” “能原谅女人谎言的才是男人。” “嗯对,就那个山……”黎佳张着嘴,最后一个字再吐不出来,大脑神经元像短路的电线一样啪的闪了一下,再看顾俊,正一脸淡然地吹散碗口的热气。 “手机拿出来!”黎佳两下爬到顾俊身边,抱住他就摸他裤子口袋。 “干什么?这么多人呢!”他皱着眉反抗,但老东西哪里是小娇妻的对手,她搂着他的腰,藤蔓一样的小手蹭一下就把他手机掏出来,拿得远远的,盯着他的脸,“密码多少?” 搞了半天不知道密码是多少,顾俊冷笑一声,“无可奉告。” “哼,给你机会你不要,”黎佳得意地扬起下巴,“以为我不知道你登录我的id?开机密码就是我原来那部手机的密码!” “不好意思,我改了。” 黎佳被他说得又是一愣,眨眨眼,背对他试了两个,都不对,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到底多少啦?” “无可奉告。”他端坐着捧起茶杯,云淡风轻。 黎佳又背过去,他的生日不是,妍妍的生日也不是,老密码是她生日,她再试一次,果然改了,那还能是什么? 最后她一咬牙,输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锁屏画面弹上去了。 她在心里尖叫一声,但还是得装作解不开的样子,两下滑到屏幕最后一页,果然,看到了熟悉的图标,点进主页,是赤木晴子的头像。 “好啊……”黎佳咬牙切齿地缓缓转过身,“老东西,知不知道你害我掉了多少头发?丢了多少粉丝?少赚多少钱?你这是网暴!” “谁网暴你了?”他转过头轻飘飘看她一眼,“你丢粉丝说明大家认同我的观点,只不过我说出来了,人家没说,走了就完了,我在辛苦工作之余还要苦口婆心地指正你的错误,你非但不改,反倒撂挑子不干了,怪谁?” 黎佳被他说得毫无反击之力,一开始还杏眼怒睁,到最后整张脸都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坐他旁边不吭声了。 “生气了?”他变换坐姿,笔直的身体放松下来,一腿弯曲,抱着膝盖坐,低头看身边蔫成一坨橡皮泥的黎佳。 “没。”黎佳像泄了气的皮球,把自己蜷起来,靠在他身上,“你说得对,生什么气?”可过一会儿又想到了别的东西,眯着眼睛斜睨他,“你……喜欢赤木晴子啊?看不出来嘛,而且我都不知道你偷偷摸摸看《海贼》,还看《灌篮高手》。” “上大学的时候看过,也没有很喜欢,头像随便找的。”他捋捋头发,表带没再往下滑,黎佳这么仰视他,觉得他脸颊凹陷也没以前严重了。 黎佳耸耸肩,觉得他说了跟没说一样,低下头,指尖在黑棕色的原木桌上划拉半天,感受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他沉默,她也沉默,没人先开口提及那个最难以提及的话题。 “你原谅我了?”最后还是黎佳先开口。 “没有。” 黎佳抬头看他,顶灯太暗了,他一双平直的眼睛里清凌凌的,像有碎冰,冷冷地看着她。 “你就原谅我嘛……”她抱着腿,小声央求,“我知道错了,你看你昵称叫山治,能原谅女人谎言的才是男人,这说明你原谅我了。” “昵称是昵称,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嘁,那你不是男人。”黎佳想强硬一点,可嘲讽的话一出口就没了底气,脸上的笑也没力气,笑了一下就笑不出来了。 “无所谓,”他笑了,“我不在乎。”看着她把头垂下去,她太瘦,脊椎骨都凸出来,脖子上有细碎的绒毛没梳上去,过一会儿藏青色的裙子就出现了一团一团洇湿的泪痕,店里很安静,他甚至听得到眼泪砸在布料上的声音。 “那你先保证再不回去。” 她愣了一下,抱着腿摇摇头。 他低头看了她半晌,坐正身体面对桌上的茶杯,清澈的茶水倒映出他的脸,他无神地看着自己的脸,最后垂下眼眸,“那先保证五一不回去。” 她沉默了很久,后座客人推杯换盏的笑声不绝于耳,她抬起头,窝囊兮兮地皱着脸小声嗫嚅:“我答应人家了的。” “毫无诚意。”他丢下这句话就迅速起身,穿好鞋大步流星地走到收银台买单,黎佳也慌忙起身,可惜鞋带太难系,她一边着急忙慌地穿鞋一边看着顾俊站在摆满招财猫的柜台前,支着手机出示付款码。 穿和服的收银员小姐微笑着冲他鞠躬致意,以和缓的动作操作收银,他焦躁地捋了两下头发,突然转过身大声说:“麻烦你快一点好吗?” 店里瞬间鸦雀无声,收银员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呆呆地望着他。 “不好意思。”他小声道了歉,收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顾俊!”黎佳拎着包冲出门,他已经在人群中了,熙熙攘攘的人潮涌动,一个人挡了一下她的视线,再闪开的时候顾俊已经消失了。 晚上八点,黎佳站在风华绝代的夜上海街头,被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海淹没。 “这是哪里嘛!”黎佳眼睛哭肿了,被灯红酒绿迷人醉的灯牌一晃,又酸又痛的,睁都睁不开。 她揉一揉酸涩的眼睛,四下张望一圈,一栋青色的石库门建筑里透出幽红的灯光,巨大的招牌上写着onisuka iger,再一转身,古罗马斗兽场一样的圆形建筑上标示着sarbucks,扑面而来的冰冷工业感压得人喘不过气,但黎佳知道这里,是亚洲最大的星巴克园区。 “嘁,谁还回不去似的!”黎佳愁眉苦脸地给自己找台阶下,“这不就南京西路么?” 她过来的时候没看路,拉着顾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其实走来走去就这么一片区域,二十分钟左右。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想给他发微信,想了一下还是作罢,正准备打开导航呢手机就被猛的一下抽走。 “诶?”她以为有贼,大喊一声抬头往前扑,却看见顾俊阴沉的脸,onisuka iger暧昧的红色灯光洒在他深深的眼窝里,黑漆漆的眼睛愈发冰冷。 “你走呀?”黎佳红着脸大叫,但叫完又有点怯,往后退一步,抱紧包,皱着眉抬头瞪他。 他们刚好在一个路口,来往行人驻足等红绿灯的光景纷纷往他们这儿瞥,眼神或好奇或暧昧,一对手拉手的银发夫妻笑道:“吵相目嘞。(吵架了。)” 黎佳觉得丢人,低下头往旁边僻静的路上走,走了两步就被人攥住手腕拽着往前。 黎佳眼见着路越来越静,手腕叫他攥得生疼,离开了闹市区连路灯都变得黯淡,两旁的梧桐树在黑暗里被微风拂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转弯就看见了一家阿丽拉酒店,因气愤涨红的脸一下子更红。 “你疯了?” 他不说话,拽着她穿过芳香四溢的公区,四面清透的落地窗,仿若苏州园林,四方回廊围着一方平静的水面,一颗造型雅致的树立于当中,倒影随波光粼粼的水面摇曳晃动。 “不想丢人现眼就别乱喊乱叫。”他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地走过前台,被颓靡的橘红色灯光包围的接待人员漠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就低下头。 走廊黑漆漆的,地砖也是黑色金刚石,她又近视,低着头生怕绊一跤,小声用气音尖叫:“你慢一点走!” 他像没听见,在幽深的走廊尽头停下,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和自己激烈的心跳,滴的一声门开了,“我有点害……”她颤颤巍巍的怕字还没出口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推进去了,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就被他提起来抵在墙上,黑暗中嗅觉和听觉变得灵敏,她嗅到他身上复杂的味道,感觉得到他抵在她身下的坚硬,“我还没准备好……”可一开口就被滚烫的气息裹挟,黑暗的房间又闷又热,让人喘不上气,她被撕咬含吮得几近窒息,“你咬疼我了!”她猛地推开他,大口大口呼吸,可吸进鼻子的全是他身上像雄性动物一样干燥灼热的气息,他沉默不语,呼吸粗沉,黑暗里金属皮带扣碰撞的声音分外清晰,刮过她的耳膜,引起阵阵颤栗,“顾俊我有点害……啊!”话音未落她就尖叫出声,黑暗里被撕裂的痛感分外清晰,她甚至听得到身体被利剑刺穿后血肉迸裂的声音。 第83章 “别叫。”他埋在她脖颈发出长长的喟叹,把一连串尖叫捂在掌心,感受着热酥酥的泪滴流过指缝,直到忍过了从脊髓穿流而上的电流般的快感他松开手,墙面在剧烈的震颤中仿佛要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和金属清脆的撞击声一起淹没了女人被捣得稀碎的哭吟…… 黎佳被抛入天空又坠落云端,窗外的霓虹在激烈的颠簸中融化,顺着玻璃流淌,意识飘了出去,耳边男人咬牙切齿的咒骂也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黎佳咬着嘴唇感受着这些词语被大脑解译后如蚀骨的电流闪过四肢百骸,骤然收紧的身体紧裹得他再也说不出下流的话,仰起脖子难以控制地大声呻吟,温热的水滴砸在她鼻尖,流进她嘴里,又咸又苦,像汗也像眼泪…… 最后时刻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早就疼麻了的手腕被他死死攥进枕头里,他晃动的扭曲的脸在窗外微弱的灯光下变成残影,被她眼前的泪雾模糊…… 直到他落汤鸡一样的身体瘫软在她身上,她飘忽的意识才一点点回笼,感受他的嘴唇在她耳边摩挲,鼻息痒酥酥热乎乎的,恶作剧般轻咬一口他的的耳垂, “还生气?” “有点,”她声音嘶哑,“你把我一个人扔那儿,我不大识路。” 他沉默,等空气里的热浪一点点散去,他和她剧烈的喘息也平复下来,这才哑着嗓子开口:“是我不好。”他抬手盖上她的眼睛,感受她的睫毛在掌心如蝴蝶振翅般忽闪,“你要回就回吧,我就是觉得妍妍太可怜了,你以后如果真的回去一待就是半年,她要半年都看不见你。” “那你还不让我回家,”黎佳握住他的手,咬了咬嘴唇,试探着说:“如果我在家,最起码在上海的半年我能天天看见她,现在这样我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她几面。” “妍妍是妍妍,我是我,她能原谅她的妈妈,但我不能原谅我的妻子。” “你心真硬。”黎佳搂住他汗涔涔的背,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他埋在她脖颈的侧脸,“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就当你偿还欠款吧。”他用鼻尖再轻蹭几下她的耳廓,抽身出来,仰面朝天看天花板上影影绰绰的车灯。 “虽然别说本金,你连利息都还不清,但我觉得你不是一个会当老赖的人吧,能还一点是一点。” 他翻过身,看她在夜色里像夜明珠一样白得发光的身体,手掌覆上一团饱满的肉轻揉,借着月色欣赏遍布双峰的指痕,“我想要的时候。” 黎佳拍开他的手,翻过身背对他,他拎起她汗湿的发丝挽在指尖,挽了好几圈,“有事发微信就行,现在没以前那么忙了,我睡得晚,看到了会第一时间回复的。”他见她没反应,揪一揪手里柔软的发丝,“急事打电话。” “别说话,我睡着了。”她瓮声瓮气地回答。 “嗯,你睡吧。”他松开她的头发,恢复仰面朝天的姿势,一道车灯像夜游生物一样滑过天花板,她的呼吸变重。 “黎佳。” “干嘛?”她神思恍惚,迷迷糊糊应了他一句。 “这里旁边就是张园。” “哦,就那四面通风的大宅院。”她闭着眼挠挠脸。 “你记性还行嘛,”他笑了,“我也记得,那天你问我们分开了怎么办,我说分开了我总要开始新生活,你不高兴,后来我说什么了你才不生气的?我忘了。” “猪脑子吧你是,”黎佳不耐烦地皱起眉,“你说我们不会分开,哼,说了就忘了,一看就不是真心实意的,现在不还是分开了?怎么,要开始新生活啦?” “是这句话吗?唉……现在真是记性不行了,”他笑笑,抹一把脸,再看她,“我看是你要开始新生活了吧。” “哼,我反正和周行知什么都没有。” “嗯。” “你呢?” “也没有,暂时。”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接那么多前缀后缀的?” “为了客观,要严谨一点。” 黎佳再懒得跟他废话,两脚踢开被子,也不管脏不脏了,赤条条地滚进去,觉得床垫像沼泽一样把她往里拽,要坠入梦乡,过一会儿感觉身后的床垫凹陷下去,一个热乎乎的胸膛贴上来,搂着她的腰。 “我四十一。”他揉捏她的耳垂,轻声说。 “唉……真烦人啊你,”黎佳叹息一声,“我三十一。” 说完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第58章 x 黎佳是被淅淅沥沥的水声吵醒的,潮湿的木质调沐浴露香气从浴室飘出来,飘进鼻子里,她睁开眼看见了落地窗外被白墙和廊檐围在中间的树,就一棵,很有中国画“留白”的意味,四面墙像一方天井,但依稀看得出渐亮的天色,和洒进天井的阳光。 水声停了,过一会儿浴室门拉开,轻手轻脚的,她一直很好奇他那么大个子,是怎么能长年累月保持像猫一样毫无存在感的状态。 木质调香气越来越近,最后变成粗砺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耳朵,吓了她一跳,也没法装睡了,索性转身看他。 “我走了,”他说,衬衣已经穿好了,脸洗得发白,眼眶和鼻尖有点红,头发只擦了半干,湿漉漉地捋在脑后,“你今天也休息对吧,这里我订到了明天中午,你不急着走,好好休息。” “不说话?”他戴好表,板着脸看她。 黎佳嗓子哑了说不出话,但其实也不大想说,就盯着他看,他避开目光背对黎佳,刚洗完澡很热,时间也还早,他坐在床边深呼吸几口,缓一缓,窗外早起的喜鹊唧唧啾啾,他听了一会儿,轻笑一声说:“高兴点吧,四月底了,你很快就能回去了。”说完看一眼表,起身揉捏一下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走了,有事发微信,或者打电话,都行。” 黎佳又磨蹭了一会儿,翻来覆去也再睡不着,落地窗外的天井渐渐变得明亮,几只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互相追逐,她爬起来,脚一软又一屁股坐下去,好不容易缓过来,去浴室洗了澡,沐浴露的味道在他身上很好闻,她也多用了点。 她抹一把淋浴间玻璃上的水汽,看到对面镜子里模糊的脸,一片白,脖颈处的红印分外醒目。 黎佳几下冲掉身上的泡沫披上浴巾出去,在镜前反复观摩,懊恼地大叫:“啧,老东西有病吧,明天怎么上班呐!”可回应她的只有在铺满黑色瓷砖的浴室里荡来荡去的回声。 一楼的早饭很丰盛,长长的台面铺满了琳琅满目的西式糕点和应季水果,但黎佳只吃了一碗黄鱼面,之后背着手在拱形回廊里四处游荡。 天气不错,阳光明媚,但水面中央的古树没了灯光的烘托,只剩孤寂,拱形长廊里也是黑色的地砖,吧台上方幽暗的灯光映照着客人睡眼惺忪的脸,还穿着睡袍,头发乱蓬蓬的,一杯接一杯地喝杜松子酒,厌烦透顶的样子。 后来她去了室外,在露天的圆桌喝了一杯咖啡,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看手机,顾俊发了几张妍妍的照片给她,她穿着最爱的小红鞋和红裙子,抱着一个玲娜贝儿,没看见过,估计又是新款,耀武扬威地在迪士尼乐园门口骑在爸爸的脖子上,顾俊身上丁零当啷挂了一大堆东西,水杯,妍妍的小书包和衣服,妍妍有多容光焕发他就有多疲惫,但还是笑得灿烂。 他也不喜欢人多,她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一直在牺牲自己,他想去历史博物馆,但黎佳记得他只去过两次,一次是看西夏文物,她记得很清楚,一次好像是波旁家族和罗曼诺夫家族的名门珍藏展,也看不出欣喜,就记得他很专注,仿佛呼吸都停了,而她只觉得无聊,想快点走。 黎佳:“五一我不回兰州了,陪你去历史博物馆~好吗?” 顾俊:“不用了,谢谢,我已经有安排了。” 黎佳:“……” 顾俊:微笑脸 黎佳一把把手机扔桌上,发出哐啷一声,“我就是贱!”吼声震得身后晒太阳摆拍的闺蜜团惊悚回头,又觉得唐老鸭一样的嘎嘎嘶吼声不像从这软软糯糯的小女人嘴里发出来的,几人捂着遮阳帽,四下环顾无人,再回头看,黎佳已经不在了。 黎佳怒气冲冲地狂走回房,摔上门大吼大叫:“气死我了!”吼得脑子缺氧,一头倒在床上,昏睡到夕阳西下,醒来后打开手机,在该死的老东西的留言下回复:“感谢指正。” 那一晚她没有睡好,窗外的月色太亮,走廊里脚步声就没消停过,但前一晚她睡得很好,她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那是他抱着她睡的缘故。 第二天她甚至起得比往日还要早,一早就去了单位,打开行长办公室的灯,给花浇了水,之后的几天都是如此,她想起以往数年的焦灼,她一直在这里,面对同样的人,他们或令人厌恶或令人恐惧,但如今想来,她厌恶的恐惧的一直是她自己,当她知道了毕生所求之物,首先收获的竟然是宁静,她第一次理解了书里的那句话:“任何外物都无法给予宁静,人的宁静只在心里。” 第84章 而对于爱,喧嚣的心是听不见爱的,她想要的暴烈的爱也终于在内心归于平静后变为了静水流深的柔情,对自己,对女儿,也是对顾俊。 日复一日,年又一年的平淡的相伴怎么会是不爱的代名词呢?恰恰相反,那是岁月都无法磨灭的爱意。 四月三十号一下班,黎佳交接了工作,衣服还没换就接到了顾俊的电话。 “喂?”她累得要死,闭着眼,打一个巨大的哈欠。 “妈妈!”清亮的童音一下子就惊醒了困顿的妈妈。 “妍妍?又拿爸爸手机了?”她揉揉眼,摘掉丝巾扔进衣柜里。 “爸爸在换衣服。”妍妍嘴里应当是嚼了什么东西,呜呜地说。 “换衣服?”黎佳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更衣室的椅子上,转身解开衬衣,“晚上你们要出去玩吗?” “晚上我们要来看你呀!” “……看我?” “对呀妈妈~我亲爱的妈妈~你不想我吗?”妍妍吧唧吧唧嗦手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又在吃薯片。 “想,妈妈当然想你……”黎佳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衣柜门上的镜子,她今天久违地化了妆,晚上要和同事们吃个饭,秦美珍正式退休了,王行长千叮咛万嘱咐让黎佳参加饯别宴。 “我也想妈妈!”妍妍声如洪钟,可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太豪放,于是温柔下来,学老师哄小朋友那样哄黎佳:“妈妈待在原地乖乖哦,我们现在就去接你!” 黎佳怔愣片刻,最后看到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绽放笑容:“那妈妈等妍妍来接我哦!” “王行长,”黎佳换好衣服,敲了敲行长办公室的门,“对不起,我去不了了,我女儿要来看我。”说完望向坐在行长办公室扯闲篇的秦美珍, “秦老师不好意思。” “哎呀无所谓啦,”秦美珍转过来看她,生满大片褐斑的瘦削的脸上是宽和的笑容,客气道:“老顾难般来寻你,快点哄牢他,讲不定他会回头。” 黎佳对她笑一笑就去了赵燕办公室,赵燕一般不在,黎佳累了就在她办公室休息,她安静地坐在里面等,只亮了一盏台灯,听同事们说笑的声音渐远,之后又过了半小时,天已全黑,黎佳听到后门短促的鸣笛声。 “妈妈!” 妍妍的小红裙在夜色里都鲜艳,像绽放的月季一样飘向她,飘进她怀里,只不过这是一只小胖月季,分量重了些,与其说是飘,不如说是砸进她怀里的。 “妍妍,收敛点。”顾俊站在车门旁边,微微皱着眉,对女儿开朗得有些疯癫的性格,他也说不上是嫌弃还是欣喜,更多的是茫然吧,毕竟无论是他还是黎佳,都没有这种个性,黎佳不好说,听她母亲讲,黎佳跟在奶奶身边的时候也疯疯癫癫的,但至少对他而言从来没有这样恣意的童年,对一个阴沉又早慧的同龄人,孩子们大多都保持厌弃又敬而远之的态度,他不会对父亲撒娇,没有母亲,也没有朋友。 “你爸真扫兴。”黎佳瘪瘪嘴,小声嘟囔着把女儿飞扬的裙摆理好,但这句话很快就被小喇叭广播了:“爸爸!妈妈说你真扫兴!” 顾俊挑挑眉,像没听到一样打开车门,说了句“上车吧。”就坐了进去。 谁知道他让谁上车呢?一大一小两双杏眼交换了一下茫然的眼色,但谁也不敢得罪司机,只好静悄悄打开后排车门,夹着尾巴乖乖爬进去。 “咳咳,去哪儿?” 黎佳和妍妍坐在后排,妍妍一上车就把小鞋子一甩躺进了妈妈怀里,肥肥的小脚丫翘着,悠然自得地享受从车窗吹进来的晚风,再不管那许多。 但黎佳心里没底,瞥了好几眼前排的人,穿了深灰色polo短袖,头发梳得挺利索,就是脸拉得老长,也不说去哪儿,就上了高架。 “……聋了吧。”黎佳见他半天没回应,小声啐骂一句,抬头望向车窗外,高架桥上晚风习习,吹乱了她半扎的头发,她索性解开。 “爸爸说去妈妈的安全屋。”最后还是妍妍开口解了围,她闭着眼睛翘着二郎腿,枕在妈妈腿上,像一个小小的闲散仙人。 安全屋?黎佳开口想问,但转念一想也理解了顾俊,总不能跟孩子说是妈妈的新家吧,而且她那小破屋又小又旧,倒还真像个避世之地。 “妈妈的安全屋很小……也没什么好玩的东西。” “没关系啊!”妍妍睁开眼,翻个身抱住妈妈的腰,“有妈妈就够了,是吧爸爸?” 顾俊完全没有回应,妍妍是一个在外面跟陌生人搭讪说“你好”,不“你好”到人家也跟她说“你好”就决不罢休的孩子,但对她爸她一向很宠溺,或者说连她也拿他没办法,有时候能放过去就放他过去了,比如现在,她趴在妈妈腿上支着脑袋看一眼后视镜里爸爸的脸,转头跟妈妈说:“爸爸说是的。” “哈哈,那就好!”黎佳弯腰捧起女儿的脸亲一口,闻到一股甜香的汗味,妍妍身上一直有一股奶香味,天气热,出汗了就被蒸腾出来,像蒸过牛奶桑拿。 “我跟妍妍说今天由妈妈给她洗澡。”顾俊突然开口,还吓了黎佳一跳,她抬起头白了他后脑勺一眼,“我洗就我洗,给我妍妍洗澡有什么好说的?” “我自己会洗,”妍妍抱着她的腰,很急切地证明自己的实力,“我每天都自己洗,但今天想要妈妈洗。” “没问题!妈妈最爱给妍妍洗澡了!” “哼,”前面的人笑一声,“是吗,那你妆白化了。” “妆?”黎佳下意识摸脸,“哦这个啊!”她笑笑,“不要紧的,回去就洗掉。” “晚上有活动啊?” “对,本来有,秦美珍正式退了,王行长还特地关照我今天晚上别缺席,但……”黎佳笑着抱住妍妍,“谁能有我妍妍重要?” “妈妈化妆真漂漂!”妍妍两手托腮趴在她腿上,仰视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像有星辰大海,黎佳有时候也能理解那些明星为什么如此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 “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化妆,”前面的人这会儿长出了嘴,“技术不好就是弄巧成拙。” “哼,想说我化妆丑就说,拐弯抹角的,当谁听不出来似的,”黎佳把女儿的头发拆开,一点点用指尖梳通,冷哼一声,“还技术,哪个正经男同志一天到晚盯着女同志的脸看?一听就是拈花惹草惯了的。” “妈妈,什么是拈花惹草?” 黎佳很认真地科普:“就是坏男孩的意思,不和男孩在一起,就喜欢扎在女孩堆里,和女孩拉拉扯扯,这就是坏男孩,妍妍要离他们远一点。” “我们班赵博文就是这样的。” “那就离赵博文远一点。” “我只是比较善于观察,”顾俊两手在方向盘上来回滑,手指握得发白,瞥一眼后视镜,“这种东西又不需要多看,看一眼就有数了。” “爱看不看,谁管你。”黎佳板着脸,把女儿扶起来坐在她腿上,一会儿回家要给她洗澡,这会儿就简单扎个小丸子。 妍妍对爸爸妈妈你来我往的互怼并不感冒,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一跟爸爸说话就不高兴,也不知道爸爸说好的来看妈妈,怎么一眼都不看妈妈。 高架上只有飞速掠过的路灯和银杏树,怎么看都一样,她看了一会儿和他们并驾齐驱的车车,又跟妈妈说了最近在幼儿园和闺蜜们的分分合合,并告诉妈妈她有三个男朋友,被她赶走了一个,现在还有两个,吓得黎佳一身冷汗,经顾俊解释那只是玩得比较好的男同学才放下心来,如此刺激炸裂的八点档剧情,但女主角妍妍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顾俊见女儿睡着了,默默把车窗摇起来。 “我跟妍妍说,今天在你那里吃火锅。” “我那里只有炒菜锅。” “我带了,”他变一次道,连着超过两辆龟速行驶的车后接着说:“菜也买好了,在后备箱。” “哦。” “历史博物馆到底去不去?”黎佳阴着脸望向车窗外,“我明天一早的机票,但可以早点回来。” “真不用,”顾俊挠挠头,“明天要带我爸去医院看关节炎,后天,”他笑一下,“你懂的呀,妍妍要去迪士尼,还要去野生动物园,《熊出没》大电影也要看,我排了四号,五号和老徐他们打打篮球,运动一下,晚上再一起吃顿饭,假期就过去了。” “爸爸……”黎佳咬咬嘴唇,“你爸,关节炎要注意休息的,不能太累。” “休息也没用了,一辈子了,这叫积劳成疾,而且他那个时候条件不好,家里兄弟姐妹多,牛奶都轮不到他喝一口。” “要动手术吗?” “应该不用。” “哦。”黎佳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月牙。 “放心吧,我会看好他的,老人嘛,总归有这么一天的。” 前面堵住了,他慢慢踩下刹车,捋捋头发,“我调动也是这个原因,以前太忙了,没照顾好家里。” 第85章 “他还让我跟你说有空回家吃饭,”他在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回他家吃饭。” 黎佳刚要感动又心梗了,“哼,你那破地方我住得都不想再住了,搞得跟私家园林似的……谁稀罕呢!”骂完了又觉得没必要,耸耸肩表示云淡风轻,“徐警官夫人还好吗?” “你关心人家夫人干嘛?”顾俊在后视镜里蹙起眉。 “那要么我关心一下徐警官?” “哈,你省省吧,”顾俊笑出了声,难得地露出牙齿,“真当自己万人迷?不好意思,人家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而且他们感情很好。” “切!”黎佳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不好意思,你那黑皮兄弟也不在我的审美上,再说了,你又知道人家感情好了?反正我看他太太理都不理他,我觉得那样很好,我也该不理你!” “孩子都生了两个了,感情差不到哪里去。” “听听,听听,这是什么屁话?老头子你是清朝人吧?”黎佳开启疯狂嘲讽模式,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那要这么说我们这么多……”说到这里猛地停下,拨拉一下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没什么。” 顾俊收了笑,手指插进发间,把头发往后捋,沉默了一会儿,说:“反正我就这个意思,离人家远点,尤其是那女的,别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黎佳有点被吓到,但想想那位太太好像是不大正常,于是小声嘀咕道:“也没什么,就聊过几句,是跟别的女的不一样,别的女的张口闭口要么老公孩子,要么美容购物,她真的很不一样……” “嗯。”顾俊心不在焉地嗯一声便没再说话。 后来的路很快就到了,妍妍也很灵,当顾俊看到那座熟悉的桥的时候她恰巧醒来,那桥他已经过了不知道几次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要过几次,再过几次……他哭笑不得地想,也差不多够开回大西北的了。 “哇!妈妈!这么多人!”妍妍被爸爸抱在怀里,像乘着坐骑,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来回转。 “我来抱吧。”黎佳伸手,被顾俊拒绝了,“不用。” “你让她自己下来走呗。”她抱着妍妍的薄外套,皱着眉嘟囔一声,想来顾俊是嫌这里又吵又乱,污水横流,会让妍妍踩脏了鞋子,却不知道自己再一次误读了他的沉默,他久违地看到了海棠糕和下沙烧麦,还有菜卤蛋,但最终还是被草头塌饼吸引了目光,很多年没看到过了,“塌饼”谐音“太平”,寓意太太平平,在黄色的煤油灯下泛着油滋滋的光。 “侬抱牢伊,吾买两则。(你抱好她,我买两个)。”他几乎从来不在她面前说上海话,黎佳诧异地多看了他两眼,并未在意,接过女儿并毫不犹豫地把她放到地上,牵着她的手拉着她转圈圈玩。 “你喜欢吃?”黎佳转得晕头转向,看他买好了远远地过来,一不小心失去平衡砸他身上,被他按着肩膀才稳住,“嗯,喜欢,你吃不吃?” “不吃。” “我吃了六年涮羊肉。”他举着一个油腻腻绿油油的饼,低头面无表情看着她。 “哎呦……这么记仇呢……吃!吃行了吧?” 黎佳自觉理亏,躲避着他的目光夺过他手里的饼,硬着头皮咬一小口,也不难吃,就跟油墩子一样,挺香的,就是太油了,他看她吃了才抱起女儿往前走了。 他一马当先抱着女儿走进小巷,大步流星,手里还拎着一大堆菜和肉,还好锅被黎佳夺过去了,否则真像逃难的似的。 “这儿又不脏,你放她下来自己走呗!” 黎佳吃了一手油,抱着锅跟在他们后面,心想老东西宠女儿越发没有限度了,鞋底粘一点灰都不行。 但他像没听见,走进楼道,看一眼一楼敞开的纱门,径直上了楼,黎佳跟得费劲,抱怨道:“诶你走那么快有啥用?不还得我开门?” 说完一脸不高兴地绕到他们前面开了门,他等她进去了才把女儿放下,一脸淡然。 “黎佳你五一……”一家三口还在门口就听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楼下上来,风风火火,雀跃盎然,却在看到挤在门口的三个人时愣在原地。 “你好,”顾俊摸摸女儿的头,抬眸看着还愣在楼梯口的年轻男人,客客气气地笑着说:“找黎佳有事?”看到他一脸茫然,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怀里的妍妍,心下也明白了几分,再回头看看黎佳,蠢女人抱了个锅,更是一脸无辜,说蠢也不蠢,精着呢,请人家到家里来了那么多次都没说过自己和前夫有孩子,合着她也知道,离了婚的女人,有孩子和没孩子可是两码事。 “妍妍,叫叔叔。”他看着年轻人,但很快又笑着纠正:“哦不对,应该叫哥哥。” “哥哥好!”妍妍声音那个响亮,对面楼里的感应灯都亮了。 “你好。”年轻男孩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喉结滚动,勉强笑一下,身体肉眼可见的僵硬。 “要进来坐坐吗?”顾俊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随手一指屋内,“我带女儿来看看她妈妈,吃火锅,要一起吃吗?听我太太说,你和你母亲对她照顾很多。” “不用,”男孩很快回绝,笑一笑,再低声重复一遍:“不用了,谢谢。”说完看一眼黎佳,笑着挥了挥手,就转身下楼,穿白恤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晦暗的楼道里。 “无聊。”黎佳牵着女儿进屋,进到浴室给她放热水,“打个招呼就得了呗,废话那么多。” 顾俊不言语,背着手站在门口听,很快就听到了一楼的喧嚣,主要是那湖南女人操着一口流利方言的怒骂,男孩子的声音听不到。 黎佳给浴缸里放了浴盐,准备好干净的毛巾,忙了一大圈出来见顾俊还背着手站在原地。 “你趴门上笑什么呢?” 顾俊这才离开门口,边捋头发边踱进来,“我笑了吗?” “咦?”黎佳袖子撸得高高的,用毛巾擦手上的水,“我又不瞎,你笑没笑我看不出来?” 他坐进沙发翘起二郎腿,随手拎起茶几上的《月辉》期刊翻看,“你没跟那小伙子说你和我有个女儿?” 黎佳转身进浴室关了水,出来后认真思考一下,好像还真没有。 “没有。”她老老实实回答。 “是吗,为什么不说呢?你要说了,我保证他和他母亲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他抬头认真端详黎佳的脸,“如果你觉得这是打扰的话。” “这件事很简单,那小伙子对你什么心思暂且不谈,我告诉你他妈妈是怎么想的。” 他讥笑着把杂志合起,欠身放回茶几上,“首先他们家应该不富裕,培养一个研究生不容易,家底差不多掏空了,房,车,彩礼?拿不出来的,要想找个同龄的,没结过婚的,她儿子还看得上眼的女孩子,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人家才对你这么热情,一遍遍往你这儿跑,教你做这做那,呵,还对谁都好,我劝你别太天真。” “……”黎佳无可救药地摇摇头,转身撩开浴室门帘,牵着女儿就进去了,把顾俊一个人晾在客厅,望着黑屏的电视机里皮笑肉不笑的自己,怎么看怎么讨人嫌,叹一口气起身,“行,不说了,你们洗,我去做饭。” “妈妈,爸爸是不是好烦人?”妍妍在浴缸里玩儿蓝色的浴盐球,小肚子圆鼓鼓的,像一只小青蛙,满头泡沫。 “是啊……”黎佳把女儿揽在怀里,用指腹揉搓女儿柔嫩的头皮,“不过我们要理解爸爸,爸爸老了嘛,等妈妈像爸爸这么老的时候,也会好烦人的,你可不要嫌弃妈妈呦!” “才不是,”妍妍掬一捧水自己洗脸,动作还有点笨拙,“爸爸是太想妈妈了,所以才这么烦人。” 黎佳有点不理解这中间的逻辑,只觉得小孩子的因为所以总是很奇怪,心下觉得疼爱,捏捏她肉嘟嘟的小脖子,亲一口,“那你想不想妈妈?” “想呀!”妍妍转过来,转出好多七彩泡沫,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飘啊飘,“但是爸爸说他还在生妈妈的气,你多亲亲他,他不生气了就接你回来了。” 合着她爸不让回,她也没辙呗?真是个小叛徒无疑了!黎佳哼一声,“亲过了,没用!”说完拿着莲蓬头,捂着妍妍的眼睛,冲掉她头上和身上的泡沫。 母女两个人梳着一模一样的丸子头从浴室出去,一大一小就像俄罗斯套娃,尤其是妍妍,洗得像莲藕一样白,冲去客厅,打开电视机,跳上沙发就看起了最爱的《熊出没》。 “搞到现在还没搞好!”黎佳去厨房帮忙,看顾俊正在剪底料包,红油油的一大块,皱着眉嘟囔:“辣的你能吃?” “你吃,我和妍妍吃的时候过过水就行。”他背对她,把底料包扔进铺满了紫菜、虾米、生姜和大葱的锅里,倒了一壶开水进去。 黎佳想到妍妍说的“亲亲爸爸”的话,走过去搂住他的腰,把脸枕在他背上,细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香皂,汗,以及不知名的味道,她把它命名为。 第86章 “别挡着我干活。” “我又没箍住你的手。” “像狗一样闻什么?” “闻x。” “x是什么?” “爱。” 她闭着眼说,长久的沉默,最后她搂住他的手被他攥着腕子掰开,“出去。” 她诧异地睁开眼,只看见他面无表情的侧脸,娴熟地在案板上把白菜切成条,把羊肉卷摆进盘,好像他用肘部发力推开她的那股力量是她的错觉。 那一顿饭吃得不咸不淡,妍妍被黎佳抱在怀里,反复仰起小脑袋,不安地观察妈妈的脸色,“妈妈你哭了……” “没有,”黎佳低头把羊肉放进水里涮三下,把辣椒涮干净,再放进妍妍的小碗里,“太辣了。” 妍妍看了妈妈再看爸爸,爸爸一句话都不说,一直在埋头吃羊肉,他面前的半碗水一点辣椒油都没有,她想问爸爸这样直接吃辣不辣,但她不敢问,因为爸爸眼泪都辣出来了,脸通红,有一块一块的红斑,再说话可能会被呛到。 那天晚上妍妍终于如愿睡在了妈妈怀里,她一早就爬到床上“恭候”妈妈了,爸爸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响,妈妈在阳台晾衣服,他们还是不说话,等到关灯了才听到爸爸在卧室外面跟妈妈说:“我睡沙发,闹钟设好了,明天早上送你去机场。” 妈妈说“不用。”声音很冰很冷,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对爸爸这样,妍妍觉得很难过。 “妈妈……” “嗯?”黎佳支着脑袋,望着窗外如水般幽柔的月色,指尖一下下轻揉女儿的眉心,催她入眠。 “爸爸凶你了对不对?”妍妍小声说,“没关系的,爸爸也凶我的,他发脾气可吓人了,但一会儿就好了,没关系的。” “爸爸为什么凶你。”黎佳心不在焉地呢喃。 “我晚上起来嘘嘘,不敢回小房间,就跑去爸爸房间睡,他醒来看见我,就发好大的脾气。” “爸爸上班很辛苦,”黎佳柔声说:“妍妍要体谅爸爸,要让爸爸好好休息。” “对呀!”妍妍急切地搂住妈妈的腰,声音变得很大,“所以爸爸跟我道歉,我就原谅他啦!那如果爸爸要跟妈妈道歉,妈妈也会原谅他吗?” “爸爸不用妈妈原谅,”黎佳给女儿盖好被子,手掌轻轻覆上女儿的眼睛,“爸爸没错,是妈妈的错。” 第二天黎佳在黑暗中睁开眼,耳边女儿的呼吸声沉沉的,她眨眨眼,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客厅的闹钟响了,昨天的一切才像水一样涌进来。 闹钟很快就被按掉了,黎佳坐起来,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之后是擦擦的脚步声,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的人声音沙哑:“起来吧,我给你做个水扑蛋,你抓紧时间洗漱,一会儿送你去机场。” 黎佳没说什么,起身穿戴整齐,去了浴室洗漱,听见厨房里擦一声开火的声音,之后进到卧室拿好手机,从立柜里拖出打包好的行李箱,亲吻女儿熟睡的脸,路过客厅时听见水烧开了,她穿好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第59章 回应 黎佳拉着行李箱在出口原地转了三圈,还是没有找到周行知,他说他早来了,但接机的人堆里没有,她不得不眯着眼睛一个个再仔细看一遍。 这里灯光太暗了,她不知道中川机场为什么永远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从白惨惨的灯管到机场工作人员硬如磐石的脸,全写满了一句话:“爱来来,不爱来算逑。” 可她就是贱兮兮地爱来。 “你眼睛往哪瞅呢?”背后低沉的声音离她很近,她吓得一激灵,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猛地回头,看见他正低头看着自己,一脸难以置信的笑,“你眼睛几度啊?来来回回看了我三遍都没认出来?” “哦!不是!”黎佳由着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笑嘻嘻跟在他后面往外走,眼睛还盯着他瞅个不停,“你穿这一身,都不像你的风格了!” “我什么风格?” 白恤牛仔裤,aj球鞋,身为洗浴中心黄金vip的西北土豪哪有这打扮?但她当然不敢这么说,挠挠头,话在嘴里又绕了一圈才出口:“鸣珂锵玉的风格。” “哈哈!”他背对她大笑,“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土财主就土财主呗,还鸣珂锵玉。” “哪里哪里,”黎佳嬉皮笑脸,摆摆手,“土财主哪里有你这气宇轩昂的贵气。” 他又笑着嘟囔了一句,周围太吵了,黎佳没听清,就觉得跟在他后面清净了不少,聚拢在机场出口的黑车司机们蹲的蹲,站的站,往他们这儿瞟一眼,就都像没看见似的把头转过去了。 “先吃饭吧?都中午了。”周行知的车停在二层停车场,他把黎佳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像放进去一个玩具,“这么轻,你才带了多少东西啊?不在这待五天?” “肯定待不够五天呀,五号下午就回。”黎佳系好安全带,戴好遮阳帽,一会儿山路崎岖,太阳会很烈。 周行知没说什么,也戴上墨镜,一脚油门下去,车猛地一下就掉了头,轮胎在橡胶地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一路飞驰出车库。 “感觉不一样吧?”周行知戴着墨镜,小麦色的皮肤晒得流油,张着嘴呲着大白牙笑。 他们的车一路驰骋在苍凉壮阔的山路间,漫天黄沙席卷而来,车前的雨刮器刮了一层又一层,挡风玻璃还是土苍苍的,路边枯草和灌木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只有荒山间孤立的松柏傲然挺立,像西北边疆之地随处可见的戍边战士。 “不一样,像穿行戈壁。”黎佳趴在车窗上看个没完。 “没自驾游过?” “啊?没有,”黎佳自嘲地笑,“我路痴,老顾又太忙,我爸和我妈呢一出来就吵,我妈也不会开车,就我爸一个人开,还穿行戈壁呢,从西关十字到南关十字都能吵一路。” “也不知道吵什么,”她望着窗外黯然,“两口子过不下去,不过不就得了。” 周行知没说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 “不高兴啊今天?” “没有啊,”黎佳回头看着他笑,“很快就能见到最可爱的人了,怎么可能不开心?” “哦,”他呲着牙嬉皮笑脸,“看来这最可爱的人里不包括我。” “包括!怎么可能不包括?”黎佳梗着脖子很认真地看着他解释:“现在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我是说这么好的人……”她说着低下头,想到在阿丽拉宾馆里一杯接一杯喝杜松子酒的满脸厌烦的男人。 “大家都只想着自己,能在有余力的情况下想到别人,帮助别人,难能可贵的程度我都无法形容。” “嗯……”周行知点点头,“你这好人卡发得我心里还挺舒坦。”说完转头看她一眼,“以后想自驾游去哪,找我就行。” “好呀好呀。”黎佳腼腆地笑着躲闪他的目光,再支棱着脖子看一眼前面,“就是你这么好的车,你看这引擎盖子上……全是土。” 周行知哈哈大笑,“车!就是交通工具,就跟马驴骡子一样,能跟人比嘛?撒经济水平开撒车,舍不得就不要开,现在是把车当老婆的男的太多喽!全是棒槌。” “想吃撒?说吧,”车在收费站巨大的红色的“兰州”二字下停下,周行知手指点着方向盘,“牛肉面还是涮羊肉?” “牛肉面吧,”黎佳淡淡地笑,“还挺想念。” “没问题!” 最后他们去金城关吃了白老七牛肉面,黎佳觉得面馆里头太吵了,周行知就带她坐在外面的塑料桌子上,牛肉面馆后面是山,前面竟然建了一所中学,和面馆只隔了一条羊肠小道。 宽阔平坦的操场,教学楼崭新的白瓷砖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焕然一新啊,真气派,黎佳想,就是这地理位置诡异了点。 “看来看去还是不如你盖的。”黎佳喝一口汤,午后惬意的阳光晒得她眯起眼睛,笑嘻嘻地冲身边的周行知吹彩虹屁,然而他并没有什么反应,也没笑,埋头唏哩呼噜干完第二碗面,意犹未尽地喝几口面汤,放下碗,抽几张纸擦擦嘴,递给黎佳几张,像晒太阳的大狮子那样微阖双眼,看一会儿对面的学校,转头看向黎佳的脸,金色晶体一样的眼睛随着她眼睛的转动缓缓移动,懒洋洋的,像追逐一只跑不快的兔子,“咋样啊最近?” “挺好的啊,”黎佳低下头擦嘴,“一下飞机就丁零当啷一堆短信,稿费,说实话我现在专职接画稿也能勉强养活自己,挺好的,我觉得,虽然不是那么喜欢画画。” “文章还在写吗?” “写啊!”黎佳把《月辉》连载的事跟周行知说了,他也挺高兴,“那你要好好写呢,机会有时候就那么一次,没了就没了。” “嗯,不过这样一来就很累了,”黎佳不好意思地笑,“我是说又画又写,还要上班,真是像陀螺一样转。”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周行知专注地看进黎佳的眼睛,“那和他呢?和好了?”黎佳可以在他清澈得近乎透明的金色瞳仁里看见自己的脸。 第87章 “……没有,”黎佳望着自己在他眼睛里阴郁的脸,“我估计也没法儿和好了,”她低下头,“我说什么做什么,到最后一步他就是不肯原谅我。” 周行知收回目光望着午后寂静的操场,空气里热浪滚滚,红色的塑胶跑道被晒出了焦油,篮球场和足球场空无一人,他望着刷了绿漆的篮球架,忽而笑了,“还记得小时候不?就这个点,下午,和十四班打篮球赛,你喜欢他们班班草,人家不理你,你就眼巴巴盯着人家看,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我是咱班主力,全场就我一个人上分,可你看都不看我一眼,让你帮我拿个校服都像要了你的命,得空就给我往地上扔。” “哼,我看你也挺记仇。”黎佳一脸懊丧地趴在桌上,脸朝外,看着回民小孩儿扎堆踢毽子,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米,“你们男人都挺记仇,心胸开阔都是假的。”但说完了还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于是小声承认错误:“但还是我的错,我就不是什么好货色。” 周行知低头哼笑一声,认命似的点点头,一拍腿站起来,伸个巨大的懒腰,“好啦!五一才第一天,要死不活的干散呢?” “走吧!”他原地扭扭脖子活动一下筋骨,自觉温柔地轻拍一下黎佳的胳膊,啪的一下把黎佳拍了个激灵,“娃娃们今天都不在,我意思是先安顿好你,明天再去看他们,你看咋样?” 五月的西北还是沙尘肆虐,眼见着中午还万里无云的晴空到了下午四点的时候就已经乌云密布,沉甸甸地压过来,混合着零星的雨点砸在车窗上,黄土转眼就成了黑泥,顺着玻璃流淌。 “要不我住你场里吧?”黎佳看一眼乌黑的天空,沙尘暴要来了,“哪有客人把主人赶出去,自己住主人家的。” “主人家里可没主人,”周行知两手握着方向盘,无奈地笑,“我一年到头住场里,事情多着呢,尤其是母羊下崽子的时候,哪有空回家呢?我那家连蚊子都活不下去。” “你爸爸妈妈……?”黎佳试探着问。 “他们?”周行知从鼻子里哼一声,“早就去新疆了,我爸身体不成,离不了我妈,所以我妈到哪他到哪呗,老爷子年轻的时候还嫌弃我妈是少数,在家里头吆五喝六的,现在,呵,乖得很!” “也不管你了。”黎佳笑,觉得他就真的跟野孩子一样,小时候没人管,衣服鞋子乱穿,头发乱长,长大了倒是收拾得人五人六的,可说白了还是没人管。 “管我撒?这么大个大老爷们,除了没老婆娃娃,撒都不缺。” “真潇洒啊……”黎佳深吸一口气,要是一个人从来没碰见一个想要的人,是不是就能一直这样心无杂念,想去哪抬腿就去,想做什么不顾一切就去做,潇洒又快活。 周行知没对此表态,只沉默着在拥挤的主干道上一路横行霸道,直至进入林立的高楼之间,在一栋别墅门口停下,是独栋别墅,用黑色的铁围栏隔着,围栏里种了竹子,看得到米色的砖墙,气派倒是挺气派,但脏兮兮的,竹子也早就发黄了,荒芜稀疏,让黎佳想到自己家那只秃毛泰迪。 “哎呀呀,这独栋别墅……真厉害。”黎佳下了车,一路啧啧称赞着迈上布满尘埃的台阶,走进门,抱着小书包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行了,差不多得了嗷,”周行知可半点不买她的账,拖着她的行李箱进了门,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回荡,“黎司令家不比这儿气派?” “那没有!”黎佳断然否定,“没这里大。”她望着土豪风满满的宫廷风皮沙发,雕琢过于浮夸的白色长餐桌,铺满墙的少数民族壁画,金碧辉煌的水晶灯,一楼到二楼的楼梯扶手都是一个造型华丽的罗马柱,除了大还有别的溢美之词吗?她想了半天,露出一个谄媚的笑:“真豪华。” “哼,”周行知低头看看她,大手往楼上一指,“你的房间我大概帮你收拾了一下,二楼最里头一间,你可以去看一眼。” 那房间……怎么说呢,更是没眼看,蓝色勿忘草铺了一整面墙,被罩密密麻麻平铺粉色小碎花,床头柜上摆了一个很精致的花卉台灯,就是花径缠绕在灯柱上,灯罩是一朵玫瑰花的那种台灯。 黎佳活了三十几年,也是头一回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小公主”三个字的强劲冲击力,她甚至有点怀疑周行知是不是也有个女儿,或者某一任前女友很吃这种风格,但看他背着手立在门口,一脸陶醉沉迷的笑容,黎佳想应该是他自己心里住了个小公主。 “好看吗?” “……好看。”黎佳诚恳地点点头。 “行了,你自己收拾收拾东西吧,我场里还有事,先走一步。”周行知关照了黎佳,转身下楼。 可人还没到楼下,别墅四处的落地窗就发出轰隆隆的震动,院里的竹林更是呼啸不止,老远的广告牌被砸倒在地的巨响,汽车尖锐的鸣笛声都变得渺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外面坍塌、陷落,被风卷残云的沙尘暴吞噬,而只有这里是安全的避难所。 所以在兰州的第一晚黎佳和老同学周行知就这样被“困”在了位于保利领秀山的别墅里。 黎佳一步都没离开过她的“公主屋”,她参与了一款手游的场景设计,会很忙,在那之前她给那本为期两年的“烂尾楼”小说更新了一章,每半小时打开软件看一次,没有山治的评论,但有顾俊的微信,时间还停留在下午,飞机降落在中川机场的时候,很简单,三个字:“到了吗?” 周行知一整晚都在一楼看电视,枪战片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墙和楼梯传来。 黎佳走出房,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犹豫了半天还是轻声咳一下,很轻,但一楼沙发上的人马上就抬起头,“要什么?”他还穿着白恤牛仔裤,窝在那奢华的天蓝色皮革沙发里,倒更像是客人。 “浴室在哪里?”黎佳顿一下,解释道:“我想洗澡。” “就在你背后。” 黎佳一听回身,果然,她背后敞开的门正对着一个巨大的浴缸,脸一红,对着楼下干笑两声,“不好意思,没看见。” “快洗吧,洗好了早些睡。” “好。” …… 沙尘过后就是暴雨,粗暴地砸在浴室的窗户上,黎佳没有用浴缸,只在淋浴间冲了一把就出来,抹一把镜子上的水雾,头发挽起在头顶,几绺湿发缠绕在脖颈,没有了和外人一起强装的轻松愉悦,在浴室冰冷的白灯下,她脸阴沉得像一块漂浮在镜子里的碎冰。 “黎佳?”浴室玻璃门被轻轻敲响,唤醒了还在神游的黎佳。 “还在洗?没事吧?”门外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隐含担忧。 “哦!没事!我洗好了。”黎佳低头再看一眼,黑色冰丝长袖长裤,捂得严实,打开浴室的门,红着脸挠挠头,“不好意思,我洗得有点慢。” 门外的走廊幽暗,只有一楼电视的光透上来,一闪一闪的,如光怪陆离的浮游生物一般,在门口的人脸上游弋。 “你老是在不好意思什么?”他低头看她,金色的瞳仁在昏暗的光线下变成了黑色,也没了笑,他应该是也洗过了澡,换了黑色的睡袍,真的像一头敏捷而强壮的黑豹,黎佳仰着脖子看他,噗一声笑了,“还是土豪风适合你。”之后再没了笑意。 他走近她,捧起她的脸,粗糙的指腹摩挲她的脸颊,睡袍的领口半敞,男士沐浴露浓郁的薄荷香味扑鼻而来,但这也掩盖不了荷尔蒙的气味,霸道的,粗野的,他刻意收起来的獠牙,都暴露在他暗欲翻滚的狭长的眼睛和逐渐变得沉重的呼吸里。 他一直不说话,黎佳看得到金色瞳仁里揉碎的星辰,她的脸刻在每一片星体残骸上。 他粗糙的手掌布满纹路,蹭过她的皮肤留下又麻又痛的颤栗,小时候黎佳从来没有想过他摸过篮球还不洗的脏兮兮的手有一天会捧着她的脸,他厚实笨拙的嘴追着骂她丑八怪,此刻却吻在她的额头,鼻尖,唇珠,下巴……她转头看向镜子,在镜子里看他躬着腰捧着她的脸,更像是掐着她的脖子,越来越放肆地在她脖颈和锁骨间辗转,试探的含吮变为撕咬,粗沉的喘息呻吟像饥渴已久的野兽,灼烧得她耳根连着整张脸都发烫。 他放开她的脸,低头气喘吁吁看了她一会儿,猛地一把抱住她,撩起衣摆探进去揉捏抚弄她的腰臀。 “周行知,不行。”黎佳说,但感觉陷入了冰冷的沼泽,眼前全是顾俊推开她后冰冷的眼神,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她,然后转过头神色如常地切菜。 她感觉身下的大理石台面冰冷彻骨,身后是更冰冷的镜子,可身前是滚烫坚硬的胸膛,他拎起她的腿盘上他的腰,像掠食动物一样将猎物抵在墙角,她感知得到腿心之间抵着她的部分,分量尺寸骇人,叫嚣着进入她的身体。 “周行知,你进来的话,我们以后连朋友都没法做。”她望着眼前浸润着水蒸气的瓷砖,一颗水珠顺墙流下,她缓慢地眨眨眼,“还要做吗?” 第88章 身下的动作在千钧一发之际停止,他还抱着她,喘息未定,他声音颤抖:“我喜欢你。”没有,直到喘息平复,只余窗外狂风肆虐,他说:“我爱你。” “嗯。”黎佳觉得嗓子发干,但除此之外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说他不能原谅你。” 黎佳咽一口唾沫,像刀割,“是。” “那你要么凑合着和我过吧。”他笑了,像在讲一个拙劣的冷笑话,每次都是他先狂笑,也只有他自己笑,拿自动铅笔的屁股戳她胳膊,戳得啪嗒啪嗒响,而她只会转过头去翻一个以为他看不见的白眼。 但这次她没有翻白眼,她悲伤地望着他,而他也不再笑,抱着她,背出这一两个月以来在心里默背了不知几遍的台词:“我反正一个人,没撒钱,但绝对不会让你吃苦,你也再别两头跑了,想撒时候去学校教书都行,不想要娃娃也行呢,我本来就无所谓,还有就是……我真没去过洗浴中心。” 这话一出两人都笑了,黎佳笑出了鼻涕泡,搂一下他的脖子松开,凝望他的脸,“行知,周行知,你是一个太好的人,我不是在发好人卡,是真的,你不知道我心里的感受,如果没有他,没有我女儿……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可……”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平复一下眼睛酸涩的灼热,再抬起头对他笑,“可我已经有他了。” 他仰头苦涩地笑,一下下抚摸她柔软的湿漉漉的头发,那是让他潮湿了一整个青春期的头发。 她脑子不大灵光,一学习头发就变油,上课前她趴在课桌上小憩,柔软的头发又油又亮,像缎带一样披在肩上,可她中考还是没考好,高考也不怎么样,考到上海一所二本院校。 他没有高考,也没有去想有一天她还会回来,只是心不在焉地谈过几次恋爱,之后心安理得地宣判自己只适合一个人待着。 缓过眼前的模糊后他嬉笑道:“我就当这是你的回应了。” 第60章 孤独 “开心吗?”顾俊透过后视镜看车后排的小宝贝,小圆脸玩儿得通红,头发丝被汗黏在额头,意犹未尽地趴在车窗上看夕阳里离他们越来越远的迪士尼乐园。 “开心……”妍妍说,嗓子都哑了。 “嗯,”顾俊笑一下,“那明天去野生动物园喽?小熊猫和小袋鼠,还有卡皮巴拉,要摸吗?” “要!” “好。” “要是妈妈一起去就好了,她肯定喜欢卡皮巴拉,”妍妍离开车窗,在玻璃上留下一个小脸印子,还学习大家闺秀的样子坐直身体,理一理裙摆,看着顾俊的后脑勺说:“因为她喜欢爸爸。” 顾俊一听妍妍说妈妈就收了笑,不再看后视镜里女儿的脸,“妈妈很忙。” “那你还老让我给妈妈打电话。” “你不想妈妈?” “想呀,但是我和妈妈已经在手表上说了好多话啦!” “你太笨了,爸爸,你再这样妈妈就有新的男朋友啦,因为妈妈好漂漂,比玲娜贝儿都可爱。”妍妍抱着新买的玲娜贝儿,左一个右一个,左拥右抱,爸爸今天对她特别好,但他明明应该跟妈妈认错。 “你到底是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顾俊皱起眉训斥,“什么女朋友男朋友的,你妈教你的?” 妍妍挨了训,垂下眼睛不说话了,紧紧抱着玲娜贝儿。 “也就她会教这种东西。”顾俊烦躁地捋一把头发,手拍在方向盘上没控制好力度,砰的一声,赶紧瞥一眼后排的女儿,小家伙正看着他,小嘴瘪着,黑亮的眼睛已经泪汪汪了。 “哼,你也别高兴太早,”他语气一下子软下来,笑着看后视镜里的小人儿,“到时候你妈真有新男朋友了,你可别哭。” 可谁知道五岁的小东西丝毫不买他的账,恨恨地小声嘟囔:“妈妈说了,她不会再有别的宝宝了,只有我一个,我不怕。” 这意思是小宝贝只有一个,大宝贝可以有很多个,论收买人心,可没人比那蠢女人更会,随口开一张空头支票,说两句好听的,大的小的就都死心塌地,顾俊都怀疑这玩意儿是不是会遗传,妍妍说白了是他和他父亲带大的,他父亲住院了,她就跑去吧唧吧唧亲了老爷子两口,说“爷爷!我永远爱你!我最最爱你!”给老爷子都快哄成胎盘了,在病床上一个劲儿抹眼泪,可小东西呢?从医院出来就张口闭口迪士尼,和妈妈。 一直到晚上,妍妍还没和顾俊和好,两个玲娜贝儿的“恩情”也忘了,饭吃了两口就一推碗,不吃了,一个人洗了澡出来,看《熊出没》,顾俊坐在沙发上给她梳头发,她就支着小脑袋让他梳,并表示他梳的丸子头没有妈妈梳的好看,而且他也不会梳“地雷头”,真笨。 顾俊把女儿抱怀里,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开着,电视里光头强又在追熊二,彩色的画面闪回很快,照在二人一模一样平淡的脸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妍妍也不再大喊大叫地让熊大熊二快跑了,她在一些时候,越来越像她的父亲,慢慢地眨一眨眼,宁静又虔诚,好像命运给与的任何东西都能接受,她默认了这个家里另一个成员的离去,无可奈何地和她的父亲相依为命。 “爸爸,奶奶呢?” “去世了。” “你想她吗?” “记不清了,奶奶去世的时候爸爸太小了,就……”顾俊觉得胸口发闷,缓一口气,说:“就你这么大。” “哦。”妍妍背对他,圆圆的小脑袋点一点,点出一股儿童洗发水的香味和奶香味,“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记得我好想妈妈。” 顾俊摸一下女儿被他分得曲里拐弯的发缝,丸子头也扎得毛毛躁躁的,在灯光下像被猫玩过的毛线球。 “那我们让妈妈回来。” 妍妍转过头,“你不生妈妈的气了?” 顾俊沉默,女儿面无表情地扭着身子看他,看了一会儿又把身子转过去了,“妈妈重要,我重要,爸爸也很重要。” “而且……”她现在非常喜欢用“而且”这个词,“而且就算妈妈回来了,你还在生气,就还是会凶她的,我不喜欢你凶妈妈。” “哼,”顾俊戳一下女儿肉嘟嘟的小胳膊,穿着米白色的睡裙,像一朵胖胖的白玉兰,“你妈脾气可比我大。”他仰头枕在沙发上,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一眼,一句“到了吗?”,到现在,已经二号了,都没有回应。 “诶,”他再戳戳妍妍的肩膀,小家伙回头困惑地看他,他把手机塞女儿手里,“给你妈打电话。” “哦。”