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糖陷阱》 Step 00. 俗套爱情故事的开端 step 00. 俗套爱情故事的开端 十二月的这座城市,空气中总带着一股潮湿而凛冽的寒意。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早已落尽,只剩枯枝在冷风中瑟缩,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而过,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而在咖啡厅这扇厚重的深胡桃木门内,却是另一个温暖的世界。 这是一间隐藏在巷弄里的独立咖啡馆,店内流淌着低沉的大提琴乐声,空气中瀰漫着烘焙咖啡豆的焦香与肉桂捲的甜腻气息。下午三点,店内客人不多,大多是带着笔电工作的自由业者,或是轻声交谈的闺密。 然而,在店内最深处、私密性极好的半开放式包厢里,气氛却凝结到了冰点。 陆景砚端坐在深绿色的丝绒沙发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交叠的膝盖上,手腕上那只价值不菲的机械錶,指针正以一种精准而冷漠的节奏跳动着。 他今天穿着一件高领深灰色毛衣,外搭一件剪裁考究的长版修身风衣,银灰色的金属细框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樑上,镜片后的双眼深邃而冷静,彷彿正在审视一份出现 bug 的程式码,而不是对面那位精心打扮的女士。 「王小姐,」陆景砚的声音低沉磁性,却不带一丝起伏,像是ai语音助手般标准,「根据过去四十五分鐘的对谈,我们在价值观、生活习惯以及未来规划上的重叠率低于 15%。」 对面的王小姐愣住了,手中的骨瓷咖啡杯停在半空中,「陆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正因为是第一次见面,效率才显得尤为重要。」陆景砚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你提到希望婚后伴侣能每週末陪你参加社交派对,并且需要极高的情绪价值提供。而我,作为一间科技公司的负责人,我的时间成本计算是以分鐘为单位,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与逻辑和数据独处,对于『无效社交』的耐受度极低。」 陆景砚顿了顿,用一种近乎学术研讨的语气继续说道:「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强行建立亲密关係,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这将是一个熵增过程,只会带来混乱和能量的无谓损耗。这对你、对我,都是不理性的投资。」 王小姐的脸色从精緻的粉白变成了猪肝红。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样貌极佳、身家惊人,但脑回路显然异于常人的男人。 「陆景砚!你是在相亲,还是在开股东大会?」王小姐终于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什么热力学?什么熵增?你拒绝我就直说,用得着拐弯抹角骂人吗?」 「我没有骂人,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陆景砚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种高分贝的噪音感到不适,「还有,请控制一下音量,这会影响到其他客人。」 「我不管!」王小姐显然被这种理智的冷漠激怒了,甚至是激起了一种扭曲的征服慾,「阿姨说过你就是这种死脑筋,但我就是看上你的条件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就不信我融化不了你这块冰山!除非我们结婚,否则我会一直缠着你,追到天涯海角你也别想甩开我!」 尖锐的女声穿透了包厢的布帘,在安静的咖啡厅走廊上回盪。 与此同时,距离包厢不远处的洗手间外。 苏棉正对着镜子整理头上的橘红色毛帽。镜子里的她,圆圆的脸蛋被帽子衬得更加小巧,中长羊毛捲发蓬松地垂在肩头,像极了一隻刚睡醒的小绵羊。她围着一条厚实的红色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润明亮的大眼睛,睫毛长而捲翘,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外套,下身是柔软的长版针织裙,脚踩着一双毛茸茸的雪靴,整个人看起来暖烘烘、软绵绵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戳一下。 「唉……卡文了。」苏棉对着镜子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垂下肩膀。 身为一名全职小说家,她最近陷入了严重的灵感枯竭期。编辑昨天才在通讯软体上发了一排「菜刀」贴图催稿,威胁她如果这週末再交不出新书大纲,就要寄刀片到她家。她只好躲到这间咖啡厅来,希望能从陌生人的对话中捕捉到一点灵感的火花。 就在她洗完手,准备回座位继续跟笔电上的空白文件奋斗时,一阵激动的女声鑽进了她的耳朵。 「……我就不信我融化不了你这块冰山!除非我们结婚,否则我会一直缠着你,追到天涯海角你也别想甩开我!」 苏棉的脚步猛地顿住。 哇喔。这是什么古早言情小说的台词? 作为小说家的职业病瞬间发作,苏棉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耳朵竖得像天线一样。 这不是现成的素材吗?霸道千金强取豪夺高冷男?还是恐怖情人死缠烂打? 她悄悄地靠近那间半掩着帘子的包厢,脑海中已经开始飞快地构思剧情:男主角一定是个优柔寡断的软饭男,或者是个被富婆包养的小白脸…… 就在苏棉脑补得正开心时,包厢的门帘突然被人从里面大力掀开。 「既然无法沟通,那今天的会面到此为止。」一道冷冽如深海冰块的男声响起,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苏棉来不及躲避,就这样直愣愣地撞进了男人的视线里。 时间彷彿在这一秒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棉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出一颗头的男人。俐落的发型,英挺的眉眼,高挺鼻樑上那副禁慾感十足的银框眼镜,以及那身散发着昂贵气息的风衣。 这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与稚气,轮廓变得更加锋利深邃,气质也从当年的木訥呆板变成了如今的沉稳强大。但那双眼睛,那双即便隔着镜片也依旧黑白分明、专注得让人心慌的眼睛,苏棉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也无数次出现在她笔下男主角原型里的——陆景砚。 「陆……陆同学?」苏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 陆景砚也愣住了。 他原本正处于极度烦躁的状态,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充满不讲理生物的空间。 然而,当视线触及到门口那个把自己裹得像颗红红火火的小汤圆似的身影时,他大脑中运转精密的cpu瞬间当机了。 橘红色的帽子,软乎乎的羊毛捲,还有那双像受惊小鹿一样湿漉漉的大眼睛。 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倒灌。十年前的高中走廊,那个总是笑意盈盈拦住他去路,递给他草莓牛奶,大声说着「陆景砚,我喜欢你」的女孩,与眼前这个成熟却依旧透着傻气的女人重叠在了一起。 是苏棉。 他日思夜想,却因为自卑而不敢触碰的苏棉。她比高中时更漂亮了,褪去了婴儿肥,却保留了那份温柔无害的气质。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像是一束突然照进深海的光,让他措手不及。 「你……」陆景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向来流利的口才此刻竟有些乾涩。 而包厢里的王小姐显然没有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她追了出来,声音尖锐刺耳:「陆景砚!你给我站住!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休想走出一这个门!我告诉你,我王家也不是好惹的……」 苏棉被这声怒吼吓了一跳,本能的反应就是——逃!这场面太尷尬了,居然撞见昔日暗恋对象的修罗场。她慌乱地低下头,抓紧衣角转身就要溜:「那个……借过,我路过,路过……」 「等等!」 一隻温热乾燥的大手突然扣住了她的手腕。苏棉惊讶地回头,对上了陆景砚那双深邃的眼眸。 此刻,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慌乱,还有一种……近乎恳求的破碎感? 「帮我。」陆景砚低声说道,声音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啊?」苏棉脑袋一片空白。 陆景砚看了一眼身后气势汹汹逼近的王小姐,又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苏棉。那一瞬间,理工男的大脑虽然当机,但求生本能与某种私心让他做出了最大胆的决定。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顺势下滑,十指强势地扣入了她的指缝,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怀里。 苏棉踉蹌了一下,鼻尖撞上了他坚实的胸膛,一股清冷的雪松香气瞬间包围了她。 「亲爱的,你怎么才来?」 陆景砚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语气中带着一种苏棉从未听过的宠溺与温柔,甚至还有一丝……埋怨? 苏棉僵在原地,像个被雷劈中的木偶。亲、亲爱的?这是在演哪齣? 追出来的王小姐猛地煞住脚步,瞪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陆景砚,她……她是谁?」 陆景砚一手搂着苏棉的肩膀,将她护在怀里,另一手亲暱地帮她整理了一下围巾,动作自然得彷彿他们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 他转过头,看向王小姐时,眼中的温柔瞬间消失,恢復了之前的疏离礼貌:「王小姐,我想我的拒绝已经很明确了。刚才之所以没直说,是为了顾全你的面子。其实,我已经结婚了。」 「什么?!」王小姐尖叫出声。 「这位是我的太太。」陆景砚低头看着怀里早已石化的苏棉,镜片后的眼神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芒,他轻轻捏了捏苏棉的肩膀,暗示她配合,「棉棉,告诉这位小姐,我们是什么关係?」 苏棉抬起头,对上陆景砚那双看似镇定,实则写满了「拜託救救我,不然我会死在这里」的眼睛。 虽然事隔多年,但这双眼睛还是该死的迷人。而且……看到曾经拒绝自己的高冷男神现在这副落魄被逼婚的样子,苏棉那颗充满少女心的小说家灵魂突然燃烧了起来。 这可是现实版的「霸总落难记」啊! 苏棉深吸一口气,戏精上身。她眨了眨眼,原本惊恐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甜美可人的微笑。她主动揽住陆景砚的腰间,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老公,我都说了不想让你来见这种莫名其妙的阿姨,你非说要给长辈面子。你看吧,现在被人缠上了,回家你要负责跪算盘喔。」 一声「老公」,叫得陆景砚背脊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透。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配合道:「是我的错,回家随你处置。」 王小姐看着眼前这一对璧人。男人高大挺拔,气质冷峻;女人娇小甜美,软萌可爱。两人站在一起,连穿搭都像是有某种默契,那种自然的亲密感根本装不出来。 「你……你们……」王小姐气得脸色发青,最后狠狠跺了跺脚,「陆景砚,你这个骗子!居然隐婚!我会告诉阿姨的!」 说完,她抓起包包,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像隻斗败的公鸡一样愤怒地衝出了咖啡厅。 包厢前终于安静了下来。只有店内的爵士乐还在缓缓流淌。 陆景砚和苏棉依然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苏棉的手还揽着他的腰间,陆景砚的手还搭在她的肩头。 一秒。两秒。三秒。 苏棉猛地反应过来,像是触电一样弹开,后退了两大步,直到背抵在墙上。 「那、那个……人走了。」苏棉结结巴巴地说道,脸颊烧得比她的围巾还红。天啊,她刚刚叫了什么?老公?跪算盘?杀了她吧!这比写出烂尾结局还要羞耻! 陆景砚的手依然维持着悬空的姿势,怀里的温暖骤然消失,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他收回手,推了推眼镜,试图找回ceo的威严,但通红的耳根出卖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谢谢。」陆景砚低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刚刚……冒犯了。」 「没、没事,助人为快乐之本嘛。」苏棉乾笑了两声,眼神四处乱飘,完全不敢看他,「那个,既然没事了,我就先走了!我的笔电还在位子上……不对,我要回家了!」 重逢的衝击太大,加上刚刚那场尷尬的戏码,苏棉现在只想立刻、马上消失在地球表面。她甚至顾不上回座位拿笔电,只想先逃离这个让她心跳失速的男人。 「苏棉!」 就在她转身衝向咖啡厅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景砚追了出来。他腿长步子大,三两步就在咖啡厅门口的寒风中截住了她。 外面的风很大,吹乱了苏棉的瀏海。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看着挡在面前像座山一样的男人。 「还有事吗?陆大总裁?」苏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但心跳声大得连自己都听得见。 陆景砚看着她,眼神复杂。十年了。他曾经以为,因为自己的怯懦和自卑,这辈子註定与她错过。他拼命读书,创业,将自己武装成无坚不摧的商业精英,就是为了能在某个平行时空里,觉得自己稍微配得上当年那个光芒万丈的她。 而现在,机会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砸在他头上。如果不抓住,根据概率论,下一次重逢的机率几乎为零。 「苏棉,」陆景砚深吸一口气,寒风灌入肺腑,让他更加清醒,「你刚刚……叫我老公。」 苏棉的脸瞬间爆红:「那、那是演戏!是你让我帮忙的!」 「那个王小姐,是我奶奶安排的相亲对象。」陆景砚没有理会她的辩解,自顾自地说道,语速很快,彷彿怕她跑掉,「我奶奶年事已高,身体状况很不稳定。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结婚成家。刚才那个人你也看到了,如果我不结婚,这种类似的骚扰会无休止地发生,也会让我奶奶操心。」 苏棉愣了一下,不明所以:「所以呢?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陆景砚向前逼近了一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苏棉看不懂的执着与……渴望。 「你刚刚演得很像。甚至骗过了那个王小姐。」 「所以?」苏棉有了不好的预感。 「苏棉,」陆景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谈论百亿合约般严肃却又带着一丝颤抖的语气说道:「我们要不要……签个合约?」 「什么合约?」 「结婚契约。」陆景砚一字一顿地拋出了这颗震撼弹,「你帮我扮演妻子应付家里和这类麻烦,作为回报,我可以满足你任何经济上的需求,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笔记本,灵光一闪,「或者为你的小说提供素材,甚至投资你的作品。为期一年,互惠互利。你觉得如何?」 风呼啸而过,捲起地上的落叶。 苏棉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男人。 十年前,她追在他身后跑断了腿,只换来他一言不语地转身离开。十年后,他西装笔挺地站在她面前,用谈生意的口吻问她要不要结婚。 这剧情……苏棉眨了眨眼,心想:这大概是老天爷看她卡文太久,亲自下场给她送大纲来了吧? 「你认真的?」苏棉问。 「误差值为零的认真。」陆景砚回答。 两人在寒风中对视,苏棉在那双熟悉的眼睛里,似乎看见了那个曾经在大雨中默默把伞留给她,自己淋雨跑走的笨拙少年的影子。 或许,这场迟到了十年的恋爱游戏,才正要开始。 Step 01. 如果不签字,我就无家可归了 step 01. 如果不签字,我就无家可归了 苏棉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还缩在那套毛茸茸的兔子连身睡衣里,兜帽上的长耳朵软趴趴地垂在枕头边,像极了她此刻丧到谷底的心情。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十二月的寒气透过玻璃窗渗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了整整三分鐘,试图催眠自己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不可能……绝对是梦。」苏棉喃喃自语,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一丝软糯的沙哑,「我怎么可能叫陆景砚『老公』?还叫他回家跪算盘?这种羞耻度爆表的台词,一定是我最近写小说写到走火入魔產生的幻觉。」 她伸手抓过床头的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却在看到空荡荡的床头柜时,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 笔电。她那台贴满了猫咪贴纸、存着新书大纲、还有无数羞耻脑洞文件的笔电——不见了。 记忆如同潮水般倒带重播:咖啡厅、陆景砚的相亲现场、她为了逃跑那慌不择路的背影、还有店员在身后那声模糊的呼喊…… 「啊——!」 苏棉发出一声悲惨的哀嚎,整个人缩回被窝里,恨不得把自己闷死。 完了,全完了。不仅在昔日暗恋对象面前上演了一齣「疯狂娇妻」的戏码,还把最重要的生财工具落在了人家手里。这下就算她想装死失忆,也必须得去面对陆景砚了。 「怎么办?要跟灿灿她们说吗?」苏棉把头探出棉被,咬着手指甲纠结。 不行,绝对不行。 霍灿灿那个暴脾气,要是知道陆景砚当年拒绝了她,现在又把她捲进麻烦里,肯定会衝去陆景砚的公司把天花板掀了;沉静虽然理智,但肯定会用看智障的眼神分析她昨天的行为逻辑;至于米栗……不用想,明天这件事就会变成她们摄影圈和媒体圈的头条八卦。 这件事,只能烂在肚子里,自己解决。 正当苏棉坐在床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羊毛捲,像隻炸毛的兔子一样苦恼时,放在枕头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编辑。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却透着森森的杀气:【亲爱的棉棉老师,今天是最后期限。如果您的大纲还没出来,我就只好带着刀片去拜访您了。微笑.jpg】 「这么早?难道是快递?」苏棉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随即惊讶地打开门:「林阿姨?」 门外站着的,是她的房东林阿姨。平时这位阿姨总是笑瞇瞇的,对苏棉这个安静又准时交租的房客很满意,但今天,她的脸上却写满了尷尬和歉意。 「那个……棉棉啊,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林阿姨搓着手,眼神有些闪躲,「阿姨有件事,实在是有点难以啟齿……」 苏棉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阿姨,您说。」 「就是……我那个在国外唸书的儿子,突然说下个月要回来了,而且还要带女朋友回来结婚。」林阿姨叹了口气,又带着点抱孙子的喜悦,「你也知道,现在房价高,这间房子我们打算重新装潢一下给他们当婚房。所以……」 林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苏棉:「这是一个月的租金,算是我违约赔给你的。真的很抱歉,能不能麻烦你……在这个月底前搬走?」 月底?苏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今天已经是十二月十六号了。也就是说,她只剩下两週的时间。 送走了一脸歉疚的房东阿姨,苏棉觉得自己的人生彷彿被按下了一连串的毁灭键。灵感枯竭、截稿日逼近、社死重逢、笔电遗失,现在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 半小时后。街角的便利商店落地窗前。 苏棉穿着那件厚重的黑色羽绒长版外套,里面还是那套兔子睡衣,头上的乱发随便用一个鯊鱼夹夹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丧气。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美式,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来来去去的车流。 「搬家……现在这个地段的房租涨得比股票还快,押一付三,还要搬家费……」苏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发现自己户头里的馀额简直岌岌可危。全职作家的收入本来就不稳定,上一本书的版税还没到帐,如果这本新书再开不了天窗,她大概真的要去睡公园了。 「嗡——嗡——」放在桌上的手机再次响起。 苏棉有气无力地瞥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该不会是诈骗集团吧?还是推销贷款的?算了,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好骗的。 她按下接听键,语气懨懨的:「喂?」 「请问是苏棉,苏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温润、礼貌,吐字清晰得像是新闻主播,背景还隐约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苏棉愣了一下,警觉心顿起:「我是。你是哪位?」 「您好,我是陆景砚先生的秘书,我姓宋,宋知言。」 「嘟——」苏棉想都没想,直接掛断了电话。 陆景砚的秘书?诈骗集团现在剧本写得这么跟时事吗?而且声音还这么好听,绝对是杀猪盘! 然而下一秒,电话又不死心地响了起来。还是同一个号码。苏棉皱着眉头再次接起:「先生,我没钱买股票,也不需要贷款,更不想投资虚拟货币,请你……」 「苏小姐,陆总让我转告您,您的笔电在他手上。」宋知言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开机密码是1025,桌面桌布是一隻橘猫,里面有一个名为『霸道总裁爱上我之修正版』的文件夹……还需要我继续唸下去吗?」 苏棉的脸瞬间爆红,差点把手里的热咖啡泼到玻璃窗上。 「停!停停停!我相信你了!」 那是她的生日,那是她家那隻胖橘,那是她死都不想让人看到的废稿! 「请问……我的笔电现在在哪里?」苏棉的声音虚弱得像隻刚出生的蚊子。 「陆总现在在墨隐餐厅,他希望亲手将笔电归还给您,并顺便跟您谈谈昨天未完的事宜。」宋知言看了一眼手錶,语气精准,「我现在就在您住处附近的便利商店对面,那辆黑色的轿车就是。苏小姐,方便现在过来吗?」 苏棉猛地抬头,隔着马路,果然看到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窗半降,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浅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正拿着手机,远远地对她点头致意。 ……这哪里是还笔电,这根本是绑架吧?! 三十分鐘后。高档私人餐厅「墨隐」。 这是一间隐密性极高的会员制餐厅,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面极具设计感的墨色石墙和两盏昏黄的落地灯。庭院里种满了修剪精緻的松柏,流水潺潺,空气中飘散着昂贵的檀香。 苏棉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扮。出门前她只来得及稍微打扮一下,里面是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外套,内搭高领米白色毛衣,下半身是一条粉色的梦幻纱裙,脚上踩着一双圆头雪靴。 这一身装扮去游乐园或者是亲子餐厅都很合适,但在这种充满「金钱与权力」气息的地方,她看起来就像是误闯大人宴会的小学生。 「那个……宋秘书,要不你帮我把笔电拿出来就好?」苏棉抓着裙摆,踌躇着不想进去,「我穿这样,好像不太符合这里的dress code……」 宋知言已经停好了车,手里拿着平板,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露出一个标准且让人如沐春风的职业微笑:「苏小姐多虑了。这间餐厅是陆总常来的,既然是陆总的客人,就没有任何服装限制。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跡地扫过她那身粉嫩的穿搭,「陆总说,这很符合您的风格。」 这是夸奖还是损她?苏棉撇了撇嘴。 「请跟我来,陆总在观云包厢等您。」宋知言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礼貌却不容拒绝。 苏棉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穿过铺着厚重地毯的长廊。走廊两侧掛着看不懂的抽象画,服务生穿着旗袍,走路无声,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这里的一壶茶可能就要她半个月的房租。 宋知言在一扇雕花的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两声,然后推开门:「苏小姐,请。」 苏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样走了进去。 包厢很大,大得有些空旷。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庭院里的枯山水造景,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斑驳地落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 然而,包厢里并没有人。 「陆总正在处理一个紧急的视讯会议,马上就过来。」宋知言将苏棉引导到座位上,并为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您先喝口茶暖暖身子。笔电也在陆总那里,稍后一併奉上。」 说完,宋知言微微欠身,转身退出了包厢,还贴心地把门关上了。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苏棉一个人。她捧着热茶,指尖却还是有些冰凉。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苏棉坐在那里,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陆景砚为什么要约在这里?只是还个笔电,随便约个星巴克不行吗?还要「谈谈昨天的事」?谈什么?是要跟她算帐吗?还是要她赔偿精神损失费?毕竟她昨天当眾叫他老公,这对于一个身价不菲的ceo来说,可能算是名誉损害? 「完蛋了,该不会要告我吧?」苏棉越想越害怕,脑补出一场陆景砚带着律师团把她告到倾家荡產的画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粉色纱裙,又看了看这严肃的包厢,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让她如坐针毡。脸颊因为暖气和紧张而微微泛红,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不行,笔电我不要了!大不了重写!」苏棉心一横,放下茶杯就要站起来逃跑。只要人不在场,他就没办法当面刁难她!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包厢另一侧的暗门突然无声地滑开了。 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陆景砚。 他显然刚结束工作,身上还穿着剪裁合宜的深灰色正装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与昨天的风衣造型不同,今天的他看起来更加正式、更加具有侵略性。 他的头发特地抓过,露出了饱满光洁的额头,那副银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镜片后的双眼在看到苏棉的那一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苏棉就像一隻刚准备鑽回洞里却被老鹰盯住的小兔子,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一个准备起跑的姿势。 「去哪?」陆景砚的声音低沉磁性,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苏棉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淡淡的冷冽雪松香气扑面而来,那是他惯用的古龙水味道,乾净、清爽,带着一丝不可侵犯的禁慾感,完全没有任何杂质,却好闻得让人心跳加速。 苏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撞到了身后的桌子。 「我……我去洗手间。」苏棉眼神乱飘,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那个高中时期总是穿着宽松校服、呆头呆脑的少年,怎么会进化成现在这个气场两米八的男妖精? 「洗手间在出门左转。」陆景砚淡淡地拆穿了她,垂眸看着她头顶那蓬松的捲发,忍住了想要伸手揉一把的衝动,「坐下。我们谈谈。」 「谈、谈什么?」苏棉不得不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底气一点,「陆同学……不,陆总,昨天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让我帮忙,我才……我也没想到那个王小姐会那么生气。笔电还给我,我们就两清了,好不好?」 陆景砚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放在那里的一台银色笔电——正是苏棉的那台。 苏棉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陆景砚却手腕一转,将笔电压在了手掌下。 「苏棉,」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关于昨天的事,确实是我欠你一个人情。但我今天找你,不仅是为了还笔电,更是为了给你一个……双赢的提案。」 「什么提案?」苏棉警惕地看着他。 陆景砚从身旁的文件袋里,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苏棉面前。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婚恋合作协议书》。 苏棉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 「一份能解决你目前所有困境,也能解决我目前麻烦的合约。」陆景砚拉开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文件上,恢復了他在商场上谈判时的冷静与自信。 「根据我的调查,」陆景砚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请原谅我的冒犯,这是为了评估合作伙伴的必要尽职调查——你目前的租约即将到期,且面临被房东要求搬离的困境;其次,你的职业是全职小说家,目前正处于灵感枯竭期,且截稿日迫在眉睫;第三,你的经济状况虽然稳定,但面对突如其来的搬家费用和高涨的房租,现金流会出现短暂的吃紧。」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准确地切中苏棉的痛处。 苏棉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全是事实。 「你调查我?」苏棉有些生气,脸颊鼓鼓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陆景砚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笑意,「相对的,我也会向你坦承我的困境。我奶奶年事已高,心脏状况不佳,昨天的相亲闹剧让她很不放心。她现在坚信你就是我的妻子,并且强烈要求见你一面。如果我不带你回去,她的血压可能会失控。」 「所以……你要我假扮你老婆?」苏棉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问。 「不是假扮,是合法的契约关係。」陆景砚纠正道,「我们假装登记,举办简单的家宴,对外——除了必要的社交场合,我们互不干涉。为期一年。」 「我不干!」苏棉想都没想就拒绝,「这太荒谬了!而且……而且我们又不熟!」 更重要的是,那是她高中暗恋失败的对象啊!跟他结婚?那岂不是每天都要面对自己失败的青春? 陆景砚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他不慌不忙地翻开合约的条款页,指着上面的几行字:「乙方在合约期间,将搬入甲方名下的房產,且拥有一间独立的、面湖景的设备顶级的书房。」 苏棉的耳朵动了一下。独立面湖书房?这可是所有作家的梦想啊。 「甲方每月支付乙方新台币五万元作为劳务津贴,且承担别墅内所有日常餐饮与水电开销。」苏棉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五万?这笔钱虽然不多,不是那种夸张的天文数字,但刚好足够她支付未来的房租预备金和日常开销,相当于一份稳定的薪水。这样一来,她就不必为了生计发愁,可以专心写作。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陆景砚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磁性,「双方在非自愿情况下,绝不履行夫妻义务。也就是说,你是安全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苏棉一些,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最后,作为附加条款,甲方承诺,全力配合乙方的小说取材。无论你想写霸道总裁、豪门秘辛,还是商场斗争,我都可以提供真实的素材、场景,甚至……亲身示范。」 亲身示范?苏棉的脑袋里突然蹦出了无数个言情小说的经典桥段。壁咚?强吻?办公室play? 啊不对,这个太限制级了。 但……如果能近距离观察一个活生生的总裁,这对她的小说绝对是大补啊!一边是无家可归、被编辑追杀的惨澹现实;一边是豪宅、稳定的「薪水」、还有取之不尽的顶级素材库。 苏棉的内心开始了剧烈的天人交战。她的理性告诉她:苏棉,要有骨气!他当年可是拒绝过你的人!但她的感性在尖叫:答应他!这是为了艺术献身!而且每个月五万块,就当是去当个住家管家兼演员,这交易很公平,不欠他人情! 「你确定……只是演戏?」苏棉吞了口口水,声音有些发颤,「一年后就『离婚』?」 「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陆景砚将一支钢笔递到她面前,笔桿上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苏棉看着那支笔,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笔电。早上的编辑讯息再次在脑海中浮现交不出大纲就寄刀片,还有房东阿姨那句月底前搬走。 「为了生活……为了梦想……」苏棉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壮士断腕般接过了钢笔。 「好,我签!」她低下头,在那份厚厚的合约上,签下了「苏棉」两个字。字跡娟秀圆润,就像她的人一样。 就在她低头签字的瞬间,她没有看到,坐在对面的陆景砚,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苏棉毛茸茸的头顶,镜片后的双眼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后的浅笑。 「合作愉快,陆太太。」 当苏棉抬起头时,陆景砚已经收敛了笑容,恢復了那副清冷禁慾的模样,伸出手,优雅地等待着与她握手。 苏棉看着那隻骨节分明的大手,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掌心相触的那一刻,她还不知道,这份契约,将会是她这辈子签过的最「赔本」却也最甜蜜的卖身契。 Step 02. 正式开啟霸总的观察日记 step 02. 正式开啟霸总的观察日记 週六上午的阳光稀薄,透过车窗洒进车内,却驱不散苏棉心中的寒意与紧张。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像个即将被送去接受审判的犯人。今天的她特意换上了一件浅杏色的长洋装,外搭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背心,长捲发乖巧地扎成了半公主头,看起来温婉贤淑,完全符合长辈心目中的「好媳妇」形象。 「背一遍。」驾驶座上的陆景砚目视前方,声音平稳。 「陆景砚,二十七岁,云森科技执行长。喜欢喝黑咖啡,不吃甜食,对虾子过敏。我们是高中同学,虽然当时错过了,但半年前在校友聚会上重逢,你对我……呃,一见钟情,展开热烈追求,我被你的诚意打动,两週前决定闪婚。」 苏棉像背课文一样,一口气把昨天宋知言发给她的「陆太太人设手册」背了出来。背完后,她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陆景砚:「这样说……真的没问题吗?奶奶会信吗?特别是你对我『一见钟情』这段,会不会太假了?」 陆景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镜片后的眼眸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绪。 假吗?其实除了时间点不对,其他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奶奶这几年看了不少八点档,她喜欢这种剧情。」陆景砚面不改色地说谎,「而且,这样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这么快结婚。你就咬定是我死缠烂打,这样她才不会觉得你随便。」 苏棉喔了一声,心里暗自嘀咕:看不出来这座冰山编起剧本来还挺有一套的,居然愿意自毁形象当「舔狗」。为了这每个月五万块的薪水和住宿,她也只能拚了。 车子驶入位于半山腰的高级疗养院。这里环境清幽,松柏环绕,与其说是医院,更像是一座隐世的度假村。 陆景砚停好车,绕过来帮苏棉开门。当他的手自然地伸向她时,苏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戏开场了。 她深吸一口气,挽住了他的手臂。隔着西装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线条,坚实而温热。 「别怕。」陆景砚低头看着她,那双总是冷清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奶奶人很好,若是她问起什么刁鑽的问题,交给我来答。」 苏棉点点头,心跳却还是快得像擂鼓。 推开病房的门,预想中充满消毒水味和仪器声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反而是一阵热闹的电视声传了出来。 「唉唷,这个男主角怎么这么笨!女主角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还不亲下去!急死我了!」 病床上,一位满头银发、精神矍鑠的老太太正盘着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对着掛在墙上的大电视指指点点。虽然穿着病号服,但老太太气色红润,除了手背上掛着点滴外,完全看不出什么病容。 「奶奶。」陆景砚无奈地喊了一声。 老太太动作一顿,转过头来。当她的视线落在陆景砚身边的苏棉身上时,原本还在吐槽剧情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大灯泡。 「哎呀!来了来了!」陆奶奶手里的瓜子一扔,动作矫健地就把腿放了下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这就是我的孙媳妇吧?快快快,过来让奶奶瞧瞧!」 苏棉被这热情的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陆景砚一眼。陆景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她走到床边。 「奶奶好,我是苏棉。」苏棉乖巧地打招呼,露出一个甜度满分的笑容。 「好,好名字!棉棉的,听着就暖和!」陆奶奶拉过苏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得不得了,「长得真俊,眼睛大大的,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比那个什么王小姐强多了!那个王小姐一来就跟我谈什么资產配置,听得我头都痛了。」 苏棉尷尬地笑了笑,心虚地瞄了一眼陆景砚。 「棉棉啊,你跟奶奶说实话。」陆奶奶突然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凑近,「是不是这小子逼你的?他这张脸虽然能看,但脾气臭得跟石头一样,又无趣,你是怎么看上他的?」 这题超纲了!剧本里没写啊! 苏棉大脑飞速运转,想起陆景砚刚刚在车上说的「咬定是我死缠烂打」,于是心一横,开啟了小说家的胡扯模式:「奶奶,其实……景砚他外冷内热。虽然他不善言词,但他真的很细心。高中时候我们是同学,那时候我身体不好,体育课总是跟不上,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都会默默放慢脚步陪我跑最后一名。后来重逢,他……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出现,给了我很多安全感。」 说着说着,苏棉自己都有点入戏了,眼神变得柔情似水,深情款款地看了陆景砚一眼:「虽然他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对我,是真的很好。」 陆景砚站在一旁,听着她编造的这些半真半假的故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又甜蜜的涟漪。 原来,高中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都记得。 「哎唷唷,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陆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显然对这套说词非常买单,「好好好,只要这小子对你好就行。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奶奶说,奶奶拿拐杖敲断他的腿!」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道高挑的身影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奶奶,我在走廊尽头就听到您的笑声了,什么事这么开心?」 苏棉回头,眼前一亮。进来的女人约莫三十左右,留着一头俐落的时尚短发,穿着设计感极强的不对称剪裁西装外套,耳朵上掛着夸张的金属几何耳环。她的五官和陆景砚有七分神似,同样是那种清冷的冰山美人相,但眉眼间多了一份张扬与明艷,气场强大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是大姊,陆景霏。」陆景砚介绍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姊姊好。」苏棉乖乖叫人。 陆景霏摘下墨镜,那一双勾人的凤眼在苏棉身上扫描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棉那头蓬松的羊毛捲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哟,这不是苏大作家吗?」 苏棉一愣:「你……认识我?」 「我看过你的小说。」陆景霏走到床边,随手拿起一颗苹果拋了拋,「那本《在时间尽头等你》,写得不错,就是结局太虐了,害我哭溼了两张面膜。」 说完,她转头看向自家弟弟,眼神变得戏謔:「可以啊陆景砚,我还以为你要抱着你的程式码过一辈子,没想到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把人家大文豪拐回家。这效率,不愧是写演算法的。」 陆景砚推了推眼镜,没理会姊姊的调侃,只是淡淡地说:「姐,你吓到她了。」 「这就护上了?」陆景霏嘖了一声,转头对苏棉眨了眨眼,「别理他,他就这德行。棉棉是吧?以后也是一家人了,这小子要是无趣,随时来找姊姊玩。」 气氛意外地和谐。苏棉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陆家人似乎比她想像中好相处太多了。 然而,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陆景霏突然叫住了陆景砚。 「对了,既然你都在,那件事我们顺便谈谈。」陆景霏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切换到了工作模式,「云森科技跟我们工作室联名的那款『智能情绪感知手环』,宣传文案我全都退回去了。」 陆景砚皱眉:「为什么?那是產品部根据功能参数写的最精准说明。」 「就是因为太精准了!」陆景霏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说,「这是一款定位给都市孤独男女的陪伴型產品,你的文案写什么?『採用微秒级生物传感器,精确监测心率变异度』?谁看得懂啊!消费者要的是共鸣!是故事!是那种『当你在深夜哭泣时,有人知道你的悲伤』的感觉!」 陆景砚眉头锁得更深了:「但我们卖的是科技產品,不是诗集。」 「你这个理工直男!」陆景霏气得想拿苹果砸他,「我不管,如果文案没有温度,这款联名我不做,免得砸了我招牌。」 两姊弟僵持不下,气氛一度凝滞。 苏棉站在一旁,听着听着,职业病犯了,忍不住小声插了一句:「那个……其实可以试试用『情绪的形状』来切入?」 两道目光同时射向她。 苏棉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说:「呃,我是说……如果不强调传感器,而是强调『它能捕捉你说不出口的情绪,把它变成可见的光晕』呢?比如……孤独是蓝色的微光,心动是粉色的频率……这样或许会比较有带入感?」 空气安静了三秒。 「bingo!」陆景霏打了个响指,眼睛发亮地盯着苏棉,「这就是我要的!这才叫人话!」 她突然一把抓住苏棉的手,热情得像看到了救星:「棉棉,你最近有空吗?有没有兴趣接个外包?或者……乾脆来云森科技当个顾问?」 「啊?」苏棉傻眼,「可是我只会写小说……」 「写小说才好啊!我们缺的就是会讲故事的人!」陆景霏转头看向陆景砚,语气不容置疑,「陆总,借你老婆一用。让她来帮行销部那群木头脑袋开开窍,薪水从专案预算里扣。」 陆景砚看着苏棉,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原本还在想,签约后除了同住,平时两人的生活圈其实交集不多。如果她能来公司…… 「我没意见。」陆景砚淡淡地说,然后看向苏棉,「不过,这要看苏棉的意愿。这份工作可能会佔用你写作的时间。」 苏棉刚想拒绝,毕竟她还要赶稿。但下一秒,陆景霏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这可是个好机会喔。你不是在写小说吗?来公司上班,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观察陆景砚的一举一动。这可是独家总裁素材,而且……」 陆景霏坏笑了一下:「不想看看他在公司被人崇拜的样子吗?」 「独家素材」四个字,精准地击中了苏棉的死穴。加上每个月五万元的「薪水」只是基本生活费,如果能多一份顾问费,那存钱买房的梦想岂不是更快实现? 「我……我可以试试看。」苏棉弱弱地举手,「但我每週只能去三天,我要留时间写稿。」 「成交!」陆景霏乾脆利落地拍板。 陆景砚站在一旁,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笑。 很好。猎物自己跳进圈套了。 週一上午,云森科技总部。 苏棉穿着一件稍微正式一点的米色雪纺衬衫,搭配黑色半身裙,外面套着一件长风衣,站在这栋充满未来感的玻璃帷幕大楼前,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她不仅是陆景砚的契约妻子,还是他的员工了。这关係乱得可以写成一本三十万字的长篇了。 「苏小姐,早安。」宋知言准时出现在大厅,依旧是一身浅灰色西装,笑容温和得体,「陆总已经交代过了,您的入职手续我会帮您处理。请跟我来。」 苏棉跟着宋知言搭乘专属电梯直达顶层。云森科技的内部装潢走的是极简冷淡风,大面积的银灰色金属墙面,冷色调的灯光,安静得只听得见键盘敲击的声音。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秩序与理性,跟陆景砚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就是您的工位。」宋知言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停下。 苏棉看着眼前的位置,愣住了。这哪里是行销部的工位?这张桌子摆在总裁办公室外面的开放区,正对着那一整面透明的玻璃墙。 透过玻璃,她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坐在大班椅上正在批阅文件的陆景砚。甚至连他皱眉的频率都能数得一清二楚。 「宋秘书,这位置……是不是有点太显眼了?」苏棉乾笑,「行销部不是在楼下吗?」 「陆总说,您的职位是『品牌故事特别顾问』,直属于总裁办,方便随时沟通专案进度。」宋知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完全看不出一点心虚,「而且,这里视野好,採光佳,适合寻找灵感。」 这…适合监视老闆还差不多吧!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的陆景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隔着一层玻璃,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他今天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釦子解开了两颗,袖子随意地捲到手肘处,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那副银边眼镜架在鼻樑上,让他看起来既斯文又充满了某种让人腿软的禁慾感。 他看着抱着笔电一脸呆滞的苏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苏棉感觉自己的心脏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完了。陆景霏说得对。认真工作的男人,杀伤力简直是核弹级别的。 苏棉迅速坐下,打开笔电,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标题不是《智能手环品牌故事》,而是——《素材纪录:总裁的第101种撩人姿势》 她偷偷瞄了一眼玻璃墙内的男人,手指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字:「即使是最冰冷的科技公司,因为有了那个人的存在,空气里的粒子似乎都开始加速碰撞,產生了一种名为『心动』的热能反应。」 敲完这行字,苏棉把脸埋进手掌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这才第一天啊苏棉!你是来赚钱的,不是来犯花痴的! 而办公室内,陆景砚看着文件上的数据,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他拿起手边冰美式喝了一口。今天的咖啡,似乎比往常甜了一些。 Step 03. 昔日情敌的相互试探 step 03. 昔日情敌的相互试探 这已经是苏棉来到云森科技担任「品牌故事顾问」的第十四天。 十二月底的阳光带着一种欺骗性的温暖,透过总裁办外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苏棉坐在专属于她的那个视野极佳的工位上,今天她特意打扮了一番,扎起了蓬松的高马尾,脸颊两侧垂落几缕俏皮的羊毛捲瀏海,鼻樑上架着一副金色的圆框眼镜,让她看起来既专业又带点文艺气息。身上穿着杏色雪纺衬衫,外搭一件剪裁俐落的棕色西装外套,下身是米色西装裤配平底鞋。 这身装扮是她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正经上班族」而精心搭配的。 毕竟,她现在可是潜伏在科技公司核心地带的「间谍」——啊不,是顾问。 这件事她连闺密团都没敢说。霍灿灿那个大喇叭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大呼小叫地衝过来围观「霸总办公室」;沉静肯定会冷静地分析这份工作的风险係数;至于米栗……要是被她知道了,明天娱乐版头条可能就是《惊!知名作家潜入科技龙头为哪桩?》。 为了耳根清净,也为了能安安静静地完成这份「契约工作」并拯救她的小说事业,苏棉决定:低调,再低调,做一个没有存在感的隐形人。 此刻,总裁办公室内空无一人。 陆景砚今天一早就带着宋知言去合作公司开会了,据说是一场关于明年晶片供应链的重要谈判。 没有了陆景砚那双随时可能透过玻璃墙投射过来的深邃目光,苏棉整个人放松了不少。她把原本应该用来写「產品文案」的视窗缩小,熟练地切换到了自己的小说稿件。 萤幕上,她正在写一场男女主角在茶水间不小心碰触到手指,电流乱窜的曖昧戏码。 「嘿嘿……这段写得真好,男主角这个闷骚怪,心里明明想牵手,嘴上还要说『你的手挡到咖啡机了』……」 苏棉一边敲着键盘,一边忍不住摀着嘴发出几声甜美的窃笑,圆圆的眼镜后,那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两週的「贴身观察」卓有成效。她发现陆景砚工作时虽然严肃冷酷,但私底下有很多可爱的小习惯。比如思考时会无意识地转动无名指上为了应付奶奶戴的戒指,喝咖啡时眉头会微微舒展。 这些细节,全都被她写进了观察日记里,成为滋养小说的养分。 就在她沉浸在粉红泡泡的剧情中时,一阵清脆且急促的高跟鞋声打破了这一层的寧静。 「噠、噠、噠。」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强势。 苏棉的雷达瞬间警铃大作。她迅速按下老闆键(alt+tab),将小说画面切换回满是数据的產品介绍 ppt,然后端正坐姿,摆出一副「我在认真思考人类未来」的严肃表情。 两道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穿着天蓝色俐落西装套装的女子,黑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行走间带起一阵冷冽的香风。她脚踩灰蓝色高跟鞋,手腕上戴着精緻的手鍊錶,耳垂上的鑽石耳环随着步伐闪烁,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职场菁英特有的自信与高雅。 而在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穿着浅紫色连身裙的年轻女生,脖子上掛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鍊,手里拎着限量的名牌包,脸上掛着一种傲慢与好奇交织的神情。 苏棉立刻站起身,露出了这两週练就的标准微笑:「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穿紫裙的女生——某合作公司董事长的千金,名叫周凯蒂,上下打量了苏棉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挑剔和不屑。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助理?」周凯蒂语气直接,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陆总呢?我们若薇姐特地过来送这季度的公关报表,他在里面吗?」 苏棉愣了一下。若薇姐? 她下意识地看向站在周凯蒂身边的那个蓝色西装女子。 这一看,苏棉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柳若薇。 即使过了十年,这张脸依然精緻得让人嫉妒。如果不说,谁能想到她是陆景砚公司公关部的经理?她站在那里,气质清冷又带着几分温柔的知性,就像是一朵高岭之花。 苏棉记得她。怎么可能不记得?高中时期的柳若薇,是全校公认的校花,成绩优异,气质出眾。而那时的陆景砚虽然是个理工宅,但成绩永远是全校第一。这两个人,一个是学霸,一个是校花,在所有人眼里,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甚至有传言说,他们早就私定终身,约好了一起考同一所大学。 相比之下,当年的苏棉,只是一个会在走廊上傻傻拦住陆景砚送牛奶的普通女生。 「不好意思,」苏棉强压下心中的酸涩与慌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陆总目前外出开会,不在公司。如果您有急事,我可以帮您联系宋秘书。」 「不在?」周凯蒂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若薇姐,我就说这宋知言不靠谱,居然没把你的行程排进去。那我们进去等吧?」 说着,周凯蒂就要往总裁办公室闯。 「抱歉,」苏棉横跨一步,不卑不亢地挡在了门前,「陆总交代过,他不在的时候,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办公室。这是公司规定,还请两位见谅。」 周凯蒂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一个小助理敢拦她:「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爸可是云森的大股东!还有若薇姐可是公关部经理,自己人进去坐一下怎么了?」 「凯蒂,算了。」一直沉默的柳若薇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像玉石撞击般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柳若薇并没有看周凯蒂,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苏棉。 从刚才苏棉站起来的那一刻起,柳若薇的脸色就变了,那种惊讶、错愕,甚至是一丝隐藏在眼底的不安,在看到苏棉那标志性的羊毛捲发型和圆框眼镜后,变得越来越清晰。 「你是……苏棉?」柳若薇试探性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苏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久不见,柳同学。或者是,柳经理。」 柳若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勉强扯出一个优雅的微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僵硬:「真的是你。刚才远远看着就有点像,没想到……你现在在云森工作?」 「是,我……」苏棉犹豫了一下,想起自己要当隐形人的初衷,立刻把「顾问」两个字吞了回去,含糊地说道,「我是这边临时请来的文案协助人员,帮忙处理一些杂务。」 把自己说得越微不足道越好。只要不引起柳若薇的注意,就不会引起陆景砚的麻烦,她的契约工作才能顺利进行。 「文案协助?」柳若薇重复了一遍,似乎松了一口气,但眼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么巧,高中同学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 「是啊,很巧。」苏棉尷尬地陪笑。 「若薇姐,你认识她啊?」周凯蒂在一旁插嘴,「既然是同学,那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总行了吧?」 「不用了,既然是公司规定,我们也不好让老同学为难。」柳若薇很快恢復了得体的模样,甚至还主动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耳环,「既然陆总不在,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凯蒂,走吧。」 临走前,柳若薇回头深深地看了苏棉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敌意,还有一种……像是被人侵犯了领地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上位者的从容——彷彿在确认,眼前这个小小的「文案协助」,对她构不成威胁。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苏棉才像洩了气的皮球一样,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 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苏棉啊苏棉,你在心虚什么?」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你现在可是法律上受保护的陆太太!虽然是契约的……」 但「契约」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心虚来源。 她趴在桌子上,把下巴抵在手背上,眼神有些涣散。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高中时期的画面。 那时候的图书馆,陆景砚坐在窗边做物理试卷,柳若薇就坐在他对面看书。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美好得像是一幅画。无论是家世、外貌还是成绩,他们都是那么般配。 而自己呢?那时候的她,只是个数学考不及格,整天抱着言情小说傻笑的笨蛋。苏棉不知道自己当年哪来的勇气去追求陆景砚,现在想起来,简直是梁静茹给的勇气都不够用。 现在柳若薇是陆景砚的得力干将,是公关部经理,两人并肩作战。而她苏棉,只是一个靠着契约关係,偷偷摸摸躲在这里写小说的「临时工」。 「唉……」 苏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觉得刚才写小说的粉红泡泡全破了。 这哪里是甜宠文?这分明是替身虐恋文的前奏啊!陆景砚把柳若薇留在身边这么多年,该不会……其实心里一直有她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暗,窗外的城市灯火开始亮起。 苏棉已经无心工作,整个人趴在桌上,像隻晒乾的咸鱼。她开始脑补各种狗血剧情,心情在「好想写进小说里」和「现实好残酷」之间反覆横跳,又喜又忧。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力道很轻,带着一丝宠溺的意味,像是在敲一隻发呆的小猫。 苏棉吓得猛地抬起头,差点撞到对方的下巴。 陆景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桌前。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些许室外的寒气,西装外套上还沾着一点夜色的凉意。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含着笑意,正低头看着她。 「陆……陆总?」苏棉慌忙坐直身体,伸手去扶正有点歪掉的眼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没听到声音……」 「刚到。」陆景砚看着她脸颊上因为趴着而压出的红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看你趴在那里唉声叹气的,怎么?灵感枯竭了?还是觉得我这个老闆太苛刻,把你累坏了?」 苏棉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俊脸,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雪松香气,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 刚才那些关于柳若薇的胡思乱想,在这个敲头杀的瞬间,竟然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 「没、没有。」苏棉脸一红,眼神躲闪,「就是在想剧情……想得有点卡住了。」 她顿了顿,试探性地开口,「对了,陆总,今天……柳经理来过。」 「嗯?」陆景砚正低头看着手錶,闻言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若薇?她应该是来送报表的。宋知言跟我说了。」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公事公办。没有任何特殊的波动,也没有任何避嫌的刻意。 「她……好像很惊讶我在这里。」苏棉小声说道。 「她是公关部的,对人事变动比较敏感,很正常。」陆景砚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神色坦然,「若薇工作能力很强,也是多年的老同学,以后在公司你难免会碰到她。平常心对待就好,不用太紧张。」 看着他这副坦荡荡的样子,苏棉心里那块大石头反而更沉了。 这就是典型的「直男式发言」啊!在他眼里,柳若薇就是个「能力强的老同学」、「好员工」,完全没意识到对方可能对他有意思,更没意识到柳若薇刚刚那个眼神里的敌意。 这才是最麻烦的。因为他信任她,所以根本不会设防。 「好了,别想工作的事了。」陆景砚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看了一眼手錶,「七点了,走吧,送你回去。」 「不、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搭捷运……」 「苏棉。」陆景砚语气不容置疑,「合约条款第四条,甲方有义务保障乙方的人身安全。现在很晚了,而且……」他顿了顿,「我也顺路。」 顺路个鬼。但苏棉不敢反驳老闆,只能乖乖收拾东西跟上。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陆景砚亲自开车,宋知言已经先下班了。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栋位于静巷内的高级公寓大楼前。 这是陆景砚为她安排的「员工宿舍」。 与陆景砚自己住的那种极简冷硬风格不同,这间公寓的内部装潢完全是按照苏棉的喜好来的——或者说是陆景砚「误打误撞」选中的。 苏棉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就被惊艷到了。 这简直就是所有小说家梦寐以求的「窝」,温馨、舒适、充满安全感。 苏棉解开安全带,拿起包包。在推开车门的那一刻,她转过身,对着驾驶座上的陆景砚,非常标准、非常恭敬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陆总送我回来!陆总辛苦了!陆总晚安!」 声音洪亮,动作规范,就像是在送别刚视察完工地的主管。这已经是这两週来的例行公事了。她还不习惯这种被专车接送的待遇,总觉得要多礼貌一点才对得起那份薪水。 陆景砚愣住了。随即,一声低沉的轻笑从他的喉咙里溢了出来。那笑声很愉悦,带着明显的无奈和纵容,在这狭窄的车厢里回盪,听得苏棉耳朵一阵发麻。 「苏棉,」陆景砚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笑意,像是夜空中的星光,「我们现在是夫妻,虽然是契约的,但你也不用每次都像是在拜年一样。」 「这叫礼貌!」苏棉红着脸辩解,「我是拿薪水办事的,要有职业道德!」 「行,职业道德。」陆景砚点点头,忍俊不禁,「那为了奖励你这么有职业道德,明天跨年夜放你一天假。不用进公司,好好休息。」 「真的?!」苏棉眼睛一亮,像是看到胡萝卜的小兔子。 「真的。快上去吧,外面冷。」 目送着苏棉像隻快乐的小鸟一样蹦蹦跳跳地进了大楼,陆景砚嘴角的笑意才渐渐收敛。他看着那扇亮起暖黄色灯光的窗户,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他并不知道柳若薇今天的出现给苏棉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压力,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平凡的工作日,而能每天这样送她回家,看着她那盏灯亮起,就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苏棉回到家,脱掉鞋子,光着脚踩在那块柔软的地毯上,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屋子里的暖黄色灯光让她感到无比放松。她抱着一个印着猫咪图案的抱枕,环顾着这个温馨的小窝。 「一年……」苏棉喃喃自语,「只要坚持一年。这一年里,我要努力写作,存够钱。等合约结束,我就自由了,把这份工作还给陆景砚,也把感情……藏好。」 她发誓,她一定会扮演好这个「契约新娘」的角色,绝不越界,绝不给陆景砚添麻烦,也绝不让自己再次陷入那种卑微的暗恋里。 「叮咚!」手机突然响起一声提示音。 苏棉摸过手机一看,是闺密群组的讯息。发讯息的是八卦王米栗。 【米栗:@所有人 宝贝们!明天就是跨年夜啦!老规矩,灿灿家集合!火锅、啤酒、真心话大冒险走起!谁敢缺席谁就是小狗!】 【霍灿灿:酒已经买好了,两箱,不醉不归。】 【沉静:我带投影仪,可以看红白歌合战。】 看到这几条讯息,苏棉原本有些纷乱的心情瞬间被治癒了。是啊,她还有这群最好的朋友。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萤幕上悬空。 要告诉她们自己在陆景砚公司上班的事吗?想了想,她还是把刚打好的字删掉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让她们知道自己跟陆景砚签了契约还去他公司上班,今晚的跨年聚会肯定会变成「三堂会审」。 【苏棉:来了!我带我私藏的零食!准时到!】 发完讯息,苏棉翻了个身,抱着沙发上的抱枕,嘴角终于露出了今晚最真实、最放松的笑容。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朋友,有火锅,还有小说。这才是苏棉该有的生活。 Step 04. 未完待续的告白 step 04. 未完待续的告白 跨年夜,寒流发威,气温骤降到了个位数。 窗外的风呼啸着拍打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但这丝毫不影响屋内热火朝天的气氛。 霍灿灿的公寓里,暖气开得足足的,客厅中央那张大茶几上,一口鸳鸯火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白相间的汤底翻滚着,肥牛卷、虾滑、冻豆腐堆满了桌子,空气中瀰漫着麻辣鲜香的味道,还有啤酒开罐时那令人愉悦的「呲——」声。 「乾杯——!庆祝我们又熬过了一年!」 四只玻璃杯在空中清脆地碰撞在一起,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苏棉今天穿得很居家但依旧精緻。她脱掉了上班时那套为了装成熟的西装外套,换上了一件软糯的奶油色粗针织毛衣,下身是同色系的针织长裙。那一头标志性的羊毛捲蓬松地披散在肩头,头侧别着一枚珍珠造型的发夹,鼻樑上架着一副透明的圆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隻刚出炉的舒芙蕾,软萌又甜美。 「呼,活过来了!」霍灿灿豪迈地灌了一大口啤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顶着一头俐落的日系短发,穿着宽松的高领毛衣和牛仔裤,盘腿坐在地毯上,尽显营养师私底下的不修边幅,「你们都不知道,年底这几天那些要减肥的客户有多难搞!一边哭着说要瘦身,一边问我尾牙能不能吃红烧蹄膀,我真想拿体脂计敲醒她们!」 「彼此彼此。」米栗正拿着单眼相机对着火锅疯狂连拍,她今天穿着简单的大学t恤和棉质长裤,一头捲短发随着动作晃动,「我也快被客户搞疯了。那个新娘说要把她在淡水拍的婚纱照修成普罗旺斯的感觉,我是摄影师,又不是魔术师!」 坐在角落的沉静则是最淡定的一个。她扎着蓬松的双低马尾,戴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手里还捧着平板电脑在看数据。 「根据大数据显示,年底是人类焦虑指数最高的时期。」沉静推了推眼镜,冷静地总结,「顺带一提,棉棉,你最近在群组里潜水频率增加了40%,是不是赶稿压力太大了?」 被点名的苏棉正在涮一片和牛,闻言手抖了一下,肉差点掉进锅里。赶稿是一回事,主要是她现在身兼二职──契约娇妻和总裁顾问,还要时刻提防掉马甲,心累啊。 「呃……对啊,卡文嘛。」苏棉心虚地笑了笑,把熟透的牛肉夹进碗里,「而且最近为了找素材,稍微忙了一点点。」 她没敢说,她所谓的「找素材」,就是每天坐在陆景砚办公室门口,观察他喝咖啡的姿势、骂人的语气,还有开会时解开领带的性感瞬间。 「哎呀,不谈工作!今天是跨年!」米栗放下相机,兴冲冲地凑到电视柜旁翻找零食。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电视柜旁的一个相框上。那是一张拍立得,被随意地夹在软木板上。照片里,霍灿灿笑得灿烂如花,背景是着名的东京铁塔,而站在她身边搂着她肩膀笑得一脸阳光的男人,竟然是—— 「天啊!」米栗发出一声尖叫,指着照片回头,「霍灿灿!这是什么?!你跟魏阳去日本跨年?什么时候的事?!」 苏棉正喝着一口水果酒,听到「魏阳」两个字,这口酒差点没喷出来,硬生生呛进了气管里。 「咳咳咳!咳咳!」 沉静淡定地抽了两张卫生纸递给苏棉,同时推了推鼻樑上的大黑框眼镜,镜片反过一道早已看穿一切的光:「我就说你最近怎么一直在研究低脂日式料理。」 霍灿灿的脸瞬间涨红,比锅里的辣油还红。她支支吾吾地想去抢那张照片:「哎唷!就……就是前阵子嘛!也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米栗那颗八卦雷达全开,直接扑过去逼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可是魏阳欸!当年的男篮队长!你们高中不是一天到晚吵架吗?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在三人的眼神逼视下,霍灿灿终于放弃抵抗,盘腿坐好,羞答答地招了:「就……大学毕业后那次同学会嘛。大家都喝多了,他送我回家,然后就……就在一起了。」 「好啊!藏得够深啊!」米栗激动地拍桌子,「这么大的事居然瞒了我们两年?」 苏棉终于止住了咳嗽,但心里的震惊一点也不比米栗少。 魏阳是陆景砚最好的朋友。霍灿灿是她最好的闺密。现在这两个人在一起了,那岂不是意味着……她的「陆太太」身分随时有曝光的危险? 「灿灿,」苏棉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你们约会的时候,会聊到以前的同学吗?比如……陆景砚?」 这个名字一出,原本热闹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两秒。 霍灿灿显然喝嗨了,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一个地雷区。她挥了挥手,大喇喇地说:「当然会啊!魏阳跟陆景砚那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哥们。我们聚会常碰到啊,陆景砚那个人你们也知道,现在当了大老闆,更难约了。不过……」 霍灿灿打了个酒嗝,嘴快地补了一句:「不过最近几次聚会,我看他跟那个柳若薇倒是挺常同进同出的。魏阳还开玩笑说,他们是不是好事近了,毕竟高中就是緋闻情侣嘛……」 话音刚落,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火锅汤底咕嘟咕嘟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霍灿灿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脸色瞬间苍白的苏棉,酒意醒了一半:「不、不是!棉棉,我乱说的!我也只是听说!那个柳若薇就是个公关经理,跟老闆一起出现很正常嘛!对吧?」 苏棉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 原来……在魏阳和霍灿灿这群朋友眼里,陆景砚和柳若薇依然是「好事近了」的一对。而她这两週来的「陆太太」生活,就像是一个偷来的、见不得光的泡沫。甚至昨天在公司,柳若薇那副正宫般的姿态,都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没事啦。」苏棉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虽然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不是那种拿不起放不下的人。而且……柳若薇确实很优秀,他们很配。」 这句话说得心酸,听得闺密们心里都不是滋味。 「配个屁!」米栗最受不了这种气氛,气呼呼地抓起一把爆米花,「那个柳若薇就是个假仙女!高中时候我就看她不顺眼了,整天端着个架子。我们棉棉哪里差了?要脸蛋有脸蛋,要才华有才华!」 「就是!」沉静虽然平常冷静,但护短起来也是不遑多让。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冰冷地分析道,「根据我的观察,陆景砚这种理工男,大脑回路通常有缺陷。他选择柳若薇只能说明他的审美依然停留在『大眾标准』,缺乏发现『独特变量』的能力。这是他的损失,不是你的。」 