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忍释》 情不忍释 第1节 《情不忍释》 作者: 江月年年 文案 楚冬忍生命中遇到过两个不可思议的人。 一个是楚有情,不是她的生母,跟她亲生父亲离婚后,却毅然决然将她带走,自称是她唯一亲属。 一个是陈释骢,知道她的身世,却在院子里围着她转,鞍前马后地提包摘果,甘愿做陪衬的小狗。 - 上天用血缘让我们成为亲人, 但或许穷尽一生,我们才真正地彼此亲近。 而有些人曾经历渐行渐远的日子,但依旧默认生命中有彼此席位。 【家庭向+成长向,亲情和爱融化冰封。】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青梅竹马 时代新风 治愈 主角视角:楚冬忍 ??配角:陈释骢 楚有情 一句话简介:总有真情 无法放手 立意:亲情和爱融化冰封 第1章 2004年。 细雪打着旋儿,随风撞向车窗,像晶莹的盐粒,纷纷乱乱逃离。 边陲的南方小城从不下雪,冬忍从未见过北国风光。车内,她好奇地望着窗外雪景,手指不知碰到哪个按钮,竟致使后排的车窗落下。 只听一声刺耳啸叫钻进车里,安静而和暖的旅途被打破。北京的寒凉和干燥直冲面庞,冷意闯进肺里,熏得鼻子发酸,冰刀般地割在脸上。 冬忍被狂肆的北风吓到,手忙脚乱地摸索车窗按钮,却发现无济于事,顿时心里一咯噔,下意识望向前方。 她们背对她,并没有反应。 她松了口气。 短发女子握着方向盘,透过车内后视镜,斜了一眼后排的人。她眼神沉稳,面无表情地驾驶,如北方萧瑟肃穆的冬。 副驾驶的人正好坐在冬忍前方,只露出些许飘逸长发及毛衣,纤细发丝和羊绒摩擦,在静电的奏乐中跳张扬的舞,随性又潇洒。她察觉背后冷风,侧过头来,和煦地问:“冬忍,冷不冷?” “不冷。” “你以前有见过下雪么?” “……没有。”冬忍低下头,小声道,“我们那边不怎么下雪。” “那等到家了,稍微歇一歇,让你骢骢哥哥带你出去玩儿雪。”楚有情看看漫天雪花,探头向后面人笑道,“凌冬不凋,故名忍冬,你奶奶取的名字真好。” 相较于驾驶座的姐姐,楚有情是明媚柔腻的春,如冬日晴空的万里阳光,晒得人暖融融,偶尔却太刺目,令人汗颜,不敢直视。 冬忍不吭声,回避对方目光,更深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胸膛。 她不好意思说,这名字跟诗情画意的联想毫不搭边,仅仅是村里人随口提议,学历不高的老人随口应下,便不经意地成为自己名字。南方没有冷冬,草木都不凋谢,没什么值得赞样的。 她名义上的奶奶,也不喊自己名字,而是喊“哎”居多。 正值此时,开车的人冷不丁发问:“储阳呢?” “他有事,就没来。” “呵。” “反正以后是一家人,谁来接不都一样嘛。” “大过年的,少说晦气话膈应我。” 楚有情哑然,蹙起了眉头,瞄一眼后排,又瞪向姐姐,暗示其少说两句。 车里倏地冷下来。 冬忍佯装不闻二人的暗流涌动,终于在再三尝试过后,将车窗缓缓地升起来,试图让冰窖般的空间回温。她深知楚家人反对楚有情和储阳的婚事,更抗拒接手来路不明、毫无血缘关系的自己。 自从奶奶去世后,冬忍就变成烫手山芋,亲戚们来回来去地抛,她终于被丢进生父手里。准确地说,接到她的人是楚有情,储阳的现任女友、未来妻子。 冬忍对亲和又富有文艺气息的长发女人印象良好,她不愿意用生父储阳的名字来介绍楚有情,但很可惜这是她们唯一的联系。 冬忍出生农村,群山环绕,交通不便,地广人稀。村里人对富裕为数不多的幻想,就是乘坐带四个圈的汽车,逃出连绵起伏的大山,谁让四季常青的墨绿森林如翠兽,妖冶又隐秘,吞噬数不清的贫穷的梦。 春节前,楚有情等人乘车进山,准备接冬忍前往北京,车标赫然就是四个圈。 亲戚都欣喜若狂,仿佛看到富贵梦,祝贺起年幼女孩:“你要过上好日子了!那可是北京!” 语气钦羡,神态向往,只恨被接走的不是自己。 但冬忍并不理解大人们的狂热。 对于小学三年级的女孩来说,她很难凭借浅薄的学识及阅历,将“北京”和“好日子”挂钩,更不明白自己未来的生活,为何是别人梦想中才有。 她只明白,将寄人篱下,要谨小慎微。 不能惹恼楚有情和楚家人。 这才是当务之急。 生来匮乏的人从不做梦,或许是活得累、睡得深,或许是连想象力都贫瘠,构建不出缤纷多彩的白日梦。 “冬忍,快看!” 前面的人突然呼唤,脆生生的,如白鸽振翅。 冬忍当即抬头,顺着楚有情所指的方向,眼底撞上鲜艳浓郁的红,瞬间浑身都烫了起来。凛冬萧索,光秃秃的首都总是灰蒙蒙的,路旁的树干斑驳、空荡,连蓝天都随之黯然褪色,偏偏红墙金檐仍在万籁俱寂中如火般燃烧,红旗摇动,夺人眼球。 这座城市在冷风中的颜色太少太少,沉默像黑白水墨画,却在此刻涌现世间的万紫千红,顷刻间莹莹雪花都似成灼灼火星,在偌大的城楼前扑散起光和热。 冬忍靠着车窗,眼睛都不敢眨,屏息提问:“那就是天安门?” 明明是教科书中看过的照片,等到亲眼所见,心中又有不同。 楚有情笑道:“对,那就是天安门。” 春节期间的长安街畅通无阻,天安门广场前也少了些游客,载着三人的轿车却在减速,不疾不徐经过庄严城门。 片刻后,冬忍眼看那抹朱红渐行渐远,彻底被宽阔的深灰马路淹没,这才转过身,重新坐端正,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 她忽生感悟。 这里确实值得很多人的梦想。 - 轿车终于在家属楼大院门口停下。 “你们先上去,我找停车位。” 话毕,深色车窗就缓缓升起,遮住楚无悔平静的脸。 楚无悔本职是律师,言简意赅、条理清晰是她的职业习惯,除此之外很少有多余表情。这些天,她时常到村里协助妹妹,办理冬忍的转学手续。虽然她对储阳态度轻蔑,但面对冬忍却没有异状,权当小女孩是空气,正眼都不瞧一下。 不过,不闻不问至少比恨之入骨仁慈,冬忍也乐于被对方忽视,做人别被时刻记住才好。 “冬忍,是这样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待轿车离去,楚有情搓了搓手,转身朝向冬忍,微微躬下身子,像日落后低垂的向日葵。她俯身注视小女孩,细腻柔软的长发垂下,却难掩窘迫的神色,时不时视线飘忽、目光闪烁。 冬忍察觉对方的为难,瞬间心脏狂跳,默默捏紧手指,面上却兀自硬撑,老实地凝望楚有情,一动也不敢动。 不想要她么?还是打算将她送走? 但学校里没有她的学籍了,她回到村里还能读书么? 尽管早有预感,但事情真发生,她依旧一筹莫展。 美丽的幻梦只够小女孩的五根火柴,她不记得自己一路上点燃几根,终于要迎来冻死街头的结局。 万般纠结后,楚有情瞄一眼单元门,支支吾吾道:“待会儿进去了,人可能比较多,其实我是无所谓,你想叫我什么都行,但是遇到其他人……” “哎呀,怎么说,本来该让你爸爸先来征求你意见的,但他又不知道在哪儿瞎忙……” 平日里,楚有情是富有才情、文笔优美的自由撰稿人,此刻的用词却颠三倒四、毫无逻辑,让人听得云里雾里,根本不明白她本意。 她好似没有底气,声音也越来越低,犹如弱弱的蚊吟。 但冬忍悬起的心却慢慢放下,僵硬冰凉的手指逐渐回温,再次触及火柴燃起的火星。 坦白讲,冬忍有时候不理解眼前的女人,比如她会选择一无是处的储阳,比如她同意抚养毫无血缘的继女,比如她竟然考虑懵懂孩童的心情,为一个称呼反复斟酌,战战兢兢。 楚有情在乎仪式,在乎特别的称呼,在乎人和人之间的尊重,在乎血脉关系凝结而生的印迹,唯恐取代了冬忍母亲,小孩子会内心悒怏。 她怕做不好后妈。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就是她的第一个妈。 冬忍没见过生母。 她更不在乎她所在乎的一切。 毕竟,曾经跟她血脉相连的,都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妈妈。” 干脆又清晰的呼唤,毫无预警地飘下,如琼树上滑落的一片冰。 楚有情愣住了。 冬忍瞧对方满脸难以置信,愈加笃定内心隐约的判断,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小孩,但眼前人远比她天真烂漫。 情不忍释 第2节 “我懂。” 冬忍停顿片刻,她垂下眼睛,小声地道歉:“对不 起,我在机场没跟大姨问好。” 当然,楚无悔可能也不愿被她如此称呼。 楚有情不禁失声。 半晌后,她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摆手道:“不不不,你很好……” 好到让人心生疑问,究竟经历多少生活的冲刷磋磨,出世不久的璞玉才能被琢磨成这样。 楚有情看着女孩白净的脸,过往忧虑终于烟消云散。 既然时值春节,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会好的,不是么? 楚有情伸出手,理好冬忍的头发和新衣,上下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她见女孩乖巧地原地不动,随即鼓起勇气,牵起那小手,笑道:“走,去给姥姥姥爷拜年吧!” - 高校家属楼相当方正,有着砖红色的外墙,铁栏杆包裹的玻璃窗,陈列空花盆的窄窗台。楼内没有电梯,每栋有六层,每个单元十二户,家家户户贴着红对联,仅能靠逼仄的步梯通行。 楚有情的父母住在三楼,但她们刚刚爬到二楼,便隐约听见头顶说笑,犹如滚动的阵阵波浪。 楼道昏暗,声控灯坏了,三楼的家门却是虚掩着,饭菜香和欢闹声从里面飘出来,在黑黢黢中破开一道金光。 楚有情领着冬忍,推门道:“妈,怎么不关门?” 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喊声:“你哥要修楼道里的灯——” “谁让你哥我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这个家没了我可不行!” 笑嘻嘻的男声响起。 只见一个寸头圆脑袋的男子钻出来,他身材中等,皮肤黢黑,手里抱着梯子和工具箱,眯眼笑时是活脱脱的小麦色弥勒佛,正好跟门外二人撞上。 这一下,楚生志瞪大了眼,打量起陌生女孩:“哎呦,这是……” “这是冬忍。”楚有情扶着冬忍肩膀,低头道,“你可以喊他……” 冬忍心领神会,她眨了眨眼,软声唤人:“舅舅,新年好。” “哎,新年好,新年好!”楚生志再次眯起眼,他忙不迭放下梯子,摸索起自己的衣服,却连个口袋都没找到,“这样吧,等舅舅修完灯,就给你大红包!” “谢谢舅舅。” “怎么不找物业修?” “大过年的,能找谁啊,不如自己动手。” “我们先进去了,给我姐留个门,她在下面停车。” “得嘞!” 话毕,楚有情带着冬忍绕开男人,这回彻底踏入屋内,迎面是哄闹的音浪。 北方暖气将屋里烤得热烘烘,轻易驱散户外带来的寒意。电视里传来87版《红楼梦》的对白,厨房内是颠锅的叮叮当当,卧室则有京剧声缥缈悠扬,客厅塑料垫上的婴儿在咿呀怪叫,盯着刚进来的母女俩手舞足蹈。 冬忍被嘈杂又陌生的环境冲刷得晕头转向,亦步亦趋地跟着楚有情,用余光观察屋里构造。南北通透的房间窗明几净,早就布置好新春的“福”字装饰,桌子上满满当当,都是些干果奶糖,细闻还有糖炒栗子的甜香。 客厅是采光最好的地方,大理石地板亮如镜子,替周围陈设晕染微光。这里的一切井然有序,连圈住婴儿的安全栏都是正方形,唯独沙发有团隆起的床单,不知为何没有叠,堆砌如陡峭小山,混乱得格格不入。 正中央,有位老太太端坐沙发,约莫五六十岁,腰杆笔直,神采奕奕,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瓜子,五官不及楚有情的柔和圆润,眉眼倒跟楚无悔如出一辙,能窥见年轻时的精明锐利。 楚有情唤道:“妈,爸呢?” “厨房。”楚华颖扭头,待看清二人,悚然地挑眉,“你这是……” 楚有情竟不是独自来的,身边还跟着个年画娃娃。 小女孩睁着圆圆的杏眸,怯生生地打量四周,藏在大人的衣角后。她的皮肤如玉瓷般润泽,两根细麻花辫盘在脑袋上,穿着崭新的红色棉服,单凭粉雕玉琢的长相,很难令长辈生厌。 偏偏她五官肖似储阳。 楚有情心平气和:“我带她来看看你们,来,冬忍,叫姥……” “叫什么?叫什么!?” 此话一出,鞭炮爆响,噼里啪啦地炸起来,盖过四周诸多喧闹,掀开屋顶,直冲云霄。 楚华颖怒目圆睁,噌得站起身来,恨铁不成钢道:“带回来一个不行?还往家里弄俩啊?” 楚有情忙道:“妈——” 楚华颖气得头发昏:“哎呦喂,你怎么偏爱上赶着,被个男的迷了心窍,真就没皮没脸了!?” “我怎么没皮没脸了?” “上赶着倒贴,替人养孩子,还不是没皮没脸?你知不知道害臊啊!?” 楚有情被母亲指着鼻子骂,同样拉下了脸,凉飕飕道:“您说女人早晚要结婚生子,这回不就如您所愿了?怎么还训我?” “你故意气我是不是——”楚华颖怒火攻心,当即朝向厨房,扯着嗓子喊,“老头子,看看你宠出来的好闺女!真是翅膀硬了,简直不像话!” 母女俩的争执如狂飙的旋风,席卷之处俱是狼藉,让周围人心惊肉跳。 冬忍差点被暴风雨卷起的浪拍死在岸上。 她料到此行讨不到好,仓皇地想阻止二人,却根本插不上话,只能在脑海拼命思索调停人选,应该去喊门口的舅舅?还是楼下停车的大姨? 但事情由她而起,他们愿意来么?又会怎么看她? 安全栏内,小婴儿坐在五颜六色的塑料垫上,早被母女俩的唇枪舌战吓得缩头,甚至不敢哭喊出声,偷偷地蜷缩成一团。 战火蔓延,冬忍急得手心冒汗,嘴巴里含着一句“妈妈”,想要劝住楚有情,又怕直接叫出来,对楚华颖是火上浇油,让二人矛盾愈加激烈。 待她就要慌得落泪,旁边终于有人喝止。 “stop!” 焦灼之际,客厅响起暴喝,石破天惊,打断战局。 下一秒,沙发上的东西骚动起来,山峰般的床单猛地耸立,如阿拉伯飞毯般展开,刹那间占据制高点,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浅粉的花开富贵床单遮天蔽日,露出巨型的牡丹百合花纹,遍布全国的经典大众款式,恨不得家家户户都有一条,但估计不是每家的都能当众站起来。 旁边的婴儿瞪大眼,手指着粉床单,嘴巴都合不拢:“啊、啊……” 冬忍仰着头,同样惊呆了。 她从未见过床单妖怪,但在常人的想象中,好似不该是粉红色,而且直立在沙发上。 第2章 全场肃静。 这一幕着实荒诞又滑稽,连吵得面红耳赤的母女俩,也被突如其来的场面镇住。 楚华颖眉头直跳,盯着蛄蛹而起的床单,愕然道:“骢骢,你在干什么?”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床单下传来男孩的声音,还没经历过变声期,是公鸭嗓前的脆嫩,抑扬顿挫。 紧接着,粉床单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有人故意造势,风雨欲来之感。 “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维护春节的和平,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只见床单小山拔地而起,又从沙发上弹跳而下,如同粉红幽灵般猛蹿到二人面前,硬生生在母女俩中间撞出一条路,迫使她们不得不退后、避让。 “我就是穿梭在家里的火箭队!” 他蒙着粉布在屋里上蹿下跳,一会儿围着楚华颖打转,一会儿蹭到楚有情身边,拖着长长的床单到处跑,像颗遇水失去控制的跳跳糖,丝毫不顾方才的战火纷飞及大人脸色,在沙发和地板间兴妖作怪,再次攀上沙发靠垫。 楚华颖已经顾不上骂女儿,忙于摁住调皮的孙子:“你再胡闹,姥姥要 告诉你妈了——” 最后,粉床单从高处跃然而下,一路蹦跶到冬忍的面前。被洗衣粉濯洗过的布料,掀起呼啸而来的香风,犹如从天而降的奇怪帐篷,瞬间阻隔大人们的硝烟味儿。 冬忍呆愣愣地看着,彻底被弄得摸不着头脑。她见不到那人的脸,只瞧见粉床单抖动起来,像是底下人抬手打招呼。 “白洞,白色的明天在等着我们……” 他摇头晃脑,语调悠扬道:“就是这样,喵~” 冬忍:“?” 四下鸦雀无声。 眼前的粉床单张牙舞爪,冬忍却懵了,不知说什么。 这是她进京的第一天,见识太多闻所未闻的事情,接触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加上时刻神经紧绷,大脑早就不堪重负,难以处理庞杂的信息量,只剩晕晕乎乎。 她不知道这段经典台词出自何处,也不知道此人凑过来,究竟有什么意图。 这些崭新的体验,对她都太过超前。 然而,离奇的变故没维持太久。 “就是哪样?” 楚无悔不知何时进门,都还没有脱掉大衣,便赶过来擒拿儿子。她眉头紧蹙,一把揪住他,冷声道:“我看你是不想有明天了。” 熟悉的冰凉女声响起,男孩大惊失色地拽住床单,想蒙住脸挣扎离去,却被母亲当场扭住,没逃出天罗地网。 楚无悔厉声呵斥:“替姥姥把床单洗了,否则你要屁股开花!” 粉床单泥鳅般地拧来扭去,底下的男孩支支吾吾起来,却丝毫找不到机会脱身,俨然是老鼠怕猫般的狼狈。 楚华颖出面做和事老:“算了算了,反正是旧床单……” 不帮腔还好,老人一开口,反倒助长孩子的气焰。 “就是,明明是姥姥打破约定,说过年不能吵架生气,却先跟小姨闹起来。”小男孩闻言,猛地掀开床单,露出乌黑的眼,理直气壮道,“凭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男孩大概八九岁,深色短发,浅蓝上衣,脸庞稚气未脱,却也瞧出俊来。他的眼睛炯炯有神,留一根细细的长生辫,顶嘴时双手叉腰,堪称中气十足,恨不得后脑勺的辫子都像尾巴般翘起来。 冬忍没见过这发型,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楚华颖被气笑了:“哎呦喂,姥姥替你说话,你倒好,告起姥姥的状!” 情不忍释 第3节 小男孩掰起指头:“是您说的啊,过年不能扫地、泼水、丢垃圾,不能吵架、叹气、说晦气话,不能……” “陈释骢,你这小词一套又一套,作文还考那么低的分?” 他却自在地摆手:“姥爷说了,八股文不写也罢。” “姥爷是古文教授,出口成章,才说考试八股,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对,还敢跟我瞎嘚瑟……” “这得怪你们给我取的名字太难,跟我有什么关系?” 楚无悔忍无可忍,想出手教育儿子。 陈释骢见势不对,提起粉红色床单,像个落跑新娘般往屋里钻,高声道:“姥姥还说过年不能打小孩——” 耍宝式的闹剧落幕。 楚无悔追过去逮儿子,楚华颖和楚有情被搅扰,同样也没法再吵起来。 厨房内叮铃哐啷的声音停歇,有人大声呼唤:“骢骢,快来帮姥爷端菜!” 楚华颖闻言,忙不迭过去:“行了,别喊啦,你孙子刚被收拾了。” 老人前往厨房帮忙,狂风暴雨彻底消散。 待众人离去,仅剩下二人,冬忍才小声发问:“妈妈,这是……” 究竟是什么情况? “钻进卧室的是骢骢哥哥。”楚有情安抚地揉揉她脑袋,解释道,“厨房里的是姥姥姥爷。” 冬忍闻言,忆起楚有情路上提过这名字,迟疑道:“聪明的聪?” “不是聪明的聪,是马字旁的骢。” 楚有情在掌心写字,比划给冬忍看:“这字不常用,确实比较难。” “骢”指青白色的马,陈释骢人如其名,的确是脱缰小马,在家里肆无忌惮地驰骋,没人揪得住他后脑勺的缰绳,如青烟般到处奔跑、四蹄飞溅。他跟自己的母亲截然不同,很难想象冷寂的楚无悔,有如此跳脱、活跃的儿子。 稍坐一会儿,又有人登门到访,掀起新一轮波浪。 楚生志本来在门口修灯,现在却跟人勾肩搭背,喜上眉梢地推门喊:“看看谁来啦!” 冬忍循声望去,生出些许恍惚,好半天没缓过来。 来人竟是储阳,她名义上的父亲,但跟记忆的中不太一样。 男人在村里游手好闲,都能白玉般地扎人眼,此时换上了整齐正装,更衬出他的英俊潇洒。他的头发往后梳,脚踏锃亮的皮鞋,脸上不再有紫外线晒出的高原红,赫然装得像城里人了。 “阿姨过年好——”储阳躬身问候,脸上都是笑,“公司那边有急事,我就来晚了一点,待会儿自罚三杯。” 近日,他找了份销售的新工作,明明没读过什么书,但凭借出众的外貌及口才,业绩莫名其妙得好。人逢喜事精神爽,男人没被生活压得佝偻,反而找回脸面,挺起了腰。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楚华颖从厨房里出来,显然也冷静不少,不再是一点就着,闷闷道:“……没事。” 储阳赶忙上前,递上诸多礼盒:“过年嘛,给您带了些小东西。” “什么啊?”楚华颖瞥一眼盒子,待看清商标,客气地推让,“我们不用这些,家里都有座机!” “小灵通和座机又不耽误,您出门要想联系谁,多方便啊。” “我不用。”楚华颖转过头,看向自己儿女,“无悔,生志,你俩看谁拿走吧。” “妈,你就拿着吧,这是妹夫孝敬您的!”楚生志劝道,“再说我们要是有需要,储阳肯定也会给办的。” “就是,哥哥姐姐需要,我再给他们办就是。”储阳满脸微笑,“小灵通的辐射低,对健康也有好处,好多做生意的人有了手机,专门搞一个小灵通养生。” 话毕,他又侧过头,提议道:“姐是不是有手机了?也可以弄个小灵通!” 旁边,楚无悔冷眼看着,双臂环胸倚着墙,却全程不接茬儿,仿佛跟储阳搭话都会跌价,完全是热闹氛围的局外人。 她仅听到“妹夫”一词时,微不可闻地嗤了一声。 “好吧,那谢谢你了。” 万般纠结之下,楚华颖从储阳手中接过礼盒,又忍不住打量了对方几眼。平心而论,她对男人的长相、个子挑不出毛病,谈吐和礼数也说得过去,偏偏他老家农村,工作又不稳定,年纪轻轻还带了个孩子,任谁都觉得不对劲。 思及此,楚华颖用余光瞄向小女孩。 冬忍满脸稚气,依偎在楚有情身边,乖乖地不说话。 她心中更为惋惜,温馨恬静的景象,倘若是亲生母女,一切就变得圆满。 天底下怎么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呢? 冬忍并不知老人所想,她默然地看父亲表演。 书上说,时间使一些英雄美人成尘成土,把一些傻瓜坏蛋变得又富又阔。 可悲的是,她的父亲不仅变得又富又阔,还有假英雄般的美皮囊,唬人得很。 正值此时,厨房门口有人探头,他头发略微花白,精气神却极好,穿着炒菜用的围裙,也掩不住儒雅,招呼道:“哎呦,储阳来啦?” 储阳连忙鞠躬:“叔叔好。” 楚生志故技重施,忙道:“爸,妹夫还给您带礼物了……” 魏彦明摆手:“行了,别站着,咱边吃边聊吧。” “春节快乐——” 中式圆桌上摆满美味佳肴,既有家常小炒,又有生猛海鲜,琳琅满目,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的饮料齐聚,一家人热气腾腾地碰杯,伴着电视里喜庆的音乐,终于能坐下在新年里互相问候。 菜太多,人也太多,冬忍面对诸多陌生的脸,不动声色地模仿楚有情举杯,头一回感受如此浓烈的年味儿,心脏砰砰直跳,说不出是惶恐,亦或是兴奋,颇为手足无措。好在十几人的豪华圆桌,她能轻而易举地隐藏,不被其他人注意。 “今年真是大团圆了啊!” 魏彦明环顾一圈,望着三个子女及其家属,不禁发出感慨。他率先举起杯来,朝向不远处一人,说道:“首先要感谢周盼,这段时间照顾辉辉,一连几天都没睡个 好觉。” 女人脸色蜡黄,即便涂了口红,神情也显憔悴。她坐在楚生志身边,忙不迭举杯:“没事爸,应该的。” 冬忍刚刚只看到婴儿辉辉,饭桌上才第一次碰见舅妈,对方先前缩在卧室,一直都没有出来过,估计是在休息。 楚生志掣住她肩膀摇晃,嬉皮笑脸道:“当妈了,责任感都强了!” 周盼拧了他一把。 魏彦明和气道:“其次,我们要欢迎储阳,还有冬忍小朋友,一路舟车劳顿,来跟我们团聚。” “哎哎哎,您客气……”储阳起身回敬。 冬忍见状,局促地举着杯,陪同大人们站起来。众人目光之下,她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只能任凭储阳发挥。 “坐吧,别拘束。” 魏彦明挥手示意。 “最后,我们要感恩姥姥,数十年如一日,撑起了这个家,是我们伟大的精神支柱!” 楚华颖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掩不住喜意:“臭贫。” 魏彦明搂紧了身边人,笑道:“必须再碰一杯!” 亲友聚满堂,举杯庆佳节。 众人其乐融融,再次推杯换盏,享用春节的团圆饭。 酒至半酣,储阳主动站起,恭敬道:“对,我也要敬叔叔阿姨,刚说了要自罚三杯……” “哈哈哈,罚什么,我看你是想喝我家的酒!”魏彦明抚腿大笑,同样举起酒杯,话里有话道,“既然以后都是一家人,就不用叫叔叔阿姨了。” 楚有情的眼睛亮起来,像漆黑夜幕中的星子。 储阳脸色端正,赶忙敬酒道:“爸,妈。” 待男人的视线落下,冬忍紧随其后,轻声道:“姥姥,姥爷。” 任凭楚华颖神色再僵,都被这一声喊得软化。 “好好好,都挺好。”魏彦明笑起来,好奇道,“冬忍是冬天生的吧?她和骢骢谁大啊?” 楚有情:“骢骢大半岁。” “哦,那也是三年级。” “对,我姐帮忙办的手续,开学后就去骢骢那个小学。” “挺好,挺好,学习怎么样?” 冬忍面对和蔼老人,她犹豫地张开嘴,却不知如何回答,像饰演哑剧的小木偶像。 楚有情摸了摸她脑袋,代为回复道:“听他们老师说,是村里第一名。” “那么厉害啊!”魏彦明赞叹,“不错,要保持,不管什么年纪,都得努力学习,你会一生受益。” 楚华颖面露不耐:“好了,别教育人了,这不是学校,听得我头疼。” 魏彦明悻悻地摸鼻子,又瞄到对面的大孙子,索性转移话题:“骢骢跟妹妹打招呼没有?” 桌边,小男孩本来坐在母亲身旁吃饭,听到这句话,这才抬起头,瞥了她一眼。他不捣蛋的时候,跟楚无悔很相像,嘴角微微下抿,无端生出点傲,让人觉得不好接触。 冬忍见状,心里一跳。 他目光黑幽幽,默默地盯着她,不知在想什么,莫名就瘆得慌。 坦白讲,冬忍不擅长跟同龄男生打交道,只因他们年纪尚幼,没经历多少教化,偶尔不像人,更像是动物,具备意想不到的破坏性,总能将人杀个措手不及。 再加上陈释骢深知老太太对她的态度。 四下没人说话,桌上突然变静。 楚无悔看向儿子,提醒道:“姥爷问你话呢。” 楚有情等人同样看过来,观察孩子间的互动反应。 好半晌后,陈释骢才挪开视线,不再盯着小女孩,懒洋洋地回:“这个妹妹,我见过的。” 语气清淡笃定,像是不值一提。 这回换冬忍愣住了。 她发现每次遇到陈释骢,都难免怀疑自己的听力,变得不理解中国话。 此话一出,别说冬忍满头雾水,大人们也脸色诧异,奇怪地对看一眼,忍不住追问起来。 楚无悔挑眉:“胡说八道,你什么时候见过?” 情不忍释 第4节 她从未带儿子去过南方小城,更没有给他看过任何照片。 “这不就是电视剧里演的么?”陈释骢散漫地用手撑下巴,他语调悠扬,小大人般地审视众人,“当我不知道你们设的套儿?” “什么套儿?” “待会儿,姥爷就问,‘都念过什么书’?” 下一秒,陈释骢就惟妙惟肖地演绎起来,谈吐及口气颇得87版《红楼梦》精髓。他羞赧地低头,双手放在膝上,声若蚊蝇道:“只刚念了《四书》,骢骢哥哥都念什么书?” “骢骢哥哥念什么书,只不过是认几个字,不当睁眼瞎罢了。” 他扬起下巴,不屑一顾道:“不就想借机教育我,我还不知道你们啊!” “……” 第3章 这一段随地大小演,来得活灵活现,令人印象深刻。 众人哄堂大笑。 魏彦明佯装动怒:“好小子,净编排姥爷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楚华颖打趣:“还给他设套儿?谁能精得过他。” 楚无悔既好气又好笑,面上却维持威严,说道:“等开了学,我就把你电视断了,一天到晚净学这些。” 人小鬼大,陈释骢当即屁股抹油,往客厅电视前溜:“那我可得趁现在多看会儿……” “回来!” 凭借男孩的小插曲,饭桌上又欢腾起来,让冬忍深受触动。 她既佩服陈释骢搞活气氛的实力,又佩服他能够灵活多变地应对成年人,仿佛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 她有一点点羡慕。 世人常道,爱的反义词是恨。殊不知,爱和恨都过于张扬、浓烈,更像是同根同源。 因此,冬忍凭直觉认为,爱的反义词是怕。 怕失去,怕太少,怕拥有的不长久。 她很怕。 但他一点也不怕。 让人羡慕。 团圆饭总是要吃很久,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聊一会儿,偶尔又应和起带头站起的某人,为一年来家里的喜事祝贺、碰杯,好几轮过去,仍乐此不疲。 孩子们则认真地钻研吃食和饮料。周盼中途离席去照顾婴儿。陈释骢将五颜六色的饮料倒进杯里,开始搞化学实验。冬忍频频被楚有情添菜,埋头攻克完油爆大虾,指尖都被染得亮莹莹,再也抓不了别的东西。 楚有情察觉小女孩的无助,笑道:“卫生间在那边,可以去洗个手。” 冬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走廊正中的小门。 “要我陪你么?” 冬忍摇了摇头,决定悄默声地过去,再悄默声地回来,不惊动桌上其他人。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隐有香氛味道。冬忍索性就没开灯,从窄门缝里挤进去,放出细细的水流,认真地清洗手指。 四周安静不少,桌边的欢笑,传到她耳边,也变得缥缈、遥远,犹如隔着朦胧的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结伴踏进卧室,没察觉卫生间异状。 没过多久,男女细碎的议论声,随着门缝偷跑出来。 “包不包啊?包多少?”女人不满地责怪,“你怎么没说还要来一个?” “他们突然接来,我哪里会知道。” 门后,冬忍心尖微颤,涌生出第六感,料定在说自己。她调小了水声,屏住呼吸仔细听,无奈房门从中阻隔,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按理说,我们不用给她包吧,再说你妹妹买房子,你妈肯定也添钱了……” “哎,我不是跟你说过,别计较那笔钱了,只有妈先给了那笔,我们后面才好分……” “我怎么不计较?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本来辉辉花销就大,你还打肿脸充胖子,跑过来装孝子!” “行了行了,别嚷嚷!”男人拍板道,“就包两百,行吧?不用包六百。” 这是楚生志和周盼的声音。 如果说,冬忍最初对舅舅印象良好,发现他跟储阳称兄道弟,印象分就跌了一点,待如今听完这番话,竟都不感到惊讶,反而是预料之中。 两人合计好红包,又聊了些别的事,什么“规划”,什么“拆迁”,盘算起年份,接着笑起来。 冬忍听不懂,她耐心等他们离开,多耽搁了一些时间,才轻推开卫生间门,不紧不慢地 回餐厅。 桌上依旧笑语喧哗,却不见老人们身影。 楚生志和储阳又喝又聊,仿佛认识好多年。周盼将小婴儿抱在腿上,坐在自己丈夫的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 冬忍确认他们并未发现,这才放下心来。 没过多久,楚华颖和魏彦明归来,好似从屋里拿了东西,指间夹着金红色信封,眉眼间也沾染上喜气。 “释骢,冬忍,春节快乐!”魏彦明高声呼唤,“看姥姥给你们准备了什么?” 陈释骢见状,立马一个飞扑,拜在二老身前,拖着长调回道:“您吉祥——” 其他人瞧男孩动作夸张,语气油滑谄媚,顿时笑出声来。 楚华颖将红包递给他,笑逐颜开道:“骢骢春节快乐。” 陈释骢连忙道谢接过,他还用指腹轻捻,微捏开信封偷窥,仅粗略扫一眼,就估出纸钞数量,欢声赞美道:“十全十美,不愧是我姥!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心想事成,身体健康!” “臭小子真财迷,现在就点上了?” 魏彦明嘴里训他,声音却是上扬的,丝毫没将孙子的失礼当回事儿。 陈释骢也不惧怕,手里捏着红包,吊儿郎当道:“姥爷,这是姥姥给的,您不也该……” 魏彦明笑骂:“我和你姥姥不分彼此!” 紧接着,楚华颖走向冬忍,步子有些慢吞吞。 冬忍连忙起身迎,紧张地说不出话。 两人今日本就是初次见面,楚华颖刚开始没控制住情绪,等到一顿饭吃下来,眼看冬忍轻声细语、如履薄冰,跟泼猴般的孙子截然不同,像个憋不出响的闷罐子,内心又过意不去。 倘若不是身世坎坷,谁愿意寄人篱下呢? “春节快乐。”楚华颖面对文静小女孩,将红包递出去,竟也拘泥起来,“刚来要是不习惯,你妈做饭不好吃,就到姥姥姥爷家。” “嗯。” 冬忍一整晚都忧虑于老人的大发雷霆,生怕对方逼迫楚有情撵走自己。她没想到能有缓和机会,眼睛酸热了,瓮声瓮气道:“谢谢姥姥姥爷。” 楚生志大声招呼:“来来来,舅妈也要发大红包了!” 周盼拿出备好的红包,交给了陈释骢和冬忍。 “谢谢舅舅舅妈。” 孩子们客气地接过红色信封。 楚有情和楚无悔紧随其后,各自从包里取出红包,将其递到小婴儿手里。 楚仁辉年纪尚小,好奇地手舞足蹈,对桌上的彩色饮料更感兴趣。她们眼看婴儿满脸纯真,傻乎乎地捏不住红色信封,忍不住笑起来。 周盼替其接过红包,一入手察觉重量,脸上泛起光来,神色也柔和了,软声诱哄道:“辉辉,快看姑姑们,谢谢姑姑们!” “好了,你把他放客厅,自己也歇歇吧。”楚华颖劝道,“小孩儿都吃饱了,我们再坐着聊会儿。” 周盼应了,将红包揣进自己兜,把婴儿放回安全栏。 桌上安静了一点,陈释骢领完红包,早一溜烟跑了,不知蹿到何处。 楚有情指了指客厅方向:“冬忍,你要是无聊,就去跟哥哥弟弟看电视。” 冬忍其实不想看电视,但她发觉大人想聊天,害怕自己留下来碍眼,便老实地应下,起身离开餐桌。 - 客厅里静悄悄的,屋子里没有蓝衣小男孩的身影,只有栏杆内的婴儿眨巴着眼睛。 冬忍四下望了望,想要坐在沙发上,待她往前走两步,倏地看见护栏后的黑脑袋,不禁吓了一跳。 原来,陈释骢背靠安全栏,席地而坐,没有吭声。他背对着冬忍,指间攥着红包,似乎在数钱,听见动静后回头张望,待看清来人,又重新转回去,继续手头工作。 五颜六色的塑料地垫,将天地铺洒得多彩,童趣又亮眼的颜色中,唯有他的眼睛和辫子是深黑色,宛若染水的黑珍珠。 冬忍见他没理自己,突然不好坐沙发了。 她挑了栏杆另一侧的塑料地垫,端正、安稳地坐下来,由于楚有情买的新衣服没口袋,便只能将收到的红包放在身侧,静静地发呆,消磨着时光。 电视音量被调低了,除了婴儿的咿咿呀呀,四下瞬间再没有声响。 两人泾渭分明,好半天没交流,安全栏和小婴儿像楚河汉界,将她和他分隔在两侧。 冬忍板正地坐了一会儿,倏忽间也有些疲倦了,默默地抱腿蜷缩成团。她懒得琢磨男孩的态度,一晚上的察言观色宛若煎熬,恨不得将她的脑汁烤干,没有继续深究的余力。 暖气熏熏,眼皮沉沉,她眨眼的速度越来越慢,就要困顿地闭上眼。 直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呀!呀!” 小婴儿兴奋地举起手,挥舞抢夺来的红包,像摇晃胜利的荧光棒。 冬忍猛地睁开眼睛,待看清熟悉的信封,才发现婴儿不知何时爬过来。他竟将手穿过彩色的塑料栏杆,偷偷拽走了自己放在身侧的红包。 “哈——” 没准是察觉她的惊讶,小婴儿用力攥紧红包,愈加振奋嘚瑟地摆手,只差连蹦带跳站起来。 众所周知,人类幼崽是不可预料的生物,没人知道一个小动作,能让他哭嚎得多大声,贸然激怒他,不亚于豪赌。 情不忍释 第5节 正当冬忍犹豫着,要不要放任自由,有人率先出手了。 “是你的吗?你就抢。”陈释骢站起身,一把抢过红包,蹙眉道,“没礼貌。”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婴儿都没反应过来。 小婴儿面色呆愣,望着空荡的手掌,嘴唇嗫喏着,发出嗡鸣声,似要憋出眼泪。 “别跟我来这套,你的在舅妈那儿。” 陈释骢却不惯着他,轻轻一戳婴儿肩膀,让其仰倒在厚重软垫上,接着就去挠对方痒痒。 “啊哈哈哈……” 婴儿如小乌龟般四脚朝天,扭来扭去地躲避痒痒神功,很快就遗忘方才的红包,被此举逗得眉开眼笑,咯咯得乐个不停。 陈释骢见状,也跟着笑开:“傻样儿。” 欢闹声犹在耳侧。 冬忍目睹兄友弟恭的场面却怔住了。 很难想象,陈释骢在长辈面前调皮捣蛋、跳脱散漫,面对小婴儿却稳重起来,几下就把对方收拾得明明白白,俨然是兄长般的可靠。 果然,小魔王还得要大魔王治。 陈释骢陪辉辉玩了一会儿,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红包被婴儿捏皱了,他瞥见里面的粉红纸钞,慢慢将信封弄平整,重新交还到她手里。 冬忍连忙双手接过:“谢谢。” “你也没礼貌。” “啊?” 冬忍懵了,不由望他。 陈释骢双臂环胸,理直气壮地指责:“都不跟我打招呼。” “?” 但你也没跟我打招呼? 坦白讲,冬忍都不确定男孩说的是饭桌上那次,还是来客厅的时候,她头一回跟对方独自交流,根本摸不准他的行事准则,最后稀里糊涂道:“骢骢哥哥好。” 主打一个说了就改,走没走心,另当别论。 好在当事人也不计较。 “好吧。”他弯起嘴角,瞬间放晴了,“那你也好。” “……” 正值此时,餐厅里传来楚有情的呼唤:“冬忍,你的饮料忘了。” 冬忍闻言,忙不迭要过去,她跑了几步,又看看手里的红包,笃定客厅里也没别人,索性将其放在沙发一角,空着手跑到桌边拿杯子。 餐厅内,楚有情、储阳和魏彦明等人齐聚一堂,应当是在谈天说地。 楚有情微笑地问:“跟骢骢哥哥相处得怎么样?” 冬忍含糊道:“还好。” 他脾气不算坏。 就是经常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就好,你们把零食也拿过去吧。” 楚有情给冬忍挑拣不少干果,又将她的饮料杯递过去。 杯内斟满了橙汁,一不留神就要洒。 片刻后,冬忍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回头一看,红包躺在沙发上,依旧安然无恙。 她伸手拿起来,却感觉不太对,不禁转过身,看向另一人。 不远处,陈释骢盘腿坐在地上,背对着冬忍,正在捣鼓cd机。他一连取出好几盒光碟,又开始举着遥控板调试,看上去很忙碌。 冬忍踌躇许久,终于忍不住了,手里捏着红包,小声道:“请问这是我的那个么?” “不然呢?”陈释骢闻言,他瞪大了眼,严肃地辩白,“我可没拿你的压岁钱!” “……我知道。” 他当然没拿她的压岁钱,因为红包里的钱变多了。 舅舅舅妈应该只给了两百,但现在信封里却有六百,明显就变厚一点。 冬忍将六张压岁钱取出来,其中两张在灯下有些皱,应当是被小婴儿攥的,另外四张是平整崭新的,毫无疑问不是同一拨。 她将陈释骢鬼鬼祟祟尽收眼底,他明明背对着自己,却时不时用余光偷窥,完全是做贼不戴手套的心虚,一副生怕被揪住小辫子的模样。 真奇怪。 冬忍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做。 但很清楚,他是善意的。 “骢骢哥哥。” 陌生的称呼逐渐熟稔,冬忍再次开口叫人,就要真情实感得多。某种轻飘飘的情绪抚平秘而不宣的焦虑,至少在当下,她认为陈释骢配得上一句“哥哥”。 冬忍主动走到电视前,同样坐下来,问道:“你在看什么?” “《宠物小精灵》,你看过吗?” 她摇了摇头。 “那就决定是你了!”陈释骢高举光碟,将其对准cd机,准确无误地推入,“我们从第一集 开始看。” cd机开始运转,缤纷多彩的动画场景展开,将孩子们带入另一个世界。 两人盘腿坐地上,如痴如醉地看着。 各属性的精灵球旋转,仿佛打开新世界大门。他们遗忘现实的诸多烦恼,沉浸在人物和故事之中。 强劲热血的日文主题曲响起,伴随高昂的喊声,接着是有节奏的轻快音乐。 冬忍刚刚离开农村老家,第一天抵达陌生的北京。她从没有看过动画,更听不懂日文歌词,望着五彩斑斓的画面,却被旋律和女声感染,莫名涌生鼻酸的冲动,以至于后来每次听这歌,都止不住想潸然泪下。 多年后,她接触到网络搜索引擎,还专门查询过歌词翻译,终于领悟它是告别和重新出发的曲目。 或许,这首歌在某一刻,唱出过她的心境,用跃动的音符带来轻盈慰藉。 一如童年遇到的人,曾在纷乱生疏之中,给予她奇迹般的颜色。 “无论火中水中草中森林中……” “虽然相当相当,相当相当辛苦,但一定要得到它……” “向真新镇告别byebye,我与它去旅行……” “广交朋友前往下一个城镇……” “虽然没有任何保证,可每次都顺利成功,总有全力以赴的它们。” 第4章 餐厅里,周盼已经回屋休息,楚生志自告奋勇,帮父母打扫厨房,只留其余几人在桌边聊天。 魏彦明望向客厅方向,发现孩子们在逗婴儿,笑吟吟道:“小孩儿就是好,很快就混熟了。” “那肯定。”储阳忙不迭夸赞,“都是大姐教得好,骢骢才那么懂事,还会带弟弟妹妹。” 屋内,楚无悔是唯一没坐下的人,她漫不经心地靠墙听着,对储阳的马屁却不为所动,仿佛他就是个屁,轻描淡写地放了。 “我倒觉得冬忍要更懂事点。”魏彦明凝视二人,郑重其事道,“既然你们决定领证,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别再像以前咋咋呼呼,说什么这辈子不结婚,尤其现在把孩子接来了,就要有个父母样儿……” 储阳殷切地承诺:“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有情的。” “哎——别说这话。”魏彦明伸手制止,轻笑道,“我的闺女我知道,她不需要别人照顾,你们能互相扶持就好。” 这话不软不硬,颇有旁的意味。 储阳一愣,连忙改口:“好好好,我们一定互相扶持!” 楚华颖眉头微皱,紧盯着楚有情,语重心长地劝:“既然结婚了,那就收收心,最好还是有个自己的孩子……” 小女儿什么都好,无奈才气逼人、眼高于顶,年轻时便发表惊世言论,说一辈子不婚不育,跟人谈谈恋爱就好,没必要组建家庭,把父母的心脏折腾得够呛。 现在,她幡然醒悟,总算结婚了。 楚华颖认为,是时候加一把劲,将女儿引向正路。 “妈,我不是有孩子么?”楚有情轻快地调侃,“就在客厅跟骢骢看电视呢。” 楚华颖一横眉,恨不得要拍桌:“非要气我是不是!?” 魏彦明安抚:“别着急,别着急,说好过年不发脾气……” 楚有情却没将母亲的怒火放心上,反而朝客厅呼唤:“冬忍,你的饮料忘了。” 很快,玉石像般的小女孩奔来,她眨巴眼睛,环顾一圈大人,拘谨地站着,看着伶仃孤苦。 楚华颖瞬间哑火,没好意思再开口。 楚有情关切道:“跟骢骢哥哥相处得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你们把零食也拿过去吧。” 小小的身影离去了。 待女孩走远,楚华颖才撇眉,猛然站起来,懊恼道:“行了,我不管了,你们爱咋咋地!” 她往屋里走,又折回身来,指着楚有情鼻子,凶声恶气地训斥:“你跟我过来,拿床新被子!我早都洗好了,你啥也不操心,再给小孩带回家冻着!” 楚有情这才跟过去,储阳同样也坐不住,急匆匆地跑去帮忙。 “妈,我来拿,您别忙……” 一群人涌进卧室,如同浪花拍着浪,餐厅里就剩魏彦明和楚无悔。 情不忍释 第6节 楚无悔冷眼旁观许久,终于开口道:“您还真祝福上了?” 她原以为父亲最疼妹妹,不会答应这桩荒诞婚事,谁曾想顺水推舟认下了。 “祝福,为什么不祝福?”魏彦明道,“既然是我子女做出的决定,我都由衷地祝福,不管是你,还是你妹,我都会祝福,这是你们的选择。” “爸,我快听不懂你的好赖话了。” “你觉得是好话,那就是好话,你觉得是赖话,那就是赖话。人生难得糊涂,归根到底只是体验,何必要分那么清楚?” 楚无悔眉头微跳,不悦地抿起嘴唇。 魏彦明直视大女儿:“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你对储阳有意见,可以继续有意见,但不要波及小孩子,我跟你妈也这么说,至少让她把书读完,咱国家是九年义务教育制,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国家的事,那让国家管。” “哎,国家国家,国可以管,家也可以管嘛。”魏彦明开怀道,“这不就正好碰上咱家了。” “假仁假义。” “对,说得对,我纯是理论家,比不上我女儿,是个实干家。”他笑呵呵地逗趣,“别人嘴上是主义,心里是生意。我们无悔不一样,嘴上要嫌弃,却帮人跑手续,这才是真仁义!” “爸——”楚无悔烦躁地避开,恼道,“别让我闹心了。” 轻快有趣的时光总是过去得很快。 陈释骢放入第三张动画片光碟时,闲聊的大人们终于决定散场,规划起返程的计划。 “冬忍,准备收拾一下东西,大姨先送我们回去啦!” 餐厅内传来楚有情的呼唤。 冬忍条件反射地站起,却双腿发软踉跄一下,浑身血液都轻飘乱晃,脑袋里依旧塞满稀奇古怪的宠物小精灵,意犹未尽,意识模糊。好在她迅速调整状态,麻利地抓起红包及外套,跟盘坐在电视前的陈释骢告别。 楚无悔在玄关穿大衣,她眼看儿子要起身,解释道:“你先待在姥姥家,等我送完小姨,再开车来接你。” “没事,他可以送送妹妹。”魏彦明笑着提议,“骢骢,要不要去帮忙抱被子?” 楚华颖提前帮小夫妻打了几床被子,连带崭新的床单被罩洗得干干净净,只要运回家,就能直接用。 小男孩欢声应了,一溜烟钻进屋里,跟储阳争夺被子。 楚无悔责备:“让他送什么,又给弄脏了。” “骢骢懂事的,不会瞎胡闹。” “行了,我先去 开车,待会儿叫你们。” 片刻后,陈释骢和储阳将厚被子搬进车里,连边缘的角落都捋得平顺整齐。 楚有情满面春风,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将手塞进他的兜里:“谢谢骢骢,春节快乐。” 陈释骢低头一看口袋,发现多了个红色信封。 “谢谢小姨!” 他回得干脆,又看向冬忍,挥起手来:“byebye~” 周围都是大人,唯有他要矮点,笑容像从石头缝里挤出的小花。 冬忍抬起手,模仿他举动,小声道:“byebye。” 众人作别,陈释骢跟着老人们上楼,楼下只剩一家三口和楚无悔。 阖家团圆的氛围散去,寒凉的夜风一吹,冻得人手脚打颤。 储阳下气怡声地搓手:“姐,麻烦你了,不然我来开?” “再搞个醉驾?”楚无悔睨他一眼,冷声道,“算了吧,你不惜命,我还要命。” 储阳刚想说“这点酒不算什么”,对方却头也不回地转身,直接拉开车门,坐进主驾位置。 砰的一声,车门合上。 储阳碰了满鼻子灰,尴尬又窘迫地顿了顿脚,眼看汽车启动,高声吆喝起来:“没事,姐,往后倒,可以开出来!我看着呢!” 冬忍将父亲滑稽的表演尽收眼底,她能理解对方为何在楚无悔面前使不上劲,说多做少的骗子遇到真正做事情的人,除了虚张声势外,确实很难抬起头。 “妈妈,红包。” 冬忍借此时机,取出两个红包,还有四百元钱,将其递给对方,低声道:“骢骢哥哥还给了我四百。” 四张粉红钞票本来待在红包里,但她故意拿了出来,单独放在明面上。 不知为何,她不想将其跟舅舅舅妈的钱混在一起。 “呦,他倒真有哥哥样儿!”楚有情只接过那四百元看了看,她赞叹完,又还回去,大方道,“没事,既然他给你,你就拿着吧。” 冬忍捏着钱却懵了:“但……我不能拿……” 她来北京前,楚有情就替自己置办新装,加上机票、生活用品等开支,已经花掉了太多钱,抵得上过去一两年的费用。 更何况,红包是大人的面子工程,村里向来是对外热热闹闹,私下全数退还,鲜少有交给孩子的。 “有什么不能拿?收到了压岁钱,一年平平安安。”楚有情揽住小女孩,率先去开车门,柔声道,“好了先上车,等咱们回到家,给你找个盒儿,全都收起来。” 冬忍嘴唇动了动,待看到后座的储阳,想说的话却咽回去,一声不吭地坐好了。 后备箱里还装着行李,残存的空间着实不多。有一摞被褥无处安放,被迫塞在后座正中央,恰好将冬忍和储阳隔开。 车内,楚有情坐在副驾驶,跟主驾的姐姐聊天,时不时响起笑声,宛若雪敲银铃。她们跟外界像有一层天然薄膜,自顾自屏蔽周围的风吹草动,旁若无人地交谈着。 一路上,后面的父女俩却无话可说。 昏暗中,冬忍偷瞥被褥那头的男人,他根本搭不上姐妹俩的话,最后低头摆弄起小灵通,佯装有事在忙,掩盖自身落寞。 轻巧的,晦暗的,她内心升腾起隐秘的快意。 享受八面玲珑的男人被排除在外的场景。 回去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临下车时,楚无悔坐在前面,突然递来了红包。她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加上一言不发,宛若寺庙门口的威厉石雕像。 冬忍一怔。 储阳的反应最快,忙道:“还不快说谢谢。” “谢谢大姨。”冬忍接过红包,她踌躇片刻,又低声补充,“不光是红包,还有送我们……接送我们回来。” 楚无悔颔首:“过两天,我带你去新学校,可能有个入学考。” 冬忍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的。” 储阳抱着被褥下车,干笑道:“那我们上去,你再送送姐?” 男人打心底不愿女人多加逗留,单纯是说两句客套话,无奈当事人却没听懂。 楚有情爽快地回:“好,我待会儿就回去。” 夜幕中,细雪飘散,如绫如羽。 男人和女孩怀里抱着床被,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往昏黄的单元门里钻。两人的脚步惊醒了楼道的灯,一层又一层的楼道窗户依次亮起,直到响起开锁的咔嚓声。 “骢骢跟我说,周盼给人小姑娘就包了两百。”楚无悔的手腕搭在方向盘上,她目送父女俩抱东西上楼,漫不经心道,“还问我怎么比他少四百。” 陈释骢向来仗义执言,还是什么话都憋不住的年纪,扭头就将此事告诉了母亲。 “啊?” 楚有情不知此事,她讶然半晌,又苦笑道:“不见得就是嫂子包的吧?你弟不点头,她也不敢应。” “真够膈应人的。”楚无悔啧一声,“你俩快要结婚,你哥说包多少?” “我俩又不摆席,你知道我讨厌那些,最多就是旅行结婚……” “那亲兄妹也该给份子钱吧?他孩子出生,还有满月酒,我们没给么?”她不悦地皱眉,“等你拿到了,告诉我金额,要没我们之前给得多,看我不骂死他。” “没必要,他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别惦记咱的,都算出息了,还计较这些。”楚有情揶揄,“人家现在是居家好男人,孝顺父母,疼爱妻子,家里的顶梁柱,还修楼道灯呢!” “无利不起早。”楚无悔轻蔑地笑,“我看他没憋好主意。” 吐槽兄弟没准是每对亲姐妹的必经之路。 两人说笑一会儿,面对白茫茫,又陷入沉默。 车内,雨刮器刷走零星的雪,在玻璃上凝成朦胧水幕。 良久后,楚有情偷瞄姐姐的脸色,试探道:“还烦着呢?” 楚无悔斜她一眼:“你说呢?” “烦谁?”楚有情打趣,“你弟,还是你妹?” 楚无悔转过头来,面无表情道:“都烦得要命。” 楚有情不由笑了。 “你笑什么?” “烦我什么?” “真就这样……”楚无悔望着楼上亮起的窗户,抿唇道,“算了。” 虽然话未出口,但语气足够了,道尽未尽之词。 真就选择这样的人?真就这样结婚成家? 真就这样开启另一种人生? 楚无悔有一连串的疑问,总觉得鲜活又离经叛道的妹妹,不该踏入循规蹈矩的庸俗模式,又不清楚对方的理想人生该如何,最后只能化作一句“算了”。 她怕她年少的天真、狂妄和倔强,随着鸡毛蒜皮的打磨而凋谢,如同蒙受岁月洗礼的发黄珍珠。 更怕自己对她的不甘,实际是自我的投射。 究竟凋零的是她,还是她? 车窗外的雪花渐大,鹅毛般挥洒,雨刷器愈加用力,勤奋地工作。 姐妹俩并肩坐着,静静欣赏白雪飘,好长时间没说话。 车灯下,她们同处一方天地,抛开诸多杂念烦恼,一如少年时无忧无虑的冬天,结伴蜷缩在温暖被窝里,不用刻意搭话,各干各的事情。 情不忍释 第7节 好半天后,楚有情开口:“其实我以前,也有这感觉,尤其你结婚的时候,看你跟姐夫步入婚礼殿堂,跟他的家里人寒暄,当时莫名其妙特别难受……” 楚无悔一怔。 “我总觉得,我的姐姐,陪我长大的姐姐,不只是我姐姐了。” 她语气怅然,又望向身边人,眸光温润:“但你还是我姐,不是么?” 楚无悔哑口无言。 一时间,脑海里突然响起妹妹童年的喊声,有人跟在自己身后慢悠悠地叫“姐姐”。 她们会在雨天黏在一起,看希区柯克的电影,会在晴天闲逛小店,买花里胡哨的东西。她们有过争吵、拌嘴,也有天生的同仇敌忾,相同家庭环境所带来的共情、和解。 毕竟,不管什么挂饰物件,在成为情侣款之前,都曾经是姐妹款。 但又是什么让她们逐渐分开? 楚无悔已经不记清,上次跟妹妹独处,是在何时何地了。 白霜铺地,褪去枝叶的树干覆盖落琼,楚有情撑开了伞,拢了拢羊绒围巾,低头跟车里人告别。 车窗缓缓降下,楚无悔已经重新调整好状态,沉着道:“祝贺你踏入了人生下一课题,改天带小孩们一起出来吃饭。” “好,过两天吧。” 楚 无悔端详对方许久,冷不丁道:“楚有情,你要倒血霉了,你也当上妈了。” 这话既像幸灾乐祸,又像是客观评价,带着一贯的锐利。 楚有情不满地挑眉:“怎么还咒人呢?” “准备好当牛做马,这不就是妈么?” 楚无悔笑了:“像我以前带你那样。” 发动机运行起来,轮胎碾过冰凝,咯吱咯吱响。 夜幕和雪色之中,深色汽车远去了,载着她们少女时代的青涩记忆,只留下数道清晰可见的车辙。 楚有情定定地看着此景,直至车影消失,才转身上了楼。 每个枯燥寡淡的中年人,大抵都有不染尘俗、肆无忌惮的青春,不羁又莽撞,纯粹且张狂,最后套路般地沦为日复一日的无聊。 但好在她们还牢记彼此的芳华韶光。 第5章 新家位于宣武区,建筑结构跟高校家属楼差不多,只是楼道要更为陡峭,台阶并不平整,角落还有积土。墙壁上张贴各类小广告,红字白底,密密麻麻,无外乎写有开锁电话之类的贴纸,常年积压,无人清理。 即便是干惯农活的冬忍,来到了寒冷凋敝的北京,穿着厚棉衣,抱着重被子,一口气爬上四楼,后背也生出薄汗,站在门口略微气喘。 但她一路没向储阳求助,一如储阳径直在前,他全程没回头,连问都没问过。 父女俩都不做毫无意义的事。 她和他不熟。 - 四楼的家门是两层,外面是防盗门,里面是木门。每次开门难免叮铃哐啷,储阳都用钥匙摸索好久,才终于开辟出进去的路。 进门后,男人随手将床褥甩沙发上,大手一挥,开口指示:“你是这个屋,厕所在那边。” 他转过身来,发现小女孩站在原地不动,视线向下移动,看到那双沾染雪泥的新鞋,这才恍然大悟,弯腰翻找起来:“哦,这有你的拖鞋,进屋得换鞋,别像村里面,随便到处踩。” “……” 不知为何,冬忍觉得自己病了,来京后就水土不服。 现在,她听储阳说话会恶心,反应迅猛,没有来由,但以前在老家不是这样。 无端的,她内心涌生忧虑和后悔,不该到楚有情家过春节,不该接触阖家欢乐的气氛,不该体会人和人之间的容忍和善意。 倘若没见过正常的家庭,她就不会有对比,就像不见光的人。 永远不会意识到,周围是一片阴晦,没白哪来的黑。 玄关处,储阳拿出一双黄色拖鞋,毛茸茸的布料,印有卡通白兔子,俏皮可爱。 冬忍笃定,兔子拖鞋由楚有情挑选,储阳脚上那双是蓝色的,鞋柜上还有一双粉色的,明显是一家三口。 她默默地换上,抱着被子进屋,顺带观察格局。 房子楼龄不短,大概六七十平,标准的两室一厅,却做到南北通透。 年轻夫妻买的是二手房,装修风格仍沿用上一家,暖气片被红木柜子包裹,地板却是浅黄色瓷砖,都是老年人喜欢的材料,但被简单装饰,倒也温馨起来。 次卧的房间并不大,有一张上下铺的儿童木质床,最左侧的楼梯是储物格子。床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学习台灯,椅背上挂着新书包,同样是金黄色的。 床铺上只有床垫,冬忍将被子放下,利索地展平、铺开,很快收拾出新床。她一声不吭地出去,又抱回储阳甩在沙发上的被褥,将其整齐叠好,堆在下铺的床脚,打算等楚有情回来后定夺。 储阳倚在门边,指间挟一只烟,吊儿郎当地看着,全程没有搭把手。他猛吸了一口,见女孩还不理自己,这才故作深沉道:“以后听你妈的话。” 烟味刺鼻,冬忍背对男人,早就蹙起眉头,待听到这句话,还是应了一声。 “……嗯。” 没准是细微的回应,唤起了男人的表达欲,储阳想起什么,猛然站直身子,饶有兴致地问:“对了,大姨给你包了多少钱?” 他不等她回答,便眼红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大姨可牛了,做律师挣好多,她公公是三甲医院的院长,送礼的人都排队,人家还不一定收……” 男人滔滔不绝,冬忍忍无可忍。她终于转过身,无声地注视他。 储阳愣了。 原因无他,小女孩稚嫩的脸上,浮现出熟悉的神态,跟故去的母亲如出一辙。 她穿着新衣,却像极旧人。那眼睛宛若泛不起波澜的死水,直勾勾的,灰蒙蒙的。那嘴唇微微紧抿,不知是缺水,还是在忍耐,明明五官舒展,却流露出疲惫,饱经苦难后的倦怠。 无关爱恨,只留死寂。 记忆中的匮乏,带来无尽恐慌。 男人不喜欢这神情,仿佛人不在北京,又被丢到了村里。 他被彻底打回原形。 “我就随便问问,你那什么眼神?”储阳张口结舌,“你爹我现在挣得也不少!” 他仓皇掏出几张粉钞,硬塞进冬忍手里,像在甩脱烫手山芋。 “喏,拿去,压岁钱!” 紧接着,男人不顾对方反应,犹如被恶鬼追赶,脚步匆匆地逃离。 屋里只剩冬忍,她低下了头,望着那些钱。 下一秒,女孩猛地捏皱钞票,狠狠摔在地上,心中犹不解气,跳起踩了好几脚,恨不得踹老远。 穷固然可怕,但像男人那般,怕穷而不做人事,才更令人发恼。 门口传来叮叮当当的开锁声,随之而来是女人柔和的声音。 “我回来了。”楚有情嗅到味道,不满地抗议,“你怎么又抽烟啊?” “我错了。” “早就说过吧,冬忍住进来了,在家不许抽了。” 储阳掐掉香烟,赶忙上前揽她,软声道:“忘了,忘了。” 她嫌弃地拍他:“别碰我,臭死了!” “好好好我臭,我刷个牙去……” 屋里,冬忍听见客厅的动静,发现女人在往这边走,又瞥见角落的纸团,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她东张西望一番,迅速拉开楼梯上的空抽屉,将储阳给的压岁钱丢进去,干脆利落地合上。 焦灼间,手心急得冒汗,她都不知自己在怕什么,做贼心虚般的无措。 “都铺好啦?”楚有情踏进次卧,看到崭新的床铺,赞叹道,“这么快?” 冬忍连忙转身,拘束地点点头。 储阳听到此话,从外面蹭进来,得意道:“那是,能让你动手么?” 楚有情轻声问:“冬忍,你晚上想跟爸爸睡?还是跟妈妈睡?” 储阳:“没必要吧,她早能一个人睡了。” “胡说八道,她以前也跟大人一个屋,我可记着呢。”她出言反驳,又望向女孩,耐心道,“你要是害怕,就让你爸睡下铺,你睡在上铺。” 这简直是鬼故事,听着就让人害怕。 冬忍静默许久,她嘴唇动了动,终于唤道:“妈妈。” “嗯?” “爸爸臭。” 楚有情一愣,随即明白了,痛快道:“行,那妈妈陪你睡。” 储阳愕然:“那我怎么办?” “谁管你。” 楚有情领着冬忍去隔壁屋,她白了他一眼,拖长调道:“谁让爸爸臭——” 楚有情归来缓和了家中冷硬的氛围,冬忍不再有跟储阳独处时的窒息。她们在客厅找到一盒楚无悔送的巧克力,打算今晚将它全部吃掉,用精美礼盒来装压岁钱,不光有今天的收获,还有楚有情新给的。 晚上,两人沐浴后,趴伏在下铺,数着巧克力,分配起任务。 冬忍负责爱心白巧克力,楚有情负责酒心黑巧克力,其余的巧克力撒了坚果碎,都有袖珍又漂亮的外型,正好一人一半。 空气中弥漫洗发液的香味,楚有情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海藻般地散开,被暖气烘得半干。她看女孩认真地计算数字,规划什么时候吃完,忍不住笑道:“好吃吗?大姨从国外带回来的。” 冬忍点了点头,在费列罗都算高档的年代里,楚无悔带回的巧 克力是godiva,甚至还没进入中国市场。她听不懂古怪发音,只觉得像是“狗的胃”,心想吃起来怪甜的。 甜香浓郁,满室温馨。 情不忍释 第8节 楚有情露出怀念之色:“我俩以前也躲在被窝吃糖,后来她只要去出差,都会给我带巧克力。” 暖灯下,女人的脸庞被光映着,有着细绒毛和粉血丝,她眼睛里盛满晨露,宛若沾水的水蜜桃。 冬忍没吭声,却突然领悟,在这个家里面,楚有情和楚无悔关系最好。 但她可以理解。 方才,冬忍偷偷将红包都拆开看了。 舅舅舅妈给了200元,姥姥姥爷给了1000元,大姨给了1400元。 她握着那笔巨款愣了。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都爱四百四百给。 睡前,冬忍听楚有情讲了很多小时候跟楚无悔的事情。直到巧克力被吃完,她们困得睁不开眼,才迷迷糊糊睡着了,都缩在下铺被窝里,甚至忘记刷牙洗脸。 或许是初来乍到,或许是见到了储阳,或许是巧克力吃多了,或许是头一回跟女人同睡,冬忍今夜并不踏实,总维持着半睡半醒,不安定的情绪蛄蛹,梦见好多过去的事情。 她茫茫的梦中,有高原浓烈的蓝天,有老人枯瘦的背影,还有跟女人初次相遇的情景。 在她的家乡,天空总是离地面很近,颜色也不似北京清浅。紫外线强盛让当地人皮肤黝黑,她父亲却生得一副好皮相,靠白皙英俊的长相,哄得村里姑娘上床,是远近闻名的浪荡子。 冬忍没见过生母,据说对方怀孕时,看破储阳的真面目,生下自己跑了,再没回过村里。 出生起,她就跟随奶奶生活,鲜少看到亲生父亲。 老人向来寡言,身材干瘪,腰背佝偻,常年没有笑脸。 她待冬忍谈不上好坏,一如对待自己的人生般麻木,嫁给蛮横粗暴的丈夫,生下无耻好赌的儿子,照看来路不明的孙女…… 小时候,冬忍的待遇跟门口大黄狗差不多。 区别是,奶奶只用给大黄狗喂饭,但还要给她找件旧衣服。 “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这是老太太坐在门口最爱絮叨的话,用当地的方言,夹杂粗俗脏话,自言自语好半天。 拿不准是骂儿子,还是在骂孙女。 唯一确定的是,毫不吝惜地赞颂家中的狗。 然而,深受宠爱的大黄狗,也会碰满鼻子的灰。 那天,它还没对楚有情狂吠,仅仅纵身一扑,便被公然喝退。 栅栏门口,老太太抽了它一棍,训道:“畜生!滚开!” 大黄狗发出哀鸣,灰溜溜地跑远了。 储阳护着身后的女人,他脸色不悦,用方言埋怨:“妈,怎么养那么大条狗,多危险。” 老太太冷哼:“这不是你捡的。” “我捡的?”储阳挠了挠头,“……都那么大啦?” 薄情寡义的男人,早不记得路边捡的小狗,更不在意生活清贫的母亲,甚至遗忘被锁屋里的女儿。他殷勤地将楚有情迎进屋,替她烫干净水杯及餐具,带她领略大山的壮美风光、欣赏夜空的繁星浩瀚。 那段日子,冬忍只能透过磨砂玻璃,看到院中女人模糊的身影,听见男女间的欢声笑语。老太太偶尔来送一两顿饭,枯死的眼里迸发精光,那是快要解脱的希望。 冬忍则不被允许出门,要是遇见女人,作为过往污点,会影响父亲的新恋情。 母子俩在编织诱骗的网,替儿子搜罗新娘,崭新的卖命的娘。 绊脚石是不好有怨言的,小女孩只能缩在屋里。或许察觉她乖巧,情侣俩外出游玩的日子,老太太将她放出来看家,自己去赶集采买。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楚有情,城市出身的女人踏光而来,还没推开栅栏木门,便轻柔呼唤老太太:“阿姨——” 楚有情的脸颊被阳光照得微红,穿一件薄荷色防晒衣,纯白内衬,牛仔长裤,脚上是沾满泥的黄靴子,正局促地原地跺脚,妄图抖落顽固泥泞。她的打扮不同村里人,宛若清冽激荡的风,骤然席卷而来。 “阿姨——不在么?” 楚有情捡起角落的水盆,想要接水洗鞋,却不见水龙头,不由犯起难来。 院内,冬忍屏住呼吸,躲在柴火后偷看,心脏止不住狂跳,小腿肚都打颤。按理说,她该逃回屋里,偏在女人茫然无措时,鬼使神差地钻了出来。 楚有情没料到此处藏有一个小女孩,她身材矮小,看着四五岁,身穿洗到发白的深蓝外套,两条宽松的袖子被挽起来,麻利地扯出一条塑料水管,替自己冲刷靴子上的泥。 流水飞溅,如玉如珠。 “我自己来吧。” 楚有情伸手想握水管,对方却沉默地不撒手。小女孩的皮肤白亮,像初冬的薄雪,跟村里黢黑野猴儿般的孩子截然不同。 “谢谢。”楚有情只得松开,迟疑地问,“……你是冬忍?” “我听你爸说,你平时住校,刚刚放假吗?” 这无疑是男人的谎言。 微甜芬芳在鼻尖蔓延,是不知名的浅淡香水。女人朦胧的身影清晰起来,失去磨砂玻璃的隔绝,变得过于夺目和具象。 冬忍心虚低头:“你看上他什么?” 楚有情一愣,她尴尬数秒,没正面回答,揉了揉女孩的小脑袋:“放心,我们都会对你好的。” 冬忍仍低着头。 楚有情手忙脚乱地摸兜,温声道:“吃糖吗?” 柠檬味的金色糖果。 冬忍握紧那颗硬糖,心想城里来的女人并不聪明,自己向她发出警报,她却当自己在要糖。 日暮斜阳,晚风阵阵,老太太归来,没有打冬忍,原因是楚有情带着小女孩玩儿,实在找不到教训和责骂的机会。 半周后,情侣二人要打道回府,老太太长松一口气,像终于通过考验,站在栅栏边送人,叮嘱道:“好好过安生日子。” 储阳语带敷衍:“知道了。” 楚有情笑着朝小女孩挥手:“冬忍,再见。” 冬忍挥了挥手,心里想的却是:再也不见。 倘若不是女人闹着来男人的老家看看,习惯在外繁华的储阳,不可能回到穷乡僻壤。只有城里人,觉得乡下好,哪怕是贫困村,都能被唤作淡泊隐居的地方。 这是萍水相逢的缘分,堪称只此一次的奇迹,至少在老太太去世前,她没想过跟楚有情重逢。 她的家乡离天空很近,但离北京却非常远。 仰天只能看到迷幻的蓝,蓝得让人晕眩,甚至喘不过气来。 很长时间里,在蓝天之下,她都忘记了女人,像睡醒就记不得梦。 直到熟悉的芬芳萦绕鼻尖。 深夜,冬忍从梦中睁眼,那片压人的蓝天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上铺的床板。 耳畔是女人温热的呼吸声,她察觉楚有情的手背贴着自己,只能小心翼翼地翻过身,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到卫生间休整一番,才重新返回了次卧。 屋里,装有压岁钱的盒子被放在桌上。 冬忍途经书桌,看到漂亮礼盒,不禁停下脚步。她摸了摸巧克力盒的蝴蝶结,绸缎质地格外柔软,又望向楼梯处的格子抽屉,昏昏黑黑,不甚清晰。 最后,她悄悄地回到床上,半枕着女人安眠了。 今晚,女孩一无所有的人生中,终于拥有最初的藏宝盒。 她获得两个盒子,但第二个盒子,是女人不知道,也不能拉开看的。 那是她不愿示人的褪色回忆。 第6章 清晨,窗外的鸟雀叽叽喳喳,在防盗网上跳来跳去,时不时就梳理起羽毛。 次卧的窗帘没有拉上,暖融融的阳光洒进来,唤醒床上熟睡的冬忍。她揉了揉眼睛,一摸旁边却摸了个空,这才发现楚有情已经起床。 客厅里传来男女的小声交谈,细细碎碎,低如气音。 “那我准备出门了。” “等等,有件事要跟你说……” 楚有情的声音渐低,明显不愿被屋里人听见,迫使冬忍躺不住了。她预感跟自己有关,当即蹿起来,悄悄溜到门后,屏息偷听二人的私语。 储阳早已换上皮 鞋,在玄关处停步,迟疑道:“什么事?” 楚有情面露难色:“冬忍手续不是我姐办的吗?但她有个要求,让我告诉你……” “什么要求?” “小孩子要姓楚,是我们家的‘楚’。” 这显然是楚无悔膈应储阳的手段,小女孩能在北京上学,完全是由于二人结婚,顺利混上同一户口本。她会提出此事,就是警醒储阳,是他高攀妹妹,未来应当识趣。 