妍妍乖巧地点点头,捧着手机哒哒哒解锁,点开通讯录,小肉手熟门熟路往上轻轻划一下,看到“佳佳”两个字,点一下。 “然后呢?又忘了?”顾俊抱着女儿,板着脸瞥她一眼,女儿心领神会,点一下左上角的小喇叭,很快就有嘟……嘟……嘟的声音了。 没人接。 “妈妈不接。”妍妍仰头看他。 “你的手表呢?” “在卧室。” “去拿过来。”顾俊皱着眉,脸色阴沉。 “哦。” 妍妍不敢不照做,也有点可怜爸爸,她想说“爸爸你完了”,但想了想还是没说,从顾俊腿上跳下来,小跑去卧室,很快拿着她的粉色小手表跑回来,爬上沙发,再爬到爸爸腿上,“爸爸,拿来了。” “问她在干嘛。” 妍妍按住语音条,把小手表凑到嘴边,“妈妈,你在干嘛呀?”然后松开手,倏的一下发送出去,还不忘再加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 很快就有了回应:“妈妈在画画。” 妍妍抬起头看爸爸,觉得爸爸好像脸变黑了,是不是今天晒了太阳的缘故。 “妈妈说她在画画。” “我听到了。” 顾俊垂眸盯着手表,“问她和谁在一起。” “不用问呀爸爸,她和周叔叔在一起,”妍妍抱着手表,仰着小脑袋,杏眼黑亮,“妈妈说她住在周叔叔家里,周叔叔是妈妈最好的好朋友,他们一起教弟弟妹妹们写字,算数,说英语。” 顾俊像完全听不懂她说话一样,一动不动低头看她,连呼吸都停了,“为什么不告诉爸爸?” 妍妍有点害怕了,她小的时候(她喜欢用小时候形容一两年前的事)在菜场看见小贩子卖塑料玩具枪,她想要,爷爷说危险,不给她买,她又哭又闹,把爷爷的脸都给抓破了,那天晚上爸爸就是这样看着她的。 她声音变得很小,带着哭腔,“我不知道要告诉爸爸。” 顾俊还想说,可也不知道说什么,怎么说,他没资格把情绪宣泄在孩子身上,黎佳跟妍妍发火的时候他骂过黎佳,可如今他满腔怒火,怨恨都堵在胸口,无处可去。 “所以你说你妈要有新男朋友了?你周叔叔?”他爱恋地轻抚她的额头,柔声细语,把毛发捋在她的小耳朵后,指腹滑过她肉嘟嘟的耳垂。 第89章 “不是呀……”妍妍又怕又困惑,但爸爸在笑,应该不生气了,于是她小声说:“是朋友呀爸爸,周叔叔是妈妈的好朋友,不是男朋友。” “嗯,有道理。”他宠溺地笑,把女儿抱起来放在地上,摸摸她的头,“很晚了,去睡吧,明天还要去动物园。” 三号他们理所应当地在上海野生动物园度过了一整天,妍妍偏爱泡在水里的卡皮巴拉,又摸又抱,不让别的小朋友吵卡皮巴拉睡觉,看见有小朋友去打它们的头和屁股,踢它们,会很生气地上前阻止,挡在小朋友面前,疯狂摆手,喊:“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 “哎呦这谁家的小朋友啦?这么凶!”一个妈妈拉着她的宝贝儿子躲开,怒容满面地瞪妍妍一眼,妍妍以保护的姿势抱着刺刺毛的小东西蹲在水里,自己也沾了一身水。 这妈妈自觉跟小孩子没什么好说的,回头去找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一脸无奈和疲惫,五一人太多了,全是带孩子的家长,没素质的太多了,根本顾不过来,这会儿碰见了,就指着立在池子边的标识牌,上面写得很清楚,不能粗暴对待小动物,“女士,我们这里有标识牌的,你看……” “家长呢?”可那女人是一点道理都不讲,拉着一脸鼻涕眼泪的傻儿子原地绕了几圈,看到了坐在一旁椅子上的顾俊,正翘着二郎腿看手机,一脸淡然。 她拽着儿子冲到他跟前,毫不客气地骂道:“你家孩子不管的?” “管什么?”顾俊低头把微信编辑框里的字全删了,这才收起手机仰头看她,“我女儿做的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女人全副武装,遮阳帽遮阳口罩,防晒衣,一身黑,只露一双瞪得老大的眼睛,怒吼道:“这么凶的小姑娘,看把我儿子吓得!你说什么问题?” 顾俊不说话,就看着她。 “说话呀!聋了?” “说了没用,教养这东西,孩子没有,大概率家长也不会有。” “你!” 周围看不下去的家长虽然不敢跟这种水泥封心只爱娃的宝妈正面硬刚,但看到了这份儿上,也跟着一起起哄架秧子了:“哎呦好嘞,人家小姑娘说得也没错嘛……”“就是啊!小姑娘凶归凶,又没碰到你儿子喽!男孩子……”一个带女儿的妈妈斜睨着哭啼啼的小男孩,“这么脆弱。” 妍妍抱着热乎乎湿漉漉的小水豚,小水豚没被踢死,倒险些被她捂死,但也不挣扎,或许是觉得这样被迫营业,死了也行。 她看到那个阿姨拽着小哥哥气呼呼地走了,爸爸拍了拍裤子,就又低头看手机了,他今天不和她说话,也不看她,但平时会和她一起喂河马,戴着手套摸小熊猫和大袋鼠,和卡皮巴拉一起合照。 遇到冲突爸爸会第一时间笑着跟人家道歉,虽然妍妍觉得大部分时候错的都不是她和爸爸,但爸爸一笑,那些生气的阿姨就不生气了。 可他今天一次都没笑过。 “爸爸,走吧?”妍妍把小水豚放回水里,捋顺它的毛,走到爸爸面前,说:“我想去看火烈鸟。” “好。”顾俊站起身就走,走几步回一下头,确认妍妍跟上了,就接着往前了。 “火烈鸟越老越好看,爸爸。”夕阳下火烈鸟红色的身体是渐变色,一层比一层红,比天上的火烧云还要热烈。 妍妍指着栖息在岸边的火烈鸟,握着爸爸的手,握得很紧,今天爸爸的手很凉,但平时都是热热的,掌心有小石子一样的硬皮,很粗糙,妈妈说那叫老茧。 “妈妈说,爸爸也越老越帅。”妍妍靠在爸爸身上,晒得通红的小脸贴着他的胳膊,仰头对他笑。 “是虾青素摄入越多越红,和年龄无关。” 顾俊俯视成群的火烈鸟,有一些就是比另一些红,红得像血,它们正用尖利的喙啄食水里的小鱼小虾,他任由女儿握着他的手,不笑,也没像往常一样把女儿抗在肩上,让她傲视群雄。 妍妍看过了所有想看的动物,吃着冰淇淋,蹦蹦跳跳跟在爸爸后面,爸爸拎着她的水壶,小书包斜挎在他肩上,装满了卡皮巴拉周边,徽章,冰箱贴……爸爸本来就很高,余晖把他的身影拉得更长,灰色五分裤和白色恤都被染红了,五岁的妍妍突然想到,爸爸是不是很难过,很想哭,不过她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在这么热闹,这么好玩儿,有这么多可爱小动物的地方感到难过,她也要长大了才能知道,那是。 晚上妍妍还是一如既往地看《熊出没》,但今天她有点看不上《熊出没》里画的熊了,因为她又见到了真的熊,神气十足,哪里有那么傻大笨粗的?所以她有些心不在焉。 爸爸在书房,没陪她看,她听见爸爸的手机响了又响,但他不接,响了好久好久,一小时?两小时?她不会算,最后她用“响了一晚上”概括,爸爸的手机响了“一晚上”,爸爸都没有接。 第61章 月亮和机器人 时间一转眼到了四号,顾俊领着女儿从电影院出来,身后蜂拥而出的都是带着孩子的家长,一边抱怨着假期已接近尾声,一边毫不犹豫地破坏着自家孩子刚看完动画片的喜悦心情:“动画片看好了,回去再不做作业就别怪我不客气!” 只有顾俊沉默地拉着女儿的手,怀里抱着没吃完的爆米花。 “《熊出没》好看吗?” “好看!” 妍妍拉着爸爸的手,一边仰着小脖子看爸爸,电影院走廊的顶灯照在他脸上,很宁静,看不出情绪。 “爸爸,这个假期你开心吗?” “开心。” “你陪了我,我也可以陪你,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没有,爸爸陪你做你想做的事,就是最开心的事。” 妍妍低下头,看着地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爸爸真无聊!” “是啊,”顾俊笑了,“爸爸真无聊啊,人一旦心里没有自己了,就会变成一个无聊的人。” 夜里妍妍睡了以后,顾俊开车去了一趟单位,让值班的门卫给他开了门,穿过空无一人的漆黑的一层楼,到自己的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加班到深夜。 手机在桌上震动,他戴着眼镜看电脑,直到安静下来,长长的嗡嗡声变为一下短短的震动,他的眼睛停在屏幕上,之后望向手机,是短信,那张卡的余额又变了,多了五千。 门啪的一声打开,咚的一下子撞到墙上,是沈卫国,带进来一股酒气,顾俊对着电脑不悦地皱了皱眉。 “就晓得你在加班。”沈卫国随手把怀里的玻璃杯砸在办公桌上,满满一杯红枸杞剧烈晃动,然后一屁股倒进顾俊对面的皮椅里。 “老顾!气色不错嘛,也胖了点。”他像个地痞流氓似的躺在椅子里转啊转,来回打量顾俊的脸,“看样子还没被小狐狸精吸干。” “我听他们讲,你一天到晚往那跑啊?”他往窗外抬抬下巴,一脸淫笑,“关照你哦,套子戴戴好,到时候再弄一个出来,我看你哪能办。” “首先,不会,她不喜欢孩子。”顾俊靠在椅背里接着看电脑,“其次,一个孩子我还是养得起的。” “册那!”老沈一听来了精神,喝成猪肝色的脸越发涨得通红,趴在桌上低声私语:“你们真的弄过了喽?” 顾俊沉默。 “啧啧啧,死快了……”他一脸同情,头摇得像拨浪鼓,“兄弟,脑子拎拎清啊,我跟你讲,根本不是小孩的问题,到时候真有了,她挺个大肚子回来,你受得了?我告诉你,还没等养出来呢她就登堂入室啦!” “她要真有这么会审时度势倒好了,”顾俊笑着坐起身,打开手机看一眼,一条微信,他没打开,又把手机放下了,“也不会去当婊子。” 沈卫国听到这个词愣了一下,眯着眼盯着顾俊看了一会儿,又笑了,“哪能?现在当她是野女人,随便困困(睡睡)喽?”说完了坐在椅子里原地转一圈,“唉……也好,反正那女的我看了是不适宜,我这把年纪了,看人不说百分之一百准确吧,总归差大不多,这种女的,一眼看上去没啥花头,老老实实的,卖相也没多好,实际上,呵,你看好了,一辈子不缺男人围着她转,走到哪里勾到哪里。” “哎呀顾兄啊……”他长舒一口气,办公室顿时酒气冲天,“我们也不是小青年啦,要寻就好好寻个过日子的,对你家囡囡好的,要么就像我,诶,孑然一身,来得个潇洒自在!” “你老婆和儿子呢?”顾俊再看一遍合同,心不在焉地问。 “现在不是我老婆儿子啦!”老沈两手一摊,“喏,今天参加她的婚礼呀!” 顾俊一愣,摘了眼镜看他,“这么快?” “不快啦!六年喽!”老沈瘫在椅子里,露出幸福的笑,光溜溜的脑袋都是红的,“你结婚那年离的,忘了?” 顾俊担忧地望着他,好半天才犹豫着开口:“那晨晨怎么办?” 第90章 “跟他妈呀!反正现在也不认我了,管那小白脸叫爸,听他们讲,叫了两年了已经。” 顾俊低下头,把眼镜折起来,轻轻放在桌上,“你该把晨晨带在身边。” 老沈也低着头笑,翘着二郎腿,拇指一下下敲打膝盖,“哎呦谁想得到啦!当初么,想的是她一个三十五岁的老女人,还带了个小的,嫁不掉的,等过两年晨晨大了,要中考,还要高考,她一个人哪里顾得过来?结果人家行情不要太好哦!挑三拣四,才挑了现在这个。” 他说完挠挠头,捋一捋并不存在的头发,又换上不屑一顾的笑,“主要现在的人想法也两样了,一分钱不花就有个上高中的儿子,前头十几年的钱都免了,谁在乎是不是亲生的?亲生的不是照样送你进养老院,拔你氧气管?” “那小白脸就是看中这个,”老沈清清嗓,瞥一眼顾俊,“肯定的。” 顾俊不看他,出神地望着桌上盛满枸杞的保温杯,点了点头,“嗯,是。”过了好一会儿再看老沈,头发没了,皱纹也不少了,眼镜都挡不住,还喜欢喝烂酒,不由得有些担心,试探着问:“那你以后就一个人?” “嗯。” “不找了?” 老沈一听仰头大笑一声,“找什么呢?我这脾气你也晓得,哪个女人受得了?再讲了,找哪能样子的呢?找年轻的,我又没你这卖相,女的无非是图我房子票子喽!找年纪大的,那腰那腿,胖得跟猪猡一样!还没那个好看呢!”他朝窗外抬抬下巴,顾俊想他说的“那个”应该是指前妻。 “就算找个看得过去的,”老沈拧开杯子喝一口水,噗噗两下吐掉枸杞,慢悠悠地接着分析:“多半也离了婚,带个小孩,我有小孩她也有小孩,半路夫妻不如狗啊,后面有的好搞了!我这点家底以后都要留给我们晨晨的,其他人不要来帮我搞!” 顾俊还想说什么,可老沈说的半分错都没有,再是心情沉重,也不得不点点头表示赞同,“嗯,确实。” “嗯。” 老沈点点头,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发出清脆的啪嚓声,一对老伙计就这么相对无言,直到电脑屏无声无息地黑了,昏黄的台灯有气无力,一间办公室全靠对面高楼的霓虹灯牌照亮,两个人像醒着做梦,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所以讲呀,”最后还是老沈开口,沉默了太久,嗓子沙哑,“小狐狸精多困有啥困头?你要想断就彻底断掉,大家趁早开始新生活,不要搞不清爽,你本来就比她大十岁,搞到最后她勾搭上一个,拍拍屁股嫁人了,你哪能办?” “呵,”顾俊还沉浸在苦涩的梦里,拨弄着桌上的眼镜,笑一声,“和你一样,孑然一身,来得个潇洒自在,不是蛮好的吗?” 老沈一听也笑了,“那好啊!你想开了就好,以后咱们兄弟还能多聚聚,也不枉我千里迢迢从徐汇跑来,册那娘额逼,现在代驾也太贵了!” 说完一拍扶手起来,背着手站到窗边,俯瞰城市的灯火,“唉……眼睛一眨啊,老顾,半辈子过去了,晨晨比我都高了,哼,小畜牲,现在看都不看我一眼。” “行啦!走啦!你也快点回去吧,一把岁数了,差不多可以了,钞票赚不完的!多陪陪你家囡囡和你爸,这倒是真的。” 他抄起桌上的保温杯揣在衣服口袋里,以六亲不认的嚣张步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顾俊,笑道: “要是舍不得呢,就快点把人叫回来,人和人分开时间长了就真的各过各的了,兄弟,肺腑之言,保重,再会。” 老沈走后顾俊起身打开窗,酒气很快散去,他关了台灯坐在黑暗里,上海的夜空被不要钱一样的霓虹灯照得亮如白昼,不夜城,销金窟,欲望的放大器,人性的流放之地…… 顾俊没办法形容对这样的上海的感受,仿佛置身于用黄金堆砌的沙漠,用钢筋水泥铸造的人工森林,一滴水都没有,可她总是用她那一双清泠泠的圆眼睛嫌弃地斜睨他,“装什么装?啊?沪爷?以前不是玩得也挺花?一看就是拈花惹草惯了的,装什么看破红尘的文青?” “我没有拈花惹草,那段时间我并不开心。”他背着手走在她身边,认真地分析自己的心路历程,“我也想产生点什么,可和她们什么都产生不了,第二天醒来只觉得空虚。” “是肾虚吧!”她穿着吊带裙,拎着盐水棒冰,不屑透了。 “嗯,”最后他笑笑,接过她吃剩下的盐水棒冰吃完,“可能是吧。” “什么可能?就是!” “嗯,就是。” “到底是谁拈花惹草。”顾俊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小声嘀咕,又白又圆,有什么值得赏的呢?人真是一厢情愿的动物,看万物皆有情,不过是自作多情。 他弯腰打开办公桌最下面的一格抽屉,把那张照片拿出来,唯一的一张合照,四个人,他本来想把王行长裁掉,但想来想去觉得太失礼了,于是折了一下放在相框里,跟着他从徐汇到黄浦,一路风尘仆仆,早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拿眼镜布一点点擦掉浮灰,找了个合适的角度重新摆在办公桌上,再打开办公桌旁边的立柜,拿出几个机器人,他去历史博物馆看到的,自己回来用瓦楞纸做了几个,装了马达,电池,电线和电池接触片,还安了开关,会自己动。 他把机器人放在《月辉》杂志上,让它们沿着他画红线的那篇文章跑,来回碾压,一旁照片里女人闷闷不乐的脸也很应景,她性子急,他觉得她应该忍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大喊大叫:“老东西你是不是有病!不想看别看!让那破玩意儿踩来踩去是几个意思?” 他自娱自乐了好一会儿,呲着牙傻笑,直到电话再次打来,这一次他按了免提。 “h i,顾俊,是我,金蒂。” “我知道。” “嗯,”对面笑笑,很轻,“看你一直不接电话,还以为你忘了我的电话号码。” “没忘。” “最近还好吗?” “还好,有事吗?” “没事,”她笑声清脆,“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回来了,美国待得太久,有点想家,刚好上海这边有个合适的offer,就回来了。” “蛮好的。” “嗯,是,就是还在倒时差。” “没关系,慢慢来,会好的。” 对面瞬间归于沉默。 “还有事吗?” “顾俊,”良久后她再次开口,“听说你又结了婚,又……离了婚。” “是的。” “那明天可以一起吃个饭吗?”不是以后,也不是下次,而是明天。 顾俊笑了,指挥着机器人大队再次反攻,“你还是这么直接。” “可以吗?” “不好意思,金蒂,我要陪我女儿。” “没关系,你可以带上她,我们三个一起,只是一顿饭而已。” “金蒂,我要陪我女儿。” 顾俊听到对面吸了一口气,他甚至想象得到她眯起眼的难以置信的表情,强势,不容一丝逻辑漏洞。 “顾俊,这不冲突。” “冲突。” 对面无声无息, “喂?金蒂,信号不好,我先挂……” “你还爱她。” 这一次换顾俊沉默,机器人大队的铁蹄在文章末尾的作家介绍前戛然而止,她还用自己二十五岁的照片,算她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现在老了,没眼看。 “是,”顾俊说,用红笔在她脸上画了两大团高原红, “我还爱她。” 第62章 爱 兰州下了雨,沙尘暴后没有一天好天气,一场大雨连着下到五号早上才刚刚停,黎佳抱着小梨子坐在操场上,周行知给这里装了一个简易的秋千,她就这样抱着小梨子坐在秋千上晃啊晃,听小梨子一个个背她教过的单词:“lemon是柠檬,cherry是樱桃,apple是苹果,banana是香蕉……pear是梨,小梨子的梨。” “那小梨子以后跟大家介绍自己,要怎么说?” 小梨子仰着脖子看黎佳,犹豫着说:“my name is lile pear……” “哈哈哈!”黎佳大笑,露出尖利的牙,“当然不行喽,小梨子是你的小名,我们跟大家介绍自己的时候要说大名,你的大名叫什么?” “张粉红。” 黎佳在秋千上晃,从山上到山下一路黄土漫天,到处是枯黄的草,低矮的灌木长满了刺,被泥土糊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再鲜艳的衣服过不了两天就灰突突的了。 “粉红,很好,红红火火的,小梨子要像自己的名字一样活得红红火火。” 黎佳擦掉画板上的字,这种画板是磁性的,很方便,一推一拉,白板上的字就被擦去了,她用笔在白板上写上“张粉红”三个字,握着小梨子的手重复写,写满了画板,再擦掉,让她自己写。 小梨子并不算聪明,但很专注,对任何知识,无论是英语,汉字还是算数,就像快干死的花,浇一点水,土里的根茎几秒钟之内就能把水分吸个一干二净。 第91章 她自己写了一遍,照葫芦画瓢,漏掉了弓字旁和绞丝旁,在黎佳的指导下写第二遍就只漏掉了弓字旁,就是“米”和“分”之间隔得太远,像“长米分红。”但到了第五遍,她就能很完整地写出自己的名字了。 “小梨子,你……”黎佳想说你以后想做什么,但想到周行知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说以后的事,她停顿一下,说:“我也叫黎,黎佳,离家远远的意思。” 小梨子一听,诧异极了,字也不练了,仰起头盯着黎佳的脸,红黑的小脸蛋上一双晶亮的大眼睛宛若沙漠里的清泉,“老师,你想爸爸妈妈了吗?” “不想,”黎佳垂眸,平静地望着小梨子,“一点都不想,不是每个爸爸妈妈都孩子,他们不爱我,我就不爱他们,他们把我养得不好,我就自己养自己,养成我喜欢的样子,谁也不能说我不好,只要我喜欢,就是好。” “所以我叫黎佳,我要离家远远的,” 黎佳把脸埋在小梨子的发顶,“我们都要离家远远的,这样才能得救。” “你不要跟娃娃说这些。”一旁一直沉默的周行知开口了,他盘腿坐在塑胶跑道上,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在太阳下眯着眼看远处的荒山。 “路要她自己选,她要是想一辈子待在这,靠自己供养父母弟弟,要是这样能让她快乐,你就要让她去呢,你要尊重人家呢。” “再说了,人都走了,这里谁管呢,咋建设呢。”他低着头,声音硬邦邦沉甸甸的。 黎佳背对他不说话,小梨子感觉黎老师抱着自己的手搂得更紧,她七岁了,很会察言观色了,看看黎佳再看看周行知,小声说:“我会好好学习的,以后出去学更多的知识,再回来教给这里的小朋友。” 可是她父母会让她学多少知识呢?她脚上的镣铐能让她走多远呢?她满怀憧憬地走在花开的路上,那镣铐总会在某一时刻猛地收紧,割她一脚血,把她狠狠拽回来:她弟弟要上学,所以她不能上,她弟弟要结婚,需要她的托举…… 黎佳心里涌起一股又一股酸涩,后来酸涩变成没来由的怒火,她沉默地抱着小梨子,把脸转过去,深呼吸平复剧烈疼痛的心脏。 周行知见她不说话,抬头看她一眼,干咳两声,笨拙地晃一晃怀里的小婴儿,那是小梨子的弟弟,在他怀里小得像一只兔子,他笑道:“我意思是每个人想法不一样么,反正我靠自己把我爸的场子盘活了,我自豪着呢,上海尕娃们喜欢去迪士尼,去南京路步行街,外滩,我也没说不好么,但是咱们兰州尕娃们牛肉面吃上,手抓羊肉吃上,天热了去滨河路看夜景,人家都说兰州晚上就是曼哈顿,漂亮得很,想看书了就去图书馆,82路公交车一块钱就到了,想看撒看撒,也潇洒着呢,人活一辈子开心就成了,我是这个意思。” “你说的是兰州市,城市,小梨子她们不一样。” “这我知道,”周行知赶紧表示认同,“所以我盖学校么,不管咋样,最起码让她们识字,考上中学,哪怕到兰州找个服务员的工作也好呢,你说对着呢没?” “对。” “嗯。”他憨憨地笑,看着黎佳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可等她把脸转过来的时候他又把头低下了,看向怀里的小娃娃。 “你抱小孩抱得挺好的。”黎佳转头一看他就笑了,笨是真笨,但小心翼翼的,粗笨的手指抹一下婴儿唇边的口水,轻得像在捻一片花瓣。 “也没有,”他黑脸臊得发红,笑着说:“跟抱羊崽子差不多。” 小梨子坐在黎佳怀里看了看自己的弟弟,神色自若地跳下黎佳的膝盖,走到周行知身边,说:“周叔叔,给我吧,龙龙拉屎了。” “啊?拉屎了吗?”周行知赶紧把怀里的婴儿提溜起来,顿时飘出一股恶臭。 他尴尬透了,看着小梨子把龙龙抱到一边的长椅子上,熟门熟路地打开包被,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拿出缝的尿布,其实就是布头子,折两三层,缝了一堆密密麻麻的线,给自己弟弟擦屁股换尿布一气呵成,再重新包好,坐在椅子上晃啊晃,小手轻拍他的背,小孩哼唧了两声,就又嗦着手指睡着了。 “哼,”黎佳看着小梨子侍弄她弟弟,“还龙龙呢,什么龙在姐姐背上长大?给女儿起名就是梨啊苹果的,给儿子起名就龙啊虎的,搞笑。” 黎佳不想再看,站起身把画板收进她的书包,她这次特地给小梨子也买了一个书包,和她是同款的子母包。 她还在网上订了一大堆书,趁着五一前送到,堆满了小小的阅览室,有拼音注解的唐诗宋词,四大名著,双语版的外国名著和伊索寓言,当然了,也买了一些连环画,孩子们就算冲着连环画都会往阅览室跑,开卷有益,只要有阅读的习惯就好了,总比几个人围成一堆,拿着大人淘汰下来的碎了屏的手机没完没了地刷抖音要好得多。 她边收东西边回头瞥一眼周行知,坏笑道:“你也真行,就没闻出来小东西拉屎了?” “没有,”他还坐在原地,笑着挠挠头,挠得咔嚓咔嚓响,“没注意。” “呃……好吧……”黎佳把眼睛对成斗鸡眼,舌头一伸,做一个吊死鬼的表情,一屁股坐回秋千上晃来晃去,怡然自得地享受山里清凉的风。 “七月份这里就正式开课了。”周行知躺在地上,闻着被阳光晒出的塑胶味,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 “嗯,”黎佳晃秋千的动作一顿,低头看自己在地上的倒影,“我会回来的。” “三天,还是五天?”周行知呢喃,毛茸茸的长睫毛半阖,盖住金色的眼睛,那眼睛如贝加尔湖一样平静且清澈,蔚蓝的天空就在湖底。 “半年?一年?还是一辈……” “如果我说,”黎佳蓦地开口打断他后面的话,“如果我说,以后我的人生一半在这里,一半在上海,你相信吗?” “我信,”周行知闭上眼,“你说撒我都信。” “我有女儿,有爱人,有家,”黎佳攥着秋千粗糙的绳索,麻绳的纤维又粗又硬,扎进手掌,“我要过我想过的日子,但也要承担我的责任。” “我可以理解成爱吗?你也爱我。”周行知睁开眼,转头望向黎佳,她好像呼吸都没了,死死攥着秋千,攥得指尖都发白,身体肉眼可见的僵硬,周行知见过地震仪,指针微微变动一下,遥远的地方就发生一场天崩海啸的地震,死伤千万,这就是此时黎佳给他的感觉。 “别说不是,黎佳。” 黎佳咬得嘴唇发白,远山都仿佛在她眼前震动。 “是。” 时间静止,风也静止,一旁小梨子抱着弟弟摇晃的身体也慢慢停下。 “但这是不一样的爱,周行知,是志同道合的爱。” 周行知再一次仰望无垠的天空,远处飞过来成片的云,如骏马驰骋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他枕着手笑,“嗯,也行呢。” “嗯。”黎佳很快地看他一眼,低下头笑,又轻轻地摇晃起秋千,感受微风从脸庞拂过。 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各自沉默,直到天边的骏马奔腾而过,周行知一骨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天气这么好的,去我场里看看去不?反正时间还早。” “哦!好呀!”黎佳一下从秋千上跳下来,这几天天气都不好,眼看着要走了都没去抱小羊。 她走到周行知身边,笑嘻嘻地仰着脖子看他,“小羊都长大了吧?能走了不?” “哎呦我的妈,”周行知两手叉腰,哭笑不得地直摇头,“丫头啊,羊崽子生出来二十分钟就能站起来喽!” “哦这样的啊!”黎佳脸一红,“你看我又笨了。” “哼,生物课上了两年你睡了两年,不笨倒怪了!” 周行知再看她一眼,她低着头,从耳尖到脖子都是粉红的,缎带一样的头发半长,只到锁骨,软柔柔地披在肩上。 她站在那里,比山清晰,比花鲜艳,比穿城而过的黄河都要震耳欲聋,怎么看都不够,怎么看都是折磨,他伸手想将她迎风飞舞的发丝挽在耳后,可手在空中顿一下,又收回,变成看表的动作,“你几点飞机啊?兰州这两天路上可堵,别耽误了你回去。” “唉……”黎佳跟在他身后垂头丧气,“贪便宜买的春秋,没饭吃也就算了,你倒是准点儿啊!可现在呢?凌晨一点发了一条短信,说延误到晚上八点,啥原因也不说,就说因故,因啥故?以后再不买春秋了!” “万一我回不去可咋办?”黎佳懊恼地挠挠脸。 “你们领导很凶?” “也不凶,可我不想给人家添麻烦。”黎佳抬头看他,觉得黑衬衣很适合他,“晚上要么你别送我了,你送了我回去都几点了?五一过后可忙。” “是五一比较忙好不好?”周行知背对她大笑,对养殖场而言忙季淡季是反过来的。 “啊?那我可耽误你不少事!”黎佳快走两步跟上他,走在他身边仰头看他,她想起顾俊说的养殖场老板有多忙,满心愧疚。 第92章 “是沙尘暴耽误了事,跟你有撒关系?”周行知低头走路,不看她,沉声道:“你永远不会耽误我的事。” 黎佳闻言沉默,周行知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而行,听她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诧异地转头看她,“咋了?” “周行知,”黎佳捂着嘴笑,“虽然你穿黑衬衣很好看,但我们还是先回去一趟,给你换身衣服吧。” “为撒?” 黎佳低头捂住口鼻,憋笑憋得脸通红,“你一股屎臭味。”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连跟在他们后面的小梨子都呲着豁了一块的牙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第63章 客人 “咦……这上海女的就是白么,你看那腿!”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趴在窗户上眼巴巴地往外张望,“再瞅瞅我媳妇,撒么!” “成喽,再不要看喽!”他旁边的沙发里坐着一个五十几岁的男人,也穿蓝色工装,黑雨靴,翘着二郎腿,《兰州晚报》摊开放在腿上,正抱着沾满茶渍的瓷杯一口接一口地喝浓茶,茶叶泡了满满一杯,比水都多,喝得整个人瘦得像竹竿,扶一下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领导的马子,那是给你看的嘛?” 角落里打游戏的年轻人输了一把王者荣耀,气得直薅头发,等开局的时候听大家谝闲传,就没精打采地白他们一眼,不屑道:“撒上海的?那女的也是兰州的!也不知道周哥眼睛咋长的,飞天国际那么漂亮的莎莎(美女)看不上,要这三十几岁的老帮子。” “诶!可不敢乱说!”看报纸的男人差点没被一口浓茶呛死,瞪着眼睛警告:“尕娃胡说撒呢?嘴上没个把门的,饭碗不要啦!” “嘁,谁稀罕呢!一个月这么点钱,逑事情还多得很,谁爱干谁干!过两年我也去上海,跑外卖呗!有撒难的呢!人家一个月赚两万的都有呢!” “唉……”中年男人直摇头,那戴着老花镜的脑袋在细瘦的身体上,活像一只螳螂,“现在娃娃们真是没吃过苦啊,先不说别的,你到上海去住哪呢?领导给你安排的这么舒坦的宿舍,两个人一间,这么干净敞亮的,你到上海哪找去呢?还两个人一间?不给你十个人一间都算客气的!” 年轻人被说得烦不甚烦,刚好游戏人也齐了,便再不说话,中年男人又叹一口气,继续低头看报,趴在窗户上的男人也还是看个没完,外头的女的怎么看怎么漂亮,北方出美人,她也算不得美人,但就是可爱,白白的,眼睛水汪汪的,还老是笑,抱着小羊举高高的,又轻轻放到地上,抱在怀里给它喂奶,周场长背着手站她旁边,平时那多凶悍啊,一言不合就骂人,现在就剩傻笑了,看得眼睛都直了,估计那女的突然发起疯来给他一刀他都能含笑九泉。 