这番充满数据感的安慰让苏棉忍不住笑出声来:「静静,你这是在骂他还是夸我?」 「当然是夸你!」霍灿灿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立刻站队,义愤填膺地拍着大腿,「棉棉,你别听魏阳那个大嘴巴瞎说!陆景砚就是个瞎子!真的!我以前就觉得他除了成绩好一无是处,情商低得令人发指!当年你对他多好啊,全班都看在眼里,就他装傻!」 几罐啤酒下肚,四个人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话题也从「魏阳的八卦」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段青葱岁月」。 「说真的,」米栗有点微醺,脸颊红扑扑的,「那时候棉棉虽然不是校花,但在我们摄影社可是销量保证欸!我那时候偷拍……啊不是,是抓拍棉棉看书的照片,卖给隔壁班男生,赚了好几顿麦当劳呢!」 「真的假的?」苏棉惊讶,「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眼里只有那个书呆子陆景砚啊!」霍灿灿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脑门,「你都不知道你那时候有多傻。每天早上偷偷在他抽屉上放牛奶或是在走廊拦住他,还要故意说是多买的;他打球受伤,你比谁都紧张,偷偷去医务室送药……」 苏棉听着这些久远的往事,眼神渐渐变得迷离。是啊,那时候真的很傻,也很勇敢。以为只要一直对一个人好,那个人总有一天会回头看你。 「可是最后呢?」苏棉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最后还是搞砸了。」 那是一段她鲜少提及,却刻骨铭心的记忆。高三开学前的那个返校日。蝉鸣声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学校着名的「告白步道」上。 那时候的苏棉,刚看完一本热血的少女漫,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默默付出了,一定要给青春一个交代。于是,她拦住了正抱着一叠试卷准备去办公室的陆景砚。 那天的陆景砚穿着白衬衫,袖口捲起,阳光下他的侧脸乾净得让人移不开眼。苏棉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她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大声说出了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话: 「陆景砚,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 她以为,就算不答应,至少也会有一句「对不起」或者「我们现在要以学业为重」。 然而,现实不是偶像剧。 陆景砚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惊喜,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她三秒,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抱着试卷,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一句拒绝都没有。只有无声的、彻底的忽视。那种感觉,比被当面拒绝还要难受一万倍。就像你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你捧着一颗真心献上去,对方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就绕道而行。 那一刻,苏棉站在树荫下,听着周围同学窃窃私语的嘲笑声,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其实……」苏棉捧着酒杯,眼眶微微泛红,「如果他当时骂我一顿,或者直接说他不喜欢我,我也许早就死心了。可是他不说话……他什么都不说……这让我觉得,我的喜欢对他来说,连拒绝的价值都没有。」 这就是为什么十年后重逢,她对他避之唯恐不及。那种卑微到尘埃里的感觉,她不想再经歷第二次。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知道那段往事,但没想到对苏棉的伤害这么深。 「呜呜呜……那个混蛋!」霍灿灿突然大哭起来,一把抱住了苏棉。她酒劲上来了,情绪格外激动,「棉棉不哭!我们不要那个四眼田鸡了!以后姊姊给你介绍更好的!要八块腹肌的!要温柔体贴的!要把你捧在手心里的白马王子!」 「对!」米栗也扑了过来,抱住她们俩,「我们棉棉这么好,是陆景砚没福气!以后我们养你!」 沉静叹了口气,放下平板,也挪了过来,轻轻环住了她们三个人。她虽然没说话,但温暖的体温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四个女生就这样抱在一起,在跨年夜的火锅香气和微醺的酒意中,互相依偎。 「谢谢你们……」苏棉埋在霍灿灿的肩膀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虽然这两週她签了约,有了「老公」,有了豪宅,但只有在这一刻,在这间拥挤温暖的小公寓里,她才感觉到了真正的安全感。 不管有没有陆景砚,不管是不是契约婚姻,至少她还有这群朋友。 「新年快乐!」窗外,远处的高耸大楼爆发出璀璨的烟火,照亮了整个夜空。 四个女生笑着、哭着,对着烟火许下了新年的愿望。 苏棉看着窗外的流光溢彩,在心里默默许愿:希望新的一年,我能守住这颗心,顺利完成合约,然后……瀟洒地离开。 隔天清晨,元旦。 宿醉的头痛让苏棉在晨光中醒来。客厅里一片狼藉,空啤酒罐散落一地。霍灿灿抱着沙发抱枕睡得四仰八叉,米栗趴在地毯上像隻小青蛙,沉静则蜷缩在单人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大家都还在睡。苏棉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跨过地上的障碍物,走到厨房倒了一大杯温水。 「咕嘟、咕嘟。」温水滑过乾涩的喉咙,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靠在流理台上,看着窗外清晨冷清的街道,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大家抱头痛哭的画面,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暖笑。 就在这时,放在流理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谁会传讯息? 苏棉拿起手机,解锁萤幕。是一条来自「甲方爸爸(陆景砚)」的讯息。 看清内容的那一秒,苏棉刚喝进去的一口水直接呛了出来。 【陆景砚:新年快乐。通知一声,奶奶的身体已经康復,目前已搬回陆家老宅居住。两週后是她的七十大寿,届时会举办寿宴,邀请各界亲友。请提前空出时间,作为长孙媳妇,我需要你全程陪同出席。】 简短、公事公办,甚至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咳咳咳!」苏棉捂着胸口,咳得惊天动地,脸色从宿醉的苍白瞬间涨成了复杂的红。 七十大寿?各界亲友?全程陪同?这意味着她要以「陆太太」的身份,正式站在陆景砚身边,面对陆家所有的亲戚和商业伙伴。 但这不是最让她恐慌的。苏棉盯着手机萤幕,脑海中不仅浮现出昨晚霍灿灿说的那些八卦,更浮现出昨天在公司,柳若薇那副自信、优雅、彷彿女主人的姿态。 柳若薇是陆景砚的得力下属,又是多年老同学,更是公认的「准孙媳妇」人选。这样的场合,柳若薇一定会出席吧? 到时候,她是备受瞩目的优雅经理,站在陆景砚身旁协助招待宾客;而自己,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契约妻子」,要怎么在眾目睽睽之下,去面对柳若薇那审视的目光?又要怎么在所有人以为「陆柳是一对」的氛围下,自处那个尷尬的位置? 苏棉握紧了手机,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心里那点新年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虑与不安。 这场戏,似乎越来越难演了。 Step 05. 花园里的落跑精灵 step 05. 花园里的落跑精灵 苏棉觉得自己像一隻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羔羊。距离收到陆景砚那条通知简讯已经过去了十三天。 这十三天里,她每天都处于一种极度焦虑的状态。而在寿宴的前一天晚上,这种焦虑达到了顶峰。 卧室里的全身镜前,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床单上像是遭了小偷一样,散落着裙子、外套、衬衫,甚至还有她高中时期的表演服。 苏棉穿着那套兔子睡衣,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一件几年前买的特价小洋装在身上比划,眉头皱得能夹死一隻苍蝇。 「不行……这件太休间了。」 「这件顏色太暗,看起来像去奔丧。」 「这件……这件是地摊货,线头都还没剪乾净。」 她无力地垂下双手,把自己摔进那堆衣服山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啊——!我为什么要答应这种事啊!」 这不仅仅是一场寿宴,这是陆家老太君的七十大寿,届时商界名流云集,每个人都是带着显微镜来的。她一个没背景、没家世、甚至在别人眼里是个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小说家,站在那里就是个活生生的靶子。 更让她感到窒息的,是这两週在公司的见闻。 虽然她在公司极力降低存在感,但有些画面还是不可避免地鑽进她的眼睛里。比如陆景砚和柳若薇在会议室里并肩作战的样子。他们讨论公事时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柳若薇偶尔递给陆景砚文件时那优雅的姿态,还有员工私底下议论纷纷的「神仙眷侣」。 那是一种她无法企及的差距。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高中时是这样,现在依然是这样。 就在苏棉脑补出自己穿着廉价礼服被眾人嘲笑,而陆景砚冷眼旁观的悲惨画面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宋知言。 苏棉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三秒才接起:「喂,宋秘书?」 「苏小姐,晚上好。」宋知言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专业,「我是来确认明天的行程。明天早上九点,我会派车到楼下接您。」 「那个……宋秘书,其实我……」苏棉握紧了手机,掌心冒汗,「我能不能不去?随便找个理由,说我生病了,或者是……」 「苏小姐,」宋知言温和地打断了她,「陆总这两週为了明天的寿宴,特地推掉了三个海外行程。奶奶也非常期待见到您。如果您缺席,我想陆总会很难做,奶奶也会很伤心。」 一句话,堵死了苏棉所有的退路。陆景砚难做,那是他的事;但伤了陆奶奶的心,苏棉于心不忍。那位老人家是真的对她好。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宋知言似乎听出了她的沉默,语气放软了一些,「您不用担心服装和礼仪的问题,一切都安排好了。您只需要作为『陆太太』出现就好。剩下的,交给陆总。」 掛断电话后,苏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清晨的日出缓缓升起,也没有睡着。 翌日清晨。 宋知言准时出现在楼下。黑色的商务车载着顶着两个黑眼圈的苏棉,驶向了市中心最高级的造型工作室。 三个小时后。 当苏棉再次站在镜子前时,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蓬松的羊毛捲被精心地打理过,扎成了一个慵懒而温柔的低马尾,两侧留下的碎发修饰着她原本就小巧的脸型。她戴上了隐形眼镜,那双圆润的大眼睛在精緻眼妆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灵动无辜。 身上是一件淡香檳色的短版小礼服,剪裁简约大方,露出了她纤细的锁骨和修长的小腿。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只在发间别了一枚精緻的珍珠造型发夹,耳垂上掛着一对珍珠花朵小耳环,脖子上是一条细细的银鍊,脚踩一双同色系的低跟鞋。 整个人看起来乾净、清透,像是一株沾着露水的茉莉花,虽然不似玫瑰艷丽,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新气质。 「苏小姐,您今天很美。」宋知言由衷地讚叹道。 苏棉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手里紧紧抓着那个配套的小提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美有什么用?这层华丽的包装下,依然是那个胆小怯懦的苏棉。 陆家老宅。 这是一座位于半山腰的百年庄园,佔地广阔,气派非凡。今日的陆家老宅更是张灯结綵,豪车如流水般驶入大门。巨大的花园被佈置成了露天宴会场,中央是一座白色的欧式喷水池,四周环绕着精心修剪的玫瑰花丛和蜿蜒的亭廊。 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陆奶奶今天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改良式旗袍,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矍鑠地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奶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前来祝寿的宾客络绎不绝。而站在陆奶奶身侧陪同招待的,除了陆景砚,还有柳若薇。 今天的陆景砚穿着一套浅色的休间西装,少了平日在公司的严肃,多了一份贵公子的儒雅。他戴着眼镜,嘴角掛着得体的微笑,举手投足间尽显家主风范。 而柳若薇……她今天显然是带着「野心」来的。她穿着一件剪裁贴身的宝蓝色限量款长礼服,将她原本就高挑的身材衬托得玲瓏有致。直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耳垂上的鑽石耳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站在陆景砚身边,熟练地帮忙接过宾客的礼物,偶尔低头与陆奶奶说笑,气场强大而自然,彷彿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嘖嘖嘖,看看那边。」宴会的一角,霍灿灿手里端着一杯香檳,穿着一身深绿色的长版贴身礼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个柳若薇是怎么回事?恨不得把『我是陆太太』几个字刻在脑门上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大婚不是大寿呢!」 站在她身旁的魏阳穿着灰棕色西装,有些无奈地帮她顺毛:「灿灿,小声点。若薇是公司的公关经理,这种场合帮忙招待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你别多想。」 「我多想?你看周围那些人的眼神!」霍灿灿气得想咬人,「都在说他们是一对璧人!把我们家棉棉置于何地?」 不远处,穿着高档礼服、满身名牌的周凯蒂正拿着一把羽毛扇,跟几个名媛千金聚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过来:「我就说嘛,陆总跟若薇姐那是迟早的事。你看这场合,除了若薇姐,谁还撑得起这种场面?那个什么来路不明的野ㄚ头?别笑死人了,估计连门都进不来吧。」 「就是啊,听说还是个书呆子,这种豪门宴会,她那种人来了也是丢脸。」 听到这些话,霍灿灿气得要把手里的香檳泼过去,被魏阳死死拦住:「灿灿!冷静!今天是陆奶奶的寿宴,别闹事!」 而在花园的另一侧,一根巨大的罗马柱后。 陆景霏穿着自己设计的黑色解构主义礼服,手里晃着一杯高档红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柳若薇那副游刃有馀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有趣。」她轻啜了一口红酒,「这戏台搭好了,主角却还没登场。这下有意思了。」 陆家大宅门口,宋知言的车稳稳停下。 「苏小姐,到了。」 苏棉看着眼前这扇巍峨的铸铁大门,以及门内隐约可见的奢华场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不下车。她不敢下车。 「宋秘书……我……我肚子突然有点痛……」苏棉缩在座位上,脸色苍白。这不是装的,她是真的紧张到胃痉挛。 宋知言解开安全带,先一步下车,绕过来帮她拉开车门,脸上掛着标准的微笑,眼神却带着一种「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到你下车」的坚持。 「苏小姐,深呼吸。陆总在里面等您。」 苏棉看着宋知言那副「门神」般的架势,知道自己今天是逃不掉了。她咬了咬牙,像个壮士一样,硬着头皮跨出了车门。 一踏入花园入口,原本紧绷的神经却意外地被眼前的景色分散了一些注意力。 这是一个种满了各色玫瑰和藤蔓植物的长廊,阳光透过花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瀰漫着浓郁的花香。作为一个小说家,苏棉对这种充满浪漫氛围的场景毫无抵抗力。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眼神被一朵盛开的香檳玫瑰吸引,脑海中自动跳出了形容词:「如少女裙摆般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午后的暖阳下……」 「哎呀!」一声尖锐的惊呼打断了她的构思。 苏棉只顾着看花,没注意转角处走过来的人,两人撞了个满怀。 「你没长眼睛啊!」对方手里的高档手拿包掉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 苏棉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有没有撞伤你……」 她抬起头,看清对方的脸后,声音戛然而止。 冤家路窄。站在她面前的,正是那天在公司颐指气使的周凯蒂。 周凯蒂原本正一脸嫌恶地拍打着裙子,看到是苏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度夸张的嘲讽表情。 「哟?这不是那个在陆总公司打杂的小助理吗?」周凯蒂上下打量着苏棉,目光在她那身看似简单却剪裁精良的小礼服上停留了两秒,眼里闪过一丝嫉妒,「穿成这样……你该不会是偷偷混进来的吧?」 「我……我是受邀……」苏棉想解释。 「受邀?别笑死人了。」周凯蒂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得刺耳,「这种场合也是你这种人能来的?怎么?以为穿件像样的衣服,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还是想趁机来钓个金龟婿?我告诉你,像你这种想攀高门的贪财女我见多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周凯蒂指着不远处的喷水池方向,那里,陆景砚正和柳若薇站在一起,接受宾客的祝福,看起来是那么耀眼。 「看到没?那才是陆总该待的世界。若薇姐跟陆总那是天生一对。你这种连花园都没见过的土包子,就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要是被保全赶出去,那可就难看了。」 周凯蒂说完,捡起地上的包包,撞开苏棉的肩膀,像隻骄傲的孔雀一样扬长而去。 苏棉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原本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点点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贪财女、土包子、不配,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唤醒了她深藏多年的自卑。 是啊。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这身衣服是借的,车是公司的,连「陆太太」这个身份,也是签了一纸合约换来的。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个想攀高枝的笑话。 苏棉没有走向热闹的宴会主场。她转过身,往花园左侧那条僻静的小路走去,最后躲进了一座被紫藤花覆盖的小小凉亭里。 她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抱着手臂,低着头,眼眶酸涩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躲在这儿哭鼻子呢?」 一道带着几分戏謔的声音传来。 苏棉慌忙抬头,看到陆景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优雅地靠在亭子的柱子上。 「……姊姊。」苏棉连忙站起来,有些慌乱地擦了擦眼角,这个称呼叫得有些生涩,却是她在陆家唯一的依靠。 陆景霏走到她身边坐下,红酒在杯中晃动,映出她似笑非笑的脸:「怎么不进去?这场戏缺了女主角,可就不好看了。」 「我……我不进去了。」苏棉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坚决,「我不适合那里。周小姐说得对,我跟陆家……跟这个圈子,根本就是格格不入。柳经理她在里面做得很好,她比我更适合站在景砚身边。」 陆景霏挑了挑眉,看着眼前这个像鵪鶉一样瑟缩的女孩。她原本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来的。但此刻,看到苏棉那双强忍着眼泪却清澈见底的眼睛,以及那句坦承自己「不如人」的丧气话,陆景霏心里莫名地被刺了一下。 这傻丫头,居然真的觉得自己不配。 「你确实不如柳若薇。」陆景霏晃着酒杯,语气淡淡的,「她会交际,会应酬,会讨好所有人。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也能站三个小时不喊累。」 苏棉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不安地绞着裙摆。 「但是,」陆景霏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棉那头蓬松的羊毛捲上,「柳若薇那种精緻的假人,陆家要多少有多少。而像你这样……傻得真实的人,倒是稀有品种。」 苏棉愣住了,抬头看着她,眼里还转着泪光。 「行了,既然不想进去,那就别进去了。省得进去被那些长舌妇吃了,还得我弟弟分心救你。」陆景霏站起身,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在这待着吧,这里风景也不错。」 说完,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安慰的话,转身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看着陆景霏离去的背影,苏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这声「姊姊」没白叫。虽然语气毒舌,但她能感觉到,这或许是陆景霏特有的、彆扭的维护。 宴会主场。 气氛依旧热烈。陆景砚陪着奶奶切完了蛋糕,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维持不住了。他频频看向花园的入口,眉头微蹙。 十二点半了。宋知言明明说人已经送到了。为什么还没进来? 「景砚,」柳若薇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主动伸手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彷彿这是理所当然,「李董在敬酒呢,专心点。」 她的声音温柔得体,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陆景砚身体僵了一下,不着痕跡地抽回了手臂,礼貌地对李董举杯示意,然后低声对柳若薇说:「抱歉,我去打个电话。」 柳若薇的手悬在半空中,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就在这时,陆奶奶也发现了不对劲。她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让她心心念念的孙媳妇,正准备开口问陆景砚:「景砚啊,棉棉那丫头怎么还没……」 「奶奶!」陆景霏突然走了过来,弯下腰凑到陆奶奶耳边,亲暱地说道:「您别找了,棉棉那丫头来是来了,但身体不舒服,在偏厅休息呢。」 「啊?不舒服?」陆奶奶一听就急了,「严不严重啊?是不是怀……」 「哎唷不是!」陆景霏连忙打断奶奶的联想,「就是……看到这么多人,吓着了。您也知道,她是写小说的,脸皮薄,怕生。要是硬让她出来被这群人围观,估计回去得病三天。」 陆奶奶一听,虽然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心疼:「这孩子,胆子怎么这么小。行行行,那就别让她出来了,让她好好休息。只要人来了就好。」 陆景霏直起身,看了一眼正拿着手机准备拨号的陆景砚,眼神示意他过来。 陆景砚走过来,语气有些急切:「姐,奶奶说什么?苏棉呢?」 「别打了。」陆景霏看着自家弟弟,语气凉凉的,「人我让她回去了。」 「回去?」陆景砚愣住,「为什么?她不是已经到了吗?」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儿。」陆景霏冷笑一声,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被眾星拱月的柳若薇,「而且,我看这里确实也没有她的位置。有些人把女主角演得太好,正牌太太反而像个多馀的局外人。」 陆景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宾客们正围着柳若薇谈笑风生,甚至有人在起鬨:「陆总和柳经理真是郎才女貌啊!」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他转头看向花园入口空荡荡的方向,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得泛白。他为了今天,推掉了所有行程,甚至精心挑选了领带搭配她的礼服。他期待着把她介绍给所有人,告诉大家她是陆太太。 可她却因为胆怯,连面都不露,就这样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充满误解的场合里。 「苏棉……」陆景砚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夹杂着失落、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与恼火。 这份契约,难道在她心里,就真的只是一张随时可以作废的废纸吗? 宴会还在继续。烟火升空,绚烂夺目。但陆景砚却觉得,这个夜晚,冷清得可怕。 Step 06. 甲乙双方的权利 step 06. 甲乙双方的权利 陆家老宅的喧嚣终于散去。 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花园里的灯光也渐次熄灭,只剩下几盏路灯拉长了地上的影子。空气中还残留着香檳与玫瑰混合的甜腻气息,但在深夜寒风的吹拂下,显得格外冷清。 陆景砚站在大门口,伸手扯松了领带,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意。他今晚喝了不少酒,虽然神智依然清醒,但太阳穴隐隐作痛,心里的躁鬱更是像野草一样疯长。 「景砚。」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柳若薇披着一件精緻的皮草披肩,手里拿着车钥匙,优雅地走到他身旁,「宋秘书刚才去送奶奶回房了,你喝了酒不能开车,我送你回山顶别墅吧?」 她的语气自然、体贴,彷彿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提议。今晚的宴会上,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们是一对。柳若薇很满意这种氛围,她觉得只要再推一把,这个男人迟早会是她的。 陆景砚转过头,目光落在柳若薇那张妆容精緻的脸上。今晚她确实表现得无可挑剔,长袖善舞,帮陆家挣足了面子。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这副完美的模样,陆景砚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个穿着兔子睡衣、总是躲闪着眼神、胆小却又真实的苏棉。 「不用了。」陆景砚的声音很淡,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宋知言安排了司机。」 柳若薇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景砚,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吧?而且这时候叫司机还要等……」 「若薇。」陆景砚打断了她,语气虽然礼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今晚辛苦你了,算是加班,加班费会让财务部核算给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加班费。这三个字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柳若薇的脸上。她今晚是以「女主人」的姿态在招待宾客,而他却把她定义为「领加班费的员工」。 没等柳若薇回应,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已经滑到了门口。代驾司机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陆景砚没有再看柳若薇一眼,弯腰坐进了车里。 「开车。」 「陆总,回山顶别墅吗?」司机问道。 陆景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按了按眉心。那个充满了空荡荡回音的山顶别墅?不。 「去市中心。」 苏棉公寓。 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电视上正播放着一部无需动脑的综艺节目,罐头笑声此起彼落。 苏棉已经卸掉了那精緻的妆容,洗去了发胶,一头羊毛捲随意地披散着。她换回了那套最有安全感的粉色兔子连身睡衣,脸上贴着一片保湿面膜,手里抱着一桶家庭号的冰淇淋,正机械式地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没有眼泪,没有崩溃。从花园回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心里砌起了一道墙。周凯蒂的话虽然难听,但却是大实话──贪财女、不配。 「既然是贪财,那就该有贪财的样子。」苏棉看着电视屏幕,眼神却没有焦距,在心里冷静地对自己说,「苏棉,你是签了合约的乙方。你的工作是扮演妻子,而不是真的去当陆太太。既然这场戏不需要你上台就能演得更好,那你只要乖乖拿钱就好。」 不该有的期待,那是自寻烦恼。不该有的感情,那是违约的前兆。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苏棉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会来? 她放下冰淇淋,撕下面膜,随手擦了擦脸,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这一看,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门外站着的,是一身寒气、脸色阴沉的陆景砚。 苏棉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在脸上掛起一抹标准的、客套的微笑,然后打开了门。 「陆总?」苏棉惊讶地看着他,「这么晚了,宴会结束了吗?您怎么过来了?」 陆景砚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穿着那件傻乎乎的兔子睡衣,素面朝天,嘴角甚至还沾着一点冰淇淋的奶渍。这和刚才那个衣香鬓影、充满虚偽客套的宴会现场截然不同。 看到她的一瞬间,陆景砚心里那股无名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但随即又被她那声生疏的「陆总」给挑了起来。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进了屋内,反手关上了门。逼仄的玄关里,高大的男人瞬间带来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以及淡淡的酒气。 「为什么走了?」陆景砚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质问,「宋知言说你到了门口,为什么不进去?」 苏棉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冷静得像是在匯报工作:「陆总,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深思熟虑?」陆景砚瞇起眼睛。 「是的。」苏棉抬起头,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委屈,只有一片平静的理智,「我到了门口,看到了里面的宾客。那都是商界的名流,每一双眼睛都很毒辣。如果我进去,因为不懂礼仪或者说错话而丢了陆家的脸,这对您的形象是一种损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而且,我看柳经理在您身边配合得非常完美。大家都在称讚你们。在这种情况下,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契约妻子』如果出现,反而会打破这种和谐,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非议。作为拿薪水的乙方,我有义务为甲方的最大利益考量,所以我选择回避。」 这番话,逻辑縝密,无懈可击。甚至还带着几分「为你着想」的体贴。 但陆景砚听着,却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他寧愿她哭着质问他为什么不来接她,寧愿她发脾气说周凯蒂欺负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这么标准的公关话术,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划清界线。 她筑起了一道墙。一道温柔、礼貌,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墙。 「苏棉。」陆景砚上前一步,把她逼到了墙角,「你是在怪我?」 「怎么会?」苏棉眨了眨眼,依然笑着,「陆总每个月付我五万块,还提供这么好的住宿,我感激都来不及。今晚的事是我自己能力不足,怯场了,跟您没关係。您放心,下次如果有那种不需要社交的家宴,我一定会出席,履行合约义务。」 又是合约。又是义务。 陆景砚看着她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突然觉得很无力。他想撕碎她这层偽装,想告诉她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看法,他只想把她介绍给所有人。但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小心翼翼的防备,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突然意识到,是他把她拉进了这个复杂的局,却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才让她不得不穿上这层厚厚的盔甲。 这时候发火,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陆景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再睁开眼时,他眼中的凌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赖。 「……我饿了。」 陆景砚突然说道,语气转折之快,让苏棉愣了一下。 「啊?」 「宴会上一直在应酬,没吃东西。胃痛。」陆景砚皱着眉,一手按着胃部,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看起来似乎真的有些站不稳,「有没有吃的?」 这苦肉计演得有些拙劣,但对于「尽职尽责」的乙方苏棉来说,却很有效。毕竟合约里写了,要照顾甲方的生活起居,虽然是指住在一起的时候。 「只有……泡麵。」苏棉犹豫了一下,「还有剩下的冰淇淋。」 「泡麵就行。」 陆景砚说完,也不等苏棉答应,就自顾自地脱掉了西装外套,随手掛在衣架上,然后解开袖扣,捲起袖子,走向了客厅的沙发。 那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彷彿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苏棉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赶人,但想到他是老闆,又是为了应酬才饿肚子,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向厨房。 五分鐘后。一碗热腾腾的、加了蛋和火腿肠的泡麵端到了茶几上。 陆景砚坐在那个柔软的懒骨头沙发上,长腿憋屈地蜷缩着,手里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堂堂身价百亿的总裁,在深夜吃着几十块钱的泡麵,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苏棉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盯着他看:「陆总,吃完……您就回去吧?很晚了。」 陆景砚喝完最后一口汤,抽了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然后,他没有起身,而是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头晕。」他闭上眼睛,声音含糊不清,「酒劲上来了。」 「那……那我帮您叫代驾?或者打给宋秘书?」苏棉拿过手机。 「手机没电了。」陆景砚眼睛都没睁,瞎话张口就来,明明口袋里的手机还震动了一下。 「那用我的打?」 「宋知言睡了。别吵他。」 「……」 宋知言那种24小时待命的超人秘书会睡觉?骗鬼呢! 「陆总,您不能睡这儿。」苏棉站起来,试图去推他,「这是我家……呃,虽然是您租的,但现在是我住。孤男寡女的,不方便。」 陆景砚被她推得晃了晃,但就是不动如山。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眉头舒展,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彷彿下一秒就要进入梦乡。 「陆景砚!」苏棉有些急了。 「苏棉,」陆景砚闭着眼睛,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我是甲方。」 「……所以?」 「合约第三条,乙方有义务配合甲方的合理需求。」他耍赖般地说道,「我现在的需求是休息。我喝醉了,动不了。你要是把我赶出去,万一我在路边睡着冻死了,你这五万块的薪水找谁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还是拿薪水威胁! 苏棉气得磨牙。她看着眼前这个霸佔了她沙发、还一脸理所当然的男人,心里那道刚筑起来的墙,被他的无赖行径撞出了一个缺口。 他在装睡。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他在装睡。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如果她坚持赶他走,就意味着撕破脸;如果她让他留下,就意味着……她默认了这种曖昧的边界模糊。 苏棉站在原地僵持了一分鐘。 最后,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一眼陆景砚眼底淡淡的青黑。 「算了。」苏棉叹了口气,像是洩了气的皮球。跟老闆斗,受伤的总是打工人。就当是为了那五万块薪水,提供一次高级看护服务吧。 她转身走进卧室,抱了一床厚厚的毯子出来,动作粗鲁地盖在陆景砚身上,甚至故意把毯子边缘掖得紧紧的,把他裹成了一条蚕宝宝。 「睡死你算了!明天早上要是敢喊腰痛,我绝对不管!」苏棉小声碎碎念着,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然后气呼呼地回了卧室,并且反锁了房门。 客厅里恢復了安静。 原本「熟睡」的陆景砚,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微微侧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得逞的笑意。 虽然她筑起了墙,但好在,她还愿意给他留一扇窗。 只要能赖在这里,哪怕是沙发,也比那个冰冷的山顶别墅要温暖得多。 陆景砚拉了拉身上那条带着她身上淡淡馨香的毯子,这一次,是真的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Step 07. 万能的爱情合约 step 07. 万能的爱情合约 距离那场让苏棉差点「落跑」的七十寿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週。 那晚之后的第二天,苏棉便在陆景砚的陪同下,亲自登门向陆奶奶致歉。原本她以为会面对长辈的责难,没想到陆奶奶只是拉着她的手,心疼地说:「傻孩子,不舒服就该在家躺着,奶奶要的是你健康,不是要你来当花瓶站岗的。」 那份包容,让苏棉愧疚得差点掉眼泪,也让她对「陆太太」这个身分更加战战兢兢。 这两週以来,苏棉原以为面对陆景砚会如坐针毡,毕竟她在那晚展现了极度的不自信和逃避。但令她意外的是,陆景砚彷彿变了一个人,或者说,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且「公私分明」。 在公司,他是雷厉风行的陆总,对她这个「顾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礼貌;虽然他们不住一起,但他偶尔会送她,他也绝口不提那晚她在他面前穿睡衣吃泡麵的窘态。 这种「相敬如宾」的模式,让苏棉暗自松了一口气,心底甚至有一丝窃喜:看来陆总真的很专业,完美遵守了契约精神! 然而,人类的情感总是充满了矛盾。 此刻,正值下班时间。夕阳的馀暉透过落地窗,将总裁办公室染成一片金黄。 苏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透过玻璃墙,看到会议室里,陆景砚正和柳若薇讨论着年前最后一个专案。柳若薇今天穿了一套白色的西装套装,干练又不失女人味,她指着投影幕上的数据侃侃而谈,陆景砚则频频点头,两人偶尔对视,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其他人隔绝在外。 苏棉握着滑鼠的手指微微收紧,胸口莫名地涌上一股闷闷的感觉,像是有团湿棉花堵在那里,吐不出来又嚥不下去。 「苏棉,你在矫情什么?」她立刻在心里狠狠掐了自己一下,「人家那是工作伙伴,是金童玉女。你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顾问,专心搞事业才是正经事!」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视线从那对「璧人」身上移开,转而专注于电脑萤幕上的文档。 这份每週三天的顾问工作,虽然名义上是写品牌故事,但对苏棉来说,简直是素材的天堂。 这两週,她除了在总裁办公室「近距离观察」霸总生态,还开发了茶水间、楼梯间、甚至是电梯里的八卦角落。 「听说研发部那个秃头主管其实是个富二代?」 「行销部的实习生昨天在电梯里壁咚了快递小哥!」 这些鲜活的职场素材,都被她一一记录在案,化为了她新书里精彩的桥段。看着文档里满满的收穫,苏棉的心情终于由阴转晴。 「下班!回家写稿!」苏棉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准时打卡。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色的连身洋装,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外套,蓬松的羊毛捲上戴了一个復古的宽版造型发箍,脸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圆框眼镜,脚踩一双舒适的平底鞋。这一身装扮既舒适又充满了文艺气息,走在科技园区这群格子衬衫的工程师中间,像是一抹温柔的春风。 她收拾好包包,哼着小曲走出电梯,准备奔向捷运站的怀抱。自从寿宴那件事后,她就找尽各种藉口——要顺路去买菜、要去书店找资料、想散步运动,婉拒了陆景砚的专车接送。她不想再让那种曖昧的依赖感继续滋生。 然而,就在她刚踏出公司大门,准备往捷运站方向衝刺时—— 「苏小姐,请留步。」 一道温润却带着「绝对防御」属性的声音响起。 苏棉脚步一顿,僵硬地转过头。只见宋知言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脸上掛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标准微笑。而他身后,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正静静地停在那里,后座的车窗半降,露出陆景砚那张线条分明的侧脸。 「宋、宋秘书……真巧啊。」苏棉乾笑两声,脚尖已经默默转向了逃跑的方向,「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要去前面的便利商店买个……关东煮,你们先走?」 「苏小姐,」宋知言推了推眼镜,完全无视了她的藉口,伸手拉开了车门,「陆总在等您。关于春节的安排,需要跟您核对一下。」 又是工作?苏棉无奈,只能像是被逮到的小鸡一样,垂头丧气地鑽进了车里。 车厢内开着暖气,瀰漫着淡淡的雪松香。陆景砚今天穿着一套深蓝色的条纹商务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机械錶折射出冷冽的光。他膝盖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似乎正在处理公务。 「陆总,好巧。」苏棉缩在车门边,试图与他保持最大的物理距离。 陆景砚放下平板,转头看着她那一脸「我想下车」的表情,镜片后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不巧,我在等你。」陆景砚直截了当地说,「下週就是农历新年了。」 「是、是啊,新年快乐。」苏棉打哈哈。 「根据习俗,除夕夜我们要回老宅吃团圆饭。也就是『家宴』。」陆景砚看着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奶奶特意交代,今年是我们婚后的第一个新年,要有新气象。所以,今晚的行程是——採购。」 「採购?」苏棉愣住了。 「买过年要穿的新衣、配件,还有回老宅的伴手礼。」陆景砚看了一眼窗外,「去『星鑽广场』。」 星鑽广场购物中心。 这是市中心最高档的百货商场之一,金碧辉煌,名牌云集。 苏棉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感觉浑身不自在。她和陆景砚,一个是穿着平价洋装的小说家,一个是西装笔挺的科技新贵,两人并肩走在一起,回头率简直百分之百。 起初的气氛相当尷尬。陆景砚腿长步子大,苏棉为了跟上他的节奏,不得不一路小跑。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像是不熟的拼车乘客。 「那个……陆总,其实我自己买就好了,不用麻烦您陪着。」苏棉气喘吁吁地说道。 「奶奶会问。」陆景砚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速度,「而且,我也不懂女生喜欢什么。」 两人来到通往三楼精品区的手扶梯前。正值下班高峰期,商场里的人流不少。 苏棉心里想着赶紧买完赶紧「下班」,一时分神,没注意到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来绑鞋带。 「小心!」 就在苏棉差点撞上去、重心不稳向后仰倒的瞬间,一隻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随即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往前一拉。 苏棉惊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鼻尖再次盈满了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混杂着他身上淡淡的体温,让她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没事吧?」陆景砚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棉慌乱地站稳,脸颊瞬间烧红:「没、没事!谢谢陆总!」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陆景砚却没有松开。相反,他的手指顺势滑入她的指缝,变成了十指紧扣的姿势。 苏棉瞪大了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陆、陆总?」 「人多,手扶梯危险。」陆景砚目视前方,表情淡定得彷彿在谈论股市行情,只有微微泛红的耳根出卖了他,「我是为了乙方的安全着想。合约第四条,人身安全保障。」 又是合约!这条合约是万能的吗? 苏棉试着挣扎了一下,但他握得很紧,掌心乾燥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力量。在这人来人往的商场里,被这样牵着,竟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哦。」苏棉红着脸,放弃了抵抗,任由他牵着上了手扶梯。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层楼的化妆品专柜旁。 周凯蒂正拎着几个购物袋,跟一群名媛千金逛街。她原本正不耐烦地等朋友试口红,目光随意一扫,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那不是陆景砚吗?那个向来不近女色、连柳若薇都不一定能请得动的陆景砚,竟然在逛商场? 而在他身边那个穿着平价洋装、戴着土气圆眼镜的女人……不就是那天在寿宴上被她羞辱的那个小助理苏棉吗?! 「天啊……」周凯蒂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她看到了什么?陆景砚竟然牵着那个女人的手!而且还是十指紧扣!那种小心翼翼护着她的姿态,简直就像是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 「凯蒂,你看什么呢?」旁边的朋友问道。 「没什么,看到一个惊天大瓜。」周凯蒂冷笑一声,迅速拿出手机,对着手扶梯上那对「肩并肩」的背影,「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照片里,男人高大挺拔,女人娇小依人,两人紧紧牵着的手在镜头里格外刺眼。 「苏棉是吧?」周凯蒂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那天在寿宴上装得那么可怜,原来是欲擒故纵。居然真的勾搭上了陆总。我倒要看看,等这些照片到了若薇姐手里,你还怎么演!」 三楼,礼品区。 苏棉完全不知道身后已经有一双眼睛盯上了她。她现在正面临着另一个巨大的考验——价格。 陆景砚带她走进了一家专营人参鹿茸和高档茶叶的店舖。苏棉随手拿起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翻过来一看标籤。 个、十、百、千、万……这一小罐茶叶,竟然要价八万八?! 苏棉感觉手里的茶叶烫得吓人,赶紧把它放了回去。她虽然现在每个月有五万块的「顾问费」兼「生活津贴」,但还要付房租,还要生活,虽然陆景砚说是公司福利,但她坚持每个月存一笔钱作为未来的房租预备金。这要是买几个礼盒,她半年的薪水就没了。 「怎么了?不喜欢?」陆景砚注意到她的动作,走过来问道。 「不是不喜欢,是……太贵了。」苏棉诚实地小声说道,「陆总,有没有……平价一点的?心意到了就好嘛。」 陆景砚看着她那一脸肉痛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他掏出一张黑卡,递给店员:「把这几样都包起来。刷我的卡。」 「等等!」苏棉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 「陆总,不行。」苏棉看着他,眼神坚定,「这是我送给奶奶的新年礼物。既然是我的心意,就必须花我自己的钱。如果用你的钱买,那就不叫心意,叫作弊。」 「可是这价格……」陆景砚有些犹豫。他知道她的经济状况。 「我有钱!」苏棉挺起胸膛,虽然底气有点不足,「我……我可以买那个!」 她指了指旁边柜檯上一个相对「平价」的养生礼盒,标价六千八。虽然还是很贵,但咬咬牙还能承受。 「苏棉,」陆景砚看着她,语气柔和下来,「我们是夫妻,虽然是契约的,但在经济上你不需要跟我分得这么清楚。」 「那不一样。」苏棉摇摇头,圆框眼镜后的眼神清澈而倔强,「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有手有脚能赚钱。奶奶对我那么好,我想用我自己赚的钱孝敬她,这样我心里才踏实。」 她不想成为那种依附于男人的菟丝花,更不想坐实周凯蒂口中那个「贪财女」的罪名。即使是在这场虚假的婚姻里,她也要守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陆景砚看着她。眼前的女孩,个子不高,穿着普通的洋装,站在这满是奢华商品的店舖里,却散发着一种让他无法忽视的光芒。 那是一种名为「自尊」与「真诚」的光芒。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奶奶会那么喜欢她。也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在面对她时,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心软、失控。 「好。」陆景砚收回了黑卡,嘴角勾起一抹欣赏的笑意,「那就听你的。不过,买完礼物,晚饭我请。这总不能拒绝了吧?」 苏棉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成交!我要吃楼下那家回转寿司!」 「……好。」堂堂总裁陪吃回转寿司,陆景砚觉得,这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店舖。苏棉坚持自己提着那个六千八的礼盒,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陆景砚则提着他自己要送的、更贵重的伴手礼,另一隻手……又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 「陆总,手扶梯已经过了。」苏棉小声提醒。 「商场地板滑。」陆景砚面不改色。 「……」苏棉心想这商场的地板要是滑,清洁工早就被开除了好吗! 但这一次,她没有挣开。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依然很快,但那种「闷闷的」感觉似乎消散了不少。 而不远处的柱子后,周凯蒂看着这一幕,按下了发送键。 【周凯蒂:若薇姐,你快看!这就是那个苏棉的真面目!她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小说家,她在利用工作之便勾引陆总!居然还要陆总陪她逛那种廉价店!简直是拉低陆总的档次!】 照片发送成功。 一场针对苏棉的风暴,正在这个充满年味的夜晚,悄悄酝酿。 Step 08. 年夜饭的意外访客 step 08. 年夜饭的意外访客 除夕夜的陆家大宅,一改往日的清冷肃穆,被浓郁的年节气氛所包围。 巨大的铸铁雕花大门上掛着烫金的红灯笼,庭院里的树木都缠上了暖黄色的小彩灯,像是一颗颗坠落的星辰。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烹调的香气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这是一种属于「家」的味道。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入庭院,停在喷水池旁。 车门打开,苏棉深吸了一口气,从车上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喜气的红色新年针织连身裙,裙襬蓬松,长度刚好露出脚踝,搭配一双乾净的小白鞋,看起来既舒适又不失礼貌。那一头标志性的羊毛捲被精心地打理过,头侧别着一枚寓意吉祥的金色鏤空发饰,鼻樑上架着圆框眼镜,整个人看上去像个乖巧讨喜的邻家女孩,完全没有攻击性。 「别紧张。」陆景砚走到她身边,今天他难得没有穿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毛衣,下身是剪裁合宜的休间长裤,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卸下了总裁的武装,戴着眼镜的他看起来更显儒雅温柔,像极了高中时期那个总是安静坐在窗边读书的少年,只是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我……我尽量。」苏棉抱紧了怀里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陆总,万一我说错话怎么办?」 「有我在。」陆景砚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较重的另一个袋子,空出一隻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还有,进了这个门,要叫景砚。」 「知……知道啦,景砚。」苏棉小声练习了一遍,脸颊因为羞涩和紧张而微微泛红。 两人走进大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挑高的客厅里灯火通明,陆奶奶正坐在主位的红木沙发上,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好得不得了。 「哎呀!我的乖孙媳妇来啦!」一见到苏棉,陆奶奶眼睛都笑瞇成了一条缝,甚至不需要枴杖,直接站起来招手,「快快快,棉棉,快过来奶奶这里坐!外面冷不冷啊?」 「奶奶,新年快乐!祝您身体健康,平安顺遂!」苏棉乖巧地走过去,虽然心里还是在打鼓,但看到慈祥的奶奶,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她将怀里的礼物递过去:「奶奶,这是我给您准备的新年礼物。这个是养生饮品,还有这个……」 苏棉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另一个软绵绵的包裹,打开来,是一条织法繁复、顏色温暖的枣红色羊毛围巾。围巾的末端还掛着两个精緻的「相思扣」绳结。 「这是我自己织的,手艺可能不太好……但我选的是最软的羊毛,很保暖的。」苏棉小声说道,心里忐忑不安。这种手工製品在豪门眼里,会不会太廉价了? 没想到陆奶奶接过围巾,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眼眶都有点红了:「哎唷,这可是『相思扣』啊!这织法现在年轻人哪会啊?好,真好!这比那些冷冰冰的珠宝强多了!奶奶喜欢,现在就戴上!」 说着,陆奶奶直接把围巾围在了脖子上,衬得她气色更加红润。 「喜欢就好。」苏棉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哼,手工是不错,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登大雅之堂。」 一道冷淡的声音突然从二楼楼梯口传来,瞬间冻结了客厅里热络的气氛。 苏棉浑身一僵,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保养得极好、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的中年妇人正缓缓走下楼梯。她留着精緻的盘发,妆容一丝不苟,眉眼间与陆景砚有几分神似,但眼神却更加锐利、挑剔。 这就是陆景砚的母亲,长年旅居国外的艺术家——陆夫人。 「妈,您回来了。」陆景砚淡淡地叫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夫人走到沙发旁坐下,目光像x光机一样在苏棉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双布鞋上,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只是一脸毫无情绪的「扑克脸」。 苏棉感觉自己像个被班导师抓到的小学生,手足无措地站着,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那种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让她刚刚建立起的一点自信瞬间崩塌。 就在这时,一隻温暖乾燥的大手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陆景砚在苏棉身边坐下,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轻柔且充满了安抚的意味。他没有说话,但这个无声的动作却像是一道屏障,将母亲那审视的目光挡在了外面。 「这围巾顏色很衬奶奶。」陆景砚开口,打破了沉默,「棉棉选了很久。」 陆夫人看了一眼儿子护犊子的动作,挑了挑眉,终于开了金口:「坐吧。既然是家宴,就别拘着了。」 苏棉如蒙大赦,赶紧坐下,却始终不敢抬头直视陆夫人的眼睛。 「开饭吧!」陆奶奶适时地发话,「今天是大年夜,一家人团团圆圆最重要!」 眾人移步至餐厅。长长的餐桌上铺着刺绣桌布,摆满了各式各样精緻的年夜饭料理。佛跳墙、清蒸石斑、红烧狮子头……每一道菜都像是艺术品,餐具更是精美得让人不敢随意触碰的银器与骨瓷。 陆景霏已经在餐桌旁等候了,她今天穿着随性的家居服,看到苏棉后,偷偷对她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 苏棉感激地回以微笑,心里默默喊了一声「姊」。 一家人落座。陆奶奶坐主位,陆夫人和陆景霏坐一边,陆景砚和苏棉坐另一边。 气氛虽然算不上热烈,但也还算和谐。陆奶奶不停地给苏棉夹菜,陆景霏偶尔讲几个笑话热场,陆景砚则默默地帮苏棉剥虾、挑鱼刺,展现出完美的「好老公」形象。 就在苏棉以为这场「考试」即将顺利通过时,管家张伯突然匆匆走了进来。 「少爷,夫人。」张伯有些为难地开口,「门口来了位客人,说是公司的人,有紧急文件要送给少爷。」 「除夕夜送文件?」陆景霏吐槽了一句,「这员工也太敬业了吧?哪家快递啊?」 陆景砚眉头微蹙,想了一下:「好像是有份海外併购的合约要签字确认。让她进来吧,拿了文件就走。」 苏棉正低头喝汤,听到「公司的人」,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没过多久,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板的声音响起。一道红色的身影走进了餐厅。 「陆奶奶新年好!伯母新年好!景砚、景霏姐,新年快乐!」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满满的喜气。苏棉手中的汤匙「噹」的一声碰到了碗壁。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柳若薇。 今天的柳若薇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将黑长发编成了优雅的侧边麻花辫,头上戴着红色的丝绒发箍,身上穿着一件正红色的高领毛衣,搭配黑色的针织长裙,耳朵上掛着闪亮的鑽石耳环。整个人看起来既喜庆又端庄,站在这豪宅里,彷彿她才是这里的一份子。 「哎呀,是若薇啊!」陆奶奶虽然意外,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 「抱歉打扰大家用餐了。」柳若薇扬起一抹无懈可击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这份合约对方催得急,宋秘书刚好回老家了,我就自告奋勇送过来,顺便来给长辈们拜个年。」 她说着,眼神自然地飘向了陆景砚身边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碗里的女生。 苏棉?柳若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虽然苏棉今天打扮得很居家,没有穿职业装,但那标志性的羊毛捲和那副圆眼镜,柳若薇绝对不会认错。 那个在公司做「顾问」的小说家,为什么会出现在陆家的年夜饭桌上?而且,还坐在陆景砚的身边? 「文件给我。」陆景砚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伸出手。 柳若薇压下心中的震惊与疑虑,将文件递过去,同时眼神迅速在陆夫人和苏棉之间来回扫视。 她发现陆夫人的脸色并不好看,而苏棉则是一副心虚鵪鶉样。 「既然来了,又是除夕夜,没吃饭就走不太好。」一直没说话的陆夫人突然开口了。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虽然淡,却透着一股女主人的威严,「若薇也是看着长大的,张伯,添副碗筷。」 「妈,今天是家宴。」陆景砚皱眉,语气有些冷。 「多个人多双筷子,热闹。」陆夫人不容置疑地说道,然后看了一眼柳若薇,「若薇,坐景霏旁边。」 「谢谢伯母!」柳若薇心中狂喜,面上却保持着得体的矜持,「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坐下来,正好正对着苏棉。 苏棉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她的「契约婚姻」并没有对外公开,公司里除了宋知言没人知道。现在柳若薇出现在这里,如果被她认出来,甚至当场揭穿…… 「这位是……?」柳若薇明知故问,笑吟吟地看着苏棉。 「我是……」苏棉刚想开口编个理由,比如是陆景霏的朋友。 「我太太,苏棉。」陆景砚抢先一步,声音沉稳有力,直接扔出了重磅炸弹,「你在公司见过的。」 空气凝固了三秒。 柳若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的筷子差点拿不稳。太、太太? 这个不起眼的小说家?这个在公司唯唯诺诺的顾问?竟然是陆景砚隐婚的妻子?! 「原来……原来是陆太太。」柳若薇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情,「真没想到,苏顾问藏得这么深。在公司都没听你提起过。」 这句话,带着刺。暗示苏棉心机深沉。 苏棉尷尬地笑了笑:「工……工作和生活分开比较好。」 接下来的晚餐时间,对苏棉来说简直是刑求。她能感觉到对面柳若薇那充满探究和嫉妒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再加上旁边还有个不苟言笑的陆夫人,苏棉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她伸手想夹一块鱼肉,结果手一抖,那块滑溜溜的鱼肉「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还溅起了一点汤汁,落在了洁白的桌布上。 一瞬间,餐桌上安静了下来。 苏棉的脸瞬间涨红成了猪肝色:「对、对不起!」 陆夫人放下了筷子,眼神凉凉地扫过那块鱼肉,语气波澜不惊:「苏小姐,虽然是在家里,但基本的餐桌礼仪还是要注意一下。这么大的人了,夹菜还这么不稳重?」 这话说得重了。苏棉眼眶一热,羞愧得想找个地洞鑽进去。 「妈,是我刚刚碰到了她的手。」陆景砚面不改色地把责任揽过来,同时用纸巾将那块鱼肉包起来,又重新夹了一块最好的鱼腹肉放进苏棉碗里,「吃吧,这块没刺。」 「哎呀,这有什么!」陆奶奶也赶紧打圆场,「岁岁平安,岁岁平安!这鱼肉滑,我也老夹不住!棉棉啊,别理你婆婆,她那是职业病,看谁都像是在审查艺术品!」 「就是啊妈,」身为姊姊的陆景霏也笑着插嘴,「现在都 什么年代了,谁还讲究那些老规矩。弟妹这叫真性情,多可爱。」 柳若薇坐在一旁,看着陆家这祖孙三代──奶奶宠着,姊姊护着,连向来冷漠的陆景砚都这般细緻地维护着苏棉。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与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从高中开始,她就一直在追逐陆景砚的背影。她努力变得优秀、优雅,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 可现在,这个位置却被苏棉——这个样样不如她的女人给佔据了。凭什么? 晚餐好不容易结束。 苏棉觉得自己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身心俱疲。 「我去一下洗手间。」苏棉找了个藉口,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客厅。 躲进一楼宽敞豪华的客厅洗手间,苏棉锁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呼……坚持住,苏棉。你表现得很好,没有露馅,没有崩溃。」她对着镜子做了几个深呼吸,拍了拍脸颊,「任务达成一半了,等下只要坚持到回家就好了。」 整理好心情,苏棉打开门走出去。 然而,在洗手间外那条幽静的走廊上,一个人影正靠在墙边等着她。红色的毛衣,精緻的麻花辫,还有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幽冷的眼睛。 是柳若薇。 「苏顾问……不,或许我该叫你陆太太?」柳若薇抱着手臂,挡住了苏棉的去路,嘴角掛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苏棉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抓紧了裙摆:「柳经理,这里没别人,有话直说吧。」 「你为什么会在陆家?」柳若薇上前一步,逼近苏棉,「别跟我扯什么一见钟情。我在公司观察过你,你在陆景砚面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根本不像夫妻。还有,据我所知,陆景砚这几年根本没有恋爱对象。你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是为了钱?还是……抓住了陆家什么把柄?」 苏棉被她逼得后退了一步,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她不能说出契约的事。绝对不能。 「柳经理,你想多了。」苏棉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柳若薇的眼睛,「我和景砚是高中同学,缘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至于我在公司……那是因为我不想因为身分搞特殊。」 「缘分?」柳若薇冷笑一声,「苏棉,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看陆景砚的眼神,充满了怯懦和不自信。而陆景砚看你……」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甘,「虽然他在护着你,但我总觉得,你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 柳若薇凑到苏棉耳边,压低声音:「这场婚姻,是假的吧?或者是……有期限的?」 苏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但她知道,此刻一旦示弱,就全盘皆输。 「柳经理,今天是除夕夜,我想这种无端的揣测不太适合这个场合。」苏棉没有正面回应,也没有否认,只是冷冷地说道,「如果你觉得有问题,大可以去问景砚。失陪了。」 说完,苏棉侧身从柳若薇身边挤了过去,脚步有些仓促地逃离了现场。 柳若薇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反而加深了。「没有否认……那就是被我说中了。」柳若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彷彿抓住了什么重要的把柄,「苏棉,我们走着瞧。」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没有发现,在走廊另一端的转角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陆景霏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靠在墙上,将刚才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看着柳若薇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轻轻嘖了一声。 「女人的战争啊……这下可热闹了。」 晚上八点。春晚的节目已经开始播放,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落。 陆景砚看了一眼有些疲惫的苏棉,站起身对陆奶奶说:「奶奶,时间不早了,我先带棉棉回去了。」 「回去?回哪去?」陆奶奶一听就不乐意了,把脸一板,「这大过年的,外面又冷又黑,你们回那个冷冰冰的公寓干什么?这里才是家!」 「可是……」 「没有可是!」陆奶奶耍起了小孩子脾气,「我都让人把你的房间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今晚你们必须住下!这也是为了守岁,图个吉利!」 陆夫人也在一旁淡淡地补了一句:「既然结婚了,除夕夜留宿老宅是规矩。别让外人看笑话。」 陆景砚看了一眼苏棉,眼神中带着询问。苏棉咬了咬嘴唇。这种情况下,如果坚持要走,不仅扫兴,还会让陆夫人更加不满,甚至可能让柳若薇更加怀疑。 「好,我们住下。」苏棉轻声说道,然后在桌下偷偷扯了扯陆景砚的袖子。 陆景砚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示意她安心。 然而,当两人半小时后走进二楼的主卧室时,苏棉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间房间很大,装修豪华。但是……房间中央,只有一张床,一张kingsize的大床。 「那个……」苏棉抱着自己的小包包,站在门口,脸红得像个苹果,「我们……要怎么睡?」 陆景砚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转过身,看着局促不安的苏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陆太太,」他解开围巾,随手扔在沙发上,一步步走向她,「你觉得,在奶奶和妈都在家的情况下,我们能分房睡吗?」 苏棉摇摇头。 「那你觉得,我这个一米八几的人,睡那个单人沙发合适吗?」 苏棉看了一眼那个确实不大的沙发,又摇了摇头。 「所以,」陆景砚走到床边,拍了拍那柔软的枕头,「过来吧。一人一边,中间……」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中间可以放个枕头当楚河汉界。」 今晚,註定是个难眠之夜。 Step 09. 名为门第的界线 step 09. 名为门第的界线 清晨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洒下一束细长的金线,刚好落在柔软的大床上。 苏棉是被热醒的。她感觉自己像是一隻陷在云朵里的猫,浑身被温暖柔软的羽绒包围着,鼻尖还縈绕着一股极其好闻的味道——淡淡的雪松香,混杂着一种乾燥清冽的男性气息。 「唔……好舒服的沙发……」 苏棉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脸颊下的枕头,心想这陆家的沙发未免也太高级了,比她租屋处的床还要软。 等等。沙发?昨晚睡觉前,她明明记得那个单人沙发又窄又硬,她还特地把自己裹成了蚕宝宝,发誓要捍卫「乙方」的尊严,坚决不跟「甲方」同床共枕。 苏棉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挑高的欧式天花板,华丽的水晶吊灯,以及身下那张宽大得可以打滚的king size大床。 而她,正呈「大」字型霸佔着床的正中央,身上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那只原本应该属于陆景砚的枕头,此刻正被她死死抱在怀里,上面还沾着几根她的长头发。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苏棉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弹坐起来,惊恐地环顾四周。 房间里空无一人。陆景砚不见了。 苏棉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小说家的「小剧场」瞬间爆发:难道昨晚她睡相太差,梦游爬上了床?还是她潜意识里对陆景砚图谋不轨,半夜把他踹下床,自己霸佔了领地?甚至……她该不会对甲方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逼得甲方连夜逃跑了吧? 「完了完了……苏棉你这个色令智昏的傢伙!那是老闆啊!你这是职场性骚扰!是要扣薪水的!」苏棉抓着头发,懊恼地把脸埋进被子里,羞耻得想原地蒸发。 就在这时,房门「咔噠」一声轻响。 苏棉吓得浑身一抖,立刻抓起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警惕地看向门口。 陆景砚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起床很久了,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毛衣,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没戴眼镜,深邃的眼眸显得更加柔和,手里还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看到床上那个裹得像粽子一样、一脸惊恐的苏棉,陆景砚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磁性,听得人耳根发软。 