老北京做事向来讲究“有里有面儿”,比如楚华颖再不喜储阳,看到他提着礼物来登门,也不会直接将人轰出去。 但楚无悔做到这一步,直接要改他女儿的名,无疑是极度厌恶对方了。 储阳愣了片刻,痛快道:“害,我还以为什么事儿,行啊!既然是大姐办的,那就听大姐的呗!” 楚有情脸色稍缓:“真的?” “大姐让我跟你姓,我也不会不答应,那外国人不都是一结婚就改姓。”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恨不得贴上她后背,“不然让姐一并把我的姓也改了,我跟你姓算了。” “讨厌!跟你说正经的!” “我挺正经的。” “那你没意见?” “没意见,多大点儿事!” 两人说笑起腻一会儿,储阳就整装前去上班,准备忙碌公司的事。 2003年,小灵通在北京放号。据传,2004年,小灵通计划突破上海,实现全国开通。尽管储阳进公司的时间并不长,但他能言会道,擅长讨老年人欢心,轻而易举就达成销售额,成为领导的重点培养对象,连过节都没法休息两天。 冬忍不知道父亲有何销售本事,但她知道男人足够厚脸皮,惯于用无耻来伪装谦卑,连厉害的大姨都制不住。相较于看重颜面的楚无悔,他只会将尊严和面子卖个好价,想随妻子姓的话也不是玩笑,是发自内心对优渥家境的向往。 情不忍释 第9节 次卧的门突然开了。 楚有情走进来,看见冬忍站着,讶然道:“冬忍,你醒了?怎么不出声?” 外面传来咕咕叫,冬忍顺势转移话题,指了指窗外的鸟:“妈妈,那是鸽子?” “是。”楚有情走到窗前,定睛一看,“谁家的信鸽吧,还戴着个脚环 。” 冬忍一怔:“信鸽?用来送信么?” “对,这是别人养的赛鸽,能够飞好远好远。”楚有情笑着提议,“我们给它喂点米吧,没准它飞到了老家,会帮你带个信。” 冬忍摇了摇头,她没有想送的信,也没有收信的人。 但她还是随楚有情到厨房,稍微取了点白米,打开窗户给鸽子。 厨房里,抽油烟机轰隆隆工作,铁锅里噼里啪啦,是摔得稀碎的蛋花。 楚有情系着围裙,用锅铲怼着鸡蛋,柔声道:“早饭你想吃单面的鸡蛋,还是双面的?” 油滴四溅,乱成一团。 冬忍望着惨状,欲言又止道:“妈妈,好像要……”糊锅了。 尽管她第一次看到燃气灶,但接触过农村的灶台,多少能看出些路数。原来,姥姥对她说“刚来要是不习惯,你妈做饭不好吃,就到姥姥姥爷家”,这话不是客套,而是心知肚明。 果不其然,战况愈加激烈,楚有情纳闷道:“咦,怎么粘锅了?我明明倒了油?” “等一下啊,这个我吃,再给你煎一个。” “……我们要不要先关火?” “冬忍,好像有人在敲门,你先去开一下!” 人世间的事总是如此,越是忙乱的时候,越是迎来更多乱。 抽油烟机的噪音之下,敲门声若隐若现,最初是轻轻地敲,接着节奏就加快,一下又一下叩响。 冬忍一溜烟蹿到门前,手忙脚乱地打开木门,又啪嗒一声,松开防盗锁,透过铁门栅栏看到楚无悔和陈释骢。母子俩换了身新装,双手揣在外套兜里,一前一后地站着。 楚无悔伸出手,帮女孩打开门,没看见其他人,问道:“你妈呢?” 冬忍坦白:“在厨房做饭。” “厨房做饭?” 楚无悔立马蹙眉,三两下换好拖鞋,快步往厨房里走:“我去看看。” 玄关处只剩下两个小孩,双方都没有出声,一时大眼瞪小眼。 今日,陈释骢穿了件黑白拼接羽绒服,手臂是深黑,肩膀下方到腰部是米白,他一言不发地揣着兜,慢吞吞地换上拖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只严肃的幼年大熊猫,跟昨晚在沙发上狂跳的欢脱判若两人。 昨日共同看动画的情谊烟消云散,冬忍瞧他冷着脸,又有点摸不准了,只得略微避让,给他换鞋空间。她不懂对方态度转变的缘由,就像搞不懂男生这种生物。 在村里,她总是独自上学,一走就是两小时。那时,同村有个小男孩,他发现她孤身一人,提出跟她结伴。两人一路聊了好多话,还笑着约定明日再来。 然而,第二天他就变了,跟别的孩子同行,讥讽她爹不疼娘不爱的身世。大庭广众之下,他高声向旁人发誓,自己是被冬忍哄骗了,才跟不清不白的她同路,现在幡然醒悟、一刀两断。 但冬忍明明没骗他什么,是他自己跑了过来,主动说她长得好白。 小孩子的感情天真又邪恶,来得匆匆,去也匆匆,一小点微妙的议论,一两个异样的眼神,便足以让任何友情变质。 陈释骢度过一夜,经历了怎样变化,她尚不可知,只能沉默了。 漫长的寂静,缄默也化作煎熬。 楼道的冷风钻进来,驱散屋里的暖意。冬忍将门关上,借此掩盖窘境。 陈释骢瞧她不作声,甚至往旁边避了避,终于率先沉不住气:“你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他总是理直气壮,像只不屈的小马,仰起脖子来。 如果是初次见面,女孩就随他心意,毫不走心地叫了,但她由于过往遭遇,莫名也有两分脾气。 “你也没跟我打招呼。” “但昨天就是我先打的招呼。” “你什么时候打招呼了?” “我在床单底下挥手了!” “?” 那谁看得见? 冬忍脑海中浮现粉红床单怪,心想如此抽象地打招呼,未免太考验她理解力了。 陈释骢见她词穷,忍不住双手抱胸,乘胜追击道:“你总是不理人,每次都是我先开口,搞得像热脸贴冷屁股,我喜欢倒贴一样。” 冬忍沉吟数秒,小声地反问:“不可以倒贴么?” 这是她第二次听见“倒贴”一词,昨天是楚华颖训斥楚有情,今天是陈释骢点评自己,即便以前没使用过,现在也领悟了含义。 他没好气道:“你说呢?” 这话有股起伏的调儿,听起来就阴阳怪气,夹杂着愤慨和委屈。 冬忍闻言,突然心领神会,不愿跟他争了。 唯有总看人眼色,才会有那么多憋闷。 只是他忘记了,她是外来者,他没必要待她这么细致。 “但我喜欢倒贴。” 冬忍背对着他,往后退两步,用后背贴了他一下,无辜道:“贴了。” “……” 陈释骢被杀个措手不及,没料到她无厘头的举动。 这算什么倒贴? 他的话哽在喉咙里,好半天后才转过身,支吾道:“那我也贴了。” 同样的,轻轻的触碰,他也用后背贴了她一下。 孩子气的后背贴化解隔阂,两人重归于好,气氛活跃起来。 正值此时,姐妹俩从厨房里出来,身后的抽油烟机也关了。 楚有情端着方才的杰作,将煎蛋放到餐桌上,这才回过神:“骢骢也来啦。” 楚无悔盯着焦糊的碎蛋,皱眉道:“你就这么养孩子?储阳不给你俩做早饭?” “小姨,这是什么?” 陈释骢凑了过来,端详起深色煎蛋,担忧地问:“你不会把妹妹毒死吧?” “你尝尝。”楚有情笑盈盈道,“你吃完要没事,我再给妹妹吃。” “那我被毒死了,怎么办?” “怕什么,你妈在这儿呢,她送你去医院,找你爷爷救你。”她好言诱哄,“你爷爷的医术肯定没问题。” 冬忍:“……”这都是什么魔鬼逻辑? 但陈释骢居然被说服了,他眼疾手快捏起一块,不等母亲出言反对,迅速地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应该死不了人。” 小男孩脸色深沉,略一回味后,煞有介事道:“但是不建议吃,人没死,心死了。” 楚无悔拍他爪子,喝道:“没洗手就吃,回头拉肚子!” “真要拉肚子,肯定是小姨的蛋有问题,跟我的手没关系。” “?” 楚有情见男孩神色不似作假,遗憾地叹息一声,将盘子放进冰箱:“算了,让储阳回来吃了吧,我再去煎一个新的。” 楚无悔冷嘲热讽:“行,没看错你,刚结婚两天,就毒杀丈夫。” 冬忍眼看楚有情又去厨房煎蛋,终于坐不住了,提议道:“妈妈,我来吧。” “不用不用……” 冬忍面对再三婉拒,执意接过对方手里的锅铲,模仿刚才的开火流程,又打开了抽油烟机,三下五除二就煎出一个完美的蛋,引得旁边的女人啧啧称奇。 楚有情眼神发亮,好奇地请教:“你煎的怎么没碎?” “……可能是锅润了。” 冬忍试手成功,决定多煎几个,问道:“大姨,你和骢骢哥哥吃几个蛋?” “我们吃过了。” 陈释骢举手示意:“我要吃一个。” 楚无悔愕然:“你怎么又吃?在家不是吃了?” 他振振有词:“奶奶天天熬粥,熬得我都抽抽,得来点儿油水!” “赶明儿去你姥姥那里,不许说你奶奶总熬粥,知道么?” “知道,知道——不让姥姥心疼我呗。”他捂住胸口,顾影自怜道,“没关系,我坚强,自己心疼自个儿。” 楚无悔:“……”儿子这张嘴,究竟随了谁。 吐司面包用锅炕一下,夹上喷香的煎鸡蛋,搭配一杯热牛奶,就是孩子们的早餐。冬忍和陈释骢坐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吃着,偶尔闲聊两三句。 楚有情用剩余牛奶调配一杯拿铁,又给楚无悔端上一杯热美式,也开始吃新鲜出炉的面包和煎蛋,早将自己的失败之作忘到脑后。 楚无悔喝了口咖啡,感慨道:“你做妈是真轻松,把孩子往地上一丢,恨不得就等着长了,还要人家给你做饭吃。”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女孩除了容貌跟储阳相像,丝毫没沾染其油嘴滑舌,反倒显得安静而早熟,有种不符合年龄的稳重,跟跳脱的陈释骢截然相反。 “那是。”楚有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道,“命好没办法。” 楚无悔沉吟数秒,问道:“他答应了?” 楚有情点头:“答应了。” 楚无悔冷哼:“真够没皮没脸。” 冬忍一边吃着柔软的吐司面包,一边状似无意地听她们聊,难得在新居体会到久违的平静。倘若话中不出现储阳的名字,她会觉得四人聚餐也挺好,甚至满足自己幼年对“家”的想象。 情不忍释 第10节 “正好,转学后就用新名字。”楚无悔道,“我后天上午带她去学校。” “那我俩在家等你?” “你不用去了,就办点手续,不会耽搁太久。” 陈释骢闻言,冷不丁插嘴:“我也要去!” 楚无悔挑眉:“你去干什么?寒假作业都没做完,你还好意思进学校?” “让他去呗。”楚有情笑道,“不然这样好了,我领着骢骢,等你们弄完,咱们一起吃顿龙人居,庆祝冬忍来北京,顺利进入新学校。” “行吧。” 陈释骢和楚有情互换眼神,眼珠滴溜溜得转,颇有得逞的默契。 楚无悔瞅儿子嘚瑟起来,又道:“但你记得把作业带上,我和妹妹去学校,你就老实在家写,到点儿小姨带你过来。” 陈释骢当即哀叹。 冬忍静静地听着,同样生出期盼,想看看新学校。 - 约好的日子很快来临。 楚有情当天给冬忍换上新衣、背好书包,就将人交给开车来的楚无悔,自己带着陈释骢在家写作业。她们约好中午在长安商场碰头,然后一起到附近的川菜馆吃饭。 车内,冬忍将书包放在后座,自己坐在副驾驶。她得到大人示意后,听话地系上安全带,待车子启动,内心才涌现些紧张,用余光观察身边人镇静从容的眉眼。 楚无悔并未察觉她的目光,正侧头看跟旁边车的距离,随口道:“东西都带好了吧?” “带好了。” 这是冬忍第一次跟楚无悔单独出行,失去楚有情和陈释骢的插科打诨,一路上都阒然无声,双方不知道说什么。 老实讲,楚无悔是简单的人,一如她的驾驶风格,安静、沉稳、规范,严格地打灯或鸣笛,俨然是驾校优秀生,遇上胡乱变道的笨车从不抱怨、责骂,面对宽敞又开阔的路段巧妙加速,拥有老司机的技术,却无老司机的脾气,像是精准的机器人。 她开车不听歌,不在车内弄香薰,也不布置花里胡哨的东西。除了后备箱常年放一套带防尘袋的律师袍外,车里没有更多彰显她特点的存在,明明北京律师不穿袍居多,但她总是预备着,永远万无一失。 冬忍坐楚无悔的车却不觉无聊,索性靠着车窗,欣赏起外面流动的北国风光。 街道两旁是深红或暖黄的居民楼,宽阔的马路变成小道,很快有警示牌映入眼帘,上面写着“前方学校减速慢行”。 两栋方正的教学楼连接,外墙铺满姜黄色的砖,其下是学生活动小广场,被尖帽子般的常青松柏树装点,树下还堆积着残雪。 楼外侧是长条的明亮窗户,下方悬挂空调外机,依稀可见教室里的黑板。 冷风习习的校门口,保安亭里的老大爷裹得严实,他拉开一半窗,上下审视陌生车辆,询问道:“有什么事儿?” “家长。”楚无悔降下车窗,“约了秦昭老师。” “稍等,我打个电话啊。”老大爷拿起听筒,迅速地拨通号码,“喂,秦老师,门口有家长找,好嘞……” 片刻后,他摁下电动伸缩门按钮:“您开进来吧,顺着指示牌,就是停车场。” 哗啦啦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银色的伸缩门缓缓移动,替深色轿车让出路来。 楚无悔瞄一眼保安亭内暖炉的橙光,又衡量教学楼和停车场的距离,转头对冬忍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停个车就来。” 冬忍一愣。 老大爷闻言,他满口京腔,热心地开门,招呼道:“行,小同学进来坐会儿吧。” 暖风漏了出来,不好开门太久,冬忍只得进屋,愈加领悟大姨的性格。 对方不会说诸如“我怕你从停车场走过来冷”的甜言蜜语,只会干脆利落地下达指令,独自前去承担艰难的部分。 她偶尔会生出荒谬的联想,倘若楚有情是第一个符合她对母爱想象的人,楚无悔就是最接近教科书中对父爱描绘的人,讷言敏行,踏实可靠,不善表达却给予最实质的帮助,不论是让她留在温暖的保安亭,给她有零有整的1400元压岁钱,还是在长安街上轻踩刹车,默默减速让她们看天安门,都是其无声的关怀。 那些对伟大父爱的刻板歌颂,都无法放在储阳身上,却意外跟眼前的女人契合。 当然,这些话,冬忍不会说出口。 楚无悔要知道,自己和储阳被相提并论,估计会视为莫大侮辱。 毕竟,她不是任何父性的替代品。 她是另一种母性的表现,是她毫无血缘的大姨。 屋内热烘烘的,暖炉火力十足,很快烤热偷溜进来的冷风。 老大爷闲来无事,瞧冬忍背着书包,寒暄道:“小同学,怎么今天就来学校了?不是还没开学么?” “我刚转学过来……” “哦——”他恍然大悟,认真端详起她,意味深长道,“以后要好好学习,你家里人很爱你。” 这句话来得突然,不知道从何而起。 冬忍面露不解,既有点慌张,又有点心虚。她被直白的“爱”字扎了一下,想要解释些什么,比如她和大姨关系还没那么好,对方可能不认这句“家里人”,但又觉得是画蛇添足,没必要向外人倾诉。 诚实偶尔酝酿尴尬,外人并不介意底细,自己就兵荒马乱了。 老大爷却没察觉她脸色,分外自豪道:“咱学校是老牌牛小,平时不收转学生的,好多人挤破脑袋都进不来。” 他见小女孩似懂非懂,如数家珍介绍起来,先是1959年建校,后是1978年成为市重点,多少人在附近买房,就 是为孩子教育,想来这里读小学。 老大爷感慨:“你家里人费了不少功夫,才能学期中把你送进来,以后要好好学,不能浪费资源!” “……好的。” 后来,过去了很多年,冬忍才发现,老大爷对每个转学生都说过这些。然而,她第一次听时感到莫大震撼,甚至随之涌生神圣的使命感。 她在内心定下一个誓言,不能辜负家里人的期待。 片刻后,楚无悔浑身霜气地来了,敲了敲保安亭的大门:“走吧,我们去见班主任。” 冬忍立刻站起身,挥手跟大爷作别:“谢谢您。” “害,没事儿!” - 寒假期间,教学楼里空空荡荡,除了窗外鸟雀的啼鸣,听不见一点声音。 两人一路来到走廊尽头,找到三年级教师办公室,还没有踏进屋门,便隐约可闻噼里啪啦的键盘响。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楚无悔随手敲了敲,唤道:“秦老师。” 电脑前的男人抬起头来,他看清来人,当即在桌上搜寻,抽出几张文件来:“哎,您来啦,手续基本都办完了,还有些单子需要填。” 楚无悔领着冬忍过去,接过对方手里的表。 秦昭瞥见小女孩,笑道:“这就是孩子?” “对,这是秦昭老师。”楚无悔介绍,“你以后的班主任。” “秦老师好。” “你好,你叫什么?” 秦昭早已拿到资料,但还是走个流程,让孩子自我介绍。 “我叫……”冬忍略一犹豫,“楚冬忍。” 无论前路是崎岖还是坦荡,她的名字,已然在时光里烙下了全新的印记。 第7章 秦昭耐心地解释:“是这样的,冬忍,咱们有个摸底考试,主要想看看你水平,尤其你从外地转学过来,两边的教材和进度可能不一样。” 冬忍握着书包肩带,点头道:“好的。” “不用太紧张啊,会多少,写多少,我们带着文具,先到三班教室,稍微准备一下?”秦昭望向楚无悔,“我带孩子去教室,您留在这里填表?” “行,那就麻烦您了。” 三班教室位于楼梯口,屋里恰好有视野极佳的窗户,能够一览学校里的红绿操场。班级后方有一块黑板,涂着五颜六色的板报,还是上学期的内容,暂时没有更换。 冬忍随手找了第一排中间座位,待秦老师离开后,终于有时间环顾陌生的教室。 单人的课桌课椅,崭新的深绿色黑板,悬挂在上方的投影仪,板报上张贴学生缤纷多彩的活动照片,更不用提楼下质感良好的跑道和篮球场。 冬忍的手指轻微打颤,缓缓将文具逐一取出,借此缓解此刻的晕头转向。很难想象,她前几个月还坐在拥挤的砖石教室,老旧的长条课桌坑坑洼洼,都是过往学生的雕刻杰作,时不时就会弄折写字的铅笔。 那时,小学生和中学生都挤在一栋楼。她听高年级的学生说,县城的学校面积很大,而且小学和中学都分开,那里会比这所学校更大么? 平心而论,来到新学校的冲击感,远比到楚有情家汹涌。 倏地,冬忍悟出世间一个简单的道理。 你的来之不易,或许只是别人的稀松平常。 没过多久,秦昭又带着一名男生进屋了,他看了眼第一排,指了指冬忍旁边的座位,说道:“浩柏,你坐那儿吧。” 男生跟冬忍年纪相仿,穿着无领的深色毛衣,只露出浅色衬衣领子。他戴着金属眼镜,浑身书卷气,看着很斯文。 秦昭待两人都坐好,开始下发考试卷子:“一共是语文、数学和英语三科,咱们考两小时,还是那句话,会多少,写多少。” 他打开电脑,调试起设备:“那我们先做英语听力,大概十分钟,然后你们做剩下的题。” 此话一出,冬忍忙不迭翻找试卷,当她看清满是英文的那张,不亚于晴天霹雳。 血液瞬间凝固,心跳却在加快,慌乱和恐惧如蚂蚁般侵蚀冬忍的脊椎,给予她被掏空般的寒冷,挥之不去。 教室内响起优美的女声,用流利英语阐述试题,跟另一个男声互问互答。 旁边传来沙沙的写字声,是名为“浩柏”的男生落笔。 冬忍却一动不动地坐着,她对上秦老师探寻的眼神,这才仓皇地低下头,忙乱寻觅生疏题目的突破口。 遗憾的是,这是全英文试卷,她连题干都看不懂。 听力部分更是没有题目,只有四个选项,简直是闷头一棍,打得人头破血流。 两个小时是惨痛浩劫。 教室内,冬忍站起身时,只感觉浑浑噩噩,脑袋里一片空白。她的小腿僵硬而麻木,第一次都没站稳,略微调整了步伐,才体会到踩地时的针扎刺痛。 哀莫大于心死,前往办公室的路仿佛都变灰了,没有初来乍到时的艳丽色泽。 情不忍释 第11节 办公桌前,秦昭接过冬忍的试卷,找了根红色圆珠笔,唰唰地批改起来。他是数学老师,当然先看自己教的科目,越判神色就越发欣喜。 “好的,我看看,可以啊,都没有错的……” 简明整齐的字迹,精确无误的答案,翻来覆去找不到纰漏,竟然是一张满分试卷! 秦昭的笑意还挂在脸上,他翻到后两张却愣了:“这两张怎么没做?” 那是印有英语试题的卷子,除了听力选择都写“c”外,后面的选词填空和翻译丝毫没动,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我……看不懂题……” 冬忍恨不得将头埋到地里,嗡声道:“不会做。” 秦昭骇然失色,再次确认道:“一点都不会吗?abcd之类的?” 自卑和羞耻激荡而来,追问的话像一记响亮耳光,刀子般地打在脸上。 热血猛然冲上脸颊,她的耳根噌得红了,难以启齿道:“我还没学英语。” 老家的学校要初中才教英语,听说县城里的小学是三年级,但她没料到北京的学校会更早。 倘若优等生身份是她过去唯一的依仗,现在考试失利就化为背刺的利刃,深深地钻透她心窝,留下刻骨铭心的伤。 她被她曾经引以为豪的东西击败了。 空气像被寒冬冻住。 楚无悔率先出声,缓和道:“外地都没那么早学英语,也就北京学得快,一年级就开始了。” 秦昭长叹一声:“话是这么说,但她丢了三年的进度,以后上课会很费劲啊。班里是英文授课,孩子没有基础,连课都听不懂。” “那就辛苦您,跟英语老师沟通一下,平时多帮忙盯盯孩子,她会努力慢慢追回来的。” “行吧。”秦昭无奈地劝,“您课外也得补,光靠课上的,估计不太够。” 两个大人每说一句话,冬忍的脑袋就微垂一点,像被无形重担压弯了腰。 她听楚无悔和气地跟老师协商,内心越加羞愧难当,明明刚发誓要奋发图强,现在就原形毕露、丢了大脸,会不会让眼前人失望?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撒谎学习好的骗子?会不会觉得课外补习麻烦又花钱? 她会不会后悔送自己来那么好的学校? - 返程的路上更加安静,冬忍和楚无悔离开办公室,穿过狭长的走廊,都没有交流成绩。她心里更加没有底,观察起大姨的脸色,却什么也瞧不出来,对方恢复潭水般的沉静。 两人抵达停车场的时候,竟遇到另一名学生及家长。 双方的停车位置不同,恰好有个自行车棚挡着,彼此看不见具体模样,只能听到塑料棚那头的声响。 “浩柏,你看看,为什么这两分会丢呢?明显就是马虎。”女人恨铁不成钢道,“不然你数学能考九十八,不会是九十六了。” “我当时没看到……” 冬忍瞥见动静,侧目看了过去,瞧不清二人神态,只有车棚缝隙间若隐若现的身影。 女人出言教训:“所以你该更细心才对,不要老觉得自己学得很好,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是以前的学 校水准不够,显得你年级名次很高!”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冬忍只觉最后的遮羞布被扯下来,她滚烫的脸庞遭冷风吹凉,却被火辣辣的言语刺激,重新烧了起来,感到阵阵煎熬。 男生同样难受,哑着嗓子道:“可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另一个转学生数学是满分,人家语文也比你高,她以前的学校没你好,连英语都没地方学,你觉得你真够努力了?” “……” 齐浩柏哑口无言。 “走吧。” 车边,楚无悔收好手机,瞧女孩呆立不动,说道:“他俩到店里了,我们过去会合。” 冬忍这才拉开车门,老实地坐了上去,不再能听到母子俩的对话。 坦白讲,她多希望楚无悔劈头盖脸训斥自己,没准心里都好受一点,对方的波澜不惊让她愈加愧疚。她萌生难以言表的罪恶感,脸蛋从头到尾是烫伤般的疼。 楚无悔开车前,察觉她的异样,伸手试她额头,蹙眉道:“你脸怎么这么红?被吹发烧了?” 然而,额头温度正常,唯有脸颊发热。 “大姨,对不起。” 楚无悔一愣,见她脸色沮丧,淡然道:“不就是个考试。” 冬忍摇了摇头,低声重复道:“对不起。” 这确实仅仅是一场入学考试,但是她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东西。 “不要说‘对不起’,越是这种时候,你越应该说‘谢谢你’。”她语气平和,“不管结果如何,别人给你机会,是想听你道谢,而不是让你道歉。” 冬忍似懂非懂。 楚无悔调侃:“当然,如果陈释骢考砸了,他会更加无耻一点,直接说‘我爱你’,抢先油嘴滑舌,免得要挨批评。” 冬忍鼻尖微微酸涩,被浅淡的笑话逗乐了,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 她没想到大姨也懂幽默。 “对不起,谢谢你,我爱你,前两个是对外面人说的,后两个是对自己人说的。” 楚无悔平静道:“所以,不用说‘对不起’。” 从出生至今,冬忍没听过这种道理,甚至尚不能理解此话。 但她沉默半晌后,出声应下了:“……嗯。” 楚无悔握住方向盘,驾驶车辆驶离校园。 “好了,去吃水煮鱼。” - 龙人居坐落于长安商场附近,独自占据一栋简陋的二层小楼,生意却红红火火。它是一家深耕北京的川菜馆,进门就是扑鼻的辛、香、麻、辣,狭小的过道都要塞一张二人桌,才能应对络绎不绝的食客。 楚有情和陈释骢到得早,占据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刚看到两人从楼梯口上来,便迫不及待地招手呼唤。 楚有情关切道:“怎么样?考了一上午,是不是累了?” 小女孩耷拉着脑袋,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宛若被烤焦的干花。 楚无悔:“数学是满分。” “这么厉害!”楚有情满脸惊喜,赞叹道,“我和你爸还怕跟不上呢。” 村里的教育资源有限,成年人们早有心理准备,加上学校在北京名气大,原以为冬忍刚来很艰难,谁曾想能有意外收获。 冬忍怯懦道:“但英语……” 楚有情:“那都是小问题。” “可以啊。”陈释骢双手抱头,吊儿郎当道,“看来我们学校,没校长吹得那么牛,这不就轻松拿下了。” “学校没那么牛,还不是你这样的小孩在拖老师后腿。” 楚无悔伸手拽他小辫,吐槽道:“又不是你满分,嘚瑟个什么劲?” “今天必须要庆祝一下了!”楚有情欢快道,“姐,我给你点了水煮鱼,骢骢点了火爆腰花。” 她将沉甸甸的菜单塞进身边人手里:“冬忍能吃辣么?你看看想吃什么?” 冬忍毫无胃口,脑袋里还牵挂着英语成绩,只打算胡乱对付两口。她原想出言婉拒,冷不丁瞥见眼前的菜品图片,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点了其中一张照片。 “粉蒸排骨?”楚有情探头来看,“行,那就点这个。” 片刻后,热气腾腾的川菜上桌,用霸道浓烈的味道,瞬间击穿众人味蕾。 楚有情特意将粉蒸排骨放到冬忍面前。 大小适中的排骨裹着米粉,被蒸透后散发清浅香气,撒一层青色葱末,垫一层橙黄红薯,便是热气四溢的粉蒸排骨。 冬忍突然想起了往事,奶奶以前做过这道菜。 那是某个平凡无奇的日子,她们在赶集时遇到村里的小学老师,对方大肆称赞冬忍的成绩,说未来考上大学都极有可能,让老人枯瘦的脸难得有了笑颜。 在此之前,她很少看见老人会笑,更没经历过隆重待遇。 老人专程挑了排骨,回家给她做顿好饭。 当晚,冬忍和大黄狗都吃得很香,完全是过年般的伙食水平。 老太太瞧她吃得津津有味,突然冒出一句:“我以前成绩也可好了。” 没头没尾的话,似怀念,似喟叹。 现在想来,老人究竟真心替她高兴,还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已经无从知晓。 但从那天起,冬忍就对学习产生执念,从没懈怠过。 龙人居二楼视野极佳,窗外悬挂着金穗大红灯笼,耳畔是食客的快意闲聊,鼻尖萦绕辣椒、花椒在热油中烫出的芳香。 周围人都在欢声笑语,只字未提入学考失利。 冬忍夹起排骨,忽然感慨万千。 生命真是不可思议的奇遇。 那天,奶奶做排骨,替她庆贺成功;今天,众人吃排骨,替她庆贺失败。 楚有情瞧她吃菜,期盼地问:“怎么样?好吃么?” 女孩来北京后,有过无数次想哭的时刻,偏偏满腔酸辛宛若冻住,深深地郁结在心底,任凭她如何用力揉眼,愣是挤不出一滴泪,最多湿润眼角,却难以流下来,仿佛彻底干涸的泉眼。 但她咬下第一口排骨,有什么在悄悄融化,眼泪随之掉落,止不住地往外淌。 这一下,桌上人都慌了。 楚有情大惊失色,连忙扯过了纸巾,替她拭泪:“怎么哭了?太辣了,吃不了?” 但粉蒸排骨明明是店里少数不辣的菜了。 冬忍接过纸,哽咽道:“不,不辣。” 情不忍释 第12节 “给你拿水涮一下菜里辣味,或者我们待会儿吃点别的?” 陈释骢:“小姨,你给妹妹点个冰粉吧。” 楚无悔:“或者吃口米饭。” 众人的嘘寒问暖愈发刺激情绪,冬忍的泪水克制不住,更加放肆地流下来,就像终于靠辣菜拥有哭泣的机会,又像终于发现自己的眼泪对谁有意义。 她难以平复情绪,泪珠喷薄而出,上气不接下气,重复道:“谢谢……” “哎呀,别那么客气了!给妈妈看看,没进眼睛吧!?” 楚有情将小女孩揽进怀里,生怕是辣椒溅进了眼底,才会有流不尽的泪水。 一下又一下,一声又一声,在女人的拍抚和安慰中,冬忍只摇了摇头,将脸蛋更深地埋进她温暖的怀里,在心底吐露方才的未尽之词。 虽然不是她让她降生在世间,但她还是想要再说一句谢谢。 谢谢你愿意带我来到这里,来到北京。 第8章 学校办公室内,秦昭收拾起桌上试卷,将数学卷子扣下来,打算开学将语文卷和英语卷交给另外两位老师。 有人敲了敲屋门,探头进来:“老秦,忙着呐?” “刚接完转学生。”秦昭看到同事,感慨道,“今年真是奇,居然来了俩。” “正好跟你说这事儿,刚查了下学期的课本,你们班估计要差一套。” 每个班的教材都是学年前预订,偏偏下学期来了两个转学生,库里只有一套富余的书。 秦昭懵了:“那怎么办?” “让其中一位家长带孩子去买吧,像西单图书大厦之类的地方,应该都有。” “你这话说的,多出来的那套给谁?”秦昭叹气,“一桃杀两士,这不是给我找事儿么?” 那人左右 望望,确定四下无人,快步走了进来,顺势将门带上,悄声道:“要我说,多的教材给那男孩儿吧,你知道他为什么转学吗?” 秦昭见他鬼鬼祟祟,摇头道:“不知道。” “他妈可那啥了,天天盯着学校教啥,打电话举报班主任,学校换了两个老师,她都不满意,这不就折腾转学了……”那人啧啧道,“小孩之前的学校,闹来闹去到最后,没人愿意带他在的班。” “啊?” 秦昭听完将信将疑,但思及浩柏母亲逼问另一名转学生的成绩,顿时觉得此事有可信度。当老师久了就会明白,教学是职业生涯中最容易的一环,如何跟形形色色的家长打交道,那才是最考验人的。 那人劝道:“我也是好心,当班主任不容易,保护好你自己。” “行,谢谢,我想想吧。” - 午后,雪花纷纷扬扬,顷刻落满树梢,世界被染成亮白色。 次卧,屋内窗帘拉着,投下昏黄的影,儿童上下铺静悄悄的,栏杆处露出些许被角。 楚有情轻轻将门带上,跟随楚无悔,来到了主卧。 众人从龙人居归来后,孩子们休息睡午觉,大人们则小声闲聊。她们坐在窗边,压低音量,交谈起来。 “没想到她考砸会那么伤心。”楚有情感慨,“我小时候成绩差也这样?” 冬忍午饭时泣不成声,让楚有情深感震撼,试图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是否有过这般刻骨铭心的时刻。 “不,你当时和陈释骢一样厚脸皮。” 楚无悔无情地吐槽:“还真给你捡到宝了,别人都担心孩子成绩,到你这里完全反过来。” 相较于自尊心极强的小女孩,楚有情简直没心没肺,完全愣头青。 “她要是这么在乎,不然我跟她爸商量一下,找人给她课外补补英语?” “班主任刚打了电话,说英语老师知道了,让孩子课间和放学后多找自己,看能不能追回前三年的进度。”楚无悔略一停顿,“如果还是不行,到时候就补吧,我给你找人。” “好。” “还有一件事,她没赶上订购教材,下学期的书要自己买。”楚无悔道,“班主任说,主科老师们有富余的旧书,给她凑了一套,但有几门课是新编教材,他们也刚拿到新书,就得自己跑图书大厦之类的。” 班主任专程电话致歉,解释学校教材的库存,还提供了具体的书单,承诺只要度过下学期就好。 楚有情点头:“行,那我过两天,就带她去买。” 入学的琐事交代完毕,悬起的重石也就落下,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楚有情面色和缓,真心实意道:“姐,谢谢你,一直忙前忙后。” “毕竟小孩不是小猫小狗,总不能眼看着你养坏了。” “所以,你也喜欢冬忍吧?” 此话一出,楚无悔抬起眼皮,瞧妹妹傻呵呵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自己的女儿,你自己喜欢吧。” 楚无悔气不过,恨铁不成钢道:“受不了,不是你生的,还这副样子,真成已婚妇女了,天天就聊自己孩子……” 如果时光倒转十年,她决计想不到,妹妹能为养娃眉开眼笑。 楚有情理直气壮:“妇女怎么了?妇女才有力量呢,手里拿着扫帚,要是男人不听话,就把他们扫出去。” 楚无悔不禁耻笑:“就你还扫出去?做过家务么你?” “婚不婚的先不提,但我最近发觉,养小孩也挺好的,没我当年想得那么糟。” “直接跳过怀孕生子,不用承担生育风险,你当然不糟了。” “那谁让大多数人都执着自己的血脉呢?我做的事情,他们也不敢。” 楚有情扬起眉头,不屑一顾地开口:“说什么血浓于水,实际多少人是凑巧投胎到同一个家门,被迫天天打交道,否则连朋友都做不成。” 这话颇犀利,又不留情面,倒有几分才女曾经的傲气了。 楚无悔沉默片刻,说道:“我建议你打个车,直接到咱妈家里,当着她的面儿说,别跟我扯这些。” “那有什么可说的,跟你说还有意义。” 窗外大雪纷飞,很快在地面堆砌出银白的云,雪粒在迷蒙的空际游荡、闲逛,簌簌地落。 楚有情坐在窗前,她泼墨的柔顺长发,被莹白的雪衬得更黑,凝视着眼前人,一字一句道。 “姐,我不是由于跟你流着相同的血液,才会叫你姐的。” “是你选择成为了我的‘姐姐’,我才叫你姐的。” - 风停雪住的时候,午间的梦也醒了。 上铺,冬忍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愣,觉得自己睡了好久,以至于身体都微麻。她来京后,第一次哭得酣畅淋漓,淤积心底的烂泥排出,五脏六腑都变得轻盈,轻飘飘的。 冬忍动动手指,接着翻了个身,朝向栏杆侧卧,忽听床下窸窸窣窣。 下一秒,陈释骢的脑袋冒出来,他眼睛黑幽幽,双手扶着栏杆,应当是踩着下铺的床,探头观察她苏醒情况,像动画片里谨慎钻出洞的小鼹鼠。 “你醒了?” “嗯。” 不知为何,冬忍笃定,他等候许久,一直在期盼自己醒来,先前强忍着没说话。 果然,陈释骢双眼亮起,提议道:“看不看动画片?小姨也有cd机。” 冬忍摇了摇头。 他望向拉起的窗帘,似看到纯白的户外:“或者我们出门转转?” 她继续摇头。 “那你想干什么?” “骢骢哥哥,你带英语书了么?” 冬忍思考数秒,礼貌地问:“能不能借我看看?” 片刻后,冬忍和陈释骢各占书桌一角,面前铺开教材和作业本,低头开始学习。她依据陈释骢的指导,将书后的配套光盘放入cd机,很快听到优美女声朗诵英语课文。 