不过也不怪场长,他眼睛也直,再想想自家那个脱了臭鞋就往他脸上扇的悍妇,脱口而出道:“诶你们说,场长日过她没有?” 无人回应。 “啧,你们咋没声音啥!” 他回头抱怨,却看见门口多了个人,正平静地看着他,不认识,但那人旁边站的是他们场子里的保安王师傅,他当过兵,孔武有力,但是脑子受过伤,所以有些愣,保安帽子歪戴着,一边为难地挠头,一边慢吞吞地问屋子里的人:“这人说是上海来的,要找场长谈生意呢,你们认识不?” 一屋子的人,除了角落里噼里啪啦打王者的小年轻,都一脸茫然地面面相觑,南方人过来谈生意的倒是有,可这也不像啊,南方老板的打扮,要么西装革履的,这种大多数都是装逼货,没撒钱还逑事情一堆,要么就是条纹衫休闲裤,夹个包,一脸精明谄媚的笑,随时随地从裤子口袋里抄出一包烟给大家每人发一根。 可这人撒情况呢?黑色夹克,像行政夹克吧,又不像,是马上有个人的牌子,反正贵得很,很符合大家对上海人的刻板印象,拉链拉到下巴,灰色西装裤,黑色休闲鞋,也没拿公文包,就拿了个手机,这谈撒生意呢? “这……”沙发上看报的男人放下报纸站起来,他年龄最大,迎来送往的基本礼节还是懂,虽然搞不清楚这人到底是谁,但既然说是找场长,那肯定是认识,没准还是朋友,再加上这一身打扮,也不好亏待,于是笑着向前一步,说:“你贵姓啊?场长就在场区里头呢,我去叫一声。” “不用了,”那人到此刻才露出第一个笑,也没怎么动用他脸上的肌肉,只抿了抿嘴,说话声音也轻得很,“看样子他有,我不急,就在这里等他,我姓顾。” “哦……”男人搓搓手,四下张望一圈,这休息室叫这帮怂娃娃们弄得跟狗窝似的,也就那沙发能坐,他叹一口气,走过去把放在沙发上的报纸拿开,手快速地拂一遍,笑着抬头说:“那行呢,顾先生您先坐着,我去给您泡杯茶,也没撒好茶,就铁观音,成不?” “好的,谢谢。” 姓顾的男人笑得很满意的样子,看都不看沙发一眼,径直走到窗边,方才还趴在窗户上的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这姓顾的刚才就看得他心里毛毛的,这会咋就过来了? “这是你们场长的朋友?”姓顾的笑着望向窗外,他本来就白,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更白,甚至有些阴沉,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也不知道在问谁,正当窗边的男人疑惑的时候,他脸转过来了,平直的眼睛淡淡地看着他,“是吗?我说普通话你听得懂的吧?” 这句话从一个上海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让人不舒服了,但他的语气太柔了,近乎关切,微笑也很和煦,男人如鲠在喉,沉着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听得懂呢,听得懂呢,娃娃也上过学呢。”泡茶的中年男人回来了,递给姓顾的一个一次性纸杯,还冒着热腾腾的茶香,笑着说:“您别见怪,娃娃也可怜,不会投胎,生在西北这穷地方,傻哈了(变傻了)。” 姓顾的男人心知肚明地笑一下,把纸杯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这倒是泡茶的人没想到的,他觉得这上海人是很典型的上海人,日眼(矫情,讨人嫌)得很!所以故意拿话刺他,结果人家毫不犹豫喝了一大口他的劣质茶,而且那一次性纸杯都几百年没用了,早发黄了,黄的还不均匀,一片一片的,人家也没介意。 他有点措手不及,再看看窗外追着羊崽跑的小女人,脑子里电光火石地闪了一下,场长这人豪爽惯了,一向雷厉风行,最烦人磨叽,怎么都不像能跟这种人称兄道弟的样子,所以这姓顾的到底是找谁来了? 可惜啊,他话还没出口呢,坐在角落里打游戏的人就开始满嘴喷粪了:“撒朋友?那是我们场长的马子!” 中年男人大呼不好,他猜对了,因为姓顾的一动不动地看向角落里的小年轻,嘴角的笑也变了意味,“马子是什么?” “老婆。” “情儿!” 莫衷一是。 “哎呀不是的,你听他们瞎说!”中年人忙着打圆场,站在顾姓男人和小伙子之间陪笑脸,“那是我们场长的老同学,在上海待了好多年了,回兰州看看嘛,对我们场长盖的希望小学挺感兴趣,来看过几趟,教娃娃们读书写字,还买了好多书和文具,还有衣服裤子撒的,人挺好的。” “哼,老同学住一起啊?”打游戏的男孩一把接一把地薅自己头发,那头发又油又脏,立在那儿跟超级赛亚人似的,一脸淫邪的笑:“被沙尘暴关在别墅里激情四天,真佩服周哥,还下得了床。” 中年人牙都快咬碎了,真他妈想一把掐死他,狗日的干活腰来腿不来也就算了,这种紧要关头怎么使眼色也没用呢?气急了指着他鼻子就骂:“你就嘴碎得很!你趴床底下看见了?场长五月一号本来要回来呢,这不是刮沙尘暴了嘛!撒都不知道再不要乱说!” 年轻男孩儿难得一见老大哥这么气急败坏,一时也有些怔愣,终于把眼睛从手机上拔下来,茫然地看看老大哥再看看上海来的客人,嗫嚅道:“你们看我干撒呢?又不是我说的,上次周哥喝大了说的,说这次那女的回来,再就不放她走了。” 此话一出,一屋子人都没话说了,还能怎么办呢?有几个有眼色的也看出来了,上海来的这位顾先生哪里是场长的朋友,分明是场长心心念念十几年的“白玫瑰”的上海老公,听说是个老baby,可见了面才知道和老不沾边,有皱纹,有白发,可这气场,身板儿,谈吐举止,谁会把他和领养老金的遛鸟大爷放一块儿比啊?所以大家都没往那儿想,还真以为他是来“谈生意”的呢! 可说到谈生意,一屋子糙老爷们儿都能嚼出这其中的讽刺意味了,男人抢女人,这算哪门子生意么,分明是修罗场啊! 而且……他们趁顾姓男人背过身走向窗户的时候打量他,平日里觉得自家场长男人味十足又有江湖气,被他看上的女人哪还会爱上别的男人?可现在他们也不大确定了,男人也讲类型,觉得哪个男人万中无一,那是样本还不够多。 第93章 荷尔蒙爆棚是帅,风度翩翩举重若轻的上位者姿态也是帅,真是……这些人跟着周行知有些年数了,说是场长,但其实跟自家大哥也差不多,大哥好不容易把那女的盼回来了,虽然他们觉得三十几岁的女的也就那样了,可大哥爱啊!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第一次回来给他兴奋的,那都不是兴奋了,一上午掘地三尺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又是貂皮大衣又是大金表,喷不喷香水都纠结了半天,可人家,嘿!不吃那套! 也是,在大上海浸淫了这么多年的女的,虚荣得很!咋还能看得上大哥这样憨厚老实的西北汉子呢? 他们转而对外面又笑又叫的无辜女人产生了怨恨,他们有多心疼大哥就有多痛恨她,她回来干撒呢?无非是离了婚拿大哥疗伤么!到时候玩够了,发一张好人卡,拍拍屁股就回大上海去了,真是贱女人! 可人和人的想法是如此天差地别,此时站在窗边的顾姓男人丝毫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满腔的悲凉。 她在笑,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透纱外套,短裤,身边的男人也在笑,穿了一样的黑色衬衣,黑长裤,西风烈烈,吹起她的头发,她低头抱着羊崽子,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发丝被风吹起,拂在男人的脸上,他没躲,眯起眼细细嗅闻,笑得像什么呢?顾俊认真地想,像被黑色火焰燃烧也甘之如饴。 蠢女人什么都不知道,她最无辜了,从头到尾都无辜,她抬起头的时候男人就看她怀里的小羊,她低下头的时候男人才看向她。 真是个杂种,顾俊想,眼睛竟然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透明,专注地看她的脸,像一种非人类的物种发现了他的同类,不,都不是同类,是丢失的另一半身体与灵魂。 顾俊望着窗外,那个男人比蠢女人敏锐得多,倏的一下就看过来,他绝对不是汉族人,连汉族人血统都没多少,眉压眼得厉害,深邃的眼窝里黑压压的,满是机警和敌意,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顾俊都仿佛能听到公狼喉咙里呜咽的低吼嘶鸣。 “呵。”顾俊笑一下,身后一屋子人都看向他,真是无聊啊,他想,一把年纪了跑这穷乡僻壤抢女人,一个早就背叛过他,背叛过家庭的女人,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对他们礼貌地笑, “各位,真是不好意思,其实我不是来和你们周场长谈生意的,我是来接我太太回家的,本来不想打扰她和朋友碰面,但我们晚上还要赶飞机回上海,我可以进去找她吗?” 第64章 树 黎佳抱着小羊,摸它柔软的毛,肉嘟嘟的耳朵,想起顾俊说的甘孜的小羊,怪不得连他这种冷漠的i人(她觉得他应该是inj)自驾都要去甘孜看小羊,这样的小可爱简直就是人类捕捉器。 “奶香奶香的,一点臭味都没有!”她抬头看周行知,可一直笑着给她科普养殖技术的周行知现在却没在笑,眼睛看着别处,脸上的表情让她想起他其实是一个很凶悍的人。 她回头,被黄沙吹得眯起眼,等风吹过了才看清身后的人,头发在沙尘中凌乱,土苍苍的,感觉白头发都变多了,黑夹克黑鞋子,背着光看,真像这西北随处可见的灰头土脸的男人,也看不清表情,朝她慢慢走过来,在影子快要触碰到她和周行知的影子时停下。 “顾俊?”黎佳很久才反应过来,眯着眼睛端详他平静的脸,他出现在这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违和感,像穿越了时空。 “怎么,不想看到我?”他笑了,看都不看黎佳身后的人,牙齿在昏沉的暮霭下白得刺眼,“不是一直吵着要我陪你来兰州吗?真来了又不高兴。” 黎佳抱着小羊,沉默地注视他,她身后的周行知低头看她,神情柔和下来,再抬头,拿出生意场上爽朗的笑容,走到顾俊面前伸出手,“顾先生你好,我是黎佳的初中同学,我姓周,叫周行知。” 顾俊也笑着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认真地看着周行知的脸,周行知太高,连顾俊也要微微抬头,“我听佳佳说过,周老板年轻有为,还以为是风光霁月的翩翩君子,现在看来,和想象中还是有些出入。” “哈哈!”周行知仰头大笑两声,收了笑垂眸端详顾俊,以颇为包容的语气说:“看我长得怪得很是吧,我母亲是哈萨克族,西北这边是少数民族聚集地,我这样的人有很多,顾先生从上海来,不懂也情有可原。” “哦……”顾俊严肃地点点头,转而又歉意地笑了,“真是不好意思,这个我的确不懂,冒犯了,周老板不要介意,主要是你看,”顾俊笑着望向黎佳,“我们佳佳也不介绍清楚,我问她么她就不耐烦,就说是同学,人热情好客,还心地善良,现在像您这样有社会责任感的青年企业家不多见的,我其实很想多了解了解,可佳佳好像总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哈哈!热情好客,心地善良,佳佳说得也没错啊!”周行知爽快地笑着点点头表示认同,但很快又遗憾地感叹道:“主要是也确实没撒可说的,我们两个兰州人,在铁四中一起玩大的,认识的人顾先生不认识,一起经历的事顾先生也没经历过,咋可能感同身受么,而且我和佳佳上初中是06年07年,顾先生都大学毕业了吧?还是上海人,这……差太远了,咋说呢?” 顾俊笑得更开怀了,露出牙,眼睛都眯在一起,没再说什么,看向黎佳,还抱着羊,像抱着自己的同类,阴着脸低着头,也不知道地上有什么好看的,眼睛只望着一处,睫毛在夕阳下忽闪,双唇紧闭,犟得要死。 “行了,玩够了就回家吧!”顾俊笑着唤她,上下瞥她一眼,“还是想再在老同学家住几天再走?” 周行知沉默地看向黎佳,她又软又淡的眉毛拧在一起,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抱着小羊的手越抱越紧,小羊在她怀里挣扎几下,跳下来跑了,她茫然地看着小羊跑远,转过头去看身旁佝偻得一片叶子都没有的老枯,发丝在风中烈烈飞舞。 周行知走过去,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可还没开口就被顾俊打断了, “快点,”他收了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晚上还要赶飞机。”半晌后缓慢又疲倦地眨眨眼,“妍妍也说想妈妈,她想让妈妈这个礼拜六陪她吃粒粒堡,这里的小孩子可怜,我们的孩子就不可怜了吗?于情于理你都对她不起,就不要再让她失望了。” 周行知低头看着黎佳,她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那棵老树,可听到妍妍的名字眼睛突然动了一下,瞳仁放大,像突然回了魂。 “佳佳,回去吧。”周行知嗓音沙哑,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清清嗓,提高声音再说一次:“佳佳,回去吧。” 顾俊听到这句话,脸上的戾气隐去,肌肉放松,眉眼舒展,又恢复了淡然的神情,“和周同学告个别吧,跟你说了几次了,别每次回来都麻烦人家,惹人家误会,五十万不够你买辆车吗?” 他说完看向周行知,笑着点头致意,“多谢周老板,再会。”视线再缓缓移到黎佳脸上,笑容不知不觉消失,“抓紧时间,我在外面等你。”说完就走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了,周行知还是低头看着黎佳,黎佳也还是望着那棵树。 “佳佳,没事,”周行知憨笑一下,“反正我一直在这,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你就当我是个朋友就成了,没撒,你要实在觉得麻烦我,自己上山也成呢,就是注意安全,随时给我打电话。”他说到这里抿抿嘴,乐呵道:“就是希望你来的时候给我说一声,我想看见你,没别的意思,老同学好长时间不见了也想呢,能聚一聚也好,我一个人在这,咱班同学不是北上广就是英美日,师大附中那帮哈怂就更别说了,一大半连中国人都不是了,我一个人也孤单得很,你来了我开心着呢……”他再笑不出来,浓密的睫毛眨动,“别不联系我。” “呵。”黎佳望着树,笑一声,周行知一愣,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看一眼老枯树,更困惑了,但她的样子让他什么都不敢问。 “周行知。”黎佳伸手抚上龟裂粗糙的树皮,仰着脖子看枯槁的树枝,夕阳洒在她脸上,虔诚得像在瞻仰。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要怎么样才能永远正确,永远清醒,对得起所有人,对得起自己的心,不后悔。” “这,”周行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勉强笑一下,“这咋可能做得到么,人就活一辈子,又不是圣人,又不是先知,咋可能不犯错?咋可能不后悔?” “你有后悔的事吗?” “那也有呢么,”周行知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子,“小时候把你的橡皮切碎,在桌上画三八线,你一越线就揪你辫子,撕你本子,你一看我就骂你丑八怪……你说贱不贱?” 黎佳甜甜地笑了,仿佛这些坏事是最甜蜜的往事, 周行知也怔怔地看那棵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她还在笑,头发被风吹到嘴里了也没发觉。 第94章 “这树在这里多久了?” 周行知心里乱得很,疼得发麻,深吸一口气憋在胸口 ,很久才长长地呼出,“不知道,从我记事起就在了。” “你就跟这树一样丑。”她看着树说。 周行知一愣,笑了,“嗯。” 黎佳后退几步,以温柔的神情仰望这棵树, “唉你发现没,兰州到处都是这种树,往那儿一挡,就寸步不移,几十年几百年都不动,那些花开得再漂亮也和它无关,它就只管扎根在那儿,小时候看见这么丑的树,我都远远地绕开,心想这么难看的树咋还不砍掉?影响市容,还叫人划得乱七八糟的,可现在我每回梦到兰州,梦里都有这种树,人真是怪,这么丑的东西也能让人一想起就疼,是因为我长大了吗?还是老了,不知道,可你现在让我砍了它,哪里还砍得掉。” 周行知的笑没了,愣愣的,连呼吸都停了,像一座没有生命的石雕。 “我跟你说过我那个男朋友的事没?”黎佳收回目光看他一眼,又笑着低下头,“去上海的火车上认识的,他长得可好看了,我爱了他十二年,当然啦,是自以为爱,可再见面我发现我错了,我厌恶他,就和厌恶我自己一样,爱了这么个玩意儿十二年,臭鱼刚好配烂虾,那段日子就像活在下水沟一样,可我竟然觉得我就该待在那儿。 现在不一样了,我从下水沟出来,一路往阳光底下走,碰见了一个老同学,我厌恶了他三年,后来每一次想起还是厌恶,呵,你说搞不搞笑,以为可爱的却厌恶,以为厌恶的却可……” 她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凝望他的眼眸,那金色的沙漠在夕阳下波光粼粼。 “可我已经有顾俊了。” 黎佳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最后看一眼夕阳下漫天的黄沙,枯树,和人。 “再见,周行知。” 说完转身就走。 “黎佳!”周行知跟在她身后声嘶力竭地大吼:“他对你不好你就……” 可黎佳越走越快,风在她身后呼啸而过,他最后的话她再也没听清。 …… “说声再见要那么久?” “把话说清楚,就需要这么久。” 黎佳跟在顾俊后面,黄沙让夕阳都变得沧桑,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保持固定的距离。 “哼,”顾俊背对她笑一声,“接下来怎么走?” “坐机场大巴吧,但要先坐……” “打车吧。” “……好。” 最后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送他们赶往机场,那司机开了辆二手大众,破旧肮脏得像个纸壳子,但五一返程高峰,这是他们能叫到的唯一的车。 黎佳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顾俊看她一眼,坐到后排。 司机诧异地瞥了他们几眼,一般这种情况,尤其司机是男的情况下,都是男的坐副驾,女的坐后排,他很快就有了答案,看俩人这一前一后故作不熟的样子,板上钉钉的老板和小情儿,怕老婆发现,对外号称是秘书,白天一间办公室,晚上一张床。 但黎佳没那么多想法,她是怕顾俊嫌弃,兰州出租车上的烟味儿汗臭味儿太大,尤其是司机旁边,大多还夹杂一股不知来由的“油味儿”,所以坐了前排。 “听歌不?”路太长,司机师傅开在漫漫黄沙中,眼前是不变的荒山,很容易犯困,他看看后排阴沉的顾俊,再看看身边一脸心事的黎佳,小心提议。 “算……” “好啊,”顾俊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山路不好走,听听歌,时间还能过得快些。” “好。” 车子盘山而行,开过一个弯,一排排挺拔的松柏映入眼帘,天边暮霭沉沉,松柏的叶子变成黑色,像威严肃穆的戍边战士,目送着离乡的游子。 车子的收音机也很陈旧,嗡嗡的声音,沉闷又粗粝,缓缓流淌出蒙尘的喇叭: “天边的云一望无际 俯瞰那双眺望的眼睛 时间还在远行 留下谁的脚印 不只是贪恋的勇气 命中注定不能靠近 爱你的事当做秘密 怕惊扰你从此远离 ……” 顾俊坐在后排听,听着听着笑了,看向前排女人的侧脸,“还蛮应景的,这首歌。”她长长的睫毛眨一下,没说话。 车子到了机场,候机厅里和火车站也差不多,小孩的哭喊和大人的叫骂一刻没停,时远时近,空气里弥漫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香味,盖过了脚臭味和尿骚味,顾俊订的是两张东航的票,但也要七点半,好的是黎佳的行李可以托运。 “六点。”顾俊坐在铁椅子上抬手看一眼表,靠背和垫子是棕色皮革,但已经脏得发黑,“吃点什么?” “都行。” “吃牛肉面吧,”他很快决定,“难般来兰州一趟,正宗的牛肉面也吃不到了,机场里吃一碗吧,反正我觉得都差不多。”他看向身旁的黎佳,笑着端详她的侧脸,眼睛缓缓游弋在她每一寸肌肉的变化,“是不是差不多?” “其实还是不一样的,”黎佳的脸骨量轻,挂不住肉,一说话的时候从侧面看上去就像蜡笔小新,睫毛一闪一闪,抱着她的小书包很认真地科普:“蓬灰是一定要加的,但是我觉得机场里的牛肉面一定没加,然后其实像白老七和马子禄这种很火的牛肉面汤底都是有配方的,很醇香,很浑厚,以前我听我爸说,他们晚上关门以后都要把汤底倒在很脏的垃圾桶里搅拌,这样竞争对手就没办……” “我不是兰州人,”顾俊笑着抠抠耳朵,打断她的话,“好坏我吃不出来,都一样。” 黎佳把嘴闭上,咬着下唇,长长的睫毛低垂,半晌后点点头,“嗯。” 顾俊点点头起身,兀自走在前面,黎佳跟着,等到了面馆里才再次跟她说话:“就一碗面?” “嗯,我要毛……” “两碗牛肉面,二细。”顾俊拿出手机付了钱,领了餐牌找个位子坐。 黎佳坐他对面,咬着嘴唇忍了半天,还是小声说:“我其实想吃毛细。” 顾俊没说话。 面上来,他还是一如既往吃得飞快,一根不剩,吃完了筷子往碗边一架,看着黎佳吃,她吃饭很慢,神情虔诚,一口一口仔细咀嚼,时不时喝一小口汤,再倒一点醋,眼眶和眉尾泛着淡淡的红。 “这么舍不得?” “啊?”她从碗里抬起头,诧异地看他,好半天才反应了过来,无辜地小声辩解:“不是的,太热了。” “是吗?又开始撒谎了是吧。” “我没有!”她眉头蹙起来,眉骨压低,黑亮的眼睛瞪得滚圆,脸因愤怒涨红,跟煮熟的番茄一样,一路上的不悦都爆发出来,拎着筷子,梗着脖子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嘛?” 她的声音不小,面馆里安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热闹,这年头大家戾气都重,天又热,夫妻吵架正常得很,谁有那闲心管?只有旁边座位的人一脸愠怒地把碗往远了挪。 “这话应该问你吧。”顾俊平直的眼睛低垂,淡漠地俯视她的脸。 “反正我把话说清楚了。”黎佳把碗往前一推,“不会再见面了,车我会买的,以后回兰州我自己上山。” “而且……”她眉头越皱越紧,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脸憋得通红,“我和他什么都没有发生。” “想清楚说话。” “……”黎佳两手撑在膝盖上,掐得腿红一块白一块,最后眼一闭心一横,拿出英勇就义的姿态,掷地有声地说:“他亲了我一下!” “四天,”顾俊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咬着嘴唇点头,“就亲了一下,你要不要再好好想想。” “……还抱了我。” 顾俊再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心脏快从嘴里吐出来,可发生的事情不容辩驳,最后她低下头看着黑红的面汤里自己颓丧的脸, “我们……没到那一步。” 说完她感觉脸上拂过一阵风,顾俊猛地起身向外走,带得桌子发出刺啦一声巨响,面汤洒得桌子上地上全是,旁边桌的中年女人先是一惊,再看向黎佳时已经完全控制不住怒火,大叫道:“哦呦干撒呢?要吵外头吵去!吃饭的地方吵撒呢?” “对不起。”黎佳抱起包冲出去,顾俊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大步流星,两旁的土特产超市和奢侈品商店在他身后飞速掠过。 黎佳跟在他后面,跟到登机口,他走到落地窗前,她也跟上去,还没接近他就猛地转身大吼:“滚!” 登机口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一边椅子上坐了一对母女,母亲倒是淡定,一边把剥好的香蕉递给女儿一边用上海话说:“囡囡你看哦,这就是北方男人,以后结婚千万不要寻北方的,都是这副腔调,就晓得欺负自家老婆!” 第95章 顾俊听了又想哭又想笑,仰天长叹一口气,一巴掌拍在铁栏杆上,撑着栏杆低头望着脚下,笑着摇摇头,再抬头望向窗外,天早黑了,落地窗在机场的灯光下倒映出小小的身影,站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抱着包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破包都捏变形了。 “滚远点。”他背对她说,她低下头,脚尖又往前蹭,看见他转过身,吓得眼睛瞪得巨大,仰着脖子小声说:“我的身份证和机票……” “……” 顾俊转过身,低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机票和身份证塞她手里,她马上就跑了,跑到另一个登机口的椅子上坐下,惊魂未定地靠也不是不靠也不是,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抱着包,失落地看着地面。 很快登机口排起了长队,排得乱七八糟,地方也小,几队人弯弯绕绕地挤在一起,喇叭的音量根本盖不过熙熙攘攘的人声,顾俊排在其中一队里,他高,看得到这一队是通往验票机的,即便如此还是有背着大包的旅客不断从他面前穿过。 太混乱了,他烦躁地看一眼表,抬头长舒一口气,胸闷得厉害,低声咒骂一句,回头看去,蠢女人排在后面,一看见他就立马看向别的地方,一会儿捋头发一会儿挠脸,一秒八百个动作,黑亮的杏眼扑簌几下又转回来,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登机后黎佳坐了靠窗的位置,脸朝外,看机翼的灯光闪烁,兰州城的万家灯火离她越来越远,变得像萤火虫一样幽暗。 顾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黎佳看看他,手掌覆上他的手背,被他躲开。 “你冷不冷?” 没有回应。 黎佳无声地笑一笑,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暖流,一件热乎乎的夹克盖在她光裸的腿上。 她闭着眼笑,把脸埋在夹克领子里嗅一嗅,被盖住的指尖悄悄伸出去,戳一戳身边人的手,“顾俊,x。” 顾俊闭着眼笑一声,“你的x就这么便宜,这么贱。” 没有声音了,黎佳怔愣一会儿,僵僵地笑着把脸转过去,再没说话。 顾俊睁开眼,头顶的小夜灯催人入睡,一大半的人都睡着了,鼾声四起,身边的人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转过头看她,小小的一方窗玻璃上映出一张小脸,呆呆地望着外面,从侧面可以看得到她的长睫毛,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小水珠,像冰晶。 她的耳垂红得发紫,过敏了似的,圆圆的肉团涨得像个球,还变大了。 “吃碗牛肉面还吃过敏了?”顾俊伸手捏她的耳垂,柔软又滚烫,她侧过头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坐直身体四下看一圈,再转头看她,笑着小声说:“你们这里人说话好怪,说念成fe,刚才养殖场的人跟我说话,每一句我都要反应好一会儿,人家估计都把我当傻子了。” 她还是没声音,他低头抿着嘴笑,过一会儿又说:“这才过了一个小时,还有两个小时,我们可以说说话。” 没有回应。 “我凌晨的飞机,早上到的,”他自顾自说起来,“中午去你那个什么学校找你,看门的师傅说你们走了,我就随便看了看,盖的是挺好的,但应该没开学吧,就几个小孩在那瞎玩,年龄也不一样,有的大有的小,还有个小姑娘抱了个婴儿,在荡秋千。” “但他们穿得都蛮新的,书包也是新的,你买的?还有个阅览室,里面好多书,可以了,我上小学的时候阅览室里就那几本破书,我小学毕业了都没变过。 那几个小孩一直跟着我,呵,当我是偷书贼了大概,他们说是黎老师买的,异口同声地吼,吼得我耳朵都快聋了,你现在蛮厉害的嘛?啊?还老师了。” 黎佳还是不理他,但耳朵动一动,脸侧过来一点,能看清通红的鼻尖,睫毛眨了几下,冰晶扑簌簌往下落,和挂在下巴上的水珠一起落下去,砸在夹克上啪嗒啪嗒闷响。 “我是想,以后也带妍妍去看看,”顾俊把夹克翻了个面,用里头那一面在她脸上轻轻抹一把,挑挑眉叹一口气,拖着调子说:“你呢,要是嫌带着我是个累赘,不方便你和老同学叙旧,就自己带她去,也行,反正多陪陪她就行,我无所谓。” “哼,”黎佳轻蔑地哼一声,“我说过了,不见面就是不见面,还有,带妍妍去干嘛?看看人家孩子过得多惨,上课还得背着弟弟,让她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好好学习?你这是傲慢。”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俊平静地注视她哭得通红的脸,“我只是想让她看看不一样的世界,看高山,松柏,闻新鲜的空气,看别的小朋友不一样的生活,她每天窝在家里,出去就是城市和汽车,没见过风吹麦浪,没有在田野上奔跑,没有骑在牛身上唱歌,没躺在草垛子里晒过太阳,我也想让我女儿体验一下,就像你想让那些孩子去迪士尼玩,吃国际饭店的蝴蝶酥,到环球金融中心最高层往下看一样,没有谁高谁低,是你心里有高低。” 