「陆、陆总……」苏棉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个……我为什么会在床上?我发誓我昨晚是在沙发上睡的!我……我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 陆景砚挑了挑眉,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觉得呢?」 苏棉心里一凉:「难道我真的……把你踢下去了?」 「苏棉,」陆景砚叹了口气,无奈地伸出手,隔着被子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对自己的睡相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昨晚你在沙发上缩成一团,一直喊冷,还差点滚下来。我是为了避免我的员工第二天落枕申请工伤,才把你抱上来的。」 抱、抱上来的?苏棉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画面:深夜里,高大的男人弯下腰,轻轻松松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温柔地放在床上,还帮她盖好被子…… 轰——苏棉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至于我……」陆景砚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面整齐地叠着一条毛毯,「我在那里将就了一晚。陆太太,你的睡姿真的很豪迈,一个人佔了两米的大床。」 苏棉看着那个窄小的沙发,再看看眼前虽然神采奕奕但眼底隐约有青影的陆景砚,心里的羞耻感瞬间转化成了愧疚。堂堂大总裁,居然为了她睡沙发! 「对不起!陆总辛苦了!我马上起床!」苏棉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结果脚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陆景砚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掌心握住她的手臂,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了过来。 「小心点。」他低声说道,目光落在她乱糟糟的羊毛捲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快去洗漱吧,奶奶她们已经在餐厅了。还有……」 他顿了顿,把床头柜上的一个精緻发饰递给她:「新年快乐,红包昨晚已经转给你了。今天记得戴这个,奶奶会喜欢。」 那是她昨天买的新年发饰。苏棉接过发饰,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两下。她胡乱地点点头,抱着衣服衝进了浴室。 看着浴室门关上,陆景砚嘴角的笑意才完全绽放开来。 其实昨晚,他并没有睡沙发。把她抱上床后,他确实想去睡沙发,但看着她在床上睡得香甜,还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他鬼使神差地就在她身边躺下了。虽然只是和衣而卧,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那是他这十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至于为什么要撒谎?大概是怕这隻胆小的兔子,真的会被吓跑吧。 陆家餐厅。 苏棉洗漱完毕,换上了那件喜气的红色针织连身裙,戴上了圆框眼镜和陆景砚递给她的发饰,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心里依旧七上八下。 走进餐厅时,陆家的三个女人已经落座了。陆奶奶依旧是一身喜气洋洋的唐装,正笑瞇瞇地喝着粥。陆景霏穿着随性的家居服,手里拿着吐司在抹果酱。而陆夫人——那位优雅冷肃的艺术家,正端着一杯红茶,神色淡淡地看着窗外的雪景。 苏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是「陆太太」,不能露怯。 「奶奶早,姊早。」苏棉先向两位比较亲切的长辈打招呼。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气场强大的陆夫人身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字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苏棉还是鼓起勇气,声音微微发抖地喊了出来:「……妈,早。」 这声「妈」叫得极轻,带着明显的颤音和恐惧,彷彿下一秒就会被对方用眼神凌迟。 陆夫人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放下茶杯,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苏棉。 空气安静了两秒。苏棉感觉自己的背脊都僵硬了,手心全是冷汗。 「早。」陆夫人终于开口,虽然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但好歹是回应了,「坐吧。」 苏棉如蒙大赦,赶紧坐下,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口。这顿早餐吃得异常安静。陆景砚偶尔会给她夹菜,陆景霏偶尔会拋过来几个戏謔的眼神,而苏棉全程低着头喝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早餐结束后,陆景砚被奶奶叫去书房看字画。苏棉正准备帮忙收拾碗筷,却被陆夫人叫住了。 「苏小姐……不,既然进了门,就该改口了。」陆夫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披肩,「棉棉,如果不忙的话,陪我去后院走走吧。」 该来的还是来了。苏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陆景砚离开的方向,但最后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妈。」 陆家后院,凉亭。 冬日的清晨,空气冽人。后院的梅花开了,红梅映雪,美得像是一幅水墨画。但苏棉无心欣赏。 陆夫人站在凉亭边,看着远处的风景,许久没有说话。苏棉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棉棉,」陆夫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是个好孩子。看得出来,老太太很喜欢你。」 「谢……谢谢妈夸奖。」苏棉的声音依然有些抖。 「但是,」陆夫人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棉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喜欢是一回事,合适又是另一回事。」 苏棉的心猛地一沉。 「景砚这孩子,从小就优秀,但也从小就固执。他身上揹负着整个陆家和云森科技的未来。他的伴侣,不仅仅是一个妻子,更需要是一个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一个能在社交场合游刃有馀、能为他分担压力的助手。」 陆夫人的话说得很委婉,没有像周凯蒂那样用「贪财」、「不配」这种字眼,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绵里针,精准地刺中苏棉的痛处。 「柳若薇很优秀,她是景砚的左右手,也是在这个圈子里长大的孩子。她懂得这个世界的规则。」陆夫人淡淡地说道,「而你……棉棉,你的世界在书本里,在幻想里。那个世界很美好,但不适合陆家。」 「这场婚姻是怎么回事,我不过问。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有些距离,不是靠努力或者是讨好老人家就能填平的。勉强融入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圈子,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也会拖累景砚。」 苏棉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上的布鞋。寒风吹过,她的鼻子有些发酸。 她想反驳,想说她没有想赖着不走,想说这只是一场为期一年的契约。但她不能说。而且,陆夫人说得对。她和陆景砚,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高中时,他是高高在上的学霸,她是默默无闻的书呆子。他拒绝了她的告白,连一句回应都吝嗇给予。现在,他是身价百亿的总裁,她是为了五万块薪水而扮演妻子的乙方。 「我明白了……妈。」苏棉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标准的、属于「乙方」的微笑,虽然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您放心,我有自知之明。我会……守好我的本分,不会给景砚、给陆家添麻烦的。」 陆夫人看着她那双清澈却隐忍的眼睛,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你是个通透的孩子。」 二楼阳台。 陆景砚站在栏杆旁,视线穿过光秃秃的树枝,紧紧锁定在后院凉亭里的那两道身影上。距离太远,他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苏棉低垂的头,还有那种即使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的落寞与瑟缩。 他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白。他知道母亲会说什么。无非是门当户对,无非是利益权衡。 「心疼了?」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陆景霏裹着羽绒服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递给他一杯。 陆景砚接过杯子,没有说话,目光依然没有离开苏棉。 「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搞艺术的,眼光高,嘴巴毒,但心不坏。」陆景霏喝了一口热可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过,这丫头心里素质看起来不太行啊。被妈说两句就蔫成那样。」 「她只要做她自己就好。」陆景砚淡淡地说。 「嘖嘖嘖,听听这话。」陆景霏翻了个白眼,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盯着陆景砚,「对了,说到这个……我昨晚整理旧物,翻到了你高中时候的那个相机包。」 陆景砚握着杯子的手一顿。 「你是校刊社的吧?跟柳若薇同一个社团。」陆景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家都说,那时候你的相机里全是柳若薇的照片,毕竟她是校花,又是你的搭档。」 陆景砚抿了一口热可可,眼神晦暗不明:「那是工作需要。」 「是吗?」陆景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在他眼前晃了晃,「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在你的记忆卡备份里,找到了几百张这种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宽松校服的女孩。 她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阳光洒在她蓬松的羊毛捲上,正捧着一本言情小说看得入迷,嘴角掛着傻乎乎的笑。背景是虚化的,只有她是清晰的焦点。 那是高中的苏棉。 「这张照片的角度……」陆景霏拖长了尾音,「如果不把镜头拉到最近,如果不盯着她看很久,是抓拍不到这种表情的吧?」 陆景砚看着那张照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他尘封已久的秘密。高中三年,所有人都以为他眼里只有书本和柳若薇。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镜头,他的视线,永远都在追逐那个角落里的小小身影。 柳若薇是校刊的封面,是摆拍的完美。而苏棉,是他镜头里唯一的真实,是他藏在无数张风景照文件夹深处的私心。 「姐,照片还我。」陆景砚伸手去拿。 陆景霏手一缩,把照片收回口袋,笑得像隻偷腥的猫:「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藏得够深啊!原来这不是什么先婚后爱,这是蓄谋已久、暗恋成真啊!」 陆景砚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帘,看着凉亭里那个正转身离开的背影,沉默不语。 「姐,这件事,别告诉她。」许久,他才低声说道。 「为什么?告诉她你不就追到了吗?」 陆景砚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现在告诉她,只会让她觉得这又是另一个「契约」的谎言吧。 午后,苏棉公寓。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公寓楼下。后车厢塞满了陆奶奶硬塞给她的年货和礼品,多到苏棉觉得自己可以开个杂货铺。 「到了。」陆景砚解开安全带,看着副驾驶座上一路沉默的苏棉。 「谢谢陆总。」苏棉解开安全带,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这两天辛苦您配合演戏了。奶奶那边……我会继续努力扮演好角色的。」 那声「陆总」,再次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彷彿昨晚的同床共枕,今早的温馨早餐,都只是一场梦。 陆景砚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着她眼底那层厚厚的防御,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上去吧,好好休息。公司初四才开工,这几天你不用进公司,好好放个假。」 「好的,陆总新年快乐。」苏棉提着大包小包,逃也似地衝进了公寓大楼。 回到家,关上门的那一刻,苏棉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屋子里很安静。虽然是春节,但父母今年出国旅游过年了,偌大的公寓只有她一个人。虽然平时的她也是这样,和父母大多是靠手机视讯联络,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但今天,从热闹的陆家老宅回到这冷清的公寓,心里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把那些昂贵的礼品随手放在地上,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脑海里不断回盪着陆夫人的话,还有在凉亭里那种如坐针毡的恐惧感。 「苏棉,清醒一点。」苏棉抱紧了怀里的抱枕,吸了吸鼻子,「那可是陆景砚,是天上的月亮。你只是一个看月亮的人,千万别想着去摘月亮。」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陆景砚给她戴发饰时的温柔眼神,不去想昨晚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床上的早晨。 「工作!只有工作不会背叛我!」苏棉猛地坐起来,拍了拍脸颊,给自己打气。 「初三还要跟灿灿她们聚会,初四就要开工了。在那之前,我要把新书的大纲修完!要是年后被编辑催稿,那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她打开笔电,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标题:《契约结束倒数日记》,敲下这个标题的时候,苏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份契约,她一定会认真、专业地完成它。哪怕心里已经开始下雨。 Step 10. 落荒而逃的特别顾问 step 10. 落荒而逃的特别顾问 大年初四,开工大吉。 清晨的市中心,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春节的慵懒与鞭炮后的硝烟味,但云森科技所在的商业区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忙碌节奏。穿着各式西装、套装的都市白领们,手里拿着咖啡,脚步匆匆地涌入这栋象徵着科技与未来的玻璃帷幕大楼。 苏棉混在人群中,觉得自己像是一缕随时会魂飞魄散的幽魂。 她今天穿了一件收腰款式的浅杏色针织洋装裙,外面罩着一件宽松的休间西装外套,脚踩一双浅色的短靴。那一头蓬松的羊毛捲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鼻樑上架着圆框眼镜,遮住了底下那两团浓重的黑眼圈。 「我不行了……我真的会死掉……」 苏棉一边随着人流挪动,一边在心里哀嚎。 这一切都要怪那该死的「报復性熬夜」。 前天为了赶在开工前把积压的小说进度补上,她硬是写到了凌晨四点,导致日夜颠倒。而昨天初三,更是被霍灿灿、沉静和米栗那三个精力旺盛的女人拖去ktv唱了通宵,美其名曰「最后的狂欢」。 现在的她,灵魂已经出窍了一半,只剩下肉体在靠着肌肉记忆行走。她觉得只要给她一块地板,哪怕是大厅冷冰冰的大理石地砖,她都能原地躺下睡个三天三夜。 「电梯……电梯在哪……」苏棉半瞇着眼睛,恍惚地走向电梯等候区。脑子里全是浆糊,完全没注意到前方有人正停下脚步整理背包。 「砰!」 「哎唷!」一声闷响,苏棉像是撞上了一堵肉墙,原本就虚浮的脚步瞬间踉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跌坐在了坚硬的地板上。手中的包包滑落,圆框眼镜也歪到了一边。 「嘶……好痛……」苏棉揉着摔疼的屁股,痛得眼泪都快飆出来了。 「抱歉!你没事吧?」一道充满歉意且阳光爽朗的男声响起。随即,一隻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苏棉狼狈地扶正眼镜,抬起头,刚想说没关係,却在看清对方长相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俐落的短发,阳光帅气的五官,还有那身标志性的休间商务西装和商务后背包。 这张脸,她在霍灿灿的手机相簿里看过无数次,也在高中时期的篮球场上看过无数次。 是魏阳。陆景砚最好的朋友,也是霍灿灿现在的男朋友。 「那个……小姐?」魏阳见她发呆,以为她摔傻了,关切地问道,「还起得来吗?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苏棉心脏狂跳,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完了!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如果被他认出来,灿灿就会知道!灿灿知道,就等于全世界都知道!那我跟陆景砚的契约…… 恐慌像潮水般淹没了她。但对方的手还伸着,周围已经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苏棉只能硬着头皮,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没、没事……是我自己没看路。」苏棉低下头,试图用头发遮住自己的脸,声音压得低低的。 魏阳原本只是礼貌性地拉人一把,但在看到苏棉站起来后的样子,尤其是那头标志性的羊毛捲和圆框眼镜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了巨大的惊喜。 「苏棉?!」魏阳瞪大了眼睛,指着她叫了出来,「真的是你?哇塞,好久不见!这世界也太小了吧!」 苏棉心里最后一丝侥倖破灭了。她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嗨……魏阳,好久不见。」 「真的很久没见了!上次听灿灿提起你,我就想说什么时候大家聚聚,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到了!」魏阳热情地拍了拍苏棉的肩膀,那力道震得苏棉差点又要跌倒,「你怎么会在这里?来面试?还是……」 魏阳看了一眼她脖子上掛着的云森科技临时识别证,眼神变得更加好奇:「你在云森上班?」 「呃……不是,不是正式员工。」苏棉眼神闪躲,大脑飞速运转编织着谎言,「我……我是出版社的,来这边……送个样刊,顺便谈点版权合作的事。毕竟云森这么大,有很多进驻厂商嘛……」 她不敢说自己是陆景砚的顾问,更不敢说是他的太太。这栋大楼里除了云森科技,确实还有几家广告公司和出版社的分部。这个理由应该能混过去吧? 「哦,原来是这样!大作家的业务范围果然广!」魏阳不疑有他,笑得灿烂,「那正好,我也要去楼上找景砚。他今天要跟我讨论那个『科技宅』的新建案合作。我们一起上去吧?顺便给那小子一个惊喜!」 一起上去?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如果在电梯里或者是办公室里,陆景砚表现出一点点异常,或者宋知言叫了一声「夫人」,那她就彻底社死了! 「不、不用了!」苏棉反应极大,连连摆手,脚步悄悄往后退,「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一份重要的稿子落在出版社了,我得赶紧回去拿!不然主编会杀了我的!」 「啊?这么急?」魏阳愣了一下。 「对!非常急!十万火急!」苏棉一边说,一边像隻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就跑,「那个,魏阳,下次再聊!替我跟灿灿问好!拜拜!」 说完,她也不等魏阳反应,直接衝向了大门,连电梯都不坐了,逃也似地离开了云森科技大楼。 站在原地的魏阳挠了挠头,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一脸茫然:「怎么跟高中时候一样,看到我就跑?我有那么可怕吗?」 办公大楼外,捷运站旁。 苏棉气喘吁吁地扶着墙,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太险了,真的太险了。 她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指点开宋知言的对话框。 【苏棉:宋秘书,抱歉。临时接到出版社通知要回去校对急稿,今天早上的顾问工作我可能没办法过去了。请帮我跟陆总请个假。万分抱歉!】 发送完讯息,苏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虽然这样翘班很不敬业,而且可能要被扣钱,但为了守护这岌岌可危的秘密,她别无选择。 「对不起了陆总……」苏棉看着高耸入云的云森大楼,心里默默道歉,「等你朋友走了,我一定加倍补偿工作时数!」 云森科技,总裁办公室。 陆景砚刚刚结束一场跨国视讯会议。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看了一眼手錶。九点半。按照惯例,苏棉应该已经到了,正坐在外面的那个专属位置上,要么假装看资料,要么偷偷写小说。 他转动椅子,透过玻璃墙看向外面。空荡荡的。那个位置上只有一台冷冰冰的电脑,没有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也没有那双灵动的圆眼睛。 陆景砚眉头微蹙。迟到了?还是……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宋知言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微妙。 「陆总,苏小姐刚刚传讯息来,说出版社有急事,今天请假。」 「出版社?」陆景砚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昨天才跟我说新书大纲已经交了,这几天很间。」 宋知言推了推眼镜:「是的。而且……刚才前台说,看到苏小姐已经进了大厅,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跑出去了。」 跑出去了?陆景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丫头,又在躲什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一道爽朗的声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景砚!新年快乐啊!开工大吉!」 魏阳背着商务后背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掛着招牌的阳光笑容。「怎么样?没打扰你工作吧?今天可是我们『科技宅』专案啟动的第一天!」 看到魏阳,陆景砚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了。电光火石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苏棉进了大厅。魏阳也在大厅。然后苏棉跑了,找了个拙劣的藉口请假。 陆景砚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冷笑。 原来是怕遇见熟人,怕关係曝光。这隻鸵鸟,还真是把「隐婚」贯彻到底啊。 「坐。」陆景砚收起心思,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方案带来了吗?」 「当然。」魏阳坐下,从包里拿出笔电和文件,「这可是我过年期间闭关修炼出来的精华。结合你们的智能家居系统,我设计了一套全新的空间动线……」 两人迅速进入了工作模式。陆景砚专业、严谨,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魏阳热情、富有创意,不断拋出新的构想。这就是他们多年的默契。从高中一起打篮球,到大学一起创业,他们始终是彼此最信任的伙伴。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当时针指向十二点,两人的肚子同时响了一声。 「行了,休息一下。」魏阳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饿死我了。走吧陆大总裁,赏脸吃个午饭?我请客,庆祝开工。」 陆景砚看了一眼窗外:「去哪吃?」 「就楼下那家新开的江浙菜吧,听说评价不错。」 两人正准备起身,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柳若薇。她穿着一套剪裁精緻的白色职业套装,手里抱着一叠文件,看到魏阳也在,脸上露出了得体的笑容。 「魏阳?你也在啊。新年快乐。」 「若薇!新年快乐!大美女又变漂亮了啊!」魏阳笑着打招呼,「你来得正好,我们要去楼下吃午饭,一起?」 柳若薇看了一眼陆景砚,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笑着点头:「好啊。刚好这些文件也需要陆总签字,吃完饭再谈也不迟。有人请客,我当然不能错过。」 高档江浙菜餐厅包厢。精緻的菜餚摆满了桌子。三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络而熟悉,这是一场属于「老同学」的聚会。 「哎,说起来,我们三个好像很久没这样坐下来吃饭了。」魏阳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感叹道,「上次这样吃饭还是大学毕业那会儿吧?」 「是啊。」柳若薇优雅地喝了一口茶,目光温柔地落在陆景砚身上,「那时候景砚刚创立云森,忙得没日没夜。我和魏阳经常打包宵夜去实验室找他。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 她有意无意地提起了那些共同奋斗的岁月,像是在展示一枚勋章,证明自己在他生命中的重量。 「那时候确实辛苦。」陆景砚淡淡地应了一声,帮两人倒了茶,「多亏了你们帮忙。」 「说什么帮忙,我们是铁三角嘛!」魏阳大大咧咧地笑着,「不过若薇你是真够义气,放弃了大外企的高薪offer,死心塌地跟着景砚这个工作狂。换做是我,我可受不了他的臭脾气。」 柳若薇抿嘴一笑,眼神流转:「因为我相信景砚的能力啊。事实证明,我的眼光没错。」 她转头看向陆景砚,眼底藏着一丝期待和佔有欲。从高中同社团,到大学同校,再到创业伙伴。她陪了他整整十年。她相信,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陆景砚,也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对了!」魏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一脸兴奋地说道,「你们猜我今天早上在楼下大厅碰到谁了?」 陆景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不动声色地问:「谁?」 「苏棉!」魏阳一拍大腿,「就是高中那个羊毛捲!那个写小说的苏棉!」 听到这个名字,柳若薇的笑容瞬间凝固在嘴角。而陆景砚则是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的情绪,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缘。 「苏棉?」柳若薇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说她是来送样刊的,好像是跟这边的出版社有合作。」魏阳笑着摇头,「这丫头还是跟以前一样,冒冒失失的。一看到我就跑,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她看到你就跑?」陆景砚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对啊!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魏阳陷入了回忆,脸上带着怀念的笑,「你们还记不记得?高二那会儿,她每天早上都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往景砚桌肚里塞牛奶。有一次被我撞见了,她吓得脸爆红,把牛奶往我手里一塞就跑了,害我白喝了一个月的免费牛奶。」 魏阳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餐桌上另外两人的表情变化。 柳若薇的脸色有些发白。那些记忆,对她来说并不美好。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危机感。那个不起眼的苏棉,像是一颗顽强的杂草,怎么拔都拔不掉。 「其实苏棉那时候挺可爱的。」魏阳继续说道,「虽然有点傻气,但很执着。而且我看过她写的小说,文笔还真不错。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在坚持写作。这点倒是跟景砚挺像的,认定了一件事就不回头。」 「不像。」柳若薇突然冷冷地打断了他。 魏阳愣了一下:「啊?」 「我是说,她跟景砚不像。」柳若薇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景砚的坚持是为了创造价值,是有规划的。而苏棉……她那只是活在自己的幻想里。高中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写小说?那能算什么正经职业?」 气氛突然有些尷尬。 魏阳有些不解地看着柳若薇:「若薇,你干嘛这么激动?写小说也是职业啊,而且人家现在好像混得不错……」 「我只是就事论事。」柳若薇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调整表情,「毕竟我们都在现实世界里打拼,看到老同学还在做梦,难免有些感慨。」 一直沉默的陆景砚,此刻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深邃,看向柳若薇时,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凉意。 「若薇,」陆景砚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极具份量,「每一个梦想都值得尊重。无论是造房子、做晶片,还是写小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魏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而且,那时候的牛奶,我也喝到了。」 「啊?」魏阳傻眼,「你喝到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陆景砚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当然喝到了。在她塞错人的第二天,他就亲自去拦截了。那些草莓牛奶的味道,甜得发腻,但他却喝了整整一个学期。 柳若薇坐在对面,看着陆景砚那副若有所思、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神情,手里的餐巾快被她绞碎了。她陪了他十年,陪他加班,陪他应酬。可为什么,魏阳只是提了一句苏棉,就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那个苏棉,到底是来当特别顾问,还是在这里……阴魂不散? 「好了,不说过去了。」陆景砚放下茶杯,看了看手錶,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吃得差不多了,回公司吧。魏阳,下午的细节还要再磨一下。」 「行!走!」魏阳起身。 三人走出包厢。陆景砚走在最前面,背影挺拔。柳若薇跟在身后,眼神复杂而阴沉。魏阳则还在嘀咕:「奇怪,景砚什么时候爱喝草莓牛奶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苏棉正躲在出版社的编辑室里,打着喷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场「落跑」,竟然在云森科技的总裁办公室里,掀起了怎样的涟漪。 Step 11. 被识破的金屋藏兔 step 11. 被识破的金屋藏兔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墨菲定律」。 当你为了圆一个谎而不得不编造另一个谎时,老天爷通常会让那个谎言成真,以此来惩罚你。苏棉现在对此深有体会。 自从那天在开工日对宋知言撒谎说「出版社有急稿」后,她的编辑彷彿和宋秘书心有灵犀一般,真的开啟了夺命连环call模式。新书大纲被退回修改,截稿日提前,加上之前为了「取材」而落下的进度,苏棉不得不向云森科技请了长假,切换回「闭关修仙」的作家模式。 整整两週。她没出门,没洗头,靠着外送和咖啡续命,日夜颠倒,不知今夕是何夕。 终于,在週五的凌晨三点,她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把修改好的稿件发给了编辑。 「解脱了……」苏棉长舒一口气,准备倒头大睡。然而,就在她放松下来的那一刻,积压已久的疲惫连同反噬的病毒,像是洪水猛兽般将她吞没。 週五傍晚。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苏棉躺在卧室的大床上,身上穿着那套厚实的粉色兔子绒毛睡衣,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额头烫得可以煎蛋,喉咙像吞了刀片一样痛,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无力。 「水……」苏棉发出蚊子般的呻吟,试图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却发现杯子早就空了。 她绝望地缩回手,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脑袋里开始上演各种悲情小剧场:独居女作家惨死家中,数日后才被发现……享年二十七岁,死因:赶稿过劳加没人送水…… 就在她烧得天旋地转,觉得自己快要看见走马灯的时候,放在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萤幕。来电显示:陆景砚。 苏棉没有力气接,手指滑了一下,不小心按到了拒接。几秒鐘后,门口传来了电子锁解锁的声音。 「嗶、嗶、嗶、咔嚓。」 有人进来了?苏棉昏昏沉沉的大脑闪过一丝惊恐。是小偷?还是入室抢劫?但随即,一道熟悉的、带着雪松气息的身影出现在卧室门口。 是陆景砚。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让人有压迫感的商务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休间毛衣和深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乾净的运动鞋。少了几分总裁的高冷,多了几分邻家哥哥的温暖。只是此刻,那张俊逸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苏棉?」 陆景砚大步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裹成粉色毛球、脸色潮红的女孩,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在公司听宋知言说苏棉请病假续假了,打电话又不接,心里总觉得不安,一下班就直接开车过来了。没想到,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 「陆……陆总?」苏棉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你怎么来了?是来……扣我全勤奖金的吗?」 即使烧成这样,还不忘那五万块的薪水。陆景砚又气又好笑,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 「闭嘴,省点力气。」陆景砚的声音低沉温柔,掌心的凉意让苏棉舒服地哼了一声,「发这么高烧,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或者宋知言?」 「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苏棉的声音沙哑软糯,因为生病而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而且……你是老闆,我怎么敢麻烦老闆送药……」 陆景砚叹了口气,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将她扶起来半靠在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餵她喝下。「我是你丈夫。」他在她耳边低声纠正,「虽然是契约的,但照顾你是我的义务。」 温水润过喉咙,苏棉感觉稍微活过来了一点。她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原本紧绷的神经奇蹟般地放松了下来。 「饿不饿?想吃什么?」陆景砚用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想吃……皮蛋瘦肉粥。」苏棉下意识地回答。 「好,我去做。你再睡一会儿。」 陆景砚把她放回枕头上,帮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出了卧室。 看着他的背影,苏棉在昏睡过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个甲方,服务态度还真不错…… 同一时间,苏棉所住的大楼外。 一辆红色的休旅车停在了路边的砖道旁。车门打开,霍灿灿、沉静和米栗三人提着大包小包走了下来。 「棉棉这傢伙也太拼了吧?」霍灿灿提着一袋水果,一脸心疼,「听说闭关了两个礼拜,把自己搞到发烧。我今天特地带了我的营养师特製鸡汤,非得给她补补不可。」 「根据我的计算,」沉静推了推鼻樑上的大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盒退热贴,「连续熬夜超过十天,免疫系统崩溃的机率高达90%。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强制休息。」 「哎呀,别说了,赶紧上去看看吧!」米栗背着相机包,手里还拎着一袋苏棉最爱的零食,「我还给她带了最新的八卦杂志解闷呢!」 三人正准备刷卡进大楼,米栗的脚步突然顿住了。她瞪大眼睛,指着大楼玻璃门内的电梯厅:「等等!你们看!那个背影!」 霍灿灿和沉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电梯门刚好打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去。虽然只是个侧面,而且穿着休间服,但那优越的头身比和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侧脸…… 「我去!那是陆景砚?!」霍灿灿惊呼出声。 「没错,就是他。」沉静冷静地分析,「虽然穿着休间,但那手腕上的錶是专柜限量款,全台湾没几支。确认是陆景砚无误。」 「天啊!陆大总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米栗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而且还是穿着休间服!手里还提着……那是超市的购物袋?里面好像是大葱和鸡蛋?」 这画面太违和了。身价百亿的科技新贵,穿着毛衣,提着大葱,出现在这栋中高级的公寓大楼里。 「难道……」霍灿灿脑洞大开,「难道他也住这栋大楼?这可是黄金地段,富豪有好几套房產也很正常吧?」 「肯定是!」米栗两眼放光,「没想到我们棉棉居然跟这种顶级鑽石王老五住在同一栋大楼!这可是大新闻啊!快快快,上去告诉棉棉,让她以后出门记得化妆,说不定能在电梯里偶遇呢!」 三人怀着发现新大陆的激动心情,刷卡进了电梯,按下了苏棉所在的楼层。 苏棉公寓。 陆景砚刚把米洗好放进锅里,正准备切瘦肉。他挽起袖子,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十分专注。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切菜的声音。 「叮咚——叮咚——」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卧室里的苏棉被惊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以为是陆景砚忘了带什么东西,或者是物业。 「来了……」她强撑着发软的身体爬起来,扶着墙壁,一步三晃地往客厅挪。 「谁啊……」苏棉虚弱地喊了一声。 厨房里的陆景砚听到了动静,立刻放下刀走了出来。看到苏棉摇摇欲晃的样子,他脸色一沉,大步走过去将她扶住。 「不是让你躺着吗?乱跑什么?」 「门铃……响了……」苏棉靠在他怀里,感觉天花板都在转,「可能是……快递……」 「我去开。你去沙发上坐着。」陆景砚强势地把她按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手拿过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转身走向大门。 门铃还在执着地响着。门外传来霍灿灿的大嗓门:「棉棉!快开门!我们给你送温暖来了!还有个惊天大八卦要告诉你!」 沙发上的苏棉听到这个声音,原本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一半。灿灿?还有沉静和米栗? 「等等!别开——」苏棉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阻止陆景砚。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景砚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并且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咔嚓。」门开了。 门外,霍灿灿、沉静和米栗三张笑脸瞬间凝固。原本准备好的「surprise」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门内的,不是她们那隻病懨懨的兔子闺密。而是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米白色居家毛衣、手里还拿着一条擦手巾的……陆景砚。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走廊里的感应灯幽幽地亮着。 霍灿灿手里的鸡汤差点掉在地上。米栗的相机包滑落到了手肘。沉静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中。 三人像见了鬼一样盯着陆景砚,又看了看门牌号。没错啊,是802苏棉家啊。 「陆、陆……陆总?」霍灿灿结结巴巴地开口,大脑当机,「您……您走错门了吗?还是……您兼职做家政?」 陆景砚看着眼前这三个石化的女生,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礼貌的微笑。「你们是棉棉的朋友吧?请进。」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语气自然得彷彿他是这里的男主人:「她在发烧,刚才还在唸叨你们。」 「棉、棉棉?!」听到这个亲暱的称呼,三人再次倒抽一口凉气。 她们机械式地走进屋内,一眼就看到了缩在沙发上、一脸「我想死」表情的苏棉。而陆景砚则淡定地关上门,转身对她们说:「你们先聊,厨房还煮着粥,我先去忙。」 说完,他真的转身进了厨房,拿起菜刀继续切肉。那居家贤惠的背影,再次给了闺密团一记重击。 苏棉卧室内。 苏棉被闺密团「押解」回了卧室。陆景砚很体贴地没有跟进来,只是送进来一壶热水,并贴心地关上了房门,留给她们「审讯」的空间。 房间里,气氛凝重得像是刑讯室。 苏棉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颗脑袋,瑟瑟发抖。床边围坐着三尊大佛。 「说吧。」沉静最先开口,镜片反着冷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苏棉!」霍灿灿已经按捺不住了,激动地抓着苏棉的肩膀摇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景砚为什么会在你家?他为什么穿着休间服?他为什么在给你煮粥?!你们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就是啊!」米栗也把脸凑过来,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刚才在楼下我们还以为是偶遇,结果他居然……居然是来你家的!而且还有钥匙!这进展也太快了吧!不是说好的一起当单身狗吗?」 苏棉被晃得头晕眼花,心里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纸包不住火,既然已经被撞破到这个地步,再隐瞒下去只会让误会更深。而且……她也不想再骗最好的朋友了。 「你们……先冷静一点。」苏棉弱弱地举起手,「我招,我全招。」 「其实……我们结婚了。」 「什么?!」三声尖叫同时响起,差点掀翻了天花板。 「嘘——!小声点!」苏棉赶紧竖起手指,「是契约!契约结婚!」 接着,在闺密们震惊得快要掉下来的下巴中,苏棉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所有事情。从咖啡厅的相亲乌龙,到那份为期一年的「合作协议」;从每个月五万块的薪水,到陆奶奶的七十寿宴,再到公司开工日那天魏阳和柳若薇的出现,以及她为什么要躲着他们。 听完这一切,卧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霍灿灿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你现在是身价百亿的陆太太?虽然是假的?」 「嗯。」苏棉点点头,心虚地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合约上有保密条款,而且……我觉得这只是一份工作,一年后就结束了,没必要让你们跟着操心。」 「你傻啊!」米栗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这种豪门秘辛,你一个人扛着多累啊!居然不告诉我们!我们是那种会洩密的人吗?而且你还一个人在公司面对柳若薇,多可怕啊!」 「根据我的分析……」沉静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她听着苏棉的叙述,脑海中快速闪过刚才陆景砚开门时的表情,以及他在厨房里切菜的背影。 那种自然的、不带一丝勉强的、甚至带着几分乐在其中的姿态。 「这份合约虽然在法律上有效,但在执行层面上……」沉静顿了顿,目光扫过一脸忐忑的苏棉,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傻瓜,还真以为这只是「工作」。哪有甲方会因为乙方生病,就推掉週五晚上的应酬,亲自跑来熬粥的?这分明就是「蓄谋已久」的入室登堂。 但沉静看着苏棉那副「我很有职业道德」的样子,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有些窗户纸,得让当事人自己去捅破。现在说出来,只会让这隻胆小的兔子吓得缩回洞里。 「所以棉棉,你真的觉得他对你没意思?」沉静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当然啊!」苏棉理所当然地说,「陆景砚心里有白月光的,他找我就是为了挡桃花和应付奶奶。我们说好的,互不干涉,只谈钱不谈感情。」 沉静没有反驳,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对霍灿灿和米栗使了个眼色。霍灿灿和米栗虽然平时神经大条,但此刻也收到了一点讯号,虽然她们不懂沉静在暗示什么,但至少闭上了嘴没再追问。 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敲响。 陆景砚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四碗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聊完了吗?」他的声音温润如玉,目光越过三人,直接落在床上的苏棉身上,「起来吃点东西再睡。你们也一起吃点吧,这两週棉棉多亏你们照顾了。」 这语气,这姿态。儼然就是一副「正宫老公」感谢「娘家姊妹」的架势。 霍灿灿接过粥,看着碗里切得大小均匀的瘦肉和葱花,心里默默给这位昔日的「四眼田鸡」、今日的「霸总妹夫」加了十分。不管是不是契约,肯动手煮粥的男人不多了。 「陆总,」霍灿灿清了清嗓子,虽然对方气场强大,但为了闺密,她还是大着胆子开口,「我们棉棉胆子小,又单纯。既然你们签了约,不管真假,您都得护着她。要是让她受了委屈,我们可不管你是什么总裁,一样找你算帐!」 陆景砚闻言,嘴角的笑意加深。他看着正埋头喝粥不敢看他的苏棉,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放心。」他郑重地承诺,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的人,我会护到底。」 苏棉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脸颊在热气的蒸腾下,悄悄红透了。她只当这是在闺密面前演戏的台词,心里想着:陆总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真是可惜了。 而一旁的沉静默默地喝了一口粥,镜片后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傻棉棉,这哪是演戏啊!这分明是宣示主权。 这场契约游戏,看来早就有人不想遵守规则了。 Step 12. 重逢的甜蜜陷阱 step 12. 重逢的甜蜜陷阱 三月,北部的雨季刚过,空气中瀰漫着湿润而清新的草木香气。 云森科技的年度联合春酒,选在了一家五星级饭店的空中花园宴会厅举行。这不仅仅是一场公司内部的聚餐,更是联合了数十家合作厂商、投资方与媒体的盛大商业交际场。 对于苏棉来说,这场春酒来得有些让人惊喜。 大病初癒的她,在三天前才销假回到工作岗位。虽然身体已经恢復,但那晚在公寓里被陆景砚「照顾」的记忆,以及闺密们在得知真相后对陆景砚改观的态度,依然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苏小姐,这是春酒的电子邀请函。」復工的第一天,宋知言就将邀请函发到了她的手机上,并且特别转达了陆总的口諭:「陆总说,这次活动性质比较开放,您不需要以『陆太太』的身分出席,也不需要跟在他身边应酬。另外,陆总知道您生病期间,您的几位好朋友都很照顾您,所以特许您可以邀请她们一起来参加,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享受美食。」 这句话对苏棉来说,简直就是特赦令加福利大放送。不用扮演贤妻,不用面对陆家长辈,还能带闺密来吃五星级大餐! 于是,苏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宴会当晚,七点整。 电梯门缓缓打开,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映入眼帘。水晶吊灯投射出璀璨的光芒,悠扬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手持香檳,穿梭在精緻的自助餐檯与花园之间,谈笑风生。 「哇塞——!这也太气派了吧!」刚走出电梯,米栗就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俐落的黑色休间西装裤裙,脖子上掛着她宝贝的单眼相机,鼻樑上架着眼镜,一脸兴奋地东张西望,「这灯光、这佈景,随便拍一张都是大片啊!」 「淡定点。」霍灿灿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睛也亮了起来。她今天穿了一套设计感十足的深蓝色西装套装,深v领口搭配一条银色项鍊,看起来既干练又性感,「不过这酒看起来确实不错,不愧是云森科技的手笔。」 沉静则是最冷静的一个。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宴会小洋装,脚踩舒适的平底娃娃鞋,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透过眼镜冷静地扫描全场:「根据现场的人流密度和衣着品牌判断,今晚出席的人员身价总和超过百亿。这不是春酒,这是资本的流动盛宴。棉棉,你老公真的很会赚钱。」 「嘘!小声点!」苏棉赶紧竖起手指,生怕被人听见。 苏棉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设计款长裙,裙襬随着走动如水波般荡漾。蓬松的羊毛捲上戴了一个精緻的珍珠发箍,耳畔和手腕上点缀着细緻的银饰。她没戴那副标志性的圆框眼镜,而是换上了隐形眼镜,那双清澈圆润的杏眼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配上平底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误入名利场的森林精灵,清新脱俗。 「哎!那是魏阳!」霍灿灿突然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的人群。 只见魏阳穿着一身浅色系的休间西装,手腕上戴着跟霍灿灿同款的情侣手錶,正跟几个建筑业的朋友聊天。看到霍灿灿,他立刻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个傻瓜。 「那……我去打个招呼哈!你们自便!」霍灿灿毫无义气地拋下闺密,踩着高跟鞋就飘走了。 「嘖,见色忘友。」米栗摇着头举起相机,「咔嚓」一声记录下了霍灿灿奔向爱情的背影。 「这符合人类求偶的本能行为模式。」沉静推了推眼镜,找了个视野极佳的花园长椅坐下,「你们去玩吧,我在这里观察一下这些商务人士的微表情和交谈逻辑,这对我的行为分析模型很有帮助。」 看着闺密们各自找到了乐子,苏棉笑了笑,转身走向了她最期待的地方——甜点区。 生病那两週,她每天喝粥喝得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现在看到琳瑯满目的马卡龙、慕斯蛋糕和巧克力喷泉,她的眼睛都在发光。 她夹了一块草莓千层,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刚准备送入口中,一道阴影突然笼罩了下来。 「胃口不错啊,苏顾问。」 苏棉动作一顿,抬起头。柳若薇站在她面前。 今天的柳若薇美得极具攻击性。她将直发烫成了嫵媚的波浪捲,身穿一袭浅米色的修身宴会长裙,完美勾勒出她高挑的身材。耳垂、脖颈和手腕上都佩戴着成套的鑽石饰品,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手里拿着一杯香檳,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棉,脸上掛着得体却冰冷的微笑。 「柳经理。」苏棉放下叉子,礼貌地站起身,「晚上好。」 「身体好了?」柳若薇目光扫过苏棉那张未施粉黛却依然胶原蛋白满满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嫉妒,「听说你请了两週病假?这『顾问』当得还真是轻松。」 「谢谢柳经理关心,已经痊癒了。」苏棉不卑不亢地回答。 柳若薇轻笑一声,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苏棉,别以为那晚在陆家吃了顿年夜饭,你就真的稳了。周凯蒂发给我的照片,我可是看得很仔细。」 苏棉心里一紧。照片?什么照片?她虽然不知道周凯蒂偷拍了商场牵手照,但听到这个名字,本能地感到不安。 「柳经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装傻?」柳若薇晃了晃酒杯,眼神变得锐利,「我查过了,你和景砚根本没有领证公开的纪录,甚至连婚纱照都没有。这种藏着掖着的关係,你觉得能维持多久?只要我愿意,那些照片随时可以成为压垮你的稻草。」 苏棉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柳经理,这是我的私事。如果你对我的工作有意见,可以走正规流程投诉。至于其他的,无可奉告。」 「呵,嘴还挺硬。」柳若薇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棉一眼,「我劝你,趁早认清现实。有些位置,不是你这种人坐得稳的。」 说完,她转身优雅地离开,留下一阵浓郁的香水味。 不远处的长椅上,沉静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冷冷地锁定了柳若薇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在平板上记录了一行字,潜在威胁等级:高。攻击模式:心理战。建议防御策略:无视或反击。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一束聚光灯打向了舞台中央。 「各位嘉宾,各位合作伙伴,晚上好!」主持人激昂的声音响起,「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云森科技执行长,陆景砚先生!」 雷鸣般的掌声中,陆景砚走上舞台。 他今晚穿着一套正式的深色系手工西装,剪裁完美地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金属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遮住了眼底的锐利,却遮不住那身强大的气场。 他站在麦克风前,沉稳、自信、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感谢各位蒞临……」 他低沉磁性的嗓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每一个字都精准有力。 苏棉站在阴影里,远远地看着台上的男人。那一刻,她再次感觉到了那种巨大的割裂感。那个在舞台上指点江山的商业帝王,和那个在她家厨房穿着毛衣切菜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陆总真帅啊……」 「听说他和公关部的柳经理是一对?刚才看他们一起进来的。」 「是啊,郎才女貌,而且柳经理能力那么强,简直是贤内助。」 身边几个女宾客的窃窃私语鑽进了苏棉的耳朵。苏棉觉得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来。甜点再好吃,此刻也变得索然无味。 陆景砚致词结束后,立刻被一群等待已久的合作伙伴包围了。柳若薇也适时地出现在他身边,帮他挡酒、递名片,配合得天衣无缝。 苏棉看着那一幕,只觉得刺眼。 「出去透透气吧。」她对自己说。 她悄悄绕过人群,穿过一道拱门,来到了宴会厅外延伸出去的空中花园。 相比于室内的喧嚣,这里安静了许多。夜风微凉,吹散了苏棉心头的燥热。她走到围栏边,双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眺望着这座城市的夜景。脚下是车水马龙的流光溢彩,远处是绵延的万家灯火。 「呼……」苏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冷冽的空气充满肺部。 「世界这么大……」她喃喃自语,「苏棉,你不该只盯着这一个小小的角落。你还有小说,还有梦想,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过。」 「学姊?」 一道温润清朗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苏棉吓了一跳,转过身。只见一个穿着浅色商务西装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果汁,一脸惊喜地看着她。他留着乾净的短发,眉眼温柔,气质儒雅,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苏棉愣了两秒,随即眼睛一亮:「顾迟?!」 「真的是你!」顾迟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快步走上前,「刚才远远看着背影就觉得像,没想到真的是苏棉学姊!好久不见了!」 顾迟。他是苏棉大学系学会的直属学弟。当年苏棉是系学会的文书长,顾迟是她的得力助手。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喊着「学姊我来帮你搬」、「学姊这个便当给你吃」的温柔大男孩。毕业后听说他去了出版社工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真的好久不见了!」苏棉惊喜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出版社刚好跟云森科技有个电子书版权的合作,主编让我过来见见世面。」顾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种场合我不太适应,正想出来透透气,没想到遇见了学姊。你呢?你还在写小说吗?」 「在写啊,还在努力填坑中。」苏棉笑着说,在熟人面前,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偽装,「你呢?还在写诗吗?」 「偶尔写写,现在主要是做编辑。」顾迟看着苏棉,眼神里满是怀念与温柔,「学姊,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喜欢躲在安静的地方。」 「哪有没变,变老了,也变胖了。」苏棉开玩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才没有。」顾迟认真地说,「你今天很漂亮。比大学迎新晚会那次还要漂亮。」 苏棉脸一红,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毫无负担的笑。在这充满算计和压力的名利场里,遇到一个知根知底、拥有共同回忆的老友,就像是在沙漠里遇到了一汪清泉。 两人并肩站在围栏边,聊起了大学时期的趣事,聊起了那个总是点名的教授,聊起了学校后门那家好吃的乾麵。海风吹起苏棉的裙襬和发丝,顾迟侧过头,温柔地看着她,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 这一幕,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然而,这幅画却落入了有心人的眼里。不远处的景观树后,周凯蒂手里拿着手机,将镜头对准了苏棉和顾迟。 「咔嚓、咔嚓。」连续几张高清照片被保存了下来。照片里,苏棉笑靨如花,顾迟眼神深情,两人靠得很近,看起来亲密无间。 「好啊,苏棉。」周凯蒂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冷笑,「上次在商场跟陆总牵手被我拍到发给若薇姐,现在又在春酒上跟别的小白脸勾勾搭搭。水性杨花,脚踏两条船……这次我可要多存点证据,等时机到了,一次让你身败名裂。」 周凯蒂默默将手机里的相片再次发送给柳若薇。 与此同时。宴会厅内。 陆景砚终于应付完了最后一批热情的合作伙伴。他松了松领带,拒绝了柳若薇递过来的酒,目光开始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 没有。甜点区没有,长椅区没有。那个穿着淡绿色裙子的身影去哪了? 他心里莫名地有些慌乱,迈开长腿,往空中花园的方向走去。刚走到拱门处,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花园的围栏边,苏棉正和一个年轻男人并肩站着。那个男人看着很年轻,气质温润,正侧头对苏棉说着什么。 而苏棉……她正在笑。不是那种面对他时客套的假笑,也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微笑。而是眉眼弯弯,嘴角上扬,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灿烂的笑。 那种笑容,轻松、自在、快乐。那是她在面对他这个「甲方」时,从未有过的表情。 陆景砚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隻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泛起一阵空虚而沉闷的钝痛。 她是他的妻子。虽然是契约的,但她是他的。可为什么,站在她身边让她笑得这么开心的人,却不是他? 那个男人是谁?陆景砚站在阴影里,眼神晦暗不明,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而在他不远处。柳若薇手里端着酒杯,目光越过人群,先是看到了花园里相谈甚欢的苏棉和顾迟,接着又看到了站在拱门处、背影落寞僵硬的陆景砚。 她愣了一下,看了一下手机传来的讯息,随即,眼底燃起了一簇兴奋的火苗。 「原来如此……」柳若薇轻轻晃动着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看来这场婚姻,不仅是假的,而且岌岌可危啊。」 「苏棉,你这是在自掘坟墓。既然你不安分,那就别怪我帮你一把。」 夜风更凉了。这场春酒,表面上觥筹交错,实则暗流涌动,每个人都怀着各自的心思,走向那个未知的结局。 Step 13. 变质的合约关係 step 13. 变质的合约关係 昨晚的春酒结束后,天空飘起了绵绵细雨。 饭店门口,苏棉婉拒了顾迟送她回家的提议。虽然老友重逢很开心,但她现在的心情实在太乱了,只想一个人静一静。送走了微醺的霍灿灿一行人后,苏棉独自漫步在湿润的街道上。一整天紧绷的情绪,在晚风的吹拂下终于获得了些许释放。 正想着等下要去便利商店买点什么犒赏自己,前方路口的路灯下,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宋知言手里拿着一把黑伞,脸上掛着那副标准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而他身后的路边,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像一隻蛰伏的野兽,无声地停在那里。 苏棉脚步一顿。她很有默契地明白了宋知言笑容的意思——陆总在等你。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宋知言为她拉开车门,苏棉弯腰鑽进了后座。 车厢内光线昏暗。陆景砚坐在另一侧,闭目养神。他身上还穿着宴会时的那套西装,领带微微扯松了一些,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那股冷冽的雪松香。 感觉到身边塌陷下去一块,陆景砚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车内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苏棉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看着一言不发的陆景砚,她突然感到相当紧张,开始忍不住脑补各种可能的小说桥段: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眉头锁得这么紧,是不是因为应酬太累了?还是刚才在宴会上,有哪个不长眼的合作方惹他不高兴了?又或者是公司股票跌了? 她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陆景砚心里的低气压,全是因为在花园里看到她对着另一个男人笑得那么灿烂,而对着自己却只有客套和拘谨。 一路上,两人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谢、谢谢陆总送我回来!陆总早点休息!」车刚停稳,苏棉就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飞快地道谢、开门、下车,然后头也不回地衝进了大楼,彷彿身后有洪水猛兽。 她必须赶紧逃离那个狭小的空间,逃离他身上那股让她心慌意乱的气息,安抚自己那颗不安又不应该有的心思。 车厢内,陆景砚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感应门后,深邃的眸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 「陆总,」驾驶座上的宋知言透过后照镜看了一眼自家老闆,推了推眼镜,斟酌着开口,「其实……您可以直接开口问夫人的。」 「问什么?」陆景砚声音沙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问了,她大概又会拿那一套标准的『乙方话术』来敷衍我吧。」 翌日清晨,云森科技。 虽然昨晚经歷了一场无声的「冷战」,但打工人没有悲伤的权利。苏棉准时出现在了工位上。 她打开电脑,假装在整理品牌故事的素材,实际上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面巨大的玻璃墙。 总裁办公室内,陆景砚正在和几位高阶主管开晨会。他穿着一身剪裁冷硬的海军蓝三件式西装,戴着那副无框眼镜,表情严肃冷峻。他修长的手指偶尔敲击桌面,或是指着投影幕上的数据,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上位者的威严与掌控力。 苏棉单手托腮,内心不断思考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闆昨天的行为有些异常,那种冷淡不仅仅是疲惫,更像是在生气。 「算了,苏棉,别猜了。」她摇了摇头,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基于职业道德,不该窥探甲方的隐私。专注工作,专注搞钱,这才是硬道理。」 就在这时,一阵高跟鞋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层的寧静。 「苏顾问,早。」 苏棉抬头。柳若薇站在她面前,笑容明艳动人。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丝绸衬衫,搭配高腰阔腿裤,干练又不失女人味。 「柳经理早。」苏棉礼貌地回应。 「介绍一下,这位是这次电子书专案的合作方代表。」柳若薇侧过身,露出了站在她身后的男人。 苏棉愣住了。那人穿着一身休间西装,气质温润如玉,脸上掛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顾迟?!」苏棉一阵惊喜,忍不住站了起来。 「学姊,早安。」顾迟笑着挥了挥手,眼神里满是惊喜,「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今天是来谈合约细节的,以后可能要经常来打扰了。」 「原来你们真的认识啊。」柳若薇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就太好了,熟人好办事。顾先生,陆总已经在里面等了,请。」 「好。学姊,那我先忙,待会儿聊。」顾迟基于职场礼仪,对苏棉点点头,跟着柳若薇走进了总裁办公室。 苏棉重新坐下,但心思却再也无法集中在电脑上了。顾迟居然是这个专案的负责人?这也太巧了吧! 她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面玻璃墙。虽然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画面却清晰可见。 陆景砚坐在办公桌后,顾迟和柳若薇坐在对面。顾迟正在讲解手中的文件,神情专注。而柳若薇……她并没有安分地坐着。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了陆景砚的身边。她弯下腰,指着电脑萤幕上的某个数据,长发垂落在陆景砚的肩膀上。 从苏棉这个角度看过去,柳若薇几乎是半个身子都贴在了陆景砚身上,两人靠得极近,姿态亲密无间。而陆景砚并没有推开她,反而侧过头,似乎正在认真听她说话,两人还对视了一眼,陆景砚点了点头。 轰——苏棉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酸涩。铺天盖地的酸涩感涌上心头,像是一颗没熟透的青梅在胃里炸开,酸得她想掉眼泪。 看吧,苏棉。这就是现实。他们是工作上的最佳拍档,是默契十足的战友。在那个充满数据和决策的世界里,柳若薇可以随意进出,可以和他并肩作战。而你,只能隔着这层厚厚的玻璃,像个观眾一样看着他们的「恩爱」。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她更加深信,自己跟陆景砚之间,就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心底那道为了自我保护而筑起的墙,此刻又被砌上了一块沉重的砖。 半小时后。办公室的门开了。 柳若薇和顾迟走了出来。顾迟看起来心情不错,显然合作谈得很顺利。 「学姊!」顾迟径直走到苏棉的工位旁,从包里拿出一个精緻的小纸袋,「刚才路过以前学校后门那家麵包店,买了你最爱的红豆麵包。还是热的,给你当点心。」 「啊……谢谢。」苏棉有些受宠若惊,接过纸袋,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当然记得。」顾迟温柔地看着她,「学姊的事,我都记得。」 「咳。」一声轻咳打断了这温馨的叙旧。柳若薇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棉:「苏顾问真是好人缘啊。不仅有陆总关照,还有这青梅竹马的学弟送爱心早餐。听说你们是旧相识?看来交情不浅啊。」 苏棉听不太懂柳若薇话里的深意,只当她是随口调侃,便淡淡地回了一句:「只是大学同学,柳经理说笑了。」 柳若薇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瀟洒离去。那背影自信、俐落,彷彿她才是这场游戏的掌控者。 看着柳若薇离去,再转头看看办公室里已经重新埋首于文件之中、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的陆景砚,苏棉心里的失落感更重了。 而在不远处的柱子后,一道闪光灯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周凯蒂躲在盆栽后面,满意地看着手机里刚拍下的照片。照片里,顾迟深情款款地递给苏棉麵包,苏棉羞涩低头,而背景是模糊的总裁办公室。这张照片的构图简直完美——「已婚少妇办公室私会情郎,无视总裁丈夫」。 「哼,苏棉,继续作吧。」周凯蒂冷笑一声,将照片保存在手机相簿,「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想跟若微姊争,门都没有。」 办公室内。陆景砚虽然在看文件,但馀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外面。他看到了顾迟给苏棉送麵包,也看到了苏棉接过麵包时那羞涩的笑容。 他握着钢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啪」的一声,钢笔尖在昂贵的文件纸上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烦躁。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和闷气在胸腔里横衝直撞。她就那么喜欢那个学弟吗?喜欢到连一个红豆麵包都能让她笑得那么开心?而面对他送的几万块的礼物,她只会诚惶诚恐地说「谢谢陆总」? 「叮咚。」电脑和手机同时响起提示音。 宋知言发来了一条行程确认讯息,同步发送给了陆景砚和苏棉。 【宋知言:陆总、夫人,关于本週末的行程确认。陆家将在私人庄园举办春季品酒会。受邀名单已确认,除了陆家亲友外,相关合作企业家族也会出席。其中包含沉氏金控董事长及其千金沉梦梦小姐,这是沉家主动提出的拜访。此行程为家族重要社交活动,请夫人务必预留时间出席。】 沉氏集团。那个传闻中一直有意与陆家联姻的金融巨鱷。而那位沉梦梦小姐,据说是位眼高于顶、却对陆景砚情有独钟的千金大小姐。 陆景砚看着这条讯息,眉头锁得更深了。这场品酒会,是陆夫人特意安排的,目的不言而喻。 而在办公室外,苏棉看着手机上的讯息,心里一阵绝望。 才刚躲过一个柳若薇,现在又来一个沉氏千金?这场「契约夫人」的戏码,难度係数怎么越来越高了? 同一时间。柳若薇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是周凯蒂发来的照片,以及宋知言发来作为公关经理需要知晓的宴会名单。 看着那张苏棉和顾迟「含情脉脉」的照片,再看看那个即将登场的沉氏千金。柳若薇站在电梯口,脸上露出一丝丝好似胜利的微笑。 「苏棉,内忧外患,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沉梦梦那个疯女人可不像我这么『温柔』。这下,有好戏看了。」 电梯门缓缓关上,映出柳若薇那张精緻却充满算计的脸庞。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那个奢华的私人庄园里,席捲而来。 Step 14. 美梦幻灭的玻璃鞋 step 14. 