冬忍翻开课本,又瞥向身边人:“会影响你么?” 陈释骢摇了摇头,他面对数学作业,变得沉闷起来,半趴在桌子上,用笔写写画画。 伴随流利清晰的范读录音,冬忍听完了第一单元的课文和单词,又开始背诵陌生词汇,深深将其印刻进脑子。她还无法准确地念出来,但依靠一遍又一遍默写,牢牢记住它们的模样,以免再经历大字不识的耻辱。 屋里只余沙沙的翻页声,还有反复重播的英文录音,时间在暖热的卧室流逝得很慢,又像流淌得特别快,让另一人逐渐坐不住。 陈释骢做完数学作业,一溜烟地蹿到窗户,贴着玻璃观察外面。 “外面下雪了,我们出去玩会儿吧。”他欢声提议,“小姨说你以前很少看见雪。” 冬忍埋头抄词,回道:“等等吧。” 小男孩只得怏怏地坐回来,再次取出寒假作业,写起下一科。 又过了一段时间,冬忍依旧端坐桌前,如小山般岿然不动,没有挪窝的意思。 “还要学么?”陈释骢提醒,“你都学了两个多小时了。” 冬忍很难解释,学习并不辛苦,甚至属于娱乐,再坐两小时也无所谓。在村里,这是她为数不多放空自己的时间,不用考虑灶上的杂活儿,也不用烦恼未来的迷途。 “骢骢哥哥,你要是想玩,可以自己去。”冬忍平静道,“我还想看会儿书。” “就稍微出去转转,不用多长时间的。” 她不言。 陈释骢见她不答,他英秀的眉拧紧,嘴唇微微抿起,不满道:“又是我热脸贴冷屁股。” 他一直觉得,讨得女孩半分欢颜极难,她比家中长辈都要棘手。 男孩的抱怨像在心尖撒下细针。 情不忍释 第13节 冬忍沉吟数秒,指尖拨弄书页,索性坦白道:“我跟你不一样,我不能出去玩。” 这是她不愿提及的话题。 即便两人一整天同进同出,但她没糊涂到,认为他们一样。 陈释骢大为不解:“为什么?小姨又没我妈管得严。” “即便你成绩不好,他们也不会怪你,你们还是一家人,但我不一样。” “上学要钱,吃住要钱,补课要钱,就算开始不在意,以后也说不好。”她垂下眼眸,轻声道,“总是没有用,还不如养条狗。” 奶奶的口头禅如同咒语,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还有被亲戚收养的大黄狗。 它能看家护院,就会有人接手,但她没有用处,只会被到处丢。 陈释骢心脏一抖,似有寒流席卷心头,远比覆满霜雾的玻璃窗更冷。他眉毛扬起,嘴唇抿得更紧:“我不喜欢你说的这些话。” 小男孩总是慵懒、散漫、落拓不羁,难得绷起脸来,看着一本正经,甚至略显严肃。 冬忍却不怯他:“你能不喜欢,也是因为你有不喜欢的资格。” “但我没有。” “我不同意!” 陈释骢出声质疑:“小姨接你过来的时候,难道你成绩全班第一?” 冬忍颔首:“对。” 他当即语塞,气势矮半头,试探道:“……那你成绩是全市第一么?”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答,“奶奶说,去县城比赛要花钱,弄这些也没什么用。” “那就是了,小姨怎么没去接全市第一的小孩回来?”陈释骢据理力争,“这代表她不介意你成绩,她是喜欢你,才带你回来,跟这些没关系。” “因为全市第一的爸爸妈妈不同意,所以她接不回来。”冬忍理性地补充,“跟我爸不一样。” 陈释骢:“……”该说不愧是全班第一的逻辑水平么? 女孩的油盐不进让男孩分外气馁。 陈释骢绞尽脑汁,想要反驳此论调:“不对,不是这样,你是错的。” “哪里错了?” “小姨听到这种话,肯定会伤心,那就是错的。”陈释骢扬起眉,反问道,“你敢把这些话说给她么?说她看你成绩好,才会把你接回来?” 冬忍哑然失声。 不得不说,男孩偶尔有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一击即中,正中靶心。 她确实不敢。 陈释骢捕捉到她的动摇,乘胜追击道:“你不敢,你怕她会难过,那就是不对的!” “但……” “什么有用没用,什么奶奶说的,不管你听谁说过,说得多么有道理,他们就是想让你听话!怕你不顺着他们心意,对他们有好处就是有用,对他们没好处就是没用,全都是假话!” “大人最爱撒谎,不会承认自己是骗子,会让你觉得是你错了,骗你变得听话懂事,然后骗你说你长大了!” 男孩慷慨激昂的发言如汹涌波涛,迅猛地冲向崖岸,一浪更比一浪高。 惊涛拍岸后,他降低音量,语调发涩道:“……但你比我还小半岁呢。” 她比他还小半岁,为什么那么懂事? 有一瞬间,陈释骢感到胸口沉闷,前所未有的难过和悲哀,却不知自己在哀痛什么。他的鼻腔到喉管都发酸,尤其见女孩不以为然,尖刺般的痛楚更深,像被抓破五脏六腑,血淋淋得疼。 约莫是同龄人的兔死狐悲,他在某一刻代替麻木的她,感同身受。 他很难想象,她曾听过什么样的话,经历过什么样的生活。 饱含愠怒和气势的发言掷地有声,如同山道间滚石,砸开山脚的坚冰,沉甸甸地劈出万千裂缝,给予女孩莫大的震荡。 他很生气,在为她生气,即便她早就习以为常,但他却是出离愤怒。 如果说,男孩的顽劣幼稚,曾让她对他轻视,这一番言论就彻底扭转印象。 未受教化、叛逆不驯的生命力如野草般疯长,肆无忌惮地侵入她的世界,带来焕然一新的新鲜认知。 冬忍怔怔地望他:“是这样么?” 难道她接受的信息是错的?难道奶奶等大人们在说谎? 冬忍无从辨别,男孩对错与否,却希望是真的,至少心里好过。 “当然,既然你相信大人的话,为什么不相信我?” 陈释骢靠近她,刻意强调:“我也比你大,我还是哥哥。” 冬忍踌躇数秒,说道:“但我不想要哥哥。” “为什么?” “他们说有了哥哥或弟弟,长大就要给他钱,还得帮他买房子。” 陈释骢难以置信:“我什么时候拿过你的钱?都是我给你钱好不好!” 他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歪理邪说,无理又荒谬,会做这种事的人都有问题。 冬忍思考片刻,发现确实如此,软声道:“好吧,骢骢哥哥,你是对的……” 她略一犹豫,睫毛颤了颤:“……都是对的。” 这一刻,她选择相信他的言论。 旁人的观点多少为了自身益处,但陈释骢曾真切地让利于她,拿出自己的压岁钱做补偿,确实远比其他人有信服度。 突如其来的争论告一段落,屋内气氛和谐、融洽起来。 “哼。”陈释骢双臂环胸,他眼珠微转,冷不丁道,“如果你能改掉,诬陷我的毛病,我可以考虑长大后帮你买房子,这样你留在北京,就不会老胡思乱想了。” 他偶尔怀疑,她刚来到北京,没有独属自己的空间,才会想东想西,说些扎心的话。 冬忍心领了他的好意,嘴上却说:“算了吧。” “为什么算了?没必要客气。” “不是,你数学作业错那么多……”冬忍似不好开口,温吞地问,“长大后真能赚到钱么?” “?” 她方才随意一瞥,便窥破不少漏洞,只是顾及他面子,没好意思戳穿。 但两人现在亲近了一点,客套话也就少了。 她觉得让他帮忙,对他实在是困难。 陈释骢停顿片刻,连忙翻开作业本,诧异道:“哪里错了?” “这题,还有这题,最后一题也不对。” 冬忍伸手指完,沉着地补刀:“这页拢共没剩几道题了。” “……” 第9章 陈释骢目光发直,举着数学作业本,恨不得将其盯出洞来,最后发现女孩没说错。 良久后,他耳根微热,伸手拿起一支笔,故作随意道。 “我那是没好好算。”陈释骢干咳两声,改掉了一处答案,“我要是好好计算,还是能少错一题……” 他冷不丁瞄到旁边,居然又成功纠错,连忙改过来:“不对,不止一题,少错两题!” 男孩不禁后悔,倘若方才认真地写,现在就不会丢脸了。 冬忍听他辩驳则安静无言。 她脸上没表情,心里却觉得,陈释骢脸红的模样颇为有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也会窘迫。 陈释骢不知她所想,此时彻底汗颜,试图挽回脸面:“这样吧,我们打个商量,我来教你英语,你来教我数学。” 他提议:“为了节省时间,我们互帮互助,尽快把作业写完,就有时间去玩了。” 冬忍听闻此话,目光逐渐飘远。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发声。 陈释骢向来机敏,捕捉到她的微表情,忙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冬忍低下头:“没什么。” “你嫌弃我成绩差?”他大感委屈,抗议道,“我英语很好的,我爸带我出国,买东西都靠我!” “是吗?” “当然,我必须要找回当哥的尊严了。”陈释骢气不过,翻开英文书背后的词汇表,一本正经道,“你这样死记硬背不对,英语关键要张嘴,只有你敢出声了,才会真正使用它。” 他刚刚都在观察冬忍,发现她机械地听录音,却迟迟都不敢开口,违背学英语的目的。 陈释骢:“我们先从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开始好了,你跟着我来念一遍。” “a、b、c、d……” 他每念出一个字母,便会停顿片刻,等待她重复发音,直到她念得准确,才继续下一个字母。 人不可貌相。 当陈释骢念到“c”的时候,冬忍就意识到,他或许没撒谎。尽管她还没正式地学过英语,但领略过高年级学生的早读,很多人会把“c”念成“西”或“sei”。 陈释骢的发音却极度标准,没有任何混淆的元音,跟范读录音如出一辙,如唇间蹦出饱满圆润的珍珠,低沉流利,字正腔圆。 当然,陈释骢的英语教学中,还有很多她不懂的部分。比如,他总是右手捏着一支笔,在念英语时来回挥舞,仿佛在半空中画着符号。 最初,她以为那是教鞭,但瞧他来回晃着,俨然遵循某种规律,看起来又不太像。 冬忍望着他悬空的 手腕,疑惑道:“为什么你要晃笔?这能帮助发音么?” 情不忍释 第14节 否则她悟不透他的用意。 陈释骢一愣,随即收起笔:“不好意思,练习巫师咒语习惯了。” “?” 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学习完毕,陈释骢将入学考试的题干翻译一遍,又将知识点拆分出来,一点一点向冬忍灌输,先让她搞懂整张试卷。 他耐心解释:“题干每次就是这些,等你以后做得多了,不读题干也知道考什么。” 冬忍了然地点头:“好的。” 接下来,两人又开始攻克选择题,却也称不上一帆风顺。 冬忍指着选项,虚心地请教:“为什么这道题要填b?c哪里不行?” “嗯……怎么说?”陈释骢歪头思索,无奈地坦白,“主要靠语感。” 尽管他的英语很好,但真正尝试教别人,却感到捉襟见肘。学得好和教得好,显然还有段距离。 冬忍满头雾水:“语感是什么?” 她从未接触过如此不讲逻辑的授课。 男孩被问住,踌躇道:“……稍等。” 陈释骢一溜烟蹿出屋,跑到隔壁寻觅楚无悔:“妈妈,把包给我一下,我要学习了。” 楚无悔诧异地望他,蹙眉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你居然学一下午?” 她都没料到儿子能坐得住。 片刻后,陈释骢提着包归来,从中摸出文曲星nc1020,有模有样地摁起来。 冬忍盯着他手中的东西,好奇道:“这是什么?” 金属质感外壳,点阵液晶显示屏,密密麻麻的摁键,设计小巧又便捷,恰好能握在手里。 “电子词典,可以用来查英语单词,不过我更喜欢拿它玩《英雄坛说》和《超级玛丽》。”他略微迟疑,偷瞄她一眼,小声道,“不要告诉我妈哦。” “好。” 她痛快地答应下来,又瞥见包里的厚书,发现上面写满英文:“这是你的英语书?” 包内有一本英文书,配有绚丽的卡通封面,沉甸甸的。 “嗯,不是……”陈释骢抬眼,解释道,“这是《哈利·波特》,是一本外国小说。” “为什么都是英文?” 冬忍随意地翻了两三页,蚂蚁般的字母晃得她眼花,多看一会儿恨不得有眩晕感。好在彩色马克笔将白纸黑字涂得缤纷,冲淡极窄行间距带来的混沌,旁边写有生词的中文解释,似乎是主人阅读时标注的。 “它也有中文版,但只出了前几本,我想看后面的,只能读英文版。”他欢快地补充,“它还有电影,也特别好看,改天给你放。” 冬忍懵懂地点了点头,用指尖抚摸书上的字母,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释骢仿佛有百宝袋,他从包里掏出的任何东西,她在村里都从没有见过。她以为,他像长辈们说得那般不学无术,但现在看来,他远比自己懂得多,也更加包容、亲和。 如果换一个人,拥有他所具备的一切,她估计是不敢靠近的。害怕露怯,害怕提问被嘲笑,害怕暴露自己是从村里来,她对他习以为常的事情一窍不通。 但男孩被揭穿错题时会脸热,小声让她保守游戏机的秘密,坦然承认做满笔记的书是闲书…… 他的情绪总直白地写脸上,偶尔流露的弱点或瑕疵,反而淡化了彼此的距离感。 至少她会觉得,双方是平等的,他对她并非可怜或施舍。 她的自尊心太强,碰上过于完美的骄阳,容易被耀眼的光灼伤。 而他目前给的热量刚刚好。 许久后,陈释骢搜索完电子辞典,胸有成竹道:“好了,我明白了,我们继续讲这题!” 冬忍正襟危坐,重新拿起笔,听他的讲解。 一对一英语辅导持续很长时间。 直到整张卷子被吞噬殆尽。 冬忍望着卷面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她现在总算能领悟它们的意思,心间盈满难以言表的充实感。 “骢骢哥哥,谢谢你。”她真挚道,“thank you.” 陈释骢抬起右手,手臂旋转一圈,接着微微鞠躬,做了个绅士礼:“my pleasure.”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配上母语般的英式发音,真有几分贵族风范。 冬忍面对男孩花里胡哨的动作,却严谨地问:“你刚刚不是这么教的?” “……” 不得不说,陈释骢已经习惯她的不解风情。 他将嘴一撇,忙不迭改口:“you're welcome.” 冬忍想要投桃报李,感谢辛劳的陈释骢。她思考片刻,见他趴在桌上,试探道:“你还想学数学么?” 陈释骢瞪她一眼,黑眼睛透出哀怨,脸上只差写着“你怎么恩将仇报呢”。 冬忍:“那看不看动画片?” 陈释骢摇了摇头。 “看《哈利·波特》?” 他继续摇头。 冬忍彻底犯难,问道:“那你想干什么?” 陈释骢终于直起身,他沉吟数秒,提议道:“我们出门转转吧,你不是很少看见雪吗?” 两个孩子跟母亲们打过招呼,穿上厚厚的冬装,带上挡雪的雨伞,便奔向了小区里。幸运的是,天空中唯有细雪,并不会沾湿衣物,顶多化作头顶晶莹的点。 北京的冬总是灰扑扑,看不到艳丽颜色,配上老旧楼房,莫名有种土气。然而,雪落后却大不一样,白雪改造枯燥无味的世间,用素雅绒毯将京城裹在怀里。 他们仅在家中窝了一下午,外面的世界就改头换面。 冬忍面对粉妆玉砌的纯白画卷,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痴痴地凝视雪景。 说来可笑,名字里有“冬”的人,竟在今日才懂“冬”。 雪霁云开,夕阳微染,傍晚的天空弥漫粉紫色。 两人在小区里随意漫步,撞上为数不多的一抹红。枯树的枝丫盖雪,薄而透明的橙红果实高挂枝头,宛若小巧的明艳灯笼。有只喜鹊发出脆叫,在树枝上蹦来跃去,时不时啄两口果实,踩得积雪簌簌地掉。 冬忍没见过这树,指着高处的果实:“那是什么?” 陈释骢抬头望去:“柿子树。” 这是北京最为常见的植物之一,保不齐拐进哪个胡同,便能够看到硕果累累。 冬忍疑道:“现在还有果子?” 果实都缀在枯树的高处,下方的树枝空无一物。 日光下,薄雪给柿子树盖顶,橙果子戴上了白帽子,恰是半树银白半树红。 “秋天结的果子,留在树顶的,是给鸟吃的,可以挂好久。” 陈释骢揣兜站在树下:“但我猜没那么好吃了。” 下一秒,上方的喜鹊怪叫,猛然一踩柿树枝,扇动羽翼腾飞而去。 枝丫摇晃,柿子和雪渣扑簌簌地落下,啪嗒一声落进陈释骢的外套兜帽,带来丝丝凉意。 “吓我一跳!”陈释骢瞪大眼,从帽子中掏出柿子,难以置信道,“差点砸中我。” 喜鹊的起飞导致柿子坠落。 冬忍颇感好笑:“看来它不同意,觉得柿子好吃,还送了你一颗。” 陈释骢用指腹蹭掉果皮的雪渍,将柿子递出去:“给你了。” 她一愣:“你不要么?” “不要。”他的五官柔和起来,“我是哥哥,送给你吧。” 冬忍思考片刻,她接过了柿子,小心翼翼地从中分开:“我们一人一半。” 饱满的柿子早就熟透,轻薄表皮兜满了蜜汁,轻而易举就被撕开。 陈释骢捏着柿皮,他咬了一口,下意识打颤:“好冰,冻牙。” 冰柿子浸润着冬日的凉意。 冬忍新奇地品尝柿子,咀嚼其中q弹的软籽:“但是好甜。” 两人一边吃柿子,一边在树下闲聊。 陈释骢本就出生北京,聊起柿子来头头是道。他说以前家家户户都种柿树,不论是皇宫院内还是胡同小巷,又说烘干的柿饼格外香甜,而房山的磨盘柿更不一样。 冬忍静静地听着,点评道:“那就像我们村里的蘑菇或蕨菜。” 甘霖过后,百草茂盛,村里人都会走进山里采菇、摘菜,跟他口中满城柿子的盛景差不多。 陈释骢询问:“什么是蕨菜?” 冬忍用手指在半空描绘:“蕨 菜有长长的茎,最上面是弯弯的,像大大泡泡糖一样卷起来。” “听起来像魔法药材。”他眨了眨眼,“我也好想去村里。” 她面露不解:“你喜欢村里?” 城里人似乎总向往乡村,但村里人却想逃出山里,一如她的父亲。 陈释骢考虑一会儿,坦率地回:“一般吧。” 冬忍愈加迷惑:“那为什么要去?” “那不是你老家吗?”陈释骢道,“是你出生的地方,总要过去看一看。” “但又不是你的老家。” “是你老家不就行了。”他理直气壮,“我们是一家人啊。” “……” 情不忍释 第15节 他答得过于坦荡,倒让她说不出话。 不知为何,冬忍感到此幕似曾相识,她以前也问过楚有情类似的话题。 她曾问女人,为何不远万里跑进大山,明明男人自己都不愿回来。 对方当时答:喜欢一个人,爱屋及乌,就会想去他家乡看看。 他们是生来就有这种能力么? 冬忍垂下眼睛,轻声感慨:“好吧,你真的很厉害。” 陈释骢说,《哈利·波特》是有关爱与魔法的故事。她现在确信,他的笔记并没有白做,他早已吸收其中精髓。 他和楚有情一样,是拥有爱的富翁,随时都能自然而然地挥洒。 “嗯?”陈释骢不明所以,却没纠结太久,骄傲地叉腰,“当然,我可是哥哥!” 霜雪皑皑,静谧如画。 她见他神气活现,眼眸如泓澄,唇角弯起来,应道:“嗯,骢骢哥哥。” 第10章 冬忍和陈释骢在小区内游玩许久,随手捏起了小雪人,直到楚有情在楼上呼喊,他们才慢悠悠地回家。 屋内,冬忍拉开自己房间的窗户,将巴掌大的雪人放在外面,眼看它歪斜身子倚着防盗网,又手动帮它调整了一下姿势。 她做完这一切,才去洗手吃饭,来到了餐桌边。 桌上是扁豆焖面和西红柿蛋花汤,出自楚无悔之手。 据说,楚有情小时候就吃姐姐做的这两道菜,如今依然没有变化,这是她们相聚时的固定菜式。 楚无悔一边给孩子们盛面,一边望向楚有情:“再过些日子就开学了,你知道她学校在哪儿,是哪个班吧?” “当然知道,实在不行还可以问。” “不然我早上带着骢骢开车过来,一起把他们送过去……” “姐,等你绕到这边,就该早高峰了。”楚有情安抚,“放心,我能送她过去,你别操心啦。” 楚无悔欲言又止,像是极不安心,只憋出一句:“行,你多有能耐啊。” 陈释骢正在埋头吃面,冬忍则默默地听着姐妹俩的对话,不知道该不该坦白自己以前是独自上学。 片刻后,楚无悔落座,又叮嘱冬忍:“你多盯着你妈吧,别到时候你没丢,给她整丢了。” 那边的楚有情叫嚷起来:“哎呀——” 冬忍闻言弯起嘴角,也低头吃起了焖面。 很快,北京积雪还未融化,新学期就到来了。 冬忍和楚有情也终于领悟楚无悔的担忧,小学门口真是世上最混乱嘈杂的地方,人声鼎沸,鸣笛纷飞。 校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都是来送孩子的私家车。汽车慢悠悠地行驶,车灯在熹微中闪耀,宛若熬夜后通红的眼。银色的伸缩门彻底敞开,学生们穿校服、背书包,系着红领巾或绿领巾,河水般奔涌进校园。 冬忍和楚有情都没见过这阵仗,她们手拉手抵达大门,差点被蜂拥的人挤散,后背急得直冒汗。 旁边的家长都在嘱咐孩子,嘴里念叨着小名或“宝贝”,还不忘将水瓶递过去。 楚有情只能将女孩送到门口,唤道:“宝宝,放学后在这里等妈妈!” 冬忍应了一声,挥手朝其作别,便如无助的水滴,被旁人裹挟进门。许久后,她踏进教学楼内,终于摆脱了人群,才有机会喘口气,逐渐缓过劲儿来。 待焦灼结束,她忽然意识到,楚有情刚才没喊自己名字。 某种奇妙又柔软的情绪充盈她的心间,温暖她顶着凛风到校后僵硬的身躯。 对方下意识叫的是“宝宝”,跟门口的寻常父母一样。 教学楼在昏暗中亮起,一扇扇窗户如方格子,灯火辉煌。 三年级三班,教室后的板报焕然一新,头顶白炽灯亮得不像话。 今日的第一节 课就是英语。 同学们端坐课桌前,尽是一些陌生面孔。他们好奇地回头,打量起转学生,等候二人的英文自我介绍。 “my name is chu dongren.” 英语老师衣着淡雅,她站在讲台之上,微笑着询问女孩:“where are you from?” 众目睽睽之下,冬忍全神贯注地捕捉问句中的单词,心脏都要跳出来,故作镇静道:“i come from yunnan.” 一问一答间,她觉得屋内暖气太热,致使两颊都快烧起来。 英语老师循循善诱:“what kind of place is yunnan?” 冬忍根本没听全句子,单纯捉住最后的词。倘若不是陈释骢提前押题,给她备了课上的自我介绍,她早像入学考试般被打蒙了。 她嗫嚅起来,干脆赌一把,硬着头皮道:“warm and beautiful.” “thank you.”老师笑着眯眼,示意起另一人,“next,please.” 下一秒,冬忍如释重负地坐下,旁边的齐浩柏站起来。 她已无心听身边人的自我介绍,额头和手心都闷出汗水,不能说“warm”,简直是“hot”了。 课后,英语老师将冬忍叫到了办公室。女老师姓崔,她的办公桌被布置得干净、漂亮,桌角排列着整齐的印章和印泥。 “真棒,比我想得强多了。”崔老师感慨,“秦老师实在太夸张,还说你完全没基础。” 冬忍耷拉着脑袋,诚实道:“……其实是假期刚学的。” 如果没有某人的模拟训练,她第一堂课估计就要出丑。 崔老师面露意外,不禁发出赞叹:“那更棒了,代表你能追得上进度,至少你课上敢于开口。” 冬忍很少接触鼓励式教育,越加不好意思,好半天没说话。 两人独占办公室私下沟通,崔老师却窥见门口有人影,戳破道:“陈释骢,你探头探脑干嘛呢?” 紧接着,门扉微微打开,男孩冒出头来,他的小辫子歪在半空,用黑眼睛端详屋内人,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崔老师拍拍桌上一摞作业本:“拿完作业就回班吧,下次不许在作文里写魔法咒语。” 陈释骢努了努嘴,最后却没有争辩,老实地抱起作业,偷瞄了一眼冬忍,确认她没有事情,才默默地关门离开。 冬忍由于他的露面略感放松,尽管她早就知道双方同校,但头一回在学校里遇见对方。 “没事,隔壁班的课代表,接着说我们的事。” 崔老师解释完,又拿出一张纸,上方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她将其递给女孩,温声道:“这是你前面落下的课文,以后你每补上一节课,我就给你盖上一个章……” “等到你将这张纸盖满,我们再看看你的变化,到时候老师送你一个小礼物,好吗?” 冬忍双手接过那张纸,前三年的课程化作方格,格子左上角标有编号,注明是几年级第几课。一旦她填满表格,就代表追上进度。 冬忍小声地应道:“好。” 半晌后,冬忍跟崔老师告别,抱着书籍和笔记本,离开了英语办公室。 她用手指挟着那张计划纸,最开头的两格印有可爱红章,绘制的是卡通动物和英文,代表已经补上了两节课。 冬忍仔细地辨认一番印章,发现分别写的是“great”和“keep moving”。她纠结片刻,终于转过身,轻轻地叩响门,进屋询问道。 “老师,请问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冬忍知道“great”的含义,却不理解“keep moving”。 崔老师瞄了一眼,忍不住笑了,握拳鼓励道:“继续前进,坚持下去。” 冬日的暖阳铺洒,她的神态和动作诙谐又亲和,跟印章上的卡通动物画如出一辙。 冬忍愣了一下,呆呆地握住拳,学着对方的姿势,给自己加油打气。片刻后,她也笑了:“谢谢老师。” “嗯,加油吧。” 冬忍再次踏出办公室时,脚步前所未有的轻盈,宛若踩在柔顺的羽缎,有种重新在大山中奔跑的快意。 她想,即便“keep moving”没被记上生词本,自己估计也不可能忘记。 新学校的生活紧张而充实。 冬忍不用再垦地播种、晾晒野菜,更不用耗费漫长的时间步行上学,但她依然忙得像陀螺。不同的是,过去的生活如鞭,将她抽得无力停下,现在的生活如风,把她吹得飞舞、旋转。 她每天准点到英语办公室报到,偶尔是午休时,偶尔是放学后,跟随崔老师学一两节课。除了英语外,她还要学不少副科内容,音乐课上的五线谱,科学课上的实验步骤,信息技术课上的电脑使用,比老家的小学丰富太多。 同样是忙碌,同样是生命的转动,但体感上截然不同。 如此繁忙的学习生活,将冬忍的精力彻底耗空,甚至无暇敏感或自我怀疑。 有时候,她发现自己跟另一名转学生有所不同。比如,对方有一套完整教材和实验器材,但她的课本却是老师们拼凑出来,有几门课程的书还得单独去买。 课上,齐浩柏和冬忍是同桌,见她桌上没有书籍。他犹豫两秒,主动提议道:“我们一起看吧。” 冬忍也不推脱,直接挪了椅子,坐到他的旁边,浏览书上内容。 如果换作以前,冬忍难免思考,是不是自己的入学成绩不及齐浩柏,老师们才会将那一套教材给了对方?还是由于她来自外省农村,而齐浩柏是北京本地人? 但她如今没闲心思索这些,更不想用满腔晦涩情绪,浇灌“公平或不公”的答案。没拿到课本是不公么?没出生在北京是不公么?那出生大山却没法离开是不公么? 至少,她已经离开了山里,遇到很多很好的人,何必再苛求命运的绝对公正。 现下,她只想“keep moving”,继续前进,没时间想更多。 冬忍甚至觉得,没教材也挺好。 她可以打着借书的名义,没事到隔壁班找陈释骢,一来一去就闲聊几句。 更重要的是,楚有情周末会带她去买书。 2004年,北京的线下图书文化盛行,如诞生于1990年的北京书市,距今已有十几年历史。大街小巷都是书店,新学期伊始,店内总挤满采购教辅的家长。 楚有情每周领着冬忍去书店,由于部分新课本刚问世,许多店里还没有铺货。她们无法一次性购置齐全,没准要拜访对应的出版社,难免就得多跑几趟。 好在两人都不觉枯燥和麻烦,每当她们在教辅区游荡完,楚有情还会带冬忍去其他区域。她时常寻寻觅觅很久,掠过高大密集的书架,取下杂志或出版书,指出自己的投稿,神色难免小骄傲。 冬忍也不厌倦女人的行为,总是耐心地陪对方寻找。 她们逛完图书大厦或新华书店,还会在寒冷街头买冰糖葫芦。女人喜欢吃最贵的冰糖草莓,女孩则沉迷软糯的山药豆。 情不忍释 第16节 每一本购入的崭新教材,都代表一趟书店之行,只属于她们的周末时光。 在此之前,冬忍对楚有情一无所知,只清楚“作家”或“自由撰稿人”的称呼,却不明白对方具体的工作和生活。 生父从不主动向女孩描绘女人的一切。 冬忍也不屑于他的说明,反而视其对神祇的玷污。 即便是楚无悔,谈及妹妹的职业,语调也会颇戏谑:“作家作家,就是天天坐在家里,却从不做家务的人。” 因此,冬忍长久以来看女人,如隔迷离朦胧的纱,影影绰绰,不甚明晰。 但现在她能默默记住楚有情的作品封面,回家到书架上搜寻样书,偷偷阅读对方曾经的文字,借此窥探女人的过往和灵魂。 她甚至觉得,她比储阳更了解女人,至少他肯定不懂女人名字的渊源。 首都机场的路上,楚有情曾引经据典,闲聊过冬忍的名字。 她热衷探究姓名的深意,对自己的名字也不例外,自然将其写进了书里。 有情众生,指具有情感和意识的生命体,能体验喜怒哀乐,追求生存和幸福。 具备这些特质,就拥有成佛潜力。 因此,梵语的“菩萨”翻译后就是“觉有情”。 其意思是,“让一切有情觉悟”或者“有情中的觉悟者”。 书中,楚有情自诩地地道道的无神论者,但她觉得“有情”的概念相当有趣。 冬忍至今记得女人对自身名字的描绘。 尽管她年纪尚幼,还不能理解意思,但不妨碍她品味文字的美。 不信神佛,但信众生。 但见众生,如见有情。 第11章 忙碌的新生活将冬忍的脑袋清空,甚至让她遗忘了屋檐下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 或者说,她是在刻意忽略。 储阳的小灵通销售工作蒸蒸日上,他很少在家中露面,周末都会出去奔波,除了经常带回购物券、礼品盒外,没什么机会跟冬忍碰见。 对于生来拥有俊美皮囊的男人来说,事业和人脉无疑令他如虎添翼。他彻底涤荡掉老家农村的土气,现在说话都让人觉察不出端倪,字正腔圆,标准规范。 但冬忍目前还做不到。 班里有个男生就听出来,说她讲话好像带些口音。 冬忍小心翼翼地跟储阳保持着距离,比如他周末在家的时候,她会故意出门跑步、背单词,磨蹭到十点左右,推测他已经出门,这才慢悠悠地回家。 一直以来,双方过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直到储阳对窗前的鸽子出手。 那只鸽子在冬忍房间的窗外逗留很久了,明明有脚环,却不肯离开。她和楚有情给它撒了些白米,后来又剪开纸杯做水碗,将其放在防盗网旁边。 冬天气温低,水容易结冰,冬忍每天还会给鸽子换水。最初,她对鸽子没什么感情,但习惯了日夜相伴的咕咕声,又觉得多了一个伴儿,就像曾经的大黄狗。 她和鸽子原本都不该在这片屋檐下,但楚有情接受了她和它,提供安稳的栖身之处。 这种相似的处境,让她对鸽子逐渐亲近。 变故是在一个周末的早晨。 冬忍照例在小区里背单词,却发现自己房间的窗户被拉开了。 储阳头发凌乱,穿着居家服,探出了大半个身子,想要伸手擒住鸽子。 无奈鸽子步履灵活,跳到防盗网的边缘,躲开了那只大手。它歪头观察男人,却并没有飞远,天真地跳到另一边。 冬忍见状,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冲上了楼。 她不觉得储阳是多有爱心的人,就像他曾一时兴起捡回小狗,但等它长成大黄狗,他也彻底将其忘了。他还会厌烦大黄狗的纠缠,在它热情扑上来的时候,恶狠狠地飞起一脚。 冬忍到家时,储阳已经寻到工具,开始第二轮捕鸽计划。他不知从哪儿找出一根带网兜的长杆,想要远程将鸽子套入其中。网兜前还有尖锐的利刃,恐怕平时是用来采香椿、摘柿子的,只要刀片一割,果子就能落网。 冬忍进门,来不及脱下户外的厚衣,便几步赶到了储阳身旁。她被迎面的暖气烘得脸庞发热:“为什么抓它?” 储阳头也不回,操纵着长杆,继续跟鸽子缠斗:“每天吵死了,还把窗台搞那么脏,炖了算了……” 实际上,窗台上只有水碗、白米和斑驳的雪人,鸽子将此视为窝,并没有弄脏这里。 咕咕咕。 窗外传来鸽子的惊叫,还有它混乱的拍翼声。 冬忍心中发急,想要查看鸽子的情况,又觉得背对自己的男人如高墙。她用力挤上去,竟都推不动,慌张制止道:“我来收拾,你别抓它。” 储阳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继 续行动。 “你别抓它,它是信鸽,有用处的……” 不自觉地,冬忍的声音发颤,甚至流露出恳求。 她不理解男人对鸽子心血来潮的举动,却深知他能将自己的生活搞得稀巴烂。 但储阳依然没反应。 突然,长杆打在防盗铁网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伴随越发激烈的翅膀拍动声,宛若直接打在冬忍颤动的心脏上。 她猛地鼓起勇气,高声道:“你不能炖它!” “……” 这一回,储阳停下了动作,看向旁边的女孩。他眉毛一挑,漫不经心道:“凭什么不能?我就炖怎么了?” 他的表情戏谑又轻慢,带着熟悉的不耐,让女孩如坠深渊。 “还跟你爹吼上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顷刻间,冬忍的嗓子被什么堵住,倏地就说不出话来,像被巨大又憋闷的网笼罩,无力挣扎。 她回想起大黄狗被踹的那一天,她替它打抱不平,也仅换来奶奶的一句“畜生只是畜生,没什么大事儿”,而始作俑者没受到任何责罚。 她向来是没法拿储阳怎么样的。 储阳见她沉默,轻轻哼笑一声,似乎不屑一顾,又转身去捕鸽子。 楚生志曾盛赞储阳是“痞帅”,偶尔有几分香港电影男演员的感觉,冬忍却恨透了生父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甚至想往他脸上狠砸几拳。 但她如今的力量太弱,还做不到这种事,一如窗外的鸽子,无力对抗带刀的网兜,只能局促地来回躲闪。 溺水般的窒息感涌上,冬忍望着男人和即将落网的鸽子,宛若看到自己昏暗又迷茫的未来。 正值此时,楚有情外出归来,走进了屋里,看向父女俩:“你们在干什么?” 这句话如同细针,瞬间扎破女孩胀鼓鼓的委屈及隐忍,让酸涩的脓水流出。 “妈妈——” 冬忍从麻木中苏醒,张嘴发出声音,才发现自己快要哭了:“他要炖鸽子……” 明明她跟女人相处时间不长,现在却有种找到靠山的感觉,终于得以倾泻先前的焦虑和崩溃,控制不住地爆发。 这一下,楚有情愣住了。她听见哭腔,先摸了摸女孩脸颊,又蹙起眉,询问男人:“你要炖鸽子?” 储阳散漫地回:“嗯,怎么啦?” “你有病吧。” 此话单刀直入,倒是不留情面。 她的眉眼凌厉,一改往日温和,竟将储阳说懵了。 “开个玩笑,我就逗逗她,谁会真炖鸽子……” 储阳见楚有情表情严肃,气势逐渐弱了,干巴巴地解释:“这种鸟天天乱飞,跟空中耗子一样,脏得很,我肯定不吃!逗她玩儿的!” “你是不是有病,就这么逗小孩?给人弄哭了,你就高兴了?” 楚有情毫不客气地反驳:“我现在抽你两耳光,就是想逗逗你,行么?” 