黎佳直视前方,睫毛颤抖,这是又被他给绕进去了,过一会儿,转过来狠狠瞪他一眼,脸红透了,连眼眶都是红的,“我发现你嘴皮子挺利索的嘛!真让你女儿过那种日子你肯不肯?装货!” “所以我觉得你做得对啊,人往高处走,教育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你也不能以傲慢的姿态,鄙视农村孩子们朴素自由的快乐,人生可以有很多种,教育只是让他们有一个选择的空间,仅此而已。” 顾俊翘着二郎腿,拄着下巴看她,黎佳琢磨了好一会儿他的话,嗯,有道理,这才意识到他在看她,他的睫毛好长,眼睛半睁不睁地看她的眼睛,鼻子,嘴。 “你看什么?”黎佳皱着眉质问。 “到家陪我睡觉。” 前排的大哥拉了一个巨大的呼噜后突然醒了,转过头从座椅缝里看他们。 “你干什么呀!喊什么?”黎佳一把捂住他叭叭的嘴,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抓住她的手腕,掰开她的手,“我现在身边没有别人,和前妻睡觉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前排大哥是万万没料到,在这红眼航班上还能有如此精彩的戏码,牛眼睛睁得老大,恨不得从椅缝里钻过来听。 “你!”黎佳脖子发僵,都不敢往前看,可顾俊旁若无人地接着说:“这是我们早就谈好的条件,而且现在你不光还不清欠款,还罪加一等,甚至比之前的罪还要重。” “凭什么?”黎佳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她抵制住了诱惑和撼动,坚定不移地选择了顾俊,何来“罪更重”这一说呢? 顾俊的笑容消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 “因为这次你动心了。” 第65章 爱和x “老东西,你不是不让我回家吗?”黎佳望着车窗外,十一点的上海还是灯火通明,没有要睡的迹象,只是落了雨,霓虹像融化了一样在车窗上流淌。 “因为现在很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顾俊握着方向盘左转,放缓速度驶入小区,“下不为例。” 黎佳对着窗外翻一个白眼,“谁稀罕。” “还有,以后不允许叫我老东西。” “为什么?” “我不愿意听。” 黎佳大笑一声:“不愿意听?言论自由知不知道?不叫老东西可以啊,叫你老逼登好不好?” 顾俊没说什么,轻笑一声,把车停在车库,“不用虚张声势,下车吧。” 黎佳再笑不出来,嘴角耷拉着,蔫巴巴地垂着脑袋下车,像从押送死刑犯的车上下来一样。 “就这么难受?”顾俊拖着黎佳的行李箱走在地下车库,背对她笑,“跟要你命一样。” “那倒也不是……”黎佳跟在后面,闷闷不乐地尝试阐述此刻的心情:“就是感觉怪怪的,很陌生的感觉,像要受罚……还有点不好意思。” “哦!”顾俊笑着按下电梯,“翻译一下,就是跟一个不熟的,也没那么喜欢的炮友约炮。” “老东西你现在是不是年纪大了脸也不要了?”黎佳气急败坏地抬头看一眼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他以前从来不说这些话,现在面对电梯门,抬头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一手拄着行李箱的扶手,指尖轻点,发出笃笃的声音,脸不改色心不跳地就说了。 “最后说一次,”电梯门开了,顾俊一脚踏出去,“别叫我老东西。” “就叫!”黎佳站他后面,等他打开门的一瞬间呲溜一下就率先冲进去,门开着,楼道里的灯隐约照出地上的鞋,她白色的拖鞋在中间,左边是顾俊的黑色拖鞋,右边是妍妍的红色小拖鞋。 黎佳两下蹬掉运动鞋,鞋带都不解,边穿拖鞋边支着脑袋往里张望,妍妍的房间门关着,但是门缝里没有透出小夜灯的光,她睡觉一般会自己开一个小夜灯,一开墙上都是小星星和小月亮。 她换好鞋,穿过客厅往妍妍的房间溜,回头看一眼顾俊,他把行李箱拖进来,关了门,坐在鞋柜上神情淡然地换了鞋,慢悠悠地把他的夹克里朝外叠起来,往阳台走了。 第96章 “妍妍?”黎佳握住门把手,一边开门一边小声呼唤:“睡了吗?” 她钻进去,摸到床边,是空的。 “妍妍不在,送我爸那儿了。” 黎佳吓一大跳,回头看,顾俊站在门口,背着光,穿了件黑色或藏青色的polo衫。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呀!” “我没声音还是你心虚?”他站在那儿,昏黄的光从身后打过来,神色平淡,“一点常识都没有,五岁的孩子我怎么可能把她一个人放在家一天?” “一天都没带过她。”他离开门口,往走廊深处走,“手那么脏还碰她的床。” “哼,嫌脏你别去啊!骨子里就傲慢,还在飞机上装得跟众生平等的圣人似的!” 黎佳自觉理亏,骂人也没有底气,顺着墙根走到浴室去洗手,瞥一眼主卧,老东西又以万年不变的节奏,擦啦……擦啦……地整理他那装满古董行服的破衣柜。 黎佳低头洗手,水流的哗哗声响了好一会儿,关了水,擦啦声也没了,一抬头他正站在她身后,透过镜子看着她,镜子四周白色的灯管照得他脸冰冷,也照出了皱纹,和白发。 “我们来聊聊正事吧。”他走进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肩膀,头顶黑白灰夹杂的头发乱蓬蓬的,耷拉在额前。 黎佳在镜子里慢慢皱起眉,“什么正事?” “你说呢?”他抬起头在镜子里看她,脸上浮出轻蔑的笑,上下欣赏一遍她的身体,从后面撩起她的衣摆,轻抚上她的脊背,像在深海潜行的鲨鱼般一路向上,猛地扯掉肩带,嘴上笑着,漆黑的眼睛碎冰翻涌,盯着她的脸,“你们在他家哪里?” “我们没有!”黎佳大喊,杏眼怒睁,“你怎么不相信呐?” 他滚烫的手掌在她胸口游弋,掌心坚硬的凸起磨蹭她挺立的樱桃,金属表带滑过皮肤,冰得她直打寒颤,“在哪里?” 黎佳眼眸低垂,金属皮带扣清脆的碰撞声划过耳膜,像刑具,她老实交代:“就在这儿。” “这么巧,”他小声说,声音低得像在说悄悄话,扳着她的肩膀把人转过来,在惨白的灯光下仔细端详她每一寸赤裸的皮肤,指腹摩挲她冰冷的脸颊,一下又一下,磨得发红,捧起来含住她的嘴,伸进去吸裹她香甜的舌尖,喘着气问:“这个字代表的应该是一种过程,你们到哪一步了?” 黎佳头昏沉沉的,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心快要从嘴里跳出来,温热的湿漉漉的气息喷洒在她鼻尖,鼻子里全是他说不清来路的味道,随汗液从毛孔中蒸腾出来,氤氲在整个浴室,她脑子一片混沌,想撒谎,可谎言到了嘴边又成了实话:“就差最后一步。”她闭着眼说。 …… 浴室里闷热异常,可身后冰冷的大理石瓷砖狠狠撞击着她的尾椎骨,像要撞进骨头缝里,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快,她死死咬着他的肩膀,咬了一嘴夹杂着咸涩的血腥味,指甲刺入他湿得打滑的背才能勉强稳住激烈晃动的视线,蒙着水雾的镜子里交缠相撞的身体只剩残影。 “你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他闷哼着咬她汗津津的下巴,听到猫一样骚媚的喘息和扑通震颤的小小心脏,却没有听到答复…… 耳边的声音越飘越远,眼前的镜子震颤得仿佛随时要炸成碎片,她浑身透粉,架在他臂弯的腿遍布红斑,一道鲜血顺着他光裸的背滑落,颠簸的视线里全是淡的深的红色…… “你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事后他又问一遍,埋在她颈窝喘息,可很快又自嘲地笑,“看样子是我老了。” 直到眼前的白光散去黎佳才听清他的话,飘忽的视线慢慢聚焦,眨眨眼,说:“不是,是我答应过妍妍的。” “哼,”他笑一声,喘息一点点平复,“你倒是信守诺言,选择性的。” “我一向信守诺言。”她感受他柔软的睫毛在颈间轻扫,听到他闷闷地笑,“好像还真是,除了婚姻的诺言。” “嗯,”黎佳侧过头看他,可他埋着脸,看不清表情,“我以后会遵守每一个诺言的。” 顾俊再没说话,两个人沉默地站在淋浴间冲澡,他用木梳认真地梳通她的头发,抹上洗发膏,用指腹轻轻揉搓她头顶的泡沫,慢悠悠的,黎佳觉得他们像两只互相抓虱子的猴子。 直到躺到床上了黎佳才再次开口说话:“而且这一次我也遵守诺言了,我说了,不跟别人在一起,就不在一起。” 她小声说,在黑暗里观察顾俊的脸色,他平躺着,透过窗外的光可以看见他高挺的鼻梁,那鼻梁动了一下,是他笑了,“那你还真厉害。” “不是厉害……”黎佳烦了,啧一声,“我想表达的明明不是那个意思,你咋老是阴阳怪气的?” 顾俊被她一骂,瞬间安静如鸡,她叹一口气,恼火地狠狠拍一把被子,一头倒在枕头上,“烦得要死,睡觉睡觉!” 可没一会儿身后的人又响了,“你躺那么远干什么,把被子都卷走了。” “那你过来呀!” “你已经在床边了,我再过去会把你挤下去。” 黎佳突然觉得很诡异,就像这两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都风平浪静,那感觉就像她在阳台上晒了一中午太阳,挠挠屁股,翻个身再睡过去一样,平淡得都有些无聊。 “你听到了没有。”身后的人还在喋喋不休。 “听到了听到了!”黎佳滚到他身边,被他像食人花一样裹进怀里,他身上很热,穿了一件短袖恤,体温蒸腾出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好了吧?满意了?”黎佳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额头被胡渣刺得痒痒的。 “嗯,”他点点头,“x。” “哼,不好意思,我现在闻不到x了!”黎佳傲慢地拖着调子,“只有臭味!” 顾俊哼哼笑两声,“所以啊,乍一听神乎其神,还x,搞了半天就是随便发的,见者有份,和超市的打折鸡蛋一样。” “何以见得?” “四月三十号还给我,五月一号就发给你老同学了。” 黎佳沉默,觉得他说得对,又不对,一时半会儿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琼瑶剧看过没?《梅花三弄之水云间》。”顾俊问。 “没有。”黎佳老老实实地在他怀里摇头。 “我爱你们每一个人!” 顾俊突然夹着嗓子尖叫,吓得黎佳一激灵,头发都立起来了,在黑暗中惊恐地看着他的方向。 “这是里面的经典台词,”他恢复了正常语气,“也是你的真实写照。” 黎佳飘在空气中的魂魄一点点回笼,好像是想起来在哪看到过,是陈红演的一个角色,男人们排成一排站在她面前,她一个一个亲过来,雨露均沾。 “你……” “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顾俊捏住她的鼻子,疼得她眼泪花都冒出来了,却像自我惩罚一样不挣扎,用嘴巴轻轻呼吸。 “你这次跟我回来,”他松开她的鼻子,手掌在黑暗中抚过她的脸,眼窝,额头,像在描摹她的样子,“有多少是因为愧疚和妍妍,又有多少是因为x。” 长久的沉默,黑暗中只有她柔软香甜的呼吸。 他笑了,“但我是一个论迹不论心的人,所以这一次不算你背叛。” “顾俊,”黎佳在黑暗中看他,“人这一辈子很长,碰见更契合的,更值得爱的人很正常,对你对我都一样,我不知道你以后会不会也碰到更适合你的人,但就我来说,我跟周行知说,如果没有你我会和他在一起,但我有你了,以后再出现怎么样的人我都会这么说,我坚定地选择你,哪怕你长了一张贱嘴,年纪大,坐在轮椅上一天拉三趟……你现在还觉得我的爱不值钱吗?” “……你真不愧是作家啊,”顾俊都由衷佩服她了。 “跟作家有什么关系?”她凑近他,带过来一股绵绵的香气,眼里像浮着星星碎片,“我爱你,我再没撒过谎。” 声音小得像在忏悔,却完全是欺骗,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撒了迄今为止最大的一个谎,她根本就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所以偷换了概念都不知道。 爱是永远不会对第二个人动心,没有更契合,也没有更值得。 “嗯,知道了,x。”顾俊用手掌覆上她的眼睛,“睡吧,太晚了。” “那我能回来了吗?”黎佳被他遮住眼睛,迷茫地问,“你原谅我了?” “明天回你自己家去,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顾俊,你是毛屎坑的石头,哎呀你捂我眼睛干什么?” 黎佳拽开他捂住她眼睛的手,凑近他,借着微弱的光看他的脸, “那你爱我吗?” 顾俊闭上眼,叹一口气,“不爱。” “那你干嘛来找我。” “以前找你是因为你走到这一步有我的责任,今天找你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女儿走我的老路,她很可怜。” 第97章 “……”黎佳失落地垂眸,睫毛遮住黑亮的眼睛,半晌后抬起眼帘,又是熠熠生辉, “可我还是爱你的!爱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晚安!” 她说完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鼻尖抵着他的喉结,很快坠入梦乡。 他搂着她,失神地望着对面的墙,看着黑色的墙慢慢变成灰色,再变成白色,窗外的斑鸠在咕咕地叫,她的脸被朝阳染红,黑发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手上,他拨开她耳边的发丝,像梁朝伟在电影最后覆在古老的树洞那样覆在她耳边,可那三个字太轻了,被她沉重的呼吸声淹没。 第66章 疤痕 妍妍捧着一份奶油蘑菇意面,一手举着叉子把面绕在叉子上,绕了好几圈,另一只手还捏着一片薯格,恨不得两只眼睛可以兵分两路,各看各的,哪边儿都不耽误。 “妍妍,在家怎么教你的。”顾俊两肘支在桌边,捏了一团给妍妍擦嘴的纸,表情和万国表银色的表带一样冷冰冰的。 “她爱吃你就让她吃呗!”黎佳坐在妍妍旁边,白了顾俊一眼,“又没外人,多少小孩儿都是家长追在屁股后面喂饭吃的,妍妍多好?一点儿都不挑食!” 粒粒堡周六是最热闹的,黎佳有些焦虑,时不时四下张望,用胳膊护着妍妍的小身体,皱着眉看那些小孩儿像导弹一样四处乱窜,而家长在一旁玩手机。 “等她以后出门在外吃没吃相,坐没坐相,被人家笑话的时候你又在哪儿呢?”顾俊掀起眼皮子深深地看黎佳一眼,“什么都不管,两手一摊,倒会做好人。” 黎佳正支着脖子看旋转马车呢,一听这话立马把脸转过来,瞪着他,脸皱成一团,顾俊眼看她看过来了,很快把眼睛垂下来,“我现在教她路子,总比以后别人教她路子好。” 妍妍才懒得理会老父亲一心一意将她培养成大家闺秀的良苦用心,满手都是油,嘴角挂着奶油芝士,以最快的速度把小肚子装满,囫囵着擦了嘴就往换装间跑了。 换装间仿的是话剧演员的化妆间,只不过是mini版的,挂满了华丽的裙子和琳琅满目的头饰,装着灯泡的化妆镜也很有女明星的氛围,女孩子,爱美这种东西像天生的,一会儿功夫妍妍就已经坐在镜前,用小胖手举着刷子往脸上“扫散粉”了。 “你说这东西谁教她的?”黎佳捏一片女儿吃剩下的薯格放在嘴里嚼,歪着脖子看女儿的背影,“你看这动作,这自恋的小表情,跟谁学的啊这是?太奇妙了,女孩在这方面真是……无师自通。” 可过一会儿她又觉出不对,唰的一下把脸转过来,瞪着顾俊,“你往家带女人了?” “哼,”顾俊本来也在看女儿,此刻视线下移到黎佳脸上,“心中有佛见佛,心中有屎见屎,渣女看谁都渣。” “得了吧老顾,”黎佳鄙夷地笑,虎牙太尖,呲出来像猫,更显得嘲讽,“不要虚张声势,顾左右而言他,说没带?那她跟谁学的?” 顾俊不看她,怅然地望着女儿,“你这妈当的,黎佳,你化妆不理她的时候,她每次都靠在浴室门口等你,看你,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你化妆那么投入为什么?那些陌生人多看你两眼就那么重要,就为了这两眼,你一眼都不看女儿。” 黎佳的笑肉眼可见地消失,看着顾俊,像透过他的脸看过去的自己,过一会儿她低下头,笑着挠挠耳朵,“她怪不怪我?” “这你要自己问她,”顾俊低头揉开纸团,擦擦自己的手掌,“她现在有事也不大跟我讲了,说男人不懂女人的心,现在这社会真是乱了套了,这么小的孩子,张口闭口就是男人女人,严防死守都没办法,我要上班,她爷爷耳朵也不大好,有时候听不见还要装作听见,就为了不让人嫌弃他耳朵不好,话也不怎么讲。” 他抬头继续看紧女儿,心不在焉道:“有时候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为了这个家我尽力了,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黎佳头都快掉到地上了,过一会儿从椅子上挪起来,挪到顾俊身边坐下,挨着他,挽住他的胳膊,头靠着他肩膀,“对不起,”她小声嘟囔,“你背负太多了。” “哈!”顾俊本来歪头看她的发顶,一听这话仰头大笑一声,像听了个大笑话,“你在这儿跟我演你的小说呢?还背负太多了,这话亏你能写进小说里,文学功底还不如地摊文学。” “别不识抬举嗷!”黎佳靠在他怀里,咬牙切齿,耳尖通红。 顾俊笑完了又觉得落寞,低头看她挺翘的鼻尖,再抬头望着女儿的方向,她打扮好自己就去小厨房磨练厨艺了,面前堆了一大堆模具。 “金蒂回来了。” 他感到怀里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一会儿像会发声音的毛绒玩具一样发出闷闷的“嗯”的一声,“所以呢?你更契合,更值得爱的人回来了,到你选了。” “选什么呀,”顾俊低头笑,“几岁了还搞这套,我就问你妍妍怎么办?金蒂爸妈怎么想?那么优秀的女儿,吃回头草也就算了,还给人当后妈,这是中国,有几个父母肯的? 我看你真是言情小说写魔障了,在一起就是在一起就行了?组建家庭是普通人这一辈子能碰到的最麻烦的事,有这时间我一年指标都完成了,而且人家就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没说几句就挂了,她可跟你不一样,事业就是她的全部。” “你啥意思?”黎佳抬起头斜睨他,近得顾俊能看见她下眼睑睫毛间的泪痣,“看不起谁?这个礼拜我给三家公司开了基本户,开了两个一般户,还考过了信贷资格证书,虽说只是c级吧,但我为自己感到骄傲。” “你要么去写成功学鸡汤吧,”顾俊深思熟虑地点点头,“几个芝麻点大的屁事加到一起说就能营造很了不起的人设,ile一堆,没一个有用。” “……” 顾俊本以为她又要跳起来骂他,可她一点动静都没有,跟鹌鹑似的。 “生气了?”他用胳膊肘轻怼她一下,低头就看见她睫毛扑棱棱地飞,像小时候玩的会闭眼的洋娃娃,放下就闭眼,抱起来就睁眼。 “我可能真要辞职了。”黎佳说,忽闪的睫毛静止。 顾俊一愣,转而不屑一顾地笑着摇摇头,“行了,说说吧,谁又欺负你了?是给你水杯上盖抹布了,还是把你没吃完的外卖扔了,还是两个人值班的时候又把你一个人锁在铁门里自己走了?姓秦的退休了吧我记得?没她搅浑水,你日子应当好过些吧?” 黎佳咬着嘴不愿意开口,顾俊低下头看她放在他腿上的左手,手掌摊开,指甲盖剪得圆圆的,粉粉嫩嫩的,他想了想,收起不屑的笑容, “我知道,都是小事,但就像鞋里有沙子,一天两天就算了,时间长了你肯定受不了,这很正常,我人不在徐汇,但话还是说得上的,我只是调走,又没退休,兄弟支行间以后总归要相互照应,没谁那么不识相,有问题你可以给我说。” “哎呀你在说啥呀……”黎佳嘴上抱怨,实际笑得牙花子都呲出来了,手钻进他手掌里,一个劲儿抠他手指上的老茧,把他茧子都快抠下来了才鼓足勇气说话,“是我那小说,就一直没写完那个,快完结了数据起来了,比我那本《替身》数据都好,编辑跟我说有一家出版社联系了他们,让我尽快完结。” “一旦出版,尤其是假如后面影视化,银行肯定是待不成了,还不如早点辞职,这么多年了,何必到最后和老东家撕破脸?还是留个体面吧。” “而且……”黎佳嘴巴紧闭,想了很久还是说:“我还要完成画稿,人家催得很紧,给的多的甲方要求也很多,我要应付,我还要回去教书……”说到这儿她倏的一下抬起脑袋,“不跟周行知见面!这你放心!” “我就是觉得吧……”她看着女儿,小家伙正端着玩具锅颠勺呢,她喜欢很多事,干这些事的时候心无旁骛,一脸庄严肃穆,谁跟她说话都听不见了。 “我已经三十多岁了,说难听点,人到六十岁的时候基本啥也干不了了,这么说来半辈子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浪费了,浑浑噩噩混到退休,一想到这个我就害怕,对我而言跟现在就死没区别。” 她抬头看顾俊,他望着妍妍,眉眼松弛,说不上来,但至少没像以前那样嘴角紧绷,转过头去沉默地回避这个话题。 “哪家出版社。” “啊?”黎佳再次观摩他的神色,她千想万想,真情实感说了这么一大堆,末了他就问这么个问题? “哦……就这个。”黎佳被他这么一问,发现还真背不出个全名,拿出手机点开和编辑的私聊记录给他看。 “没听过,但总归不是人民文学出版社这种皇亲贵胄,c类出版社吧应该,走小众路线的。” “能被你识别出的皇亲贵胄算哪门子皇亲贵胄。”顾俊说着嘲讽的话,但丝毫没有嘲讽的语气,低头瞥一眼,表示知道了,点点头让黎佳把手机收起来。 第98章 说话间妍妍端着她做的饭菜回来了,还挺齐全,有肉有菜,有面有汤,还用托盘托着,顾俊和黎佳假装吃,黎佳觉得很尴尬,很想笑,但顾俊表情虔诚,并在用餐结束后感谢厨师长妍妍。 “她以后要真想当厨子你肯不?”黎佳趁妍妍回去“洗碗”的时候问顾俊。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顾俊望着妍妍的背影,“这就是我赚钱的意义,让她不用像我一样,为了糊口随便寻一份工作。” “看样子你也讨厌这份工作。” “讨厌,但我不会逃避,”顾俊转过头来看黎佳,“希望你可以分清逃避和热爱,真的热爱你就去做,但如果只是为了逃避现在的工作,到最后你还是会后悔,想清楚。” 黎佳沉吟不语,他一直看她,她也没反应,但眉心的波纹慢慢漾开。 “我也不会帮你。”见她的眼睛恢复了风平浪静,顾俊又补一刀。 “哼!放心吧!”黎佳把脸转过去,拿后脑勺对着他,狂翻白眼,“早知道你无情无义,不会找你帮忙的!” 顾俊抿嘴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但如果你服侍我服侍得好,能哄我开心,我也不会白吃白拿。” “我去,老东西你!”黎佳一把推开他,刚要发作,妍妍回来了,一下扑到她怀里,小脸揉进她裙子里蹭啊蹭,“妈妈!我要去你的安全屋玩!” “妈妈的安全屋太远啦,”黎佳帮她把散下来的辫子编好,“爸爸开车太累了。” “咦?”妍妍把脸抬起来,“爸爸说要送妈妈回安全屋的呀,回安全屋,路上也要安全,爸爸说男生要有绅士风度!” 黎佳一听,抬头看旁边的顾俊,他也知道自己嘴贱,所以最乖巧的时候就是笑着不说话,你骂他啥他都不说话,就微笑,等你满足他的要求了,他满意了,就会在某一天的某一个合适的时机杀你个回马枪,报复回来。 现在就是这样,黎佳一边给妍妍擦额头上的汗,一边看着他冷哼一声,“信你爸的话我是狗,还替我考虑上了……绅士,土匪还差不多!” “爸爸像土匪吗?”妍妍扬起短短的小胖脖,她最近又胖了,哆啦a梦一样的圆手支着小下巴,再次认真地审视爸爸,“不像呀……” “嗯!”黎佳轻咳两声,嫌弃地上下扫视一遍顾俊,“没什么,我们走吧!” 车上的时候妍妍一个人坐后排,东倒西歪躺着玩她的小相机,翘着二郎腿,“妈妈,妈妈?” 黎佳望着窗外,神思恍惚,风吹进窗,她发丝在空中飞舞。 “别叫了,”顾俊边开车边瞟一眼身边的人,“你妈现在在月亮上呢。” “哦!”妍妍哦一声,爸爸说过了,妈妈是嫦娥,有时候你看她还在,但其实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回月亮上去了,妈妈在那里有另一种生活,见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故事,妈妈回到地球就会把这些故事写下来,等她识字了,就可以看妈妈写的故事了,但爸爸让她放心,就算在月亮上妈妈也只有她一个宝宝。 “那妈妈在月亮上有几个老公?”妍妍不止一次地问,一开始爸爸还骂她,“什么老公老婆的?”后来也不骂了,回答她:“爸爸是妈妈地球上的老公,月亮上的事不归爸爸管。” 这次妈妈在月亮上待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又和爸爸说说笑笑了,妈妈不生爸爸的气了,爸爸看样子也不像在生妈妈的气呀!问妈妈:“我哪里像土匪了?”妈妈很小声地骂了一句什么,爸爸一下子就笑了,笑出了声,她搞不懂为什么爸爸还是不让妈妈回家。 妍妍的困惑没有持续多久,她吃了太多面和薯条,在楼道里就睡着了,顾俊轻手轻脚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出去,反手关上了门…… “知道为什么你的小说数据起来了吗?” 顾俊抱着黎佳,仰头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掉了的漆像生了癞疮疤的狗,但阳光正好,空气里一阵黏腻的甜香,倒也不觉着丑。 “不知道。”黎佳搂着他的脖子,鼻尖在他脖颈间游弋,蹭他的喉结。 他揉捻她的脚踝,手指勾住还挂在她脚踝的布料,心不在焉地摩挲潮湿的部分,“因为鲜活,文字像鱼一样在水里游,尾巴一甩,碧波荡漾,真是不虚此行。” “呵,我发现你也挺文艺的嘛。”黎佳没在意他说的不虚此行,只觉得他可爱,在他脸上吧唧亲一口,嫌弃地大叫:“咦!咸的!” 他却不理会她的打情骂俏,拨开她黏在脸上的发丝,指腹按压她红肿的嘴,圆润的下巴,纤细的脖颈……掐出一片片红斑,声音浸染情欲:“黎佳,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也有尊严,没得让你一次次践踏,我给了你两次机会,事不过三,再有下次我们就玩完,不开玩笑。” 黎佳有些恍惚,茫茫然搂着他的脖子,他看她出神,抬腰猛地一顶,迫得她大叫,“啊!你干嘛!” 他枕着沙发,眼睛半睁不睁,一寸寸滑过她的脸,“我在跟你说话,你在想什么?” 黎佳怒睁的杏眼平和下来,又成了软软糯糯的小羊,垂眸看他的嘴,鼻子,眼睛……笑得牙齿尖尖,眉眼弯弯,“我在想,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呵,”顾俊笑一声,脸上不动,“原谅你?为了你,我凌晨把女儿丢给我刚出院的爸,跑去鸟不拉屎的山上找你还找不到人,又跑去那破养殖场,一进门就听人家聊他们周场长在劳动节埋头苦干心心念念十几年的梦中情人,别墅里炮火连天,还有脸让我原谅你。” “那是你自己要听信谣言,”黎佳一双杏眼要化成水,“怪谁?”说完一把搂住他脖子开始胡搅蛮缠,“哎呀都说了我跟他没那个,以后也不再见了,之前的事儿我也知道错了,再也不会了,你就原谅我吧……我以后再也不会看别的男人一眼了!”她伸出三根手指,“指天发誓!” “是吗?”顾俊低头瞥一眼,喘息急促,扬手就给她腿根一巴掌,打得她火辣辣的疼,“一听炮火连天就咬得这么紧,人会说谎,身体可不会。” 黎佳觉得冤枉,可一看他眼角纵横的细纹和杂草一样斑驳的头发,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不想再说。 这么近的距离,能看见他眼尾一道细小的,和皱纹融为一体,是他小时候留下的,到现在都消不去,这刁钻的角度,这力度,打他的人,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毫无顾忌,因为这一对贫穷又沉默的父子,谁都欺负得起。 可关于伤痛,尤其是小时候的伤痛,他从不向她提及,云淡风轻得好像早就忘了,她真的很久没看他了。 “连我也欺负你,”她说,他恶毒的笑容一怔,僵在嘴角,看她像捋马鬃一样捋顺他凌乱的头发,指尖停留在他眼尾的疤痕,一下一下地揉,好像这样就能把它揉平, “你不让我回去,我就不回去了,就一个人待在这儿,但你能经常来看我吗? 你恨我,不原谅我,那你就折磨我吧,但总比当我不存在,再也不理我好。” 他的笑容融化在嘴角,一会儿就被屋里的阳光晒干,蒸发,露出沉在下面的悲伤,像小孩一样无助地仰着脖子看她, “爸爸会来接你。”这就是那个女人的全部交代,交代完了转身就走,他拽着妈妈的袖子哭,可他只有六岁,怎么拽都拽不动,她一下就把他甩开了,成田机场来往的中国旅客问她:“这是你的孩子吗?” “不是。” 他眼尾的红色一点点洇开,像在水里滴了一滴朱砂,慢慢的整张脸都是红的,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干涩的眼眶涌出,顺着太阳穴流进灰白的发根里…… “哭吧。”黎佳亲吻他咸涩的嘴唇,下巴,胡渣子扎得她鼻子酸痛,她哽咽着迎合他暴烈的亲吻和冲撞,任由他破开她,冲进沦陷的城池烧杀抢掠…… “你偷偷的哭,”她忍着蚀骨入髓的疼痛与快乐,颤栗着亲吻他滚烫的湿漉漉的眼睛,“在我这里哭没事的,我不会不要你的。” 他的肉身,血液,尸骨……都埋葬在她的身体里,她包容他,爱他,心疼他,这让他耻辱,也让他沦陷,他心甘情愿葬在这里,她填补的不是欲望的沟壑,而是灵魂的残缺,一直以来隐而不发的饥渴症,都在这一刻变得圆满…… “又被你吃干抹净了。”