美梦幻灭的玻璃鞋 四月的阳光带着些许燥热,洒在陆家位于郊区的私人庄园上。 这里不同于市区的老宅,是一座更具现代感与私密性的法式庄园。广阔的草坪上搭建起了白色的帐篷,悠扬的大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空气中混合着红酒的醇香与昂贵香水的味道。 黑色的迈巴赫避开了正门络绎不绝的豪车队伍,低调地从侧门驶入,停在一栋独立的别墅前。 「到了。」陆景砚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苏棉。她今天显得很紧张,手指紧紧抓着安全带,脸色有些苍白。 「别怕。」陆景砚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今天人虽然多,但你只需要露个面就好。累了就去休息室。」 苏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这时,车窗被轻轻敲响。宋知言站在外面,神色恭敬:「陆总,陆夫人请您先去主会场。沉董和几位重要的合作伙伴已经到了。」 陆景砚眉头微蹙,看了一眼苏棉。 「去吧,景砚。」苏棉深吸一口气,懂事地说,「我自己去换衣服就好。你是主人,不能缺席。」 陆景砚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换好衣服,宋知言会带你过来。记住,如果不舒服,随时跟我说。」 看着陆景砚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苏棉被佣人带进了二楼的一间更衣室。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打扮得像个精緻洋娃娃的自己,苏棉觉得有些陌生。粉色的礼服很美,却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那双十公分的高跟鞋更是像刑具一样,每走一步都是对脚踝的考验。 「这就是……陆太太的代价吗?」 苏棉自嘲地笑了笑,深吸一口气,提着裙襬,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缓缓走出了房间。 庄园主会场。 阳光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里聚集了本市最有权势的商业巨擘、名媛千金和各界名流。大家三五成群,谈论着股市、併购和最新的时尚资讯。 陆景砚和陆夫人作为宴会的主办人,自然是全场的焦点。陆夫人今天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端庄大气。陆景砚站在她身侧,身姿挺拔,气质卓绝,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依然吸引了无数名媛爱慕的目光。 「哎呀,陆夫人!许久不见,您气色真好!」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沉氏金控的沉董事长带着女儿走了过来。 跟在他身边的,正是盛传即将与陆家联姻的沉家千金——沉梦梦。她今天穿得极其高调,粉色的亮片礼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隻骄傲的小孔雀。 「景砚哥哥!」沉梦梦一见到陆景砚,眼睛瞬间亮了,也不管周围有多少人,直接上前亲暱地挽住了陆景砚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好久不见!人家刚从巴黎回来,特地给你带了礼物呢!」 陆景砚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礼貌却疏离地点了点头:「沉小姐,好久不见。沉董,欢迎。」 沉董事长似乎对女儿的热情很满意,笑着对陆夫人说:「陆夫人啊,之前我们提过的那个两家深度合作的案子,我看今天这氛围就不错,不如找个时间,让两个年轻人好好聊聊?」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了。所谓的「深度合作」,不过是联姻的代名词。 陆夫人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脸期待的沉梦梦,眼底难得闪过一丝满意的情绪。家世匹配,财力雄厚,性格虽然娇纵了点,但好拿捏。 「沉董说得是。」陆夫人礼貌地微笑回应,「年轻人的事,让他们多接触接触也好。」 不远处,柳若薇手里端着香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今天穿着天空蓝的小礼服,温婉得体,并没有上前去凑热闹。 「若薇姐,你看那个沉梦梦,恨不得贴在陆总身上。」周凯蒂站在她身边,一脸鄙夷,「穿得跟个圣诞树似的,也不怕闪瞎别人的眼。」 「她是沉家的独生女,有资本骄傲。」柳若薇淡淡地说,目光却锁定在陆夫人的脸上,「不过,看来陆伯母对这个儿媳妇人选,倒是不排斥。」 说着,柳若薇整理了一下表情,优雅地走了过去。 「陆伯母,沉董。」柳若薇大方得体地打招呼,「刚才远远看着就觉得这边热闹。看来沉小姐和景砚真的很投缘呢,连伯母都笑得这么开心。」 这句话看似在夸奖,实则是在试探。陆夫人看了一眼柳若薇,眼神微闪,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若薇也来了。既然都是年轻人,待会儿帮忙多照应照应梦梦。」 柳若薇心里一沉。这是在敲打她,让她别忘了自己的身分,做好「辅助」的角色。但她面上依然笑得完美:「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就在这时,会场的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苏棉终于从后花园走了过来。她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粉色的礼服衬得她肌肤胜雪,侧边的发辫和花朵发饰让她看起来像个误入凡间的花仙子。那种清新、怯生生的气质,与在场这些气场强大的名媛截然不同。 但苏棉此刻只想找个地洞鑽进去。脚后跟已经被新鞋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是鑽心的疼。周围那些打量的、陌生的目光,更是让她如芒在背。 她想起了早上出门前陆夫人的警告:「今天的场合很重要。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失礼的行为。如果你适应不了,就躲远点。」 苏棉抓紧了裙襬,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背脊,缓缓移动到自助餐区的角落。她随手拿了一杯红酒,试图用酒精来缓解紧张。 看着眼前这些谈笑风生的名流,她完全是个局外人。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在大家眼里,她只是一个面生的、可能跟着哪位长辈混进来的普通宾客。 「哟,这不是苏小姐吗?」一道熟悉的、带着戏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放空。 苏棉转头,看到了穿着浅紫色礼服的周凯蒂。 「周小姐。」苏棉礼貌地点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躲什么呀?」周凯蒂笑着走上前,手里也晃着一杯红酒,眼神充满了恶意。她特意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苏棉能听见的音量嘲讽道,「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喝闷酒?也是,这种全是上流社会人士的场合,你这种小职员混进来,确实挺尷尬的。」 周凯蒂用下巴指了指主会场的中心。那里,陆景砚正被沉梦梦挽着,虽然表情冷淡,但并没有推开。两人站在一起,身后是谈笑风生的长辈,看起来就像是一幅完美的家族联姻图。 「看到了吗?」周凯蒂凑近苏棉,假装好心地说,「那才是陆总该有的生活。沉小姐是千金大小姐,能给陆总带来几十亿的资金支持。而你呢?你有什么?别以为混进来就能变凤凰,人要有自知之明。」 苏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心脏像是被一隻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她知道周凯蒂说得对。 这就是现实。血淋淋的、无法跨越的阶级现实。 周凯蒂看着苏棉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一阵不爽。这女人怎么连反抗都不会?既然她不闹,那就帮她一把,让她成为全场的笑柄。 周凯蒂眼底闪过一丝狠毒,假装脚下不稳,身子猛地往前一倾。 「啊——!」随着一声惊呼,周凯蒂手中的满满一杯红酒,不偏不倚,全部泼在了苏棉那件粉色的礼服上。 「哗啦——」暗红色的酒液瞬间在粉色的布料上晕染开来,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触目惊心。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周凯蒂夸张地叫了起来,声音大得足以吸引周围所有人的注意,「这位小姐,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哎呀,这礼服……这下全毁了!」 这边的动静瞬间引来了全场的目光。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看着那个胸前一片狼藉、手足无措站在原地的苏棉。 因为没有人认识苏棉,现场的议论声充满了陌生与疏离── 「那女的是谁啊?没见过。」 「不知道哪家的,穿得倒挺漂亮,就是笨手笨脚的。」 「唉,真倒霉,好好的裙子毁了,看样子也不便宜,不知道赔不赔得起。」 「估计是想来钓金龟婿的吧,这下可丢人了。」 苏棉站在原地,脸色惨白。这些陌生的议论像是一把把利剑,将她的尊严刺得千疮百孔。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误闯天宫的小丑,正在上演一齣滑稽的独角戏。 远处的人群中心。陆景砚听到骚动,转头看去。当他看到那个孤零零站在角落、浑身狼狈的粉色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 「苏棉!」他下意识地就要衝过去。 然而,一隻手却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肘。陆夫人面无表情地扣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景砚。」陆夫人压低声音,语气严厉,「沉董还在看着。那女孩没人认识,你现在过去,就是昭告天下她是谁。别忘了今天是为了什么。」 陆景砚回头,看到母亲那双冰冷的眼睛,以及旁边正一脸探究的沉董事长。他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而苏棉,远远地看了一眼被「困」在人群中的陆景砚。看到他没有过来。看到他身边依然站着光鲜亮丽的沉梦梦。 那一刻,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 她低下头,忍住眼眶里的泪水,转身向着后花园的方向逃去。那背影,仓皇而狼狈。 沉梦梦站在陆景砚身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切。她看着陆景砚那双紧紧盯着那个陌生女人背影的眼睛,那里面藏着的焦急与心疼,是她从未见过的。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那个穿着粉色礼服的女人,有问题。 「若薇姐,」沉梦梦转头看向刚好走过来的柳若薇,语气不善,「那个女的是谁?景砚哥哥怎么一直盯着她看?」 柳若薇微微一笑,眼神无辜:「喔,那位啊?她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好像是个……顾问吧。听说在办公室跟景砚关係挺『好』的,经常藉着工作的名义接近景砚呢。」 「什么?!」沉梦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个小员工?凭什么勾引我的景砚哥哥?」 「这我就不知道了。」柳若薇耸耸肩,「或许……有些手段吧。」 沉梦梦冷哼一声,提起裙襬,气冲冲地朝着后花园的方向追了过去。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狐狸精敢跟我抢人!」 庄园后花园,僻静小径。 苏棉跑得太急,加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在一个转角处,那双不合脚的高跟鞋终于让她付出了代价。 「啊!」脚踝一扭,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膝盖磕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那双昂贵的丝袜。 「好痛……」苏棉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脱掉那双该死的高跟鞋,赤着脚,一瘸一拐地挪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看着自己狼藉的裙子,流血的膝盖,还有肿起来的脚踝。苏棉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狼狈过。 「喂!你给我站住!」一道尖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棉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气势汹汹追来的沉梦梦。 「沉小姐……」 「就是你在勾引景砚哥哥?」沉梦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轻蔑,「穿成这样混进宴会,还故意在景砚哥哥面前演苦肉计,你手段挺高啊!」 「我没有……」苏棉辩解道,声音有些哽咽。 「没有?若薇姐都说了,你在公司就是个不安分的!」沉梦梦根本听不进去,她虽然不知道苏棉叫什么,也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她宣示主权,「我告诉你,陆家和沉家的联姻是板上钉钉的事!陆夫人都默认我是儿媳妇了!你这种想攀高枝的捞女,最好给我滚远点!」 「我们……我们不是那种关係……」 「还敢顶嘴?」沉梦梦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气。她一时火起,扬起手,狠狠地一巴掌甩在了苏棉的脸上。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花园里回盪。 苏棉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耳朵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这一巴掌是教你做人!」沉梦梦恶狠狠地说,「记住,景砚哥哥是我的!以后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他身边,就不只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说完,沉梦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像个打了胜仗的公主,转身扬长而去。 苏棉坐在长椅上,一隻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她没有大哭,也没有追上去理论,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砸在脏污的裙摆上。膝盖上的血珠顺着小腿慢慢滑落,留下一道蜿蜒的红痕。 委屈、羞辱、疼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将她的自尊心碾得粉碎。这就是她贪心的代价吗? 这就是妄想摘月亮的惩罚吗? 「唉……」一声轻轻的叹息传来。 苏棉没有抬头,她以为又是谁来看笑话的。但下一秒,一块洁白柔软的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紧接着,一隻温暖的手轻轻放在了她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 苏棉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逆着光,她看到了陆景霏。 陆景霏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謔与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与无奈。 「傻丫头,疼吗?」 听到这句话,苏棉一直强忍着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景霏姊……」她哽咽着喊了一声,泪水决堤。 陆景霏蹲下身,用另一条乾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膝盖上的血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对不起啊,让你受委屈了。」陆景霏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道,「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看似光鲜亮丽,其实每个人都戴着镣銬。景砚他……他也有他的无奈。」 「我知道……我都知道……」苏棉哭着摇头,「我不怪他……是我不配……」 「什么配不配的,那都是那些老古董的偏见。」陆景霏叹了口气,站起身,将苏棉揽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苏棉的眼泪瞬间打湿了陆景霏那昂贵的高订礼服,但陆景霏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陆景霏抬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神有些飘忽。 「这该死的家族使命啊……就像是一个华丽的笼子,把我们都关在里面。想要追求一点简单的幸福,怎么就这么难呢?」 花园里,苏棉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而远处的主会场,依然传来热闹的音乐声和欢笑声。 在那片喧嚣的中心。陆景砚虽然手里端着酒杯,虽然脸上掛着得体的微笑应付着沉董事长。但他的目光,却始终空洞地望着那个粉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心,早已不在这里。 Step 15. 迟来的深情告白 step 15. 迟来的深情告白 夕阳西下,庄园被染成了一片血色般的橘红。 陆景砚不顾身后母亲铁青的脸色,也不顾沉梦梦惊愕的呼喊,藉故离开了主会场。他的心脏狂跳,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粉色身影仓皇逃离的模样。 他在后花园的僻静小径找到了她们。 紫藤花架下,长椅上。苏棉靠在陆景霏的怀里,已经哭累睡着了。她像隻受伤的小兽,即使在睡梦中还皱着眉头,眼角掛着泪痕,脸颊上那五个鲜红的指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那双磨脚的高跟鞋被扔在一边,膝盖上包扎着陆景霏的手帕,隐约透出血色。 看到这一幕,陆景砚觉得呼吸都要停滞了。 愧疚、心疼、暴怒,各种情绪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翻涌。 「来了?」陆景霏抬起头,看到弟弟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放心,只是哭累了。」 陆景砚走上前,蹲在长椅边,颤抖着手想要触碰苏棉的脸,却又怕弄醒她。 「这一巴掌是沉梦梦打的。」陆景霏语气凉凉的,「你的烂桃花,结果让你的老婆买单。陆景砚,你这丈夫当得可真失败。」 陆景砚握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不过,有个消息你也许想知道。」陆景霏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摺叠好的文件,塞进陆景砚的口袋里,「这是宋知言刚查到的。沉氏金控这两年的财报有大问题,他们急着联姻,不是为了强强联手,而是为了找个冤大头填补资金黑洞。详细资料都在这里。」 陆景砚摸着口袋里那份薄薄的文件,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这不仅仅是一份证据,更是他斩断联姻、护住苏棉的尚方宝剑。 「谢了,姐。」 「少废话,先把人抱进去处理伤口。」陆景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我去前面帮你挡着妈。」 陆景砚点点头,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苏棉打横抱起。怀里的人很轻,轻得让他心慌。他收紧了手臂,大步朝着庄园内的休息别墅走去。 庄园客房内。 房间里开着暖黄色的壁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陆景砚将苏棉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刚准备直起身,怀里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两人的脸靠得极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苏棉能看清他镜片后那双深邃眼眸里倒映着小小的自己。 苏棉的意识还停留在花园里的委屈中,猛然看到这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床头缩去,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陆……陆总?」 她像隻受惊的刺蝟,竖起了全身的刺,眼底满是防备与恐惧。她还记得那个耳光,记得那些羞辱的话,记得自己是个「不配」的局外人。 陆景砚看着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动作,心里一阵刺痛,但他没有生气,反而无奈地笑了一下。 「别怕,是我。」 他没有强行靠近,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指了指她的膝盖:「坐好,我帮你处理伤口。」 「不……不用了!」苏棉抓紧了裙襬,想要把腿藏起来,「我自己可以……这不符合契约规定……」 「苏棉,」陆景砚语气强势了一些,不容置疑地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腿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这时候就别谈契约了。」 他不顾她的僵硬,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块染血的手帕。膝盖上的皮破了一大块,混杂着泥土和血跡。 陆景砚的眼神暗了暗,从医药箱取出棉花棒和碘伏,动作轻柔地帮她清理伤口。冰凉的药水刺激着伤口,苏棉疼得缩了一下,但随即,一股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膝盖上——他在帮她呼气。 苏棉愣住了。堂堂云森科技的总裁,此刻却单膝跪在她面前,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捧着她受伤的脚。她的心慌乱得厉害,脸颊也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只能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老闆对员工的工伤补偿,苏棉,别多想,千万别多想。 处理完膝盖,陆景砚又去拿了冰块,用毛巾包好。他坐到床边,看着她红肿的脸颊,眼中满是不捨。 「脸肿了,要冰敷。」 这一次,苏棉没有躲,但身体依然僵硬。冰凉的毛巾贴上火辣辣的脸颊,陆景砚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语气里满是自责:「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苏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眼里没有嫌弃,没有高高在上,只有满满的心疼。 「陆总……」苏棉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外面陪沉小姐吗?陆夫人会不高兴的……」 陆景砚手上的动作一顿。他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深情,彷彿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苏棉的心上。 「为什么要陪她?」他淡淡地说,「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人要陪。」 苏棉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更重要的人……是她吗? 「苏棉,我们打破契约吧。」陆景砚突然说道。 苏棉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发白:「打、打破?你是要解约吗?因为我在宴会上丢脸了吗?可是……」 「不是解约。」陆景砚打断她,目光灼灼,「我是说,我们可以试着……把这段关係变成真的。」 苏棉呆呆地看着他,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不敢置信,随即涌上一股酸涩。 「陆总,别开玩笑了。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而且……」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一直都记得,高三那年,你是怎么拒绝我的。我不希望我的感情,是基于你的怜悯或者是责任。」 陆景砚的瞳孔微微震动。原来,那根刺,一直都在。 「那不是拒绝。」陆景砚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揭开那个尘封多年的误会。 「苏棉,其实自高一那年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 苏棉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那时候的我,虽然成绩好,但在感情上就是个自卑的胆小鬼。我是校刊社的摄影师,我的镜头里拍过无数风景,但只有拍你的时候,焦距才是最清晰的。」 「高三那天你在告白步道拦住我,我也很慌张。我从来没想过,像你这样像太阳一样的女孩子会喜欢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我不懂得表达,我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所以我下意识地逃跑了。」 陆景砚苦笑一声:「我走了一段路,后悔了。我回头看你,看到你站在树下低头哭泣。那一刻我想衝回去抱你,可是……那时候的我太骄傲又太懦弱,我觉得我伤害了你,没资格再回去。那成了我后来无数个夜晚后悔的梦。」 「这一纸契约,是我卑鄙的手段。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把你留在身边。我以为只要时间够久,你就会明白。」 听着这些话,苏棉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没有激动的拥抱,没有热烈的亲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暗恋了整个青春的男人,此刻正用最真诚的眼神看着她。 原来,她不是一厢情愿。原来,她的青春没有被辜负。 「笨蛋……」苏棉哽咽着,轻轻骂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陆景砚,你真的是个大笨蛋。」 陆景砚如释重负地笑了,伸手想去抱她,但看到她微微瑟缩的肩膀,他又克制地停住了。他知道,她还需要时间。 于是,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 「是,我是笨蛋。所以,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慢慢补偿你?」 苏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开。虽然心里还有些不真实感,虽然还不敢完全放心地交付自己,但此刻,那种相知相惜的温暖,让她愿意试着去相信。 「看你表现。」她小声说道。 晚上九点,陆家老宅。 黑色的迈巴赫驶入庭院。陆景砚牵着苏棉的手走进客厅。苏棉已经换下了那件脏污的礼服,穿着陆景霏的备用便服,膝盖和脸上的伤依然明显。 「天啊!我的棉棉!」陆奶奶一看到苏棉这副惨状,心疼得直跺脚,甚至不顾自己腿脚不便,快步迎了上来,「这是在庄园里被人打了?谁干的!还有没有王法了!快!张妈,快去拿最好的药膏来!还有,去燉燕窝,给棉棉压压惊!」 「奶奶,我没事……」苏棉眼眶一红,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让她心里暖暖的。 「还说没事!脸都肿成这样了!」陆奶奶拉着苏棉的手,转头怒视着刚进门的陆夫人,「这就是你说的好宴会?在自己家里让儿媳妇被打,我们陆家的脸都丢尽了!」 陆夫人脸色有些苍白,她坐在沙发上,背脊依然挺得笔直,维持着她身为艺术家和当家主母的尊严。 「妈,小孩子不懂事,有点摩擦很正常。」陆夫人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而且,沉家那边很不高兴,景砚中途离席,这笔帐还没算呢。」 「那是她活该!」陆奶奶气得枴杖敲得咚咚响,「今晚棉棉就在这里住下!哪儿也不许去!谁敢赶她走,我就跟谁急!」 苏棉看了一眼陆景砚,见他点头,便乖巧地说:「谢谢奶奶。那……我先回房休息了。」 她知道,接下来是他们的战场。 等苏棉上楼后,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景砚,你太让我失望了。」陆夫人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掩饰手上的微颤,「为了一个女人,得罪沉氏金控,你知道这对公司的海外扩张计画有多大影响吗?你必须去给沉梦梦道歉。」 「我不会道歉。」陆景砚冷冷地看着母亲,「而且,我也不会联姻。」 「你!」 「景霏。」陆景砚转头。 陆景霏耸耸肩,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陆夫人面前:「妈,您自己看看吧。这是沉氏金控真实的财务状况。」 陆夫人皱眉,放下茶杯,拿起文件翻了几页。她的动作从漫不经心,逐渐变得僵硬。看到最后,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依然维持着那份高傲的平静,没有失态惊呼,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慌张。 「这……」陆夫人合上文件,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文件边缘,「财报造假?亏空三十亿?」 「没错。」陆景砚冷静地说,「沉家急着联姻,就是想利用云森的现金流去填补这个窟窿。」 陆景霏在一旁凉凉地补刀:「妈,您差点就为了所谓的『门当户对』,把儿子和整个陆家都卖了。这眼光,嘖嘖。」 陆夫人没有反驳女儿的讽刺。她沉默了许久,将文件轻轻放回桌上,眼神复杂。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商业判断,在这一刻被现实狠狠打脸。她的自尊心让她无法直接说出「对不起」或「我错了」。 「看来,是我低估了沉家的野心。」陆夫人淡淡地说,声音有些乾涩,「这件事,既然你知道了,就自己处理吧。」 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陆景砚点点头,没有再咄咄逼人。 陆夫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准备回房。路过楼梯口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苏棉房间的方向。 陆夫人的眼神里,少了一份挑剔,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愧疚。 「张妈,」陆夫人没有回头,只是对着佣人吩咐了一句,「去把我有年份的那支化瘀膏送到少奶奶房里。那是老中医特製的,对脸上的伤好得快。」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陆奶奶听到这话,哼了一声,嘴角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老顽固,总算是开了点窍。」 陆景砚看着母亲的背影,又看了看二楼。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但他有信心,牵着苏棉的手,一直走下去。 Step 16. 宣告无效的契约关係 step 16. 宣告无效的契约关係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庄园品酒会,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对于苏棉来说,像是一场不真实的长假。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脸上的红肿也消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淡淡的痕跡。 陆景砚以「工伤」为由,强行给她批了一週的带薪病假,并且严令她在公寓里好好休养,哪儿也不许去。 而外面的世界,早已因为陆景砚的雷霆手段而翻了天。 沉氏金控财报造假的丑闻在週一早上被各大财经媒体头版踢爆,股价连续三天跌停,银行团抽银根,检调介入调查。原本气焰嚣张的沉家瞬间崩塌,沉梦梦那位不可一世的千金小姐,此刻恐怕正忙着应付家里的烂摊子,再也无暇顾及什么联姻了。 在这场博弈中,不仅陆景砚解除了危机,连柳若薇也成了隐形的赢家。她在公司里依旧是那个长袖善舞的公关经理,藉由苏棉这个「挡箭牌」除掉了沉梦梦这个强力的竞争对手,甚至在沉氏倒台后,还以云森科技的名义发布了几篇漂亮的公关稿,撇清了关係,稳固了自己的地位。 当然,这些尔虞我诈,此刻都与苏棉无关。 公寓客厅里,键盘敲击声劈哩啪啦地响着。苏棉盘腿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软绵绵的兔子绒毛睡衣,正对着电脑萤幕发呆。 文档上停留在男女主角误会冰释后的拥抱场景。她原本想写一段激情的吻戏,但手指悬在键盘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天晚上,在庄园客房里,陆景砚单膝跪地帮她擦药的样子。还有那几句话──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人要陪。」 「苏棉,我喜欢你。从高一那年开始……就一直喜欢你。」 「啊——!」苏棉惨叫一声,捂着发烫的脸颊,一头栽进了沙发抱枕里,「苏棉你清醒一点!那是现实,不是小说!不要代入感太强!」 虽然这三天陆景砚因为处理沉家的事情忙得不见人影,只透过宋知言送来一日三餐和药品,但那晚告白的馀温,却像慢火燉汤一样,在她心里咕嚕咕嚕地冒着泡。 就在这时,「叮咚——」门铃声响起。 苏棉吓了一跳,以为是宋知言又来送晚餐了。她整理了一下睡衣上的兔子耳朵,跑去开门。 「宋秘书,其实不用这么麻烦……」门一开,苏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站着的,不是西装笔挺的宋知言。而是提着大包小包、一脸「我们来兴师问罪兼送温暖」的闺密三人组——霍灿灿、沉静、米栗。 「棉棉!」霍灿灿一看到苏棉,眼眶瞬间红了,手里的水果篮往地上一放,直接扑上来给了她一个熊抱,「呜呜呜,吓死我了!听说你在那个破宴会上被打了一巴掌?还摔伤了?是哪个杀千刀的敢动我们家棉棉!老娘要去撕了她!」 「哎唷,轻点轻点,她是伤患。」米栗虽然嘴上嫌弃,但眼底也满是心疼,赶紧把霍灿灿拉开,仔细打量着苏棉的脸,「还好还好,没破相。要是留疤了,那陆景砚赔得起吗?」 沉静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将手里的补品提进屋:「根据我的情报网分析,沉家现在已经自身难保,这算是陆景砚给你出的气。不过,看到你精神还不错,我们就放心了。」 苏棉看着眼前这三个风风火火的好友,眼眶一热,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三天她一个人待着,虽然心里有甜蜜,但也藏着不安和委屈。此刻见到娘家人,那种委屈终于有了宣洩的出口。 「你们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上班日吗?」苏棉吸着鼻子问道。 「请假了!」霍灿灿豪气地挥手,「姐妹有难,工作算什么!我们今天就是来陪你的!」 半小时后,公寓客厅。 茶几上堆满了零食、水果和饮料。四个女生围坐在地毯上,开啟了「闺密茶话会」模式。 「所以……」米栗抱着抱枕,一脸八卦地凑近苏棉,「那天晚上,陆大总裁真的跟你告白了?还是那种『暗恋十年』的深情戏码?」 苏棉红着脸,点了点头,把那天在客房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误会解开,到他承认高中的心意,再到他为了她拒绝联姻。 听完后,空气安静了三秒。 「天啊——!」霍灿灿双手捧脸,发出土拨鼠般的尖叫,「这是什么神仙剧情!这比你写的小说还要甜啊!原来当年那个高冷的校草,居然是个闷骚的暗恋狂!」 「我就说嘛!」米栗一拍大腿,激动地说,「当年高二那次运动会,你跑八百公尺摔倒,明明是医疗组要去扶你,结果陆景砚那个死洁癖居然衝得比谁都快。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还有高三那次,你被隔壁班男生纠缠,那个男生后来莫名其妙被教官抓去劳动服务,肯定也是陆景砚干的!」 「根据现有数据回溯,」沉静冷静地分析,「高一那年你送错牛奶,他不但没有扔掉,而是每天早上都在喝。当时我们都以为他是爱喝草莓牛奶,现在看来,那是爱的供养。」 苏棉听着她们的分析,心里既震惊又甜蜜。原来,在她以为自己是独角戏的那些年里,他也曾在角落里默默注视着她。 「不过,」沉静话锋一转,推了推眼镜,神情变得严肃,「棉棉,虽然他告白了,虽然沉家倒了,但有一件事你必须清醒。」 「什么?」苏棉愣了一下。 「契约。」沉静指了指苏棉,「你们之间,现在还存在着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僱佣契约』。在法律层面上,你是他的员工,也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但在情感层面上,你们现在算什么?男女朋友?还是真夫妻?」 苏棉被问住了。是啊。那天晚上虽然误会解开了,但他并没有明确定义两人的关係,而且......那份合约就像是一根刺,时刻提醒着她,这段关係的起点是金钱交易。 「现在这种不清不楚的状态最危险。」沉静一针见血地说,「如果直接从『契约妻』转正成『真老婆』,你心里会没疙瘩吗?你会不会觉得,他只是习惯了你的存在,或者是因为愧疚?」 「对!」米栗也附和道,「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当年你追他追得那么辛苦,受了那么多冷眼。现在他说一句『我喜欢你』就想把人拐回家?哪有这么好的事!」 「那……那我该怎么办?」苏棉有些慌了。 「取消契约。」霍灿灿一锤定音,挥舞着拳头,「把那份卖身契撕了!恢復自由身!然后让他重新追你!不仅要追,还要高调地追!让全天下都知道苏棉是被陆景砚捧在手心里求回来的,而不是什么为了五万块薪水的契约工!」 苏棉眨了眨眼睛,脑海里开始自动代入小说剧情:女主角高冷地甩出一纸解约书,霸道总裁红着眼眶在雨中苦苦挽留,送花、送鑽戒、在公司楼下弹吉他…… 想着想着,苏棉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说得对。我不该这么卑微。我现在也有存款了,不需要靠那五万块过日子。我要的是平等的爱。」 四个女生相视而笑,客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就在这时,门铃声再次响起。 「叮咚——」 「这时候谁会来?」霍灿灿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多,太阳快下山了。她躡手躡脚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一看,随即倒抽一口凉气,转头对屋内做口型:「是、陆、景、砚!」 苏棉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他……他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忙吗?」 「来得正好!」米栗眼睛一亮,一把抓住苏棉的肩膀,「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趁着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把契约解了!」 「可是……」 「别可是了!」沉静果断地指挥,「我们躲进房间里。你一个人在外面应付。记住,气势不能输!要是他敢欺负你,我们就衝出来帮你!」 说完,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收拾好桌上的零食残渣,然后像做贼一样溜进了苏棉的卧室,并留了一条小小的门缝。 苏棉站在客厅中央,深吸了好几口气,拍了拍自己穿着兔子睡衣的胸口,努力摆出一副「我很严肃」的表情。 然后,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陆景砚看起来有些风尘僕僕。他穿着那套灰黑色的商务西装,显然是刚从公司或是谈判桌上下来。领带已经被摘掉了,衬衫领口微开,露出性感的喉结。金属细框眼镜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些许疲惫,但在看到苏棉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 「棉棉。」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回来了。」 这句自然的「我回来了」,让苏棉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差点崩塌。这太像老夫老妻的日常了。 「陆……陆总。」苏棉结结巴巴地开口,身体僵硬地侧身,「请进。」 陆景砚走进屋内,换上拖鞋。他敏锐地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零食味和淡淡的香水味,那是属于不同女人的味道。他扫了一眼紧闭的卧室房门,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但没有戳破。 两人走到客厅坐下。夕阳的馀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整个客厅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橘色。 气氛一度有些尷尬。陆景砚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对面穿着兔子睡衣、正襟危坐的苏棉,觉得她这副样子可爱得要命。 「伤口还疼吗?」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疼了。」苏棉摇摇头,双手抓着膝盖上的布料,「那个……沉家的事情,我听说了。谢谢你。」 「那是我该做的。」陆景砚淡淡地说,「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公司的长远利益。」 话题又聊死了。 苏棉咬了咬嘴唇,想起闺密们的叮嘱。不能卑微!要平等!要解约! 「陆总,」苏棉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其实今天……我有话想跟你说。」 陆景砚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坐直了身子:「你说。」 「关于我们的契约……」苏棉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坚定,「我想……我想提前终止。」 卧房内的三人屏住呼吸,米栗激动得抓住了霍灿灿的手臂。 陆景砚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缓缓推到苏棉面前。 「这是?」苏棉愣住了。 「这是当初那份契约的正本,还有我们签署的所有协议。」陆景砚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本来今天过来,也是想把这个交给你。」 苏棉有些意外,「你……你同意解约?」 「我同意。」陆景砚点头,随后自嘲地笑了一下,「就像你想的那样,这份契约的存在,对你不公平,对我的感情……也是一种侮辱。」 他站起身,走到苏棉面前,半蹲下来,视线与她平视。 「苏棉,我不想当你的老闆,也不想当你名义上的丈夫。我想当你真正的伴侣。」 「这份契约,是我的保护伞,但现在,它成了我们之间的障碍。所以,把它撕了吧。」 苏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又看了看桌上的信封。她心里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谈判话术」全都派不上用场了。他比她想的,还要懂她。 「好。」 苏棉拿起信封,当着他的面,将里面的文件取出来。那是束缚了她几个月的条款,是标价了她感情的证据。 嘶啦——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一下,两下。文件变成了碎片,散落在垃圾桶里。 「现在,契约结束了。」苏棉拍了拍手,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但随即,脸又红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那……那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现在……没关係了?」 「没关係?」陆景砚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苏小姐是想赖帐?那天晚上在庄园,你可是答应了我的告白。」 「我……我是答应了,可是……」苏棉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蝇,「可是我们又没有登记结婚,现在契约也没了,我们……就算男女朋友都还没正式开始……」 「哦?」陆景砚听懂了她的意思。这是在撒娇?还是在暗示他要正式追求? 午后的阳光洒在苏棉的身上,她毛茸茸的兔子睡衣泛着金光,圆框眼镜下的眼睛水润明亮,红透的耳根像熟透的樱桃,诱人採擷。 陆景砚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他忍不住伸出手,温热的掌心捧住了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嘴唇。 「那就从现在开始。」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苏棉,我能吻你吗?不是作为甲方,而是作为一个正在追求你的男人。」 苏棉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口了。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深情。她没有说话,只是害羞地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头。 这就是默许。 陆景砚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地、试探性地靠近。呼吸交缠,鼻尖相抵。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苏棉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两人的嘴唇只剩下几毫米的距离—— 「碰——!」 「哎唷!」 「压死我了!米栗你别推啊!」 一声巨响打破了这旖旎的氛围。卧室的门因为承受不住三个女人的重量,猛地被撞开了。 霍灿灿、沉静、米栗三人像叠罗汉一样,狼狈地摔了出来,直接滚到了客厅的地毯上。 时间彷彿静止了。 即将吻上去的陆景砚动作僵住,维持着捧脸的姿势,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三人。闭着眼睛等待亲吻的苏棉猛地睁开眼,看到这一幕,脸瞬间红得像爆炸的番茄,尖叫一声,一把推开陆景砚,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挡住脸。 「啊——!你们……你们怎么出来了!」 地上的三人尷尬地爬起来,整理着衣服和头发。 「嗨……陆总,好巧啊。」霍灿灿乾笑两声,指了指天花板,「那个……我们刚才在找隐形眼镜,找着找着就滚出来了……」 「对对对!」米栗赶紧附和,「那个……我们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你们继续!继续!」 沉静推了推歪掉的眼镜,一脸淡定地看着陆景砚:「根据心理学分析,亲密行为被打断会產生强烈的挫败感。陆总,建议您深呼吸。」 陆景砚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衬衫领口。 他看着这三个「程咬金」,又看了看缩在沙发上已经羞愤欲死的苏棉,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宠溺的笑。 「既然都出来了,那就一起吃个饭吧。」陆景砚恢復了从容的姿态,「就当是……庆祝我和棉棉,新的开始。」 夕阳落下,夜幕降临。苏棉的公寓里,虽然吵闹,虽然尷尬,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烟火气与甜蜜。 契约结束了,但爱情,才刚刚开始。 Step 17. 重新开始的旅途 step 17. 重新开始的旅途 週一的早晨,云森科技大楼充满了忙碌的气息。 咖啡的香气与键盘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瀰漫着都市白领特有的紧张感。 苏棉站在这栋熟悉又陌生的大楼前,深吸了一口气。距离那场「契约撕毁」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一週。 这一週里,她在闺密的陪伴下,迅速找好了房子,打包好了行李。今天,她是来做最后的了结的。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刷那张畅通无阻的总裁办专属门禁卡,而是走到了前台,礼貌地登记访客资讯。 「苏小姐?」前台小姐有些惊讶,毕竟苏棉以前都是直接上去的,「您……稍等,我通知一下宋特助。」 没过多久,宋知言快步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他看着站在大厅中央、神色平静的苏棉,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瞭然。身为陆景砚的心腹,他自然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变化。 「苏小姐,」宋知言改了口,不再叫「夫人」,这是对她决定的尊重,「陆总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谢谢你,宋秘书。」苏棉微微一笑,跟在他身后。 两人来到顶楼的总裁办公区。宋知言停在贵客室门口:「陆总正在签署几份紧急文件,麻烦您在贵客室稍坐片刻。」 「好的。」 苏棉走进贵客室,刚坐下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 紧接着,玻璃门被推开。 柳若薇抱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 看到坐在里面的苏棉,柳若薇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一週,关于沉氏倒台、陆景砚拒绝联姻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虽然她不知道具体内情,但她敏锐地发现,苏棉已经整整一週没有出现在公司了,甚至连那个所谓的「品牌顾问」职位,似乎也处于停摆状态。 在柳若薇看来,这只有一个解释:苏棉因为在宴会上丢了陆家的脸,被陆景砚厌弃了。 「哟,这不是苏顾问吗?」柳若薇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将文件随手放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棉,「怎么?今天是来办离职手续的?」 苏棉抬头,看着眼前这位曾经让她自卑不已的菁英女性。奇怪的是,此刻她心里竟然没有丝毫的慌张与恐惧。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决定不再仰望任何人。 「柳经理,早。」苏棉语气平静,「我是来找陆总谈点事情。」 「谈事情?」柳若薇轻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苏棉,人贵有自知之明。宴会那晚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虽然景砚帮你解了围,但也让他在沉家面前失了面子。你觉得,他还会留你在身边多久?」 她凑近苏棉,压低声音:「豪门的门槛,不是那么好跨的。趁现在还能体面地走,就别死缠烂打,免得最后太难看。」 面对这番夹枪带棒的试探,苏棉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扶了扶鼻樑上的圆框眼镜。 「柳经理,谢谢你的建议。」苏棉不卑不亢地看着她,「不过,我今天是走是留,是以什么身分站在这里,这是我和陆总之间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柳若薇脸色一僵。她没想到,这隻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小白兔,竟然长出了爪子,敢这么跟她说话。 「哼,嘴硬。」柳若薇冷哼一声,抱起文件,「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贵客室,高跟鞋踩得震天响。 看着她的背影,苏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心里微微出汗。虽然表面镇定,但对抗这种气场强大的人,还是需要消耗不少勇气。 「苏棉,做得好。」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会躲起来哭的苏棉了。」 这时,宋知言走了进来:「苏小姐,陆总请您进去。」 总裁办公室。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陆景砚正站在落地窗前。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今天的他穿着一套蓝色格纹的商务西装,这让他看起来少了一分平日里的冷硬与肃杀,多了一分年轻与儒雅。 看到苏棉,他的眼底瞬间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笑意。 「来了?」他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那张象徵权力的老闆椅,而是指了指沙发区,「坐。」 苏棉没有坐。她站在办公桌前,双手紧紧抓着手提包的带子,心跳有些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陆总。」苏棉开口,声音虽然有些发抖,却清晰有力。 陆景砚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生疏的称呼有些不满,但并没有打断她。 苏棉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双手递放到办公桌上。那不是什么情书,而是一封正式的——辞呈,以及一串钥匙。那是他之前给她的公寓钥匙。 陆景砚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和钥匙上,眼神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要跟我划清界线?」 「不是划清界线。」苏棉摇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是归位。」 「归位?」 「陆总,之前我们签订契约时,这份『顾问』的工作,还有那间公寓,甚至是那每个月五万块的薪水,都是契约的一部分。是您为了让我扮演好『陆太太』而给予的福利。」苏棉认真地说道,「现在契约已经解除了,我们不再是僱佣关係,也不是假夫妻。那么,这些依附于契约的特权,我也不能再理所当然地享受。」 陆景砚看着她。今天的她,穿着简单的雪纺洋装,扎着低马尾,看起来那么柔弱,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韧劲。像是一株经歷了风雨后,终于破土而出的小树苗。 「所以,你要辞职?还要搬出去?」陆景砚问道。 「是。」苏棉点头,「我已经找好了新的住处,今天下午就会搬过去。至于工作……我会继续写小说,靠我的稿费养活自己。」 说到这里,苏棉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景砚……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也……我也并不讨厌你。但是,我现在还不能答应做你的女朋友。」 陆景砚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更加柔和:「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当那个被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也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为了你的钱才跟你在一起。」苏棉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出心里话:「我想先成为更好的自己,成为那个……能跟你并肩而行的人。哪怕我走得慢一点,但我想靠我自己的力量走到你身边。等那时候,我们再谈感情,好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 陆景砚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本可以拒绝,本可以用各种理由把她强行留在身边,留在那个他精心打造的舒适圈里。 但他知道,那样做,是对她的不尊重,也是对这份新感情的褻瀆。 她想飞,他就该给她天空,而不是金笼子。 「好。」陆景砚伸出手,拿起了那封辞呈和钥匙,嘴角勾起一抹欣赏与无奈的笑容,「我批准了,也尊重你的决定。」 苏棉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不过,」陆景砚话锋一转,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既然不是女朋友,那作为『追求者』,或者单纯作为一个认识多年的『老同学』,我想我有权利继续关心你吧?比如……送个乔迁礼物,或者是偶尔约你吃个饭?」 苏棉脸一红,想了想,点点头:「如果是朋友间的关心……那可以。」 陆景砚忍住想摸她头的衝动,克制地退后一步:「那就好。去吧,新生活愉快。」 总裁办公室外。 苏棉一身轻松地走出了办公室。宋知言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宋秘书。」苏棉停下脚步,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这段时间,真的非常感谢您的照顾。如果没有您帮忙打掩护,我可能早就穿帮了。」 宋知言有些意外,随即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苏小姐客气了。这是我的职责。而且……很高兴看到您现在的样子。」 自信、从容、眼里有光。这才是老闆喜欢的人该有的模样。 「再见,宋秘书。」 「再见,苏小姐。保重。」 不远处的茶水间转角。 柳若薇手里端着咖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没听清具体的对话,但她看到了苏棉递交那个疑似辞呈的信封,看到了她交还钥匙,也看到了她跟宋知言「告别」。 「果然。」柳若薇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心里彷彿中了乐透一样狂喜。 「苏棉辞职了。她搬走了。她彻底出局了。」 她以为这是苏棉的败退。 殊不知,这恰恰是苏棉最强力的进攻。轻敌,往往是惨败的开始。 下午,苏棉的新租屋处。 这是一间位于旧城区与商业区交界处的电梯大楼。两房一厅,虽然只有二十几坪,装潢也有些老旧,比不上陆景砚那间豪华的高级公寓,但胜在温馨、採光好,而且租金在苏棉的预算范围内。 「呼——终于搬完了!」苏棉将最后一个纸箱推到角落,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倒在新买的米黄色小沙发上。 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苏棉心里充满了踏实感。 「这是书房,这是卧室……这里可以放个小地毯……」她环顾四周,脑海里已经开始规划未来的佈置。这是她用自己的钱租的房子,是她独立生活的象徵,也是她重新开始的底气。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给屋子镀上了一层金边。苏棉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寧静。 「叮咚。」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棉拿起来一看,备註名是:景砚。 【景砚:搬好了吗?累不累?】 【景砚:提醒你一下,这週五晚上回老宅吃饭,奶奶一直唸着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看到「奶奶」两个字,苏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晚在老宅,陆奶奶为了维护她,气得用枴杖敲地,还特地让人给她燉燕窝压惊。还有陆景霏姊姊,在花园里温柔地帮她包扎伤口,借给她肩膀哭泣。 她们是真心对她好的。可是,这份好,是建立在「她是陆景砚妻子」这个谎言之上的。现在契约解除了,她和陆景砚也没有正式交往,只是一个正在「被追求」的前同事。 继续骗下去吗?骗那个真心疼爱她的老人?苏棉做不到。以前有契约压着,她是身不由己。现在她是自由的苏棉,她不想再戴着面具面对那些真心对她的人。 苏棉坐直了身子,手指在萤幕上犹豫了许久,最后眼神坚定地敲下了一行字。 【苏棉:搬好了,不累。景砚,週五回去……我想跟奶奶和姊姊坦白。】 【苏棉:我想告诉她们关于契约的事,还有我们现在真实的关係。我不想再欺骗她们了。】 发送成功。苏棉握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这很冒险,奶奶可能会生气,可能会失望,甚至可能会把她赶出去。但这是她必须跨过去的坎。 云森科技,地下停车场。 陆景砚坐在迈巴赫的后座,看着手机上的讯息,手指轻轻摩挲着萤幕。车厢内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陆总,」驾驶座上的宋知言看了一眼后照镜,小心翼翼地开口,「苏小姐的意思是……要全盘托出?」 陆景砚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递给了宋知言看。 宋知言扫了一眼,眉头微皱:「这……陆总,虽然苏小姐想要诚实是好事,但老太太年纪大了,这真相……是不是太刺激了?其实您可以提醒苏小姐,不用切割得这么清楚。只要您二位未来真的在一起了,过程是真是假,老人家其实不会那么在意的。」 宋知言的建议很中肯。按照商人的逻辑,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中的手段可以忽略不计。 陆景砚拿回手机,看向窗外漆黑的墙面。他心里其实也有些慌。他也怕奶奶失望,怕这刚刚萌芽的感情再次遭遇波折。但是……他想起了苏棉在办公室里那坚定的眼神。 「我想先成为更好的自己。」 「我不想再欺骗她们了。」 这就是苏棉。那个看起来柔弱,其实内心比谁都乾净、比谁都勇敢的女孩。她想要一段乾乾净净的感情,不想在谎言的泥沼里建立城堡。 「不用提醒。」陆景砚缓缓开口,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做吧。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陪着她一起承担。」 【景砚:好。听你的。週五我去接你,我们一起面对。】 发送完毕,陆景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宋知言,开车。去花店。」 「花店?」宋知言一愣,「您是要……?」 「乔迁之喜。」陆景砚淡淡地说,眼神望向窗外,「作为一个正在努力的追求者,送束花给心上人庆祝新居落成,应该不算过分吧?」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驶向那个充满希望的夜晚。 Step 18. 月色下的追求战帖 step 18. 月色下的追求战帖 週五的傍晚,夕阳的馀暉将陆家老宅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染上了一层暖金。 黑色的车子缓缓驶入庭院,停在那棵百年的老榕树下。苏棉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着眼前这栋充满回忆的宅邸,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以前每一次来这里,她都是戴着面具的「陆太太」。 而今天,她要亲手摘下那个面具,露出底下那个或许不那么完美、甚至带着欺骗的自己。 「别怕。」陆景砚解开安全带,温暖乾燥的大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低沉有力,「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在。如果奶奶生气,我会挡在你前面。」 苏棉转过头,对上他那双坚定而温柔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鼓励和支持。 「嗯。」苏棉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不怕。因为我想用真实的样子,面对奶奶和大家。」 两人下了车,并肩走进老宅。 这一次,他们没有十指紧扣,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这是苏棉坚持的──在坦白之前,她没有资格享受那份亲密。 陆家老宅,客厅。 晚餐的氛围依旧温馨而丰盛。 陆奶奶一直以为小两口住在陆景砚那间高级公寓里,过着甜蜜的新婚生活,所以一见到苏棉就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棉棉啊,这几天工作是不是很忙?看你都瘦了。」陆奶奶心疼地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苏棉碗里,「景砚这臭小子是不是又让你加班了?或者是没照顾好你?」 苏棉看着碗里的排骨,心里的愧疚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酸。奶奶还不知道她已经搬出去了,还不知道她和陆景砚根本不是真正的夫妻。这份毫无保留的关爱,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个窃取幸福的小偷。 「奶奶……我不忙,景砚……他对我很好。」苏棉低声说着,每一口饭都吃得格外艰难。 陆景砚看出了她的窘迫,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尖,无声地给予她力量,并适时转移话题:「奶奶,您最近膝盖还疼吗?下週有预约医生復诊。」 「哎呀,不用看医生,看到你们好好的,我这腿脚就有劲儿!」陆奶奶笑瞇瞇地说。 终于,晚餐结束。 佣人撤去了碗筷,端上了热茶和水果。一家人移步到客厅的沙发区。 陆奶奶坐在主位的红木椅上,手里盘着一串佛珠,脸上掛着慈祥的笑容。陆夫人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优雅地喝着茶,神情是一贯的淡然。陆景霏则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剥着橘子,眼神在弟弟和苏棉之间来回打转,似乎察觉到了今晚气氛的微妙。 空气里瀰漫着淡淡的茶香,寧静而美好。但这份寧静,即将被打破。 苏棉放下手中的茶杯,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陆景砚,陆景砚对她微微点头。 苏棉站起身,走到了陆奶奶的面前。她没有坐下,而是缓缓地蹲了下来,双手扶着奶奶的膝盖,仰起头,那双圆框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盈盈的泪光。 「怎么了?棉棉?」陆奶奶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佛珠,伸手摸了摸苏棉的脸,「这孩子,怎么突然行这么大礼?是不是受委屈了?还是景砚欺负你了?」 「奶奶……」苏棉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景砚没有欺负我,我有话想跟您,还有妈……不,是伯母,还有姊姊说。」 听到「伯母」这个称呼,陆夫人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指紧了紧茶杯边缘,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陆景霏也停下了剥橘子的手,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奶奶,对不起。」苏棉低下头,不敢看老人的眼睛,「其实……我和景砚,并没有真的结婚。」 客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虫鸣声彷彿都消失了。 「你……你说什么?」陆奶奶怀疑自己听错了,有些茫然地看着孙子,「景砚,棉棉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真的结婚?你们不是都住在一起了吗?」 「奶奶,」苏棉抢在陆景砚开口前,继续说道,「我们其实没有真的登记结婚,也没有办婚礼。之前给您看的那些,都是假的,我们之间……签了一份契约。我拿薪水,扮演他的妻子,帮他应付家里的催婚。我们一直……都是假扮的。」 苏棉一口气说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对不起,奶奶。我欺骗了您的感情,辜负了您对我的好。这些日子,您对我像亲孙女一样,我却一直在演戏……我真的,很对不起。」 她说完,深深地低下了头,等待着预想中的责骂和驱逐。 时间彷彿凝固了。 陆奶奶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疑惑,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情绪上。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泪人的女孩,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一脸愧疚却坚定地守护着女孩的孙子。 而另一边,陆夫人的反应则更为微妙。她没有像普通婆婆那样拍案而起,身为艺术家和豪门主母,她的自尊心让她时刻保持着体面。但她的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错愕与被愚弄的不悦。她想起了之前为了这桩婚事做的种种妥协,甚至为了这场「假婚姻」得罪了沉家。 「荒唐。」陆夫人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拿婚姻当儿戏,景砚,这就是你处理事情的方式?」 虽然语气冷淡,但奇怪的是,陆夫人的眼底深处,除了愤怒,竟然还有一丝丝……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如果这段婚姻是假的,那意味着苏棉这个毫无背景的儿媳妇并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同时,她又想起苏棉在沉家事件中的表现,以及那个为了不拖累陆家而主动坦白的勇气。 这种诚实,比那些虚偽的名媛要强得多。陆夫人看着苏棉,心情复杂,最终选择了沉默,只是优雅地靠回椅背上,眼神里带着审视。 「妈,您别急着生气。」这时,陆景霏笑嘻嘻地插嘴,打破了僵局。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苏棉一瓣,「其实啊,我早就看出不对劲了。」 「你知道?」陆奶奶惊讶地看着孙女。 「当然。」陆景霏耸耸肩,一脸「我是预言家」的得意,「奶奶,您仔细想想,这两个人平时相处是不是太客气了?虽然景砚很护着她,但那种感觉……就像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小心翼翼的,哪像我们这种老夫老妻那么随意?这分明就是还没追到手嘛!」 她衝着陆景砚眨了眨眼:「我就说我弟弟这榆木脑袋,怎么可能突然开窍闪婚。原来是为了把人圈在身边,先斩后奏啊。」 被陆景霏这么一打岔,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陆奶奶叹了口气,伸出那双佈满皱纹的手,轻轻捧起了苏棉的脸,用纸巾帮她擦去泪水。 「傻孩子,哭什么呢?就算那张纸是假的,但人心是肉长的,这假不了。」 苏棉惊讶地抬起头:「奶奶,您……您不怪我吗?」 「怪!当然怪!」陆奶奶板起脸,但眼底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一丝丝心疼,「怪那个臭小子!没本事把人真娶回家,净搞些歪门邪道!连我也敢骗!」 陆奶奶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但棉棉啊,这几个月,你给我织围巾,陪我聊天,关心我的身体,那眼神里的真诚,奶奶看得出来。那是演不出来的。奶奶喜欢你,是喜欢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孙媳妇。」 说着,陆奶奶转头狠狠瞪了陆景砚一眼:「你这个笨蛋!这么好的姑娘都没把握住!现在好了,真相大白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陆景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走上前,将苏棉扶起来,然后对着家人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但我对棉棉的心意是真的。现在契约解除了,我会重新追求她,直到她愿意真正嫁给我为止。」 陆夫人听了这话,轻轻哼了一声,拿起酒杯晃了晃:「既然话都说开了,以后就别演了。苏小姐,既然不是陆家媳妇,以后来这里就是客人。别拘束,也别有压力。」 这话虽然听着有些生分,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是陆夫人变相的「放行」。她不再反对,也不再刁难。这对于高傲的陆夫人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谢谢……谢谢奶奶,谢谢伯母,谢谢姊姊。」苏棉破涕为笑,心里暖暖的,像是被冬日的阳光包裹着。 「行了行了,」陆奶奶挥挥手,「哭得像小花猫一样。景砚,带棉棉去花园走走,散散心。今晚就在这住下,客房都收拾好了。」 陆家老宅,后花园。 晚风徐徐,带着夜来香的幽香。月光如水,洒在静謐的花园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透着岁月的沉淀与优雅。 苏棉和陆景砚并肩走在鹅卵石小径上。放下了一切包袱,苏棉觉得这座花园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美丽。那些盛开的花朵不再是豪门的装饰,而是充满了生命力的精灵;那座凉亭不再是审判台,而是风景的一部分。 「这里真美。」苏棉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以前来这里,总觉得透不过气,根本不敢抬头看。现在才发现,原来这里的星空这么亮。」 陆景砚停在她身边,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月光下,她的皮肤白皙通透,圆框眼镜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掛着一抹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那是卸下所有防备后,最真实的苏棉。 陆景砚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这种心动,比高一那年在图书馆偷看她时还要强烈。因为那时候是遥不可及的暗恋,而现在,她是触手可及的真实。 他很想伸手抱抱她,或者亲吻她。但理智克制住了这股衝动。她现在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他的女朋友,只是他心爱的女孩。 「累了吗?坐一会儿吧。」陆景砚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两人并肩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安静了许久,苏棉率先开口。 「景砚,谢谢你。」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个笑容,没有了客套,没有了小心翼翼,只有纯粹的感激与……一丝丝羞涩的喜欢。像是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曇花,美得令人屏息,也令人渴望。 「谢谢你陪我面对这一切。也谢谢你……愿意等我。」 陆景砚看着那个笑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眼神宠溺得能滴出水来。 