倘若楚有情平时是菩萨寂静相,慈眉善目,现在就是寂忿相,面带愠色。她的五官分明没有变化,流露些许怒容,便能气势十足。 别说冬忍从未见过女人这副模样,连认识她更久的男人都怔住了。 储阳略一失神,赶忙变换语气,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行,当然行,我这就伸脸,您快来扇吧。” 楚有情将他的脸推到一边:“你以后不许进这屋。” “凭什么?” 她没回应他的质疑,只无声斜了他一眼。 储阳这才退回门边,摊手道:“好好好,我不进,多大点儿事,不就是只鸽子,你们至于么?” 楚有情没答话,捧起冬忍的脸颊,细致地检查起来,像刚从男人手中抢回珍宝,检查有没有磕碎碰坏的地方。她脸上的怒意消退,又恢复往日的娴静平和,仿佛方才是一场幻觉。 冬忍半贴着她,情绪逐渐平复。 储阳懒散地倚着门边,见她们互相依偎,又忍不住嘀咕:“我听我一大哥说了,这种有脚环的是赛鸽,都是养来打比赛的,它们飞不出成绩,回家照样要被吃,那些养鸽人也没像你们这样大题小做……” 男人总是喋喋不休,尤其擅长在风波将歇时再起纷争。 冬忍闻言嘴唇微抿,楚有情则更加直接:“在外屁话没说够,回家也不消停?” 这一回,储阳同样恼了:“有完没完?哪儿来那么大的火气?” “我不就逗逗她,谁小时候没被大人吓唬过,不都没怎么着,你今天抽哪门子疯!?” 突如其来的暴喝让冬忍吓了一跳。 显而易见,男人的忍耐也到达尽头,他对女人的态度极不满,如火星落在柴草里,噼里啪啦烧起来。 四下安静了一瞬。 “那是你生来命贱,才觉得没怎么着。” 楚有情听他拔高音量,却没有跟着吵嚷,面无表情地陈述。 情不忍释 第17节 她凝望着男人,眸光不起波澜,宛若在看小虫:“别拿你跟我们比。” 倏地,某种与生俱来的傲气,轻而易举地夺得战局。无需威慑或吼叫,不必解释或争辩,潜台词中的“你不配”,便足以一刀致命。 这一回,储阳彻底败北了。 冷水般的话语熄灭了男人的怒火,彻底将他浇湿淋透,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他总是迷恋于女人的温和清贵,也偶尔被其骨子里的傲慢所伤,如同软棉花中的刀子,刺得人毫无防备。 倘若换个人说这话,他恐怕就暴跳如雷,为自己的身世打抱不平,但偏偏她是楚有情。 她最不在乎的就是物质,否则不会跟他在一起。 她是在鄙夷他低贱的尊严、匮乏的精神,即便他身着西装、脚踩皮鞋,拥有远超过去的薪水,他的灵魂依旧单薄又一文不值。 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破天荒地,冬忍在储阳脸上窥见惶恐,还有许多复杂纠缠的情绪。 那里有她初来乍到时听见“进屋得换鞋,别像村里面”的难堪,也有她听闻“你能拿我怎么样”时蚍蜉撼树般的无力。 原来,她面对男人时的诸多感受,男人面对女人时也会有。 屋内,储阳沉默了许久。 楚有情却并不在意,她揽着冬忍,离开了房间。 “错了,真错了。” 储阳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追出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抓起桌上的信封,献宝般地递过去:“我发奖金了,他们还给了商场的购物券,赶明儿你俩去逛逛?不是老要买书么?” “闭嘴。” 储阳顿时噤声,无措地站定了。 客厅内,楚有情随手找了个塑料袋,将柜子里的香烟一股脑丢进去。她对着储阳冷言冷语,却笑盈盈地唤来女孩:“冬忍,你出去一趟,帮我把这个,送给保安亭的大爷。” 冬忍迷茫地接过塑料袋,老实地穿衣换鞋,在家门关闭的那一刻,听到了储阳小声的抱怨。 “……这么狠!?” 他显然不甘资产被处置,然而也没什么办法,并没有追出来。 楼下,天气尚有冷意,偶尔刮起凉风。即便如此,小区内的枝干也萌生嫩芽,不愿在冬末沉睡,逐渐苏醒,迎接初春。 最近,冬忍发现,北京的天空经历雪洗,会呈现沉稳幽邃的蓝,不再雾蒙蒙的,跟老家差不多。 她依照楚有情的嘱咐,将香烟送到保安亭,倒让大爷受宠若惊。 保安亭离小楼不远不近,冬忍再回去时,家中的一切已经重归安宁。 卫生间内传来淋浴水声,储阳并没有露面,似乎在洗刷东西。 楚有情见女孩归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爸爸帮鸽子打扫了一下窝,你记得要自己维护好。” “好的。” 冬忍不知道,她送烟的这段时间里,楚有情和储阳如何沟通。 这场轰轰烈烈的家庭权力之争,就这样落下帷幕,结局是男人惨败。他非但没捉住鸽子,还被迫打扫鸟窝、失去香烟、上缴奖金,没有占到半分便宜。 这是冬忍第一次目睹两人的交锋。或许是顾及孩子的情绪,女人和男人过去从不争吵,总是共同搭建完美和谐的屏障,有什么事情都回屋沟通,让冬忍无法察觉端倪。 但这一回,窗台上的鸽子当众给屏障啄出了裂缝。 楚有情将她引向屋里:“行了,去干自己的事吧,待会儿叫你吃饭。” 冬忍想去查看鸽子,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小声唤道:“妈妈。” “嗯?”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询问:“我能关门吗?” 这是一个离经叛道的要求,换做从前,她没胆子提出来。但她今天倏地意识到,楚有情才是这个家里真正做主的人。 楚有情愣了一下,温声应道:“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房间。” “他以后不进你的屋了。” 前所未有的喜悦砸在身上,冬忍得到对方首肯,迫不及待地关上门。 紧接着,她又偷偷打开一条门缝,从中探出脑袋,软声补上一句:“你可以进。” 楚有情见状,忍不住笑了。 关上门的房间不但没变得狭小,反而带给冬忍难以形容的安全感。 她来到了窗边,看到嘚瑟乱跳的鸽子及焕然一新的水碗,悬起的心彻底落回原位。 片刻后,冬忍给鸽子放了一些新米,又想到储阳的话,跟它闲聊起来:“你回去会被吃掉么?因为比赛没有成绩?” 鸽子没有回答,低头啄起米来,看着傻乎乎的。 现下,她更觉跟鸽子同病相怜,由衷地劝道:“那你别回去了,也不要想家了,这里比你家要好。” 鸽子吃完米粒,又跳到栏杆上,仔细地梳理羽毛,俨然没有半分思乡之情。 冬忍这才放下心来,隔着防盗网的铁杆,凝望着蔚蓝的天空,竟在鸟笼般的环境里,久违地呼吸到自由畅快的空气。 第12章 北京的春天实在太过短暂, 草木刚一摆脱冬日的寒气,就蓬勃地生长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五月初, 暑意就悄然降临,将植物催发得愈加茂盛, 阳光变成夺目的金黄色。校园里的忍冬花也绽放了,金白色的小花随风摇曳,悠然自在。 冬忍偷偷摘了一朵小花, 将它夹在书里,风干成书签。她已经彻底适应学校的生活, 能够应对那些稀里古怪的课程了。 教室内,班主任秦昭正在宣布期中考试的成绩。他环顾台下,郑重其事道:“这回考试, 我必须要表扬一位同学,那就是楚冬忍。” “她刚来班里时,英语基础并不好,但学习非常努力, 跟着崔老师好好上课, 很快就追上了大部队, 这次英语考试甚至是九十分。这说明了什么?只要你认真学, 什么都能改变, 什么时候都不晚,关键是要坚持, 不能自暴自弃!” 秦昭面露微笑:“班里正好没有学习委员,以后就由楚冬忍来担任。你平时也多跟同学们分享学习经验,带动大家自主学习的积极性。” 教室内响起如浪般热烈的掌声,宣告了新学习委员的任命。 冬忍不由愣住了, 她不是没做过班级第一名,但这是来北京后的新突破。 她回到了自己最习惯的状态和位置。 下课后,同桌齐浩柏还出言祝贺:“恭喜你,真厉害。” 他今天没戴框架眼镜,眼神真挚,态度诚恳。 冬忍略一沉吟,客气地回:“谢谢。” 坦白讲,冬忍对这位同桌不喜欢也不讨厌。两人是同时转学来的,上科学课时免不了要合作,多少有些交流。 齐浩柏性格友好,学习态度认真,待人也很大方。他时常从家里带来零食或文具,作为礼物分发给全班同学。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冬忍曾因那套多余的教材略微介怀,但现在情绪早像被风吹过,淡得没影了。 说话间,冬忍的视线在齐浩柏的脸上停留许久。 他不禁疑惑:“怎么了么?” “你今天没有戴眼镜。” “啊,昨天晚上戴了ok镜,所以今天不用戴了。” 冬忍其实没听懂,但她淡定地颔首:“ok.” 齐浩柏见她一本正经地应声,忍不住笑了:“对了,我下周末过生日,我妈妈说想邀请班上同学,一起在必胜客吃顿饭,你有空来吗?” 冬忍满脸茫然:“必胜客?” 这又是她没听说过的东西,听起来像是餐厅。 “对,我把地址写给你,你可以让家里人送你来,然后晚点再接你回家。” 齐浩柏很快在白纸上工整地写下地址,又说了日期和时间,信息相当完整。 冬忍接过那张纸,没有立刻答应,含糊地回答:“好,我回去问问。” 学校的一天过得很快。 放学铃声响起后,教室内的学生陆续往外涌,冬忍也背好书包出门。 她照例在楼道口看到熟悉的人影。 那人背对她,垂着长生辫,像条小尾巴。 不知为何,冬忍望着晃动的小辫,心里莫名痒痒的,鬼使神差地握住了辫子。 “啧。”陈释骢迅速回头,想要斥责手欠的家伙,却在看清冬忍时变了脸,“是你啊……” 他原本极为不悦,现下却缓和神色,忍不住端详她:“你怎么也会扯人小辫儿?” 这个举动像是在开玩笑,又带点小小的恶作剧,实在不像她会做的事。 冬忍也不知道自己缘何冲动,索性岔开了话题:“为什么要留这个辫子?” 刚到北京的时候,她以为是这边的习俗,但学校里的男生也不是人人都有辫子。 “不知道,不过我奶奶说,等我十二岁了,就可以剪掉。” “还要剪掉么?” “嗯。”他看她背着书包,率先迈开了步伐,“东西都带好了?那我们走吧。” 这是两人一周里难得同行的日子。 陈释骢平时由奶奶和爸爸接送,只有楚无悔有空时,才会来学校接儿子。如今,她还会顺手载上冬忍,把人捎到妹妹家。 校园里,陈释骢在前带路,时不时还要回头,看冬忍有没有跟上。 这样的姿势实在别扭。 最后,他干脆放缓脚步,跟她并排走。 冬忍见状略感好笑,却什么都没说。 情不忍释 第18节 她发觉陈释骢喜欢扮演兄长的角色,即便他对着大人总是混不吝,遇见她或弟弟辉辉就换了另一副模样,有耐心得多。 或许,这就是她揪他辫子的缘由。每次看他摆出可靠稳重的小大人样儿,她都会想试探他的底线在哪儿,究竟能忍耐到哪一步。 细想的话,这是略显恶劣的小心思,但她偶尔控制不住。 路上,冬忍没忘记出言请教:“骢骢哥哥,你知道什么是‘必胜客’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想吃披萨了?” “班里同学过生日,说是要去必胜客。” “跟你一起转过来的那个男生?”陈释骢扬起眉头,“是不是下周末的生日?说是去必胜客二楼,他妈妈把那里包下来了。” 冬忍疑道:“你怎么知道?你认识齐浩柏?” “他跟我是一个剑桥英语班的。”他的行事作风像极楚无悔,干脆利落道,“行,那你周末在家等着吧,我们到时候去接你。” “?” 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去,主要跟齐浩柏也不熟。 片刻后,陈释骢带着冬忍上车。两人还没有坐稳,他就向母亲说起此事,下周末要去必胜客。 楚无悔没有多言,只望向冬忍,颔首道:“好,我们当天快到了,会给你妈发消息,你下来就行。” 冬忍:“但是……” “家里的大文豪,现在可没空陪你,估计忙得焦头烂额呢。”楚无悔语气平静,“你还不如出去转转。” “……” 这话倒是没错,楚有情临近截稿日,最近的状态很紧绷,甚至有点阴晴不定,简直像变了个人。 冬忍第一次经历时颇感讶异,向来温和亲切的女人竟变得沉闷,整天钻进屋子里不露面。后来,冬忍就习以为常了,一般来说,每个月有一周的时间,对方会进入穴居生活。在此期间,储阳会负责做晚饭,直接将饭菜端进屋里,再把空餐具收回来。 家里也会长期保持安静,楚有情对冬忍还算包容,但要是储阳敢弄出叮铃哐啷的动静,那他就要迎接女人的白眼了。 女人从不高声吵架,感到不悦的时候,只会冷冷地斜睨对方,用如刀般的眼神伤人。 当然,她大部分时间情绪稳定,唯有工作时状态异常。 随着来京时间变长,冬忍越发清晰地意识到,外表亲和的女人才是这个家的上位者。 楚无悔对此的点评是“没有哪个正常男人,能接受如此伏低做小的生活,但幸好储阳也不正常”。 冬忍没好意思说,她同样不正常,享受着这种节奏。 楚有情不写稿时,家里热热闹闹,她们在饭桌上聊天,很好;楚有情写稿时,家里安安静静,她不用跟男人在饭桌上聊天,也很好。 不过,楚无悔的提议也有道理。冬忍留在家里面,没准打扰楚有情。 她思考片刻,终是答应了:“好吧,谢谢大姨。” - 周末,天晴,楚无悔和陈释骢果然如约开车抵达楼下。 “宝宝,大姨来了!” 家中,楚有情的声音刚刚响起,冬忍就动作利落地带上东西,无需任何人来催促,换好了自己的鞋子。 储阳本来打算送女孩下去,再跟楚无悔寒暄两句,联络一下感情。但冬忍考虑到大姨的心情,干脆一溜烟蹿出家门,没给男人这个机会。 她实在不认为,楚无悔会愿意见到储阳。 小区里,冬忍看到熟悉的轿车,抬手打开车门,跟车内人打过招呼,便坐到了后座。 陈释骢见她拿着一张薄薄的卡片,好奇道:“这是什么?” “生日贺卡。” 话音刚落,冬忍就瞥见男孩身边包装精美的礼物,浅蓝色的花纹纸将其装点,看外形像是一本书,只是不知书名和内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绘贺卡,又瞧了瞧那份精致的礼物,突然有一丝不确定,是否准备得太仓促。 老家不常给小孩搞生日宴,因此,她并不懂这边的规矩。 陈释骢和齐浩柏是兴趣班同学,都准备得很用心。她和齐浩柏是同桌,却只送一张贺卡,会不会不太合适? 陈释骢显然也发现此事,他将那份浅蓝色礼物递给她,漫不经心道:“喏,你连这个一起送他吧。” 冬忍顿时愣了:“为什么?那你送什么?” “不送。”陈释骢道,“我跟他又不熟,要不是你来,我才不来呢。” 他扬起眉头,趾高气扬道:“我也不是谁都倒贴的。” “……” 这话听起来还挺有原则。 “可是……”她只好坦白,“我跟他也不熟。” 倘若不是害怕影响到楚有情工作,她对齐浩柏的生日宴并无太大兴趣。 楚无悔原本静静地听着孩子们闲聊,此时却冷不丁开口:“没事,你到时候一起送吧,毕竟是你的同班同学。” “你只是刚转过来,以后多一起玩儿,就能渐渐跟班上同学熟悉了。” 这话算是一锤定音,冬忍只得接过那份礼物,将自己的贺卡放了上去,担当两人的送礼代表。 - 轿车停稳后,必胜客近在眼前,明亮的灯光搭配红色的logo,让一切都显得鲜活亮眼,跟冬忍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前没来过这样的餐馆,简直洋气过头了。 这一年的北京,必胜客对大多数人还算新奇,节假日时常会排起长长的队伍。许多人第一次品尝披萨,往往就是在这家餐厅。 很快,楚无悔就带着两个孩子走向大门口。 店内的装修相当时尚,门口已经排起队伍。一名身穿制服的服务员正满脸微笑地引导。 “您有预订么?” “二楼过生日。” “好的,里面请。” 二楼更是别有洞天,三面都是玻璃窗,充沛的采光让人心情愉悦。 散落的桌椅被拼成一张巨大长桌,许多孩子在蔬菜吧台边嬉笑,看上去很热闹。 齐浩柏不但邀请了冬忍等同班同学,还有课外班认识的同龄人,陈释骢就在此列。 因此,冬忍并不能认全所有人,只记得班上的熟面孔。 上楼后,楚无悔带着两个孩子,还跟楼梯口的女人打了招呼。 女人打扮得很时髦,挎着一个名牌包。她一看到楚无悔,便热情地迎上来,主动握住对方的手:“哎呀——好久没见您了,最近周末的剑桥班,遇到的都是释骢奶奶。” “这段时间有点忙。”楚无悔叹道,“今天麻烦您了,帮忙照看这么多小孩。” “哪里的话,都是为了孩子,想着让浩柏生日能高兴高兴!” 女人瞥见楚无悔身后的两个孩子,犹豫地试探:“你们这是……我记得您是……” 楚无悔揽过冬忍,出言解释:“哦,这是我妹家的孩子,就说一起带过来了。” 女人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赞道:“啊——难怪呢,学习成绩那么好!” “家里的基因就好,以后肯定跟您一样,学历很高!” 冬忍背靠着大姨,听见对方的赞美,多少有些窘迫。毕竟,她和楚无悔的基因扯不上半分关系。 但她大致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对方应该是齐浩柏的妈妈。 正值此时,长桌方向传来呼喊。 “楚冬忍,在这边——” 齐浩柏和几个孩子聚在卡座沙发上,正在朝刚抵达的女孩和男孩招手。 楚无悔:“你俩过去玩儿吧。” 冬忍和陈释骢得到了首肯,这才前去跟同学们会合。 餐厅墙壁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装饰物,齐浩柏的生日宴比村里的阵仗大得多,远超冬忍的想象。但她没忘记自己的使命,交出提前备好的礼物:“生日快乐,这是我们送你的贺卡和礼物。” 齐浩柏眨了眨眼睛,来回打量二人,接着面露迷茫:“你们?” 冬忍还未开口,身边人便抢答。 陈释骢双手揣进卫衣口袋,淡然道:“我是她哥。” 齐浩柏闻言,更感好奇。 冬忍见陈释骢又摆出兄长模样,忍不住睨了他一眼。明明两人就差半岁,跟同龄人差不多,但对方对此莫名执着。 不等三人细聊,同班的男生们已经吵嚷起来:“齐浩柏,我想吃这个!” “我能点鸡翅吗?” “好的,我看一下,你们要点哪一个?” 齐浩柏没有再追问两人的事,转身去应付叽叽喳喳的同学。显而易见,大部分孩子也是第一次来必胜客,如同一群嗡嗡作响的小蜜蜂,极为亢奋,吵个没完。 冬忍和陈释骢见状,找了一个安静位置坐下,远离拥挤吵闹的点菜群体。 冬忍尚不适应这种氛围和环境,陈释骢则是切换进了高冷模式,一言不发地陪坐在女孩身边。他不说话的时候,便有了 母亲的神韵,显得又淡又傲,也不知在想什么。 但冬忍现在跟他亲近起来,已经深谙对方的性格,每次见他摆出这副姿态,就会有种看熟人耍酷的微妙感。 过了一会儿,餐厅内的说笑声越来越大,终于有人出面,维持现场秩序。 女人眉头微蹙,将四散的孩子们拢回桌边,语气还算和缓:“浩柏,你招呼好大家,别追跑打闹,免得待会儿摔倒了。” “好的。” 齐浩柏的母亲过来以后,孩子们的声音小了一点,局面也不再混乱。 “你是叫冬忍吧?想吃什么就点,别客气。” 女人瞥见角落里的人,笑道:“你俩一起转学过来也有缘,平时可要多帮帮浩柏,让他上课别走神。他没你那么心静,总是毛毛躁躁的。” 此话一出,齐浩柏睫毛微颤,低头看向菜单,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情不忍释 第19节 冬忍略一思索,坦白道:“齐浩柏上课挺认真的。” “那就好。” 女人听到这话,当即笑开了花,摸了摸齐浩柏的脑袋,走到另一侧去了。 待母亲离开后,齐浩柏才抬起了头,不好意思道:“……谢谢你。” “不用谢,我又没撒谎。” “你要先看看菜单么?”齐浩柏将菜单递给她,又站起身来,“我再去给他们拿几本。” “谢谢。” 其他孩子都在争相点菜,能拿到一本菜单不容易。 冬忍翻开沉甸甸的厚册子,发现其中还夹着不少彩页,花里胡哨的,看得人有点乱。她忍不住唤道:“骢骢哥哥。” “嗯?”陈释骢闻言瞥向她,“你想吃什么,点就好了,不用管我。” 他在家咋咋唬唬、上蹿下跳,连个煎鸡蛋都要闹着吃,在外却对一切吃食兴趣缺缺的样子。 冬忍翻菜单不亚于看天书,只得小声询问:“……你知道这些菜是什么吗?” 片刻后,陈释骢细致地介绍。 “这个是披萨,类似于芝士馅儿饼,芝士就是能拉丝的奶做的,我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这个是沙拉自助,可以自己去台子那里选,很好玩,用黄瓜片在碗边搭一堵墙,就能装好多玉米粒。” 陈释骢一页又一页地翻着,唯独经过某道菜的时候,会突然加速,跳过那一页。 冬忍顿时纳闷:“你挡住的是什么?” “嗯……”陈释骢用手摁着那页,并没有立刻撤开手掌。 她愈加好奇:“为什么一直不让我看?” “我怕吓到你。”他面露难色,“是蜗牛。” 冬忍来了兴趣:“让我看看。” 陈释骢闻言,这才艰难地移开手,将视线撇到一边。 图片上,深红色烤盘有圆形的孔,盛着油润的一小口食物,其实看不出蜗牛原型。 但陈释骢依然不肯直视菜单。 冬忍见男孩目光躲闪,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对方抗拒这个。 某种恶作剧的念头涌动,或许是想戳破他可靠兄长的外壳,她状似无意地试探:“看起来不错,要不要点?” “啊?” “你不喜欢吃么?那就换一个。” “……不用,你点吧,我无所谓。” 陈释骢强撑面子,不肯在女孩面前露怯,等到蜗牛真的上桌,他却彻底不吱声了。 “骢骢哥哥,你不吃么?” “你不是在整我吧?” 陈释骢见她满脸无辜地发问,将信将疑道:“你会吃这个东西么?” 如果换一个人,他就要怀疑对方的居心,但女孩总是诚恳又寡言,不似会做这种事的性格。 “为什么不吃?”冬忍坦然地扎起一块吃掉,接着品鉴起来,“味道挺好的。” 这一下,陈释骢心底的疑云被彻底打消了。 他举起了叉子,然而晃了两下,就是扎不下去:“不行,我还是讨厌吃虫子。” 冬忍遗憾地叹息:“那你没法跟我回老家了。” “为什么?” “我们老家吃别的虫子,有竹虫,还有蜂蛹,都跟蜗牛差不多。” “啊——”他面露惊讶,又嘀咕起来,“那我可以只去你老家,不吃虫子。” “你会饿死的。” “你老家没有其他吃的么?” “没有,我老家很穷。” “……” 最终,陈释骢硬着头皮戳起一块蜗牛,迅速地咀嚼两下,将其咽了下去。说实话,倘若他不知道食材是什么,味道确实挑不出差错。 而且,蜗牛肉没准还有智商加成,他吃了一口后,思维都清晰了。 “等等,你上回不是说,你老家有蘑菇和蕨菜吗?” 陈释骢想起什么,突然感到不对,出言质疑:“怎么会只有虫子?” 这才刚过去多久,她老家就遭遇虫灾,蘑菇和蕨菜被啃完了? “我好像忘洗手了。”冬忍当即站起身,若无其事往外走,“骢骢哥哥你先吃吧,我马上回来。” “?” 卫生间内,冬忍凭借这一波战术撤离,暂时摆脱了陈释骢的追问。她洗完手出来,发现二楼角落处还有一张小桌,被一道装饰矮墙隔开,那里也坐着人。 旁边的椅子上放着大姨的包,自然引起了冬忍的注意。其他家长早就陆续离开,要过一段时间再来,没想到楚无悔还没走。 冬忍默默地走近,听到楚无悔和齐浩柏母亲的聊天。两人似乎是旧相识,先寒暄了一番近况,又聊起英语班的事情,最后说起了女孩。 “孩子以前是在外地上学么?” “对,今年才接过来,还是爹妈盯着更放心。” “我听秦老师说,冬忍先前没学过英语,但成绩提升得特别快,我可要找您取取经啊!咱们都是怎么抓学习的?是报课外班了么?” 女人脸上带笑,身体向前倾了倾:“您的学历也高,肯定有心得吧。” 楚无悔则平静得多,无奈道:“哪里有什么心得,看我家那位少爷的成绩,我像是有心得么?别心梗都算好。” “哈哈,释骢的英语不也挺好……” “算了吧,我现在摸索出规律了,家长越上心,孩子越不行,就跟我家那位一样。再看人家爹妈,平时都散养,小孩反而努力,又懂事又聪明。” 楚无悔劝道:“您也趁早松一松弦儿,您哪天不再着急了,孩子自己就会急了。我已经准备随缘了。” “哎呀,男孩发力都比较晚,现在才三年级,名次也不算什么,等到五六年级,成绩又不一样,说不定就追上来!” 说完,她略一沉吟,再次确认道:“真是什么班都没报?” “没报,全靠孩子自己。” 两人没有交流太久。很快,楚无悔就借故离开了。 冬忍见大姨起身,这才匆匆返回长桌,只是心情有点微妙。她如今细想齐浩柏妈妈让自己帮齐浩柏学习的话,再琢磨那番“男孩发力晚”的论调,多少不是滋味了。 那感觉,就像有粒米饭粘在了食道上,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堵得难受。 长桌上,冬忍坐回陈释骢的身边,一言不发地将烤蜗牛吃完了。 片刻后,孩子们吃饱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开始闲聊或玩耍。有人带了飞行棋,便号召大家一起来,冬忍和齐浩柏是为数不多不会玩的人,站在旁边观战加学习规则。 陈释骢怕冬忍无聊,把骰子递给她:“你可以帮我投这个。” 冬忍随手一丢,就是一个六点。 陈释骢对她的运气颇感惊讶,随即捏起了棋子:“那我可就不客气,先飞了。” 众人都津津有味地盯着棋局,唯有转学生们看不懂,时不时还需要人来讲解。 冬忍其实对飞行棋没兴趣,但她察觉齐浩柏也没兴趣。倘若她不 关注棋局,没准就得跟对方聊天,又变得像学校里一样。 她偶尔并不想跟这位一起转来的同桌深度捆绑。 但对方先忍不住了。 齐浩柏一边看飞行棋,一边随口问道:“楚冬忍,你有学剑桥英语么?” “没有。” “别的英语班呢?” “我没补课。” “但你的英语成绩提升得好快……” 这句话听着耳熟,冬忍略一停顿,终于将视线从棋局上挪开,侧头直视对方:“所以呢?” 她的眼神波澜不惊,嘴唇微抿,静候下文。 齐浩柏不由愣住了。 四下安静了一瞬。 双方的交流声音不高,也就没引起旁人注意。 “嗯……我就是觉得很厉害。”齐浩柏轻声解释,“因为我私下还补课,都没法进步那么快。” 他的声音渐弱,神态还算真诚,将她一些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可能是天才吧。”陈释骢在旁插嘴,将骰子塞进冬忍手里,“该你投了。” 其他人见状坐不住了,抱怨道:“陈释骢,你能不能丢一回?单靠你自己,你的飞机根本飞不起来!” 陈释骢却不为所动,理直气壮地回:“不能。” 冬忍配合地再次丢出骰子。 “我不是天才。” 话音刚落,桌上又迎来一个六点。孩子们惊叹的声浪涌起,盖过了方才那片刻的寂静,更没人察觉转学生之间的暗流涌动。 这一回,冬忍的心绪稳定多了。她望向齐浩柏,慢条斯理地陈述:“崔老师让我先搞懂平时学的内容,她说只要课上知识学会了,日常考试肯定没问题,前几个学期的单词,我后续还能慢慢补。” “所以我没时间上课外班,周末都在学前面的教材,崔老师也会课间时帮我补。” 情不忍释 第20节 欢闹声中,她的声音清晰,没有任何起伏,直接阐明了自己英语高分的原因。 齐浩柏似有所悟:“原来是这样。” 话题就此告一段落,两人重新将视线放回棋局,像是默契地退回社交边界,没有再聊下去。 - 好几轮飞行棋过后,孩子们玩得尽兴,他们等到来接的大人,这才各回各家。 楚无悔率先将冬忍送回去,还带着两个小孩上了一趟楼。冬忍摸索出钥匙,正要转动锁芯,防盗门内的木门却打开了。 楚有情满脸微笑,一边推开门,一边询问道:“玩得怎么样?” 她身着家居服,但状态很好,看起来明媚动人,一扫先前的颓气。 楚无悔见对方情绪欢悦,吐槽道:“稿子写完了?真受不了你,明明知道交稿日期,为什么还老堆到最后?” “哎呀姐,这跟你的工作不一样,你不懂!” “储阳人呢?你中午吃的什么?” “他明天要去外地出差,做完午饭就赶飞机去了,你和骢骢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改天吧,不然他奶奶又要说了。” 冬忍跟楚无悔和陈释骢作别,便穿上了家中拖鞋,回屋里去换衣服。 楚无悔目送女孩进去,又望向妹妹,压低音量道:“对了,过两天你也张罗下,请她班里同学聚聚,找个六一或者别的由头。” “我知道你不爱折腾这些麻烦事,但孩子刚转学来,跟同学都不熟,总得有机会让她多和大家打交道,不然人家妈妈今天怎么会搞这些……” 班里同学都相处三年,转学生初来乍到,确实容易落单。 楚有情颔首:“行,我看找个合适的机会吧。” 半晌后,楚无悔和陈释骢离开了。 楚有情不再被工作纠缠,整个人都神采奕奕:“今天玩得开心吗?晚上想要吃什么?” “爸爸去外地出差了,我们要不要一起睡?” 冬忍:“都可以。” 楚有情见她兴致不高,好奇地问:“怎么了?累了吗?” 冬忍低下脑袋:“……我也不知道今天开不开心。” 因此,她很难回答女人的问题。 楚有情一愣,紧接着笑了:“没关系,今天还没过完呢,待会儿回答也可以。” 深夜,母女俩洗漱结束,缩进柔软的被窝,在暖黄灯光中依偎。 白天嬉闹的声音远去,窗外静悄悄的,冬忍半枕在楚有情怀里,终于有空暇整理那些混沌的思绪。 “班里还有一个转学生,我们是同桌,但我不喜欢他。” 冬忍小声补充:“当然,也不是讨厌,他人并不坏,只是他一找我问学习的事,我就会有点不舒服……” 平心而论,齐浩柏对她挺友善,但她对他的观感时好时坏。 明明秦老师让她当学习委员,是希望她跟大家分享进步经验,唯独对这位同桌,她做不到心平气和。 楚有情静静地听完,问道:“那你最后跟他分享了么?” “分享了。” “但你分享完了,心里也不舒服?” “……我不知道。” 楚有情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换了一个话题:“其他人找你问学习上的事,你也会这样么?比如别的同学,或者骢骢哥哥?” “不会。”冬忍面无表情道,“同桌是问得太多,骢骢哥哥是问得太少。” “我都主动跟他聊学习,但他总说自己不舒服。” “……” 第13章 冬忍在温暖的床褥中放松, 她拉起了一点被子,将自己的脸庞盖上,更深地缩进去:“妈妈, 我是不是很坏?” “为什么这么想?因为同桌不坏,所以你觉得自己很坏?” “嗯。” 冬忍没有说的是, 尽管她分享了学习经验,但她知道对齐浩柏没用。 崔老师上课讲的内容,全班同学都能听到。崔老师课间帮她补的课程, 齐浩柏等人前三年就学过。归根结底,下次考试拼的还是细心和发挥。 她甚至不清楚, 是否由于确信这条经验影响不到什么,自己才会愿意说。 楚有情略一思忖,轻声道:“要是我们不想这些呢?不想你坏不坏, 也不想你的同桌坏不坏,你又有什么感觉?” 冬忍的目光中流露出不解。 女人像在讲童话故事般循循善诱:“现在,我们就把同桌当作一面镜子。嗯,他已经不是人了, 我们也不用分辨他是好镜子, 还是坏镜子。你照镜子的时候, 有什么感觉?” 冬忍愈加迟疑:“可是照镜子的时候, 我看见的是我自己。” “对呀, 镜子能照出你,别人也能照出你。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 对方可能照出了你美好的一面,你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对方可能照出了你恐惧的东西。” 她摸了摸女孩的脸蛋,笑道:“所以对方是好是坏无所谓, 关键是你有没有看到自己。” 女孩不禁沉默。 这些话对她的信息量太大,并不是能够马上消化的。 楚有情倒也不急,耐心地启发:“你发现骢骢哥哥不想聊学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冬忍速答:“这不对。” “为什么不对?对是什么,错是什么,这个东西是谁来判断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女人戳了一下女孩的额头,“是你觉得不对。” 冬忍在心里接受了这个说法,嘴上却坚持:“这就是不对。” 不管怎样,全世界小孩都应该好好学习,反正她从出生起就遵循此理。 楚有情哭笑不得:“好吧,这不对,那同桌跟你聊学习,为什么你也不舒服?其实跟对不对没关系,不是么?” “……” 冬忍哑然,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枚茧,逐渐被抽出细细的丝,就要露出内里最柔软脆弱的部分。这让她略感不安,又莫名有些放松,像是快脱掉沉重的束缚,是极为神奇的感受。 “宝宝,你很害怕吗?在新集体里压力很大?” 冬忍下意识地想说不知道,但在女人柔和轻缓的声音中,又稀里糊涂地松懈下来,嘴边的回答也随之改变:“……有一点。” “是害怕什么呢?学习方面的事,还是其他的事?” “我还有好多单词没背,其他人都学过了,这次能够考得好,也是没考以前的内容……” “还有呢?” 倾诉的话语如同堤坝内的洪水,一旦寻觅到细微的裂缝,便见缝插针地流淌而出,直至冲垮所有厚土。 当冬忍说出第一句心声,某种奇妙的开关被打开,后面的句子也不再困难。 她声音渐弱,像极了呜咽:“我怕齐浩柏妈妈说的是真的,他们五六年级会越来越好,考试成绩又要超过我……” “你会很难过?” “嗯,很难过,我本来就只有学习比他好,别的什么都没有……” 女人顿时愣了。 其实冬忍不是不知道,她知道,但她无能为力,只能说不知道。 因为知道就会很痛苦、很难受,永远被如影随形的自卑和不安折磨,即便表面显得镇定和不在乎,也是拧巴地造出一副空洞的壳。 她没法畅快自如地跟班上人闲谈,偶尔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生怕在放松时暴露南方口音;她经常听不懂同学们交谈的话题,不管是时兴的张韶涵、周杰伦等歌手,还是计算机课上的扫雷游戏和gba模拟器,她全都没接触过;她不会像齐浩柏般慷慨大方地给全班发礼物,即便楚有情愿意准备,她也无法接受。 她就是跟周围人不一样,她很清楚。 她只能牢牢抓紧最为熟悉的学习,这是新旧环境里唯一共通的规则。 