顾俊葛优躺在沙发上,笑得很不要脸。 “什么吃干抹净,”黎佳起身,懊恼地抽出好几张纸巾,边擦边大叫:“真讨厌啊你!”纸巾上都是血丝,她耳朵也红得要滴血,噔噔噔冲到浴室,打开水龙头哗哗哗地冲,一抬头,镜子里的脸红透,像新鲜的猪肝,过一会儿镜子里又出现一张脸,倒是面不改色,也不说话,就是看着她傻笑,背着手跟在她后面转来转去,她去拿湿巾他就贴着她,“我给你擦。”“去去去走开!”被她一把搡开也不恼,就乖乖地笑,她把内裤扔进洗衣盆他就手贱兮兮地摸一下洗衣盆,把盆子扶正,一会儿见没事干了,就趴到淋浴间把卡在地漏的头发掏出来,比鸡窝大不了多少的地方,两个人就这么挤在里面转来转去。 第99章 “哎呀你跟着我干嘛?”黎佳皱着眉不耐烦,又不敢吵着女儿,只好压低声音怒斥黏在她屁股后面的人,浑身血液都往脸和耳朵涌,额头烫得都能煎鸡蛋。 “用完我了是吧,”身后的人背着手,耷拉着眼皮看她蹲在地上洗内裤,过一会儿又笑,蹲下来夺过她手里的东西,“水凉,我来洗。” “呦,看来给顾老爷伺候得挺满意的嘛,”黎佳蹲在他身边斜睨他,吹开含在嘴里的头发,“竟然给我洗内裤。” “我给你洗内裤洗得还少了?”顾俊轻轻揉搓薄如蝉翼的黑色蕾丝布料,眉眼温柔又恬静,像个男妈妈。 “以前可是不情不愿的。” “以前是心烦,”他把内裤放在清水里投洗,几绺发丝垂落额前,“太忙了,好多事太强求,现在不会了,该放就放,把时间留给妍妍和我爸。” “嗯。”黎佳双手托腮,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绿得发亮的梧桐,一切都神采飞扬,除了她。 “生气了?” “没有。”她慢慢地摇头,脑袋像有千斤重。 “妍妍说,”他拧干内裤,长时间低着头,脸也有些发红,“她喜欢妈妈的安全屋,想来安全屋住,我现在不那么忙了,以后可以带她来,就当来度假了,其实我小时候的上海就和这儿差不多,市区现在发展得我都有些搞不懂了,也想常来看看。” “欢迎常来。”黎佳两手托腮面向窗外,眯着眼睛斜瞪他,“说来说去当我这儿是农家乐呗?也行,陪吃陪喝还陪睡,哪个农家乐有我这儿服务到位?我说过了,你只要能来,能让我看见你和妍妍就行,” “这是在要求付费。” “哼,看不起人到这地步,跟你没话说了,”黎佳撑着膝盖站起来,腿一软靠在墙上,“你怎么了?慢点,别摔到。”顾俊笑着扶一把她的臀,被她一把挥开,“出去,我要洗澡了!” “行吧!你先洗,妍妍一会儿要醒了,等她醒了我再洗。”说完了站起来搂住她的腰,贴着她小声说:“今天我也开不动车了,就在你这儿住一晚,可以吧老板娘?” “你睡沙发。” “当然不,”他胜券在握地笑,“我带了小折叠床,妍妍睡小床,我要和老板娘睡大床。”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黎佳心悦诚服地连连点头,可他似乎对此很受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道疤隐匿在眼尾的笑纹,过一会儿他睁开眼,笑容变沉,垂眸静静端详她的脸,“出版社那边你先别急着答应,听到了吗?” 黎佳困惑他为什么突然提及此事,但她习惯听他的话,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67章 宋知聿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顾俊一进门,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就听见有人叫他,五月中旬的上海,下午四点半的阳光还太热烈,一进来漆黑一片,只闻到一股幽冷的香气。 等他眼睛适应了大厅晦暗的光线,才看清问他话的人,是一个小姑娘,不是上次来的那个,圆脸白皮肤,好奇地望着他,问的是“你找谁”,但更像是在问“有什么可以帮你吗?”也没那个女孩抬着下巴看人的习惯,是讨喜一些,但要不是那件黑色暗纹提花旗袍,她更像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客人,冒失谈不上,就是活人气太重了。 还是那个女孩更与这里浑然天成,细眉细眼,流畅的鹅蛋脸,天然的冷淡与傲慢。 顾俊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一下,“你好,请问宋先生在吗?” “在的,”她说话很轻,笑声和一楼不知何处流淌的水声一样静谧且沁人心脾,“我去叫他,请问您贵姓?” “我姓顾。” “好的,您稍等。” “好,谢谢。” 顾俊站在窗边等,西方教堂式的蒂凡尼彩色琉璃窗将夕阳折射成斑斓的光影,寂静的街上一辆劳斯莱斯幻影无声滑过,有人驻足膜拜,也有人无视而过。 “顾先生你好。” 等劳斯莱斯右转消失,宋先生来了,不知从哪个门里走出来,无声无息。 顾俊转身,看见宋先生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brioni的墨绿色真丝印花衬衫,黑色西裤,比上次来的时候正式,应该是要参加相对正式的活动,但怎么看他这样子也不像,头发没梳,就随便拢在脑后,衬衫袖口敞着,脸白得吓人,手里还拿着酒杯,一米远都闻得到烟熏和泥煤的气味,艾雷岛威士忌,号称一口下去就是凛冽的海风和温暖的篝火交织。 “宋先生你好。”顾俊走过去伸出手,男人也笑着伸出手,轻握一下就松开,像戒不了毒瘾的瘾君子一样一口接一口地喝酒,他身形单薄,手也瘦削修长,calarava表带恰到好处覆盖了腕部凸出的骨节,脸白像个男鬼,但皮肤滚烫。 “叫名字吧顾先生,我叫。”男人说话很轻,声音沙哑,弱不禁风得像站着都费劲,一转身坐到沙发里,被芭蕉树叶挡着脸,顾俊不得不绕过那盆巨大的热带植物走到他面前才能与他交谈。 “请坐。”宋知聿把酒杯放在面前的冰川纹茶几上,杯底清脆的啪擦声,摇晃的威士忌像被冰封了一样。 顾俊沉吟一下,走了过去,恰逢正对面的旋转楼梯上下来一个人,背着光,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女人,一条黑裙勾勒出完美的曲线,背部裸露到腰,两根交叉的黑丝带绑出一个蝴蝶结的形状,仰着脖子仿佛一只白天鹅,拎着包走过时带了一阵风,空气里顿时一股清甜的花果香,但再走近些,一股烟熏火燎的威士忌酒味扑面而来。 顾俊低下头,转过身去,宋知聿笑了,比刚才看上去心情好一点,头枕在沙发上打趣道:“一个朋友,没关系的,顾先生找我有事吗?” “是的,为我太太的事,”顾俊不想在这里多待,他走到宋知聿身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看着他醉意朦胧的笑眼,开门见山地说:“我太太叫黎佳。” “嗯。”宋知聿半阖的桃花眼闭一下表示记得,“您太太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顾俊笑了,低头想了想,还是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其实我想问的是您为什么要帮她。” 宋知聿迷茫地盯着他的脸,过一会儿总算想起来了,咧开嘴笑了,“哦,”笑纹在嘴角漾开,“你说那个。” “其实也算不上帮忙,”他直起脖子看桌上的酒杯,似乎没有再喝的意思,漾开的嘴角收敛下来,笑容散漫,回答也简单明了:“她写得不错,有市场,我为什么不买呢?” “您的出版社每年出版的书数量有限,但不得不说眼光很好,每一本都是爆款,影视化也很成功,她的水平我知道,a类或者b类出版社给她个位置随便混混,分一杯羹,到头了,都轮不到往荧幕上搬,所以我觉得您还是帮了忙的。”顾俊说完,顿一下,谦卑地笑:“我和我太太就是普通老百姓,您的举手之劳对我们而言非同小可,说是诚惶诚恐都不为过,但无功不受禄,我们怎么也得知道您出手相助的原因嘛。” 宋知聿听完,眼睛慢悠悠转一圈,颇有兴致地问道:“是你还是你太太?她应该不会想这么多,我感觉。”说到这里顿一下,笑容暧昧,“也不会顺藤摸瓜找到我这里。” 顾俊嘴角一僵,但很快又笑开了,“宋先生见笑,我和我太太这方面确实不大一样,她这人心思简单,遇事欠考虑,那我相对的就要考虑多一些,凡事总想多问一句,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宋先生见谅。” “哈哈!”宋知聿笑了,刚才还烂醉如泥,现在已经清醒了。 “顾先生也未免把我想得太小气,”他慢慢坐直身体,两手撑着沙发,歪着头端详顾俊的脸,“也太多虑了。” 顾俊沉默。 “顾先生工作很忙吧?我想你应该是很少看电视。”他翘起二郎腿,修长的手轻拂裤腿,掸掉并不存在的灰尘,口齿清晰,眼神清明,完全没有了宿醉的痕迹。 “不是我眼光有多好,是现在大陆电视剧套路太单一,观众爱看的无非那几个元素,北京上海的中年女人,事业有成的老公出轨,女方独自带着孩子净身出户,公司所有人就像没正事干一样盯着她一个人欺负,总之就是前面几十年都没活出个人样,离了婚就像开了挂,一路打怪升级,最后带着孩子和多金帅气的职场贵人喜结良缘。” 他慢条斯理说完,对着顾俊笑一下,“ dull as dishwaer。” 顾俊沉默着报以微笑,这些话未免也太冠冕堂皇。 “不过套路归套路,还是有一定现实基础的,”宋知聿醒了,但声音还是小得快听不见,两手交叠放在腿上,以欣赏的目光打量顾俊,“事业有成的男人很容易变得傲慢,傲慢就会产生偏见,低估了身边人的能力,和魅力。” 顾俊抬起眼看他,刚才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又出现了,站在楼梯口,灯亮了,旗袍的暗纹被诱人入梦的幽幽灯光一照,立时妩媚生动起来,女孩两手放于身前,微微躬身,小声说:“宋先生,晚饭准备好了。” 第100章 “哦!”宋知聿一听吃饭还挺开心,站起身,看看还坐在沙发里的顾俊,笑着说:“走吧顾先生,到饭点了,我也有些饿,咱们边吃边说。”说着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顾俊垂眸思考一瞬,也露出笑容,站起身,“真是不好意思,耽误宋先生用餐了。” 宋知聿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手随意晃来晃去,表盘柔润的银光像一条游动的水蛇,边揉头发边笑着求饶:“顾先生啊,一会儿吃饭可别再这么说话了,都是自己人,我本来也没什么事,多个人陪我吃饭,好事情,而且……” 他一手插兜,一盏又一盏灯在他身上滑过,真丝衬衫在游走的灯光下如流淌的银河,“要说不好意思也是我不好意思,上次黎小姐来,我的人失礼了,都没来得及跟她道歉。” 说话间一转弯,道路的尽头没有墙,是一扇黑色的木门,宋知聿一手推开,房间不大,一张圆形梨木餐桌,两把椅子,雕花立柜上摆了个古董瓷器花瓶,一扇水墨画屏风,对“不懂”的人而言,这里低调得可以用朴素形容。 顾俊没再多看,对帮他拉开椅子的宋知聿欠身致意,入了座。 宋知聿在他之后落座,一坐下就笑眯眯地轻唤一声“夭夭。”声音之轻除了坐他旁边的顾俊,应该没人听得到,可女孩儿还是很快来了,裙摆束缚着她,只能以细碎的小步跑过来,顾俊觉得怪,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哪里怪,低头看一眼,原来是鞋,她没有穿高跟鞋,穿一双平底刺绣布鞋。 “我的眼镜。”宋知聿仰头看着她,桃花眼轻飘飘的,撒娇似的笑,“又忘了?”女孩吓得一僵,连连低声惊呼“宋先生对不起,对不起。”边道歉边一阵风地跑了。 “上次那个女孩我辞退了,”宋知聿低头,把敞开的袖扣一颗颗扣好,往门口抬抬下巴,“换了一个,笨手笨脚的。” 眼镜很快拿来,是一副黑框眼镜,宋知聿从女孩手里接过戴上,“谢谢。”笑着看她,轻声下了赦令:“去吧。” 顾俊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孩走远,宋知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盈盈地把八宝冬瓜蛊推到他面前,小声说:“夏天来了,清清火。”这才接上刚刚没说完的话:“本想请黎小姐来,跟她赔个不是,可她也没再来。” “嗯,”顾俊报以礼貌的微笑,大略瞥了一眼桌上的菜,一桌子菜,他能看出来的只有红烧三宝,河鳗,蟹粉鱼头,话梅大虾。 “不是我太太不愿意来,”他像想到了好玩的事,浅淡地笑,“是她以为您这里不开明火,一中午只吃到一口蛋糕,饿得慌。” “哈哈哈!”宋知聿笑,“你看,这下可好,误会更深了,本来我和婧怡是想留黎小姐用饭,也想再多聊聊她著作的事,可她走得很急,看样子是不想多待。” “婧怡觉得她还是介怀世航的事,”他毫不犹豫提到了陈世航,并用关切的目光看顾俊,“说实话真的看不出来,之前我没见过黎小姐,只听婧怡说过,世航后期和婧怡关系闹得很僵,我一直好奇是什么样的女人,但见了面……”他似笑非笑地看顾俊的眼睛,思忖着用词,饱含歉意地再说一次:“说实话真看不出来。” “婧怡这方面比较开明,”他不吃菜,只喝酒,花雕酒在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香气,“之前世航也有过别的朋友,比黎小姐漂亮的也有很多,所以我想可能是因为故乡吧。” 他垂眸轻晃酒杯,像闭着眼,调侃道:“西北人,我也见得少,给我感觉就是脑子不大灵光,自尊心还强得可怕,世航就很典型,他完全可以拿婧怡给他的东西自立门户,潇洒后半辈子,不结婚又怎么样呢?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犯经济罪,就为了证明自己?争口气?说白了还是太贪,既要钱还要自尊,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宋家理所应当给他兜底,太高估自己了。” “黎小姐也一样,”他话锋一转,翘着二郎腿,一手架在椅背上,一手拨弄酒杯,“所以我跟婧怡说,黎小姐倒不一定是因为世航才不愿意跟我们说话,她纯粹就是不喜欢我们这种人,我们这种……怎么说,高高在上,不把人当人的人吧。” “尽管我们是最有可能帮助她,也最愿意帮助她的人,因为对我们而言这是小事,轻而易举可以办到,这事放在普通人身上是沉重的负担,巨大的人情,她意识不到这个,”他点一点自己的太阳穴,“脑子还不够活络。” “但这也是您帮她的原因吧,宋先生。”顾俊静静听他说完,静静地看着他。 “呵,”宋知聿放下酒杯仰靠在椅背上,讨饶地笑,“你这人真的很没意思。”转而夹一筷子河鳗放进嘴里,“你看我几岁了。” 顾俊认真地审视他的脸,很严谨地评估:“三十几岁,不会超过三十五岁。” “哈,”他边嚼边哼笑一声,“我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吧顾先生,我八四年的,今年四十了,平时和婧怡出门,还说我们是龙凤胎,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大家也都信。” “真的很无聊啊,”他放下筷子不吃了,用湿毛巾擦擦嘴扔在一边,又端起酒杯抿一口放下,戴起手套剥虾,剥出来的虾都放进顾俊碗里,“一切都定了,宋家能到哪一步,在什么位置,早就定好了,尸山血海的商战那都是电视剧里演的,看看得了,九十年代还有可能,这年头,不可能了,后面的就是守好本分,别坐吃山空了就行,我也没孩子,世界在我眼里就和静止了一样,包括出版社也只是我的个人爱好,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卧病在床就是一本接一本地看书,有的书从翻译到印刷都一塌糊涂,所以和出版打交道也算是我的一个夙愿吧。” “所以我和黎小姐玩了一个小游戏,要是她打我名片上的电话,就不帮,她没打,那就帮,不过顾先生,我还是那句话,你太低估你爱人了,我帮不帮,对她而言意义不太大。” 宋知聿剥了一碗虾,摘了手套丢在一旁,顾俊吃不吃他并不在意,“她的书我粗略地看了一下,就像我说的,她写书不带脑子,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不知道,读者爱看什么也没把握,这方面编辑应该跟她聊过,但就像我说的,太犟了,脑子不活络,或者她不在乎,所谓文人风骨吧,她写的那几本东西别说别的出版社,我也不敢出版,过不了审的,但这不是她水平的问题。” “这本就很好啊,”他扶一下眼镜,笑容没了不怀好意的成分,年龄感一下就上来了,“没有太过线的东西,不涉及敏感话题,够细腻,跌宕起伏,应该是黎小姐的亲身经历吧,果然发生过的事才最有魅力。” “如果书里的事是真的,你应该也碰到了婚姻的另一个对手,”他两手交握放在唇边,看着顾俊,宽慰地点点头,“很正常,道德感不强,社会化程度低的女人,恰恰也是没有被驯化,原始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女人。”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强大的魅力呢?”他支着下巴看他,意味深长道:“就是顾先生要辛苦点了。”说完噗嗤一下笑了,那股子懒洋洋的刻薄又回到他脸上,眼皮子耷拉着,感叹道:“年纪上来了,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了对吧,但如果书的结尾是真的,那我想黎小姐还是会回到你身边的。” 他说着靠上椅背,一杯酒只喝了小半杯,望着窗外,“书是结尾了,可人生还很长啊。” “总而言之,”他收回目光,商务性地微笑着看顾俊,“我想我也解释清楚了帮助黎小姐的原因。”耸耸肩,“顾先生的疑虑打消了吗?” “本来也谈不上疑虑,”顾俊垂眸,一碗虾凉透了,他拿起筷子一个个吃掉,“只是想不到宋先生帮忙的契机如此简单。” “人的动机也没那么复杂啊顾先生,”宋知聿感慨,“黎小姐自身过硬,我很欣赏她,让她抓住这个机会吧,她会开心的,”他满意地看着顾俊吃虾,“顾先生应该是最希望让她开心的人了,婧怡说她热心公益,那就更需要经济基础了,放心吧,只要她写得好,以后合作的机会有很多。” 顾俊筷子一顿,刚要开口拒绝就听到宋知聿的笑, “放心吧,”宋知聿说,“也不是每个人都爱黎小姐,说实话你和黎小姐给我的感觉很像某种……父女关系?别了吧,顾先生也该适当放手,让她自己往前走。” 第68章 刺猬 “我今天开会不在网点,他们跟我说你来拿东西,刚好,跟你讲一声脱密期结束了。”电话里王行长语气愉悦,新人已经到位了,黎佳的离开带来的冲击已经平复,耗时不过一个月,一切都不是灾难性的。 “送风酒要吃伐?同事们说想送你一程,毕竟这么多年数了。” 黎佳抬头,最后看一眼网点大门,“不用了。” “那行,”王行长在电话里笑,沉吟片刻说:“好好过。” 恢复了自由身,黎佳一时半会儿还有些迷茫,她按照平时的路线坐了公交,地铁,再坐公交,行服在怀里捂出来一片湿热,下了车迎着烈日走回家,一进屋,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黑暗,把行服扔到沙发上,去浴室打开龙头用冷水冲洗晒得发红的皮肤,滚烫的身体慢慢降温。 第101章 画稿在deadline前交了,小说也快要接近尾声,最近有新的陌生电话打来,上海的号,但她不接电话成习惯了,也就一直没接。 她和行服一起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最终决定起来给自己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天热了,夕阳也炙烤得整间屋子闷热异常,做饭的时候她喜欢敞开里面这扇门,反正外面还有一道铁门,可以透透气。 “黎佳。”刘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轻声叫了她一声。 “刘然?”黎佳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刘然,白色短袖恤,红色运动裤,头发剪得短短的,也晒黑了不少。 她走过去给他开门,“进来坐坐吗?” “好。”这是刘然第一次答应进来坐坐,黎佳给他倒了冰镇的绿茶,叮嘱他放温了再喝。 “黎佳,”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端着茶走到她身后,玻璃杯上水珠流淌,“我家的店开了,我也快毕业了。” “哦那很好啊!”黎佳边切菜边回头冲他一笑,再低头盯着案板,笑容变得浅淡,“以后叫姐吧刘然,我都三十好几了。” 刘然一怔,望着水中舒展的茶叶,像被风吹动的森林,艰难地叫了声“黎姐”。 “黎姐,我以后会赚很多钱的,”他不看黎佳,像背诵台词一样说:“我也跟我妈说过了,我的事不用她管,你女儿很可爱,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不介意,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们可以常接她来玩。” “刘然,”黎佳停止切菜,背对他站直身体,厨房里只有高压锅冒热气的突突声,“我还是想和他在一起。” “他对你不好!”刘然急切地迈进来一步,“他那么有钱,就把你一个人扔这儿。” “我两年花了他七十万。”黎佳笑,“也不多,就他这个中层领导一年多的工资吧,不救火也不救命,就烧着玩儿的,不算日常开支。” 刘然愣在原地,想象着七十万所代表的购买力,想象不到,可再看一眼她棉布做的连衣裙,一根黑皮筋扎起来的“清汤挂面”,至少她现在不会烧七十万图开心了,人会变的,尽管他实在难以把面前这个挥着菜刀剁肉的女人和一脸傲慢地穿梭在上海国金中心,左手chanel右手gucci的“名媛”联系在一起。 “可是他有了别的女人了,我上次看到过的,他爱你的话就不会有别的女人。” “有道理,”黎佳放下菜刀,两手撑着台面点点头,“人爱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和别的人在一起的,你都知道,他比你大了快二十岁,应该也知道,所以你能想象得到他发现我出轨时的心情吗?” 这一次刘然彻底僵掉,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所以我的事就到此为止吧,”黎佳捡起菜刀,刮起案板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准备下锅,“但是我想跟你说,以后如果有哪个女孩只因为你能供养她就跟你在一起,心安理得挥霍你辛苦赚来的钱,一味索取没有付出,那她不爱你,因为爱就是心疼。” 刘然什么时候走的黎佳都没有听到,高压锅的突突声灭了的时候厨房门口已经没了人影,茶几上放着只喝了一口的绿茶。 八月底的时候黎佳回了兰州,上了山,她买了一辆哈弗大狗,不大好看,但便宜,用她的稿酬买的,开上去的时候那个紧张,隐形眼镜也不敢戴了,戴了框架眼镜,像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一样趴在方向盘上一点点往上挪,还好八月底是雨季,想象中铺满挡风玻璃,雨刷都嘎吱嘎吱响的沙尘暴没有出现,开到山顶的时候挡风玻璃只溅了一层泥。 孩子们见了她都是一脸茫然,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她是谁,一窝蜂涌上来,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好,黎老师是吧。”教学楼里出来一男一女,和她握了手,男的是数学老师,女的是语文老师,语文老师连带着教音乐和画画,数学老师教体育,说是体育,也就是带着孩子们疯玩儿,打打篮球,踢踢足球,去当地孤老人家帮着干些活。 “英语老师还没,”女老师姓颜,叫颜秋,“我平时会教他们一些,简单的。” 黎佳留下来,教了他们三个月英语,教学楼后面有一栋矮小的苏式建筑,红砖墙体,和教学楼有点不搭调。 “周校长盖的教师宿舍,”颜秋扶一下眼镜笑,“空了大半年了,可以住了,他说他有个会说俄语的老同学,高干子女嘛,有点儿红色情怀,喜欢这种风格的建筑,”她回身仰望那栋楼,线条笔直陡峭,威严肃穆,“你别说,还真美,在伏特加与凛冽的风雪里诞生的,悲壮的爱情。” 黎佳住在一楼,背向教学楼的一间宿舍,很僻静,她备课和批改作业也都在这里,困了还可以午睡,耳边是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过来,比上海清晨的斑鸠啼鸣更让人感到宁静。 她隔两天下一次山,山下信号好,但其实也没什么人联系她,工作群退了,微信就成了一潭死水,朋友圈爱晒娃的依旧晒娃,爱旅行的依旧晒山山水水,她也还是一个个点赞点过来,周行知从来不发朋友圈,连背景图也只是一棵佝偻的老树,四周都是黄沙。 顾俊那老东西也很沉默,都说先爱上的输家,谁先发消息谁是舔狗,但她还是不情不愿地主动发了一个微笑脸,没一会儿他也发一个微笑脸,她发一张自拍,老东西就发一张女儿的照片,她发学校和自己住的宿舍楼,总算把老东西干沉默了,过一会儿发一条文字过来:“他的表白很浪漫。” 黎佳如今也是桃李满天下,每天见着的孩子都在变多,教室里坐不下,就趴在窗户上看,听。 但孩子们最爱的还是操场,他们迎着山风奔跑,仿佛一伸手就够得到云彩,像自由的小鸟,不“为什么”,没有“意义”,他们只是躺在土坡上晒午后的太阳,享受了一下午生命,黎佳没有想到,关于自由,她有一天要从一群孩子身上学习。 “你是周行知的马子!”那个招人厌的小孩儿又来了,头发里粘着树叶,边抠鼻屎边隔着老远给黎佳“打招呼”。 “你是小鸡鸡!”黎佳也热情回应他,并收获了一山头的热烈笑声。 小梨子是所有孩子里学习最认真,成绩最好的孩子,无论数学还是语文英语,她每天抱着她的弟弟来听课,放学后抱着她的弟弟在黎佳的宿舍里写作业,因为怕弟弟哭,一哭她爸爸妈妈就不让她写作业了,在他们看来写作业才是不务正业。 “可我不会换尿布!”黎佳把哭闹的龙龙放在床上,惊恐地看着他蹬着两只小脚丫蠕动翻滚,吓得手心发凉,“怎么办呀?” 她买了整整两箱帮宝适尿布屯在宿舍里,但不会换,小梨子耐心地给她示范一遍再一遍,黎佳表示可以试一下,她还记得给妍妍包尿布的下场,屎尿全从尿布缝里流出来,气得顾俊大吼大叫,一边骂她一边收拾满床屎尿,他很少这么崩盘,如今黎佳想想,他应该是太失望了。 “其实就是包得太松了,”小梨子坐在宿舍床上,淡然地望着黎佳,好像一个母亲不会包尿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收紧一点就行了。” 小梨子很好地抚平了黎佳的“创伤”,她调转矛头就怨恨起了顾俊,更年期的老男人一点耐心都没有!收紧一点不就行了吗? 她发了一张自己包得最完美的杰作给顾俊看,龙龙拉了一兜子屎,但一滴都没漏出来,收获了又一个阴阳怪气的笑脸,以及一条公众号转发:《你永远搜不到的超全备孕小贴士》。 第三个月妍妍通过小手表与她私联,说爸爸帮爷爷搬东西的时候从梯子上摔下去了,骨折。 黎佳火急火燎赶回上海,飞机停在虹桥机场的时候她已经起了一嘴的泡,坐她旁边的小姑娘想递纸巾给她擦眼泪,但看她那拿着手机失了魂儿的样子,想想还是作罢。 手机嘟嘟嘟地响了半天才接,听回音很安静,“没事,别听她添油加醋,就胳膊折了一下,已经出院了。” “那你在哪儿?”黎佳边走在机场长长的回廊边抹一把眼泪。 “在家呀。” “你等我,我马上过去。”她声音发颤,哽咽了半天才把话说全。 “不行。” “为什么?” “不允许你回家。” …… “你大爷!” 整个国内到达大厅都被黎佳这一嗓子给镇住了,接机口都是回家的人,而黎佳估计是他们中唯一不能回家的人。 “早知道不回来了!”黎佳对着电话哭,可那头的人没有声响,只有呼吸,“该!摔死你!”可骂完了心里又悔,怨自己怎么嘴上没把门儿的,又气又急,在原地转了两圈,一怒之下挂了电话。 可是回都回来了,还能怎么办呢? 她背着个书包站在人潮涌动的机场,行李都没拿,哭得像被蜜蜂蛰了似的,眼皮肿得发亮。 最终她灰头土脸地回了自己家,洗了澡用冰块敷眼皮,饭也没心思吃,打开电脑对着屏幕发呆,门铃响了她老半天才有力气去开门,该死的老东西在门口立着,吊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摊开来, 第102章 “抚养费。” “去你妈的!” 她咣一声摔上门,在门背后捂着眼睛站了半天,应该有好半天了吧,反正她觉得挺久了,再打开,老东西还在。 “我打车过来的,”他开始算账,“二百,抚养费再加二百。” “我求你过来了?”黎佳拿下冰块,想狠狠瞪他,可眼睛睁不开。 “没有,”他实事求是,“我是来讨债的。” 黎佳气极反笑,“哼。”她冷笑一声转身进屋,拿了手机出来,微信转给他3000块钱,“好了吧?再见!”咣一声摔上门,人有钱了底气就是足! 她站在门口听,过了一分钟,有在挠门,还是只断了爪子的刺猬,擦啦擦啦的。 “还有事?”她开了门,换一只眼睛敷。 “请你搞清楚,抚养费是抚养费,债是债,这是两码事,”顾俊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开门,我要喝水。” “真不要脸。”黎佳小声骂着开了门,他一脚踏进来,跟中央巡视组一样板着脸到处巡视,走到客厅拉一把窗帘,头探进阳台看一看,再回头,一边审视黎佳的脸一边踱到卧室门口往里看,最后坐进沙发,翘起二郎腿。 “神又去爱世人了?”