「傻瓜,谢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是我该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他收回手,坐直了身子,看着前方的花海,语气郑重地说:「棉棉,从今天开始,我会以一个追求者的身分,正式追求你。我会陪着你一起努力,等到你觉得可以跟我并肩而行的那一天。」 「这场追求战,我不会输的。」 苏棉听着他的承诺,心里像是被灌满了蜜糖。她歪着头,俏皮地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陆总,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的考验可是很严格的哦。」 「随时恭候。」陆景砚笑着回答。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虽然没有拥抱,但心与心的距离,已经无限贴近。 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头探脑。 「哎哟,这臭小子!」陆奶奶瞇着眼睛,手里的枴杖都快拿不稳了,「我活了七十年,从没见过景砚这副表情!笑得跟朵花似的,也不怕长皱纹!」 「奶奶,这您就不懂了。」陆景霏蹲在一旁,像个专业的狗仔队,「这叫『铁树开花』。没救了,彻底陷进去了。」 「对了奶奶,」陆景霏突然神秘兮兮地说,「您知道吗?其实景砚高中时候就喜欢棉棉了。我上次去翻他以前的相机,好傢伙,里面全是棉棉的照片!什么读书的、走路的、发呆的……藏得可深了!」 「真的?」陆奶奶瞪大眼睛,「哎唷!这闷骚的性子随谁啊?肯定随他爷爷!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祖孙俩躲在树丛后,像两个八卦大王一样窃窃私语,笑得前仰后合。 二楼,主卧室阳台。 陆夫人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靠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花园里的这一幕。 夜风吹起她的旗袍下摆,她看着长椅上那对并肩而坐的年轻人,看着儿子脸上那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幸福,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曾经,她也是个怀抱着爱情梦想的少女。可是家族联姻、商业利益、丈夫的早逝……这些现实的重担,一点点磨平了她的稜角,也封锁了她的心。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完美的豪门主母,却唯独忘记了怎么去爱。 「唉……」陆夫人低声叹了口气,摇晃着杯中的红酒。 她不得不承认,那个穿着廉价洋装、笑得一脸傻气的苏棉,确实有种魔力。那是连沉梦梦那样的千金小姐,甚至是连她自己,都已经失去的一种纯粹。那种东西,叫做「真心」。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陆夫人举起酒杯,对着月亮,也对着楼下那对年轻人,轻轻晃了一下。 「这次,就让你任性一回吧。」她仰起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在胃里化作了一团暖意。 今晚的月色,真美。 Step 19. 聚光灯下的新星 step 19. 聚光灯下的新星 八月,骄阳似火。但在这座五星级饭店的国际会议厅里,冷气却开得十足,空气中瀰漫着严肃而专业的商务气息。 「数位内容ip媒合高峰会」——这是出版界与影视、游戏產业界的一大盛事。对于苏棉来说,这更是一场「期末考」。 三个月前,苏棉与陆景砚解除契约、坦白心意后,她并没有选择依附于他的羽翼下。 相反,她应徵进了学弟顾迟所在的出版社编辑部,从最基层的版权专员做起,同时利用晚上的时间继续坚持写小说。这三个月,陆景砚因为云森科技的海外版图扩张,频繁往返于欧洲和北美。 两人就像是两条平行奔跑的线,虽然不常见面,但每一个视讯通话的夜晚、每一封分享日常的邮件,都让彼此的心靠得更近。 「苏棉,准备好了吗?」在后台,顾迟手里拿着流程表,关切地看着正在整理麦克风的苏棉。 苏棉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腕看了看那支用第一笔编辑薪水买的皮带手錶,眼神坚定:「准备好了,顾主编。」 她不再是那个遇到人多就想躲、穿着兔子睡衣赶稿的宅女作家了。现在的她,是苏编辑,也是这次出版社重点推介ip的主讲人,更是笔耕不輟的小说家。 「别紧张,你这三个月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你的小说大纲我也看过了,非常精彩。」顾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满是欣赏,「你是最棒的。」 「谢谢。」苏棉回以一个自信的微笑。 上午十点,高峰会正式开始。 台下座无虚席,来自各国的投资方、製作人齐聚一堂。当主持人唸到苏棉的名字时,她踩着高度适中的高跟鞋,步履稳健地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有些刺眼。但在那一片耀眼的光芒之外,在台下昏暗的贵宾席最后一排,有一道视线,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陆景砚刚下飞机。他风尘僕僕,连行李都还在车上,就直接让宋知言把车开到了会场。虽然柳若薇这次也随行出差,并在一旁暗示他应该先回公司处理急件,但他一刻也等不了。他想亲眼看看,那个说要「并肩而行」的女孩,现在是什么模样。 「各位投资人、各位嘉宾,大家好。我是出版社的版权编辑,苏棉。」在台上,苏棉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 她没有看稿,简报的翻页节奏掌握得恰到好处。她逻辑清晰地分析着ip的市场价值,从故事核心到改编潜力,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观点都掷地有声。 以前那个说话会脸红、眼神会闪躲的苏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 陆景砚坐在阴影里,看着台上那个发光的女孩,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而骄傲的弧度。 「我想成为能跟你并肩而行的人。」 苏棉她做到了。这种看着心爱之人蜕变的感觉,比谈成任何一笔百亿订单都要让他心动。 坐在陆景砚身旁的柳若薇,看着台上自信满满的苏棉,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这三个月,她陪着陆景砚飞遍了半个地球。她努力展现自己的专业,试图在异国他乡拉近两人的距离。 可是,陆景砚对她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绝望的「合作伙伴」距离。他的温柔,只给了手机萤幕那端的苏棉。而现在,看到曾经那个被她视为「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苏棉,竟然也能站在这样的舞台上,展现出不输给她的气场。柳若薇心里第一次產生了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 演讲结束,台下掌声雷动。苏棉微微鞠躬,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走下舞台。 陆景砚刚想站起身,宋知言却拿着手机匆匆走过来,压低声音:「陆总,抱歉打断您。伦敦那边的视讯会议提前了,董事会都在线上等着,关于併购案的最终确认……」 陆景砚看了一眼手錶,眉头微蹙。时间卡得太紧了。 他抬头看向舞台侧边。苏棉刚走下台,顾迟就迎了上去,递给她一瓶水,两人相视而笑,顾迟还自然地帮她理了理有些微乱的瀏海。 那一幕,刺痛了陆景砚的眼睛。虽然知道他们是同事,虽然知道苏棉在电话里提过顾迟只是学弟,但那种「无法在她高光时刻第一时间给予拥抱」的无力感,以及看到别的男人站在她身边的酸涩感,还是让这位沉稳的总裁感到一阵烦闷。 「陆总?」宋知言催促了一声。 「走吧。」陆景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捨与醋意,转身大步离开了会场。但他心里暗暗发誓:晚上的宴会,他绝对不会再缺席。 活动休息区。 「哇塞!棉棉!你刚才帅炸了!」米栗脖子上掛着相机,作为大会的特约摄影师,她全程记录了刚才的画面,「我刚才在取景器里都看呆了!这还是我们那个只会宅在家里赶稿的苏大作家吗?简直就是职场女王啊!」 苏棉喝了一口水,这才感觉到手心里全是汗,她吐了吐舌头,恢復了私底下的俏皮:「别闹了,我腿都在抖呢。还好没忘词。」 「真的很棒。」顾迟站在一旁,笑着补充,「刚才好几个製作人都来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说你讲的故事很打动人。苏学姊,看来你不仅编辑做得好,小说家的才华也藏不住了。」 「那是因为出版社给的资源好。」苏棉谦虚地说。 「哎哟哟,这么谦虚。」米栗坏笑着撞了撞苏棉的肩膀,眼神在顾迟和苏棉之间来回打转,「不过说真的,你们两个站在一起还挺养眼的。刚才那画面,嘖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部职场剧的男女主角呢。这个『小鲜肉』学弟什么时候转正啊?」 「米栗!」苏棉急忙打断她,脸色微红,神情认真地解释,「别乱开玩笑!顾主编是我学弟,也是我的上司,更是我在出版界的前辈。我们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顾迟只是温润地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眼神温柔地看着苏棉:「学姊太客气了,叫我顾迟就好。」 这一幕「郎才女貌、相谈甚欢」的画面,恰好落入了不远处还没离开的柳若薇眼里。 柳若薇站在柱子后,拿出手机,找准角度,「咔嚓」一声。照片里,苏棉和顾迟靠得很近,米栗在一旁起鬨,三人看起来亲密无间,像是一个封闭的小圈子。 「苏棉,你成长得确实很快。」柳若薇看着照片,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妒意,「但也意味着,你身边的诱惑也变多了。这张照片……或许能让景砚看清楚,谁才是那个真正一心一意守在他身边的人。」 晚上七点,高峰会晚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会议厅变身为奢华的宴会场。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满了精緻的美食,香檳塔在灯光下闪耀。 苏棉没有换礼服。她依然穿着白天那套浅杏色的西装裙,只是补了个妆,将头发稍微整理了一下。在她看来,这是工作场合的延伸,专业的形象比花枝招展更重要。 「各位,抱歉来晚了。」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陆景砚来了。他显然是刚结束会议赶过来的,身上依然是那套深灰色的商务西装,但领带换了一条深蓝色的,显得更加隆重。跟在他身后的,除了宋知言,还有已经换上了一袭黑色简约礼服的柳若薇。柳若薇挽着手拿包,优雅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依然扮演着完美的「左右手」。 陆景砚一进场,目光就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正在甜点区徘徊的苏棉。 四目相对。隔着三个月的时光,隔着喧嚣的人群。陆景砚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那种深藏的思念与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苏棉也看到了他。她停下夹蛋糕的动作,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只属于他的笑容,眼神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 「你来了。」 「嗯,我来了。」 然而,这种甜蜜的对视并没有持续太久。作为云森科技的执行长,陆景砚一出现就被热情的投资人和合作伙伴包围了。 陆景砚不得不收回视线,掛上客套的笑容开始应酬。宋知言在旁尽职地挡酒、递名片,而柳若薇也自然地融入了这个圈子。 苏棉看着被人群簇拥的陆景砚,心里虽然有一丝丝想靠近的衝动,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心意相通就好。」她对自己说。 于是,她转过身,心安理得地夹了一块黑森林蛋糕,躲到角落里享受美食。 「苏顾问,好久不见。」一道温柔却带着些许凉意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苏棉转头,看到柳若薇不知何时脱离了陆景砚的圈子,端着酒杯优雅地走了过来。 「柳经理。」苏棉礼貌地点头,「好久不见。」 「听说你今天表现不错。」柳若薇轻晃着酒杯,目光扫过苏棉那身稍显朴素的职场装扮,又看了看远处光芒万丈的陆景砚,语气看似关切,实则暗藏锋芒,「这三个月,看来你真的很努力在适应这个圈子。不过苏棉,有些时候,太急着证明自己,反而会让人觉得用力过猛。毕竟……气质这种东西,不是换套衣服就能改变的。」 「柳经理说笑了。」苏棉听出了她话里的暗讽,不卑不亢地回应,「我只是在做我喜欢的事,并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 就在这时,顾迟端着两杯果汁走了过来。 「苏编辑,原来你在这。」顾迟递给苏棉一杯果汁,「刚才我看你一直在吃蛋糕,怕你噎着。喝点果汁解解腻。」 「谢谢。」苏棉接过果汁,感激地笑了笑。 柳若薇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她没有像一般泼妇那样大声嚷嚷,而是掩唇轻笑,用一种只有他们这个小圈子、以及刚好走过来的陆景砚能听到的音量,感叹道:「哎呀,真是让人羡慕。」 柳若薇眼神在苏棉和顾迟身上流转,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懂了」的表情,「顾先生对苏棉真是无微不至,连喝水这种小事都放在心上。看你们站在一块儿,这默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苏顾问好事将近了呢。」 这句话说得极有技巧。她没有明说他们是情侣,却用「默契」、「好事将近」这种曖昧的词汇,直接将两人的关係在旁人眼里「坐实」。 正巧,陆景砚刚刚摆脱人群,正朝这边走来。他刚好听到了柳若薇那句「好事将近」,以及周围几位宾客投向苏棉和顾迟那种「原来是一对」的眼神。 陆景砚的脚步猛地一顿,背脊僵直。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和酸涩涌上心头。他才离开三个月,她身边的位置就已经被人「预定」了吗? 苏棉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解释:「柳经理,你误会了……」 「柳经理这话说得太早了。」一道冷冽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苏棉的解释,也打破了柳若薇营造的曖昧氛围。 陆景砚大步走上前,直接站到了苏棉的身侧,与她保持着一个极其微妙的距离——既不过分亲密,又明显将她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 他先是看了一眼顾迟,礼貌而疏离地点了点头:「顾先生,感谢你在工作上对苏编辑的照顾。」 顾迟推了推眼镜,感受到对方强大的气场,淡淡一笑:「陆总客气了,分内之事。」 随后,陆景砚转向柳若薇,眼神瞬间冷了几分,但语气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商务礼仪,却字字珠璣:「柳经理,身为公关部的负责人,你应该最清楚,随意解读合作伙伴的私生活,并不是专业的表现。苏编辑不仅是我们云森科技重要的合作伙伴,也是我个人非常重视的朋友。这种玩笑,以后还是少开为妙。」 柳若薇的笑容僵在脸上,指甲掐进了掌心。陆景砚竟然为了维护苏棉,当眾质疑她的专业度。 陆景砚没有再看她,而是转头看向苏棉,原本冷冽的目光瞬间变得温和,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苏编辑,刚才你在台上的演讲很精彩。关于我们之前讨论的那个 ip 改编项目,我有些新的想法想跟你『单独』聊聊。」 他特意加重了「单独」两个字,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邀请。这是职场上的解围,也是男人对女人的宣示主权。 「不知道苏编辑能否赏光,陪我去那边坐坐?这里的空气……」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柳若薇,「似乎不太流通。」 苏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没有失态,也没有强势逼人,而是用一种最体面、最尊重她的方式,替她挡下了所有的明枪暗箭。这就是她喜欢的陆景砚。 苏棉心里一暖,忍不住笑了出来。 「既然是陆总的邀约,那我当然要给面子。」苏棉放下手中的蛋糕,对着顾迟歉意地点了点头,「顾主编,那我先失陪了。」 「去吧。」顾迟大度地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瞭然。 陆景砚满意地勾起嘴角,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肩离去,虽然没有牵手,但那种旁若无人的默契气场,却比任何亲密动作都更让人无法插足。 只留下柳若薇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她费尽心机想要製造的误会,在陆景砚那句「非常重视的朋友」和「单独聊聊」面前,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Step 20. 重拾的初心 step 20. 重拾的初心 饭店宴会厅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在身后。 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苏棉身上沾染的些许酒气与燥热。陆景砚带着她来到了宴会厅外不远处的露天花园。 这里有一座欧式的圆形喷水池,水流潺潺,在月光下折射出银色的光芒。 两人并肩坐在喷水池前的长椅上。没有了宴会场上的觥筹交错,也没有了眾人的注视,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水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就像是两隻刚学会谈恋爱的青涩小鸟,明明心里装满了对方,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苏棉双手抓着西装裙的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高跟鞋尖;陆景砚则侧头看着水池,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这种沉默并不尷尬,反而流动着一种名为「悸动」的电流。 「那个……」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随即相视一笑。 「你先说。」陆景砚绅士地示意,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深潭。 苏棉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樑和深邃的轮廓。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一些,但眼神更加坚毅成熟。 「我想说,今晚的月色真美。」苏棉俏皮地眨了眨眼,随即收敛了笑意,变得认真而温柔,「景砚,这三个月,我很努力。我努力适应职场,努力写出更好的故事,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放在膝盖上的大手上,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两人的心都颤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你是天上的月亮,我是地上的萤火虫,我们隔着光年的距离。但现在……」苏棉的眼神坚定而清澈,「我觉得我好像已经准备好了。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你身后、靠着契约保护的小说家了。现在的我,好像已经成为……可以跟你并肩而行的人了。」 这句话,是她对这三个月努力的总结,也是她给他的答案。 陆景砚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巨大的喜悦与衝动涌上心头。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大得彷彿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嘴唇。那里涂着淡粉色的唇釉,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想吻她。疯狂地想。 身体前倾,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相抵。苏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然而,在最后一公分的地方,陆景砚停住了。理智拉住了韁绳。以前的强势与契约是他对她的亏欠,现在,他要给她最完整的尊重。 「棉棉。」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唇边响起,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颤抖。 苏棉睁开眼睛,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在吻你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确认。」陆景砚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深情得让人溺毙,「我,陆景砚,可以申请成为苏棉小姐的男朋友吗?不是契约里的假丈夫,而是会一辈子守护你、爱你、尊重你的……守护者。」 苏棉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泪毫无预警地涌上眼眶,那是幸福的泪水。她等这一天,等这句话,从高一那年的暗恋开始,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还有……」陆景砚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可以吻你吗?」 苏棉看着眼前这个她深爱多年的男人。从曾经的高冷校草,到后来的契约总裁,再到如今这个小心翼翼请求她许可的追求者。他把所有的温柔和尊重,都给了她。 「大笨蛋……」苏棉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主动凑上去,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审核通过。特批你可以行使男朋友的权利。」 话音刚落,陆景砚再也忍不住,低头覆上了那片柔软的唇瓣。 这是一个迟到了多年的吻。没有掠夺,没有强势,只有无尽的温柔与缠绵。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喷泉的水珠像是无数颗鑽石在跳跃,见证着这份跨越了时光与误会的爱情,终于修成正果。 午后的阳光穿过老榕树的叶缝,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院子里,陆景砚牵着苏棉的手,走进了客厅。 这一次,他们十指紧扣,没有再松开。 「奶奶,妈,我们回来了。」陆景砚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客厅里,陆奶奶正戴着老花眼镜在看报纸,陆夫人则在插花。 听到声音,两人同时抬起头。 当看到苏棉和陆景砚紧紧交握的手时,陆奶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一把扔下报纸,拄着枴杖就站了起来。 「哎唷!我的乖孙!我的棉棉!终于……终于牵手啦?」 「奶奶!」苏棉有些害羞,脸颊微红,但依然大方地走上前,扶住老人家,「您慢点。」 「慢什么慢!我高兴着呢!」陆奶奶拉着苏棉的手不放,「这下好了,这下是真的孙媳妇了!不用再演戏给我这个老太婆看了吧?」 苏棉和陆景砚相视一笑,摇了摇头:「不用演了,奶奶。这次是真的。」 一旁的陆夫人放下了手中的剪刀,优雅地擦了擦手。她看着苏棉,眼神虽然依旧带着身为艺术家的高傲,但比起以前的挑剔,此刻更多的是一份柔和与认可。 在这分开的三个月里,苏棉并没有间着。她每週末都会抽空来老宅,陪陆奶奶聊天解闷,甚至主动向陆夫人请教艺术鑑赏的知识。一开始陆夫人还有些端着架子,但渐渐地,她发现这个女孩虽然出身普通,但悟性极高,而且那份对长辈发自内心的尊重与耐心,是装不出来的。 「来了就坐吧。」陆夫人淡淡地说道,指了指桌上的花瓶,「苏棉,你来看看这瓶花的意境如何?」 这是在考她,也是一种独特的接纳方式。 苏棉笑了笑,走过去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道:「主枝挺拔,旁枝柔美,虽有争奇斗艳之势,却最终归于和谐。就像……家人之间,虽有个性,但心是在一起的。」 陆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嘴角微微上扬:「还算有点长进。」 「嘖嘖嘖,瞧瞧这一家和乐融融的样子,我都快成外人了。」楼梯口传来一声调侃。陆景霏穿着居家服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个苹果啃着,一脸戏謔地看着陆景砚和苏棉。 「姐。」陆景砚无奈地喊了一声。 「干嘛?有了老婆忘了姐啊?」陆景霏走过来,一把揽住苏棉的肩膀,「棉棉,恭喜转正啊!不过我可警告你,虽然现在这小子是你男朋友了,但他要是敢欺负你,我们陆家女眷联盟随时欢迎你投诉。」 「对对对!」陆奶奶在一旁附和,「奶奶给你撑腰!」 苏棉看着眼前这些真心接纳她的家人,心里暖洋洋的。她转头看向陆景砚,发现他也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这就是她想要的幸福。平凡,温暖,真实。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间,苏棉和陆景砚正式交往已经三个月了。 而苏棉在出版社的编辑工作,加上之前的三个月实习,也已经累积了整整六个月的资歷。半年的职场磨练,让她从一个职场小白,变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成熟编辑。 虽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职场八卦,两人约定暂时不公开恋情,但这并没有影响他们的甜蜜。苏棉依然在出版社忙碌,陆景砚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执行长。但每週会有两三次,苏棉会抽空去云森科技找他吃午餐,享受短暂的二人世界。 这天中午,苏棉一如往常地来到了云森科技。前台的小姐已经跟她很熟了,笑着打了招呼便放行。 电梯直达顶层。「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苏棉脸上掛着轻松的笑容,手里提着两份刚买的餐盒,刚想往总裁办公室走,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气氛不对。往日里安静有序的总裁办公区,此刻却瀰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几位部门经理正从总裁办公室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得像是刚参加完葬礼。 而在办公室门口的秘书台前,宋知言正拿着平板电脑,神色紧张地跟几位高级助理低声讨论着什么。他的眉头紧锁,一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显得有些凌乱。 「这笔资金的缺口必须马上想办法……」 「银行那边的态度很强硬……」 「消息绝对不能洩漏出去……」 断断续续的词汇飘进苏棉的耳朵里。资金缺口?银行?洩漏? 苏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餐盒袋子。 这时,宋知言抬起头,看到了站在电梯口的苏棉。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随即立刻对身边的助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闭嘴散开。 「苏小姐?」宋知言快步走过来,虽然极力维持着职业的微笑,但声音里的紧绷感却掩饰不住,「您怎么来了?」 「我……我来找景砚吃午餐。」苏棉看着他,试探性地问道,「宋秘书,发生什么事了吗?大家看起来都很严肃。」 宋知言推了推眼镜,挡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这里说话不方便,苏小姐,请先到贵宾室稍坐片刻。」 苏棉心里的忐忑更重了。以前她来,都是直接进办公室的。今天却要被「隔离」在贵宾室? 但这六个月的职场歷练让她学会了沉住气。她知道,如果真的是公事上的危机,她在这里追问只会添乱。于是,她点了点头,顺从地跟着宋知言进了旁边的贵宾室。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贵宾室里安静得可怕,苏棉看着桌上的餐盒一点点变凉,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终于,门开了。苏棉立刻站起来,期待地看向门口。 然而,进来的不是陆景砚,依然是宋知言。 「苏小姐,抱歉让您久等了。」宋知言站在门口,并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脸上的神情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疏离与严肃。 「景砚呢?」苏棉问道。 「陆总正在开一个非常重要的跨国视讯会议,现在无法抽身。」宋知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另外……陆总让我转告您,近期公司的业务会非常繁忙,会议排程非常紧凑,而且涉及很多商业机密。所以……」 宋知言深吸一口气,不敢看苏棉的眼睛:「所以,陆总希望您近期先不用来公司找他了。这段时间他也可能没办法经常联系您,请您……谅解。」 苏棉愣住了。近期先不用来公司、没办法经常联系。这是什么意思?仅仅是因为忙吗?还是发生了什么连她都不能知道的大事? 她看着宋知言那张写满了「无可奉告」的脸,又看了看紧闭的总裁办公室大门。 如果是半年前的苏棉,可能会慌张,会追问,甚至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现在的苏棉,敏锐地捕捉到了宋知言话语背后的保护意味——或者是,排斥意味。 她沉默了片刻,将心中的疑惑和担忧强行压了下去。她是一个可以并肩而行的人,不是一个在关键时刻无理取闹的累赘。 「好,我明白了。」苏棉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餐盒递给宋知言,「那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告诉他……我会乖乖等他忙完。」 宋知言接过餐盒,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谢谢苏小姐的体谅。我会转达的。」 苏棉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缝隙,最后看了一眼总裁办公室的方向。 那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彷彿隔绝了两个世界。 走出云森科技的大楼,外面的阳光依然灿烂,但苏棉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抬起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办公大楼,看着顶楼那个属于陆景砚的位置。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场风暴,比她想像的还要大。而陆景砚,正在试图将她推离风暴中心。 「可是景砚,你说过要并肩而行的。这次,你真的打算一个人扛吗?」 Step 21. 醉意下的深情交付 step 21. 醉意下的深情交付 十二月中旬,寒流来袭,气温骤降。 位于巷弄内的日式居酒屋「灯火」里,却是暖意融融,人声鼎沸。炭火烤肉的香气混合着温热清酒的味道,瀰漫在每一个角落。上班族们卸下一週的疲惫,在这里大声谈笑,碰杯声此起彼落。 然而,坐在角落卡座里的苏棉,却彷彿与这热闹的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手里握着温热的茶杯,视线却越过对面正聊得火热的霍灿灿,有些失焦地望向窗外。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光河,行色匆匆的路人缩着脖子在寒风中赶路。 三个星期了。距离上次见到宋知言,被告知「近期不要来公司」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一天。 这二十一天里,苏棉的手机安静得可怕。没有视讯邀请,没有晚安讯息,甚至连宋知言的例行匯报都消失了。云森科技就像是一座突然沉入海底的孤岛,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虽然苏棉一直告诉自己要信任他,要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但那种悬在半空中的不安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次的麻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棉棉?苏棉!」手肘处传来一阵推力,苏棉猛地回过神来。 沉静推了推眼镜,目光犀利地看着她:「你已经盯着那辆计程车看了一分鐘了。魂不守舍的,还在想陆景砚?」 苏棉愣了一下,转头看到闺密们担忧的眼神。霍灿灿放下了手中的烤串,眉头微皱:「棉棉,你最近脸色真的很差。是不是……陆总那边真的出事了?」 米栗也放下了相机,不再嬉皮笑脸,语气严肃:「我昨天去拍一个科技新品发布会,听几个同行在议论,说云森科技最近资金链好像出了大问题,还有传言说什么海外市场被恶意做空……虽然没证实,但无风不起浪啊。」 苏棉的心猛地一沉。果然,连外界都有风声了吗? 见瞒不住了,苏棉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取暖:「其实……我也三个星期没见到他了。」 她将那天在云森科技见到的场景——宋知言的慌张、办公室外的低气压、以及那句「近期不要来公司」的嘱咐,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好友们。 听完苏棉的叙述,桌上的气氛瞬间凝重了起来。 沉静作为数据分析师,眉头锁得更深了。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全面封锁消息,甚至切断与你的联系……这说明局势已经严峻到他无法分心,或者是,他不想让你捲入危险。根据我的经验,这通常涉及到了核心控制权的争夺,甚至是……法律边缘的灰色地带。」 沉静没敢把「牢狱之灾」或是「破產清算」这几个字说出口,但苏棉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我也觉得不对劲。」霍灿灿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说道,「前两天魏阳跟我说,他去云森找陆景砚,结果被拦在楼下,连面都没见到。魏阳可是他的死党啊!连他都不见,这说明陆景砚现在是自我封闭状态,他在孤注一掷。」 「孤注一掷……」苏棉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脏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红:「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我一直说要成为能跟他并肩而行的人,我努力工作,努力写书,以为自己已经变强了。可是真到了这种时候,我才发现,我依然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坐在这里乾着急,甚至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是那个只会拖累他的累赘?」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他身边,却发现当风暴来临时,他依然习惯性地把她推到安全屋,独自去面对狂风骤雨。 「傻瓜,说什么呢!」霍灿灿一把抓住苏棉的手,语气坚定,「你怎么会是累赘?你是他的精神支柱啊!」 「对啊。」米栗也凑过来,认真地说,「棉棉,爱情里的并肩而行,不一定非要在战场上一起廝杀。有时候,守好大后方,让他知道无论输赢都有一个家可以回,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这时候你乱了阵脚,那才是真的给他添乱。」 沉静推了推眼镜,难得温柔地说:「陆景砚那个人,控制欲和保护欲都很强。他现在不联系你,是因为他还没解决问题。男人的自尊心让他不想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展现狼狈的一面。你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他,然后照顾好自己。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而不是一张哭丧的脸。」 「真的吗?」苏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们。 「当然是真的!」霍灿灿豪气地举起酒杯,「来!乾杯!为了我们苏大作家的坚强,也为了陆大总裁一定能逢凶化吉!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凯旋!」 听着闺密们暖心的安慰和「爱情大道理」,苏棉心里的阴霾稍微散去了一些。是啊,她不能乱。她是陆景砚选定的人,她要相信他的能力,也要相信他们的感情。 「谢谢你们。」苏棉擦了擦眼角,举起茶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乾杯。」 四个女孩的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传递着最温暖的力量。 聚会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为了让自己更清醒一些,苏棉婉拒了霍灿灿送她回家的提议,选择独自步行回家。 冬夜的风依然凛冽,刮在脸上有些生疼,但这种寒意反而让苏棉纷乱的思绪沉淀了下来。她裹紧了大衣,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踩着路灯下的影子,一步一步往租屋处走去。 街道两旁的店家已经陆续打烊,只有24小时便利商店还亮着灯。苏棉路过便利商店时,停下脚步买了一瓶热牛奶。握在手心里,暖暖的。 「陆景砚,你一定要好好的。」她对着夜空轻声许愿。 当她转过街角,远远地看到自己公寓楼下的路灯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身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车窗紧闭,而在车旁,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焦急地看着手錶,来回踱步。 苏棉愣了一秒,随即心跳骤然加速,那种因为思念而產生的衝动瞬间压过了理智。她迈开腿,先是快走,然后变成了小跑,最后不顾一切地衝了过去。 「宋秘书?!」 听到声音,宋知言猛地转过身。看到气喘吁吁跑过来的苏棉,他那张一向严肃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苏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景砚呢?」苏棉衝到他面前,焦急地看向紧闭的后座车窗,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发抖。 宋知言叹了口气,指了指车门:「陆总在里面。他……坚持要来见您。」 苏棉心里一紧,赶紧伸手拉开车门。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混合着车内原本的雪松香氛,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味道。 陆景砚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紧锁着。他身上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歪在一边,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他的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沉重而混乱。 这是苏棉从未见过的陆景砚。那个永远冷静、自律、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失去意识的孩子,毫无防备地瘫软在那里。 「景砚……?」苏棉轻声唤道,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好烫。 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陆景砚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眼神迷离,带着一丝醉意,但在看到苏棉的那一瞬间,聚焦了。 「棉棉……」他沙哑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依赖,像是迷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灯塔。 苏棉的心瞬间碎了一地。 「怎么喝成这样?」苏棉转头问宋知言,语气里带着责备。她知道陆景砚的酒量不错,而且极其自律,除非是推不掉的场合,否则绝不会让自己喝醉。 宋知言有些尷尬地推了推眼镜:「今天……有个非常重要的应酬。那是关键的资金方,对方……比较难缠。陆总为了拿下合约,挡了不少酒。」 关键资金方、挡酒,苏棉听懂了。这就是那根救命稻草,陆景砚是在拿命去拼。她没有再多问,只是心疼地红了眼眶。 「苏小姐,能不能麻烦您……」宋知言欲言又止,「陆总现在这个状态回老宅肯定会让老夫人担心,回他自己的公寓我又怕没人照顾。他一上车就唸着您的名字,坚持要来这里……」 「我知道了。」苏棉打断他,眼神坚定,「把他扶上去吧。」 在宋知言的协助下,两人好不容易将醉得几乎站不稳的陆景砚扶进了苏棉的公寓。宋知言将人放在卧室的床上后,便识趣地告辞了,临走前给了苏棉一个「拜託了」的眼神。 随着大门关上的声音,小小的公寓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陆景砚躺在苏棉那张并不算宽敞的双人床上,身上盖着带有她馨香的被子,似乎稍微安静了一些。 苏棉叹了口气,去浴室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她坐在床边,看着男人英俊却憔悴的脸庞。 才三个星期不见,他瘦了一大圈,眼下的青黑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清晰可见。下巴上冒出了些许青色的鬍渣,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沧桑。 「你到底经歷了什么啊……」苏棉心疼地低语,伸手拿着热毛巾,轻轻擦拭着他发红的脸颊和脖颈。 温热的触感让陆景砚舒服地哼了一声。苏棉帮他擦完脸,刚准备起身去给他倒杯水,手腕突然被一隻滚烫的大手紧紧抓住了。 「别走……」 苏棉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天旋地转间,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跌落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下一秒,一具沉重而滚烫的躯体覆了上来,将她牢牢地压在了身下。 「景砚?你……」苏棉慌乱地抬起头,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陆景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的眼神不再迷离,而是燃烧着一种炽热而疯狂的火焰。那里面交织着这三个星期的焦虑、无奈、愤怒,以及对眼前这个女人深入骨髓的思念。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眶竟然红了。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徵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重重地砸在苏棉的脸颊上。 那滴泪,烫得苏棉浑身一颤。 陆景砚哭了。这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这个一个人扛起整个家族企业的男人,在她面前,流泪了。他没有说公司快要破產了,没有说那些股东是如何逼宫的,也没有说为了那笔资金他受了多少屈辱。 他只是把头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声音哽咽而沙哑: 「棉棉……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好累……真的好累……」 「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觉得我还活着……」 苏棉感觉到颈窝处传来的湿热,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颤抖。她僵硬的手臂慢慢软化,缓缓抬起,环住了他宽厚的背脊。 她不知道这三个星期他经歷了什么样的地狱。但她能感受到他的恐惧。他怕失去一切,怕保护不了她,怕这个世界崩塌。 「我在。」苏棉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说道,「我在这里,哪也不去。」 陆景砚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 「苏棉,我爱你……我真的很爱很爱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别推开我……求你……」 话音未落,他低头吻住了她。这个吻不像以往那样温柔克制,而是带着一种宣洩般的急切与霸道。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独有的气息,瞬间侵佔了苏棉所有的感官。 他的手有些粗鲁地扯开了领带,掌心的热度透过衣物熨烫着她的肌肤。这是一种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渴望。他想要她。想要通过这种最亲密的结合,来确认她是属于他的,来填补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 苏棉愣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失控的男人,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无奈、委屈和愤怒。那些情绪像是一把把刀,割在她的心上。 如果这是他宣洩的方式。如果这是他汲取力量的方式。那么…… 苏棉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水。她没有推开他,而是主动仰起头,加深了这个吻。她的手穿过他凌乱的发丝,温柔地安抚着这头受伤的野兽。 「我不推开你。」她在喘息间轻声说道,声音坚定而温柔,「陆景砚,我是你的。」 这句话,像是点燃燎原大火的最后一根火柴,陆景砚的理智彻底崩断。 窗外的寒风呼啸,拍打着玻璃窗。而室内,暖意升腾,春光旖旎。衣物散落一地。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冬夜,在苏棉小小的租屋处里。他们拥抱,亲吻,交融。没有了契约的束缚,没有了身分的隔阂。只有两个相爱的灵魂,在绝望与希望的边缘,紧紧相拥,彼此救赎。 苏棉将自己完完整整地交付给了这个爱了她十多年的男人。她愿做他的港湾,愿做他的药。 哪怕明天洪水滔天,至少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 Step 22. 无声心碎的道别 step 22. 无声心碎的道别 週六的清晨,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清冷的光斑。 卧室里,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繾綣的气息。陆景砚早已醒来。他侧躺在床上,单手撑着头,目光贪婪而深情地描绘着身边女人的睡顏。 苏棉睡得很沉,眼角还掛着昨夜乾涸的泪痕,像隻受了委屈缩在壳里的小蜗牛。陆景砚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一公分处,虚虚地描绘着她的轮廓。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子,再到那张昨晚被他吻得红肿的嘴唇。 心脏像是被一隻粗糙的大手狠狠揉搓,疼得他几乎窒息。昨晚的放纵,是他绝望中的救赎,也是他对她最后的佔有。因为天亮之后,他就要去面对那个为了保全家族和公司,而不得不背叛她的现实。 「对不起……」他在心里默唸了无数遍。 陆景砚轻轻起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他在苏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凉,带着一丝颤抖和决绝。 随后,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宋知言的电话。 「把衣服送上来吧。还有……准备好去江氏集团的车。」声音低沉沙哑,恢復了往日的冷静与肃杀。 不一会儿,门铃轻响。宋知言送来了换洗的衣物。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二十分鐘后,陆景砚换好衣服走出来,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陆总,只是眼底的红血丝和青黑出卖了他的疲惫。 客厅里,宋知言正压低声音匯报:「陆总,江小姐那边已经在催了。十点的新闻发布会流程也已经确认……您真的决定了吗?」陆景砚正在扣袖扣的手顿了一下,目光看向紧闭的卧室门。 「走吧。别让她知道。」 就在大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陆景砚像是忍不住似的,又折返了回来。他轻轻转动门把,将卧室门推开一条缝隙。 床上的苏棉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呼吸均匀。陆景砚站在门口,深深地看了最后一眼,彷彿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良久,他动了动嘴唇,用只有气流才能传递的声音,说出了那三个字:「我爱你。」 随着大门「咔噠」一声轻响,公寓重归寂静。 卧室的床上。 原本「熟睡」的苏棉,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瞬间浸湿了枕头。 其实,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她就醒了。或者是说,她根本就没有真正睡着。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慌感,让她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寧。但她不敢睁眼。她怕一睁眼,就要面对他的解释,面对那个她早就预感到、却不愿意承认的残酷现实。她寧愿装睡,寧愿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贪恋这最后一点点虚假的安寧。 可是,那句「我爱你」,听起来为什么那么像……永别? 苏棉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着被子,将脸埋进充满他气息的枕头里,无声地痛哭失声。 上午十点。 苏棉依然像隻鸵鸟一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没有开电视,手机也被她扔到了沙发角落,萤幕朝下。她害怕。害怕看到任何关于云森科技的消息,害怕看到未接来电,害怕那个已经呼之欲出的答案。 「叮咚——叮咚——」门铃声突然急促地响起。 苏棉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是他回来了吗?是不是事情解决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去开门,连鞋都忘了穿。 「景……」 门开了。站在门外的,不是那个高大的身影,而是提着大包小包行李、一脸凝重的霍灿灿、沉静和米栗。她们三个人的脸上,没有了往日聚会时的嬉笑打闹。霍灿灿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沉静眉头紧锁,手里还紧紧抓着手机;米栗则是一脸担忧,看着苏棉的眼神充满了心疼。 苏棉的心,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如果连她们都露出这种表情,那就说明……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了。 「你们……怎么来了?」苏棉的声音乾涩沙哑。 「我们不来,难道让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哭吗?」霍灿灿声音哽咽,一把推开门,将手里的行李袋往地上一放,转身就给了苏棉一个大大的拥抱,「傻瓜!发生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接电话!」 「先进去再说。」沉静冷静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三人进屋后,看着苏棉那双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以及茶几上用过的卫生纸团,心里都明白了八九分。 「棉棉,」米栗走过来,轻轻拉住苏棉冰凉的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苏棉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不敢看手机……但是,他昨晚来了,喝得很醉,哭得很伤心……今天早上走的时候,跟我说了『我爱你』,就像……像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一样。」 说到最后,苏棉终于崩溃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明明说要陪他并肩而行的,可是到了最后,我还是只能看着他一个人去面对这一切……我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崩溃的苏棉,三个闺密再也忍不住,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们太清楚苏棉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从暗恋到契约,从自卑到自信,好不容易看到了幸福的曙光,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不是你没用!是这个世界太现实了!」霍灿灿蹲下来抱住她,哭得比苏棉还大声,「是那些该死的资本!是那些该死的家族利益!凭什么要牺牲你们的爱情!」 沉静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蹲在另一边抱住她们:「棉棉,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陆景砚的错。有时候,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残忍,充满了身不由己。」 米栗也扑了过来,四个女孩在客厅的地板上抱成一团,哭成一片。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週末,这间小小的公寓成了她们唯一的避难所,用眼泪宣洩着对命运的不公与无奈。 夜幕降临。哭累了,也饿了。 霍灿灿吸着鼻子,捲起袖子走进厨房:「都别哭了,哭能解决问题吗?哭饱了还得吃饭!今晚本小姐亲自下厨,给你们做顿好的!」 沉静默默地去收拾桌子,摆放碗筷。米栗则拿着扫把,将地上的卫生纸团清理乾净。 苏棉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好友们忙碌的身影。那种窒息的孤独感,终于散去了一些。 晚餐很简单,几道家常菜,一锅热汤。四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谁也没有提那个敏感的话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吃完饭,大家没有各自回家,而是将客厅的沙发推开,铺上了厚厚的地毯和棉被。就像大学时代在宿舍那样,四个人并排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以前觉得,长大就是可以穿高跟鞋,可以赚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苏棉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现在才发现,成长原来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它会一点点剥离你的天真,逼着你去接受那些你不想接受的现实。」 「是啊。」沉静叹了口气,「数据模型可以预测股市走向,却预测不了人心的变数。我们学了那么多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但是,」米栗转过身,侧躺着看着苏棉,「棉棉,你变了。如果是半年前的你,遇到这种事可能早就躲起来不见人了。但今天,虽然你哭了,虽然你害怕,但你没有逃避。你还记得吗?你的小说里写过:『英雄不是不害怕,而是即使害怕,也要颤抖着拔剑。』」 「没错!」霍灿灿吸了吸鼻子,伸手握住苏棉的手,「棉棉,你已经很棒了。这半年,你在出版社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已经不是那个依附于陆景砚的小说家了,你是苏编辑,是未来的畅销书作家。就算……就算最后结果不如人意,你还有我们,你还有你的事业。」 苏棉听着好友们的话,眼泪又流了出来,但这次是温暖的。 「谢谢你们……有你们真好。」 为了不让气氛太过哀伤,沉静突然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吐槽道:「不过霍灿灿,你刚才煮的那个汤,盐是不是放多了?我现在觉得我的肾脏负担有点重。」 「喂!沉静你有没有良心啊!我那是情感的咸味!懂不懂啊你!」 「不懂。我只知道钠摄入过量会导致水肿。」 「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四人在地毯上笑闹成一团,笑声中夹杂着泪水。 这就是友谊。它不能帮你解决困难,但它能给你力量,让你在跌倒后,还有力气站起来,去面对明天的太阳。 星期一,如期而至。 苏棉拒绝了请假的建议。她告诉自己:苏棉,你是职业女性,你不能因为私事影响工作。 她化了个精緻的妆,遮住了憔悴的脸色,穿上干练的西装,准时出现在了出版社。 「苏编辑,早。」 「早。」 苏棉微笑着回应每一个同事的招呼,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一直在发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刚进办公室坐下,顾迟就走了过来。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格外温暖。但他的眼神里,却藏着深深的担忧和一丝欲言又止。 「学姊……你还好吗?」顾迟轻声问道,他显然已经看到了週末的新闻。 苏棉正在整理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强撑着笑容:「我挺好的呀。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我週末没回工作讯息?抱歉啊,稍微放松了一下。」 顾迟看着她强顏欢笑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她在逞强,但他不能戳破。 「没事就好。那个……等一下十点有个会议,要对最新一期的商业杂志做最后的校阅确认。你……如果不想参加,我可以帮你请假。」 「为什么不参加?」苏棉反问,「这是我负责的板块,我当然要参加。」她不想搞特殊,也不想让自己有时间胡思乱想。 十点,会议室。 长条桌上铺满了最新的杂志样刊和排版稿。空气中瀰漫着油墨的味道。 「这次的封面故事非常重磅,绝对能拉动销量。」主编兴奋地说道,「排版那边已经把头条做好了,大家最后确认一下有没有错别字。」 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彩色样刊,顺着长桌传到了苏棉面前。 苏棉低下头,视线落在封面上。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彷彿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她的世界,只剩下那张照片和那行刺眼的标题。 照片上,是陆景砚和一个气质高贵、干练的女人并肩站立的画面。背景是云森科技的新闻发布会现场。陆景砚面无表情,眼神冷漠。身旁的佳人挽着他的手臂,笑得优雅自信。 而下方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陆氏帝国绝地反击!百亿资金注入,云森科技宣布与江氏集团达成战略联姻】 【陆景砚与江以寧订婚:强强联手,共度难关】 「嗡——」苏棉的脑袋里一阵轰鸣。 这两天她刻意回避的所有信息,在这一刻,以最直白、最残忍的方式,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联姻。订婚。百亿资金。 原来,这就是他昨晚哭的原因。原来,这就是那句「我爱你」背后的代价。他为了守护他的帝国,不得不推开了她。 「苏编辑?苏编辑?」旁边的同事见她脸色惨白,手抖得拿不住纸,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苏棉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没有看顾迟担忧的眼神,也没有理会主编的惊讶 她捂着嘴,狼狈地衝出了会议室,衝进了走廊尽头的女厕所。 「砰」的一声,锁上隔间的门。 苏棉背靠着门板,身体无力地滑落,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想让哭声传出去。但眼泪却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偽装,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百亿资金和家族存亡面前,她的爱情,她的陪伴,甚至她的眼泪,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微不足道。 隔间外,传来同事洗手聊天的声音;隔间内,苏棉缩成一团,哭得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Step 23. 彼此最后的礼物 step 23. 彼此最后的礼物 十二月底,湿冷的空气彷彿能渗透进骨头里。 陆家老宅巍峨的铁门前,天空飘着细细的冷雨,打在脸上生疼。 苏棉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手里提着几个精緻的纸袋。她抬头看着这座曾经给过她无数温暖、让她误以为是「家」的宅邸,眼眶微微发酸。 来到这里之前,她特意私下联系了宋知言,确认了陆景砚今天的行程是「外出会议」,不会出现在老宅。她不想见他。见了,她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会瞬间崩塌;见了,她怕自己会忍不住问一句「为什么」。既然结局已定,她想给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 「苏小姐,您来了。」老管家张妈打开门,看到苏棉,眼圈瞬间红了。这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大家都想念这个爱笑、温暖的苏小姐。 「张妈,天冷,您多穿点。」苏棉微笑着,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 走进那间挑高的客厅,暖气扑面而来,却暖不了苏棉心底的寒意。 陆奶奶、陆夫人和陆景霏已经在等候了。看到苏棉进来,陆奶奶手中的佛珠颤了一下,想要站起来,却被苏棉快步上前扶住。 「奶奶……」苏棉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她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对着三位长辈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鞠躬,是感谢,也是道别。 「这段时间,谢谢奶奶的疼爱,谢谢伯母的教导,谢谢姊姊的照顾。苏棉……没齿难忘。」 她直起身,将手中的纸袋一一放在茶几上。 「奶奶,这是我亲手织的羊毛帽。上次看您总是摸着头喊冷,这个内里我加了绒,很暖和的。」苏棉拿出那顶枣红色的帽子,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藏着她的心意。 陆奶奶接过帽子,手指颤抖着抚摸着上面的纹路,老泪纵横:「傻孩子……你这又是何苦……是陆家对不起你啊……」 苏棉摇摇头,眼眶含泪却强顏欢笑:「奶奶,别这么说。能陪您这段日子,是我的福气。」 接着,她拿出一幅用牛皮纸包好的油画,双手递给陆夫人。「伯母,这是我画的《庭院一角》。虽然笔触还很稚嫩,比不上您的名家收藏,但这是我跟着您学画时,觉得最美的风景。」 陆夫人接过画。画上是陆家花园的一角,阳光洒在鞦韆上,那是苏棉和陆景砚曾经并肩坐过的地方。一向矜持高傲的陆夫人,看着这幅画,眼眶微微泛红。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孩,极力维持着主母的镇定,但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画得很好。」陆夫人声音有些沙哑,「有灵气。苏棉,你是个好女孩,这幅画我会好好收着。」 最后,苏棉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递给陆景霏。 「景霏姊,这是你上次随口提过的设计款胸针,我找朋友帮忙订做的。你戴着一定好看。」 陆景霏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枚精緻的燕子造型胸针。 「你这笨蛋……」陆景霏一边流泪,一边用力咬着嘴唇忍住哭声,紧紧握着那个盒子,像是握着一份沉甸甸的遗憾。 告别的仪式结束了。苏棉拒绝了司机的接送,坚持要自己走出去。 走到庭院中央时,她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她的目光穿过层层树影,准确地落在了二楼那个熟悉的窗口——陆景砚的书房。 窗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光景。但苏棉总觉得,那里似乎有一道视线,正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再见了,景砚。」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道。随后,她转过身,裹紧了大衣,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漫天的冷雨中。 二楼书房。 窗帘确实紧闭着,但透过那极窄的缝隙,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纤细背影。 陆景砚的手紧紧抓着窗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的心脏像是被一隻无形的手生生撕裂,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骗了她。他今天根本没有外出,他一直都在家。但他不能见她,见了,这场戏就演不下去了。 「再看,也改变不了结果。」一道优雅却带着几分凉薄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陆景砚没有回头,依然盯着窗外,直到苏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他才缓缓松开手,窗帘重新合上,遮住了最后一丝光亮。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女人。 江以寧穿着一身酒红色的西装,翘着二郎腿,姿态优雅而强势。 「江小姐看戏看得很开心?」陆景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谈不上开心,只是感慨。」江以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神里没有爱意,只有野心与计算,「陆景砚,我们都是聪明人。你心里有谁,我不关心。我只关心这场联姻能不能让我拿到江氏集团的实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景砚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微笑:「我现在还不是总裁,那些老傢伙还在盯着我。所以我需要『陆太太』这个身分,正如你需要江家的资金。你放心,在我们达成各自的目标之前,我会扮演好完美的陆夫人,也会做好无可挑剔的江家大小姐。至于私底下……」 她没有说出她心底藏着的那个人,也没有道出她拼命往上爬是为了保护谁。她只是用家族利益作为完美的掩护。 「私底下,我们互不干涉。各取所需,这样最公平,不是吗?」 陆景砚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死水。 「希望江小姐说话算话。只要你不动苏棉,陆家会是你最好的盟友。」 「成交。」江以寧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书房,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而冷酷的声响。 时间,是最好的麻药,也是最残忍的刻刀。 不知不觉,时间跨过了一个年度,来到了隔年二月初,农历新年前夕。 这一个多月来,喧嚣的街头巷尾都充斥着新年的气息,而财经新闻的头版头条,则被「陆江联姻」彻底霸佔。一张张陆景砚与江以寧共同出席晚宴、剪綵的合照,佔据了苏棉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照片里,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登对,那么的遥不可及。 苏棉没有选择逃避。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试图用忙碌来麻痺自己,避免大脑一空间下来就陷入回忆的漩涡。 这几天出版社赶着年前截稿,工作量巨大。苏棉经常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这天平日下午,苏棉难得请了半天假。快过年了,霍灿灿她们嚷嚷着要聚一聚,说是要带苏棉去办年货,感受一下过年的气氛。 下午三点,冬日的阳光难得露脸,却带着刺眼的白光。苏棉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关上电脑,收拾背包准备下楼。 这几天,她总觉得身体不太对劲。容易累,嗜睡,闻到办公室里的咖啡味甚至会有点反胃。她以为是加班太兇导致的肠胃失调,并没有太在意。 手机「叮」了一声。 是霍灿灿传来的讯息:「棉棉!我们已经到出版社门口啦!我站在人行道等你,快下来!」 苏棉看着讯息,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好,我现在下去。」 她揹起侧背包,走出办公室。走廊上,刚好遇到了迎面走来的顾迟。 顾迟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苏棉,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学姊,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苏棉下意识地扶了扶额头:「有吗?可能是最近加班太多了。没事,我跟灿灿她们约了去逛街,放松一下就好了。」 「真的没事吗?」顾迟有些担心地看着她,「要不要我送你下去?」 「不用啦,灿灿她们就在门口等我。」苏棉挥挥手,露出一个让他宽心的笑容,转身走向楼梯。 出版社的大门就在楼梯下方。透过玻璃门,苏棉已经远远看到了站在人行道上的霍灿灿、沉静和米栗。她们穿着鲜艳的衣服,正在朝里面挥手,笑容灿烂。 苏棉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阳光瞬间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苏棉觉得眼前的阳光异常刺眼,眼前的景物开始出现重影。头好晕。那种晕眩感来得猛烈而汹涌,像是有一双手在用力搅动她的脑浆。 她想要抬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脚下一软,整个人却像是踩进了棉花里。 「棉棉!」门外的霍灿灿看到了苏棉摇摇欲晃的身体,惊恐地尖叫出声,拔腿就往阶梯衝。但有人比她更快。 「苏棉!」一直不放心跟在后面还没走远的顾迟,眼疾手快地衝下楼梯,在苏棉倒地的前一秒,稳稳地接住了她瘫软的身体。 苏棉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医院,急诊室外。 顾迟将苏棉交给霍灿灿她们送上救护车后,便留在了出版社处理后续,避免职场骚动,并没有跟来医院。 此时,急诊室的走廊里,只有霍灿灿、沉静和米栗三人。消毒水的味道瀰漫在空气中,令人心慌。 「怎么会突然晕倒?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米栗带着哭腔问道,手里还紧紧抓着苏棉的包包。 「肯定是。我看她这一个月简直是在玩命。」霍灿灿咬着指甲,满脸自责,「早知道我就该强行把她拖出来休息。」 沉静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墙边,眉头紧锁。她是数据分析师,对时间最为敏感。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日历,又回想了一下苏棉最近的状态——脸色苍白、容易疲倦、偶尔的反胃……如果没记错的话,苏棉和陆景砚彻底分开是在十二月中旬。现在是二月初。中间隔了……大约六週。 一个念头在沉静脑海中浮现,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咔噠。」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位穿着白袍的医师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神情严肃地扫视了一圈眾人。 「谁是病人的家属?」 「我们是她的朋友,最好的朋友!」霍灿灿急忙迎上去。 医师看了看这几个年轻女孩,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凝重:「病人已经醒了,主要是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导致的晕厥。不过……」 医师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们,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 霍灿灿原本焦急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巴张成了「o」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米栗手里的包包「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瞪大了眼睛,彷彿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沉静,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手指无力地垂下。 「怎么会……」霍灿灿颤抖着声音,看向病房紧闭的门,眼眶瞬间红了,「在这个时候……老天爷是在开玩笑吗?」 病房内,苏棉躺在白色的床上,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而病房外,三个闺密面面相覷,眼中满是心疼与不知所措。 这个未被说出口的秘密,将成为压垮苏棉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她在绝望中唯一的希望?没有人知道答案。 Step 24. 最熟悉的陌生人 step 24. 最熟悉的陌生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斑驳地洒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桌上的铭牌刻着一行字:主编 苏棉。 三年。足以让一个只会躲在键盘后面的社恐小说家,蜕变成雷厉风行的出版社主编。苏棉正低头批阅着一份新书的营销方案,手中的红笔在纸上快速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咚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苏棉头也不抬地应道。 门被推开,顾迟走了进来。 