那些被忽视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温热的泪珠落下,又被女人的指腹轻轻抹去了。 楚有情用手臂将女孩圈进怀里,跟她靠在一起,温声道:“宝宝,要是你现在什么都有,你会过什么样的生活?你有想像过么?” “我什么都有?” 冬忍贴着女人,怔怔地望着上铺床板,声音里还夹杂着鼻音。她从未有过此等畅想,听起来多少太奢侈了。 “对,你会去做什么?” “……学习。” 楚有情无可奈何地笑了。 冬忍小声地补充:“但我要自由地学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不感兴趣的就不学,像骢骢哥哥那样。” “好,那我们想象一会儿这个画面,好吗?” 冬忍闭上眼睛,听从女人的指引,沉浸于这个向往的场景,甚至忍不住嘴角微扬。 楚有情垂下眼眸,温柔地凝视对方。她等候了一段时间,又道:“接下来,我们想象一下,你什么都没有的情况,好么?” 这一回,冬忍显然无法立刻沉浸,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眉头也无声地蹙起来。 “没关系,你是安全的,它们伤害不到你。”楚有情将她揽得更紧,安抚道,“或者,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妈妈还在你的身边,我们现在是一个整体。” “我们是一片很广阔的天空,广阔到能笼罩整个世界,你的害怕还有难过,就像是一朵朵小乌云,只是暂时飘过而已……” “你是无边无际的天,你在这里无所不能,可以自由地拉近乌云,也可以将它们轻轻推走……” 情不忍释 第21节 “你在观察那些乌云,不用刻意回避,也不用刻意接受,不去想它们是好是坏,只要看到它们就好……” “乌云是伤害不了天空的,但天空能容下所有云朵……” “她是自由的,也是广大的。” 随着女人的轻语,女孩宛若回到襁褓,在安定中重获新生。 她像是在经历一场奇妙的梦,变成了老家高原上的天空,无论是多么壮丽的云景,自己全都能囊括。 她抛下了纠缠许久的心结,不再抓取凡尘俗世的执念,因为那些对天空都没有意义,她能无拘无束地蔓延,不论是多高或多远,都不需要任何条件。日月轮替,斗转星移,皆随她的心境变换。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脱下沉重无趣的躯壳,她接收到生命的洗礼。 无需任何信仰或依托,她仅用自身的存在,就足以净化自己。 陈旧的观念彻底离开了身体,冬忍在朦胧中睁开眼睛,眼角还有些湿润,头脑却变得清明。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不再感到亢奋和喜悦,也不再感到痛苦或哀伤,只留下宁静和祥和。 某种轻飘飘的崭新的力量涌入了她的身体。 女人依旧搂着她,在等她平复情绪。这个怀抱柔软又安全,当真像与她融为一体。 “现在感觉好点了么?” “嗯。” “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一片天,没人能伤害你。没什么拥有或者失去,天空就是天空,不需要任何证明,她就很厉害。” 这是完全有别于冬忍过去认知的理念,但她现在竟能自然而然地接受,不加任何质疑和反驳。 或许就像女人所说,她们是一体的,她是一片天空,那她应该也是。 “好啦,我们该睡觉了,居然都那么晚了。” 床头灯被关上,屋内灯光灭了,一切都隐于夜色。女人将被子拢好,刚刚躺了下来,便听到女孩在黑暗中发声。 “妈妈,不要听大姨的话,弄什么班级聚餐。” 楚有情一愣。 “没有那些,我也很厉害。” 这一刻,在全然的释放中,冬忍突然发觉,不遵从那些规则也可以。 她不需要模仿任何人的生活模式,不需要在乎任何外界的评判,她只需要成为她自己。 “……好。” - 次日,晨光洒进了教室,照亮黑板和讲台。 冬忍照常上学。她刚刚坐下没一会儿,便看到进班的齐浩柏。 现下,她面对这位同桌,没那么多情绪了。昨晚,她在女人的怀抱中,清空了所有沉积许久、晦涩难言的东西,终于能够冷静客观地看待事情。 她发现,倘若要让她和齐浩柏交换人生,她同样不愿意,她接受不了齐浩柏妈妈做自己的母亲。 所以无所谓有或者没有,也无所谓齐浩柏究竟是好或者坏,可能仅仅是他让她忆起一些抗拒的想法。 但现在连那些恐惧都远去了。 心境变化了,状态也就变了。冬忍干脆率先开口:“早。” 见她主动打招呼,齐浩柏有点受宠若惊,这才低声回道:“早。” 他放下书包后,又想起一事,出言致谢:“对了,谢谢你送的英文书,你喜欢《小王子》?” 这应该是那份浅蓝色礼物,冬忍也是现在才知道,书名究竟是什么。她坦然解释:“那是陈释骢送的,我看不懂外文书,我老家也没有王子。” “……” 齐浩柏哑然失笑:“你偶尔说话挺逗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接。” “可以不接。” 小小的玩笑调节了双方氛围,连带解开了某些隐形的结。 齐浩柏观察她的神色许久,接着松了一口气:“还好,我还以为惹你生气了,你昨天好像有点烦我。” 他回家还反复思索,究竟是哪句话惹恼了她,明明平时都没有矛盾。 “没有。” 冬忍见他将信将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得换一种方式,打破对方怀疑:“真没惹我生气,你没那个实力。” “……这话是真接不上了。” 第14章 北京的天气越来越热, 暑意渐浓的时候,期末考试又来了。 七月初,冬忍顺利地再次拿下班级第一, 同时开始经历自己来京 的第一个夏天。 储阳照例在外忙着他正红火的事业,暴晒和高温却让冬忍变得不爱出门。坦白讲, 她在老家都没遇见过这么热的天气。 她和楚有情时常缩在家中吹空调,偶尔会到姥姥姥爷家做客,混一两顿饭吃。 今天又是楚有情带她去拜访老人的日子。她们早早地起床, 坐上一趟直达的公交车,没过多久就抵达了家属楼大院门口。 小区内的林荫茂盛, 跟冬天的萧瑟有所不同,倒显得更有人气儿了。 上楼后,老人家的大门并没有锁。楚有情无需敲门, 便顺利地进屋,唤道:“妈——” “来了来了。” 楚华颖听到声音,从卧室里走出来。她怀里抱着婴儿辉辉却脚步麻利,将他放进客厅的安全栏里活动, 这才有闲暇招呼起女儿及孙女。 冬忍跟在女人身边, 老实地叫人:“姥姥好。” “你们吃饭了没有?”楚华颖略一停顿, 又看向冬忍, 扬起眉头道, “你妈平时给你饭吃么?” “给的。” “只给饭不给菜?让你吃干饭?” “没有,有菜……” 冬忍被问得有点不好回答了。 好在楚有情出言打断:“妈, 你问的都是什么话?谁会不给小孩吃饭?” “储阳现在天天出差,你们能吃到什么啊?就你那两下子,给孩子做口热饭,估计都不行!” “我们吃的是山珍海味。” “出去吃的垃圾食品吧。” 片刻后, 冬忍已经坐在饭桌边,扒拉起碗中的馄饨,楚华颖对楚有情饮食习惯的教育才勉强结束。 过了一会儿,楚无悔带着陈释骢也到了。 楚华颖赶忙迎了上去:“今天怎么来晚了?吃早饭了么?” “吃了。”楚无悔斜了儿子一眼,“他非要临出门前,折腾他爸的电脑,弄什么太阳星星月亮。” 陈释骢:“我得先把企鹅挂上,不然一天就浪费了。” 楚无悔:“你浪费的一天还少么?” 陈释骢却对母亲的吐槽充耳不闻,一溜烟儿地蹿到饭桌边,陪着冬忍和楚有情用餐。 厨房里传来姥爷魏彦明的喊声:“还有人吃馄饨吗?” “没了,别煮了!” 早餐后,冬忍跟随楚有情起身,将碗筷送到厨房清洗。 她刚一出来,便见陈释骢两眼放光,显然是等候许久,就盼着她吃完早饭。 果不其然,他很快从书包中掏出各类东西,献宝般地堆在桌上,像是支起了小卖部,陆续介绍起来:“我带了新的动画片,上次玩的飞行棋,还有一个新游戏,也是棋牌类的,叫《大富翁》……” 陈释骢早有准备,将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兴致十足。 冬忍坦白道:“可是我想先写作业。” 陈释骢挑眉:“放暑假了还写作业?” “暑假作业不就是暑假写。”她眨了眨眼,“不然为什么叫暑假作业?” “……” “呵,挺好,你就跟着妹妹好好待在姥姥家学习吧。”楚无悔在旁冷嘲热讽,“总比你天天在家玩儿破电脑强。” 最后,冬忍和陈释骢达成协议,上午听她的学习,下午听他的玩耍,组成劳逸结合的一天。 姥姥姥爷家没有太大的书桌,两个小孩便占据了餐厅饭桌,将其作为写作业的主战场。 孩子们都安顿下来,大人们这才解放了。 楚华颖在沙发上落座,又看看客厅内的女儿们,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聊会儿。” 楚有情坐了过去:“聊什么?” “反正证都已经领了,那就好好过日子,你和储阳有没有考虑过……” 楚华颖微扬下巴,引导对方看安全栏里的婴儿,露出含蓄又意味深长的微笑。 “没有。”楚有情答得倒快,又站起身来,“妈,姐,我走了,今天得去一趟出版公司,晚点儿来接冬忍。” 接着,她进屋跟魏彦明打了招呼,又跟两个孩子道别,当真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楚华颖目睹此景,顿时气愤不已,扭头向大女儿告状:“你看看她!这都说不得了,我没开口就这样!” “我以为你都习惯了。”楚无悔嗤笑,“别管人家了,就眼下这一个,还不够你累的?” “那怎么了?我给我子女帮忙,我乐意!”楚华颖中气十足道,“要不是怕你婆婆不高兴,我当初就把骢骢弄来了,你看现在有三个小孩不也没事,一切正常啊。” “行了,你先弄这三个吧,够你忙的了。” 情不忍释 第22节 楚华颖为小女儿的态度生了一会儿气,又说起另一件事:“对了,我跟你爸商量过了。” “生志和有情买房的时候,我们不都出钱了么?要是这样算下来,就你当初结婚拿的最少……我俩私下聊了聊,说家属楼这套,干脆以后给你。” 楚无悔蹙起眉头:“给我干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俩踏实住着吧,一天到晚净寻思这些了。” “哎呀,有些事就要提前说清楚才好!” “你儿子能同意?” “他敢不同意?我还有后招儿制他呢。”楚华颖哼笑一声,“最近鸟巢不是停工了么?说是要调整设计。他在那儿着急上火,还要专门跑过去看,天天琢磨什么时候复工,又絮叨最后奥运会不会搞不成了吧。” “我真是纳闷了,那么大的事儿,轮得到他一个平头老百姓管吗?” 楚无悔:“奥运会也拆不到村里吧,这还离得老远一段路。” 楚华颖:“那谁知道,反正我不急,让他急去吧。我觉得村里还好呢,改天带着小孩儿们去露天烧烤,城里哪允许你搞这个。” 母女俩闲聊了一会儿,楚无悔还有工作,同样要离开了。她跟楚有情一样,打算下午再来接孩子。 午饭倒是格外丰盛,魏彦明买回来一只烤鸭,他将鸭肉和鸭皮用刀认真地片下来,再将黄瓜和大葱切细,配上咸甜口的蘸酱,便是老北京知名美食。薄饼也是家里面做的,热腾腾地摞在一起,拿起时还有点烫手。 冬忍没见过北京烤鸭,好奇地打量起来。 “吃呀,别客气!”楚华颖高声诱哄,“姥爷专程给你买的,你是不是来北京后,还没吃过烤鸭?” “是。” “我就知道你妈虐待你了。” “……那倒没有。” 魏彦明见她不动手,唤道:“骢骢,你给妹妹示范一下,怎么吃烤鸭。” 陈释骢已经洗过手,这才掀起一片薄饼,开始依次放入食材:“夹你喜欢的东西,然后抹上一点酱,包起来吃掉就好了。” 冬忍有样学样,也包好了一个,新奇地品尝起来。 北京烤鸭的吃法总会让人摸不准食量,两个小孩一连吃了好几个,很快就将肚子填满,妥妥地晕碳了。 饭后,两人都困得睁不开眼,各自挑了一间屋午睡。 陈释骢一路直打哈欠,也没忘记下午的玩乐时间,还让冬忍记得挑睡醒后要看的动画片。 房间内,冬忍并没有睡太久。约莫半小时后,她就迷迷糊糊地醒了,从蓬松的被褥中爬了起来。老人家的床单有股太阳的味道,摸起来很舒服,让人的心情干净又明快。 现下头脑清醒,冬忍终于有时间环顾四周,屋内陈设颇具年代感,比她现在的家都要旧一点。毕竟,楚有情和储阳曾简单装修过家里,不像姥姥姥爷家,多年都没有变动。 但神奇的是,这里的一切让她熟悉。 最后,冬忍终于在书架上发现了原因。 那里摆放着一大排书籍,其中有唐诗宋词、侦探小说和法律典籍,一旁还陈列姐妹俩的照片。相框内的照片略微发黄,其中是穿着律师袍的楚无悔,而楚有情笑着依偎在她身旁。 这是楚有情的房间?还是楚无悔的房间? 冬忍单凭房间里的细节,实在没办法准确地分辨,只知道这里封存着她们整个少女时代。 这让她对此处有了一点神奇的归属感,原来妈妈和大姨 也曾有自己的小房间。 片刻后,冬忍欣赏完屋内的旧物,蹑手蹑脚地溜到隔壁。她想找陈释骢,却发现他没醒,一时有点无措。 正当她要悄悄地回房间,准备再等一会儿的时候,静悄悄的客厅内却传来细语。 “睡醒了?” 楚华颖并没有午睡,独自坐在沙发上打毛衣,发现了醒来的小女孩。 冬忍当即站定:“嗯。” 楚华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这边坐会儿,等等他就醒了。” 女孩这才慢慢地挪过去。 客厅内的电视没有开,小婴儿也被抱回了屋,应该是魏彦明陪着。在这方寸之间,除了织针偶尔的轻响,什么多余声音都没有。 冬忍坐在沙发上有点拘谨,她从未忘记初次拜访时,楚华颖暴跳如雷的反应,自然下意识对老人有种难言的畏惧。 平心而论,她不认为楚华颖有什么错,对方是楚有情的家人,排斥她和储阳才正常。 四下安安静静。 或许是察觉女孩的沉默,楚华颖率先开启话题,她的声音爽利,总是充满能量,一边打毛线,一边询问道:“你妈平时没对你不好吧?” “没有。” “你可别不敢说,她要是不负责,姥姥给你做主!” “真没有,妈妈很好。” “那就好,骢骢哥哥有没有欺负你?” “也没有,骢骢哥哥也很好。” “那就好,这不就好了,都挺好。” 楚华颖乐呵呵地打毛线:“哪有迈过不去的坎儿,你妈以前总嚷嚷着不要小孩,我看她如今乐在其中,养你不也挺开心的。” 这可是冬忍不知道的事,楚有情竟还说过这种话。 如果妈妈现在改变过往想法,是不是代表她的表现还可以?至少没有招人烦。 某种微妙的窥探欲占据上风,冬忍注视着眼前的老人,意识到对方熟知女人的过去,突然不再那么胆怯了。犹豫再三后,她小声询问:“妈妈以前是什么样子?” “烦得很,不听话。”楚华颖皱眉,“比你难管一百倍。” “……” 第15章 冬忍将信将疑:“怎么会?” 楚有情脾气极好, 说话都温声细语,跟老人的描述实在不沾边。 “怎么不会?那你是不知道,她以前可有主意了, 人还小小一个,说话就很气人。” 楚华颖伸出一只手, 比划了一个高度:“我记得她才这么大,刚上学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不喜欢她的老师。那个老师训她, 说‘你要是不听我的,你就回家去, 别待在这里’。” “一般小孩当场就怕了,她倒是好,提着书包就走, 连头都没有回,到学校门口才被人拦下来!” 冬忍不由愣了:“后来呢?” “后来?”楚华颖答道,“后来就是老师找过来,跟我们说她不服管呗。” “我和姥爷去问她, 你妈还挺理直气壮, 说什么‘他天天让我们回家去, 其他人都没听过, 我就听话了一次, 他怎么还急了’?” 这可真是胆大包天的说法,连带女孩的心都悬了起来。 “……那她挨批评了么?” “批评她有什么用, 纯属浪费时间。”楚华颖挑眉,“再说那老师确实也有问题,他过两年出了个什么事儿,也不当老师了。” 冬忍这才放下心来。她眨了眨眼睛, 回味了一番这件旧事,莫名涌起更大的兴趣,忍不住追问:“还有别的故事么?” “有啊,多得是,只是不合适给你讲。” 冬忍一愣,抿了抿嘴。 楚华颖低着头打毛衣,随意地抬眼一瞧,发现女孩眼巴巴地盯着自己,一副好奇又不敢问的模样,又有点扛不住了。她略一思忖,斟酌道:“还有一件事,但你别跟你爸说。” “好。”无需思考,女孩便干脆地应下了。 楚华颖张开了嘴,却又犹豫起来:“算了,还是不给你讲了。” 冬忍表情严肃,郑重其事地承诺:“我保证不说。” “主要这个给你讲,你也不一定理解……”老人面露难色,开始筛选用词,“嗯,怎么说……她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要好的男同学,就是比其他同学更亲近一点吧……” 楚华颖面对小孩,无法直接使用“谈恋爱”或“处对象”等词汇,只得挑了一种委婉的表达方式。 “有一天,她不想跟同学好了,人家特别伤心,还跑过来找她,就站在楼下哭。” “我和姥爷劝她下楼看看,她还死活不去,说什么‘让他使劲哭,就是实现了他的心愿,可以自己感动自己了’……” “还说什么‘我只是一个彰显人家深情的符号,干嘛要下去扫兴,我看他挺享受的’,你就说这话气人不气人!我和姥爷听完都拿她没辙了!” “最后还是姥爷下去,把那个男同学送走,一路折腾了好长时间。你说万一人家出了点事儿,我们怎么跟人家父母交代啊?” 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故事,似乎跟冬忍印象中的女人略有差距,但细细想来又挺合理。 楚华颖怀念完往事,还不忘叮嘱女孩:“你以后可不能像她这样生性凉薄。” 冬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忍住:“妈妈挺热的。” 尽管她不知道楚有情和男同学有何纠葛,但她并不认为这件事就能代表性情冷或热。 至少从她在村里的见闻来看,那些大哭大闹的人,不见得就一定占理,更多是想以此获取别的东西。 因此,即便这话听着像顶撞老人,她还是冒险说了。 楚华颖倒没生气,反而稀奇地叹道:“哎呦,你倒挺护着她,还不让人说了!” 冬忍察觉老人并未发恼,又问道:“姥姥,还有么?” “我想想啊……” 她们一连分享了好几个故事,覆盖了各个年龄段的楚有情。后来,故事的主角开始增多,又出现了楚无悔。比如,年幼的楚有情和母亲争吵,给姐姐打电话,远在大学的楚无悔专程坐车赶回来。再比如,楚有情在楚无悔的婚礼上很克制,回家却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 “这还是我半夜不小心发现的,不要告诉你妈,不然她该不好意思了……”楚华颖好笑道,“我只私下告诉你大姨了,说她妹妹回家大哭一场,可难过了。” 冬忍不由哑然。 她突然想到,楚有情和储阳领证的时候,楚无悔又是作何感想? 恐怕跟那晚的楚有情一样,心情同样复杂。 还没等冬忍回神,楚华颖率先伸手,将手里的毛衣递出去:“喏,拿着吧,这是你的。” “就这么闲聊,居然织完了。” 那是一件鹅黄色的毛衣,领口和袖口有细密的针脚,带着手工织物沉甸甸的扎实感。这是老人辛苦许久的成果,至少她们聊天时,她的动作没停过。 情不忍释 第23节 冬忍猛然间懵了,没想到对方打的毛衣,居然是给自己的。 “拿着啊?怎么不动?”楚华颖见女孩愣着,直接将毛衣塞过去,“你试试合不合适,现在还有机会改。” 冬忍穿着轻薄的夏季衣服,默默地将毛衣套在外面,倒是挺合身。 老人应该是故意织得偏大一码,好让小孩多穿两年,平时还能在里面搭些别的衣服。 楚华颖满意地端详起来:“还可以!挺合适的!” “骢骢和辉辉都有了,本来我过年期间就开始了,这几个月实在是太忙……” 她长叹一声,活动完僵硬的手臂,又收拾起摊在沙发上的针线用具:“这都夏天了,我才磨磨蹭蹭地织完,正好今天给你。不过,也得等冬天再穿了。” 不得不说,姥姥的性格倒像极了北京的天气,没有过渡的春秋,只剩凛冽寒冬与炽烈盛夏。往往冬寒刚褪,暑热便骤然登场,那灼人的光亮晒得人浑身冒汗,偶有眩晕,偏偏能将冬日里冰封的肃杀与寒凉一扫而空。 冬忍穿着毛衣,很快就热了起来,却还是闷声道:“谢谢姥姥。” “别客气,本来就是 你们一人一件。” 片刻后,楚华颖帮冬忍找了一个袋子,将毛衣装起来,方便女孩带走。 冬忍小心翼翼地将袋子放在身边,以免待会儿遗忘。 她暗自感慨,可惜不会有人专门问她,楚华颖有没有欺负她了。 不然她可以回答,妈妈的妈妈也很好。 半晌后,陈释骢终于午睡醒来,迷迷瞪瞪地出现了。他这一觉昏睡的时间有点长,而且睡醒后并未精神,反而有些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华颖喊道:“骢骢,吃西瓜。” 陈释骢听从老人的话,拿了一块西瓜坐下。他看到旁边沙发上的冬忍,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冬忍疑道:“骢骢哥哥,你怎么了?没睡好?” “……做了一个梦。” “噩梦?” “说不清是好梦还是噩梦。”陈释骢迟疑地回道,“但梦到你了。” 冬忍更感茫然:“我?” 怎么还会跟她有关系? “梦里你变得特别大,有外面的楼那么高,一抬手就把我摁住了。” 陈释骢一边抬手比划,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嘴里还说着‘全世界小孩都应该好好学习,既然你不学习又不吃虫子,那就被虫子吃掉吧’……” “接着,有一只巨大的虫子露面,嗷呜一口就把我吞掉了。” “?” 冬忍中肯地评价:“这是噩梦。” 陈释骢:“应该不算吧,我平时都没见过那么高的你呢。” “……” 该说不愧是粉红床单怪的抽象思维吗? 午后,孩子们在安全栏内玩耍了一会儿,看了几集陈释骢带的动画片,之后再挪到餐厅吃一顿晚饭,很快就迎来返程的时间。 姐妹俩并非同时抵达,楚有情先到家了,准备带女孩动身。 “爸,妈,我跟冬忍先走了。”她道,“我姐今天要晚点,没法送我们回去。” “行,你们路上小心啊。” 冬忍不忘提上装毛衣的袋子,她朝陈释骢和老人们挥手作别,这才跟着楚有情离开。 下楼后,深蓝色的夏夜不似白天那般燥热,树影和楼影沉沉,除了遥远的蝉鸣,一切都极为安逸。 单元楼门口的暖光下,楚有情主动朝女孩伸出手:“走吧,回家。” 冬忍牵住对方的手,那双手温暖又柔软。 一路上,母女俩手拉手,经过高大的槐树,踏过遍地白花。 “妈妈,你以前不想要小孩么?” “姥姥跟你说的?”楚有情一怔,接着哑然失笑,“对,我那个时候比较胆小。” “胆小?” “是啊,因为我当时压力很大,就像你刚到新班级里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格外害怕。” “怕什么?”女孩好奇道,“也是成绩?还是别的东西?” “差不多。”女人叹息,“我那时候害怕,我会变得不再是我。” 晚风带来些许槐花的香气,微甜,极淡。 冬忍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个回答,只觉得短短的句子,含义却着实太多。 最后,她问道:“那你现在不害怕了么?” “对,因为我在一座大山里,遇到了一个勇敢的小女孩。” 女人微笑的时候,眼睛如同弯月,浸润着朦胧辉光。她微微弯下身子,摸了摸女孩脑袋:“她比很多大人都厉害,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有多勇敢。” 第16章 暑假的生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很快就过去了。 冬忍在北京的第一个夏天简单而充实,每天定时完成英语学习和假期作业,偶尔去拜访楚华颖和魏彦明, 跟楚有情到图书大厦遛弯儿,再时不时随楚无悔和陈释骢外出吃饭。 没有太多惊险刺激的事情, 但格外让冬忍满意和知足,甚至连储阳都被她看顺眼了。 这段日子,储阳迎来了工作上的黄金期, 连带本人也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倘若男人在大山农村里时称得上吊儿郎当、游手好闲, 那么他在北京迎来事业鼎盛后,便完全换了一副模样,开始学习身边人的行为模式, 逐渐融入这个复杂又庞大的都市。 他逐渐领悟到城市里一些隐形的社会规则,不再仅仅停留于穿着和收入等表面东西。 比如,他居然会关注起孩子教育,某天突然询问冬忍的成绩。当得知她名次优异后, 他颇感惊讶, 再三确认她是否撒谎, 甚至还找楚有情求证。 次日, 他带回了一个崭新的磁带机, 喜滋滋地交给冬忍,说是公司领导送她的。 领导听说冬忍在老牌名小里名列前茅, 鼓励她继续努力,还说改天让孩子们一起交流、聚聚。 在这个不同于大山的崭新环境,人们不再谈论蘑菇蛇虫、旱涝耕作,转而讨论起金融投资、国际形势、子女教育等话题。没人会直白地问你兜里有多少钱、家里有多少地, 而是隐晦地打探孩子在哪儿就读,平时花多少钱投入教育。 冬忍大致猜到,她的学习成绩化作了男人的谈资。不过,她收下了磁带机,用来好好学习英语。 她从未对男人有太多期望,但觉得他这份略带功利的转变也挺好。 能迫使山中禽兽学着伪装成人,同样算是现代社会的一种进步。 暑假过后,冬忍开启了四年级的生活。 返校日,班主任秦昭还不忘敲打学生,要对接下来的三年更上心,尤其要关注自己想就读的中学,回家后也多跟父母商量。 班会后,他将冬忍单独叫到一旁,聊了两句:“我看你上学期成绩,要是能够保持住,拿下三年的三好学生,是可以参加推优派位的。” “虽然你是转学过来,但推优看的是四五六年级的成绩,能够推上的话,就比别人多一次派位机会。”他道,“你也回家跟爸妈多聊聊,目标打算定哪一所中学。” 北京的小升初政策较为复杂,有推优派位,有大派位。各个学校还有自己的招生渠道,研究起来挺花费时间。 “好的,谢谢老师。” “没事,继续努力啊,我等家长会的时候,也会跟你父母提的。” 冬忍跟秦老师聊完,便拿着水杯,到走廊接水。 学校的饮水器统一在走廊尽头,她遥遥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有一条小辫儿垂下来。 一回生二回熟,冬忍悄悄来到他身后,轻轻地扯了他辫子一下。 陈释骢不紧不慢地转身,瞥了她一眼:“就知道是你。” 她不由纳闷:“为什么会知道?” “不告诉你。”他扬起眉头,悠然道,“反正再过一段时间,你就拽不到我的辫子了,到时候可别在学校里认错人,扯了其他人的小辫儿。” 冬忍一怔:“不是说十二岁才能剪?” “我爸说该剪了,说我已经长大,再过两年上初中,提前适应一下才对,在学校发型独特不好。”他懒洋洋地耸肩,“我奶奶还生气来着,说没满十二岁,剪掉会不吉利。” 一条小小的长生辫,竟还有这么多讲究。 冬忍越听越好奇:“后来呢?” “后来是爷爷拍板,说他老家九岁也能剪,就定了让我今年剪。” 她怅然若失:“啊……” “你怎么这副表情?”陈释骢面露难色,“难道你觉得有辫子好么?” 冬忍老实地回:“也没什么不好吧。” “……” 课前预备铃响起,两人没时间再聊,结伴返回各自的班级。陈释骢的教室在前,他跟冬忍打过招呼,便率先进屋了。 不等冬忍离开,门内突然飘来嬉笑声。 “陈释骢,我看到你被隔壁班女生扯小辫儿 了,这回你怎么没生气?“班里的男生起哄,“我们说你有辫子,你都要发脾气!” “你话可真多,以后别找我借游戏机。” 男孩的声音既淡又凉,顿时引得对方惊慌失措。 “别这样嘛,我不提了……” 原来他平时被人扯辫子会生气吗? 冬忍在门外听见闲聊,她略一停顿,这才回到班里。 情不忍释 第24节 - 冬忍没料到的是,陈释骢即将剪掉辫子的事,还在家中掀起不大不小的波澜。 按照习俗,小孩剪掉长生辫,需要大摆酒席,邀请亲朋好友过来,再由孩子舅舅来主持并剪掉辫子。楚无悔向众人转达了此事,又提前通知了吃饭的地方,楚有情等人自然也收到邀请。 家中,储阳一袭正装,反复在镜子前徘徊,不忘征求楚有情的意见。 “我穿这身能行吗?”他唤道,“你快看看,帮我出出主意!” 楚有情闻声而来:“怎么这么上心?” “这不是怕给你丢人,你跟你姐关系又好。” 她眉头微蹙,垂眸道:“不用那么正式,本来就是家宴。” “那还是不一样的。”储阳挑眉,“我怎么听生志说,姐夫他们家摆了好几桌,看上去浩浩荡荡的。” “……” 尽管楚无悔时常带着陈释骢来串门儿,但像今天般盛大的聚会极为少见,两家亲友基本都要露面。储阳和冬忍还没见过陈家人,自然摸不清路数。 楚有情略一犹疑,目光在衣柜里逡巡,还是替他挑了一套衣服,没有正装那么死板,但看上去挺拔端正。她将衣服取出,递给了对方:“行了,穿这套吧,你要是不放心,就穿你的皮鞋。” 储阳这才应了。 客厅内,冬忍隐约听到屋内的动静,莫名涌现奇怪的预感,能让储阳全副武装,代表今日不同寻常。 片刻后,楚有情从屋里出来,见女孩在门口等着,问道:“没忘带给骢骢哥哥的礼物吧?” “没有,在这里。”冬忍捧出包装好的礼物,这还是她向陈释骢学的,送礼要用彩纸装饰,看上去郑重一点。 楚有情将其装进包中:“行,爸爸妈妈帮你先拿着,待会儿过去了,你再送给他。” 没过多久,楚有情和储阳带着冬忍前往姥姥姥爷家。他们将在此大部队集合,再一同前往酒店。 婴儿辉辉由周盼照顾,并不参加今日活动。 因此,参席人员是冬忍、楚有情、储阳一家,以及姥姥、姥爷和舅舅。 这一大家子人出行不易,今天又没有楚无悔来开车接送,便由储阳和楚有情先下楼叫车,等出租车进了小区,再来喊其他人下去。 冬忍在姥姥姥爷家同样察觉到暗潮涌动。 临出门前,楚华颖拍了拍楚生志的胳膊,不忘提点道:“你准备好了没有?” “当然准备好了,妈。”楚生志拍胸脯保证,“我可是骢骢的舅舅,这事儿肯定不会忘。” “拿出来给我看看。” “哎呀,没必要吧……” “拿出来给我看看!你当我不知道你多抠儿,今天要是闹出什么乱子,给你姐添了麻烦,看我不剥了你一层皮!” 楚生志听老人语气凶狠,这才赶忙将红包掏出来,递给了对方:“好好好,给你看,我拿出来给你看。” 楚华颖打开沉甸甸的红包,粗略地估算完金额,这才缓和脸色,将其还了回去:“行吧,还算你有眼力见儿。” “那是,我和我姐是一家人,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能拎得清的。” “也是,你姐夫家可不是一般人,你这人肯定看得最明白。” “哎呦喂,妈——”楚生志埋怨道,“我没准备你训我就算了,我准备好了你也训我,好话赖话都让您说完了!” 红包礼金的事解决完毕,楚华颖又朝女孩招了招手:“冬忍,你过来。” 冬忍闻言乖乖地上前。 “我知道你跟骢骢关系好,但咱们今天要收敛,别表现得太明显。”老人轻声暗示,“主要还有他爸爸那边的亲戚来,你懂吗……” 冬忍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 “行啦,你跟孩子说什么。”魏彦明向来和气,难得板起了脸,不悦道,“骢骢是冬忍的哥哥,哪儿来那么多规矩。” 楚华颖气弱:“我不也是怕无悔难办,要是瞧见骢骢老往这边凑,没准人家又怨上你大女儿,说她天天带着儿子回娘家,跟那边都不亲近了……” “什么娘家和婆家,这不也是她的家,她回自己家怎么了?” “话说得倒轻巧,你管得了人家怎么想?”楚华颖当即气愤,“你们这帮男的,哪儿懂女人的苦!咱家要是跟人家家里一个条件,我用得着在这儿废话!?” “什么条件?咱家条件很差么?别人要真想看不起你,哪儿还需要什么条件!” 顷刻间,战争一触即发。 楚华颖本就性子极强、快言快语,素来儒雅的魏彦明竟也发怒,连带一旁的楚生志都被震慑,吓得说不出话来。 眼看争吵的火焰有蔓延之势,冬忍察觉不妙,只得开口制止:“姥姥姥爷,我们该走了。” “今天也不能随便迟到,让骢骢哥哥家里人久等,不是么?” 女孩的话中断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 她的语气缓而镇定,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倒像是初冬的薄雪,让暴躁的二老逐渐平静。 一时间,楚华颖和魏彦明都说不出话来了。 楚生志在旁嘀咕:“爸,妈,你俩也真是的,还没有一个小学生稳重。” “哎,好孩子,今天是情况特殊。”楚华颖长叹一声,将冬忍搂进怀里,无奈地安抚,“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回来姥姥再补偿你。” 第17章 一行人在家时鸡飞狗跳, 还吵了一架,上车后却冷静下来,恢复了往昔其乐融融的样子。 其实, 冬忍也不确定姥姥姥爷是真恢复了,还是装得无事发生, 只因不得不出门了。 两辆出租车很快便在酒店门口稳稳停下。 今日的生日宴设在北京一家高档餐厅内,餐厅独占酒店整层空间。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内里皆是宽敞明亮的圆桌包间, 雅致的装修风格透着格调,各包间被巧妙分隔, 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互不干扰。 大堂内居然还摆放着新鲜的花篮,上书“祝陈释骢小朋友生日快乐”, 被彩带装点得格外漂亮。 冬忍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冷不丁想起,楚无悔总会戏谑地管自己儿子叫“少爷”。 现在看来,陈释骢当真有少爷的排场。只为了一条小辫儿, 居然还要这么隆重。 大堂内, 有一男一女正站着交流。 “妈, 你搞那么大阵仗干什么!”男人小声埋怨, “都说简单弄个家宴就行。” “我有什么办法?”另一人嘟囔, “你表姑听见骢骢要剪小辫儿,千里迢迢地从香港过来……” “再说了, 你爸有那么多学生,人家打听到这件事,专程跑过来问,你是叫还是不叫?还有北京那么多认识的人, 你能瞒得住谁啊?” “有些该拒绝的就拒了,我爸同意这么大搞么?” “有些人,你爸也不好拒呀……” 正说着,男人突然抬起头来,发现了楚家一行人。