他把头枕在沙发上,打着石膏板的手臂坠在身前。 黎佳给他端了绿茶,啪一声放在茶几上,背对他坐到桌前,抽几张纸擤鼻涕,擤出来细小的沙子。 “怎么,要我爱你一下吗?” “不必了,”他断然拒绝,“谢谢黎主教。” “那就别废话,影响我写作。” 她打开电脑,白屏幕上写满了一行一行的字,顾俊支着脑袋看,真佩服她,几句话就能交代的故事,洋洋洒洒写了几十万字。 “人家都说,大户人家才养得出真正的痴情种。”他躺回沙发喃喃自语,话说一半看见了天花板的裂缝,起身去阳台拿了折叠梯,墙角的油漆桶他上次来就看见了,里面还剩点底子,还有一把干撅撅的乱毛刷子,但补个墙够用了。 “可要我说,大户人家才养得出大爱之人。” 说话间他已经把油漆桶和梯子搬进来,单手扶着踩上去了,拿刷子蘸一点半干涸的油漆,刷上第一层。 “不像我们小门小户的,一辈子离不开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 “那也很好呀,”黎佳心不在焉,“有小爱就爱家人,有大爱就爱世人。” “所以我实话实说,你和那开养殖场的土豪,周同学,”他仰头,左右打量一番,再刷第二层,“很般配。” 但黎佳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她想到了一句词:“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可以用在文章里,形容壮阔又苍凉的西北。 “嗯,是的吧。” 她轻轻地应了一句,等写完了这一句才恍惚觉得顾俊好像说了什么。 “你刚说什么?”她转头问,一回头就看见顾俊正吊着手刷墙,跟上吊似的,她一下子就跳起来,椅子刺啦一声拖出去老远, “顾俊你干什么呀?快下来!一会儿摔了可咋办?” “没什么,”他面不改色接着刷,丝毫不理会她在底下跳脚,“我就说啊,你家的墙不结实,一点风吹草动就裂开了,跟有些人一样经不住考验,随便一点好处就跟狗看见肉包子了似的。” “你在说啥呀,”黎佳扶住他脚下的梯子,想起范伟演的那个角色,笑嘻嘻地说:“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一个养殖场还不够?”顾俊笑。 黎佳仰着脖子看他,眨巴眨巴眼睛,算是回过味儿来了,当即皱着眉怒吼:“你有病啊?我跟你说没说过我再没见他?” “老东西摔到脑子了吧!”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阴着脸低声咒骂:“摔……”话说一半刹了车。 顾俊刷好了墙,单手一点一点爬下来,“摔什么?摔死我是吧?你要不想看见我了就咒我吧,没事,说实话我觉得活着也没什么……” “你干什么呀今天?” 黎佳猛地回头,耳尖和脸涨得通红,几根头发被她甩在空中飘荡,避着不敢看他的脸,骂完了又转过头去盯着电脑屏幕,小声嘀咕道:“你现在越来越奇怪了。” 顾俊把东西再搬回去,站在阳台里看她的侧脸, 她的眉毛软,颜色也淡,拧得再紧也没有威慑力。 “是,我也觉得,”他眼尾笑出了皱纹,“我都不像我了。” “哼,”黎佳捏自己的发尾玩儿,“你变异了,你现在不叫顾俊,叫顾丑。” 他笑笑,坐回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可不是,爱会让人变得丑陋。” 客厅里瞬间一片寂静,只有空调主机沉闷乏味的嗡嗡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写东西了。” 黎佳背对他,两手僵硬地放在键盘上,“你自己玩吧,或者睡觉也行,你在我这午睡一下还是可以的。” “嗯。” 黎佳没再听见他的声音,但她感受得到他在她身后的呼吸,他看着她,比往常沉重。 她突然有点想逃,她再次变得羞怯,像蜗牛一样缩进写作的壳里。 …… 日落时分,阳光像被稀释了一样惨淡,之后彻底消失了,屋里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沙发上拱起一个蜷缩的人形,在昏暗的光线里有节奏地一起一伏,伴随着沉重的酣睡声。 “顾俊,顾俊你醒醒。”她叫他,摇他,但还是给他身上盖了被子,因为她知道他醒了就要走了。 “你手还伤着,”她小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更像是自言自语,“会着凉的。” 他还是没醒,保持着沉重的睡眠,黎佳就无声地坐在黑暗里,坐在他蜷起的身体的凹陷里,听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直到感觉耳垂被温热的拇指捏住,被粗砺的茧子轻摩。 “老沈的前妻再婚了,”他嗓音沙哑,“他很伤心,跟我说后半辈子就准备一个人过,我也仔细想了一下,我带着孩子,和谁在一起都是耽误人家,还是一个人比较好,以后就不考虑这方面的事了。” “我……”黎佳笑着捋捋头发,“我也是,跟谁在一起,人家总归要孩子的,我就妍妍一个孩子,不会再生了,也不好耽误人家。” “嗯。” “嗯。” 他一下下摩挲她的耳垂,直到发软发烫,“我爱你,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我绝不会原谅你,这我还是能做到的。” 他放下手,两个人又陷入了漆黑的沉默。 “嗯。”黎佳躺下,翻个身搂住他的脖子,在黑暗里细嗅他的气味,“你身上毛绒绒的,热烘烘的,还很干燥,跟狗一样。”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哈哈!”黎佳搂得他脖子更紧。 “你爱陈世航吗?”黑暗里他突然问。 “不爱。” “你撒谎。” “我没有!”她急得大喊,“我再没撒过谎!” “那你为什么和他……”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我想让你爱我,我说的不是给我钱,是看见我,肯定我。”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敢,因为我太想要了。”她老实回答,但转念一想不对,质问他:“那你不爱我吗?你爱我的话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良久后噗一下笑了, “我也不敢,我也太想要了。” “咦~顾科长你好幼稚啊。” “嗯,确实。” “哈哈!人家都说摩羯座喜欢说确实。” “确实。”他傻呵呵地笑,沉默一会儿又说:“那你爱过周行知吗?” 黎佳在黑暗中张开嘴。 “你犹豫了。”他下了定论。 “我最近想了很多,我结过婚,爱过前妻,也有过混乱的过去,但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一张白纸,没有混乱过,也没爱过,那陈世航就是你的混乱,周行知就是你的爱过,这样算不算公平?” “公平,所以你原谅我了。” “你有没有思考能力?”顾俊冷声道,“你背叛婚姻,我可没有,这是你负我的地方,是无从抵消之处。” “……行吧,”黎佳叹一口气,“就是不原谅呗,没关系的,我说了,你只要能让我看到你,抱你,亲你,就够了。” “你从梯子上摔下来,是因为你父亲年迈,妍妍太小,你也是个老登儿,如果我在你身边,我可以保护你,扶着你。” “哼,一走三个月,你能有多长时间保护我,扶着我?我还是自求多福吧。”他拂开她的头发,亲吻她的嘴。 “你打电话给我嘛,学校电话也留给你了,发微信也行啊,从天涯到海角就是一抬腿的距离。”黎佳回吻他,指尖刮过他打了石膏的胳膊,“疼不?” “疼,”他回答干脆,“怎么办?” “我去买大骨头,菜场还开着,给你熬大骨汤,”黎佳想起身,被他一条腿夹住,动弹不得,“那是明天的事,今天你首要任务是陪睡。” 第103章 “差不多得了吧,老东西,手断了还想呢。” “我断的是手,又不是别的,”他翻身压住她,一手摸摸索索不老实,“我抬腿了,快让我到你海角里去。” …… 顾俊仰头枕着沙发,揉弄她曲线紧张的腰,喘着气说:“你胖了,是有了吧?” “屁!”黎佳咬着牙骂他,“我只是吃了太多面食!” 他笑一声,身下动作渐缓,哑着嗓子说:“姓宋的联系我,说你不接电话。” “什么姓宋的?” “宋知聿。”他撩开她一头湿发,抚摸她光裸的脊背,“出版社是他家的,他说最近有活动,听他意思应该是几家出版社联合举办的晚宴,他说希望你可以参加。” 黎佳沉默,倒是顾俊先开口:“去吧,我给你买了一条裙子,打扮得体面点,”他揉一揉她的肩膀,“事情既然开始做了就做好,多认识人,也让人家认识你。” “就是跟姓宋的说话长个心眼儿,”他声音冷硬起来,像刺猬突然扎了刺,“那就是一只撒粉的蝴蝶,记着我对你的警告。” “那你还让我去?” 他揉开黎佳的掌心,让她抚摸他柔软的肚皮,“我对你表示充分的信任。” 第69章 孤星 黎佳很后悔来,她站在大厅门口往里瞧,全是穿晚礼服和西装的男男女女,空气中cire rudon蜡烛淡雅的清香若隐若现,仿佛遥远处有一片花海,一个女人拖着晚礼服裙摆从门口经过,笑着轻声说:“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她的高跟鞋没有声音,像一条银色鳞片的美人鱼游过。 “唉……”黎佳叹一口气,她怕人,更怕这种半人半仙的物种,她回头望一眼门外,两扇木门敞开,街上梧桐树影拂动,一辆奔驰amgsl63滑过门口,浮光掠影间两名侍者清冷的凤眼连眨都不眨一下。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像无限流小说里怎么杀都杀不死的双生蛊,她进来的时候本想自报家门一下,一路上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了,可他们的眼睛只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就让开了。 “您好,黎女士是吧?”黎佳还没回头就闻到一股冰冷的香味,像走进一座寺庙,再回头看见了一个穿黑色暗纹旗袍的女人,长目细眉,脸上不带笑,但欠身幅度很大,像是在鞠躬。 “哦,是。” “这边请。”她伸展右臂,像一条柳叶,之后无声无息地走在前面。 黎佳跟在她身后,穿过龙涎香流淌的长廊,警惕着别摔一跤,她很奇怪为什么有钱人家里都不开灯,每走几步就是一盏纹着花鸟的鬼唧唧的红灯笼,走过最后一盏灯笼的时候她想明白了,有钱人是想回到旧社会为非作歹,烧杀抢掠。 “黎女士里边请。”女人在一间房门口停下,欠身幅度更大了,细柳条手臂柔软得像攀附在古树上的蛇。 “谢谢,谢谢。”黎佳不自在到了极点,心想自己还真是穷命哈,这大美女要是一甩手跟她说:“喏!就那儿,去吧!”她也不至于这么难受,顾俊这老东西也是太久没见着她了,买的礼服裙太紧了,还是白色这种膨胀色,初衷估计是想把她打扮成唯一纯白的茉莉花,但现在看来有些尴尬,层层叠叠的裙褶裹得她像个过于饱满的花骨朵。 又紧张又勒得慌,还急赤白脸地走了这么多路,黎佳站门口连着喘了好几口气,觉得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 “黎女士您不舒服吗?” “哦没没没,”黎佳连连摆手,“我……”她深吸一口气,“年纪大了,有点儿累。” “黎女士抱歉,是不是走得太快了。”美女脸上带着诚挚的关切,“我去帮您倒杯茶。” “好,谢谢,要凉茶,冰一点的。”黎佳只想灌一壶凉茶然后回家,扒了这该死的裙子,再把自己赤条条撂翻在床上,要四仰八叉的那种。 “好。” 美人蛇无声地游走了,黎佳扶着门框喘好了,鼓足勇气进去,环顾四周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木质窗框透进来些微阳光,年底了,梧桐叶泛黄,阳光也没什么力气,像被冷水稀释过一样。 这应该是一间会客厅,沙发就在窗边,猩红色的皮质在冷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感光泽,不远处有一个壁炉,是真的壁炉,只是没烧火,壁炉前摆着两把胡桃木摇椅,还搭着一条波西米亚风的毛毯,感觉是这里的确有人住着,晚上就在椅子里摇摇晃晃地靠着温暖的壁炉看书喝茶。 整个房间都是黑色的木头地板,油得发亮,黎佳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脸。 这又中又西的,要不是她亲眼见过宋知聿,一张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的古典脸,谁搞得清楚他到底是哪一边儿的? “来了?”黎佳正盯着地板发呆,就听见有人的声音,她往后退一步歪着头看,原来大立柜旁边儿还有一扇门,立柜太高了,遮挡了她的视线。 还“来了”,很熟的样子。 “宋先生你好。”黎佳看清了门里出来的人,是宋知聿没错,穿很正式的白衬衣,扣子敞开两颗,把酒杯放在圆桌上,朝她走过来,白牙齿亮灿灿的,“你好。”走过来握了握黎佳的手,和他气血不足的脸比起来,他的手很有温度,也很有力度。 “嫌外面那帮人太烦了是吧?”他笑笑,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下打量一番黎佳,笑得更开了,“你胖了。” 黎佳:“……” “唉……我也嫌烦呐!”他笑着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枕在沙发上仰着头看她,“躲都躲不掉,我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把我敲骨吸髓,分食殆尽。” “你病了?”黎佳接过美女递过来的茶杯,美女还是无声无息,透明玻璃里是她看不懂的茶叶,长得很奇怪,尖细条儿的,裹着一层白绒绒。 “白毫银针茶,”宋知聿说,“心脏病,随时会噶。” 黎佳被“噶”这个字逗笑,但想想人家生病了,笑好像不大好,“心脏搭桥手术好像很有用。”她端着茶杯喝一口,宋家这么有钱,搭个桥算什么? “没有心脏移植有用。”他笑眯眯看她。 ……这该不会是要把她迷晕了然后挖心吧?黎佳赶紧低头瞥一眼手里的杯子,逗得宋知聿大笑,“哈哈哈!黎小姐这偏见可够深的,”他拍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黎佳看一眼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多,但还是有,偶尔有人瞥见她,也难免多看两眼,她提着裙子走过去坐下,茶杯放在茶几上。 “小病扛大病死,这方面我想得其实很开,”宋知聿笑容变淡,好声好气地说:“我和婧怡是双胞胎,上面还有两个哥哥,父母也还健在,一大家子人,烦得很,有时候也会觉得活着很没意思。” “但顾俊说你比宋小姐大十岁呢。”黎佳眯起眼看他,“你们不是双胞胎。”顿一下,杏眼睁开盯着他看一会儿,还是安慰道:“不过你看起来很年轻,要不是他说,我也会相信。” 宋知聿一手拄着脑袋看她,笑得嘴快咧到耳朵根了,这么近的距离,他眼睛像藏了灰,雾蒙蒙的,“所以我说,和黎小姐逗闷儿是为数不多有意思的事。” 外面隐约有人群的笑声,还有碰杯的清脆声,钢琴曲悠扬,像另一个世界。 “人真是很孤独的动物,也是很虚伪的动物,很喜欢待在一起,但心里都恨不得杀死对方,要是我有一天真噶了,他们的笑声应该会比现在真诚。” “也会有人伤心,非常非常伤心。”黎佳圆润的眼睛在日光下透明,宋知聿笑了,“也许吧,但不会太久,我说了,人是很孤独的动物,死亡,哪怕对最亲近的人而言,也总有一天会变得很轻,像针掉在地上一样轻。” “所以我们给你的书起个名字好吗?”他起身走到那个大立柜边,那立柜,黎佳现在才看清楚,除了插着孔雀翎的青瓷胆瓶和一众小巧别致的古玩,还有一排书,书脊颜色都偏单一,不是灰就是白,只有一本是蓝色的,像梵高的《星空》。 “看过村上春树吗?”他坐回来,斜着身子靠着沙发,把书放在膝盖上。 “看过,”黎佳点点头,“《挪威的森林》看了好多遍了,还有《海边的卡夫卡》,《且听风吟》,《世界末日与冷酷仙境》,但看来看去还是《挪威的森林》,现实魔幻题材我不太能接受。” “《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呢?” “没有。”黎佳摇摇头。 “写孤独怎么能不看《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呢?”宋知聿笑,“都说这是渣男发癔症写的,觉得全世界女人都爱他,但我觉得这只是一个故事的壳子,村上想说的是人活到这个岁数,生命就只剩一个词,孤独,每个人都会遇到很多人,无论爱与不爱,有多爱,怎么爱,到最后还是孤身一人。” 他两手撑着膝盖上的书,望着窗外背诵道: “下雨花开,不下枯死。虫被蜥蜴吃,蜥蜴被鸟吃,但都要死去。死后变成干巴巴的空壳。这一代死了,下一代取而代之,铁的定律。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剩下来的唯独沙漠,真正活着的只有沙漠。” 第104章 他背完,遥远的人声和琴声告一段落, “这就是孤独,和行走在沙漠一样令人绝望,但村上这老头子还算是仁慈,他提供了唯一对抗绝望的办法,” 他转过头笑着看黎佳的脸, “看你,有时觉得就像看遥远的星星,看起来非常明亮,那种光是几万年前传送过来的,或许发光的天体如今已不存在了,可有时看上去,却比任何东西都有现实感。” 他背完,把手里的书放到黎佳摊开在膝盖上的手中,“孤独一个人也没关系,只要能发自内心地爱一个人,人生就会有救,所以这本书就叫《》,好吗?” 黎佳不大确定,看看他,再低头翻开手里的书,铅字印刷,随便挑一页看,内容确实是她写的,但翻来覆去都没有实感,像在做梦。 “这是样版,你没发现封面画都没有吗?”宋知聿笑着看她来来回回捯饬,好像非得抖搂出个什么东西才能让她确定那是她自己写的好玩意儿。 “哦!”黎佳合上书,终于发现没封面,“好像是的,但我觉得……”她不太确定地皱起眉,迷茫地看他,“没封面也挺好,有神秘感,像《沉思录》,你说对吧?” “哈哈哈那还是别了吧,”宋知聿笑,“毕竟是言情,搞得太严肃会失去市场,当然了,可以有一些留白,别太花里胡哨就行。” “你自己画呗,婧怡说你画也画得很好,”他眼皮半遮瞳,病恹恹的眼睛在她脸上缓缓滑过,“恶魔派蒙赋予的财富,要好好珍惜与使用。” “画好了可以拿来给我看看,”他一眨眼又恢复了打趣的腔调,“多画几幅哦,我很挑剔。” “太麻烦你了吧宋先生,”黎佳挠挠脸,“你这么忙我还老来麻烦你。” “你搞错了,黎小姐,我们现在可不是帮与不帮的关系了,是合作伙伴,要共赢,你的封面不好看,书卖不出去,损失的也是我的利益呦。” 宋知聿笑着起身拿了他的酒杯,走过来端起茶几上的茶杯递到黎佳手里,酒杯清碰茶杯,叮的一声, “合作愉快。” …… 黎佳从宋知聿那儿脱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灌了一肚子茶,肚子里那点儿油水早被刮光了,饿得咕咕叫,更要命的是她又不识路了。 这里不是她上次和宋婧怡碰面的地方,她来的时候还很冷清,但是一到夜里,霓虹灯璀璨,人头攒动,路都看不清,被人从身后拉一把袖子的时候吓得她大叫一声。 “你喊什么?”拽她的人冷着脸,低头俯视她,“干了什么亏心事了?” “哎呀顾俊你吓死我了。”黎佳仰头长舒一口气,心还咚咚跳,“还以为碰上抢钱的了!” “抢你?”顾俊挑挑眉很快在她身上扫一遍,藏青色羊羔绒外套都不知道穿了几年了,款式早过时了。 “整条街的格调都被你拉低了,还抢你。” “哼,土鳖,这年头谁把钱往身上穿呢?”黎佳瞪他一眼,把拉链拉到下巴,呼出一口冰冷的白雾,“我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作家,以后跟大作家说话当心点。” 顾俊低头笑一下,拿过她的手揣进兜里,攥紧她冰冷的指尖,和她并肩而行。 “和宋总聊得开心了?” “嗯,”黎佳优雅地点点头,“不得不说,和宋先生这样霞姿月韵的文人聊天就是如沐春风。”她合上眼,留一条缝,观察顾俊的脸色,可人家淡然自若,眼睛都不带多眨一下。 “你怎么不生气?”黎佳睁开眼,拉下脸来。 “说过了,你再拈花惹草我们就散。” 这话倒是让黎佳听出些醋劲儿,她呲着牙笑,一把抱住他的胳膊,“那说明咱们就没散过!” “没妍妍早散了,”顾俊脸转过去看着别处,拖着调子说:“她舍不得妈妈,再找一个怎么样都比不上亲妈对她好。” “嘁,前两天还说爱我呢!”黎佳一把推开他,把手抽出来揣进自己口袋里。 “感情这东西说不清楚,”顾俊还是看着远处廊檐下张灯结彩的江南韵味,元旦快到了。 “有孩子,共同生活过,都是爱。” 过了一会儿见她没动静,转过来再看她,那小脸垮的,肉多了,下巴和脖子的界限不明,一生气更像个小孩儿,他心下一软,去捏她的耳垂,被她一巴掌扇开。 “干什么?和姓周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现在跟我讲究起爱的纯度了?”他佯装不悦,一把把人揪过来,伸进兜里捞她的手,“连人家宋先生都看出来了,可怜我一把老骨头还得天天跟着你盯着你,你呢?什么时候大发慈悲心疼心疼我呢?” 黎佳听到这儿,软眉毛耷拉下来,在兜里和他扭打的手也没了力气,被他趁热打铁钻进掌心十指相扣,像上了枷锁的犯人,被押回他兜里。 黎佳嘟着嘴,在脑子里逻辑推导,理是这么个理,可她还是不高兴,顾俊贴着她走,黑色羊毛大衣轻扫她的裙摆,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饿不饿?想吃什么?日料吃不吃?” “不饿,看见你就饱了。” 顾俊低头走在她身边,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发声音:“我生日要到了,今年我要对自己好一点,大过特过!” “老东西过什么生日?蛋糕都消化不了,三更半夜起来蹲厕所,在马桶上唉声叹气的。”黎佳拉着脸,低头看路。 “那是你上次买的蛋糕用的奶油不好,”顾俊板着脸,“人家店里白天卖不出去的蛋糕,碰见一个三更半夜加价下单的冤大头,老板笑都笑不动了,赶紧给你送来!” “唉声叹气是因为我觉得人也没必要结婚,时间长了连生日都没人记得,和一个人过有什么区别!真不如就单身,想怎么玩怎么玩。” “某些人不是说那段时间并不开心吗?”黎佳露出尖牙冷笑,像万圣节的女巫,“还说和那些蜂腰翘臀的大美女什么东西都产生不了,空虚得很!” 这一下顾俊吃了瘪,不吭气了,就是攥着她的手,攥得她生疼。 “说空虚也不确切,”过一会儿他说,嗓子干哑,“是孤独。” “我和她们说共同的方言,聊共同的话题,吃一样爱吃的食物,到最后进入彼此的身体,我就想,还能再怎么亲密呢?没有了,但这么亲密也还是这么孤独。” “那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让我觉得不孤独,她在和我一墙之隔的卧室里躺着,看书,刷手机,吃零食,或者就干脆睡觉,我就觉得安心,觉得圆满,可以一心一意忙事业,多赚点钱回来,供好妍妍,剩下的就等我和她老了,我们一起去看世界,看累了就回来,她画画我就给她研墨,她要是跟不上年轻人的潮流了,写的书没人看了,我就当她唯一的读者…… 就为了这些,我连她和别的男的睡过觉都忍了,因为人生很长,长得不可能不犯错,总有一天她会老得没人看,跑出去眼瞎耳聋惹人嫌,那时候不还是我和她两个人吗?最后结果一样就行了,就够了。” 顾俊说完再看她,她别过头去不知道在看什么,脖子都快拧断了,来来往往看见她脸的人都是一惊,再看顾俊,但这座罗曼蒂克的城市每天都在上演各式各样的爱恨情仇,痴男怨女这么多,大家早已见怪不怪,唏嘘归唏嘘,但也就看看就过去了。 “行了,转过来吧,”顾俊皱着眉拽她一把,“支着脸给外人看笑话!” 她迅速转过来,快出了残影,猛地在他身上一蹭,再狠狠抹几个来回,仰起头看他的时候又是一条好汉了,就是这好汉眼睛有点肿,像被蜜蜂蛰了。 “我要在家过生日,只有我爸和妍妍太冷清,”顾俊很礼貌地不看一位女士狼狈的模样,低头说:“你可以来吃一块蛋糕,吃完了就给我走人。” “你说了要和我在一起的,咋还赶我走呢?”黎佳挠一挠通红的耳朵。 “那是老了,”顾俊严正声明,“我现在还没有老,吃了蛋糕可以消化,不需要你给我把屎把尿。” “合着你把我当免费保姆啊!” “老来伴,老来伴,这是一个老伴应尽的义务!”顾俊毫不客气,“而且什么叫免费?我给你烧的钱够请多少保姆了?再说了,”他轻佻地笑,“谁跟保姆尤花殢雪?” “那可不好说,老东西都喜欢跟保姆勾勾搭搭!” “再说一次,不许说我老。” “老东西我饿了,我要吃日料!” “再叫我老东西你试试?”他皱着眉威胁,声音都拔高了一大截,顿一下,“吃哪家日料?” 黎佳笑得眼睛彻底眯成一条线,“你带路!而且你今天不许再吃咖喱猪排饭,给我吃寿司!” 顾俊下意识捂一下胃,一听寿司俩字儿胃就疼一团,再看她,笑得五官都没了,就剩一张大嘴咧着,感慨男人这辈子迟早得栽在某一个女人手里。 “今天就当给你庆功,下不为例。” 第105章 第70章 回家 “这一幅好一点,但是人物脸部刻画太多,再改,留白要多一点。”会客厅里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黎佳吓得唾沫都不敢咽,宋知聿苛刻的一面她最近才有所见识,她画了起码有二十张封面,不合他意的直接就进了垃圾桶,就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身体都不带动的,嗖一下当着她面儿扔进去,再接着看后面的。 她很想说要么请出版社的美编设计吧,但宋知聿似乎很执着于“作者本身就是画师”的身份叠加。 “差不多就这样了,”他最后再看一眼画,摘了眼镜揉眼窝,揉出来一片红,再戴上眼镜时又笑了,桃花眼在黎佳脸上停留,“签售会化个妆吧,不要太夸张,淡妆就行,大地色眼影不适合你,太重,用粉色的眼影,或者只画眼线也行,”他指尖轻点她的颧骨,“最重要是粉底,斑点上镜会很丑。” “还要上镜?”黎佳惊恐。 “当然了,”宋知聿笑,“还会有读者问你很刻薄的问题,开口前想清楚哦,现在大家喜欢的无非两种人,拽姐和小白花,安心当一朵小白花吧,笔锋再苛刻,人前还是低调点,再怎么样别臭脸,不过我想你一个干银行的,这一点,哈哈哈,”他笑得更开心,“应该没问题。” “宋先生应该也不会去银行。”黎佳尴尬地笑着挠挠脸。 “去啊,喜欢打扮成屌丝去,穿双人字拖,配条烂皮带,下雨天踩他们一地的泥,再故意找点茬,有时候招人烦也挺有意思。” ……有钱人真是闲得慌。 “签售会我应该没空去,”宋知聿心知肚明地笑着斜她一眼,站起来说:“你自己把握好,读者问就老实回答,别遮遮掩掩,其他的也没什么了,言情小说本来就看一乐,你也得保持点儿娱乐性。” “还是不吃饭?”他端着酒杯进到里面的房间,声音远远传来,过一会儿再出来已经穿了一件loro piana的长款黑色羊毛大衣。 “嗯,”黎佳把画小心收进画册里,再装进背包,“我回去改画去。” “好,”宋知聿笑,“等后面再说吧。”说完等一下黎佳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宋先生。”黎佳跟在他后面,红灯笼鬼唧唧的,她声音也不自觉放低。 “请讲。” “《月辉》杂志跟宋家有关系吗?” “《月辉》?”他回头看她一眼,“没有,怎么了?” “哦……”黎佳心里一阵幸福感油然而生。 两个人走到门口,外面灯火通明,一辆黑色的红旗车停在门口,车前两个大灯让她想起夜访吸血鬼里的暗夜幽灵。 “送你一程?”宋知聿站在原地,穿黑西装的司机无声地下来,无声地打开车门。 “不用了宋先生。” “好,再会。”宋知聿笑着点点头,上了车,车门没有马上关,黎佳两手放在身前冲他鞠一躬,“宋先生再见。” “佳佳还是相信自己吧,”宋知聿笑着上下打量一遍黎佳,“你在别的方面也许不怎么样,但在擅长的领域还是可以的。”说完,司机轻轻关上车门。 黎佳目送车在黑夜里像幽灵鱼一样无声游走,喃喃自语:“谢谢,我会继续努力的。” 签售会订在了2024年最后一天,是晴天,早上,黎佳坐在桌后,正对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和梧桐树,沙沙响声飘进来,书店寂静无声,而她面前堆满了她的著作,还有一幅易拉宝。 她低头在桌下看一眼手机,顾俊这老东西从昨天开始就无声无息,倒是宋先生发了一条短信: “加油(^_^)”。” 确实没什么人,也只有她一个作家,这倒是和她想象中一样,没什么尴尬的,只是对站在她身后的主持人很歉疚。 “您坐一会儿吧,”她挠挠又烫又软的耳朵,仰头拍拍身后的椅子,“反正也没什么人。” “不急。”这位女士比她职业素养好,穿蓝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哪一根头发丝该在哪一块地方都纹丝不乱,她两手放在身前,低头对黎佳笑。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进来,背着可爱的帆布包,一个穿格子大衣,一个穿白色羽绒服,包上挂着玲娜贝儿,在书架间穿梭。 黎佳望着她们包上的玲娜贝儿出神,却看见蹦蹦跳跳的玲娜贝儿停下来了,再抬头,看见那两个小姑娘也正看着她,手里端着一点点奶茶,亮晶晶的眼睛冲她眨巴眨巴。 “诶!这不就那个!” “哦!那个!” 