三年的时间,他也从当年的顾主编升任为编辑总监。岁月褪去了他身上的书卷气,增添了几分上位者的沉稳,但他看向苏棉的眼神,依然带着习惯性的温柔与守护。 「苏主编,忙着呢?」顾迟笑着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她桌上。 苏棉停下笔,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细框眼镜,抬头露出一抹职业的微笑:「顾总监亲自送文件,看来这案子不简单啊。」 顾迟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文件,欲言又止。 「这是一个关于『科技与人文』的大型出版专案,对方指名要跟我们出版社合作,而且是全年度的重点项目。」顾迟顿了顿,观察着苏棉的表情,「只是……合作方比较特殊。」 苏棉挑眉:「多特殊?难道是哪家难搞的国营企业?」 「是云森科技。」顾迟吐出这四个字,目光紧紧锁定苏棉的脸。 空气彷彿凝固了一秒。苏棉握着红笔的手指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文件封面上那熟悉的蓝色logo上──云森科技。 这四个字,曾经是她生命里的禁忌,是她碰都不敢碰的伤疤。但经过三年的结痂、脱落,现在似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印记。 「我知道了。」苏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顾迟有些意外。 「这次专案很重要,对方又是科技龙头,原本应该由主编级别的人带队去开会比较合适。」顾迟犹豫着说道,「但是考虑到……你如果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安排副主编去,或者我亲自去。」 苏棉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片刻。 三年了。她躲了三年,避了三年。新闻上关于「陆江联姻」的消息从铺天盖地到习以为常。听说云森科技在这两大集团的强强联手下,已经成为了亚洲科技圈的霸主。她以为自己会恨,或者会痛。但此刻,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苏棉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过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不用了。」她合上文件,抬头看着顾迟,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是主编,这是我的职责。公事公办,没什么不方便的。」 说完,她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语气俐落:「小雅,准备一下云森科技的专案资料,半小时后跟我去一趟云森总部。」 顾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真的长大了。强大到可以直面过去的风暴。 同一时间,云森科技总部,顶层总裁办公室。 这里的装潢比三年前更加冷硬、现代化,到处透着一股高处不胜寒的压抑感。陆景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捏了捏眉心。他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四小时的跨国视讯会议,脑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这三年,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运转着。 在江家资金的注入下,他不仅稳住了云森的局势,更以雷霆手段吞併了数家竞争对手,将云森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但他的人,却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沉默。 「陆总,下午三点有一个出版专案的啟动会议。」宋知言拿着平板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闆疲惫的样子,心中暗叹。 这三年,老闆过得是什么日子,只有他最清楚。没有私生活,没有娱乐,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嗯。」陆景砚闭着眼睛,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直接推开了。敢不敲门就进来的,全公司只有两个人。 一阵浓郁的香水味飘了进来。柳若薇穿着一身剪裁合宜的高级套装,手里提着精緻的日式便当盒和一杯热咖啡,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景砚,还在忙呢?」柳若薇脸上掛着温柔得体的笑容,熟练地绕过办公桌,将便当盒放在陆景砚面前,又贴心地打开盖子,「再忙也要吃饭啊。这是你最喜欢的那家怀石料理,我特意让他们做的清淡口味。」 三年了。即使陆景砚和江以寧已经「订婚」三年,却一直以各种理由推迟正式婚礼,柳若薇没有放弃。她看得很清楚,陆景砚和江以寧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感情。 而且江以寧常年飞国外处理江家业务,这给了她极大的「趁虚而入」的空间。她以「红顏知己」和「得力下属」的身分,试图一点点渗透进陆景砚的生活。 陆景砚皱了皱眉,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精緻的便当,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我不饿。拿走。」 「多少吃一点嘛,你的胃本来就不好……」柳若薇拿起筷子,正要递给他。 「哎呀,这不是柳经理吗?」一道带着几分戏謔与慵懒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柳若薇的手一僵,转头看去。只见江以寧穿着一身酒红色的风衣,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她烫了大波浪捲发,红唇烈焰,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 江以寧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像是巡视领地的女王。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便当,轻笑一声:「柳经理真是『尽职尽责』啊。连送外卖这种小事都要亲力亲为?云森的秘书室是没人了吗?」 柳若薇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了镇定:「江小姐说笑了。我是看景砚太忙,作为朋友关心一下。」 「朋友?」江以寧挑眉,直接走到办公桌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毫不客气地将那盒便当往旁边一推,推到了桌角的边缘,险些掉下去。 「柳经理,容我提醒你一句。」江以寧俯下身,眼神凌厉地盯着柳若薇,「虽然我和景砚还没办婚礼,但我现在还是名义上的未婚妻。在这个办公室里,有些界线,你最好守住。这种『贤妻良母』的戏码,演给谁看呢?」 她最看不惯柳若薇这种表面温柔、实则心机深沉的「白莲花」。 两个女人,一个美艳张扬,一个温婉隐忍,视线在空中交匯,火花四溅。空气中充满了尷尬与火药味。 夹在中间的陆景砚,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烦躁感达到了顶点。 这三年,这种戏码上演了无数次。他对这两个女人都没有感情,却被夹在家族利益与职场心机中,不得安寧。 「够了。」陆景砚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拿起桌上的烟盒,这三年他学会了抽烟,但很少抽。 「这里是办公室,不是你们演宫廷剧的地方。」 陆景砚声音冰冷,「要吵出去吵。」 说完,他看都没看那一桌子的午餐,直接绕过两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景砚……」柳若薇想要追。 「省省吧。」江以寧冷笑一声,拿起那个便当盒,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他要是喜欢吃你这一套,三年前就吃了。」 陆景砚走出总裁办,按下了专属电梯的按钮。他需要透气。需要离开这个充满香水味和算计的空间。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按下了一楼的庭院层。随着电梯门缓缓关上,旁边的客用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了。苏棉带着助理小雅,抱着文件走了出来。 「苏主编,这边请,会议室在左转。」前台小姐礼貌地引路。 苏棉点点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旁边那部刚刚关上的专属电梯。金属门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心里莫名地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主编?」小雅问道。 「没事。」苏棉收回视线,扶了扶眼镜,「走吧。」 同一时间,专属电梯里。陆景砚靠在轿厢壁上,点燃了一支菸,却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繚绕。他看着不断下降的数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空虚感。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像是……那个人的味道。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烟摁灭。陆景砚,你又出现幻觉了。她已经消失三年了,彻底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了。 下午三点。云森科技第一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台北繁华的市景,室内则是冷气十足的严肃氛围。出版社的团队已经就坐完毕。苏棉坐在长桌的左侧首位,低头整理着面前的平板电脑和资料。她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冷硬了许多,不再是当年那个圆润柔和的小说家。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宋知言率先走了进来,帮忙拉开主位的椅子。他的神情有些古怪,眼神在看到苏棉的那一刻,闪过一丝剧烈的波动,随即又迅速转化为担忧,看向身后的老闆。 陆景砚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从庭院带回来的淡淡烟草味和冷气。 这三年,他已经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对于这类专案会议,他通常只是走个过场,听个结论。 他没有看对面的合作方一眼,直接走到主位坐下,习惯性地低头解锁平板,语气淡漠而公式化:「开始吧。我只有三十分鐘。」 宋知言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想提醒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这种衝击,还是让老闆自己面对吧。 「好的,陆总。」宋知言清了清嗓子,看向对面:「请出版社这边开始报告。」 「各位云森科技的长官,大家下午好。」一道清冷、干练,却又熟悉到令人灵魂颤抖的女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 正在滑动平板的陆景砚,手指猛地僵住了。 这个声音……无数个午夜梦回,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是她在耳边软软地叫「景砚」,是她在哭泣时喊「大笨蛋」,是她在告别时说「再见」。 但此刻,这个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有专业与疏离。 陆景砚像是慢动作一般,缓缓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视线穿过空气中的尘埃,落在了对面那个穿着米灰色西装、留着短发、戴着眼镜的女人身上。 是苏棉。是他找了三年、想了三年、念了三年的苏棉。 她变了。剪短了那一头他最爱抚摸的长捲发,换下了柔软的裙子,穿上了干练的裤装。那双曾经看着他总是满含羞涩与爱意的眼睛,此刻藏在金属镜框后,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她正看着他。但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彷彿坐在她对面的,不是曾经深爱过的恋人,不是那个让她伤心欲绝的负心汉,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甲方老闆,一个陌生人。 「我是本次专案的负责人,出版社主编,苏棉。」苏棉看着陆景砚震惊到失态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标准的职业微笑,语气凉薄:「接下来,由我为各位说明本次合作的具体内容。」 陆景砚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住,然后用力捏碎。那种痛,比三年前被迫联姻时还要剧烈。因为他发现,最残忍的不是恨,而是无视。 她就坐在那里,近在咫尺。却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陆景砚的手在桌下死死抓住了膝盖,指甲几乎嵌入肉里,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失控站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对上那双陌生的眼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嚥了下去,沙哑地吐出两个字:「……请说。」 Step 25. 甜蜜的误会 step 25. 甜蜜的误会 会议室里的空气彷彿凝固了。 只有投影机运作的细微嗡嗡声,以及苏棉清冷专业的声音在回盪。 「……以上,就是出版社针对本次『科技与人文』专案的初步规划。我们希望透过云森的技术支持,将传统文学ip进行数位化转译,触及更年轻的受眾群体。」 苏棉站在投影幕前,单手拿着雷射笔,身姿挺拔。她讲完了最后一页简报,按下结束键,会议室的灯光重新亮起。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云森高管,最后,停留在长桌主位的那个男人身上。 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一张冰冷的会议长桌。苏棉的眼神很坚定,没有闪躲,也没有怨懟,甚至带上了一丝职场女性特有的柔和与自信。 彷彿在告诉他:陆景砚,你看,我做到了。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着求你别推开我的小女孩了。我现在,就站在你对面。 「陆总,请问对于这份提案,您有什么指教吗?」苏棉语气平静地问道。 陆景砚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理智。他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女人,喉咙乾涩得厉害。他想问她这三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剪了头发,想问她……有没有想过他。 但最终,他只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用一种近乎机械的专业口吻回应:「提案架构完整,切入点精准。细节部分,由专案组后续对接。」 这就是认可了。 「谢谢陆总。」苏棉微微頷首,没有多馀的表情。 「散会。」陆景砚猛地站起身,似乎一秒鐘都不想多待,转身就要离开。 苏棉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支旧皮带手錶。 下午四点半。还来得及去接那个小傢伙。她动作俐落收拾好电脑和文件,对着身边的小雅交代了几句,准备离开。 「苏主编,请留步。」 一道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声音拦住了她的去路。宋知言站在会议室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三年不见,宋特助的鬓角也多了几根白发。 「宋特助,有事吗?」苏棉停下脚步。 「关于专案的一些核心授权问题,陆总希望能跟您……单独讨论一下。」宋知言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总裁的意思。」 苏棉愣了一下。 单独?她本能地想要拒绝。今天的重逢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她不想再私下与他有任何交集。但转念一想,她已经不是当年的苏棉了。她已经决定拋弃过去,重新开始。如果连面对他都不敢,又谈何放下? 「好。」苏棉深吸一口气,将电脑包交给小雅,「你先回出版社,我随后就到。」 总裁办公室的大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变。宽大的落地窗,冷色调的装潢,空气中依然飘浮着淡淡的雪松香气——那是他惯用的香氛味道。唯一变的,是坐在这里的人,和他们之间的心境。 陆景砚并没有坐在那张象徵权力的办公椅上,而是坐在会客区的单人沙发上。 他指了指对面的长沙发,声音有些沙哑:「坐。」 苏棉没有客气,走过去坐下。但她选择了离他最远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像是一条无法跨越的楚河汉界。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陆景砚贪婪地看着她,视线描绘着她短发的弧度,彷彿要从她身上找出这三年岁月留下的痕跡。而苏棉则垂着眼眸,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嗡——嗡——」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静謐。 「抱歉,陆总。」苏棉按掉闹鐘,站起身,恢復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如果没有具体的专案问题,我可能得先走了。晚上还有事。」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在唤醒她沉睡的记忆,让她感到危险。 陆景砚看着她急于逃离的样子,心脏一阵抽痛。他跟着站起身,在她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苏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苏棉的手顿住了。 「这几年……」陆景砚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三年的话,「你过得好吗?」 苏棉背对着他,握着门把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好吗?怎么会好?怀着孩子被分手,看着他和别人订婚,一个人在產房里痛得死去活来,一边带孩子一边拼命工作……无数个崩溃的夜晚,无数次想要打电话质问他的衝动。 但这一切,都过去了。 苏棉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酸楚和委屈都压回心底。她转过身,脸上掛着无懈可击的微笑,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劳陆总掛心。我过得很好。」 「工作顺利,生活充实。这三年,是我人生中成长最快的三年。」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专案的后续细节,我会安排公司的窗口跟宋特助对接。今天谢谢陆总的招待。再见。」 说完,她没有再看他一眼,果断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 陆景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感觉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乾。「我过得很好。」这句客套而疏离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他的心脏。她真的放下了。只有他,还困在原地,守着那座名为回忆的孤岛。 不。他不甘心。那一瞬间,压抑了三年的理智彻底崩断。那颗空虚已久的心被掀起惊涛骇浪。他不想就这样放她走。哪怕只是再看她一眼,哪怕只是问问她为什么剪了头发…… 陆景砚像疯了一样,猛地衝出办公室,朝着电梯口追去。 电梯厅。苏棉按下了下楼键,看着数字缓缓跳动,心里却焦急万分。她只想快点离开这栋楼,快点见到她的糖糖只要抱着女儿软软的身体,她就能找回平静。 「苏顾问?哦不,现在应该叫苏主编了。」 一道略带惊讶与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棉眉头微皱,转头,看到了捧着文件正准备上楼的柳若薇。三年不见,柳若薇看起来更加精明干练了,但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疲态,也透露出她在这场豪门博弈中的力不从心。 柳若薇看到苏棉,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了掩饰不住的防备与试探:「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听说你去出版社了?怎么样,现在这副女强人的打扮,倒是比以前那种小白兔的样子顺眼多了。」 苏棉不想理会她的挑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柳经理过奖了。借过。」 「急什么?」柳若薇挡在她面前,似笑非笑地说,「既然来了,不叙叙旧?景砚最近可是忙得很,又要管公司,又要应付江家那位……你这时候出现,该不会是想……」 「柳经理。」苏棉冷冷地打断她,抬起手腕看了一下錶,「我很忙,没空听你的豪门八卦。至于陆总和谁在一起,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这时,「叮」的一声,电梯来了。苏棉直接绕过柳若薇,走进电梯,按下了关门键。动作行云流水,连一个多馀的眼神都没给她。 柳若薇站在原地,看着合上的电梯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装什么清高……」 就在这时,另一部专属电梯的门打开,陆景砚气喘吁吁地衝了出来。他领带微乱,一向整洁的西装也因为奔跑而有了褶皱,神情焦急地四处张望。 「景砚?」柳若薇惊讶地看着失态的陆景砚,「你怎么下来了?是不是……」 她刚想说「是不是来找苏棉的」,却见陆景砚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衝到苏棉刚才乘坐的那部电梯前,疯狂地按着下楼键。 但电梯已经下去了。 「该死!」陆景砚低咒一声,转身衝进了旁边的货梯,按下一楼。 柳若薇站在原地,看着陆景砚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名为嫉妒的毒蛇疯狂生长。三年了。他在她面前永远是冷静、克制、彬彬有礼的陆总。只有为了那个女人,他才会变成这副样子。 「苏棉……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云森科技大楼门口。正是下班尖峰期,大厅里人来人往。 苏棉几乎是小跑着衝出了旋转门。外面的空气虽然有些闷热,但比起楼上那窒息的氛围,这里让她觉得自由。 她站在路边,正准备拿出手机打给米栗,询问她们在哪里。 突然,一个稚嫩、清脆,带着满满奶香味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车流声,精准地击中了苏棉的耳膜。 「妈咪——!」 苏棉猛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的喷水池旁,一个穿着粉色蓬蓬裙的小糯米团子,正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看到妈妈的喜悦,两条羊角辫随着跑步一晃一晃的。 「糖糖!」苏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这三年来最温柔、最灿烂的笑容。 她蹲下身,张开双臂。小女孩像个小炮弹一样衝进了她的怀里,藕节般的小手臂紧紧搂住苏棉的脖子,在她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响。 「妈咪!糖糖好想你哦!」 「妈咪也想你。」苏棉抱着女儿软软的身体,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刚才在楼上受到的所有衝击和委屈,在这一刻都被治癒了。 这时,一双男士皮鞋停在了苏棉面前。苏棉抱着孩子站起来,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顾迟?」 顾迟手里提着糖糖的小兔子水壶,还拎着一个装着幼儿园手作的纸袋,正温柔地看着她们母女俩。 「米栗呢?不是说好今天她去接糖糖吗?」苏棉问道。 「米栗临时接到一个紧急拍摄任务,去外地了。」顾迟笑着解释,伸手帮糖糖整理了一下跑乱的瀏海,「她怕你开会走不开,就拜託我去幼儿园接糖糖。正好我也要来这边跟你会合,就顺路带过来了。」 「麻烦你了,顾总监。」苏棉有些不好意思。 「跟我还客气什么。」顾迟眼神宠溺地看着糖糖,「而且糖糖很乖,一路上都在给我讲幼儿园的故事。」 「顾叔叔买冰淇淋!」糖糖奶声奶气地指着顾迟手里的袋子告状,「妈咪,顾叔叔给糖糖吃冰淇淋!」 「嘘——」顾迟假装紧张地竖起手指,「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苏棉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互动,无奈又幸福地笑了。 这一幕,在旁人眼里,无疑是温馨的一家三口。而就在这时,旋转门被猛地推开。陆景砚气喘吁吁地衝了出来。 他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刚想喊她的名字,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喉咙像是被人狠狠掐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看到苏棉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长得粉雕玉琢,眉眼间依稀有着苏棉的影子。她正搂着苏棉的脖子撒娇,口中喊着那句让他五雷轰顶的——「妈咪」。 而站在她们身边的,是那个曾在宴会上出现过的男人——顾迟。 顾迟正一脸温柔地逗弄着孩子,眼神里满是宠溺。而苏棉看着顾迟笑,那种笑容,是放松的,是依赖的,是属于家人的。 「妈咪……」陆景砚的脑海里不断回盪着这两个字。 孩子?她有孩子了?看那孩子的年纪,两岁左右。推算时间……那是他们分开后不久出生的。所以,这三年,她不仅过得很好,她还结婚了?生子了?和这个男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酸涩涌上心头,混合着滔天的嫉妒,几乎要将陆景砚吞噬。他以为她在等他。他以为只要他解决了江家的事,只要他拿回自由,他就能把她追回来。 可是,现实却给了他最残忍的一巴掌。她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有了别人的孩子。他彻彻底底地……出局了。 陆景砚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门口,看着那「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背影,感觉自己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小丑。寒风吹过,彻骨冰凉。 Step 26. 软糖初相遇 step 26. 软糖初相遇 自从一週前在公司大厅目睹了那「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后,云森科技总部的气压就降到了冰点。 陆景砚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更加工作狂。如果说以前的他是一台精密的机器,那现在的他就是一台正在超负荷运转、随时可能爆炸的核反应堆。会议室里,高管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秘书处,助理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连一向自詡最懂陆景砚、最敢在他面前刷存在感的柳若薇,这几天都识趣地避开了总裁办公室,生怕撞上枪口。 宋知言跟在陆景砚身后,看着自家老闆那挺拔却透着萧瑟的背影,心里暗暗叹气。老闆这是在虐待自己。明明心里在意得要命,却偏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然后用无尽的工作来麻痺神经。 「今天的行程?」陆景砚边走进旋转门,边冷冷地问道。 「下午两点有一个跨部门的绩效会议,三点半是财务匯报……」宋知言看着平板,语速飞快,「另外,今天是『云森未来教育计画』的校园参访日。有一所合作幼儿园的家长和学童正在大厅集合,准备参观二楼的科技互动专区。」 云森科技这三年积极拓展海外版图,同时也没有放过国内的教育市场。他们开发了一系列针对幼童和学童的ai辅助教育系统,为了推广,每月固定会开放名额让幼儿园进行体验参访。 陆景砚皱了皱眉。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孩子的吵闹声。 那会让他想起那天苏棉怀里那个喊着「妈咪」的小女孩。那个……他以为是别人的孩子。 「让安保部门维持好秩序,别影响办公。」陆景砚淡漠地吩咐了一句,迈开长腿准备穿过大厅走向专属电梯。 此时的大厅一角,热闹非凡。二十几个穿着统一文艺风制服的小朋友在老师的带领下排排站,旁边跟着随行的家长。空气中充满了奶声奶气的说话声和兴奋的尖叫声。 队伍的末端。苏糖小朋友正无聊地踢着脚尖。因为苏棉工作忙,米栗又去外地出差,今天这个「家长参访日」的重责大任,就落在了乾妈沉静的身上。此刻,沉静正在柜台那边帮忙填写苏糖的访客登记资料。 苏糖左右看了看,偷偷把小手伸进吊带裤的口袋里,摸出了一颗包装精緻的水果软糖。那是出门前顾迟叔叔偷偷塞给她的。她刚想剥开吃,小手一滑。 「哎呀!」圆滚滚的软糖掉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它没有停下,而是顺着地面的微小坡度,骨碌碌地向前滚去。滚啊滚,滚啊滚。穿过了人群,穿过了盆栽,一直滚到了大厅中央那条必经之路上。 「糖糖的糖糖!」苏糖急了,迈开小短腿,背着小兔子背包,像个小企鹅一样噠噠噠地追了过去。这可是最后一颗葡萄味的了! 大理石地面很滑,软糖滚得很快。眼看就要追不上了,一双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突然出现在视野里。软糖轻轻撞在了那双皮鞋的鞋尖上,停了下来。 陆景砚停下脚步,低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颗紫色的包装糖果。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吊带裤、戴着黄色针织帽的小糰子,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他的脚边。 苏糖停下来,仰起头,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得像大树一样的叔叔。然后,她蹲下身,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捡起了那颗糖。 陆景砚看着这个突然衝出来的小傢伙,原本想要绕道离开,但在看清她脸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像是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这张脸……太像了。 虽然上次在大门口只是匆匆一瞥,但这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对视,让他受到的衝击比上次还要大。 饱满光洁的额头,挺翘的小鼻子,还有那双……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般的鹿眼。简直就是缩小版的苏棉。特别是她抿着嘴巴、一脸认真地检查糖果有没有脏掉的小表情,跟苏棉思考剧情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陆景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这是苏棉和顾迟的孩子。是她背叛过去、开啟新生活的证明。他应该讨厌这个孩子,应该无视她,应该转身就走。 可是,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看着那张酷似深爱之人的脸庞,他心底那座冰封的火山,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流淌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柔情。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平视。那一身的低气压,在这一刻奇蹟般地消散了。 「小朋友,糖果掉在地上,不能吃了。」陆景砚的声音低沉,却刻意放柔了一些。 苏糖握着糖果,歪着头打量着他。她不说话,只是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盯着陆景砚的脸看。左看看,右看看。像是要在他脸上找出一朵花来。 宋知言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不仅仅是在看孩子,他也在快速地分析。 这孩子……这眉眼,这神态,简直就是老闆的翻版。虽然外界,包括老闆自己,都默认这孩子是顾迟的。但宋知言身为顶级特助,看人的眼光极其毒辣。 这三年,他偶尔会为了公事接触出版社,他敏锐地发现,苏棉和顾迟之间的相处模式太过「相敬如宾」了。 那是一种前辈与后辈、或者是家人般的守护,唯独没有恋人之间那种黏腻的磁场。如果他们不是真情侣,那这个孩子…… 再看看眼前这一大一小蹲在一起的画面,那种莫名的和谐感……一个大胆却不敢说出口的猜测,在宋知言心里疯狂生长。 「陆总……」宋知言看了一眼平板,硬着头皮提醒道,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还有三十分鐘就要开会了,资料还没……」 陆景砚恍若未闻。他看着眼前的小糰子,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衝动,想要伸手摸摸她的头。 就在这时,苏糖突然眼睛一亮。像是确认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她松开手里的糖果,两隻小手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陆景砚穿着西装裤的大腿。 然后,用那种能融化全世界的稚嫩童音,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比!」 轰——彷彿一颗深水炸弹在大厅里引爆。 陆景砚整个人僵住了,保持着蹲姿,瞳孔剧烈震动。宋知言手里的平板差点滑落,心里那个猜测彷彿被盖上了章,让他背脊发麻。周围经过的员工纷纷侧目,惊恐地看着这一幕——那个冷面阎王陆总,被一个小孩抱着腿喊爸爸? 「爸比!爸比!」苏糖兴奋地蹭着他的裤腿,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糖糖!」一声严厉却带着一丝慌乱的女声传来。 沉静快步穿过人群,衝了过来。她一把将苏糖从陆景砚的腿上「拔」了下来,抱进怀里,然后迅速退后两步,拉开了安全距离。 「不可以乱叫人!」沉静拍了拍苏糖的屁股,语气严肃,「沉妈妈教过你多少次了,不能看到长得帅的叔叔就叫爸爸!」 苏糖委屈地扁了扁嘴,指着陆景砚:「可是……可是他跟照片……」 「闭嘴。」沉静眼疾手快地捂住了苏糖的嘴,将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陆景砚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裤脚。他看着沉静,眼神变得锐利而探究:「沉小姐,好久不见。」 「陆总,好久不见。」沉静推了推眼镜,恢復了冷静。她看着眼前这个「负心汉」,心里想着当年苏棉受的苦,当然不能让他这么轻易知道真相。 「沉小姐,这孩子……」陆景砚的目光依然黏在苏糖身上,「为什么会叫我……」 「小孩子刚学说话,认人不清,加上陆总这张脸确实长得招人喜欢,也难怪小孩子会认错。」沉静面不改色地撒谎,嘴角勾起一抹话中有话的调侃,「毕竟,陆总的基因……哦不,陆总的魅力,向来是老少通吃,让人『印象深刻』,不是吗?」 这话里带着刺,暗示他当年留下的「烂摊子」。 陆景砚眸色一沉,自嘲地笑了一下:「或许吧。」 「就不打扰陆总宝贵的时间了。」沉静不想多做纠缠,怕苏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我们还要报到。糖糖,跟叔叔说再见。」 苏糖趴在沉静的肩膀上,可怜兮兮地看着陆景砚,虽然被捂着嘴不能喊爸比,但还是伸出小手,对着他挥了挥。 陆景砚看着那隻小手,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一块。 「……再见。」 总裁办公室。会议还没开始,陆景砚却像是丢了魂一样,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幕。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团子,抱着他的腿,喊那一声「爸比」。那声音像是魔咒,在他耳边回盪,挥之不去。 「宋知言。」陆景砚突然开口。 「陆总,我在。」宋知言立刻上前,他似乎预感到了老闆要问什么。 「今天来参访的幼儿园,叫什么名字?」 「是沐光实验幼儿园。」宋知言回答道,「是一所主打艺术与人文教育的实验型幼儿园,校风比较文艺自由。」 沐光。听起来就像是苏棉会喜欢的风格。 「他们……有申请我们的科技辅助教学合作案吗?」陆景砚转过身,眼神深沉。 宋知言在平板上快速查询了一下,虽然早已烂熟于心,还是装作确认的样子:「有的,陆总。他们上个月提交了申请,目前经过初审,列在候补名单的第三位。因为他们的规模不算大,原本专案组打算刷掉……」 「通过。」陆景砚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啊?」宋知言故作惊讶。 「我说,让他们通过。」陆景砚走回办公桌,拿起钢笔,在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上签下名字,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这三年来难得一见的、带着一丝温度的浅笑。 「既然是……那么有眼光的学校,值得云森投资。」 「不仅通过,还要给最高级别的设备支持。另外,以后关于这所沐光幼儿园的所有反馈和活动,都要单独呈报给我。」 宋知言看着自家老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老闆虽然嘴上不说,甚至可能还在误会那是顾迟的孩子,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想要靠近。而宋知言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测已经有了八九分的把握。 看来,这滩死水,终于要活过来了。 「是,陆总。我马上去办。」 傍晚。位于市中心的一栋高级新式大楼。 这是一间四房两厅的大坪数公寓,採光极好,佈置得温馨而充满童趣。这是苏棉、沉静和米栗三人共同承租的家。也是她们共同抚养苏糖的堡垒。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孩子的嬉笑声。 「我要玩小鸭鸭!」 「好,给你鸭鸭。头抬起来,冲水囉!」 沉静帮苏糖洗完澡,用大浴巾将她裹成一个小寿司,抱到了客厅的爬行垫上。苏糖穿着可爱的草莓睡衣,坐在小桌子前,手里拿着蜡笔,正在那里涂鸦。这就是她所谓的「功课」。 沉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一边帮她擦头发,一边看着小傢伙认真的侧脸,心里有些纠结。 这时,苏糖突然放下蜡笔,爬到沉静腿上,抱着她的腰撒娇:「静静乾妈,今天在大厅看到的那个叔叔……」 「怎么了?」沉静心里一紧。 苏糖抬起头,大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叔叔,跟妈咪床头柜抽屉里那张照片上的叔叔,长得一模一样!糖糖没有认错,他就是爸比对不对?」 沉静叹了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个机灵鬼。 苏棉虽然把关于陆景砚的一切都收起来了,但唯独那张高中时期唯一的合照,一直被她藏在床头柜的最深处,偶尔夜深人静时会拿出来看看。那是苏糖对父亲唯一的认知来源。 「糖糖,听乾妈说。」沉静将苏糖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冷静,「那个叔叔……确实长得很像照片里的人。但是,你的爸比现在住在很远很远的国外,他在那边有很重要的工作,要拯救世界,所以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今天那个叔叔,只是刚好长得像而已。以后见到他,不可以再叫爸比了,知道吗?不然妈咪会伤心的。」 沉静不得不说谎。在陆景砚还没有解决那个「未婚妻」之前,在苏棉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一切之前,她必须守护这个秘密,守护这个家的平静。 苏糖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虽然有些失落,但听到「妈咪会伤心」,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好……糖糖不说。糖糖会保护妈咪。」 「我们回来啦!」大门传来解锁的声音。 苏棉和出差回来的米栗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走了进来。 「妈咪!栗子乾妈!」苏糖眼睛一亮,把刚才的失落拋诸脑后,欢呼着衝向门口。 苏棉放下东西,一把抱起女儿,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宝贝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听静静乾妈的话?」 「有!糖糖今天超级乖!还去参观了大公司!还看到了……」苏糖刚想说看到了跟照片一样的叔叔,突然想起了跟乾妈的约定,连忙捂住嘴巴,大眼睛骨碌碌地转,「还看到了好多机器人!」 苏棉笑着看向沉静:「今天辛苦你啦,这小傢伙没闯祸吧?」 沉静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推了推眼镜,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没事,挺乖的。就是……捡了一颗糖而已。」 她没有提陆景砚的事。至少今晚,让这个家保持这一份难得的寧静吧。但沉静知道,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那一声「爸比」,已经在陆景砚心里凿开了一个缺口,真相被揭开,只是时间问题。 Step 27. Project M的秘密 step 27. project m的秘密 一月中旬,寒流一波接着一波。但在「沐光实验幼儿园」里,气氛却异常火热。 园长王女士最近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自从云森科技宣布与幼儿园达成深度合作后,各种顶级的ai互动设备、智慧黑板、甚至是空气净化系统,都像不要钱似地搬进了学校。紧张的是,云森科技的那位传说中日理万机、分分鐘几千万上下的陆总裁,来视察得未免也……太勤快了吧? 「陆总,这是刚刚安装调试好的『沉浸式绘本馆』。」园长满脸堆笑,带着陆景砚参观,「小朋友们都很喜欢。」 陆景砚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神情淡漠地点点头:「嗯。设备的安全性测试过了吗?边角的防撞处理做得如何?」 「都测试过了,绝对安全!」园长连忙保证。 陆景砚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园长的肩膀,穿过单向玻璃,投向了教室里正在上课的「小兔子班」。 那里,一群小朋友正围坐在地毯上听老师讲故事。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色羽绒背心、头上扎着两个小丸子的小女孩格外显眼。她听得最认真,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随着故事的情节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大笑。 是苏糖。 陆景砚原本淡漠的眼神,在触及那个小身影的瞬间,像是冰雪遇到了暖阳,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他站在那里,足足看了十分鐘。理由是:「我在观察设备对幼童专注力的影响。」 园长虽然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毕竟那是故事课,没用设备,但也不敢多问,只能陪着笑脸站在一旁。站在陆景砚身后的宋知言,则是心知肚明地叹了口气。 这一个月来,老闆每週二和週四的下午,都会以此为藉口过来「巡视」。说是巡视专案,其实就是为了站在这里,远远地看一眼那个孩子。 「宋知言。」陆景砚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陆总。」宋知言立刻上前。 「目前的动态捕捉数据还不够丰富。」陆景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去拍几张孩子们上课互动的照片,作为技术部的参考样本。特别是……」他顿了顿,视线依然黏在苏糖身上,「那个穿黄色背心的小朋友,她的表情比较丰富,适合做情感识别的测试样本。」 「是,陆总。」宋知言强忍着笑意,举起胸前那台价值不菲的专业单眼相机,熟练地调整焦距。什么「情感识别样本」,分明就是想收藏苏棉女儿的照片。 「咔嚓、咔嚓。」快门声响起。镜头里,苏糖正举着小手抢答问题;苏糖正鼓着腮帮子吃点心;苏糖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宋知言尽职尽责地捕捉着每一个可爱的瞬间,儼然成了一位专业的私家摄影师。 农历春节,如期而至。 这座城市被红色的灯笼和喜庆的音乐包围。但对于陆景砚来说,春节不过是另一场社交战役。 除夕夜,他陪着陆奶奶和母亲吃了一顿略显冷清的年夜饭。陆景霏因为去国外参加时装週没回来,家里少了很多欢声笑语。 初一,他要履行「未婚夫」的义务,陪同江以寧出席江家的家族聚餐,在镜头前扮演一对恩爱的璧人。 直到初二的晚上,他才回到了自己位于市中心的公寓。这里没有过年的装饰,冷色调的装潢显得格外孤寂。 陆景砚脱下沾染了酒气的西装,换上一套舒适的深灰色居家服,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窗外是绚烂的烟火,但他无心欣赏。 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平板电脑,熟练地输入密码,解锁。点开相簿,滑过那些枯燥的商业报表和专案图纸,点进了一个名为「project m」的加密相簿。 相簿打开,原本冷硬的萤幕瞬间被充满童趣的色彩填满。 那是几百张苏糖的照片。有她在操场上奔跑的,有她画画弄得满脸顏料的,还有她抱着小兔子玩偶发呆的……最新的几张,是宋知言今天刚传来的——沐光幼儿园的新春特别活动照。 照片里,苏糖穿着一件改良式的红色旗袍小棉袄,领口围着一圈白色的绒毛,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像个年画娃娃一样,喜庆又可爱。 陆景砚看着这张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萤幕上那个小小的脸庞。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但眼神里却藏着深深的落寞与酸涩。 「新年快乐,糖糖。」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道。 这三年,他习惯了孤独。但自从遇见了这个孩子,孤独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难熬 他无数次地想,如果这真的是他的孩子该多好。如果此刻,苏棉和这个孩子能陪在他身边,哪怕是用尽他所有的财富去交换,他也心甘情愿。 但他不能。理智告诉他,这是顾迟的孩子,儘管宋知言暗示过,但他不敢深想。他没有资格去打扰她们看似完美的幸福。他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躲在这个加密的相簿里,偷取一点点虚幻的温暖。 二月底,寒假结束,幼儿园开学了。 这天下午,陆景砚又一次来到了沐光幼儿园。理由是:「验收第一阶段的硬体升级成果。」 巡视结束时,正好是下午四点半,幼儿园的放学时间。校门口停满了接送孩子的家长车辆。宋知言看了看手錶,提醒道:「陆总,四点五十有个视讯会议,我们该走了。」 「嗯。」陆景砚点点头,刚走出校门,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一辆熟悉的、深红色的休旅车缓缓驶来,停在了路边的家长接送区。 那辆车,那个车牌号,他太熟悉了。那是霍灿灿的车。当年他和苏棉还在一起的时候,因为苏棉不会开车,霍灿灿经常充当司机接送她。而且,霍灿灿是魏阳的女朋友,这辆车陆景砚在魏阳那里见过无数次。 看到这辆车,陆景砚的心脏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动作——转身,迅速鑽进了停在旁边的黑色迈巴赫后座。 「关门,升窗。」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一丝慌乱。 宋知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上车,关上车门。 车窗缓缓升起,深色的防窥膜将车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陆景砚坐在昏暗的后座,透过那一层黑色的玻璃,贪婪而隐忍地看向窗外。 不远处,红色的休旅车停稳。驾驶座的门没有开,副驾驶座的门被推开了。 一双白色的平底鞋踩在地上。苏棉走了下来。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剪短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随手将碎发勾到耳后,露出那张让陆景砚魂牵梦縈的侧脸。 他突然想到她不会开车,这三年来,看来是这群好闺密在守护着她。这让陆景砚感到一丝欣慰,又有一丝无法亲自接送她的酸楚。 她站在校门口,眼神温柔地注视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小队伍。 「妈咪——!」熟悉的奶音响起。苏糖背着小书包,像个小炮弹一样衝了出来。 苏棉蹲下身,一把接住了飞奔过来的女儿。苏糖搂着苏棉的脖子,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嘰嘰喳喳地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样子看起来开心极了。苏棉笑着颳了刮她的鼻子,接过她的书包,牵着她的小手往车边走。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霍灿灿探出头来,笑着跟苏糖打了个招呼,还递给她一个小玩具。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温馨得像一幅画。 陆景砚坐在车里,手掌紧紧贴着冰冷的车窗玻璃,指尖几乎泛白。他的目光死死地追随着她们,直到苏棉将苏糖抱上后座,直到她自己坐回副驾驶,直到那辆红色的车子发动,匯入车流,消失在转角。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宋知言从后照镜里看了一眼老闆。陆景砚依然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种瀰漫在空气中的悲伤与破碎感,让宋知言都觉得心酸。 良久。陆景砚缓缓收回视线,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陆总……」宋知言小心翼翼地开口,「看来苏小姐这几年,身边的朋友还是很照顾她。」 「是啊。」陆景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砾。他靠回椅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身边有灿灿她们,有……顾迟,还有那个孩子。她们现在很幸福……我的出现,只会打破这份平静。」 「只要她过得好……就够了。」 这句话,是对宋知言说的,更是对他自己说的。他以为这是一种成全,一种伟大的放手。 殊不知,这不过是一场建立在误会之上的自我折磨。 「开车吧。」陆景砚淡淡地吩咐。「回公司。」 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啟动,驶向了与那辆红色车子相反的方向。像是两条背道而驰的线。 但命运的绳索早已将他们紧紧缠绕,这次的擦肩,不过是为了下一次更猛烈的撞击。 Step 28. 藏不住的亲情 step 28. 藏不住的亲情 三月春意盎然。 云森科技为了推广其在教育科技领域的最新成果,特地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联合春酒。宴会厅被打造成了一个充满未来感的科技乐园。巨大的全息投影鲸鱼在空中游动,地面上是互动式的光影钢琴,角落里还有各式各样的教学机器人。 与会的除了商业合作伙伴,还有许多教育界的专家,不少人更是携家带眷,让孩子亲身体验这些黑科技。气氛热闹非凡,少了几分商场的肃杀,多了几分家庭的温馨。 「苏主编,这边请。」 苏棉带着她的「强大后援团」走进会场。原本她是打算找临托保母的,但保母临时有事请假。实在没办法,她只能带着苏糖来参加。好在主办方云森科技特别标註了「欢迎携带家眷」,并且现场设有儿童游戏区。 「哇!妈咪!有大鲸鱼!」苏糖一进场,就被空中的全息投影吸引住了,兴奋地指着天空,小脸红扑扑的。 「糖糖,不可以乱跑哦,要跟着乾妈们。」苏棉蹲下身,温柔地整理了一下女儿的牛仔外套。 「放心吧,棉棉。」霍灿灿拍着胸脯,「我们三个护法在,绝对把你女儿看得紧紧的。你就安心去当你的苏大主编,去跟那些大佬们谈笑风生吧。」 这时,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间西装、戴着黑框眼镜,浑身透着一股艺术家气质的男人走了过来。 是魏阳。这三年,魏阳在建筑设计界声名鹊起,成为了知名的建筑设计师。这次云森科技新园区的空间规划,正是由他的事务所操刀。他和霍灿灿这对欢喜冤家也终于修成正果,预计今年底就要完婚。 「灿灿!老婆!」魏阳一见到霍灿灿,眼睛都亮了,直接忽略了周围的人,黏了过来。 随后,魏阳低头看到了正仰着头看他的苏糖。 「哎哟!这不是我们的小公主糖糖吗?」 魏阳熟练地蹲下身,从口袋里变魔术似地掏出一根棒棒糖,「来,乾爹给你的见面礼。这可是我有看过结构图的糖果,绝对好吃!」 「谢谢乾爹!」苏糖甜甜地喊了一声,接过糖果。 魏阳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揉了揉苏糖的脑袋。他看着这个孩子,心里虽然觉得有些眼熟,但他生性大条,再加上一直以为这是苏棉和顾迟的孩子,从来没有往好兄弟身上联想过。如果他知道这是陆景砚的种,估计下巴都要吓掉。 「好了,别逗孩子了。」霍灿灿拉起魏阳,「那边有几个地產商对你的设计很感兴趣,你陪我去打个招呼,顺便帮我也拓展一下人脉。」 「遵命,老婆大人。」 霍灿灿被魏阳拉走了。米栗则拿着相机,对着苏棉说:「棉棉,我去那边拍几张活动空景,顺便帮你捕捉几个社交画面,素材要用。」 「好,辛苦你了。」 最后,只剩下沉静。沉静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儿童游戏区,对苏棉说:「那边是全封闭的安全气垫区,还有工作人员看着。我去那边坐着,边工作边看着糖糖。你去忙你的吧。」 「静静,真是太感谢你了。」苏棉感激地握了握沉静的手。沉静的工作性质允许她远端办公,她的高效率一直是苏棉这个职业妈妈最大的后盾。 「跟我客气什么。快去吧,那个教育局的长官好像在看你。」 苏棉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态,转身投入了名利场的交际中。而苏糖则拉着沉静的手,蹦蹦跳跳地去了儿童游戏区。 宴会厅的另一侧,聚光灯的焦点。 陆景砚和江以寧并肩走入会场。他们一出现,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艳羡与敬畏的目光。 陆景砚虽然脸上掛着社交微笑,但眼神依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江以寧察觉到了,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香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调侃道:「怎么了,陆总?这副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逼良为娼的老鴇呢。笑一笑,这可是你的主场。」 陆景砚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江小姐说笑了。我只是在想,你那位『李特助』今天怎么没跟在你身边?」 提到「李特助」,江以寧原本凌厉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坚定而深沉。 李特助,是她的职场前辈,也是她深爱多年的心上人。原本是江氏集团最有前途的部门经理,却因为被江父发现了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恋情,为了杀鸡儆猴,江父虽惜才没开除他,却将他降职,并放出狠话「只要他在一天,就别想出头」。但他没有走。他选择留在江氏,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默默守护。 「他在加班。」江以寧看向远处,眼底燃烧着野心的火焰,「为了不让我父亲抓到把柄,他比谁都努力。我也一样。陆景砚,我们都在往上爬。只有站在最高的位置,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不是吗?」 「这句话,我赞同。」陆景砚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这三年,他和江以寧与其说是未婚夫妻,不如说是亦师亦友的盟友。江以寧教他在家族斗争中如何狠下心,他则在商业决策上给予江以寧支持。他们是这个名利场上最清醒的两个疯子。 「哼,装模作样。」一声冷哼从身后传来。 陆景霏穿着香奈儿套装,双手抱胸,一脸不爽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她身为陆景砚的亲姊姊,向来直来直往。她最看不惯江以寧这副「女强人」的做派,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弟弟跟这个女人在一起根本不快乐。 「姊,你少说两句。」陆景砚转过身,有些头疼地看着陆景霏。 「我说错了吗?」陆景霏翻了个白眼,「明明是联姻,非要演得像神仙眷侣。景砚,你看看你这三年瘦成什么样了?我还是喜欢以前那个会笑的你……或者说,跟苏棉在一起时的你。」 提到那个名字,陆景砚的眼神黯淡了几分。江以寧却也不生气,反而大方地举杯示意:「大姊教训得是。不过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习惯就好。」 陆景霏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转过头去扶陆奶奶:「奶奶,我们去那边坐,别理这两个工作狂。」 宴会厅的贵宾休息区。 陆奶奶、陆夫人和陆景霏正坐在沙发上休息。陆奶奶原本是不喜欢这种吵闹场合的,但听说有很多小朋友会来表演节目,老人家动了心思,非要来看看。 「唉,看着这些孩子跑来跑去,真好啊。」陆奶奶看着不远处游戏区里嬉闹的孩童,眼中满是羡慕,「要是景砚争气点,我现在也能抱上曾孙了。这订婚都三年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奶奶,景砚和以寧都是事业心重的人。」陆景霏虽然不喜欢江以寧,但也只能这样安慰老人。 陆夫人端着茶杯,优雅地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她看着不远处陆景砚和江以寧貌合神离的背影,心里只有叹息。 这时,一个粉色的小身影突然从旁边衝了过来。 是苏糖。沉静刚才为了赶一份急件,打字打得太上头,视线稍微离开一会儿,苏糖看到了一个滚动的大气球,好奇地追了出来,跑出了游戏区的安全范围。 「哎哟!」苏糖跑得太急,没注意到转角处伸出来的龙头拐杖,小短腿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小心!」陆景霏眼疾手快,扔下手机,一把捞住了即将摔倒的小糰子。 苏糖惊魂未定地眨了眨眼睛,站稳后,立刻乖巧地鞠躬道歉:「对不起,婆婆,对不起,漂亮姊姊,糖糖不是故意的。」 这奶声奶气的声音,瞬间融化了三个女人的心。 陆奶奶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没事没事。快让太婆婆看看,摔着没有?」 苏糖抬起头,那张精緻的小脸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三人面前。饱满的额头,挺翘的小鼻子,还有那双……清澈灵动的鹿眼。 空气彷彿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陆景霏愣住了。这张脸……怎么跟苏棉那么像?而且这神态,这倔强的小表情,怎么还有点像……她那个冰山老弟小时候?陆奶奶虽然老眼昏花,但也觉得这孩子面善得紧,越看越喜欢。 而反应最大的,是陆夫人。身为人母,她对儿子的眉眼特徵太熟悉了。 眼前这个小女孩,眉眼间的那股神韵,简直就是陆景砚的翻版!特别是那种抿嘴时嘴角微微下垂的弧度,简直一模一样。而且,算算时间……三年前苏棉离开的时候…… 陆夫人的手微微颤抖,手中的茶杯发出「磕嗒」一声轻响。那是一种源自血缘的直觉,一种身为祖母的第六感。 这孩子,身世绝对不简单! 陆夫人悄悄抬头,看向远处站在一起的陆景砚和江以寧。那对「璧人」虽然光鲜亮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 而眼前这个孩子,却像个小太阳一样,散发着真实的生命力。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不是担心家族利益受损,而是发自内心的母爱——她的儿子,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陆奶奶笑瞇瞇地问道,完全没察觉到儿媳妇的异样。 苏糖歪着头,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叫苏糖,大家都叫我糖糖。糖果的糖哦!」 「姓苏……」陆景霏喃喃自语,心里的猜测更篤定了几分。 「苏糖,真甜的名字。」陆奶奶喜欢得不得了,伸手拉住苏糖的小手,「来,太婆婆这里有点心,要不要吃?」 「谢谢太婆婆!」苏糖是个小吃货,看到桌上精緻的马卡龙,眼睛都直了。 不远处,柳若薇走了过来。她看到了陆奶奶正抱着一个孩子餵点心,便掛着得体的笑容前去接待。 「老夫人,这是哪家的小千金?真可爱。」柳若薇并没有认出苏糖,只觉得这孩子运气好,竟然能让陆老夫人这么开心。她在心里暗暗观察,发现陆奶奶真的很想要曾孙子,这让她更加坚定了要尽快拿下陆景砚的决心。 另一边,游戏区旁。 沉静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终于敲下最后一个enter键。她满意地合上电脑,抬起头:「糖糖,来看乾妈这张图……」 声音戛然而止。游戏区里,空空如也。 「糖糖?!」沉静猛地站起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四处张望,却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 慌乱瞬间袭来。她赶紧拿出手机,手抖着拨通了米栗和霍灿灿的电话。 「糖糖不见了!快帮忙找!就在刚才!」 两分鐘后,霍灿灿和米栗脸色苍白地衝了过来。 「怎么回事?!」 「别慌,会场有监控,我们分头找!」 三人不敢大声张扬,怕引起骚动吓到孩子,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人群中穿梭。霍灿灿很快找到了正在和一位出版社社长交流的苏棉。 「棉棉……糖糖不见了。」 苏棉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出来几滴。但她没有崩溃。这三年的歷练让她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 「别急。分头找。糖糖背着兔子背包,很显眼。」 四个女生在偌大的宴会厅里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五分鐘后。沉静的声音在群组通话里响起:「找到了!在贵宾休息区!」 苏棉心里一松,立刻朝着贵宾区的方向快步走去。然而,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苏糖正坐在沙发上,晃着小腿,手里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马卡龙,笑得一脸灿烂。而围在她身边的,竟然是——满脸慈爱的陆奶奶。神色复杂的陆夫人。还有正在拿纸巾给苏糖擦嘴的陆景霏。 苏棉的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三年了。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却没想到会是这样。那种血浓于水的画面,刺痛了她的眼睛,也唤醒了她心底深处对这些长辈的愧疚与思念。 「棉棉,怎么办?」霍灿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这一幕也傻眼了,「那是……陆家人?要不要由我们三个去把糖糖接回来?你……还是别过去了吧?」 闺密们担心苏棉受伤,想要替她出面。苏棉看着那边。陆奶奶笑得那么开心,那种笑容,是她这三年在梦里都想见到的。都过去三年了,想必她们也慢慢淡忘了当年的事。而且,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苏棉了。 「不。」苏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她眼神坚定,就像上次在云森科技会议室里做简报一样,充满了力量。 「我自己去。」 「我是苏糖的妈妈,我没有什么好躲的。」 苏棉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迈开步伐,一步步朝着那个「禁区」走去。 陆景霏正拿着纸巾给苏糖擦嘴角,突然感觉到有人靠近。她抬起头。陆夫人和陆奶奶也同时抬起头。 视线交匯。苏棉站在那里,逆着光,短发俐落,气质清冷而优雅。 「抱歉,打扰了。」她的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妈咪!」苏糖看到苏棉,立刻扔下马卡龙,从沙发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扑进了苏棉的怀里。苏棉蹲下身,稳稳地接住女儿,将她抱了起来。 「妈咪……」陆景霏震惊地看着苏棉,这声妈咪,坐实了一切猜测。 陆奶奶愣住了,老花眼瞇了瞇,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大变的女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苏棉丫头?」 苏棉看着满头白发的陆奶奶,鼻尖一酸,但她忍住了泪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微微鞠躬:「陆老夫人,陆夫人,景霏姊。好久不见。」 陆夫人没有说话。她依然端坐在沙发上,但眼神却若有所思地看向这对「母女」。 那相似的眉眼,那隐藏不住的血缘羈绊。陆夫人的心里已经有了底。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柳若薇,看在了眼里。柳若薇手里的酒杯被捏得指节泛白,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 「苏棉……原来这就是你的底牌。」 Step 29. 无法隐藏的父爱本能 step 29. 无法隐藏的父爱本能 贵宾休息区的气氛,温馨得有些诡异。 陆奶奶拉着苏糖的小手,怎么看怎么喜欢,一会儿问她几岁了,一会儿问她平时喜欢吃什么。苏糖虽然嘴馋,但也很有礼貌,一一乖巧作答,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更是逗得老人家合不拢嘴。 然而,苏棉却感到如坐针毡。因为陆夫人的目光太过犀利了。那位曾经在商场上辅佐丈夫、后来又醉心艺术的豪门主母,此刻正不动声色地端详着苏糖。视线从苏糖饱满的额头,滑到那双像极了陆家人的鹿眼,最后停留在了苏糖的耳朵上。 陆家人的耳朵都有一个特徵——耳垂饱满且微微内扣,这是一种显性遗传。而苏糖的耳朵,简直和陆景砚小时候一模一样。 苏棉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她知道,再待下去,恐怕连dna都不用验,陆夫人就要直接认亲了。 「奶奶,糖糖刚才说有点渴了。」苏棉找了个藉口,礼貌地打断了陆奶奶的投餵,「我带她去那边拿点果汁喝,顺便透透气。」 「哎哟,渴啦?那快去快去。」陆奶奶虽然不捨,但也怕饿着孩子,「棉棉啊,一会儿记得再带糖糖过来玩啊!」 「好的,奶奶。」苏棉勉强笑了笑,牵起苏糖的手,几乎是用逃难的速度离开了贵宾区。 看着母女俩离去的背影,陆夫人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眼神深邃。 「妈,您觉不觉得……」陆景霏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孩子长得太像……」 「嘘。」陆夫人竖起手指,打断了女儿的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粉色身影,「有些事,心里有数就好,别打草惊蛇。」 自助餐区。 苏棉帮苏糖拿了一杯常温的葡萄汁,又拿了几块小蛋糕,选了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想让孩子休息一下。 「妈咪,那个婆婆为什么一直看着糖糖呀?」苏糖一边咬着蛋糕,一边好奇地问。 「因为婆婆觉得糖糖可爱呀。」苏棉温柔地帮她擦去嘴角的奶油。 「苏主编真是好手段。」一道尖锐而刻薄的声音传来。 苏棉抬头,只见柳若薇端着一杯红酒,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棉,眼底满是嫉妒与不屑:「利用孩子来讨好老人家,这招『母凭子贵』玩得挺溜啊。不过苏棉,野鸡变不了凤凰,就算你把孩子带进来,陆家也不会认一个……父不详的野种。」 苏棉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攻击她可以,但攻击苏糖,不行。 「柳经理,请注意你的措辞。这里是云森的春酒,不是你撒泼的地方。」苏棉站起身,将苏糖挡在身后。 「撒泼?」柳若薇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恶毒。她假装要转身离开,却在经过苏糖身边时,脚下一「滑」,手中的红酒杯顺势倾斜。 「哎呀!」 暗红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泼向了苏糖。苏棉反应极快地伸手去挡,但还是慢了一步。大部分的红酒都泼在了苏糖那件粉白色的蓬蓬裙上,甚至溅到了她的小脸和眼睛里。 「呜哇——!」冰冷的液体和受惊的恐惧,让苏糖瞬间大哭起来。 「妈咪!眼睛痛痛!呜呜呜……」 「哎呀,这孩子怎么乱跑呢!」柳若薇故作惊讶地退后一步,先发制人,「真是不好意思啊,苏主编,你这孩子也太没教养了,撞翻了我的酒不说,还弄脏了我的裙子。」 苏棉看着女儿满身脏污、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兇狠得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 「柳若薇!你是故意的!」 就在苏棉准备衝上去的时候,三道身影比她更快。 「你个贱人!你说谁没教养!」霍灿灿一袭黄色礼服,像一团火焰般衝了过来。她一把推开柳若薇,力气大得让柳若薇踉蹌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你那隻眼睛看到糖糖撞你了?这路这么宽,你是非要往孩子身上贴是吧?」 沉静和米栗也赶到了。米栗第一时间蹲下身,拿出湿纸巾帮苏糖擦眼睛和脸:「糖糖不哭,乾妈在,不哭哦,眼睛闭起来。」 沉静则冷冷地站在柳若薇面前,推了推眼镜,语气森寒:「柳经理,会场到处都是监控。刚才那个角度,我想监控拍得很清楚。你是『手滑』还是『蓄意伤害』,我们报警让警察来判断。」 柳若薇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仗着这里是云森的主场,依然嘴硬:「你们……你们这群泼妇!这里是云森科技,我是这里的公关经理,你们敢……」 「公关经理?」霍灿灿冷笑一声,捲起袖子,「本小姐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眼看场面即将失控,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 「都在吵什么?」一道低沉、冷冽,带着压抑怒火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眾人自动分开一条路。陆景砚大步走来。他原本在和江以寧谈事,听到这边孩子的哭声,心脏莫名地揪紧,那种直觉让他不顾一切地衝了过来。 当他看到浑身暗红色污渍、哭得小脸通红、浑身发抖的苏糖时,陆景砚觉得自己的理智在燃烧。那种心疼,比三年前自己受伤还要剧烈百倍。 「景砚,你来得正好。」柳若薇看到陆景砚,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苏棉的朋友太过分了,这孩子撞了我,她们还想动手……」 陆景砚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他直接无视了柳若薇,大步跨过她,径直走到了苏糖面前。 那一刻,那个高高在上、有洁癖的陆总,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在了沾满果汁的地毯上。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那条昂贵的丝质胸巾,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颤抖着手,替苏糖擦拭着脸上残留的果汁和泪水。 「不哭。」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那是所有人从未听过的语气,「叔叔在这里。没事了,糖糖乖。」 苏糖哭得打嗝,睁着泪眼朦胧的大眼睛看着他,抽噎着喊了一声:「爸……呜呜……叔叔……裙子脏了……」 这声委屈的哭诉,把陆景砚的心都揉碎了。他一把将苏糖抱了起来,让她脏兮兮的小脑袋靠在自己价值六位数的西装肩头上,大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然后,他抱着孩子,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柳若薇的那一刻,眼里的温柔瞬间化为万年寒冰。 「柳若薇。」陆景砚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你刚才说,是孩子撞了你?」 柳若薇被那个眼神吓得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啊……」 「我看得很清楚。」陆景砚冷冷地打断她,虽然他刚才其实在远处,但他无条件信任这个孩子,「这条路这么宽,你为什么会走到角落里?为什么杯口是朝着孩子的?」 「我……」柳若薇脸色惨白。 「在云森的地盘,动我的……动我的客人。」陆景砚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压得柳若薇喘不过气,「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公关经理的位置坐得太稳了?」 「道歉。」两个字,不容置疑。 柳若薇咬着嘴唇,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又看了看陆景砚怀里的苏糖。她知道,如果今天不道歉,她在云森就真的完了。 「对……对不起。」她蚊子似地哼了一声。 「大声点。跟孩子道歉。」陆景砚没有放过她。 「对不起!苏糖小朋友,阿姨不是故意的!」柳若薇大声喊完,捂着脸哭着跑出了会场。 处理完柳若薇,陆景砚并没有放下苏糖。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棉。 苏棉正红着眼眶,手里拿着纸巾,刚才陆景砚衝过来保护孩子的那一幕,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感动、酸楚、恐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顾迟呢?」陆景砚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质问。他抱紧了怀里的苏糖,像是怕她再受一点伤害。 「这种场合,这种时候,他身为父亲,为什么不在你们身边?」陆景砚看着苏棉,眼底满是心疼与恨铁不成钢,「如果我没来,你打算怎么办?让糖糖一直哭吗?」 他嫉妒顾迟拥有了她们,却又愤怒顾迟没有保护好她们。 闺密团的三人面面相覷,沉静推了推眼镜,刚想开口解释,却被苏棉拦住了。 