他眼睛一亮,张嘴唤道:“爸,妈!” 另一人听到这话也转过身,是一名衣着讲究的老太太。她挤出笑脸:“哎呀,亲家母——” “好久不见啊!您精神看着真好!”楚华颖热情洋溢地迎上去,“平时真是辛苦您了,无悔工作那么忙,多亏您能带骢骢……” “都是做父母该做的,他们小两口能好,我就知足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楚无悔和陈释骢也被 叫出来了,一大群人热火朝天地聊起来。 陈释骢的父亲名叫陈远华,他五官端正,戴着一副眼镜,竟还有点书卷气。 他跟楚无悔是大学同学,两人从校园恋爱走到结婚。毕业后,楚无悔从事律师工作,陈远华则在一家药企上班,无论是感情还是生活,都未经历过太大波折。 这是陈远华第一次见到冬忍和储阳。他看清男人长相后,赞叹道:“哇,妹夫长得好像电影明星!” 楚生志在旁插嘴:“是不是像有一部港台电影里面的……” 陈远华拍了一下脑门,苦思冥想起来:“对对对,我一下想不起来演员叫什么了。” 陈释骢的奶奶名叫佟琴。她来回打量储阳,发出类似的感慨,还专门对冬忍道:“你爸好帅的。” 冬忍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忍住:“一般吧。” 她每次听到有人盛赞男人的外貌,都会有发自灵魂的困惑,究竟帅在哪儿了? 佟琴惊叹:“这还一般?” “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就都还差不多。” “……” 在场众人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捧腹大笑。 陈远华:“哈哈哈,完蛋了,小孩子从小眼光高,以后谁都看不上了!” 楚无悔和冬忍一样,显然是在场为数不多不想继续此话题的人。她平静地开口:“别都站在这里聊了,我们进去吧。” “是啊,爸,妈,我们进去聊……”陈远华招呼起众人,他将人都引进去,又想起一事,“对了,骢骢,下回放假带上妹妹,我们一起去迪士尼乐园,怎么样?” “好啊。”陈释骢答得痛快,“那我到时候不管你了,你自己学点英语,我得给她做翻译。” 陈远华被噎了一下,欲言又止:“你这家伙……” 谈笑间,众人一同进了屋。 餐厅里更是别有洞天,正中央设着一座仪式用的高台,旁侧还备好了红布与金属剪刀。 各个包间绕着舞台呈环形分布,折叠门拉开时,包间内的人能清晰看见舞台,待门彻底关上,便能完全隔绝外界的纷扰。 一家人落座后,冬忍还在舞台旁的长桌上看到一座“礼物山”,五颜六色的礼物和玩具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仔细想来,这些事其实早有端倪。 她从前就发现,陈释骢有各式各样的玩具,对必胜客的一切波澜不惊,更不把任何新奇物件放在眼里。班上同学还在用gba模拟器时,他已经握着国外带回的游戏机。他操作mp3、cd机等设备游刃有余,时不时还要挂个企鹅养星星,在这个大部分家庭拨号上网的年代里,却对网费毫不在意。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落座,仪式正式开启。 万众期待中,佟琴和楚生志一同为陈释骢主持了剪辫子环节。 陈释骢走上台,奶奶佟琴先轻轻拽住他的辫子,舅舅楚生志随即用剪刀绞了下来。之后,楚生志递给他一个红包,这一环节便算走完了。 小小的辫子落入红布,周围掌声与欢呼声四起,场面喧闹,却透着股莫名的诡异。 情不忍释 第25节 嘈杂声中,陈释骢眼看辫子被拿走,不顾身后奶奶的制止声,猛地跳下了高台。 “爸爸,你把辫子还我!” “为什么?”陈远华纳闷,“你不是早不想要了,一直闹着要剪掉?” 陈释骢夺回红布和辫子,一把将其塞进兜里,闷声道:“你就别管了。” 仪式结束后,包间的折叠门被陆续拉上。 方才,各个房间的人还能看见彼此,此刻欢闹的潮水退却,一切又恢复宁静。 只是门板的隔音效果实在一般,总能听到其他屋一波又一波的笑浪,应当是陈家人依次在跟各个包间的人寒暄、谈笑。那些浪声不断地拍打仅有六人的房间,却迟迟没有涌入,倒让屋里显得冷清起来。 这场宴席将各方人马分门别类,现在屋里都是楚无悔的亲属,自然远不及其他屋热闹。 一家人正襟危坐、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楚华颖率先打破了沉寂:“还是讲究啊,无悔公公认识的人太多,那肯定是没法都坐在一起的,就跟他们当初结婚一样,多少得深思熟虑。” 话是这么说,但她终究像是无法说服自己,还是叹了一口气。 家中,楚华颖安抚冬忍,说要是有什么委屈,回来补偿她。 现下,冬忍没有经历任何委屈,却隐隐察觉老人失落了。 那是一种游魂般的怅然,她时刻关注着屋外的声音,像是在听那片雷雨何时降临,但等雨来的日子闷热难熬,多少让人喘不过气。盼它来,又盼它不来,来了就得起身迎接狂风暴雨,不来又要细思这片土地究竟有多贫瘠,甚至等不来一场雨。 这一切让老人们临出行前的争执都变得可笑了。 没有什么矛盾发生,没有什么丢人现眼,其实一旦差距过大、距离够远,就连进入对方眼帘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一种真正的无力。 冬忍在村里早已习惯被忽视的日子,但眼前的这些大人还无法适应。 片刻后,包间门终于被打开了,进来的却只有楚无悔。 楚华颖赶紧追问:“你公公他们呢?” “忙着呢,他们香港那边的亲戚过来了,还有几个领导,都得招呼一圈。” 楚无悔窥破母亲的惶惑,来到了她身边,劝道:“妈,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他们,今天过来辛苦了。” “说什么辛苦,这是我孙子的生日。”楚华颖无奈地握住大女儿的手,“而且,你不苦就好了。” 这一句话中蕴含太多的感慨。 楚无悔沉默良久,这才轻轻地应道:“嗯。” 或许是察觉气氛微冷,楚华颖还打趣起来:“临出门前,我训了你弟弟一顿,让他别给你丢脸!” 楚无悔被此话逗笑了:“是,今天让他大放血了。” 楚生志发起了牢骚:“姐,你是不知道,咱妈有多凶,恨不得活剥了我——” 楚有情睨了兄长一眼:“现在不是还活着么?” 储阳惯会看人眼色,发现氛围回暖,忙道:“爸,妈,咱们一家人碰一杯吧!” 魏彦明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就是,我们聚在一起也不容易,应该碰一下!” 楚无悔的出现让一家人活跃起来,大家终于动筷了,愉快地聊起天。 可惜她也不能逗留太久,简单地吃了几口,就要回去了。 饭后,冬忍对这场生日宴已经彻底失去兴趣。 “宝宝,你待会儿把礼物送给骢骢哥哥么?”楚有情略一犹豫,“还是改天?” 说来好笑,她和陈释骢在姥姥家天天黏在一起,到了他的生日宴会上,居然连面都见不到了。 “改天吧。”冬忍抱起礼物,离开了座位,“妈妈,我出去透一会儿气。” “好的,不要跑太远了,记得早点回来。” 离开包间后,空气舒畅不少。 折叠门一拉上,正中央的高台附近变得空荡,不再有人影,只能听见包间内的说笑声。 冬忍抱着要送出的礼物,不知自己为何将其带出来。她再次看到远方那座“礼物山”,甚至产生一个念头,现在把她的礼物悄悄放进去,估计也不会有人发现? 片刻后,她发现角落里有两把并排的椅子,将礼物放了下来,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她随身携带的英语单词本,还没有巴掌大,能够揣进兜里,闲来无事就能背几个。 小本翻开,闷头便学,冬忍沉浸在知识海洋,不知道具体过去多久。 直到有人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头来,看到今日寿星。 “你怎么在这里?让我一通好找!”陈释骢挖出她这颗角落里的蘑菇,还不忘出言抱怨,“我问小姨你在哪儿,居然连她都不知道。” 他发现她手中的单词本,立马变了脸色:“你是真的爱学习,待在这里学英语……” 熟悉的语调在耳畔响起,男孩像往常般叽叽喳喳,欣然分享自己今天的经历,冬忍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总觉一顿饭的功夫,两人的关系就变得有些不一样。 下一秒,陈释骢想起什么,他微扬下巴,还叉起了腰:“你还没跟我说生日快乐呢。” 这是他爱用的伎俩,偶尔佯装生气的样子,向女孩讨要关心和重视。 一般来说,她只需喊他几声“骢骢哥哥”,或者略微敷衍地说一句好话,他就能立马眉飞色舞,展现出晴天般的光芒。 但熟知此事的冬忍,现在不想这么做。 “可是有好多人对你说生日快乐了。”她语气冷静,不紧不慢道,“连门口的横幅上都有。” 有时候,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他总是缠着她。他拥有的祝福已经太多太多,何必再来讨要她的呢? 这一点祝福犹如雨滴落海,恐怕转瞬就能被无情吞噬。 陈释骢面对她镇定的神色,忽然间就愣住了。 一种微妙的不安席卷了他,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刻,双方的连接被切断,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唯有他被抛下了,站在原地徘徊不定。 一阵漫长的沉默。 男孩垂下眼眸,低声询问:“如果有一天,没有那么多人祝我生日快乐了,也没有那么多人在乎我了,你会不会也不理我了?” “不会。” 他哀道:“那为什么反过来,你却不理我了呢?” “……” 男孩深黑色的眼眸湿润而颤动,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那双眸子映出了她的倒影。他的嘴唇紧抿着,像受伤的小兽,又似乎是强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没法再发出声音了,因为他刚才主动了一次,再次出声的话,那就是在纠缠。 所以他只能隐忍地住嘴。 冬忍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她见过他的骄傲,见过他的气愤,见过他的欢笑,见过他的得意…… 但没见过他的脆弱。 这一刻,她突然感到很抱歉,不该这样将他弄碎。 这是她第一次理解“迁怒”的含义,或许是被大人的情绪感染,她天然认为自己该跟楚家人站在一起,而让姥姥姥爷心生失落的陈释骢,则被划分到了陈家人的阵营。 仅仅是一个姓,竟然就产生了派别,击败了过往情谊。 双方就这样僵立着,又是一阵无言。 冬忍想要说一声“对不起”,脑海中却浮现楚无悔的名言,硬生生将它咽了回去。 那是该对外人说的话。 最后,她递出那份早就备好的礼物,注视着他的眼睛,正式而真诚地开口:“骢骢哥哥,生日快乐。” 第18章 陈释骢紧绷着, 恨不得将牙关咬得死紧,才能迫使自己继续挺下去。 但这一句清晰又安稳的话,犹如压垮男孩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他彻底撑不住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微凉空气涌入肺部, 莫名让人头晕目眩,又像是活过来了。 “我是偷偷溜出来的,爷爷奶奶一直领着我到处叫人……我找了你好长好长时间……” 陈释骢试图让语气如常, 可惜一张嘴就露了破绽,即便刻意放缓语速, 仍能依稀捕捉到些许鼻音。他总归是要面子的,立刻侧开了头,努力平复情绪, 不愿被看到丢脸的样子。 冬忍见他面露别扭,轻声道:“谢谢你,我知道。” 知道你已经竭尽全力。 今日不大不小的心结终于就此解开。 片刻后,冬忍让出了一把椅子。 两人在角落里并肩而坐, 开始拆那一份生日礼物。 “我还以为会是生日贺卡, 没想到你准备了礼物。”陈释骢一边小心地撕包装纸, 一边嘀咕起来, “所以我没有贺卡了?你当时都给齐浩柏写了几句话吧。” 冬忍总感觉他恢复后又来劲了, 开始斤斤计较地对比待遇。她只得道:“贺卡也在里面。” 很快,陈释骢摸到了生日贺卡, 这才安静下来。 冬忍送给陈释骢的是一部名叫《数码宝贝》的动画片。这是楚有情陪她专程出去买的,用的是盒子里的压岁钱,算是她为数不多的开销。 看清礼物后,陈释骢扬起眉头:“你好狡猾。” 冬忍面露不解:“怎么了?” “你送我动画片, 最后不还是我俩一起看么?”他好笑道,“这该不会是你想看的?” 两人的动画片完全共享,根本不分归属权。她送他这个,纯属左手倒右手,最后还是他来开设备,两个人一起看,没准东西都会留在姥姥家里。 “那怎么了?”冬忍出言建议,“你要觉得不公平的话,也可以回家背着我看。” “……倒也不必。” 情不忍释 第26节 陈释骢叹道:“算了,你没送我跟学习相关的东西,我就知足了。” 她会送礼物已经远超他预期。而且,礼物不是学习资料,简直是出乎意料。 他本来都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收到《学探诊》之类的东西。 “我本来想买数学练习册的,但妈妈说,送礼要送对方喜欢的。”冬忍面色平静,“你要是喜欢,我明年再送你。” “谢谢,我不喜欢。” 拆礼物环节结束,陈释骢又从兜里取出一物,将其递了出去:“既然你送了我礼物,我也送你一个好了。” 柔软的红布团在一起,其中包着一条小辫子。 他蹙起眉头,隐露出困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但你想要就拿着吧,以后还可以拽一拽……” 上小学后,陈释骢深受辫子的困扰,他不喜欢跟人解释为何有辫子,更反感被人拿辫子开玩笑,总盼着能够早一点剪掉。这条辫子像是缰绳,将他紧紧地拴住了,怎么甩头都摆脱不掉。 但她似乎总喜欢靠它来找他。 冬忍一愣:“可以么?这不是代表了什么祝福?” 多少人为这条辫子兴师动众,她今天都看在眼里,这恐怕不该是轻易送出的东西。 “不知道。”陈释骢耸了耸肩,爽快道,“反正我不需要什么祝福,都给你好了。” 他实在是太过坦荡,倒叫她说不出话了。 最后,冬忍默默地收好了那条辫子。 没过多久,两个孩子返回了包间,还被长辈们说了一顿。 “你俩跑到哪里去了?”楚华颖的语调恢复高昂,她忍不住责怪,又望向陈释骢,“你爸妈和爷爷奶奶刚才过来,还说你跑不见了。” 陈释骢这才想起什么,一溜烟地蹿出去:“我跟我妈说一声去。” 屋内的氛围融洽起来,三个男人正在聊天。楚华颖也拽着楚有情,小声地絮叨什么。 冬忍回到自己的座位,发现了家里人的变化,不再是沉闷压抑的状态。显而易见,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人曾过来拜访了。 悬在头顶的乌云下完雨,自然是雨过天晴。 楚有情见她空手而归,笑道:“礼物送出去了?” “嗯。”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没好意思说还收了回礼。 一场声势浩大的生日宴总算是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冬忍和楚有情、楚华颖坐同一辆车。 楚华颖注视着窗外景色,不知过去多久,忽然扭头对小女儿道:“其实像你这样也挺好,至少没有婆家。” 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感慨。 冬忍静静地听着大人们交谈,什么都没说,却直觉跟大姨有关。 楚有情脸色平和:“妈,放心,我吃不了苦。” “哎……” 老人叹息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将头转回车窗,继续看沿路的风景。 - 陈释骢剪掉小辫的那一年,时间开始变得特别快,像是被摁下了加速键。 冬忍忘了自己跟他一共看了多少部动画片,日子就突然蹦到六年级,迎来了小升初的节点。 凭借三年稳定又优异的成绩,冬忍成功地拿到推优名额,进入了一家市重点中学。那时候,北京的中学里有所谓的“八大山头”,该校恰恰是其中一所,以优质师资和中考高优秀率而闻名。 学校的招 生渠道比较多,陈释骢通过共建班,同样进入了这所中学。 遗憾的是,学校的管理严格,开学有分班考试,由于成绩的差异,他们并不是同班同学。 报到当天,校园的公告栏前挤满了背书包的学生,皆在浏览自己的分班结果。 除了特定的家长会外,学校是不允许家长随意进出的。因此,新鲜出炉的初中生们不得不顶住压力,独自在一无所知的崭新校园里,寻找自己的班级和位置。 近年,冬忍长高了不少,她没花任何功夫,就找到了自己的班级,甚至略一扫视,便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中,看见了陈释骢的名字。他被分到四班,全年级共十个班,一到五班是实验班,这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 两人今天是分头到校,目前还没有碰见彼此。 冬忍打算先去自己的新教室,正要离开之时,却看到人流中钻来钻去的“蘑菇”。 可能是来自老家的血脉太深,她对一切蘑菇都极为关注,哪怕是有蘑菇发型的女生。 对方个子不高,留着一头乖乖的整齐短发,像是戴着柔软伞帽。她脸色焦虑,一会儿挤到左边,一会儿挤到右边,迟迟没有离开。 冬忍观察片刻,终于忍不住问:“你在找什么?” 那女生回过头来,看到面色镇定的冬忍,犹豫了好长时间,才确定被问的是自己。 “我找不到名字,名单里没有我。”她露出尴尬又无措的神色,“……我不会没被录吧。” “你叫什么?” “林筱沫。” “一班。”冬忍指着名单的最下方,“在这里。” 紧接着,冬忍听见林筱沫喜出望外的声音。她显然没料到,自己能挤进一班,脸色兴奋起来。 林筱沫激动完,不忘向冬忍道谢,又问:“同学,你在哪个班?” “跟你一个班。” “真的吗!?”她当即贴了过来,欢快道,“那我们一起去教室。” 林筱沫是一个既羞怯又活泼的女生。 冬忍没想到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竟然能够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 林筱沫最初跟冬忍说话,还有点初次见面的不好意思,但等她们共同走过一栋教学楼,她就能兴致勃勃地谈及爱好,询问冬忍平时爱做什么,看不看小说或漫画。她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带着对新生活的期盼,洋溢着青春活力。 这才过了几分钟,她就许诺改天带闲书来学校,把自己的《花火》《最小说》《知音漫客》借给冬忍,以此感谢对方帮自己找名字。 尽管冬忍并不看这些课外杂志,甚至全程插不进一句话,却还是被林筱沫的活力感染。 三年级时,她中途转来北京,没能和班上同学从一开始就同行,加上那时候学业压力大,课间总往崔老师办公室跑,也没太多时间和同龄人交流。 但升学后一切都清零,大家又要从头认识了。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让她很新奇。 路上,林筱沫不忘抱怨新学校的制度。 “咱们学校的分班考试也太难了,而且听说每年开学都要考,要是成绩下降了,还有可能换班级。”她长叹一声,“我不会下学期就没法跟你同班了吧。” 这是学校初中部长久以来的规矩,学生依照名次来分班,倘若一连几次考试不佳或进步显著,还有机会调整现有所在的班级。 冬忍出言安抚:“好好努力就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我妈为了让我分班考试能考好,还专门找人给我补习了一段时间,我本来都不想学,但课时费好贵的,能买好多杂志了!”林筱沫又思索起来,“你说年级第一平时得补多少课?如果从小就学,不得花好多钱?” 林筱沫的家境小康,却也经不起这么造,尤其妈妈说考不好补习的话,费用还要拿她的零花钱来贴,更是让她痛心疾首。 旁边的女孩却冷静开口:“不一定要补吧。” “怎么可能?不信我们待会儿去问人家,就是那个班里第一,叫楚……” 明明刚看过名字,林筱沫却卡了壳,支吾起来:“楚……” “楚冬忍。” “对!就是这个名字!” “不用待会儿了。” “为什么?” 冬忍总算在她连串的话里找到空隙,坦白道:“我就是楚冬忍。” 第19章 这句话抛出来之后,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 林筱沫愣了片刻,接着睁大眼睛,这才恍然大悟, 惊叹道:“学、学神……” 冬忍认真地纠正:“我姓楚,不姓薛。” 而且她也不叫薛神。 “……” 林筱沫被噎了一下, 干巴巴地解释:“学神是说你厉害的意思,就是比学霸都更牛一些。” 冬忍这才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林筱沫已经逐渐搞懂新同学的性格了,对方看起来淡淡的, 实际却有一点呆,成绩确实很好, 但对某些知识一片空白。在这个年代,互联网词汇还不够风靡,不然就能说她“没有网感”。 “不过你不补课都能考第一, 真的很厉害,怎么做到的?”林筱沫好奇道,“分班考试明明有好多学校里没教的东西。” “自己看书,但看得比较多。”冬忍解释, “我妈妈写东西, 喜欢去图书大厦。” 因此, 图书大厦也成为母女俩周末爱逗留的地方。 不过, 楚有情是看自己喜欢的书, 冬忍则是在教辅区流连忘返。 三年级时,冬忍刚来到新班级, 教科书却不齐全,不得不跟随楚有情辗转于各个新华书店的教辅区,寻找缺少的教材。后来,她在此有一些新发现, 比如这片区域还有老师用的教参,或者是拓展类的奥数书籍。 或许是村里物资匮乏的记忆过于深刻,冬忍津津有味地将其看了一遍,要知道村里的老师都不一定有这些培训书籍。 在遥远的大山里,学习简直是奢侈的享受,是家中最受重视的人才能享有的待遇,绝无可能像现下般唾手可得。 因此,冬忍对认为补课很贵的林筱沫有一些天然的好感。 至少她俩对此的看法一致,学习的机会绝不是廉价品。 “那你是言传身教,被你妈妈影响了。”林筱沫若有所思,“回去就跟我妈说,不是我学得不好,是她不爱带我去图书大厦。” 情不忍释 第27节 “我们改天可以一起学。”冬忍主动提议,又略一迟疑,“……你不会拒绝我吧?” 毕竟,好像不是人人都喜欢学习,尤其是只学教材上的内容。 “可以是可以。”林筱沫听她语气犹豫,疑道,“但你以前被很多人拒绝过么?” “没有,只被一个人拒绝过很多次。” “为什么?” “他说我拿学习当玩儿,那他真玩儿不过我。” “?” 新学期的第一天并没有太多实际内容,无非是班主任带着同学们认识彼此,然后做一些发发教材、分配柜子的事情。 一晃就到了放学时间,冬忍收拾好书包,跟林筱沫告别,便准备去校门。 然而,她刚迈出教室,就看见在走廊蹲守许久的某人。 “你是不是又没看手机?” 陈释骢眼看她露面,这才迎了上去,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我妈没空来接,让我们自己去姥姥家。” 今年,他如竹子般迅猛地蹿起来,原本小学时还跟她的身高差不多,甚至有段时间要矮一厘米,现在却一天 一个样儿,也不知道私底下偷偷吃了什么。 那条承载幼年记忆的小辫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墨黑色短发,倒有几分清俊的少年姿态了。 听到这话,冬忍才伸手摸索,将手机从兜里取出来。 这是楚有情以前的诺基亚手机,造型比较小巧,还是翻盖样式。楚有情将手机交给冬忍,是为了方便冬忍和家里人联络,但冬忍总是忘记使用。 储阳近年收入增加,出手也阔绰起来,本来说直接给冬忍配个小灵通,或者买个新手机,却被她拒绝了。她本来就对电子设备兴趣不大,也不想用储阳公司的产品,还不如拿楚有情过去的手机,至少有对方过去的回忆。 冬忍打开翻盖手机,果然看见楚有情的两条短信:一条说晚上要去姥姥家吃饭,大姨会开车去校门口接他们;另一条则说大姨临时有事,让她和陈释骢改坐公交车。 冬忍合上翻盖手机,应声道:“我看到了。” 陈释骢被她的话气笑了:“明明是才看到的。” “你这样天天不看手机,还总是不回短信,会让人以为你被拐卖,甚至不知道你被卖到哪座山里。” “会么?” “当然,小姨是怕你不安全,才给了你手机,你这样不看短信,反而更让人担心了。” “?” 楚有情会不会担心,冬忍并不确定,但她觉得陈释骢有借题发挥的意思。 毕竟,她刚拥有手机的时候,父母都在身边,偶尔就只跟他短信联系,不回消息的对象,也只有他。 “没事,我本来就是山里来的。”她镇定地回,“我能自己跑出去。” “……” 这一回,陈释骢露出被击败了的表情。 冬忍和陈释骢结伴下楼,看着往来的学生,又想起一事:“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为什么不找人叫我?” 尽管各班的放学时间一致,但他显然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居然没有找人催她出来。 陈释骢抿了抿唇,沉闷道:“不想跟人说话。” “为什么?”冬忍见他侧开目光,突然反应过来,“……还在介意你的声音吗?” 陈释骢疯狂长高的代价,就是迎来了变声期,这事极大地打击了他的自尊心。这位极爱面子的少爷,实在没法接受自己的声音,竟一夜之间变成这样。 冬忍见他深黑色的眼眸闪动,觉得自己该安慰两句,软声道:“其实还好吧。” 陈释骢闻言望向她。 她斟酌起措辞:“听起来挺……嗯……” “挺什么?” “……挺动画片的。” “……”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为贴切的描述,跟贬义词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陈释骢却不干了。 他扬起了下巴,傲气道:“你也不许跟我说话了。” 接下来,陈释骢一路上都在演默剧,当真不跟冬忍进行任何交流。 公交车来了,他不说话,只抬手示意她上车;公交车启动了,他不说话,用肢体动作示意她握好扶手;公交车有座了,他不说话,伸手一指示意她落座。 总之,主打一个冷脸沉默,但手部动作很多,更像是动画片了。 冬忍落座后,见他仍不吭声,依旧在保持冷漠人设,索性低下头,翻阅自己的手机。她难得想起来翻短信,这才发现陈释骢上周给自己发过消息,但她当时没有看到,现在屏幕上的小信封标志都没有开启。 [要不要去学校旁边的文具店,我和我妈路过看了看,可以买新书皮。] 这好像是开学前的短信了。 冬忍想了想,简短地回复:[可以。] 下一秒,陈释骢的校服口袋里就有动静。 他取出了手机,等看清屏幕上的内容,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陈释骢无力发问:“为什么现在开始回我上周发的短信?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她不回复还好,现在一回复,又让他想起她不回自己短信的事情。 他郑重地提醒:“而且,我就站在你旁边。” 明明只需一句话,就可以讲清楚,用不着发短信。 冬忍见他终于破功,无辜地反问:“你不是不跟我说话么?” “……” 第20章 学校门口的公交车可以直达姥姥姥爷家。 很快, 冬忍和陈释骢顺利地抵达家属楼。待两人结伴上楼,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便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 客厅的婴儿安全栏早就被拆除了, 顿时变得敞亮不少。前不久,辉辉被舅舅舅妈带回家, 离开了一直居住的地方。他今年已经三岁,要准备上幼儿园,不便再长期住在这里。 楚华颖和魏彦明一下子清闲不少, 只是偶尔望着空落落的地方,多少有点不适应。正值冬忍和陈释骢上中学, 二老便说庆祝一下,邀请他们来家中做客。 冬忍有时候都会感慨姥姥姥爷家的空间,明明就那么大, 却能积存那么多的东西。房间里有老人的生活用品,有楚有情等人少年时代的学习材料,有她和陈释骢落下的玩具和动画片,还有一大堆辉辉三年来的婴儿用具。 两个孩子进门后, 跟老人们打过招呼, 便熟练地打开电视, 准备播放动画片。 楚华颖先联系了小女儿, 得知她和下班的储阳已经在路上, 又开始联络大女儿,这回却没得到回应。 “你妈还来吃饭么?”楚华颖望向孙子, “她晚上来不来,要不要给她留?” “不知道。”陈释骢看了一眼手机,“她没回我。” “怎么连自己儿子的消息都不看?” “就是就是。”他不满地挑眉,“我也不知道她们怎么不回消息。” 冬忍:“?” 冬忍原本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却隐隐感到被针对了,默不作声地瞄向身边人。 他察觉她的目光,却也并不气弱:“看我做什么?” “不能跟你说话,也不能看你么?”她小声建议,“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床单应该还在屋里。” 他完全可以蒙住自己,像初次见面时那样,让她看不见他。 陈释骢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难得显露窘迫:“……不要提那么久远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楚无悔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不过来吃饭,不用给她留了。她跟楚华颖寒暄几句,又说自己要在律所加班,让丈夫陈远华来接儿子。 又过了一会儿,楚有情和储阳抵达,跟二老闲聊片刻,便坐在沙发上休息。储阳还提来两箱水果,张罗着放到阳台去。 晚饭时间很快就到来,魏彦明做了一桌好菜。 众人落座后,楚华颖环顾一圈,这才发现少个人,疑道:“储阳呢?要吃饭了。” 男人刚刚在客厅忙碌,还到厨房询问魏彦明是否需要帮忙,现在却不见踪影。 “好像在阳台打电话。”楚有情环顾一圈,“我去叫……” 话音刚落,冬忍先一步起身:“我去吧。” 她和楚有情早习惯了吃饭时储阳随时响起的电话,有时甚至会先动筷,不等他打完电话回来,但二老明显注重仪式感,想着要一起用餐。 踏进阳台后,男人的声音格外清晰,似乎是在跟客户交流。 “怎么会?都是假消息,您想想,去年全球一亿人使用小灵通,那是什么概念?地球上一共才多少亿人!”他耐着性子道,“手机的功能是多,但辐射也大啊,而且最关键的是价格不一样。” “对,是,现在手机费用是降了,比以前便宜了一点,但什么家庭能长期支撑,再说一家那么多人,人人都用手机吗?咱们国家还是穷人多,那得是多大一笔花销……” 冬忍没有出声,她就站在阳台门口,静静地注视着男人,等待他发现自己。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跟男人确实是父女,根本不需要言语交流,单靠眼神就能领悟对方的想法。她和他都没有彼此沟通的需求,但为了伪装出正常的家庭氛围,时不时也得交换信号。 很快,储阳看见了她, 想起此时身处岳父岳母家,开始调整节奏,尽快结束通话:“行,您也再考虑一下,这都不用急,要是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就好。” 片刻后,男人挂断了电话,跟随冬忍回到桌边。 魏彦明关切地问:“最近工作很忙?” 储阳这才正襟危坐,回道:“也不是特别忙,就是有些客户听了点消息,开始干着急。” “其实我觉得也不用急,什么东西发展到顶峰,那都会往下跌一跌的,前几年的发展是快,可是到这个体量了,四分之一的市场份额,再想那么猛肯定难,只要能维持现状,问题也不大。” 2006年,中国大陆小灵通用户数量约有9000万,这是毋庸置疑的辉煌时刻。然而,2007年刚过去一半,小灵通的市场就在飞速萎缩,随着移动电话的资费下降,它的用户数量也开始大量流失。 情不忍释 第28节 冬忍最近明显能感觉到,储阳的工作远没有前几年顺利。 “你这个心态很对,没人一直在巅峰。”魏彦明点头,“起伏起伏,伏的时候什么样,才是最关键的。” 储阳摆出虚心受教的模样:“是,稳住。” 魏彦明瞥了一眼冬忍,又道:“你平时也别只忙着工作,觉得往家里拿钱就行了,要关心关心孩子。” “我听说了,冬忍考得特别好,还作为新生代表发言了。” 陈释骢在旁插嘴:“就是今天,开学仪式。” 楚有情夸赞:“稿子还是自己写的呢,我都不用帮忙改。” 冬忍听到两人帮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扒拉起碗里的饭菜,并不想看男人的表情。 “哎,爸,妈,我哪是读书的料。”储阳举杯敬酒,“孩子学习那么好,还不是总来您这儿,耳濡目染受影响,我得谢谢您才对!” 魏彦明闻言,似无可奈何,只得举起杯子,跟八面玲珑的男人碰了一下。 酒至半酣,储阳还不忘拍胸脯表决心,说会好好照顾母女俩,等再挣到一些钱,就着手换一套面积更大的房子,给楚有情添一个用来创作的书房。 