黎佳想问她们“那个”是“哪个”,但她们已经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确认了她就是“那个”,你拉我我拉你地朝她过来了,过来了…… 黎佳有点害怕,往后躲,像关在笼子里被人观赏的动物,但她们也很羞涩,在她面前若无其事地徘徊两个来回,拿起两本书凑到她跟前,于是黎佳第一次有了在书的扉页上签下自己大名的初体验,而她们似乎和她一样兴奋,叽叽喳喳地又说又笑着走远了,过一会儿又折回来,像两个人商量过后下定了某种决心,和她合了影。 渐渐的书店里人多起来,大部分都是看见人多了所以围过来看看有什么好东西,翻了几页后恍然大悟,“哦!她就是那个!” 所以她到底是哪个? 但黎佳也没时间困惑了,每一个人都会跟她说话,说的不再是抱怨和怒火,是好好说话,把她当做一个人,一个有思想,有情绪,有自己的故事的人,一个被看见的人。 “唉我问你啊,”一个留着利索的短发头,穿黑夹克的女孩立在她桌边,很像nana,嚼着口香糖,上下来回扫她的脸,然后四周张望一下,弯腰小声说:“你是不是真出轨了?” “我……” “是的吧?快告诉我是的!” “……是。” “我操!”她直起身连连点头,赞叹道:“那可真是太棒了,狗男人还在吗?” “在,”黎佳仰着脖子老实交代,“在家呢。” “挺好!”她深灰色的眼影在灯光下亮晶晶,细小的亮片熠熠生辉,“狗男人就得训,不让他崩几次盘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嘎巴嘎巴嚼口香糖,居高临下盯着黎佳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祝久久。” “给我写句话呗!”她长长的美甲戳一戳扉页,“光签名儿多没劲。” 黎佳想了一下,用黑色马克笔在扉页上写: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做想做的事,爱可爱的人。” 签售会结束已经是下午了,一两点的样子,黎佳去洗手间卸了妆,一缕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一根白发若隐若现,白头发就像白蚁,你看见了一只,说明已经有了一窝,可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生了雀斑的眼窝,竟觉得这样也很好看。 她擦干手上和下巴上的水,确认白衬衣领子没有被打湿,从包里拿出手机,打了电话给顾俊。 “你在哪儿呢?”她很不高兴,瓮声瓮气的。 “在家,”他声音很沉重,也闷闷的,哑哑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现在就可以过去了,”黎佳看一眼表,冷言冷语道:“您老人家生日pary快开完了吧?” “嗯嗯,”对面咳嗽一声,清清嗓,“快来吧,再不来蛋糕都没你的份。” “嘁!”黎佳摔下电话,在书店又兜了一圈,气儿消了才坐上公交车,在冬日的上海兜兜转转,梧桐叶斑斓的树影洒在她脸上,在裙子和衬衣上摇曳,冰冷的空气里有不知名的花香和梧桐和银杏的味道。 到了家,门开了一条缝,黎佳一巴掌拍开门,气势汹汹冲进去,空无一人,客厅窗帘拉着,一股子中药味儿,再看妍妍房间,门敞开,但关着灯,整个屋子一丝阳光都没有,只有透过厚重窗帘照进来的昏暗光线。 “老东西死哪儿去了。”她咬牙切齿,这是生日pary结束了,让她来收拾残局来了? “我听到了,”卧室里男人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鼻音,“别以为我听不到。” “你昨儿晚上干嘛了?”黎佳咚咚咚跺着脚冲进去,“不是说了今天……”可一进卧室门就愣住了,老东西面如死灰躺在床上,正勾着脖子看她。 “你怎么了?”黎佳大叫一声冲到床边。 “感冒发烧了,”他手垫在脸下,转过来面向她,“这都看不出来?”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扑上去用额头顶着他的额头,叫烫得往后缩,“这么烫!还不去医院?你今年体检做了没有?” 顾俊被她连吼带骂的搞得无可奈何,重重叹一口气,“感冒怎么小心?去医院那么多病人,到时候再染个更严重的病回来,还不如在家躺着,吃点药,自己扛扛就过去了。” “体检没问题啊,”他眼皮都张不开,索性闭着眼笑,“就是血压有点高,被某些人气的。” 黎佳坐他身边,皱着脸不说话,就耷拉着脑袋玩儿手。 第106章 “组撒?册污面孔。(干什么?便秘脸。)”顾俊笑着伸手帮她理一理衬衣领子。 “白衬衣很适合你,”他哑着嗓子说,点一点她的嘴唇,“红唇不适合你。” 她冷笑一声,金色耳环晃一晃,“你就直接说我老了,化妆就跟老房子上新漆似的呗!” 他不应她,伸手点一下她的额头,触到一片干净清爽的皮肤,细腻的绒毛,轻声说: “第一个发明化妆的人一定没有爱人。” “土老帽,”黎佳哈哈大笑,“还管老婆叫爱人。” 卧室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两人对视良久,黎佳又绷着脸,低声骂道:“早就跟你说了今天签售会,你还给我整这出幺蛾子!” 他一笑就咳嗽一阵,“知道你现在是大作家就行了呗,恭喜你,把热爱的东西发展成事业,没多少人做得到的,老黎家有没有比你更厉害的我不知道,反正对老顾家而言,属于是祖坟冒青烟了。” “那是!”黎佳甩一甩头发,“咱现在不靠你养活!” “你以前也不靠我养活。” “我不是说那个养,”她又笑得腼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是说有一天你要是倒台了,可以来投奔我,我养你。” “首先,我就是出去拉黄包车也不会让你养我,”顾俊笑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其次我又不是美国总统,什么倒台,你会不会用词。” “美国总统算个屁,”黎佳狠狠啐一句,倔强地嘟囔道,“你才是英雄,站在高台供人仰望的英雄。” “一个赚钱养家糊口等退休的普通老男人也是英雄,那全中国一半儿以上的男人都是英雄了。”他笑得睁不开眼睛。 “唉……你不懂我的意思。”她低着头,指尖捏得泛白。 “行吧,不懂,人和人之间不懂对方的意思很正常。”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时间不早了,我要休息了,妍妍我爸带着,但她那个脾气,万一闹着回来,看见你又要黏着你不……” “你是我的英雄。” 她抬头看他,昏暗的光线里只有她一双杏眼是亮的,泪光点点。 他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她就掀开被子钻进来,金色耳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带进来一阵柔软的触感,发丝,皮肤,软得不能再软,裹着一丝不香不臭的味道,湿漉漉的肉瓣覆在他皲裂的嘴唇。 他迟钝的思绪飘到了幼年,他短暂地养过一只小白猫,他把脸埋在小猫毛茸茸的肚皮,听着它呼噜呼噜。 原来是那个味道啊,他不合时宜地想。 “滚开。”他木木地望着她身后空白的墙, “我不!”她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大有要捂死他的劲头。 “滚。” “不!” 他没再说话,任由她搂着他的脖子,湿润的嘴亲吻他的额头和鼻尖,柔软的脸颊摩挲他下巴的胡渣。 他感到自己的手抬起来,揽住她的腰,把她揉进怀里。 那只小白猫跑了一次又一次,脏兮兮地回来,只要翻起肚皮就能从他这儿混吃混喝。 “侬真额是伐要面孔。(你真是不要脸。)” “吾就是伐要面孔!(我就是不要脸!)” 她说的第一句上海话竟然就是骂自己不要脸,还真是富有戏剧性的安排。 被窝里她的体味蒸腾,他闭上眼吸一口气,良久呼出,鼻尖磨蹭她的发顶, “你也有白头发了。” “写作很耗神。”她的脸埋在他脖颈,像猫终于找到了舒适的猫窝,喟叹一声。 “不染一下?不是最怕老啊丑啊的?” “不染了,不染了,”她摇摇头,鼻尖在他喉结上轻扫,“染黑了又怎么样?读者爱看我的书也不是因为我头发黑嘛!而且我现在觉得吧,眼睛底下这些斑点,白头发,都很帅。” “帅?”他哑然失笑。 “帅,配得上和你站在一起。”她的虎牙尖利地露出来,得意洋洋地笑,接着叽叽喳喳: “我们去拍一组照片,我们两个都是一头银发,穿西装,你站在我身后,怎么样,帅不帅?霸道总裁和她的小娇夫?” “……是霸道总裁和她的老管家吧。” “哈哈哈!”她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像弯弯的月亮。 他们就这么笑了一阵,又归于沉默, “我不会原谅你。” “嗯,我知道。”她闭起眼,鼻尖摩挲他的喉结。 ……他抱着她,听她均匀的呼吸,过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都说了不会原谅。” “哦。”她又把头埋下去,呼吸逐渐粗重,进入了睡眠。 …… 太阳一寸寸后退,黑夜来临,街道寂静无声,时间仿佛凝滞,耳边只有她沉重均匀的呼吸,和偶尔惊跳的梦呓,他像以前一样轻晃她的身体,她很快安稳下来。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又什么都能看见,以前的事在他眼前一幕幕放映,想起第一次见她,第一次去她家,她像上刑场一样,脸白得像纸,身体蜷得紧紧的,像一朵花苞,“你轻一点,”她小指甲掐在他肉里,但还是要解释:“我有点疼,但我不是第一次,我只是太久没做了。”她连这个也要解释。 他又想起她拎着最小号的粉色行李箱搬来和他住,在他家门口探头探脑,“我进来了哦!”那样子好像随时会说:“那我走咯,拜拜!” …… 之后有一两辆车滑过路面的声音,再之后有了鸟鸣声,人声,喇叭声。 天花板从黑色变成灰色,最后变成白色。 第一缕晨光穿透窗帘,他搂着她的肩膀,听到她的呼吸节奏有了变化, “我四十二岁。”他说, “我三十二岁。”她闭着眼,嗓子沙哑。 “回来吧。”他说。 第71章 番外一 “这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顾俊对着镜子嘟囔,他被黎佳用一条白布裹得死死的,浴室镜子里他一张脸很是为难。 “一把年纪什么喜不喜欢的,”黎佳拿着剪子和梳子,吹散他脖子上的碎头发,“剪短点就行了,山上没那么多水给你洗洗涮涮。”她说着抬头看一眼镜子,沉下脸,“一天到晚弄得油头粉面的,给谁看?” “良好的形象只是一张社交通行证。”顾俊抬起下巴开启说教模式,“并不是给特定的人看,只是让别人尊重你,也是对别人的尊重。” “放屁,”黎佳啐一句,“我刚才看见你跟小姑娘笑了!” “……人家是卖粢饭团的,”顾俊仰起头倒着看她,难以置信到了极点,“你不至于吧?” “你应该开心,”黎佳把他的头扭过去,摆好角度就是一剪子,“我还盯着你,说明你还没有老到假牙笑掉了也没人看你一眼的地步。” “随便,”顾俊歪着头耸耸肩,“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像某些人,一天到晚往宋府跑。” “我那是为了正事!”黎佳把他头提溜起来转一圈,镜子里左右长短差不多了,拿毛巾把他脸上脖子上的碎发大概擦一下,反正一会儿要洗澡的。 “没想到图书出版这么多细细碎碎的事儿,可你看,我每次去连饭都不吃,不是咖啡就是茶,出来饿得颠三倒四的!” 黎佳覆在他额头,细软香甜的呼吸轻轻吹掉他脸上的碎头发,顺便吧唧亲一口,给老东西陶醉得耳朵通红,都快哄成胎盘了,心里软绵绵热乎乎的,握着她的手,“偶尔吃顿饭也可以,但要给我打好招呼。” “不要,”黎佳嘟着嘴,“我知道宋先生对我有知遇之恩,但跟他们这拨儿人打交道太累了,说话老是隔着一层,要绕一圈儿,上次还碰见宋小姐了,她怀孕了,一个人坐在会客厅的摇椅里,摇啊摇,漂亮得跟花仙子似的,她是真的只要一个孩子就够了,你说,有的人就真能谁都不爱哈?” “不像我,”黎佳弯腰搂着顾俊的脖子,“爱是绊脚石,绊得我哪儿都去不了,一个人分成两半儿,上海一半兰州一半,天涯一半,海角一半,某个人两千公里外咳嗽一声我就得往回赶。” “你又以己度人了,人家爱不爱的会跟你说?” 顾俊看见镜子里自己一张通红的老脸也有些难为情,别着头开始挣扎,“你好了没有?别搂搂抱抱的,一把年纪恶不恶心?” “啧!”黎佳蹙起眉,但还是搂着他的脖子,“不许动!让我抱一会儿!” 顾俊挣不开她,索性顺坡下驴,握住她的手,顺着她袖口往里探,触碰到陈年的疤痕,黎佳僵了僵,但没动,顾俊抚摸着疤痕,两个人沉默良久。 “那天我飞兰州,想着你要死,偏偏飞机怎么都不飞,说是兰州大暴雨,我在登机口闹得警察都来了,说要拘留我,”他笑,“你说我这人,虚不虚伪,是我把你往死路上逼,到最后把责任归结到别人身上。” 第107章 “我在飞机上想,只要你不死,怎么样都行,可看见你了……恨劲儿又上来了。”他摸着她手腕上纵横凸起的丘陵,望向浴室窗外风平浪静的蓝天白云。 “那你现在不恨了吧?” “恨。” “啊?不是吧!你怎么这么记仇啊!”黎佳扳过他的头,可看他一脸要死的样子,心下一软,“那你要怎么才不恨我?” “自己想。” 黎佳想了半天,“陪吃陪睡还要陪什么?陪你去历史博物馆?” 顾俊扬起脖子看她圆润黑亮的杏眼,瞳仁映出他张开的嘴,“孩子”两个字是那么蓬勃,就要蹦出来。 可她不要,她要自由,要到处积德行善,要当她的观世音菩萨, 最后他抬手撩开她额前的发丝,揉捏她肉嘟嘟的耳垂,抿着嘴笑,“这个行。” “那也得等从兰州回来!”黎佳扔了他的头,直起身看一眼手表,严肃地命令道:“快洗澡!否则晚上的飞机要赶不上了!” “你给我洗,”顾俊抖搂抖搂身上的白布,阴阳怪气地笑,“我身上有好多碎头发。” …… “现在就开始使唤我,我是养老院护工啊?” 黎佳一边抱怨一边拿毛巾狠搓顾俊的背,他像被押送的犯人一样两手撑着墙,叫她搓得浑身血血红,疼得呲牙咧嘴,直到冲水的时候才缓上来一口气,怒斥道:“你什么态度?你要是养老院护工我老早投诉你了!” “行了别废话,快点。”黎佳拽着他胳膊摆弄他,让他像八音盒里的舞女一样原地转圈,拎着莲蓬头冲他。 “你对我不好。”这是他最后的结论。 到了飞机上顾俊都没缓过来,蔫了吧唧的,躺在椅子上不说话,更像是蒸多了桑拿昏昏欲睡。 “你说妍妍干嘛要刷那么多次《哪吒》?”黎佳坐顾俊身边啃鸡腿,她特意挑了走廊的位置,把她的老baby护在里面。 “她该不会和我一样是个颜狗吧?”她把骨头吐在餐巾纸里包好,“看见敖光就走不动道儿。”她一想起敖光的帅脸就不自觉耳根发烫。 “哼,”顾俊闭着眼冷笑,“不好意思,我培养的女儿没那么肤浅。” “切,装什么大个儿的。”黎佳吃饱了鸡腿喝可乐,畅快地打一个嗝,“那她干嘛刷那么多遍?看得我都要吐了!” “她悄悄跟我说,”顾俊闭着眼,“说妈妈长得像敖闰,但比敖闰还要漂亮,因为敖闰是坏人,妈妈是好人。” 黎佳听了一愣,过道里旅客来来往往,她低头用纸巾擦手,“人家敖闰不是坏人,她妈妈也不是什么好人。” “孩子不记仇。” “可你记仇。”黎佳回头,靠在顾俊肩膀上,他穿了件老头子常穿的灰色毛衣,柔软得像狗毛,他的味道浸润在里面,怎么嗅都嗅不够。 “你也彼此彼此吧,”顾俊拍拍她的手,叹一口气,“你妈跟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了,问我你好不好,签售会她和你爸都没敢去,后来跑到书店,本来想把库存买空的,但想想还是应该让别的小朋友看到你写的东西,就买了一本供在家里,就放在你家那玉观音旁边。” “你妈一个人供一个家不容易,”顾俊把她的头发捋在耳后,“心里烦,累,人累的时候是爱不动的,但她的出发点是爱。” “我发现你嘴皮子真是挺利索的,”黎佳枕着他的肩膀,出神地仰望机舱里的小夜灯,“真不愧是国企领导。” “国企领导的钱都被你挥霍得差不多了,”顾俊叹一口气,飞机正在降落,陌生又熟悉的城市灯火渐渐清晰起来,“你说穷乡僻壤的房价怎么那么高呢?” “我操你开地图炮!”黎佳嗖一下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眼睛瞪得溜圆。 顾俊手指着窗外,面无表情看向黎佳,“你家那破房子要三百万。” “哼,破房子?你开什么国际玩笑!”黎佳双手抱胸抬起下巴,斜着眼瞪他,“上海你在这么好的小区买这么大的房子不得三千万?” “但是我没这么多钱,”顾俊转头看窗外,飞机又下降了一层,看得到滨河路灯火璀璨的夜景,“我给了你妈一百万,你妈不要,我还是让她收着,算是买一点使用权吧,这样你以后回来住得也光明正大。” “少住那宿舍楼里,”顾俊回头盯着黎佳的眼睛,“苏联解体了,老是重温故梦也不太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抿嘴笑,“栓着你,这钱也跑不了。” “你总能让我在最感动的时候想扇你。”黎佳枕着他肩膀吸溜一下鼻子。 “嗯,”顾俊笑笑,“说这么多的意思是回去看看他们吧,她和你爸现在就窝在嘉定的小房子里,一天到晚盼着妍妍过去,每次见着妍妍第一句话就是真像佳佳啊,要是佳佳还像这么小就好了。 你那点儿钱也别光顾着往外撒,给他们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你看那墙上的霉斑,吸多了要生病的。” “还有你奶奶的遗产,我听你妈说,你大姑最后什么都没要,二姑和你爸平分了,钱都给妍妍存了教育基金,不过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顾俊笑着挠挠头,“你爷爷奶奶未免太清廉了些。”说完温柔注视黎佳乌黑的发顶,“所以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这世界还没烂透。” 第72章 番外二 “累死我了,”黎佳倒在沙发上起不来,拎着抹布的手耷拉在外面,“你就非得趁今儿晚上打扫卫生吗?一百六十平啊大哥!” “我就这么几天假期,”顾俊拎着拖布从她面前拖过,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脸淡然,节奏不变,“起来干活。” “你真厉害啊,”黎佳忍着酸痛爬起来,匍匐在茶几上机械地摆动手臂,擦第二遍,“我老奶奶都不扶就服你!” 说话间顾俊已经拖到主卧里去了,没搭理她,过一会儿声音隔得远远的传出来,“我拖好了,你擦好了没有?” “快好了快好了。”黎佳又擦了一遍电视机,去餐厅擦了一遍餐桌和椅子,站起来抹一把汗,里里外外巡视一遍,大差不差打扫干净了,非常细致谈不上,但勉强能住了。 “你马桶弄好了没?”她扔了抹布往主卧走,这老东西该不会在偷懒吧? “好了。” “两个卫生间呢!都好了?” 黎佳穿过黑漆漆的走廊,主卧的灯开着,橘色的灯光也让人感到温暖,可一进门她就炸了,她吭哧吭哧忙活半天,老东西已经躺床上了!衣服裤子叠得好好的放在飘窗边,自己换上了从家里带来的黑色家居服,狗男人还知道兰州有地暖,特地穿了件短袖!真是上哪儿都不亏待自己! “好了。”他掀开眼罩看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子,“上来睡觉。” “还挺会享受。”黎佳板着脸走到床边,蹲在地上翻行李箱,找出睡裙换好,关了灯掀开被子躺进去,被顾俊一翻身压在身下,热滚滚的呼吸钻进耳朵里,湿漉漉地黏在脖颈上,他黏起人来怎么甩都甩不掉,软磨硬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轻一点呀,我还没有准备好。”黎佳疼得皱眉头,可骨头缝里都透着酥麻,“今天可没带套。”他覆在她耳边气喘吁吁地交代,忍着头皮发麻的颤栗缓一缓劲道,缓过了劲儿把她的腿盘在腰上一入到底,忍着不动,“你可以说不。” “现在说这屁话有什么用。”他在她身体里挑逗着蓬勃待发,像有一百只蚂蚁在啃食她的骨肉,皮肤都饥渴难耐,她舔一下他的鼻尖,“在家里你就想说这个吧?”转而狠狠咬他一口,“就这一次,要不行就怪你自己不中用!” 第二天顾俊就觉得自己是真的不中用了,像路过兰若寺被妖精吸光了精血,吸成了枯骨,躺到中午才起来。 “你别又给我来这套嗷!”黎佳随便把他打扮了一番,拉着他去吃吾穆勒牛肉面,她开着她的小越野一路穿梭在兰州崎岖不平的土路上,主干道上蓝色铁皮墙还围着,墙后到底是什么,估计她这辈子也看不清楚了。 “你这破技术我真是不敢恭维。”顾俊在副驾上紧握扶手一脸土色。 “是车不行啊,”黎佳戴着眼镜趴在方向盘上,往前挪,“这么窄的路,还这么堵,越野车怎么开得动嘛!” “我给你的钱为什么不用?”他老气横秋地叹一口气,窗外枯槁的树枝,银灰色的阴霾天空,隔着车窗都闻得到一股呛鼻的烧煤味,“没苦硬吃。” “诶,我就不要!”黎佳抬起下巴摇头晃脑,转而蹙起眉头训斥:“等会儿给我好好吃面,别这不吃那不要的,从现在到晚上都没得吃!” 但其实顾俊觉得兰州的面食真的很好吃,就是不知道蓬灰这种灰吃进肚子里会有什么化学反应,他把牛肉和鸡蛋全夹到黎佳碗里,他还是吃得快,吃完了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店面装修得金碧辉煌,很有清真特色,但他还是爱看外面荒芜的崇山峻岭,拿掉鼻子里塞的棉花,“我不流血了。” 第108章 “恭喜你,”黎佳埋头苦干,嘴巴鼓得像仓鼠,“是半个兰州人了。” 山路很难开,黎佳还是驱车以龟速环绕在盘山公路上,沙尘暴没了,但山上有积雪,开到一半顾俊让她下来,换他来开。 “老顾你行不行啊,”黎佳紧张得喉咙发干,趴在窗户上警惕着轮胎下的路,黑硬的土地积了雪,又滑又颠簸,她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行明天再来吧。” “不行,”顾俊两手握着方向盘,看起来严肃但从容,“任何事开始了就要做到底。”黎佳想起一个词,“稳如老狗”,憋着笑转头看窗外,落雪的松柏总让她想起一个人,想了半天就是没想到身边的人。 顾俊缓下车速,看窗外,停在树下的路虎脏兮兮的,轮胎和底盘都是雪化成的黑泥,但车身没有积雪,再看一眼黎佳的后脑勺,沉默地开了过去。 …… “黎老师,叫你呢。”到了山顶,顾俊看着从远处奔过来的一个个小黑点,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能听到他们欢乐的尖叫,他轻推黎佳一把,自己退到树下,坐在秋千上,晃啊晃,看黎佳被孩子们团团围住,再没空搭理他。 “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不浪漫了。”顾俊站在树下,黎佳靠过来的时候他这样说,跟背后长眼睛了似的。 “我哪儿不浪漫了?”黎佳抱着龙龙,莫名其妙。 “不知道,”顾俊抬头看松树锋利的松针,还裹着残留的积雪,“也可能是我越来越多愁善感了,一把骨头被你像包袱似的拎来拎去,一点儿都不温柔,也不问问我舒不舒服。” “你又不舒服了?”黎佳用空出来的手探一下他的额头,冰冷,装什么装?但看他可怜巴巴的仰着脖子看树,想起是大半天没有搭理他了,于是凑过去靠在他身上,给他看怀里的龙龙,“你看,可爱吧?好久没见过这么小的小孩儿了,妍妍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怀里的孩子虎头虎脑的,大鹿鹿的眼睛像清澈的泉水,好奇地打量着面前陌生的男人,胖嘟嘟的小手塞在嘴里吸吮。 “可爱。”他要死不活地哑着嗓子,一脸生无可恋。 “啧,没劲,这树有什么好看的?”黎佳看看他再看看树,除了黑掉的松果,干巴巴地蜷缩在一起,有什么看点? 她瞪他一眼,凑过去把脸靠在他肩膀,小声说:“那你说要是我有了,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哼,”顾俊不屑,“开空头支票。” “哎呀万一呢?”黎佳用肩膀撞他一下,红着脸在他脸上吧唧亲一口,“有一说一,昨天晚上发挥不错。”这倒是说到老男人心坎儿里了,甜滋滋的,听着舒服,犹如清风徐来。 他收回目光,嘴角上扬,转身把她搂在怀里,摘了手套摩挲她的脸,手掌遮住她视线的瞬间抬眸看向远处树下高大的黑影,站在那里站成一座雕像,过一会儿他动了,往后退一步,本来被阳光照亮的鼻尖隐没在黑暗中,再一眨眼,树下就空无一人。 “好啦!走吧!”顾俊撇掉手里的松针,拍拍身上的土,背着手昂首挺胸往前走,声音嘹亮,“抱着你的干儿子,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咦?有病吧你!阴一阵阳一阵的。” 黎佳被他弄得措手不及,一脸问号地抱着孩子跟在后头,看不见他快要笑烂的脸。 他们开车到半山腰,看见一道土坡,把车停在坡底,一行人徒步爬到坡上,两边时不时有民房,像无人供奉即将坍塌的庙宇。 来到了小梨子家,破败得被虫蛀了的木头柱子和摇摇欲坠的稻草顶还是突破了黎佳的认知,恶臭的猪圈里哼哼唧唧的猪在雪化成的泥浆里滚,块头比电视上看见的大得多。 “行了你们待这儿吧。” 顾俊用手套捂着口鼻,但在迈进门槛的那一刻把手套拿下,神色自若地走进去,黎佳听见他说了一句“你好。”之后黑黢黢的主屋里就再没了声音,只有偶尔的零散言语传出来,声音很小。 “以后你想干什么?”黎佳抱着龙龙,牵着小梨子的手,一地散落的黄昏,把一大一小两位女士的身影拉得很长。 “想当老师。”她回答得很快,低着头,新买的鞋子没几天就沾了泥,小脚伸出影子,踩在阳光里。 “这算不算一种约定?” 小梨子抬起头,黑得发亮的眼睛盯着黎佳看了好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太阳下山了顾俊才出来,一对相当年迈的夫妻送他出来,丈夫拄着拐棍,那拐棍比他的腿还要弯曲,顾俊示意他们留步。 “他们是小梨子的爷爷奶奶?”黎佳望着后视镜里小梨子一家人越来越小的身影,灿烂的夕阳照得他们的脸金灿灿的,龙龙不在小梨子怀里,在那年迈的女人怀里。 “他们跟我差不多大,”顾俊握着方向盘,被紫外线刺得眯起眼,看不出情绪,“男的瘸了腿,又穷,好不容易才讨了老婆,是挺不容易啊,但不容易的人太多了,你要怎么才能拯救世界呢?我讨厌管别人的闲事,这是媚俗,也是介入了他人的因果。” 黎佳低头不语。 “但我来的时候想过了,”他拿出墨镜戴上,瞥一眼身边的黎佳,“这一家人出现在我面前了,也是一种缘分,所以我跟他们说了,我会资助这对姐弟到大学毕业,前提是只有学费,而且两个人必须同时上学,要是姐姐半路辍学,弟弟别想拿一分钱。” “怎么样?”顾俊挑挑眉,“和某些人一趟趟跑这穷乡僻壤没苦硬吃的隔靴搔痒相比,这才是实际的好处,学着点。”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黎佳刚想说就噤了声,顾俊转头看她一眼,轻蔑地笑,“说啊,不接着说了?赚的钱捐了多少?好意思说!人家都是给自己孩子打江山,你倒好,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本来写的就是人家的故事,赚的钱当然要有一部分还给人家。”黎佳想生气,但是嘴角实在难压,一手支着脑袋,看窗外的荒山野岭都有了色彩,绵延起伏的山像流淌的歌声。 “行了吧?”顾俊长舒一口气,“我也在黎主教的感化下皈依佛门了,可以回家好好过日子了吗?以后你要想回来也不是不可以,但不能这么频繁了!我现在年纪上来了,会经常生病,要有人伺候!” “可以呀,”黎佳咧开嘴坏笑,“那先陪我骑马。” …… 黎佳特地挑了一匹小马驹,她上次来马场它才出生没多久,现在已经长大,但还是比别的高头大马矮小一些。 “来,搂住我的腰。”黎佳拽着缰绳望着远山,马蹄发出轻轻的哒哒声,血红的落日正应了那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不要,这样显得很娘。”顾俊拽着她的衣角,面如土色,他不光晕,还有点想吐。 “扫兴,每次来都这副鬼样子。”黎佳低声咒骂,顾俊坐在她后面跟个鹌鹑似的沉默不语,过一会儿小声说:“不过漂亮是蛮漂亮的,这匹马,白白的,像你。” “是吧?”黎佳回头看他一眼,他嘴唇都白了,皴裂的嘴咧开冲她笑,眼眸沉沉,还不算干涸,阳光揉碎了洒在里面,泛着柔软的水光。 “你可以叫它小白龙,”黎佳妩媚地笑,低声诱惑,“它会开心的,一开心就不跑那么快了。” 顾俊呆呆地看看她,再低头看看小白马,迟疑着叫了声:“小白龙。” 小白龙是真的挺高兴的,呼哧大喘一口气,下一秒嗖一下就飞出去了。 天空下爆发出“啊!啊!啊!”的惨叫,叫得尘土漫天,男人紧闭双眼,死死搂住女人的腰,小白龙在夕阳下快乐驰骋,整个马场都回荡着他凄厉的哀嚎和她豪迈的笑声。 “哈哈哈!”黎佳拽着马缰绳,感受凛冽的寒风吹拂面庞,灵魂犹如苍鹰在漫天黄沙中自由飞翔,伸手就能碰到天空,黑发烈烈如火焰,心中的火焰也蓬勃而出:“顾俊!我!爱!你!” “你呢?”她趴在马背上飞驰,转身看向顾俊,“你爱不爱我?说话!” “我好像有点死了。”顾俊趴在她背上,西北风呜呜呜地嚎叫着从他耳边飞过。 “闪烁其词,就是不爱!”黎佳编着顺口溜,扯着缰绳让马儿慢下来,悠悠地载着他们两人在黄沙中漫步。 “我灵魂都出窍了。”顾俊半张着嘴趴在她肩膀上,气若游丝,“想起来一句诗。” “我看你没什么事儿嘛!还有空想诗,什么诗?”黎佳回头看他,他也支起头看她,下巴抵着她的脖颈,睫毛半阖,冲她慢慢地眨一下眼睛 “尼采说,爱和死永远一致,求爱的意志,也就是甘愿赴死。” 黎佳让马停下,回头端详他的脸,吻上他的嘴唇,这是一个绵延的,热烈的,与生命等长的吻。 顾俊与她鼻尖相触,在最后一丝余晖褪去时轻声说:“我爱你。” 夜幕降临,白色的马驹在夜色中驮着两个人漫步在灯火阑珊处,向远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