苏棉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出手:「把孩子给我。」 「苏棉。」陆景砚没有放手。 「陆总。」苏棉加重了语气,眼神清冷而坚定,「这是我女儿,不是你的。顾迟在忙工作,而且,我有能力保护好我的孩子,不需要陆总在这里以此来指责我的……家人。」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陆景砚刚才那股衝动的火焰。是啊。他有什么资格?他只是个外人,是个前任。 陆景砚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他看了看怀里已经停止哭泣、正抓着他衣领的苏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不捨。但他还是慢慢地松开了手,将孩子递还给了苏棉。 苏棉接过沉甸甸的女儿,感觉心都在颤抖。刚才那一瞬间,父女俩相拥的画面,太过和谐,太过刺眼。 「谢谢陆总刚才出手相助。」苏棉客气而疏离地道谢,「衣服的清洗费,我会匯给宋特助。我们先失陪了。」 说完,苏棉抱着苏糖,在闺密们的护送下,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陆景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怀抱,看着西装上残留的紫色污渍,感觉心也被掏空了一块。 这一场闹剧,看似结束了。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二楼的栏杆旁。 陆夫人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看到了儿子不顾形象地跪地擦拭,看到了他那种发自本能的护犊子眼神,更看到了他质问苏棉时那种「恨其不争」的语气。 那绝对不是对一个「合作伙伴的女儿」该有的态度。那是父爱。是连陆景砚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刻在骨子里的父爱。 陆夫人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的老管家说道:「老张。」 「夫人在。」 「去查。」陆夫人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查苏棉这三年的所有行踪。重点查她的就医纪录,特别是……妇產科的纪录。」 「还有,想办法拿到那个叫苏糖的孩子的头发,或者用过的杯子。」 「夫人,您是怀疑……」老管家惊讶地抬头。 陆夫人看着楼下陆景砚失魂落魄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是怀疑。」 「我是要接我们陆家的骨肉回家。」 Step 30. 守护骑士的退场 step 30. 守护骑士的退场 春酒结束后的当晚,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四房两厅的公寓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苏糖已经在儿童房里睡着了,怀里抱着那隻陆景砚「间接」送的小兔子玩偶,睡顏恬静。但客厅里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苏棉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冷掉的热牛奶,眼神有些发直。霍灿灿去洗澡了,客厅里只剩下刚从暗房出来的米栗,以及还没睡的沉静。 「棉棉,还在想春酒上的事?」沉静推了推眼镜,坐到她身边,将一条毛毯盖在她身上。 苏棉颤抖了一下,抬起头,眼眶微红:「静静,我看得很清楚。陆夫人在看糖糖的耳朵……还有陆奶奶,她那么喜欢糖糖。如果不让她们知道身世也就罢了,可现在……她们一定起疑心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苏棉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知道陆家的手段。如果她们确认了糖糖是陆家的骨肉,一定会把她抢走的。就像当年,我无力反抗契约一样,现在我也无力对抗整个陆氏集团。」 这不仅仅是担心失去抚养权,更是对那三年「被拋弃感」的应激反应。怀孕时的孕吐、產检时的孤单、生產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都是她一个人躲起来咬牙挺过来的。苏糖是她的命,是她在那段黑暗时光里唯一的光。 「别怕。」米栗走过来,直接坐在地毯上,握住苏棉冰凉的手,「现在不一样了。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工作,有存款,还有我们。」 「没错。」沉静冷静地分析道,「法律上,非婚生子女的抚养权,母亲有天然优势。而且这三年陆景砚完全没有尽到抚养义务。只要你不松口,就算陆家财大气势,也不能直接抢人。我们这几年存的『育儿基金』,也足够请最好的律师跟他们打官司。」 「可是……」苏棉咬着嘴唇,「那是陆景砚啊。如果他知道了……」 「如果他知道了,那就让他知道。」沉静眼神锐利,「棉棉,你没发现吗?今天的陆景砚,比起抢孩子,他更像是在……求和。」 苏棉愣住了。 脑海中浮现出春酒上,陆景砚不顾一切衝过来抱住苏糖,跪在地上给她擦眼泪的画面。那样卑微、那样心疼的眼神,真的只是为了抢孩子吗? 「总之,」米栗打断了沉重的气氛,用力抱住苏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三个就是你和糖糖最强的堡垒。谁敢来抢孩子,先问问我的镜头和灿灿的拳头答不答应!」 苏棉看着两位好友坚定的眼神,心中那块巨石终于稍微松动了一些。是啊。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软弱的小说家了。她是苏糖的妈妈,为了孩子,她可以变成最强大的战士。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恐惧而停下脚步。日子依然要过,工作依然要做。 三月底的某一天。 云森科技与出版社的专案进入了关键的「内容审核」阶段。原本这场会议是指定由苏棉负责报告的。 但不巧的是,出版社临时接到一个重量级作家的紧急版权纠纷案,指名要苏棉亲自处理。分身乏术之下,苏棉只好拜託顾迟代为前往云森开会。 下午两点,云森科技第一会议室。 陆景砚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视线频频看向门口。这几天他一直在想那天春酒的事。他在想苏棉最后那个决绝的眼神,想苏糖在他怀里的触感。他甚至有点期待今天的会议,能再见她一面。 门被推开。宋知言领着人进来:「陆总,出版社的人到了。」 陆景砚立刻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然而,当他看清走进来的人时,那丝光亮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冷硬与失望。 走进来的不是苏棉。而是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气质温润的男人——顾迟。 顾迟显然也察觉到了陆景砚情绪的变化,但他只是礼貌地笑了笑:「陆总,苏主编临时有急事,今天由我代为报告。」 陆景砚抿了抿唇,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冷漠:「开始吧。」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顾迟虽然温和,但在专业领域上极其强势且精准,完全不输苏棉。 一小时后,会议结束,其他高管陆续离开。顾迟收拾好文件,正准备起身告辞。 「顾总监,请留步。」陆景砚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迫感。 顾迟动作一顿,转过身:「陆总还有指教?」 宋知言识趣地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带上了门。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这两个同样优秀、却在情场上纠葛了多年的男人。 陆景砚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顾迟。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责问:「上次春酒的事……虽然我没有立场,但我还是想问。」 「身为父亲,为什么在那种混乱的场合,你没有第一时间保护好她们母女?为什么要让苏棉一个人面对柳若薇那种人的刁难?」 在他心里,既然顾迟得到了苏棉,就应该把她们捧在手心里。那天苏糖哭泣的样子,至今仍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顾迟愣了一下。随即,他看着陆景砚紧绷的背影,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释然,也有一丝苦涩。 「陆总,你误会了。」顾迟淡淡地说道。 「误会?」陆景砚转过身,眉头紧锁。 顾迟放下手中的公事包,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坦然地迎上陆景砚的目光。 这一次,他没有像这三年来那样选择沉默。为了苏棉,也为了结束这场荒谬的误会,他决定做那个捅破窗户纸的人。 「我承认,我很欣赏苏棉,甚至……我很爱她。」顾迟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从大学时代开始,我就想保护她。这三年,我也确实一直守在她身边,希望能成为那个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陆景砚的手指猛地收紧。亲耳听到情敌的表白,让他心里翻江倒海。 「但是,」顾迟话锋一转,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无奈与遗憾,「感情这种事,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努力就有结果。苏棉的心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佔据了所有的位置,让她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顾迟看着陆景砚,意有所指地说道,「即便那个人伤她至深,即便她嘴上说着恨,但她的心骗不了人。所以,这三年,我始终只是她的学弟、她的上司、她的朋友。唯独,不是她的爱人。」 陆景砚整个人僵住了。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有顾迟的这几句话在回盪,不是爱人?那个人佔据了所有位置? 他喉咙发乾,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那……孩子呢?苏糖……」 如果他们不是恋人,那苏糖是怎么回事? 顾迟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和霍灿灿她们有过默契,苏糖的身世,必须由苏棉亲口说出来,这是对苏棉的尊重。外人没有资格替她揭开这个伤疤。 但是,看着这两个明明相爱却互相折磨的人,顾迟觉得,自己该做最后一次助攻了。 「陆总。」顾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苏糖很可爱,也很聪明。她那双眼睛,还有那个倔强的脾气……你不觉得,似曾相识吗?」 「还有,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顾迟收敛了笑容,一字一顿地说道:「苏糖,不是我的孩子。」 轰——陆景砚感觉脑中炸开了一道惊雷。不是顾迟的。苏棉这三年没有接受任何人。孩子三岁左右……推算时间…… 顾迟没有再多说,他拿起公事包,对着失魂落魄的陆景砚微微頷首:「言尽于此。剩下的,陆总自己琢磨吧。幸福这种东西,错过了这一次,可能就真的没有了。」 说完,这位守护了公主三年的骑士,瀟洒地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将舞台留给了真正的男主角。 陆景砚不知道自己在会议室里站了多久。直到夕阳的馀暉洒满了整个房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景砚坐在总裁办公室的座位上不断重复思考着刚刚顾迟所说的话── 「苏糖不是我的孩子。」 「她那双眼睛……你不觉得似曾相识吗?」 所有的细节,像碎片一样在脑海中拼凑起来。那惊人的相似度,还有那莫名的亲切感,以及那一声声「爸比」。还有陆夫人在宴会上那异常的反应。 一个让他浑身颤抖、狂喜却又不敢置信的答案呼之欲出。那是他的孩子。苏糖,是他的亲生女儿。 苏棉没有背叛他。她在离开后,一个人怀孕,一个人生下孩子,一个人抚养她长大。而他,却在误会她,甚至嫉妒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父亲」。 「呵……」陆景砚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这时,总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江以寧走了进来。她原本是来谈下季度资金调度的事,却看到陆景砚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沙发上,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哟,陆总这是怎么了?」江以寧挑眉,将手里的包随意扔在一旁,「中乐透了?还是云森股价翻倍了?」 陆景砚抬起头,看着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眼神里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燃烧的火焰。 「江以寧。」 「如果……我说我想结束这段合作关係,提前解约,你会怎么做?」 江以寧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她联想到春酒那天陆景砚的失控,以及刚才顾迟离开时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聪明如她,瞬间猜到了七八分。 「看来,你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啊。」江以寧抱着手臂,靠在办公桌旁,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戏謔笑容。 「怎么?想去追回旧爱了?」 陆景砚没有否认,只是眼神坚定:「我必须去。」 「去吧。」江以寧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正好,我也不想演了。我家那位最近醋劲大得很,天天问我什么时候恢復单身。你要是能主动提解约,我还要包个大红包谢谢你呢。」 她走到陆景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的认真:「陆景砚,虽然我们是商业联姻,但我看得出来,你过得不快乐。既然老天给了你第二次机会,如果我是你,就算把腿跑断了,也要把幸福抓回来,别像个懦夫一样,只会躲在车里偷看。」 陆景砚看着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 下一秒,他抓起车钥匙,像一阵风一样衝出了办公室。 下午四点半。沐光幼儿园门口。 今天米栗开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载苏棉来幼儿园接苏糖回家。因为春酒上的风波,苏棉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寧,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们母女。 「棉棉,别紧张。」米栗停好车,安慰道,「这几天我也观察过了,没什么可疑的人。」 苏棉点点头,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突然,她的视线凝固了。在幼儿园大门的对面,那棵老榕树下,站着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鑠的老人。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正瞇着眼睛,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走出来的小朋友。 苏棉的血液瞬间冻结。那是……老张!陆家的老管家!也是陆夫人最信任的心腹!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除了来确认苏糖的身分,还能有什么原因?陆夫人真的动手了!她派人来调查了! 「米栗!别熄火!」苏棉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手指都在发抖,「快!准备走!」 「怎么了?」米栗被吓了一跳。 「那是陆家的管家!他们来抢人了!」苏棉恐惧到了极点。她顾不得其他,推开车门衝了下去。 正好这时,苏糖背着小书包,跟着老师走出了校门。 「妈咪!」 苏棉没有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回应,而是像个疯子一样衝过去,一把抱起苏糖,甚至连老师的招呼都来不及打。 「糖糖,跟妈咪走!」 「妈咪?怎么了?」苏糖被吓到了,感觉到妈妈抱得她好痛。 苏棉用外套裹住苏糖的头,不让管家看清孩子的脸,转身狂奔回米栗的车上。 「快开车!快!」 老张管家其实只是奉命来「看看」,并没有要抢人的意思。看到苏棉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他也愣住了,刚想上前打招呼:「苏小姐……」 「轰——」米栗一脚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绝尘而去。 就在苏棉的车刚开走不到一分鐘。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带着刺耳的煞车声,停在了幼儿园门口。 陆景砚衝下车,却只看到了老管家站在那里,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发呆。 「张伯?」陆景砚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老张看到少爷来了,叹了口气:「少爷,夫人让我来看看孩子。但是……苏小姐好像误会了,抱着孩子跑了。」 「跑了?」陆景砚的心猛地一沉。她以为他们要抢孩子。她又在逃跑。 看着那辆已经消失在路口的吉普车,陆景砚握紧了拳头,转身跳上车。 「追!」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抢夺,而是为了赎罪。这一次,不管她跑到天涯海角,他都要把她们母女追回来。一场名为爱的追逐战,在熟悉的街头,再次展开。 Step 31. 破冰后的相拥 step 31. 破冰后的相拥 傍晚的天空压得很低,空气中瀰漫着潮湿的水气,彷彿随时会落下一场春雨。 米栗开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平时个性活泼开朗的她,此刻神情却有些严肃。她看了一眼后照镜,眉头微微皱起。 「棉棉,那辆迈巴赫……好像跟了我们一路了。」 后座上,苏棉抱着已经有些睏倦的苏糖,心里「咯噔」一下。她回头看去。果然,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没有疯狂逼车,也没有按喇叭,就那样安静而执着地跟着,像是一个甩不掉的影子。 「是陆景砚。」苏棉的声音有些紧绷。 「真是阴魂不散!」米栗咬了咬唇,握紧了方向盘。虽然她平时很活泼、大咧咧地,但此刻车上坐着乾女儿苏糖,她不敢冒险。她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疯狂甩尾或飆车,而是深吸一口气,将车速稍微提高了一些,试图利用红绿灯的转换来摆脱后车,同时保持着车身的绝对平稳,不让苏糖感到颠簸。 「棉棉,怎么办?要不要我打电话叫灿灿和沉静过来接应?」米栗问道。 苏棉看着后方那辆车。那辆车开得很克制,陆景砚似乎也在顾忌车上有孩子,不敢跟得太紧。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让苏棉心里五味杂陈。 「不用了。」苏棉低下头,替苏糖整理了一下乱掉的瀏海,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躲了三年,也该面对了。有些话,三年前没说清楚,现在,是该说清楚了。」 「米栗,前面公园路边停一下吧。」 「你确定?」米栗有些担心,「他现在可是……」 「放心,他不会伤害我的。」苏棉深吸一口气,「麻烦你先把糖糖送回家交给静静,别让孩子看到大人吵架。」 米栗点点头,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的安全地带,「好,那我先带糖糖回去。你自己小心,有事随时打电话,我们三个随时杀过来。」 车门打开。苏棉下了车。她站在路边,裹紧了风衣,对着车窗里的苏糖挥了挥手。米栗稳稳地重新啟动车子,载着她最珍贵的宝贝离开了这场风暴中心。 后方,黑色的迈巴赫也缓缓停了下来。宋知言从副驾驶座下来,看了一眼独自站在路边的苏棉,又看了一眼远去的吉普车,心领神会。 「陆总……」 「你跟上去。」陆景砚坐在驾驶座,目光锁定那个纤细的身影,「去她们的租屋处。跟米小姐和沉小姐解释清楚,我没有恶意,更不会抢孩子。把当年的误会,挑能说的,跟她们澄清一下。」 他知道,苏棉身边那几个闺密是她的铜墙铁壁,如果不先安抚好她们,这场谈判永远会有阻力。 「是,陆总。」宋知言领命,拦了一辆计程车追了上去。 陆景砚推开车门,长腿迈出。皮鞋踩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前方那个背影,那个让他魂牵梦縈了三年的背影,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这是一个位于市区边缘的小公园。因为天气不好,加上天色渐暗,公园里没有什么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苏棉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沉稳的频率,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走进公园,在一张长椅的一端坐了下来。 「坐吧。」她的声音很轻,散在晚风里。 陆景砚走到长椅旁,看着她刻意留出的距离,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他没有强求,乖顺地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两个人的空位,却像是隔着三年的时光与沧桑。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显得格外凄凉。 「苏糖……不是你的孩子。」苏棉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有些乾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陆夫人在怀疑什么。但是陆景砚,别自作多情。那是我和……别人的孩子。」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但在这一刻,这是她最后的防线。 陆景砚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无尽的包容与心疼。他已经从顾迟那里得到了答案,也从自己的心里得到了答案。他不需要她承认,他只需要她在这里。 见他不说话,苏棉有些慌乱,又接着说道:「还有,春酒那天……谢谢你。谢谢你维护了糖糖。但是,陆总,我也要提醒你,不要对别人家的小孩太过上心。这会让江小姐误会,也会让我很困扰。」 「棉棉。」陆景砚突然开口,打断了她那些刺耳的客套话。 他的声音沙哑而温柔,完全忽略了她刚才那些关于「不是你孩子」的谎言。 「这几年……你带孩子,辛苦吗?」 「有没有按时吃饭?胃病还犯吗?写稿的时候腰还疼吗?」 苏棉愣住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狠话,准备了一堆防御的姿态。却被他这几句简单到家常的问候,瞬间击溃。辛苦吗?怎么不辛苦。半夜孩子发烧抱着去掛急诊的时候;赶稿赶到崩溃听着孩子哭声的时候;看到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接送,苏糖羡慕的眼神的时候……无数个委屈的瞬间涌上心头,让苏棉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用你管。」苏棉咬着嘴唇,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过得很好。不需要你的假惺惺。」 说完,她猛地站起身,想要逃离这个让她防线崩塌的男人。 「话说完了,我要回家了。」 她刚走出两步,手腕就被一隻滚烫的大手紧紧拉住。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她整个人被拉得踉蹌后退,直接撞进了一个坚硬而温暖的怀抱。 陆景砚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他的双臂像是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腰,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吸取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别走……求你,别走……」那个高傲的陆总,此刻声音里全是颤抖与祈求。 苏棉挣扎着:「陆景砚!你放开我!你这个骗子!你都要跟江以寧结婚了,你还来招惹我做什么!」 「我不结婚!那是假的!」陆景砚大声喊道,将她转过来,双手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愧疚、无奈,以及浓烈得化不开的爱意。 「棉棉,你听我说。三年前,云森面临破產,家族要垮了。江以寧……她需要一个名义上的未婚夫来争夺继承权,而我需要资金。我们签了合约,只是合作伙伴,各取所需。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我也从来没有碰过她!」 「我是为了保护陆家,也是为了……以为离开我你会过得更好。」陆景砚的声音哽咽,「可是我错了。我以为我可以忍受没有你的日子,我以为只要远远看着你幸福就好。但是我做不到……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苏棉听着他的解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原来是这样,原来他没有变心。可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苏棉哭着捶打他的胸口,「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你觉得我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吗?我愿意等的啊!只要你一句话,三年、五年我都愿意等!可是你选择了推开我……陆景砚,是你先放弃我的!」 「对不起……对不起……」陆景砚任由她捶打,心痛如绞,「是我自以为是,是我混蛋。我怕你跟着我受苦,怕你背负债务……我低估了你的勇敢,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我不原谅你……」苏棉哭得喘不过气,「我恨你……」 「好,你恨我。只要你不走,你怎么恨我都行。」陆景砚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和颤抖的嘴唇,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感。 他低下头,重重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再是三年前那种绝望的宣洩,而是带着失而復得的珍视与狂热。他吻去她的眼泪,吻着她的嘴唇,像是要将这三年的空虚全部填满,像是要将两个灵魂重新熔铸在一起。 苏棉原本想要推开他的手,在触碰到他滚烫的胸膛时,却软了下来。那熟悉的气息,那霸道的温柔,是她这三年无数次梦回的眷恋。理智告诉她要拒绝,但身体和心却诚实地回应着。 在这个昏暗的公园角落,在潮湿的晚风中。两人放下了所有的僵持与偽装,紧紧相拥,用体温熨烫着彼此伤痕累累的心。 夜色已深。陆景砚没有放苏棉回家。他半强迫、半请求地将她带回了他现在居住的高级公寓。 一进门,苏棉就感受到了一股冷清的气息。这里虽然豪华,却没有一丝人气,显然主人只是把它当作一个睡觉的地方。 「我去给你倒杯水,你坐一会儿。」陆景砚将她带到卧室,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随后转身去了厨房。 苏棉站在卧室中央,环顾四周。卧室的佈置很简洁,只有黑白灰三色,透着一股孤寂感。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两个精緻的相框。苏棉走过去,拿起其中一个。那是她第一本书出版时的宣传照,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羞涩。这张照片她记得自己早就丢了,没想到被他捡回来,还小心翼翼地裱了起来。 而另一个相框……苏棉的手猛地一颤。照片里,是一个穿着红色旗袍小棉袄的小女孩,正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手里还拿着一个红包。是苏糖。而且是今年春节时,沐光幼儿园活动的照片。 苏棉震惊地捂住了嘴巴,大脑一片空白。这张照片……他怎么会有?而且还放在床头柜这么私密的地方,和她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原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她们?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景砚端着水走了进来。看到苏棉手里拿着苏糖的照片,呆立在那里的样子,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水杯,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我……」陆景砚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解释的意味,「我去幼儿园看过她。但我不敢打扰你们。我以为那是顾迟的孩子,我以为你们很幸福……我只能让宋知言帮我拍几张照片,放在这里,假装……我也参与了你们的生活。」 苏棉背对着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她没有亲口承认「那是你的孩子」,也没有再说那句「不是你的孩子」。在这个摆着她和女儿照片的房间里,面对这个深爱她们的男人,她选择了沉默。 而这份沉默,就是最震耳欲聋的默认。 陆景砚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疼得无以復加。他再也忍不住,大步走上前,从身后紧紧地、却又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 「棉棉……」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哽咽,「谢谢。」 谢谢你没有否认。谢谢你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谢谢你,还愿意站在这里。 苏棉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回抱他,也没有挣脱,只是任由他抱着,任由那股久违的安全感将自己包围。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是多馀的。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同一时间,陆家老宅。 晚餐过后,客厅里灯火通明。陆奶奶和陆夫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气氛还算融洽。这时,老管家张伯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封的文件袋。 「夫人,您要的东西,拿到了。」张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 陆夫人放下茶杯,接过文件袋。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封条。里面是一份亲子鑑定报告。样本来源是那天苏糖在宴会上用过的叉子,以及陆景砚留在老宅的牙刷。 陆夫人的目光直接跳到了最后一页。 【鑑定结果:支持两者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係。亲权机率:99.99%。】 「呼……」陆夫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本紧绷严肃的脸上,慢慢绽放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惊喜,更有身为祖母的慈爱。 「怎么了?那是什么?」陆奶奶好奇地凑过来。 陆夫人笑着将文件递给陆奶奶:「妈,您看。咱们陆家,有后了。」 陆奶奶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看了看,随即激动得手里的枴杖都扔了,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祖宗保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丫头是我们家的种!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快!张伯!」陆奶奶激动地指挥道,「快去准备!我要办家宴!我要把我的曾孙女接回来!要把那间最好的婴儿房……不,儿童房收拾出来!」 老宅里一片喜气洋洋,彷彿过年一般。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冷静的声音打破了这份狂喜。 「奶奶,妈。」陆景霏穿着睡袍站在楼梯口,看着兴奋的两人,眉头紧锁,手里拿着手机,萤幕上显示着财经新闻的页面。 「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陆景霏走下来,神色担忧,「这确实是好事。但是……江家怎么办?」 「景砚和江以寧的婚约还在。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他们是未婚夫妻。这时候爆出一个三岁的私生女……江家会善罢甘休吗?云森的股价会怎么样?」 这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陆奶奶和陆夫人脸上的笑容。是啊。这三年,云森和江氏深度绑定。如果处理不好,这就不仅仅是认亲的喜事,而是一场足以摧毁两个家族的丑闻风暴。 陆夫人捏紧了手中的鑑定报告,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看来……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Step 32. 奔向幸福的吹哨战 step 32. 奔向幸福的吹哨战 四月微风和煦。由出版社主办、苏棉亲自策划的「春日童心绘本展」在文艺园区盛大开幕。展区内人头攒动,色彩斑斕的绘本墙、巨大的卡通气球、互动式的说故事区,吸引了无数家长带着孩子前来。 苏棉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确认现场动线,一边协调媒体採访。而我们的小主角苏糖,今天也领到了一个重要任务——担任「小小志工」,负责在入口处发放导览摺页。 「欢迎光临~这是地图哦!」苏糖穿着稍微有点大的黄色背心,奶声奶气地将摺页递给进场的游客。每一个拿到摺页的大人,都会被这个萌萌的小志工融化,忍不住多看两眼。 就在这时,一行气场强大却努力装作「普通游客」的人出现在入口处。 「哎呀!这不是糖糖吗?真是太巧了!」陆奶奶演技浮夸地惊呼一声,拄着枴杖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太婆婆……哦不,陆奶奶刚好路过,想说进来看看书,没想到遇见你啦!」 跟在后面的陆夫人和陆景霏无奈地对视一眼。什么路过?明明是一大早让司机特地绕了半个市区开过来的。陆夫人今天穿了一件低调的米色风衣,手里还拿着一个限量版的迪士尼保温杯,显然是给孩子准备的。 「陆奶奶好!漂亮婆婆好!漂亮姊姊好!」苏糖很有礼貌地打招呼,然后尽职尽责地递出一张摺页,「给你们地图,里面有很多好看的画哦!」 「哎然真乖!」陆奶奶接过地图看都不看一眼,转身就对陆景霏使眼色。陆景霏心领神会,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精緻的小礼盒,里面是纯金打造的长命锁,但包装得很童趣,以及一盒高级进口巧克力。 「糖糖,这是……呃,展览的『幸运观眾礼』,送给你!」 正当苏糖眼睛一亮准备伸手时,一道黑影挡在了她面前。 「抱歉,陆老夫人。」沉静不知何时出现,推了推眼镜,冷静而礼貌地挡住了陆景霏的手,「糖糖今天的糖分摄取额度已经满了。这盒巧克力的可可脂含量太高,对幼儿的牙齿和消化系统有负担。心意我们领了,东西还请收回。」 「这……就吃一颗也不行?」陆奶奶委屈巴巴地看着沉静。 「不行。」沉静铁面无私,「而且,糖糖现在是工作时间。」 旁边的米栗也掛着工作证凑了过来,笑嘻嘻地将苏糖护在身后,像堵墙一样隔开了陆景霏想捏脸的手:「陆小姐,不好意思啊,我们这边规定志工不能收受『贿赂』哦。而且后面还有很多小朋友在排队,我们不要挡住动线好不好?」 闺密团的防守密不透风。软硬兼施,既给了陆家长辈面子,又坚决不让她们过度接触孩子。 陆夫人看着这几个护犊子一样的朋友,眼底闪过一丝讚赏。苏棉身边有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也是苏糖的运气。 「妈,既然是规矩,我们就遵守吧。」陆夫人出来打圆场,温和地对苏糖笑了笑,「那我们先进去看展览了,糖糖加油工作哦。」 「好~」苏糖挥挥手。 陆家一行人虽然没能成功投餵,但能近距离看到孩子生龙活虎的样子,也算心满意足地进场了。不远处,正在指挥佈展的苏棉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有一丝暖流滑过。 展场后方的vip休息室,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江以寧坐在沙发上,脱下了那双令人生畏的十公分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她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显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为了配合陆景砚的计画,这几天她要在江氏集团内部调动巨额资金,还要应付父亲那边老臣的刁难,每一分一秒都在走钢索。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条纹西装、气质斯文内敛的男人走了进来。 是李修远。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另一隻手拿着一双柔软的平底拖鞋。看到江以寧疲惫的样子,他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那是只有在私下才会流露出的深情与心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将拖鞋放在她脚边。江以寧睁开眼,看到是他,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下来。 「累坏了吧?」李修远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他将温水递给她,「水温刚好,喝一口。」 江以寧接过水喝了一口,长叹一声:「那些老狐狸,真难对付。如果不是你连夜帮我也整理了那些报表漏洞,今天董事会那一关我还真不好过。」 「我们是一体的。」李修远站起身,并没有做出拥抱或亲吻的亲密举动,而是站在她身侧,微微欠身帮她整理散落在桌上的文件,动作熟练而默契,「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只要拿下这个项目,董事长就再也没有理由质疑你的能力。到时候……」 他顿了顿,眼神透过镜片,坚定地看着她:「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虽然没有肢体接触,但他言语中的「我们」,以及那种随时准备为她挡风遮雨的姿态,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动人。他知道江以寧的骄傲,也尊重她的野心。他甘愿做她背后的影子,直到她光芒万丈的那一天。 「修远。」江以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愧疚,「看着我和陆景砚的新闻满天飞,你……会不会难受?」 李修远整理文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润却强大的笑容:「说不难受是骗人的。但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的感情。更何况,陆总那边……」 他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的心在哪里,我们都很清楚。这只是一场战役,而我们,必胜。」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陆景砚走了进来。他看到李修远也在,并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点头致意。这段时间的合作,让他对这位能力出眾、隐忍深情的李特助颇为欣赏。 「看来人都到齐了。」陆景砚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合约我都带来了。」 他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云森科技最新研发的ai教育晶片技术授权书,以及未来五年的战略合作协议。这份『嫁妆』,足够让江氏集团在科技板块的股价翻倍。」 江以寧接过文件,快速翻阅了一下,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有了这个,我就能成立独立的科技子公司,彻底脱离我爸的掌控。到时候,我就有资本提解除婚约。」 「没错。」陆景砚点头,「下週三,云森会召开技术发布会。届时,我们会宣布这项合作。同时,发布一份联合声明,宣布我们因为『事业发展方向调整』,决定将婚约转为『深度战略合作伙伴关係』。」 「理由很冠冕堂皇,但我喜欢。」江以寧合上文件,伸出手,「陆景砚,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陆景砚握住她的手,随即又转向李修远,伸出手,「也谢谢李特助这段时间的幕后协助。」 李修远伸出手,有力地握住了陆景砚:「陆总客气了。我们目标一致。祝您……早日追回所爱。」 三个聪明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最后的共识。 一场以退为进、皆大欢喜的解约大戏,即将拉开帷幕。 傍晚时分,展览结束。游客散去,夕阳将文创园区染成了一片金黄。 苏棉送走了最后一批工作人员,疲惫地揉了揉肩膀,走向停车场。米栗先带着苏糖去车上装安全座椅了,留给苏棉一点独处的时间。 停车场的角落里,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看到苏棉走过来,车门打开,陆景砚走了下来。他依然戴着那顶鸭舌帽,帽簷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在夕阳下亮得惊人。 苏棉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怎么还没走?刚才在展场躲着没出来,我还以为你先回去了。」 「我在等你。」陆景砚走到她面前,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没有太过靠近,怕被人拍到给她惹麻烦。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瓶温热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说了一天话,嗓子不疼吗?」 苏棉接过水,心里暖暖的。他总是这样,注意着这些细微的小事。「还好。展览很成功,累也值得。」 陆景砚看着她满足的笑脸,心里的阴霾也散去了大半。 「棉棉。」他突然开口,语气变得郑重。 「嗯?」苏棉喝了一口水,抬头看他。 「下週三。」陆景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看新闻。」 苏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心跳突然加速。 「你是说……」 「一切都会结束。」陆景砚的声音虽然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不管是婚约,还是这三年的束缚。下週三之后,我就只是陆景砚,是苏糖的父亲,是……你的追求者。」 他伸出手,轻轻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角,手指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克制地收回。 「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会把一个乾乾净净的未来,带到你面前。」 苏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三年前,他在风雨中推开了她;三年后,他在夕阳下许下承诺。 这一次,她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坦荡。 「好。」 苏棉握紧了手中的水瓶,露出了一个信任的微笑,「我等你。」 「不管发生什么,我和糖糖,都在家等你。」 陆景砚笑了。那是这三年来,他笑得最轻松、最释然的一次。 「快回去吧,糖糖该饿了。」 「嗯,你也是,开车小心。」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走向各自的车。虽然背道而驰,但他们都知道,这一次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黎明前的黑暗即将过去,属于他们的阳光,就要来了。 Step 33. (最终章)迟来的全家福 step 33. (最终章)迟来的全家福 下午三点,午后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这座繁忙的城市。 此刻,全市的商业大屏幕、计程车上的广播、以及无数上班族的手机里,都在转播同一场盛事——云森科技与江氏集团的联合战略发布会。 苏棉的公寓里,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和爆米花。霍灿灿、沉静和米栗正围坐在电视机前,神情比看世界盃决赛还要紧张。 「开始了开始了!快点,静静,声音开大一点!」霍灿灿手里抓着一把爆米花,激动地指挥着。 苏棉坐在沙发的正中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掌心微微出汗。她看着屏幕上闪烁的镁光灯,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儘管陆景砚昨晚已经在电话里跟她预演过流程,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依然感到一种命运落地的实感。 萤幕上,画面切换。陆景砚与江以寧并肩走上台。他们步伐稳健,神情从容,没有展现出丝毫「分手」的颓丧或尷尬,反而像是两位刚刚打赢了一场艰难胜仗的将军,身上散发着一种势均力敌的强大气场。 江以寧率先走到麦克风前,她环视了一圈台下的记者,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各位媒体朋友,下午好。我是江以寧。」她的声音清亮有力,透过音响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今天,我们不仅要发布新技术,更要宣布一项重大的决定。基于双方企业长远发展的考量,云森科技将与江氏集团达成深度战略合作,这将是科技界的一次强强联手。」 台下的快门声此起彼落。江以寧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同时,我也要在这里宣布,我将正式出任江氏旗下新成立的『未来科技子公司』执行长,全权负责此次的合作案。至于……大家最关心的,我和陆总的个人关係。」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陆景砚,眼中带着释然与欣赏的笑意,那是战友之间的默契。 「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与友好协商,我们决定将这份『小爱』昇华为对企业责任的『大爱』。我们决定解除婚约,退回朋友与战略伙伴的位置。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未来,我们将在各自的领域,顶峰相见。」 台下一片哗然,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这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将可能引发股价震盪的「退婚丑闻」,完美包装成了「商业升级」的利好消息。 接着,轮到陆景砚发言。他整理了一下袖扣,走上前。深铁灰色的手工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那一贯清冷的眉眼,此刻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目光透过镜头,彷彿穿过了千山万水,穿过了屏幕,直直地落在了电视机前的苏棉身上。 「感谢江总的成全与支持,也感谢江氏集团的信任。」陆景砚的声音低沉磁性,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诚恳,「关于外界对我私生活的关心,我想藉此机会简单说明,以正视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委婉而内敛,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每一个字,只为了维护那个他想用一生去保护的人的体面:「过去几年,因为家族责任与企业重担,我不得不将个人情感暂时搁置。这期间,我与江总始终保持着互相尊重的合作关係,并未涉及其他。我们是最好的盟友,却非良缘。」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温柔,彷彿想起了某个温暖的瞬间:「而如今,随着云森度过难关,我终于有机会去正视自己内心深处的遗憾。我正在努力修补一段曾经因为我的不成熟、我的犹豫而错过的缘分,并尝试去承担起一份我迟到了许久的责任。」 「她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什么是家。希望大家能给予我们一些私人空间,不要去打扰她们平静的生活。让我能用馀生,去好好守护那份失而復得的珍贵。」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澄清了订婚期间的清白,又巧妙地将苏糖和苏棉的存在定义为「过去的缘分」和「迟到的责任」,避免了「私生女」或「第三者」的负面标籤,反而营造出一种深情总裁歷经千帆、只为追回旧爱的浪漫感。 「哇——!」电视机前,霍灿灿激动地把手里的爆米花拋向空中,拍着大腿大叫,「陆景砚这张嘴可以啊!『迟到了许久的责任』,『失而復得的珍贵』,听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这不比那些偶像剧好磕?」 沉静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这份声明,公关部应该修了很多次,但感情是真的。棉棉,你这次没看走眼。」 米栗则是一把搂住苏棉的肩膀:「我们棉棉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苏棉看着萤幕上那个眼神坚定的男人,眼眶微微湿润,心里那块悬了三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嘴角忍不住上扬,轻声说道:「这个傻瓜……」 他做到了。他给了她和苏糖一个乾乾净净、光明正大的开始。 傍晚时分,夕阳的馀暉将陆家老宅的庭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黄。 微风拂过,带来了初夏花草的香气。这里正在举办一场私人的庆祝晚宴,不同于以往豪门宴会的严肃与拘谨,今天的花园被佈置得像个童话乐园。树上掛满了星星灯,草地上摆满了玩偶,甜点区全是可爱的动物造型蛋糕,连香檳塔旁边都放着儿童果汁。 「太婆婆!看!我有仙女棒!」苏糖穿着香檳色的小裙子,像个快乐的小精灵,手里挥舞着刚点燃的仙女棒,在草地上快乐地奔跑,银色的火花在夕阳下跳跃。 「哎哟,慢点慢点,小心摔着!」陆奶奶今天精神格外好,穿着一身喜气的暗红色唐装,拄着枴杖在后面跟着,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里都藏着幸福。 一向端庄高冷、注重仪态的陆夫人,此刻完全没了主母的架子。她脖子上掛着一台专业的单眼儿童相机,也不管那昂贵的旗袍会不会弄脏,正半蹲在草地上,对着苏糖疯狂按快门:「糖糖,看奶奶这边!笑一个!哎呀真漂亮,这张光线太好了,回头一定要洗出来掛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而陆景霏也围在旁边,手里拿着纸巾和可爱的兔子水壶,完全是一副「头号粉丝」的模样。 她一会儿帮苏糖擦汗,一会儿蹲下来整理她的小裙摆,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容:「妈,您拍好了没?记忆卡都要满了吧?换我跟糖糖合照了!我们家小公主这双眼睛真是太好看了,跟我弟小时候一模一样,还好个性比较像棉棉,活泼可爱多了,不然像陆景砚那个闷葫芦就惨了。」 「姑姑!抱抱!」苏糖跑累了,张开双手扑向陆景霏。 「哎!姑姑抱!」陆景霏一把将小姪女抱起来,还在她在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我们糖糖真香!」 三个陆家最有权势的女人,此刻都围着这个小糰子转,那副「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样子,让一旁的佣人们都看傻了眼。 不远处的遮阳伞下,苏棉的「娘家团」霍灿灿、沉静和米栗正悠间地喝着香檳,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嘖嘖嘖,看看陆夫人那副孙女奴的样子。」霍灿灿挽着魏阳的手臂,感叹道,「谁能想到三年前那个端着架子一脸严肃的豪门婆婆,现在变成了专职摄影师?这反差萌也太大了吧。」 「这说明我们棉棉教得好,糖糖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沉静冷静地分析道,「而且,这也代表陆家是真心接纳了她们。棉棉在这个家的地位,算是彻底稳了。」 米栗咬了一口小蛋糕,点头附和:「只要她们对糖糖好,我就放心了。不然我那沙包大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在晚宴的角落,一场关于「释然」与「交接」的对话正在进行。 江以寧挽着李修远的手臂,优雅地走到苏棉面前。如今的她,卸下了「未婚妻」这层偽装的盔甲,眉眼间少了一分凌厉,多了一分真实的柔和与幸福。 「苏棉。」江以寧举起手中的香檳杯,由衷地笑了,「恭喜你。虽然过程曲折了点,绕了一大圈,但结果是好的。」 苏棉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情敌」,如今的盟友,也举起手中的柳橙汁回应:「也恭喜江总,得偿所愿,拿下江氏大权。」 江以寧转头看了一眼身边沉默寡言、但目光始终温柔地停留在她身上的李修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随后,她看向不远处正忙着应酬的陆景砚,转过头对苏棉眨了眨眼,语气轻松调侃:「苏棉,这个男人,我现在可是完好无损、原封不动地交给你了。这三年,他虽然顶着我未婚夫的名头,但为人古板得很,我们之间可是清清白白,连手都没牵过,更别说其他的了。他守身如玉的程度,连我都想给他发个贞节牌坊。现在,物归原主。」 苏棉听出了她话里的善意与澄清,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好,谢谢江总帮我『保管』了三年,我验收过了,很满意,没有任何损坏。」 两个聪明的女人相视一笑,这一刻,所有的芥蒂都烟消云散。 另一边,花园的边缘。顾迟独自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酒杯,看着苏棉被眾人簇拥着的幸福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但更多的是释然。他的手机里,还存着苏棉曾经的书稿。他的心里,也将永远留有一个位置给那个才华洋溢的学姊。但他知道,他的任务完成了,骑士该退场了。 「顾总监。」陆景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威士忌,递给顾迟一杯。 顾迟接过酒杯,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嫉妒、如今却让他佩服的男人。 「陆总,恭喜。」 「谢谢。」陆景砚与他轻轻碰了一下杯,语气郑重而诚恳,「也谢谢你。谢谢你这三年替我照顾她们,谢谢你在最后关头……告诉了我真相。这份情,我陆景砚记下了。」 顾迟苦笑一声,仰头饮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酸涩,但也让他更加清醒。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陆景砚,这是骑士最后的警告:「陆总,这是我最后一次放手。对她好点。苏棉看着坚强,其实心很软。如果你再让她受委屈,无论你是什么身分,我和出版社那群娘家团,随时会带她走。这一次,我不会再把你当兄弟,更不会再放手了。」 陆景砚收敛了笑容,眼神坚定如铁,一字一顿地承诺:「放心。你没这个机会了。下辈子也没机会。」 两个优秀的男人相视一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在这杯酒里,化为了对同一个女人的祝福。 随着夜幕彻底降临,花园里的星星灯全部亮起,宛如银河落地,璀璨夺目。现场的乐队换上了一首轻柔浪漫的华尔滋。 陆景砚走到草地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大步走到苏棉面前,牵起她的手,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的星光,和她唯一的倒影。 「棉棉。」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在安静的花园里回盪。 苏棉看着他,心跳开始加速,隐约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陆景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三年前那枚象徵家族联姻的大克拉鑽戒。而是一枚重新设计的戒指——主鑽是一颗罕见的粉鑽,周围环绕着一圈细碎的白鑽,形状像是一朵盛开的棉花,又像是一颗甜蜜的糖果。寓意着:苏棉与苏糖,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 陆景砚后退半步,在眾人的注视下,郑重地单膝跪地。这一跪,不再是公园里的绝望乞求,而是充满希望的承诺。 「苏棉。这三年,我错过了你的孕期,错过了糖糖的出生,错过了你最无助、最需要我的时刻。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也是我无法抹去的亏欠。」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一句我爱你太短。」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所以,我想用我的馀生,用我所有的时间、财富和爱,来弥补这份亏欠。我想陪你看每一次日出,陪糖糖长大,陪你变老。」 「苏棉,嫁给我。让我照顾你们,让我给你一个真正的家。」 四周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以待,有人甚至已经感动得摀住了嘴巴。 苏棉眼眶泛红,那是感动的泪光在闪烁。但她并没有像传统女主角那样哭得唏哩哗啦,反而微微挑眉,露出了身为爱情小说家特有的狡黠与活泼。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景砚,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丝调皮的笑意:「陆先生,虽然这枚戒指很漂亮,你的台词也很感人……但是,这种『总裁当眾下跪求婚』的桥段,我在我的小说里都写过八百遍了,是不是有点……太老套了呀?」 陆景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随即,他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眼神里满是纵容:「那……陆太太有什么新颖的剧本建议?只要你说,我随时配合重演,演到你满意为止。」 「嗯……」苏棉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看着他紧张的眼神,终于破涕为笑,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看在你顏值过关、诚意满分,而且戒指还挺好看的份上,本主编就勉强收货吧。」 「答应啦!答应啦!」霍灿灿和魏阳率先欢呼起来,手中的彩带筒「砰」地一声炸开,五彩繽纷的彩带飘落在两人身上。 陆景砚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将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随后起身,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彷彿拥抱着全世界。 「爸比!妈咪!」苏糖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仙女棒,抱住了两人的大腿,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亲亲!要亲亲!」 陆景砚笑着弯下腰,一手有力地抱起苏糖,一手搂住苏棉。一家三口,紧紧相依,脸贴着脸。 「好了好了!快来拍照!这画面太美了!」魏阳大声招呼着,宋知言已经架好了专业的三脚架。 所有人都聚拢了过来。 镜头正中央,是陆景砚抱着苏糖,苏棉靠在他怀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泪光。左边,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陆奶奶和陆夫人,还有热情挽着苏棉手臂、笑得比谁都开心的陆景霏。右边,是搞怪做鬼脸的魏阳和霍灿灿,以及冷静微笑的沉静、米栗。后排,是江以寧和李修远,以及释然微笑的顾迟。宋知言按下快门后,飞快地跑进画面边缘,比了个大拇指。 「三、二、一!苏糖——!」 「茄子——!」 咔嚓。画面定格。这张全家福里,每个人都在笑。那些曾经的伤痛、误会、分离,都化作了此刻最温暖的底色。 宴席散去,宾客离开。 喧嚣过后的老宅恢復了寧静,只有花园里的灯光依旧温柔。 苏棉和陆景砚避开了在客厅里争着逗弄苏糖、不肯让孩子去睡觉的长辈们,悄悄来到了花园的深处。这里有一张白色的长椅,隐藏在繁茂的玫瑰花丛旁。那是他们曾经坐过的地方。 那时的他们,充满了误会与挣扎,苏棉是卑微的乙方,陆景砚是高不可攀的甲方,两颗心明明靠得那么近,却又隔着千山万水。 而如今,两人肩并肩坐着,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交融。 「还记得这里吗?」陆景砚轻声问道,将苏棉的手放在掌心摩挲,眼神里满是感慨。 「当然记得。」苏棉靠在他的肩膀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那时候我觉得,这座宅子像个华丽的笼子,而你是那个我不该靠近、也高攀不起的人。我坐在这里,心里想着的只有怎么逃跑。」 「现在呢?」陆景砚侧过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发丝。 「现在……」苏棉转过头,看着他英俊的侧脸,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这里是家。而你,是我的归宿。」 陆景砚心头一热,侧身看着她。月光洒在她脸上,美得让人心动。他突然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低声调侃道:「刚才晚宴结束的时候,我好像听到奶奶在跟妈悄悄说,苏糖一个人太孤单了,陆家这么大,房间这么多,应该要……儿孙满堂才热闹。最好能组个足球队。」 苏棉脸颊瞬间爆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娇嗔道:「陆总,你也太贪心了吧?糖糖才刚认回来呢,你就想着压榨我?」 「我不贪心。」陆景砚抓住她的手,眼神深情而炽热,声音低沉得有些犯规,「我只是想把我们错过的那三年,加倍补回来。而且……我也想看看,如果有个像你的小男孩,会是什么样子。」 苏棉看着他眼底的渴望与爱意,原本想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了一抹温柔的笑意。她主动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那就要看陆先生的表现了。」 「遵命,老婆大人。」陆景砚低笑一声,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了过去的苦涩与压抑,只有无尽的甜蜜与对未来的期许。风吹过树梢,玫瑰花香瀰漫,彷彿也在为这对歷经磨难、终于修成正果的恋人轻声祝福。 一名年轻的读者拿起这本书,轻轻翻开,她的视线落在最后一页,那里写着这本书的结局,也是苏棉这段人生旅程的註脚: 「曾以为,爱是成全,是放手,是相忘于江湖。后来才明白,真正的爱,是穿越风雨也要紧紧相拥的执着,是无论走多远都要回家的引力。感谢那场错过的时光,让我们学会了成长,学会了珍惜。 冬天终会过去,春天已经来临。──致 我生命中迟来的春天,与永远的陆先生。」 -end- Extra Step 01. 非理性的温柔变数 extra step 01. 非理性的温柔变数 三月的天气,雨水总像是永远拧不乾的湿抹布,空气里瀰漫着一股霉味和寒意。 对于沉静来说,这个世界是由数据、逻辑和既定事实构成的。情绪是变数,感性是干扰项,唯有客观事实才是永恆的真理。这种性格,让她在人群中始终像一座孤岛。 记忆回溯到十几年前,国中二年级的那个夏天。那时的沉静,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永远穿着过膝的制服裙。她是老师眼中的资优生,却是同学眼中的「怪胎」。 「沉静,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根据统计学概率,你考上的机率为零』?」 「我只是陈述事实。」那时的沉静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课文。 于是,她被排挤了。没有大张旗鼓的霸凌,只有无声的孤立。分组报告永远落单,体育课没人愿意跟她传球。直到那天,她最珍视的物理笔记本不见了。那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推导公式,是她构筑安全感的重要堡垒。 她从化学教室走回班级,翻遍了书包和抽屉。没有。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渗出冷汗。 这是「焦虑」的生理反应。她想起上週,隔壁班那个被排挤女生的课本被丢进了垃圾桶,还沾满了午餐的厨馀。会不会我的也是?虽然心里已经设想了最坏的结果,但她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脊背挺得僵直,准备独自面对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嘿!同学!」 一隻温暖的手,突然轻轻拍在她的肩膀上。 沉静回过头,撞进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那是一个扎着马尾、笑起来有浅浅梨涡的女生。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櫺,洒在她的发梢上,彷彿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是在找这个吗?」女生晃了晃手里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刚才在走廊转角捡到的,上面写着班级姓名,我想应该是你的。」 沉静接过笔记本,指尖触碰到对方温热的掌心,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温度。 「……谢谢。」 「不客气!你字好漂亮哦,逻辑图画得好清楚!」女生完全不在意沉静的冷淡,反而热情地凑过来,「我叫苏棉,刚转来隔壁班不久。你叫沉静对吧?听说你理科超强,我有好几题物理都不会,能不能请教你?」 「我……我不擅长教人。」 「没关係,我很聪明的,一点就通!」苏棉笑着挽住了她的手臂,自然得就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走吧,一起回教室,顺便请你喝福利社的牛奶!」 就这样,苏棉强行闯入了沉静那座封闭的孤岛。苏棉不嫌弃她的毒舌,反而觉得她「酷毙了」;苏棉听不懂她的数据分析,却会崇拜地看着她解题。从国中、高中到大学,这段友谊像是一条坚韧的红线,将理性冷静的沉静,与感性温柔的苏棉,紧紧绑在了一起。 苏棉是沉静生命中唯一的「非理性变数」。为了这个变数,沉静愿意打破所有的原则。 时间拉回现在。苏棉租住的小公寓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呕——咳咳咳……」 狭窄的浴室里,苏棉趴在马桶边,单薄的背脊随着剧烈的乾呕而不断颤抖。她已经吐不出东西了,只能吐出一些黄色的苦水。怀孕第三个月,妊娠反应来得兇猛而残忍。加上离开陆景砚后的心情鬱结,苏棉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色苍白如纸。 「棉棉!你还好吗?」米栗手忙脚乱地在一旁递卫生纸、拍背,急得眼眶都红了,「怎么吐成这样……要不要去医院?」 苏棉虚弱地摆摆手,接过米栗递来的温水漱口,声音沙哑:「没事……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过了三个月就好了……」 沉静抱着手臂,靠在浴室门框上。 镜片后的双眼冷静地扫视着这一切:苏棉凹陷的脸颊、充满红血丝的眼睛、还有那为了省钱而显得有些阴冷的租屋环境。 大脑高速运转,分析现状:变数一:孕妇独居风险极高,随时可能发生晕厥或意外。变数二:苏棉目前心理状态脆弱,需要高强度的情感支持。变数三:现有居住环境採光通风不佳,不利于胎儿发育。 结论只有一个。 「搬家。」沉静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苏棉和米栗同时愣住,转头看她。 「啊?」 「不能再让你一个人住了。」沉静推了推眼镜,走过去扶起苏棉,「这种状态下独居,发生意外的概率高达80%。我已经计算过了,我的租约下个月到期,米栗的也差不多。」 米栗反应极快,立刻举手附和:「对!我的租约也到了!房东正要涨价呢,我早就不想住了!棉棉,我们一起住吧!」 「可是……」苏棉有些犹豫,她不想麻烦朋友,「这样太打扰你们了,而且为了我特地搬家……」 「这是资源整合最优解。」沉静打断了她的顾虑,条理清晰地列出方案,「三人合租,我们可以分摊房租,租到更好、更安全的社区大楼。彼此照应,你的饮食起居有人顾,我们也能蹭你未来的宝宝玩,双赢。」 米栗用力点头:「就是就是!我负责煮饭,静静负责管帐和水电,你就负责安心养胎!我们是乾妈耶,这点责任还是要负的!」 看着两位好友坚定的眼神,苏棉鼻尖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这三个月来,她以为自己失去了全世界,却忘了身后一直有这两座最坚固的堡垒。 沉静的执行力是惊人的。三天后,她们就签下了一间位于市区静巷的新式大楼。四房两厅,採光极佳,还有严密的保全系统。 搬家那天,霍灿灿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了。一进门,看到宽敞明亮的客厅,霍灿灿眼睛都亮了:「哇!这里好棒!还有一个空房间耶!我也要搬过来!我也要跟棉棉一起住!」 她兴奋地抱着苏棉的手臂蹭啊蹭,像隻求收留的大金毛。 米栗正在整理厨房,闻言拿着锅铲跑出来,一脸为难地看向沉静。大家都知道,霍灿灿虽然是自己人,但她还有个最大的变数——魏阳。 沉静正蹲在地上组装婴儿床,闻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冷静地看向霍灿灿。 「灿灿,你不能住进来。」 「为什么?」霍灿灿委屈地嘟起嘴,「你们排挤我!」 「你现在跟魏阳住在一起,对吧?」沉静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魏阳是陆景砚的科技宅建筑师,也是他最好的兄弟。他们之间没有秘密,陆景砚的很多房產项目都是魏阳经手的。」 这句话一出,霍灿灿愣住了。 沉静继续分析:「苏棉怀孕的事,现在是最高机密。如果你住进来,魏阳势必会频繁出入这里,甚至可能发现这里有孕妇的生活痕跡——叶酸、孕妇装、產检单。一旦魏阳知道,等于陆景砚知道。」 空气凝固了几秒。 苏棉怀孕的事,绝对不能让陆景砚知道。这是她们所有人的共识。 霍灿灿虽然平时大喇喇,但并不笨。她看了看苏棉尚未显怀但依然需要保护的肚子,瞬间明白了严重性。她眼里的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霍灿灿走到苏棉面前,轻轻抱住了她,声音有些哽咽,「棉棉,你受苦了。我不住了,但我会常来看你的,我保证守口如瓶,连梦话都不说!」 苏棉回抱着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傻瓜,我知道你对我好。只要你们都在,我就不怕。」 沉静看着这一幕,镜片后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些。这就是她要守护的「非理性变数」。虽然充满了泪水和不可控,但真的很温暖。 生活渐渐步入正轨。有了沉静和米栗的照顾,苏棉的气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这天傍晚,苏棉刚处理完出版社的一份急件。手机响了,是米栗打来的。 「棉棉!江湖救急!我想煮麻辣锅庆祝你孕吐好转,但我忘了买最重要的茼蒿和豆腐!你下班能不能顺路去超市带一点?」 「好,没问题。」苏棉笑着应下。 她去了附近的大型超市,买了满满两大袋食材。刚走出超市门口,一阵冷风吹来,苏棉不禁打了个寒颤,手里的袋子显得格外沉重。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提着袋子往家走,突然觉得下腹隐隐有些坠胀感。 这让她想起了医生交代的「勿提重物」,心里一惊,正犹豫着要不要叫车。 「学姊?」 一道温润如玉的男声在身侧响起。苏棉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暖灰色风衣、身姿挺拔的男人正惊讶地看着她。是顾迟。她大学时的直属学弟,也是现在出版社的同事。 「顾迟?好巧。」苏棉有些意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顾迟的目光在触及苏棉的那一刻,眼底瞬间亮起了星光,那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但随即,他的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色和手里那两大袋沉甸甸的食材上,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怎么买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顾迟没有多问,直接上前一步,不容分说地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两个沉重的购物袋。 「我帮你拿。」 「不用了,很重的……我自己可以……」苏棉下意识想拒绝,不想麻烦学弟。 「学姊。」顾迟看着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严肃的坚持,「上次在出版社,我亲眼看到你在门口晕倒。虽然你说是低血糖,但你现在的脸色真的很差。这种体力活,就别逞强了。」 提到上次晕倒的事,苏棉有些心虚。那次她差点就在办公室出事,幸好顾迟路过扶住了她。想到沉静的叮嘱,为了肚子里的宝宝,她确实不该冒险。 「那就……麻烦你了。」苏棉感激地笑了笑,「我家就在前面那个社区,不远。」 「荣幸之至。」顾迟提着袋子,配合着苏棉缓慢的步伐,并肩走在微湿的街道上。他刻意走在外侧,替她挡住了车流和寒风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短短的一段路,将让他走进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回来了——」 苏棉打开家门。 正在厨房忙碌的米栗喊道:「快快快!水都滚了!静静快去帮忙拿东西!」 沉静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用笔电处理数据,闻言合上电脑,起身走向玄关。然而,当她看到站在玄关处的人时,脚步顿了一下。 苏棉正在换鞋,而她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高大挺拔,手里提着两大袋印着超市logo的袋子,正有些拘谨但礼貌地对着屋内微笑。 沉静的大脑迅速调取资料库,却显示「无此人资料」。警报:陌生男性入侵安全领域。 「这位是顾迟,我的学弟,刚好在超市遇到,他担心我提不动,就帮我送回来了。」苏棉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绍道,随即转身向顾迟介绍,「顾迟,这位是沉静,厨房里那是米栗,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沉静推了推眼镜,目光如x光般扫视了一遍顾迟。穿着得体,眼神清正,看苏棉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关切。威胁等级:待定。 「你好,我是沉静。」她语气平淡,带着一丝疏离。 「你好,沉小姐。」顾迟礼貌地頷首,「苏学姊的朋友果然都很有气质。」 「既然来了,就一起吃饭吧。这是礼数。」沉静侧过身,虽然是邀请,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女主人的审视,「正好我们煮了火锅。」 苏棉也连忙说道:「是啊,顾迟,留下来一起吃吧,刚好谢谢你帮忙。」 顾迟原本想婉拒,怕打扰她们的闺密聚会。但看着苏棉真诚的眼神,以及能进入她私人生活圈的机会,他内心的渴望战胜了客套。 「那就打扰了。」 餐桌上,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模糊了窗外的寒意。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米栗作为气氛担当,一边涮肉一边开啟了「身家调查」模式。 「顾学弟啊,看你一表人才的,现在单身吗?星座是什么?我们棉棉在学校的时候可是很多人追的哦!」 顾迟涵养极好,一一微笑作答,眼神却始终若有似无地飘向苏棉,注意着她的碗空了没,需不需要加水。 「我目前单身。学姊在学校一直是女神级的人物,我……只是眾多仰望者之一。」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三个女人都听懂了。米栗曖昧地笑了笑。沉静则是一边安静地吃着茼蒿,一边在心里默默评估:观察力敏锐,情绪稳定,对目标人物关注度超过90%。 突然,顾迟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转头看向苏棉,语气担忧:「对了学姊,上次你在公司晕倒,后来去医院检查了吗?医生怎么说?」 气氛瞬间凝固了一下。米栗正要打圆场:「哎呀没事啦,就是太累了……」 「呕——」苏棉刚闻到一股浓郁的羊肉味,突然脸色一变,捂着嘴巴,推开椅子衝向了厕所。那熟悉的乾呕声再次传来。 顾迟愣住了。他看着苏棉仓皇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并没有什么刺激性的食物。身为一个成年男人,联想到她之前的晕倒、不能提重物、现在又对气味如此敏感……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猛地转头看向沉静和米栗,眼里写满了震惊与询问。米栗一脸尷尬地咬着筷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而沉静,正放下筷子,用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那双冷静的眸子直直地对上了顾迟的视线。 「顾先生。」沉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有些事情,不需要数据分析也能看出来。但基于隐私保护原则,我们希望你——」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锐利如刀。 顾迟看着沉静那双彷彿能洞察一切、又充满保护欲的眼睛。他读懂了里面的警告,也读懂了里面的请求。这是一群正在竭力守护苏棉的人,而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顾迟深吸一口气,眼底的震惊慢慢褪去,转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心疼的坚定。他叹了口气,苦涩却温柔地笑了笑:「我明白了。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不管是体力活还是跑腿,随时叫我。」 沉静定定地看了他三秒,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最后,她点了点头:「好。记住你的承诺。」 晚餐结束后,苏棉因为身体不适,留在屋里休息。因为大楼有门禁管控,加上苏棉不方便,沉静主动提出送顾迟下楼。 电梯里,两人相对无言。镜面的轿厢壁映照出两个同样冷静、理智,却又截然不同的人。一个是绝对理性的数据分析师,一个是温润内敛的守护骑士。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空气中瀰漫着一种高手过招的微妙张力。 走出大楼,雨已经停了。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小姐。」顾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沉静。他在路灯下的面容显得格外诚恳,「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关于学姊的事,我会守口如瓶。」 沉静双手插在居家服的外套口袋里,夜风吹乱了她一丝不苟的短发,却吹不乱她眼底的清明。「顾先生,你的心跳频率在上升,瞳孔微张。你在紧张。」沉静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突然拋出了一句数据分析。 顾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在沉小姐面前,好像没有什么秘密能藏得住。」 「你喜欢苏棉。」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沉静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冷光,「从数据上来看,你在用餐的一小时内,看向苏棉的次数是42次。虽然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但我看得出来,你对她的关心,远超出了普通学弟的范畴。」 被直接戳穿心事,顾迟有些狼狈,但更多的是坦然。 「是。我喜欢她。很多年了。」他看向楼上那盏亮着灯的窗户,眼神温柔得不像话,「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人。所以我只希望她能过得好。」 「这就是我不阻止你接近她的原因。」沉静淡淡地说道,「根据博弈论,在苏棉目前的处境下,多一个可靠的盟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你通过了初步筛选。」 顾迟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理智得近乎冷酷的女人。 「筛选?」 「是的。」沉静走近一步,虽然身高不及顾迟,但气场却丝毫不输,「苏棉是个笨蛋,容易心软,容易受伤。现在她有了孩子,处境更艰难。所以,她身边需要有人替她过滤风险。」 「顾迟,你很聪明,也很温柔。这很好。」 「但是,如果有一天,你的喜欢变成了她的负担,或者你因为嫉妒而做出伤害她的事……」 沉静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那是属于闺密的绝对防御:「那我会让你知道,一个精算师是如何计算出毁掉一个人的最优路径的。」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但顾迟却在这一刻,看懂了这个女人冰冷外壳下那颗滚烫的心。她是用最理智的方式,在做最感性的守护。如果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守在苏棉身边,那是苏棉的幸运。 顾迟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守护者」的认可与敬意。 「沉静。」这一次,他没有叫沉小姐。「谢谢你。谢谢你这么保护她。有你在她身边,我很放心。至于你说的情况……」顾迟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清澈坦荡,「永远不会发生。我的爱,是支撑,不是佔有。」 两人对视良久。空气中彷彿有某种无形的磁场在碰撞、融合。 一种名为「盟友」的默契,在这盏昏黄的路灯下悄然建立。 沉静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大楼大门,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慢走不送。下次来,记得买茼蒿。」 顾迟看着她瀟洒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个沉静,还真是有趣 明明冷得像块冰,却能给人最踏实的安全感。或许,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这就是沉静与顾迟的初次相识。 始于一场关于守护的谈判,终于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两个同样聪明、同样深情的人,将成为苏棉生命中最坚实的左膀右臂,共同支撑起那段艰难岁月里的晴空。 Extra Step 02. 数据以外的温度 extra step 02. 数据以外的温度 六月的空气潮湿闷热,彷彿能拧出水来。梅雨季的到来,让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层灰濛濛的滤镜下,雨水滴答滴答,像是诉说着那些藏在人心底的心事。 距离苏棉怀孕已经过了六个月。那个苏棉费尽心思隐瞒、绝对不能让陆景砚知晓的秘密,如今正安静地在她的腹中生长。她隐藏得很好,这三个月来,她切断了与陆家的一切联系,深居简出,除了身边这几个知根知底的闺密和后来知情的顾迟,外界无人知晓这位出版社的主编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过了前三个月的剧烈孕吐期,苏棉的状态平稳了许多,但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变化。虽然苏棉身形本就纤细,加上她刻意穿着宽松的娃娃装或剪裁俐落的a字版型上衣,利用视觉落差巧妙地遮掩,外人乍看之下只觉得她穿衣风格变了,变得更休间舒适,并不容易察觉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但在出版社朝夕相处的同事眼里,苏棉的变化是有跡可循的——她不再喝咖啡,走路变得缓慢小心,以前总是加班到最后,现在一到点就准时下班。大家虽然看破,但出于对苏棉的尊重,都默契地选择了不说破。 出版社茶水间。 「哎,你有没有觉得苏主编最近……圆润了一点?气色好像也变好了。」 「嘘!别乱说。不过我也发现了,而且顾总监最近对苏主编简直是『贴身保鑣』级别的照顾,连搬重物都不让苏主编动手。」 玻璃窗外办公区。 苏棉正准备搬一叠厚厚的打样稿,那是下个月要出版的新书样张,份量不轻。 「学姊,放着。」一隻修长的手先一步按住了那叠稿件。顾迟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神色自然地将那叠足以让孕妇腰椎受损的重物抱了起来,「这些我要拿去核对,顺便帮你搬过去。你坐着就好。」 「谢谢,顾迟。」苏棉感激地笑了笑,手不自觉地护了一下肚子,眼里闪过一丝安心。 「还有,」顾迟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放在她桌上,那是他特意去买的,压低声音叮嘱道,「下午的选书会议时间比较长,我已经让助理把会议室的冷气调高了两度,你带件外套进去,别着凉。如果有不舒服随时给我打暗号。」 周围的同事们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大家心照不宣地低头工作。在出版社眾人眼里,顾迟就是苏棉的守护骑士。虽然苏棉从未正面回应,但顾迟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关怀,早已渗透进了工作的每一个缝隙,替她挡去了所有的风雨和窥探。 沉静偶尔会来出版社找苏棉吃午餐。她站在门口,看着顾迟熟练地替苏棉挡掉不必要的应酬,冷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评估的数据流。变数观察:顾迟的耐心值持续稳定在高位,对苏棉的呵护行为符合「高品质伴侣」特徵,且懂得保持适当距离,不让苏棉感到压力。 这是一场高情商的单向长跑。虽然理性告诉沉静,顾迟是在做无用功,因为苏棉心里那个人还没走。但感性上,她并不讨厌这个男人。 至少,在这个特殊时期,他真的很可靠。 週六的傍晚。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色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 今天是假日,苏棉难得没有加班,一个人在家休息。这週为了赶在產假前把手头的大项目收尾,她连续几天都在熬夜看稿,虽然有顾迟帮忙分担,但脑力劳动依然让她感到疲惫。虽然身体还撑得住,但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好累……头好晕……」苏棉蜷缩在客厅的米色布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一会儿,但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袭来,将她的意识一点点吞没。头好重,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乾涩。她想起身倒杯水,却发现四肢酸软得使不上力气。大概是最近太累了吧,睡一觉就好…… 抱着这样的念头,苏棉陷入了昏睡。 晚上七点。沉静提着电脑包回到家。她是个数据分析师,週末偶尔也会去图书馆或安静的咖啡厅处理工作。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一点微光。 「棉棉?」沉静唤了一声,没有回应。她心头微微一跳。按照苏棉的习惯,如果在家,一定会留一盏玄关灯。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升起,那是直觉,虽然她不常依赖直觉,但这次却异常强烈。 沉静迅速打开灯,快步走向客厅。只见苏棉蜷缩在沙发上,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眉头紧紧锁着,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苏棉!」沉静扔下电脑包,衝过去摸了摸苏棉的额头。滚烫。指尖传来的温度让沉静心里「咯噔」一下。这绝对不是低烧,至少有39度。对于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孕妇来说,高烧是极度危险的,可能会引起胎儿缺氧、脱水甚至诱发宫缩。 「棉棉,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沉静拍了拍苏棉的脸颊,声音里带了一丝慌乱。 苏棉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睛半睁半闭,意识显然已经不清醒了:「冷……好冷……水……」 沉静的大脑瞬间进入了「紧急应变模式」,开始高速运转:现状:孕妇高烧昏迷,需立即送医。资源盘点:看了一眼墙上的行事历,米栗那一栏写着「出差」,后天才能回来。自身能力:我不会开车。我的体重48公斤,苏棉怀孕后体重增加,且身体瘫软,我无法独自将她从三楼揹下去且保证不摔倒。如果摔倒,一尸两命的风险极高。 「该死。」一向冷静文明的沉静,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她看着行事历上的备註,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逻辑救不了苏棉。数据搬不动孕妇。 看着苏棉痛苦的表情,沉静的手开始颤抖。那种久违的、名为「恐慌」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她怕,怕自己的一个不小心,会让苏棉和肚子里的孩子出事。 眼眶一阵酸涩,视线有些模糊,她快要哭出来了。 冷静。沉静,你必须冷静。寻找最优解。谁有车?谁力气大?谁知道苏棉怀孕的事?谁值得信任? 一个名字瞬间跳出脑海,那是唯一的答案。 沉静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嘟——嘟——」 「喂?沉静?」 电话那头传来顾迟温润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某个社交场合。 「顾迟。」沉静的声音不再平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急促,「苏棉发高烧昏迷了。米栗不在,我弄不动她。我在家,求你……快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随即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以及顾迟急促的脚步声和对旁人的抱歉声。 「别怕。我马上到。」 「保持通话,别掛断。告诉我她现在除了发烧还有什么症状?」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伴随着雨声的引擎发动声,沉静靠在沙发边,握着苏棉滚烫的手,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丝支点。 十五分鐘。顾迟只用了十五分鐘就出现在了门口。他身上穿着略显正式的西装,显然是从某个重要的饭局赶过来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略显凌乱,却无损他此刻令人安心的气场。 门铃响起的那一刻,沉静几乎是衝过去开门的。 「人在哪?」顾迟气喘吁吁,进门连鞋都没换,直接衝向客厅。 「在沙发上。烧得很厉害,刚才量了,39.5度。」沉静此时已经恢復了些许理智,手里拿着刚测好的体温计和苏棉的健保卡、妈妈手册。 顾迟二话不说,大步走到沙发旁。他先是伸手探了探苏棉的额头,眉头紧锁,然后动作轻柔却有力地将她打横抱起。 「学姊,冒犯了。我们去医院。」 苏棉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顾迟立刻收紧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腰和腿,尽量让她靠得舒服些,同时避开了她的肚子。他转头看向沉静,眼神坚定:「沉静,帮我拿把伞,还有苏棉的外套。下楼小心地滑,你走前面开路。」 「好。」沉静迅速拿起准备好的东西,衝到前面按电梯。 电梯里,狭小的空间充满了苏棉身上滚烫的热气和雨水的潮湿味。沉静看着顾迟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以及他紧绷的下顎线。这个男人,平时看起来温文儒雅,关键时刻却像一座山一样可靠。 「谢谢。」沉静低声说道。 「现在不说这个。」顾迟看着怀里的人,声音低沉,「车在楼下。你坐后座照顾她,我开车。」 去医院的路上,雨越下越大。 顾迟的车开得又快又稳。沉静坐在后座,让苏棉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不停地用湿毛巾给她擦拭额头物理降温。透过后照镜,她看到顾迟专注的眼神。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稳如磐石。 在这一刻,沉静突然意识到,所谓的「守护」,不仅仅是像她这样用理智去规划未来,更需要像顾迟这样,在风雨来袭时,能用肩膀扛起一切的实力。 医院急诊室。 经过一番检查,医生诊断是急性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烧,虽然来势汹汹,但好在送医及时,胎儿暂时没有缺氧跡象。考虑到孕妇用药的特殊性,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晚,并打点滴补充水分和退烧。 折腾到半夜,苏棉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沉沉睡去。单人病房里,只有仪器运作的轻微声响。 沉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点滴一滴滴落下。她已经连续高强度运转了五个小时,神经一放松下来,疲惫感就像海啸一样袭来。顾迟去办理住院手续和买水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沉静喃喃自语,握着苏棉的手,不知不觉地趴在床边,眼皮越来越重,最后抵挡不住睏意,睡了过去。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进病房。顾迟提着早餐轻轻推门而入。他看到苏棉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眼神还有些迷茫。而沉静,依然趴在床边睡得正香。她平时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微微弯曲,那副严谨的黑框眼镜滑落到了鼻尖,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毫无防备的睡顏。 顾迟放轻脚步,走到床的另一边。苏棉看到他,有些惊讶,张嘴想说话。顾迟竖起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熟睡的沉静。 苏棉看着趴在自己身边的好友,眼里满是感动,乖乖闭上了嘴。 顾迟站在床尾,目光落在沉静身上。他见过沉静犀利冷静的样子,见过她为了保护苏棉像刺蝟一样的样子,却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安静、这么疲惫的样子。昨晚她打电话时那颤抖的声音,还有在车上强作镇定的模样,都让顾迟对这个「逻辑怪物」有了全新的认识:原来,她也会害怕。原来,她的冷静背后,是这么深沉的在乎。 一种莫名的敬佩,甚至是一丝心疼,在顾迟心里悄然滋生。 这时,沉静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视线聚焦后,她猛地坐直身体,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苏棉,然后去看仪器上的数据。 「体温36.8,心率正常,胎心正常。」报完一串数据后,她才长舒一口气,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眼神瞬间恢復了清明,那个冷静理智的沉静回来了。 转头,她看到正坐在对面沙发上微笑看着她的顾迟,以及一脸愧疚的苏棉。 「醒了?」沉静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却瞬间切换到了「管家婆」模式。她转向苏棉,眉头一皱,带着担心又有责备的语气:「苏棉,你知不知道昨天多危险?如果我晚回来半小时,或者顾迟没接电话,后果不堪设想!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超人?」 面对好友连珠炮似的责备,苏棉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低下头:「对不起嘛……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 「你的『以为』没有数据支持,是无效推论!」沉静虽然在骂,但手却温柔地替苏棉掖了掖被角。 「沉静。」 一旁的顾迟突然开口。沉静转过头看他:「干嘛?」 顾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讚赏:「你很厉害。」 「昨天那种情况,如果不是你当机立断,我们可能真的会来不及。沉静,你是苏棉最好的守护者。」 沉静愣住了。她习惯了被人说「冷血」、「没人情味」、「像机器人」。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温暖、肯定的语气,夸她「厉害」。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有些痒,有些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数据错误感。系统警告:未知情感波动。 沉静表情没变,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心里却愣了一下。她开始解读这莫名其妙的情感从何而来,却发现数据库里没有答案。 她抿了抿唇,不自在地别过头:「我只是做了利益最大化的选择。这是逻辑。」 顾迟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傍晚,苏棉情况稳定,医生批准出院。顾迟开车将两人送回公寓。刚打开门,一道旋风般的身影就衝了过来。 「棉棉!你吓死我了!」是米栗。她一接到沉静的讯息,连夜赶完工作,从台中搭最早的高铁杀了回来。旁边还有霍灿灿,也是一脸担忧:「怎么会突然发烧?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看着被好友们团团围住、嘘寒问暖的苏棉,沉静站在玄关处,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肩膀垮下,那根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开。危机解除。 这时,顾迟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一个无声的鼓励,也是一种「我懂你的辛苦」的默契。 沉静转过头,看了顾迟一眼。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抱怨一句,也没有邀功。他就像一个最稳定的后盾,支撑着她们这群慌乱的女人。评估更新:顾迟,可靠性极高,情感稳定性极高。 沉静推了推眼镜,对顾迟这位苏棉的追求者,在心里默默给予了加分。 她稍微凑近顾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地调侃道:「顾先生,看在你这么卖力的份上,给你个建议。」 「追求这种事,光有守护是不够的。你应该再努力主动一点,让那个笨蛋知道你的心意。不然……」沉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追求苏棉的入场券,你可能永远都拿不到哦。」 顾迟愣了一下,随即看着沉静那双睿智的眼睛,忍不住笑了。那是一个很真诚、很开心的笑容。 「遵命,军师大人。」 沉静也笑了。那是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笑容。 「好啦!别在那边讲悄悄话了!」米栗在客厅喊道,「顾大帅哥,快来帮忙端菜!今晚我们吃顿好的给棉棉压压惊!」 「来了。」顾迟应了一声,看了一眼沉静,「走吧,吃饭。」 「嗯。」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瀰漫在空气中。苏棉被照顾得像个女王,米栗和灿灿在抢鸡腿,沉静冷静地分配着营养比例,而顾迟则在一旁微笑着为大家服务。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屋内却温暖如春。 在这个雨夜,顾迟不仅救了苏棉,也用他的行动,敲开了沉静心门的一角。 Extra Step 03. 新生命的概率论 extra step 03. 新生命的概率论 九月的暑气尚未完全消退,但早晚的微风中已带了一丝秋意。 然而,对于此刻守在医院產房外的三人来说,季节的更替毫无意义。他们的世界,此刻只缩小成那扇紧闭的自动门,以及门上方那盏亮着刺眼红灯的「手术中」。 走廊里瀰漫着特有的消毒水味,冰冷而肃穆。米栗像是隻热锅上的蚂蚁,在走廊上来回踱步。 「怎么这么久?都进去两个小时了!棉棉那么瘦,会不会没力气?我们要不要叫护士出来问问?」她双手合十,嘴里唸唸有词,一会儿求观音菩萨,一会儿求上帝,把能想到的神明都拜了一遍。 沉静坐在铁製的长椅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头低垂着。表面上看,她维持着一贯的冷静,只有那挺直得有些僵硬的背脊洩漏了她的情绪。但在她的大脑里,正在进行一场混乱的风暴。 「心率:120次/分。肾上腺素飆升。数据库检索:初產妇平均產程为12-16小时。目前仅过去2小时,属于正常范围。 风险评估:羊水栓塞发生率十万分之四,產后大出血发生率……」 那些冰冷的医学数据,平日里是她赖以生存的安全感来源,此刻却成了折磨她的梦魘。每闪过一个併发症的名词,她的指尖就冰凉一分。她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隔着一道门,她最好的朋友正在经歷人生最大的生死关卡,而她这个自詡无所不能的精算师,却什么都做不了。 「沉静。」一道温热的触感落在她的肩膀上。 沉静猛地抬头,撞进了顾迟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顾迟坐在了她身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刚买来的温热罐装咖啡,轻轻贴在沉静冰凉的手背上。 「别怕。」顾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安定的力量,「医生说学姊的胎位很正,各项指标都很健康。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沉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乾涩:「可是……生孩子是不可控变量最大的生理过程。我看过数据,即使是低风险產妇,也有0.5%的机率……」 「停。」顾迟温柔地打断了她,那隻放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隻受惊的猫,也像是战友间的鼓励,「把你脑子里的数据库先关掉。相信苏棉,她比我们想像的都要坚强。她是为了那个孩子才撑到现在的。」 顾迟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那种有节奏的拍抚,奇蹟般地平復了沉静焦躁的心跳。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那罐温热的咖啡。 「……嗯。」 就在这时,產房的门顶灯「叮」的一声熄灭了。自动门缓缓打开。 「苏棉的家属?」护理师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喜气的笑容。 「这里!我们是!」三人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衝到门口。 「恭喜,是个漂亮的小千金,2800公克,母女均安。」 听到这四个字,沉静感觉全身的血液终于重新流动了起来。她腿一软,差点跌坐回椅子上,幸好顾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肘。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后馀生的喜悦与泪光。 那一刻,所有的数据与逻辑都退场,只剩下生命降临的纯粹感动。 普通病房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床头。苏棉脸色虽然苍白,还掛着汗珠,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初为人母特有的光辉。 「辛苦了,大功臣。」顾迟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苏棉嘴边,「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 「谢谢你们……」苏棉声音虚弱,但嘴角一直掛着笑,「看到你们都在,我真的好安心。」 「说什么傻话。」米栗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我们是谁啊?孩子的乾爹乾妈耶!」 顾迟看着苏棉,切换到了出版社总监的模式,语气认真地说道:「学姊,出版社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的產假从今天开始正式生效,原本的三个月,我帮你争取到了半年的留职停薪。工作的事你完全不用操心,有我在。」 「半年?」苏棉有些惊讶,「可是专案……」 「没有可是。」顾迟微笑着打断她,眼神里满是宠溺与包容,「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把小糖糖养得白白胖胖的。」 沉静站在床尾,推了推眼镜,接过话茬:「至于生活方面,我已经跟公司申请了未来三个月的远端办公。我会把办公桌搬到客厅,和米栗轮班。数据显示,產后忧鬱症的高发期是前三个月,有我在,我会监控你的荷尔蒙水平和睡眠质量,确保你和宝宝的作息规律。」 虽然话说得硬邦邦的,全是术语,但苏棉听得出来,这是沉静最深情的承诺。 4 「静静,谢谢你……」 「哎呀,你们都这么给力,我也不能输!」米栗兴奋地举手,「刚才护理师说宝宝洗好澡送到婴儿室了,我先去帮你看看我们的小公主长什么样!」 说完,米栗像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十分鐘后,米栗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脸激动:「天啊!太可爱了!虽然皱皱的像个小猴子,但是眼睛好长!手指好细!棉棉,她跟你长得好像!静静、顾迟,你们快去看!就在婴儿室最中间那个保温箱!」 在米栗的强烈催促下,沉静和顾迟对视一眼,决定让苏棉休息,米栗留下来照顾,两人一起前往婴儿室。 医院的婴儿室外,是一整面的透明玻璃墙。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个个小小的推车,每一个推车里都装着一个新生的希望。 沉静和顾迟并肩站在玻璃窗前。根据床号,他们很快锁定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被包裹在粉色的毛巾里,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闭着,嘴巴偶尔无意识地蠕动两下,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颊边。 那么小。那么脆弱。彷彿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沉静双手贴在玻璃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小生物。在她的认知里,人类不过是碳基生物,是基因序列的排列组合。但此刻,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看着她胸口微微的起伏,沉静的大脑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被公式计算的震撼。 这是苏棉用命换来的宝贝。这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生命。 不知不觉中,沉静原本冷硬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那是一个发自内心、充满了温柔与慈爱的笑容。 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站在她身侧的顾迟,原本也在看孩子,却被沉静的这个笑容夺去了注意力。他侧过头,看着玻璃倒影中沉静的侧脸。平日里那个理性、犀利、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散发着母性光辉的温柔女性。 「沉静。」顾迟轻声唤她。 「嗯?」沉静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黏在宝宝身上,「怎么了?」 「你笑了。」顾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沉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才发现自己真的在笑。她有些不自在地收敛了表情,推了推眼镜掩饰尷尬:「我只是觉得……生命很不可思议。从一个受精卵分裂发育,到现在具备完整的生理机能,这个过程的精密程度远超任何计算机。」 「是啊,很不可思议。」顾迟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讚赏。他看着沉静,就像看着一位并肩作战、值得信赖的战友,「但我觉得,你刚才的眼神很温柔。」 沉静转过头,撞进顾迟那双含笑的眸子里。 顾迟转头看向里面的宝宝,语气篤定且真诚:「你一定会是个最好的乾妈。有你这样强大的守护者在,苏学姊和宝宝都会很幸福。」 这份认可,让沉静心里淌过一丝暖流。 她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只是在心里默默许下誓言:小傢伙,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乾妈会用毕生的逻辑与数据,为你构建最坚固的防火墙。 「走吧,去楼下美食街买点吃的。」顾迟看了看手錶,体贴地说道,「苏学姊刚生完需要补充体力,米栗估计也饿了,我们去买点热粥和便当。」 「好。」 两人离开了婴儿室,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这家医院是市内知名的私立医院,环境清幽,走廊宽敞。两人并肩走着,气氛融洽而自然。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那是属于「苏棉守护者联盟」的革命情感。 就在快到转角处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是,陆总放心。老夫人的心脏检查报告拿到了,各项指标都还算稳定……」 这声音……沉静的脚步猛地一顿,全身的神经瞬间紧绷。是宋知言!陆景砚的贴身特助! 沉静的大脑瞬间拉响了红色警报。威胁等级:极高。现状:苏棉刚生產,宝宝还在婴儿室,如果被宋知言发现我们在这里,只要他随便查一下住院名单,苏棉生女的事就会彻底曝光! 后果:陆家介入,抢夺抚养权,苏棉崩溃。 绝对不行! 宋知言的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正拿着手机朝这边走来。这里是一条笔直的长廊,无处可躲。 「沉静?」顾迟也听到了声音,正要询问。 电光石火之间,沉静看到旁边有一个凹进去的空间,那是放置自动贩卖机和清洁工具的一个死角,空间非常狭小。顾不得解释,沉静一把抓住顾迟的手腕,用力将他拉进了那个角落。 「嘘!是宋知言!」沉静低声警告。 两人刚躲进去,宋知言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走廊的另一端。 这是一个极其狭窄的空间。为了不被外面的人看到,沉静背贴着墙壁,顾迟则被迫面对面地贴近她,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外面的视线。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近到沉静能清晰地闻到顾迟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体温。 顾迟双手撑在沉静身体两侧的墙壁上,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形成了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 「……好的,我现在正要去缴费,随后就回公司。」宋知言的声音就在几公尺外响起,伴随着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 沉静屏住呼吸,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彷彿要衝出胸腔。 她紧紧抓着顾迟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是对苏棉秘密可能被揭穿的极度焦虑。 顾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惊慌失措的沉静。平时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精算师,此刻像一隻受惊的小动物,缩在他的保护圈里瑟瑟发抖。 他能感受到她的恐惧。那是一种为了保护朋友而不顾一切的本能。顾迟心里涌起一股敬佩与怜惜——这个女人,为了苏棉,真的什么都能扛。 身为盟友,身为绅士,他知道此刻该做什么。 顾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一隻手,轻轻地覆在了沉静的头顶。然后,温柔地、有节奏地抚摸着她的发丝。一下,两下。这不是曖昧的调情,而是一种纯粹的安抚。无声地传递着一个讯息:别怕,我在。我替你挡着,他不会发现的。 那隻大手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沉静原本紧绷颤抖的身体,在这个温柔的抚摸下,奇蹟般地慢慢放松了下来。她抬起头,视线撞进了顾迟深邃而专注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謔,没有探究,只有满满的安抚与可靠。他就像一座山,替她挡住了外面的风雨和危机。 时间彷彿在这一刻静止了。 「……好的,那我先掛了。」 宋知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危机解除。 沉静猛地回过神来。她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曖昧,意识到刚才自己竟然在顾迟的怀里失神了。一股热气瞬间从脖子窜上了脸颊。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当机。 她急忙推开顾迟的手,有些慌乱地探出头去确认:「走了……他走了。」 顾迟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他看着沉静有些慌乱的背影,心里并无他想,只是松了一口气,为成功守护了秘密而感到庆幸。 「好险。看来这家医院也是陆家常用的,以后我们得更小心。」顾迟理智地分析道。 「嗯,快走吧,去买饭。」沉静低着头,语速飞快地说道,然后快步走出了角落,朝着与宋知言相反的方向——美食街走去。 她走得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赶。顾迟跟在后面,并没有多想,只当她是还在为刚才的险情感到紧张。 但他没有看到的是,在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耳根处,此刻正染着一抹鲜艳欲滴的緋红。 那抹红色,在医院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这是沉静人生中第一次,因为一个男人的靠近而乱了心跳。 而顾迟,依然怀揣着对苏棉的守护之心,迈开长腿跟了上去。他还不知道,在这个狭窄的角落里,除了守住了秘密,还有另一颗种子,正在悄然破土。 Extra Step 04. 无法计算的家庭变量 extra step 04. 无法计算的家庭变量 时间是一条不可逆的河流,对于这间四房两厅的公寓来说,这条河流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奶粉、尿布,以及三个新手妈妈的崩溃与欢笑。 自从苏糖出生后,这间公寓就彻底告别了「安静」二字。 为了让苏棉能儘快恢復工作状态,也为了让她有足够的休息时间,沉静、米栗自动组成了「乾妈护卫队」,与苏棉轮流照顾这个精力旺盛的小傢伙。 然而,理论与实务之间,往往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对于米栗这种热情派来说,照顾孩子就是陪玩、陪笑、然后累倒。但对于沉静这种逻辑派来说,照顾一个「完全不讲道理」的生物,简直是她人生中遇到过最难解的方程式。 某个週末的午后。 客厅里瀰漫着一股甜腻的南瓜味。沉静穿着居家服,头发罕见地有些凌乱,手里端着一碗南瓜泥,正严阵以待地看着坐在儿童餐椅上的苏糖。 此时的苏糖已经十个月大,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同时也最难控制的阶段。 「苏糖,张嘴。」沉静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根据营养学建议,你今天还需要摄入50克的β-胡萝卜素。这碗南瓜泥是最佳解。」 小苏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乾妈,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了几颗刚长出来的小乳牙。 「噗——」 她没有张嘴吃,而是对着勺子吹了一口气。 黄色的南瓜泥瞬间化作无数个小飞沫,均匀地喷洒在了沉静的眼镜片、脸颊,以及那件刚换的白色t恤上。 沉静僵住了。大脑在一瞬间当机。系统警告:遭遇不明液体攻击。逻辑分析失败。应对方案:无。 「咯咯咯……」苏糖看着乾妈狼狈的样子,开心得拍起了小手,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了怎么了?」米栗听到动静从厨房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爆笑出声,「哈哈哈哈!静静,你也有今天!这可是我们家糖糖的必杀技『南瓜喷射』!」 苏棉也抱着刚洗好的衣服走出来,看到这场景,既无奈又好笑,赶紧拿湿纸巾帮沉静擦脸:「糖糖!不可以顽皮!乾妈生气囉!」 沉静面无表情地摘下眼镜,用纸巾擦拭着,语气平静得可怕:「这不是顽皮,这是生物本能的无序释放。我需要重新评估餵食策略的拋物线角度。」虽然嘴上说着硬邦邦的话,但她看着苏糖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那股火气怎么也发不出来,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就在三个女人对着一碗南瓜泥束手无策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米栗跑过去。 门外站着的,是提着大包小包婴儿用品的顾迟。这一年多来,顾迟已经成了这个家的常客。他虽然没有住在这,但存在感极强,家里的婴儿围栏是他装的,坏掉的灯泡是他换的,甚至连苏糖的尿布型号他都比米栗还清楚。 「怎么了?这么热闹。」顾迟一进门就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 「顾总监,救命啊!」米栗指着餐椅上的小恶魔,「糖糖不肯吃饭,静静快被玩坏了。」 顾迟换好鞋,洗了手,走进客厅。 他看了一眼满身南瓜泥、一脸「生无可恋」的沉静,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他很绅士地忍住了,没有笑出声,而是自然地接过沉静手里的碗。 「我来吧。」 顾迟拉开椅子坐下,并没有像沉静那样严肃地要求,而是拿起勺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模仿飞机的声音:「呜——飞机要起飞囉!看看这是哪里的小机场要降落呀?」 原本还在抗拒的苏糖,注意力瞬间被那个「飞机」吸引了。她瞪大眼睛,嘴巴下意识地张开。 「啊——呜!」顾迟精准地将一勺南瓜泥送进了她嘴里。 「哇!糖糖好厉害!飞机降落成功!」顾迟夸张地鼓掌。苏糖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主动张开嘴等着下一口。 站在一旁的沉静沉默了一下,而站在一旁的米栗和苏棉的眼神充满惊讶。 「天啊,顾迟你也太会了吧!」米栗竖起大拇指,「以后乾脆你来餵饭好了!」 苏棉也笑着说:「看来糖糖还是比较吃软不吃硬,静静那一套数据理论对她没用。」 沉静推了推擦乾净的眼镜,看着顾迟熟练的动作和温柔的侧脸。夕阳的光晕打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不可思议。评估更新:顾迟,育儿技能满点,情绪引导能力极强。附加备註:对抗「混乱变量」的有效解药。 沉静在心里默默给顾迟加上了十分。不仅是因为他解决了麻烦,更是因为他让这个充满了单亲焦虑和育儿压力的家,多了一份安定的力量。 时光飞逝,转眼间,苏糖已经快两岁了。 这一年多里,三个女人的分工愈发明确且默契。 苏棉为了给孩子更好的未来,在出版社的工作越来越忙,逐渐展露头角;米栗和霍灿灿负责机动接送和週末陪玩;而工作性质最弹性、可以居家办公的沉静,则主动承担起了白天主要的照顾责任。 某个秋日的下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沉静带着苏糖来到了社区附近的亲子公园。 此时的苏糖已经走得很稳了,穿着一件粉色的小帽t和牛仔裤,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正兴奋地在草地上追着皮球跑。 沉静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笔电,一边处理着数据报表,一边用馀光时刻锁定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看着苏糖跌跌撞撞却充满活力的背影,沉静冷静的心里难得泛起了一丝涟漪。这一年多,太不容易了。从最初的提心吊胆,怕苏糖生病、怕被陆家发现、怕苏棉崩溃,到现在看着孩子健康长大,苏棉的笑容越来越多。沉静觉得,自己守护的不仅仅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名为「希望」的变量。 「很有成就感,对吧?」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沉静手指微顿,转过头。顾迟穿着一身休间的风衣,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正微笑着站在她身后。 「顾总监?」沉静合上笔电,有些意外,「现在是下午三点,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出版社的上班时间。你翘班?」 顾迟绕过长椅,在她身边坐下,将拧开盖子的水递给她:「别说得那么难听,我是出来做……市场调研。刚好路过,看到你们在这边。」 沉静接过水,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市场调研地点在亲子公园?看来出版社打算进军幼儿绘本市场了?」 「这都被你发现了。」顾迟也不反驳,笑着看向远处正在玩沙子的苏糖,「她长大好多。还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皱皱巴巴的,现在已经是个小美人了。」 「是啊。」沉静感叹道,「那时候我们连泡奶粉的水温都要吵半天,米栗差点把尿布穿反……现在想起来,像上个世纪的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两年来的点点滴滴。 那些曾经让人崩溃的瞬间,如今说出来都变成了笑话。而在这些回忆里,顾迟的身影无处不在。 两人突然对视了一眼。没有曖昧,没有火花,只有一种深厚的、经过岁月沉淀的默契。 那是战友之间的眼神——「谢谢你一直都在」、「也谢谢你没有放弃」。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一声尖锐的哭声打破了平静。 「呜哇——!」 沉静和顾迟同时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只见不远处的溜滑梯旁,苏糖跌坐在地上,手里的小铲子掉在一边,正张着大嘴哭得伤心。而在她面前,站着一个比她高出一头的小胖墩,正得意洋洋地推搡着她。 沉静几乎是瞬间就衝到了现场。她一把抱起苏糖,快速检查了一下。还好,只是手掌擦破了一点皮,加上受了惊吓。 「不哭不哭,乾妈在。」沉静一边安抚苏糖,一边冷冷地抬头看向那个小胖墩。「小朋友,你为什么推人?」 「我要玩溜滑梯!她挡路!」小胖墩理直气壮地喊道。 这时,对方的家长——一对穿着时髦但表情傲慢的夫妻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哎哟,干嘛这么兇啊?小孩子玩闹而已,推一下又不会死。」那个妈妈翻了个白眼,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 沉静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她站起身,将苏糖护在怀里,推了推眼镜,开啟了战斗模式:「这位家长,首先,溜滑梯是公共设施,遵循『先来后到』原则。其次,你的孩子使用了暴力推搡,根据力学角度,刚才那一推如果撞到后脑,后果不堪设想。最后,这不是玩闹,这是侵权行为。请你和你的孩子立刻道歉。」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气场强大得让对方愣了一下。但那个爸爸显然是个不讲理的粗人,见说不过,便恼羞成怒地上前一步,指着沉静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女人有病吧?讲一堆废话!吓到我儿子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信不信老子揍你!」 说着,那个男人扬起了巴掌,作势要推搡沉静。 沉静抱着孩子,下意识地侧身想用后背去挡。她闭上眼睛,等待疼痛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一隻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半空中精准而有力地截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 「你动她一下试试。」 沉静睁开眼。顾迟挡在了她身前。那个平日里温文儒雅、总是带着笑意的顾迟,此刻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眼神冰冷如刀,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他的手劲极大,捏得那个男人手腕发出「喀喀」的声响,痛得对方脸色涨红。 「放……放手!」男人痛呼。 顾迟狠狠地甩开他的手,向前逼近一步,将沉静和苏糖完全挡在身后,构筑起一道绝对安全的防线。 他冷冷地看着那对夫妻,声音低沉:「这里是公共场合,到处都有监控。刚才你们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恐吓和蓄意伤害未遂。我是律师,如果你们不道歉并马上离开,我不介意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教你们怎么做父母。」 那对夫妻被顾迟的气场震慑住了,又看了看周围围观群眾指指点点的目光,自知理亏。 「神经病!走着瞧!」那个男人骂骂咧咧地拉着老婆孩子,灰溜溜地跑了。 危机解除。顾迟转过身,那股冰冷的气场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关切。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沉静看着近在咫尺的顾迟,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惊吓,更是因为……刚才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那种巨大的安全感,让她坚硬的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缝。这就是被人保护的感觉吗? 「我没事。」沉静低下头,掩饰眼底的慌乱,轻轻拍着还在抽噎的苏糖,「糖糖也没事,只是吓到了。」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街道染成了暖橘色。因为苏糖受了惊吓又玩累了,顾迟主动提出揹她回家。 小傢伙趴在顾迟宽阔的背上,手里还抓着顾迟的衣领,已经呼呼大睡了。 沉静走在顾迟身侧,手里提着两人的包。三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如果不说,路人一定会以为这是一家三口。 气氛很安静,却很温馨。沉静看着顾迟的侧脸,看着他额角微微渗出的汗珠,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两年,他对苏棉的守护,对苏糖的疼爱,甚至对她们这群朋友的照顾,都无可挑剔。可是,苏棉的心,始终没有向他打开。 「顾迟。」 沉静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顾迟放慢了脚步,侧头看她。 「你和苏棉……」沉静斟酌着用词,不想让背上的苏糖被吵醒,虽然孩子睡着了,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那个『s计画』,进度条还在加载中吗?」 顾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苦笑了一声,抬头看着前方的路,眼神里有一丝落寞,但更多的是坦然。 「与其说是加载中,不如说是……卡住了吧。」 沉静心里一紧。 「我知道她心里还有那个人。」顾迟轻声说道,「虽然她不说,但我看得出来。这两年,她虽然对我很好,很信任我,但那是对家人的信任,不是对爱人的。」 「但我不在乎。」顾迟转头看向沉静,眼神清澈,「只要能这样守在她们身边,看着她们平安快乐,我就很满足了。守护者,不一定非要拥有,对吧?」 沉静看着他。这个傻瓜。明明那么优秀,却甘愿为了苏棉画地为牢。这种深情,让人讚叹,也让人心疼。 「苏棉很幸福。」沉静由衷地感叹道,「有你这样的守护者,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你呢?」 顾迟突然反问。 「我?」沉静一愣。 顾迟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沉静。夕阳的光晕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沉静,你总是习惯去保护别人,去分析所有人的利弊,去当大家的后盾。」 「但是,你也值得拥有一个守护者。」 「一个在你遇到危险时挡在你前面,在你累的时候可以依靠的人。」 沉静怔住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数据分析都失效了。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还是单纯的朋友间的祝福?她看着顾迟真诚的眼神,心跳乱了节奏,张了张嘴,却忘了该怎么回应。 就在这曖昧又尷尬的时刻。背上的苏糖突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冰淇淋……糖糖要吃冰淇淋……」 这一声梦囈,像是一根针,戳破了那个粉红色的气泡。 沉静猛地回神,脸颊微烫。她迅速切换回了那个理智的乾妈模式,推了推眼镜,严肃地对着苏糖说:「不可以。根据气象局报告,今天傍晚气温下降,吃冰品会导致肠胃受寒,引发腹泻的机率高达85%。」 顾迟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爽朗而愉悦,回盪在街道上。 沉静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笑什么!这也是为了孩子好!」 「是是是,沉军师说的都对。」顾迟笑着颠了颠背上的苏糖,「走吧,虽然没有冰淇淋,但乾爹可以给你买热豆花。」 「耶!豆花!」苏糖瞬间清醒。 三人继续向前走去。沉静走在后面,看着顾迟宽厚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或许,那个守护者,已经在路上了吧。又或许,他一直就在身边。 Extra Step 05. 变数归零后的唯一解答 extra step 05. 变数归零后的唯一解答 晚风拂过陆家老宅的庭院,带走了白日的燥热,留下了满园的玫瑰花香和欢声笑语。这是苏棉和苏糖正式搬回陆家的第一晚。 虽然还没有举办正式的婚礼,但这场家宴已经宣告了那个漂泊三年的秘密终于尘埃落定。 沉静站在露台的阴影处,手里拿着一杯气泡水,安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画面。草地上,苏糖正骑在陆景砚的脖子上,手里挥舞着仙女棒,笑得咯咯作响。苏棉依偎在陆景砚身边,脸上洋溢着沉静这三年来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幸福笑容。而向来严肃的陆家长辈们,此刻也都围着孩子转,满脸慈爱。 任务完成。 沉静在心里默默地盖上了一个章。那个曾经随时会崩溃的变数,终于回归了最稳定的轨道。她这个「紧急应变小组组长」,也该功成身退了。 视线一转,她看到了花园另一角的两个男人。陆景砚和顾迟。两个同样优秀、却在情场上纠葛多年的男人,此刻正拿着酒杯对饮。他们说了些什么,随后相视一笑,碰杯,一饮而尽。那是属于男人之间的和解,也是骑士交接公主的仪式。 对话结束后,陆景砚转身走向苏棉母女。顾迟则独自一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手中的空酒杯在月光下折射出冷清的光。 沉静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步伐,悄悄地走了过去。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顾迟彷彿背后长了眼睛,或者说,他对她的气息已经太过熟悉。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嘴角掛着一如既往温润的笑意:「怎么不去那边热闹?躲在这里做什么,沉军师。」 沉静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落在远处幸福的一家三口身上。 「那边的幸福密度太高,不适合我这种单身人士生存。」沉静淡淡地调侃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刚才,无意间听到了你和陆景砚的对话。」 顾迟挑了挑眉,并不介意:「哦?听到什么了?」 「听到你说,你不会再放手,除非她幸福。」沉静转过头,推了推眼镜,那双犀利的眼睛直视着顾迟,彷彿要看穿他的灵魂,「顾迟,你是真的放下了吗?还是只是为了让她安心?」 这是她作为盟友,最后一次的确认。她见过顾迟这两年来的付出,那些雨夜的奔波、那些医院里的守候、那些无微不至的关怀。要在一夕之间割捨这份深情,从逻辑上来说,概率极低。 顾迟听完,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而平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里面残留的琥珀色液体。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沉静,你知道吗?爱有很多种形式。」 「有一种爱是佔有,是像陆景砚那样,即使跪在地上也要把她求回来。而有一种爱,是支撑。」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这两年多,我支撑着她走过了最艰难的一段路。我见证了她从崩溃到坚强,从绝望到希望。我的任务,就是把她平安地送到这个终点。」 「现在,她到了。那个能给她完整家庭、能让苏糖叫『爸爸』的人回来了。」顾迟释然地笑了笑,「我没有输,我只是……完成了我的使命。看到她现在笑得那么开心,我心里竟然只有轻松,没有遗憾。」 沉静看着他。从他的眼神里,她读不到任何的不甘或怨懟。只有一种雨过天晴般的平静与淡定。这个男人,比她数据模型里评估的还要强大,也还要温柔。 「那就好。」沉静轻轻松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更多的是庆幸,「顾迟,你是一个很好的守护者。虽然苏棉错过了你,但这也是她的损失。」 她举起手中的气泡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酒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祝你早日找到那个……不需要你单方面守护,而是能和你并肩同行的幸福。」 顾迟听着这句祝福,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并肩同行吗?他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身边的沉静。月光下,她依然戴着那副严谨的黑框眼镜,表情冷静,但眼底却藏着对他真诚的关切。这两年多来,每一次他回头,似乎都能看到这个身影。在他疲惫时递上咖啡,在他迷茫时给出分析,在他狼狈时替他遮掩。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总是站在苏棉身后、冷静理智的影子,在他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立体。顾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宴会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米栗因为太过高兴,喝多了几杯香檳,此刻正醉醺醺地掛在沉静身上,嘴里还在喊着「乾杯」。因为沉静不会开车,而这个时间点叫车又不安全,顾迟主动提出送她们回家。 黑色的轿车行驶在深夜的台北街头。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米栗偶尔发出的囈语声。 沉静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路灯一盏盏掠过,像是在倒数着这段「盟友关係」的结束。 苏棉回了陆家,以后她们的生活重心会发生转移。虽然还是闺密,但那个四房两厅的「避风港」,那个大家一起围着苏糖转的日子,终究是结束了。 而顾迟……作为苏棉的「前追求者」,以后出现的理由也会越来越少吧。想到这里,沉静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 那是一种逻辑无法解释的失落感。 「到了。」车子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 沉静回过神,解开安全带。后座的米栗迷迷糊糊地醒了,嚷嚷着要自己上楼睡觉。沉静只好先扶着她下车,把她送进大楼的电梯口,看着电梯上行后,才转身回到车边。 顾迟还没有走。他降下了车窗,手搭在方向盘上,静静地看着她。 沉静站在车外,夜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整理了一下情绪,露出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微笑:「顾迟,谢谢你送我们回来。也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们的照顾。从苏棉怀孕到现在,如果没有你,我们真的搞不定。」 这是一句很客气的道别。潜台词是:我们这段因苏棉而起的意外连结,到此为止了。 两人对视着,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沉静等着他说「不客气」,然后发动车子离开。她知道,按照常理,故事就该这样结束。两个为了守护同一个人的朋友,在任务结束后,各自回归原本的轨道。 「那……再见。」沉静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往大楼走去。 「沉静。」 身后突然传来顾迟急促的声音,伴随着车门打开的声响。 沉静脚步一顿,回过头。 顾迟已经下了车,站在路灯下,身姿挺拔,眼神却有些不像平时那么淡定,反而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 「还有事吗?」沉静问。 顾迟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在鼓起勇气。最后,他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问出了一个听起来很突兀的问题: 「那个……之后,我还能去你家吃火锅吗?」 沉静愣住了。火锅? 她的大脑快速运转,试图解析这句话背后的逻辑。火锅等同于聚会。苏棉已经搬走了,米栗和霍灿灿都有伴侣。如果他还要来吃火锅,那对象只能是…… 一瞬间,沉静那个精密运转的逻辑大脑「轰」的一声,当机了。随即,一股巨大的、温暖的热流从心底涌上来,迅速佔领了她的理智高地。 顾迟看着她呆愣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补充道:「我是说……我很怀念米栗煮的汤底,还有……你调的酱料比例。当然,如果你不嫌弃我蹭饭的话。」 这哪里是想吃火锅。这分明是在问:我还能继续留在你的生活里吗?不是作为苏棉的守护者,而是作为沉静的朋友,甚至是……更多。 沉静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个在雨夜抱起苏棉的男人,那个在医院角落替她挡住危机的男人,那个在公园帮她教训恶霸的男人。他没有转身离开,而是选择了留下。 沉静推了推眼镜,试图掩饰嘴角的上扬,但那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最后化作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那是顾迟从未见过的,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沉静。 「当然可以。」她声音轻快,眼里闪烁着星光,「只要你买茼蒿来,我们随时欢迎。不过……酱料的比例是商业机密,想学的话,得交学费。」 顾迟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不同于对苏棉的怜惜与责任,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想要靠近的悸动。 「好,学费多少我都交。」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个初秋的深夜,虽然苏棉的故事走向了另一个结局,但属于沉静和顾迟的新篇章,才刚刚翻开了第一页。 时间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转眼间,一年过去了。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初夏午后。苏棉和陆景砚的世纪婚礼,正在一座私人海岛的户外草坪上盛大举行。 现场佈置得如梦似幻,白色的玫瑰与粉色的桔梗交织成花海。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到齐了。陆家的长辈们正围着已经三岁多、穿着花童小纱裙的苏糖转,小傢伙已经改名叫「陆糖」,正拿着篮子到处撒花瓣,陆景霏拿着手机跟在后面全程直播。 霍灿灿和魏阳已经在半年前完婚,此刻正手牵手在那边评价婚礼佈置的结构美学。米栗今天身兼重任,掛着两台相机,作为婚礼摄影师满场飞奔,指挥着大家摆姿势。江以寧和李修远也来了,两人的无名指上都戴着简约的婚戒,虽然低调,但那份默契不言而喻。就连宋知言也脱下了工作服,以朋友的身分在自助餐区大快朵颐。 而沉静,正躲在自助餐的长桌末端。今天的她,有些不一样。 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伴娘礼服,剪裁合身,露出了优美的锁骨。最重要的是,她摘掉了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换上了隐形眼镜,还画了淡妆。少了眼镜的遮挡,那双原本犀利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动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知性而惊艳的美。 「这家酒店的红丝绒蛋糕,糖分超标了20%,但口感确实符合多巴胺分泌的需求。」沉静一边小口吃着蛋糕,一边在心里默默点评,试图用数据来缓解这种社交场合的不适感。 「我觉得巧克力慕斯也不错,你要不要试试?」一道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沉静转过头,看到了顾迟。今天的顾迟,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这一年来,他升职了,气场也变了。不再是那个总是跟在苏棉身后默默付出的守护者,而是一个自信、成熟,散发着男性魅力的追求者。 「顾迟。」沉静看着他,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今天……很帅。」 「谢谢。」顾迟笑着靠近了一步,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的脸上,「不过,今天的沉静小姐,才是全场最让人移不开眼的存在。不戴眼镜的你,很美。」 沉静的脸颊微微发热,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试图用逻辑转移话题:「隐形眼镜的透氧率还是不如框架眼镜,我现在眼睛有点乾。」 「那我帮你吹吹?」顾迟半开玩笑地凑近。 「别闹。」沉静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带着几分娇嗔。 就在这时,台上的司仪大声喊道:「各位单身的女士们!注意啦!新娘要丢捧花了!这可是象徵着下一份幸福的捧花哦!」 「静静!快来!」米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抓住沉静的手臂就往台前拖,「你是伴娘耶!一定要抢!」 「我不要!那不符合概率论……」沉静试图挣扎,依然死死抓着手里的蛋糕盘子。 但她哪里是怪力少女米栗的对手,直接被拖进了人群中央。 台上,苏棉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背对着人群,手里拿着那束精緻的铃兰捧花。 「三、二、一!」 捧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 沉静本能地想要计算落点然后避开。然而,现场太过混乱,有人推挤了一下,沉静踉蹌了一步,手中的蛋糕盘子差点飞出去。为了保持平衡,她下意识地伸出手—— 「啪。」那束捧花,就像是装了导航系统一样,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手里。 全场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哇!静静抢到了!」米栗兴奋地尖叫。 苏棉惊喜地转过身,提起裙摆跑过来,给了沉静一个大大的拥抱:「静静!太好了!下一个一定就是你!」 沉静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花,又看了看周围起鬨的人群,大脑一片空白。意外事件。概率小于0.01%。 她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淡淡地说道:「棉棉,这花给我浪费了。你知道的,按照我的生活模式,脱单的机率比中乐透还低。」 「谁说的?」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了喧嚣,清晰地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顾迟迈着长腿,一步步走到了沉静面前。他看着她,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含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势在必得的坚定与热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顾迟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沉静那隻拿着捧花的手。他的掌心温热,一如当年在產房外给予她的力量。 「沉静,」顾迟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一起守护了苏棉三年。我们一起经歷了雨夜的奔波、產房外的焦虑、还有无数个为了孩子手忙脚乱的週末。」 「你用逻辑分析了所有人,分析了所有的风险和变数。」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睛:「但你有没有分析过我?」 「有没有算过,一个曾经的守护者,爱上另一个守护者的机率是多少?」 「我算过。」 顾迟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是百分之百。」 「因为从我看见你卸下防备、趴在病床边睡着的那一刻起,我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你。」 现场响起了此起彼落的抽气声和尖叫声。 「哇哦——!」霍灿灿和米栗激动得抱在一起跳。 沉静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顾迟。她的心跳快得要爆炸,所有的逻辑、公式、数据在这一刻全部崩塌。脸上的热度烧得她头晕目眩。没有眼镜的遮挡,她眼底的慌乱、羞涩和感动,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顾迟面前。 这是一场没有彩排的告白。也是一份迟来的、专属于她的契约。 「你……」沉静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她想用理智去反驳,想说这不科学,想说这是衝动。 但看着顾迟那双深情的眼睛,她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亲友团开始整齐划一地起鬨:「答应他!答应他!亲一个!亲一个!」 沉静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了一丝理智。她微微扬起下巴,虽然脸红得像苹果,但眼神却恢復了几分平日的犀利与傲娇。 她看着顾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威胁道:「顾迟,你这是在公然绑架我的情感变量。」 「我警告你,如果你说话不算话,或者中途变卦……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后悔。精算师的报復,可是很精准的。」 这就是沉静。 即使在这种时候,也要用最硬的嘴,说最软的话。 顾迟听懂了。他笑得更加灿烂,眼底满是宠溺。他稍微用力,将她拉近自己怀里,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收到警告。但我愿意签署这份终身契约,风险自负。」 「沉静,我爱你。」 话音刚落,他低下头,在眾人的欢呼声中,深深地吻住了她。 这一吻,封缄了所有的逻辑与变数。从今以后,他不再是别人的骑士。他是沉静唯一的、专属的守护者。 不远处,苏棉依偎在陆景砚怀里,看着这一幕,感动得热泪盈眶。陆景砚搂着妻子的腰,看着顾迟和沉静,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祝福的笑意。 「看来,我们的守护者们,终于也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宝藏。」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捧花在沉静手中绽放,而爱,在他们心中永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