楚华颖蹙起眉头:“要什么书房,还是想想别的吧。” 楚有情闻言愣了一下。 储阳倒没说什么,抬手跟老人碰杯,高声道:“行,都听您的,都听您的——” 楚华颖这才满意地笑了。 饭后,陈远华到了。陈释骢跟众人告别,便随父亲回家。 陈释骢一走,楚华颖终于能够抓住冬忍,谈起自己心心念念的事情。她朝女孩招招手:“冬忍,你过来。” 冬忍闻言一怔,又察觉不远处楚有情的目光,顿时犹豫起来。 楚华颖见她不动,继续招手道:“没事,你过来,你看你妈干什么?” 冬忍这才动身。 接下来,老人惯例先嘘寒问暖:“新学校怎么样?还适应么?” “挺好的。”她老实地答,“但只是第一天。” “那就是一个好的开头。”楚华颖略一沉吟,用手拍了拍她的腿,语重心长道,“姥姥想问你一件事,是把你当大人,才问你意见的……” “你想不想要个弟弟妹妹啊?” 此话一出,冬忍心里一咯噔,尽管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心跳加速。 近年,楚华颖旁敲侧击了好几次,只是储阳和楚有情都不上心,事情就不了了之。现下,她不用再照顾婴儿,终于腾出手来,自然旧事重提,直接说开了。 楚华颖见女孩脸色微僵,出言安抚道:“你不要多想,咱们是一家人,不用害怕什么,就像你来了北京,骢骢才有了妹妹,家里就越来越热闹了……” “你想过这件事么?又有人能陪你玩了。” 冬忍的声音有点干涩:“……我没有想过。” 楚华颖倒也不急,轻声劝慰:“没关系,你可以现在开始慢慢想,不着急。” “而且姥姥想过了,小孩刚刚出生,交给你妈也不靠谱,干脆像前几年辉辉那样,弟弟或妹妹就放在姥姥家,你还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等小孩以后长大再说……” “你的生活也不会变化,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偶尔来姥姥家看弟弟妹妹就好。” 话语间,老人眉飞色舞,显然已经规划好未来,迫不及待要接手新任务了。 坦白讲,冬忍没办法指责楚华颖,对方为了子女确实尽心尽力,照顾婴儿三年却从无抱怨,甚至又要主动接来另一个差事。 冬忍来京的这几年,不管楚华颖心中究竟怎么想,她在明面上都做到一碗水端平,亲孙子有的,冬忍也会有。多少老人对待直系血亲,都会厚此薄彼,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坦坦荡荡。 这一切更让女孩感到不好拒绝。 冬忍只能垂下眼:“妈妈愿意么?” “她?你指望她?”楚华颖气不打一处来,“她什么时候会愿意啊,不都听见什么就呛回去,她跟你大姨不一样,活得可自私了,你可不能像她这样!” “妈妈不……” “行啦,就是这么个意思,不是说你妈坏话。”老人见她要替自己母亲辩驳,连忙止住了话头,劝道,“姥姥只说这么多,你要是想明白了,也要劝劝你妈。” “……” 一时间,冬忍像接到棘手的任务,被刺得说不出话来。 第21章 没过多久, 一家人吃吃聊聊,收拾得差不多了,楚有情和储阳也准备带着冬忍离开。 “行啦, 爸,妈, 你们别送了。”储阳打了辆车,又对冬忍道,“快跟姥姥姥爷道别。” “姥姥姥爷再见。” 楚华颖连忙招手:“哎, 路上小心!” 冬忍瞧见老人满怀期待的神色,默默地垂下视线。 出租车很快就将一家三口送到小区门口。 回家后, 储阳的电话又响了,在宁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惹得楚有情皱起眉头。 楚有情抱怨:“你真是吵死了, 天天都有打不完的电话。” 储阳无可奈何道:“没办法,这些人够没分寸的,这么晚还打……” “行了,我晚上跟冬忍睡, 你忙你的吧。” “好好好, 忙完这一阵儿就好了啊!” 储阳低声下气地哄了两句, 又小心翼翼地观察她脸色, 确认对方的怒火没再蔓延, 才跑到阳台去打电话了。 冬忍在旁静静地看着,她偶尔觉得男人很蠢, 楚有情突如其来的烦躁,显然不是他电话的问题。这是一个由头,想把他支走,索性率先发难。 不出意料, 男人刚刚离开,楚有情就带女孩回屋,询问起方才的情况。 “姥姥刚才拉着你说什么了?她说什么你就应,听不听回头再说。” 老人的举动自然没逃过楚有情的眼睛。尽管她没听到详情,也猜到是什么内容。 “姥姥让我劝劝妈妈……” “你还真劝啊?”楚有情变了脸色,有点气不过,捏了冬忍的脸蛋一把,“你要是和姥姥统一战线,以后就别跟我聊这个了。” 或许是余气未消,她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搓揉女孩的脸:“看来姥姥很会笼络人,居然把你都收买了,平时没少对你下功夫!” 这是一个幼稚的动作,带着点朋友般的亲近和不满,跟女人往常的温文尔雅截然不同。 一路上,冬忍的心情都沉甸甸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今愁绪却像被女人揉散,总算理清了一点思路。她小声道:“我没被收买。” “是么?”楚有情问道,“那是姥姥重要,还是妈妈重要?” 此话一出,冬忍顿时蒙了。这真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答不出来?那是妈妈重要,还是骢骢哥哥重要? 我俩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 这一回,冬忍的心绪平静下来,她察觉到女人的揶揄,领悟对方其实并不在意答案,单纯是想看自己纠结和为难罢了。 她还是要比储阳聪明一点的,不会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果不其然,楚有情见女孩不吭声,转瞬就露出笑颜,揉了揉对方脑袋:“逗你玩的,不用回答。” “先去刷牙洗脸吧,待会儿妈妈再好好审你。” 一番洗漱后,冬忍觉得自己终于放松了一点,那种从姥姥家带回的黏腻阴影被清水洗去了,就像几近窒息的人,总算能够喘得上气。 次卧的门一关,母女俩缩在被窝里,像是待在暴风雪天里的洞穴,紧贴彼此,互相温暖。冬忍跟楚有情躺在一起,分享今日五味杂陈的遭遇。 女人想要探询详细情况,但女孩并不想挑起战争,实在无法转达老人的原话。 最后,她望着上铺的床板,轻声道:“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我是不是很自私。” 老人说女人自私,冬忍并不同意,但她自己反被刺痛了。 其实,她偶尔会有一些隐晦又阴暗的想法,比如维持现状也挺好,没有储阳和楚有情的这层婚姻关系,她绝不可能跟女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也绝不可能在北京就读重点中学。储阳是外地户口,根本没能力将她送进现在的学校。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她大概会在老家上初中,运气好一点能读高中,运气差一点就回家务农等嫁人了。没有结婚,就是嫁人,像她的奶奶一样,一个女人被绑在破旧的土木楼旁边,终其一生守着那个所谓的“家”。 她曾经能接受这样的生活,但现在没办法再想象了。 更何况,她在北京已经有很多无法割舍的人,楚有情、陈释骢、楚无悔…… 这是她第一次认识到,她在心理上回不去了。 “宝宝,一个人拥有很多,却一点都不愿分享,那才叫做自私。可你本来就不够的时候,不给别人是对的,你得自己过好了,才能帮助其他人。” 楚有情用手肘撑起身子,郑重其事地注视女孩:“不然有一天,你会怨恨那个人,不要给自己恨别人的机会。” “……你应该先想一想,自己现在够了么?” 女人的眼神平和,却亮如洞察人心的镜子,连带那些晦暗想法都被照得一清二楚。她偶尔实在是太聪明,或许就像楚无悔描述的那样,年轻时要更加傲气和锐利,一针见血地挑破了那些肿胀的脓包。 过往的匮乏和不安如梦魇般如影随形,差点就要在今晚发作,却又被这番话击退了。 冬忍本来是不够的,但听女人这么说,又在此刻觉得足够了。 像是一根针扎破了胀鼓鼓的气球,那些惴惴不安的压力都炸开来。 她突然绷不住了,瓮声瓮气地回答:“我没有跟姥姥统一战线。” “……妈妈重要。” 这是一个迟来的答案,那些藤蔓般纠缠的顾虑被斩断,瞬间就开辟出一条路来。 女人看着女孩眼角的湿润愣住了。 “傻瓜,都说了不用回答。”楚有情重新躺下,伸出了柔软的臂弯,在温暖的被窝里抱紧蜷缩的她,轻声道,“妈妈也不重要,你最重要。” 情不忍释 第29节 “你要时刻记得,在这个世界上,你自己最重要,你只需成为你自己。” 莫名其妙的鼻酸让冬忍几乎无法发声。 但她听到了这句话,却还是用潮湿的嗓音,闷声纠正:“这不对。” “哪里不对?” “因为你对我很好,我不能光想着自己。” 否则,她就变得跟自私自利的男人一样了。 这是她一切愧疚心的源头,明明打心底知道男人并非良人,却碍于自身利益默许现状。只因一旦男人和女人断了,她们的连接也就此断了,她暂时还割舍不下这一切。 楚有情思考片刻,伸出一只手,翘起了小指:“那我们做个约定,一起来拉个钩吧。” 冬忍望着她的手微怔:“拉钩?” “对,我们拉钩,宝宝会相信妈妈,相信妈妈很厉害,不需要你委屈自己做出任何牺牲。” 女人认真地承诺:“妈妈也向你发誓,给你的都不是自己缺少的,养育你的过程之中,妈妈同样收获很多,不需要你再回报了。” 夜色中,她的话语格外清晰,像极了庄严的宣誓。 “这样一来,我们依然惦记着彼此,也依然成为了我们自己,没有任何压力,好么?” “可是养我怎么会有收获?”冬忍喏喏道,“我还不能赚钱呢。” 这些话太过于美妙,以至于她无法相信。 或许从内心深处,她不认为自己能给予女人什么,就像攀附树干的蔓条杂草,只是可有可无罢了。在某些时刻,那些阴湿又无用的蔓条还是负累,需要被劈断、扯掉,就像生下她的那个人做的那样。 对方不认同她,那她就不能冒昧地在心里叫对方“妈妈”,这是一种打扰。 “上次就说过了吧,送礼要送对方想要的,每个人需要的东西不一样。”楚有情用食指戳了她额头,“不是人人要的都是钱。” “那妈妈想要什么?” “战胜恐惧的勇气。” “勇气?” “对,人总是对未知的东西恐惧,即便展现强势的抗争态度,背后隐藏的还是恐惧。” “可你恐惧什么呢?” 女孩天真的发问,让女人的目光逐渐飘远。 沉吟片刻后,她才无可奈何地回答:“或许,恐惧自己被陌生的新生命改变……” “又或许,恐惧自己被全然依赖时,暴露内心的易怒和丑恶,滥用持有的力量和权力……” “恐惧自己其实软弱又怯懦,明明懂得很多道理,但真遇到事情又是一团乱,处理不好知道和做到的关系……” 最后,她再次贴向了她,发出感慨的喟叹。 “所以不要怀疑,你真的让我收获了很多,至少让我更深地了解,什么才是我自己。” 这一席话蕴含的深意实在太多,女孩一时难以完全领悟。或许要等年岁渐长,她迎来女人现在的年纪,才能彻底参透其中真谛。 但言语需要解释和琢磨,爱和力量却不必,那是超越时空与思维、瞬间直达人心的东西。 至少她在此刻体验到了。 “拉钩么?”楚有情再次伸出小指,约定道,“我们互相监督,只做我们自己。” 她的表情郑重肃穆,宛若在缔结庄严的契约,又像是在举行圣洁的仪式。 这一回,女孩如同受到蛊惑,鬼使神差地伸出小指。 生命降临于世前,会有怎样的体验?在尚未凝结成形、飘荡于浩荡天地间时,它们会听到父母的呼唤么? 冬忍已经没有出生时的记忆了。 可她觉得,若真有那样一道召唤自己的声音,应当就是这样了。 两人的小指勾住,在半空中摇晃着,一起念响那句熟悉的童谣。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伴随轻盈细碎的吟诵,指尖扣住彼此的刹那,某种无影无形的力量,将她们紧紧牵住了。 这一刻,冬忍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安定,宛若断线的风筝被稳稳拽回,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触,如泉水般在心底叮咚跃动。 这不是上天赋予的联结,而是她们主动缔结的纽带,甚至因此显得更自主,也更神圣。 拉钩结束的一瞬间,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一天,宝宝会发现,不止一百年。” 女人露出释然的笑,勾着她的手指,轻轻地晃了晃:“没准百年之后,我们也不分离。” 第22章 这一夜, 女孩和女人聊了很多。 她们聊了姥姥家的事情,聊了女孩新学校的感受,聊了女人年轻时的个性, 聊到嗓子干哑,却仍觉不尽兴。 楚有情故作神秘地告诉冬忍, 她以前的性格很激烈,只要听到一点不如意的话,就会毫 不客气地反击, 时常让父母感到头疼。这几年,可能是年岁渐长, 她才慢慢从容起来,不再像带刺的刺猬,逮谁扎谁。 冬忍没好意思告诉她, 自己早就知道此事,一是楚华颖略有提及,二是楚有情面临截稿日时,偶尔也会显露过去的影子。 不过, 她还是忍不住发问:“那为什么现在不这样了?” 楚有情略一思索:“嗯……可能是有一天觉察到, 你不需要解释什么, 也不需要证明什么。别人能够让你生气, 总归是你想得到认同, 你希望自己的道理被人接受。” “然后你就跟其他人吵架,你们都想被对方认同, 接着吵得不可开交,但又有什么用?那个人真能影响到你的决定么?还是说,没有那个人的支持,你就坚持不下去了?” 她闭上眼睛, 笑道:“所以,做你确信的事就好了,其实不需要对别人说。” 或许是自己不爱说话,冬忍听到这个观点,内心分外认同。她很早以前就发现,有些事说或不说,结局都不会变化。 迷迷蒙蒙的睡意逐渐涌起,母女俩都开始犯困,准备进入梦乡。 临睡前,楚有情不忘嘱咐冬忍。 “不用在意姥姥的话,也不用跟她说什么。”楚有情道,“她让你做什么,你就表面答应,私底下看心情,真要有什么事,我会处理的。” “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做了,为什么没效果,你就劝别急。总之,一切还有妈妈呢。” 这个建议正合冬忍心意,她实在无法正面拒绝老人,而楚有情的话像兜底,让她混乱的心安顿下来。 “妈妈,那我今天算劝过你了吧?” “算,当然算,劝得可努力了。”女人笑了起来,“学得挺快,以后就这么糊弄姥姥就行。” 彻底安心之后,困意越来越浓,冬忍缩进被子,小声地说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会游泳,你和骢骢哥哥掉水里,我都救不了,但我会给大姨或警察打电话的。” “……” 楚有情迟疑地问:“为什么大姨排在警察的前面?” 片刻后,次卧彻底安静下来,唯有夜风偶尔敲窗,带来远方街角残留的暖光。 这一夜,冬忍没有忧愁,做了一个好梦。 - 初中的生活相比小学有些变化,但又似乎没有变化。 新学校的校规要严格一点,比如一周五天半都得穿校服,周六上午会比小学多上半天课;比如到校后要把手机静音,锁在自己的柜子里,放学后才能拿出来联系家长;比如老师们开始密切关注女生和男生的动向,尤其忌讳串班的现象。 这一年,大家的身高都蹿得很快,班中不乏一米七、一米八的同学,一些青春期的常见问题也随之露出水面。 课间操过后,冬忍和林筱沫照常回教室,却隐隐听见走廊尽头的骚动。 一名男老师神情严肃,让两名学生随他去办公室,这两人一男一女。两人脚步犹豫,怯怯地低着头,犹如霜打的茄子。 其他人遥遥地站在旁边观望,目送三人离去。 冬忍见状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倒是旁边的林筱沫嘀咕起来。 “哇,真的有人那个被抓,还被老师找谈话了啊……” “那个?”冬忍更感迷茫,“他们在谈恋爱么?” 这一下,林筱沫惊慌失措,摆手道:“……不要这么直接!” 有一些东西是时光自然而然带来的。 到了初中的年纪,某些懵懂情愫无需刻意解释,甚至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纱,也会被少年们逐渐领会。 在这个对“早恋”闻风丧胆的年代里,老师和家长当然对此事深恶痛绝,连带林筱沫等好学生也会避讳此事,仿佛一旦提及这些,上学的纯洁性就没了,即将被打上落后分子的标签。 但冬忍还是不懂对方的大惊小怪。 “为什么?”她好奇地问,“明明你看的小说都是这些。” 至少从课外书内容上来判断,林筱沫的阅读审美超前于严苛的校规,起码不该是听见“谈恋爱”一词就脸红的性格。 “二次元和三次元是不一样的。” 林筱沫严肃地申明完,又想了另一件事,兴致勃勃地询问,“对了,我推荐你的小说怎么样?” “……”冬忍沉默片刻,无奈地坦白,“看不明白。” “怎么会看不明白?你可是学神啊。” “我不明白女生为什么喜欢男生,他不爱说话又天天冷着脸,偶尔说的话也不好听。” 两人的关系渐好,便开始分享书籍。 说实话,林筱沫给的漫画书都很好看,但有些青春小说让冬忍满头雾水。 这些杂志上的故事热衷于塑造男生的“冰山”“腹黑”“学霸”等特质,只是故事情节实在立不住脚,让她难以理解。 情不忍释 第30节 “但他学习很好,而且酷酷的,长得还很帅。”林筱沫连忙辩驳,“他待人冷冰冰的,也是有童年阴影,看到后面你就知道了。” “他有童年阴影,跟他对人冷冰冰,有什么关系?”冬忍却不能接受,质疑道,“他应该只对造成他阴影的人这样,别人又没有对他不好。” 这一下,林筱沫哑口无言。 好半晌后,她干巴巴地回:“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 冬忍继续道:“而且,这个故事一点也不现实。” “哪里不现实?” “我就没见过男生不用学习却次次年级第一。甚至,我都没见过男生是年级第一。” “……” 林筱沫听着现实中的年级第一对书中人物做总结发言,终于彻底释然了。 一瞬间,她领悟了好友的想法,拍了拍对方肩膀:“懂了,我以后给你推荐热血漫,你对这个题材没兴趣,就喜欢打怪升级变强的。” 回班的途中,林筱沫还一步三回头,认真地端详冬忍:“也是,这么一看的话,男主比你还弱一点,你这个淡淡的感觉,就拿捏得刚刚好,确实不能太冷酷了。” - 没人想到,课间操的小插曲,很快成为下午年级大会的内容。 年级组长在会上严厉地批驳此事,尽管没有点出两人的名字,却展现出强势的管理态度,表明今后会严抓类似的情况。 一时间,会场内的学生们都噤若寒蝉,不敢触霉头。 冬忍和林筱沫没有任何情况,自然没把老师的训话放心上。她们一出会议室,就开始聊起漫画,将此事抛到脑后了。 放学时间,陈释骢还来到一班,专程找了一趟冬忍。 他身负楚无悔交办的任务,将一个手提袋递给她,介绍其中的东西:“你把这个带回家去,有一个我妈给你的保温水杯,还有一个她给小姨的巧克力。她最近没时间,没办法过去。” 这是楚无悔出差的习惯,要是去港台或国外,就给家里人带点东西。 冬忍没有打开袋子,便猜到是“狗的胃”巧克力。随着她的英语水平渐涨,她终于能准确地读出品牌名,其实是godiva。 正值此时,一名男老师却悄然出现,犹如飘荡的幽灵,站在两人身边。 他冷不丁道:“怎么回事?你们在干嘛?” 那是一种警惕又隐含不悦的语调,像是红色的警报灯突然亮起,下一秒就要尖利爆鸣。 陈释骢一下子愣住了。 刚刚开过会,立马就打破规矩,多少有点挑衅意味。 男老师的视线在两人间来回逡巡,似乎在寻觅蛛丝马迹,恨不得在双方身上盯出洞来。 一阵诡异的沉默在三人间弥漫。 最后,冬忍率先打破僵局,镇定地陈述:“家里人带了点东西。” “老师,他是我哥哥,我俩妈妈是姐 妹。” 在这所学校里,名次有时就是通行证,能够摆脱很多麻烦。 或许是她的成绩发挥了作用,或许是她过于沉着和坦坦荡荡,以至于原本警觉的老师都不再纠缠。 “哦——”男老师闻言放松下来,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又开始向陈释骢劝学,“多向你妹妹学习,早日升到一班,不就方便了?” “榜样就在身边,你们交流起来多快,以后都不用串班了。” “……嗯。” 今天,陈释骢没有展露叛逆态度,面对老师絮絮叨叨的教育,闷声应下了。 老师离开后,冬忍才有空跟陈释骢交流。她望向对方,不解地问:“你刚刚心虚什么?” 陈释骢眸光闪动,抿了抿唇:“我有心虚么?” “我本来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宣告,说你是我哥。”冬忍纳闷,“明明以前都这样。” 这是陈释骢从小到大最喜欢做的事情。 一旦有人询问,她和他是什么关系,他就会立马蹦出来,趾高气扬地抬起下巴,告诉对方自己是她哥哥,带着点莫名其妙的骄傲。 她偶尔都不知道他在自豪什么。 这一回,陈释骢反应过来,遗憾地长叹一声:“我忘了,我居然错过这次机会,你怎么没有提醒我?”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头脑断片,宛若被人抓住把柄,顿时就出不了声。 明明他可以像以前一样理直气壮地亮出身份,根本不需要感到紧张和犹豫,一定是被下午乱开炮的年级大会影响到了。 “我等了你好半天。”冬忍目光平静,诚恳地回答,“以为你介意自己的声音,也不想跟老师说话呢。” 陈释骢:“……” 第23章 陈释骢送完东西后, 看似冷酷地离开了。看起来,他下定决心,在变声期结束之前, 都要营造沉默寡言的人设。 回家后,冬忍将巧克力转交给楚有情, 才发现手提袋里还有别的东西。除了设计独特的保温杯外,有一摞素雅别致的书皮,被透明塑料纸封住, 没有打开过。 这应该来自陈释骢前不久提到的文具店。两人一直没空去逛,他居然还没有忘记。 冬忍想了想, 发了条短信:[看到书皮了。] 对方显然比她关注手机,回复的速度很快,但是内容极简短:[哼。] 冬忍:“?” 她实在不明白, 短信又听不见声音,他还需要惜字如金么?而且,这一个字能有什么信息量,真的有必要专门回复? 最后, 冬忍决定不回了, 节省一条短信钱。 她当然不知道, 自己的节俭精神引起对方多大怨念, 对某位少爷的复杂情绪浑然不觉。 - 2007年, 冬忍身边最忙碌的两个人,无疑是储阳和楚无悔。 不同的是, 储阳碍于公司的市场萎缩,事业开始走下坡路;楚无悔却迎来事业黄金期,在经历一系列职位变动后,又往上踏了一步, 成为律所的实际管理者。 这一晋升带来的直接影响,就是她频繁辗转于各地出差,在家族中露面次数越来越少,甚至难以再接送陈释骢。 中秋节前后,注重家族团结的魏彦明,向所有人发出了家宴邀请。 除了储阳和周盼外,一家人总算是聚齐,连陈远华都来了。 还是那一栋熟悉的家属楼,陈远华刚刚进屋,便迫不及待地送出礼物,恨不得分享给每一个人。他和陈释骢一人抱着一个大纸盒,里面是五个奥运福娃的毛绒玩具,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这个是给妹妹的,这个是给弟弟的,奥运会不是快来了嘛?我猜孩子们会对这些感兴趣。” 冬忍从他手中接过巨大的玩具盒,轻声道:“谢谢大姨父。” “不用客气!”陈远华腾出手来,又去提门口的箱子,“爸,妈,我们还带了大闸蟹,待会儿可以蒸了……” “好嘞,没事,你不用忙,放在这儿吧。” 陈远华在楚家露面次数不多,却是个好相处的人,至少对孩子态度不错。他会主动逗逗三岁多的辉辉,也会和冬忍聊聊日常,这些事并非楚无悔逼他去做,更像是发自本心。 一行人在客厅落座后,陈远华还不忘问起假期的事。 “冬忍上回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出国玩儿?”他好奇道,“要是不喜欢坐太久的飞机,或者你妈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挑个近点的地方,去日本之类的也行。” 陈远华曾在儿子生日宴上主动提过,冬忍只当是大人客套两句,哪想到小升初的假期,对方又来问了,依然记得此事。 楚有情那时特意询问了冬忍的意愿,但她最后婉拒了。 一是她觉得不合适,就算陈远华等人真心愿意带上她,楚华颖和楚有情也算是欠下人情,以后相处起来更加被动;二是她也并不想去,自己老家就是知名旅游大省,北京的景点更是没有逛完,实在不必急于开拓新地图。 冬忍小声地回:“……我不太喜欢出去。” 陈远华更感疑惑:“可是难得有假期,待在家里做什么?” “人家要学习。”楚无悔翻了个白眼,“谁跟你儿子一样,天天就想着玩儿。” 陈远华叹气:“国内小孩还是辛苦啊,我听说他俩学校还发‘工资条’,每一回考试的成绩和名次都列在上面,甚至还有上轮考试排名,让你对比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人家国外哪有这些东西,平时课上的内容学完了,课外就培养自己的兴趣,也不能把小孩的天性压得太狠了吧。” 楚无悔蹙眉:“行了,少说两句。” “为什么?” “待会儿你儿子成绩又降了,就是你这些话闹的。” “……” 陈远华吃了个瘪,这才讪讪地闭嘴。很快,他又调整过来,像是破罐破摔,不怕提及此事了。 “没事,骢骢降就降吧,人家冬忍成绩好着呢。” 陈远华苦口婆心地劝说:“不过,也不要光学习,还是得有爱好。以后像你妈妈一样,能做自己喜欢的事,那就是最好的了。” 这一回,冬忍“嗯”了一声,她也觉得像楚有情那样挺好。 过了一会儿,电视里播放起奥运新闻,报道首都t3机场的建设情况,表明其将在2008年奥运会前投入正常运营。 这一年,全北京似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奥运会筹备。街道两旁不知不觉有了变化,出现了很多带英文的指示牌,就连各大书店都堆满有关奥运英语的书籍,号召广大北京市民学习英语,迎接来自全球各地的旅客。 舅舅楚生志一直在关注奥运会的事情,令他遗憾的是,这场浩荡的工程终究是没拆到村里,连带他对此事的热情都有所下降。 但现在新闻中各类规模庞大的建筑物,又让他提起些许兴趣,跟亲友们闲聊起来。 楚生志兴致勃勃地问:“真的会有很多外国人来么?还要专门再建一个机场?明年二月就试运行了。” 陈远华面露迟疑:“真有那么多外国游客过来,北京这天气能行么?” “天气怎么了?” “沙尘暴啊,空气质量太糟糕,跟澳洲一些地方比,实在是差远了。” 楚生志顿时接不上话了,主要他也没去过澳洲,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 正值此时,陈释骢带着光碟过来了。 情不忍释 第31节 “可以不看这个了么?”他一指沙发上的冬忍,又望向两个男人,开门见山道,“我俩都在旁边等好半天,该轮到我们放动画片了。” 少年显然对新闻没兴趣,打算抢夺电视的控制权。 陈远华微微睁大眼:“哪有你这样直接赶人的?我和舅舅明明先过来。” “是我打开的电视机,只是去拿了一趟光碟,你们就占了我们的位置。” 这话倒是没有说错,众人刚在客厅坐下,陈释骢就打开了电视,接着跑到隔壁拿光碟。 倘若不是两个男人突然对新闻感兴趣,他们原本只是在聊天,并没有看电视的意思。 陈远华打起了商量:“不然我们投票,让家里人决定,究竟看什么。” “行,我们仨都要看动画片,三票。”陈释骢指了指自己、冬忍和辉辉,瞬间就拉起一个小联盟。 “舅 舅要看新闻,一票。我妈、小姨、姥姥和姥爷不看,弃权。” “我们赢了,请让出地方。”他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二人离开。 陈远华不满地抗议:“我呢?我应该还有一票。” “你在这里没有投票权。” “……” 家有逆子伤透老父亲的心,陈远华气不过,向妻子告状:“你看看你儿子,怎么这样子对我?” 楚无悔不咸不淡地回答:“不是你说要跟孩子搞平等和民主?只能怪你把他教成这样了。” 一番论战结束,陈释骢大获全胜,占领了电视机,呼唤冬忍和辉辉过去。 楚生志显然也对新闻没兴趣了,将辉辉交给陈释骢和冬忍,自己也能清闲一会儿,索性顺水推舟,又跟陈远华聊起别的。 一段愉快又悠闲的动画时光过后,厨房内传来了魏彦明的呼喊声。他让孩子们去洗手,然后过来帮忙端菜。 冬忍没来北京前,这是陈释骢一个人的工作。现在,两人共同承担这个任务。 陈释骢率先将热气腾腾的大闸蟹端出去了,冬忍则在旁边等候下一道菜,却意外听到身边老人的嘀咕声。 “远华说话也够夸张的,北京空气哪有那么差,这都是发展的一个阶段,人家英国不也经历过。”魏彦明撇嘴,“他总这种想法,多少有点问题。” 这是在说陈远华对北京空气的评价。 尽管老人刚才没有开口,却听得一清二楚,显然也有些看法。 冬忍没有吭声,只望向了姥爷。 或许是察觉女孩的视线,魏彦明一边盛菜,一边侧过头提醒:“冬忍,你大姨父有些话,听听就算了,不要太当回事儿。他对这个国家的了解,没准还不如你呢,有时候简直是天真和幼稚。” “那么多人还没学可上,这就讨论起‘快乐教育’,走到那一步了么?哼。” 这一回,厨房里的另一人不悦起来。楚华颖猛地将餐具和碗筷取出来:“行啦,你看谁都有问题,没人爱跟你聊这些。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顿饭,你在这里上纲上线。” 她拿着东西往外走,还不忘厉声训道:“待会儿在饭桌上,给我把嘴闭紧了!” 大女儿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又难得带了女婿归来,楚华颖当然不愿闹出任何不快。 她觉得计较这些没必要,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那才是最重要的。 魏彦明被怼了两句,自然是无话可说,只能更使劲地用锅铲清理起锅底,借咣咣的声响来抒发自己的情绪。 冬忍其实觉得,陈远华和魏彦明没有谁对谁错,她认同前者所说“做自己喜欢的事”,也认同后者说的“那么多人还没学可上”。 毕竟,在楚家人没真正见过她之前,魏彦明是唯一支持楚有情将她接到北京的人。 原因跟冬忍本人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他单纯认为一个孩子应该上学。 没过多久,抽油烟机彻底安静,所有喧嚣都停歇了。 老人的情绪也逐渐平复,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细致地将四周的油点擦掉。 最后,他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不要忘记你从哪儿来的,就算你不回去了,也不要彻底忘掉。”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那是属于你的宝贵财富。你比他们都先一步,看到了真实的世界。” 第24章 这还是头一次, 有人对冬忍说这样的话。 储阳总是耻于提起村里的过往,恨不得立刻甩掉贫穷的阴影。楚有情则对大山印象不深,总共只去过两次, 没法跟冬忍聊太多细节。 楚无悔和楚华颖接纳冬忍后,则选择淡化那些自己未曾参与的经历。她们仿佛默认女孩打小就在家里, 从不提及过去的事,好似冬忍生在北京,和陈释骢、辉辉没半分不同。 只有魏彦明, 让她不要忘。 冬忍端起桌上的菜碟,应道:“好的, 姥爷。” 她尚不能理解此话,但至少可以确认,老人并没有看不起她的经历和家乡。 “行了, 我们出去吧。”魏彦明朝她挤眉弄眼,“不然又被你姥姥骂,说我在家打官腔,逮谁教育谁。” 两人离开了厨房, 刚来到饭桌边, 便听到众人的笑语。一家人正在聊天, 都没有动筷, 分外的热闹。 陈远华见女孩露面, 忙道:“冬忍,我们刚刚还说呢, 你帮你妈赚了好多钱。” 冬忍满脸茫然:“我?” 楚有情戳了戳她的脸蛋:“说你是妈妈的福星。” “还真是,要是没有她,你肯定不买房。”楚无悔感慨,“谁能想到房价涨那么快, 真是赶上了。” 楚生志:“我当时陪她去看房,就已经在小涨了,这两年更是夸张!” 冬忍来北京前,楚有情做了很多仓促的准备,其中之一就是婚前买房。 2003年,北京房价就隐有小涨,比楚生志购房时要贵一些。他那时还劝妹妹等等,只是楚有情懒得盘算,她直接拍板决定了。 谁曾想,接下来的几年,北京房价越涨越猛,借着奥运经济的势头更是一路走高。 冬忍确实不知道此事,望向楚有情,懵懂地问:“真的吗?” 楚有情:“当然是真的,要是今年买,我们得多花好多钱,没准家里要少个房间。” 这一回,冬忍露出愉快的神色,仿佛她也跟着赚到了。 楚无悔嘀咕:“她让你少花的又何止这一笔?光是课外补习就省了好多。” 陈远华笑道:“不然怎么说冬忍命中带财,就是过来给你妈妈送钱的。” 陈释骢原本在旁边听着,突然想到了什么,用胳膊碰碰父亲:“你也给我买个房。” “你刚刚连电视都不肯让,一张口就让我给你买房?”陈远华诧异地看儿子一眼,“跟你妈说的一样,你可真是少爷,够不客气的啊。”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陈释骢又劝,“买一个。” “为什么要我买?又不是买白菜,我不给你买。” “算了,指不上你。”陈释骢抿唇,“你的房也是爷爷买的,还不如回去问他呢。” 陈远华气得要弄他:“你这小子……” 楚华颖听父子俩聊天,笑着问道:“骢骢想买在哪儿?怎么突然惦记这事儿了?” “就买在北京。” “行,等你长大以后,姥姥资助你一些。” “妈,你听他胡说八道呢,北京都那么多套了,再买这些干嘛。”陈远华道,“等我们旧金山的房子弄好了,您和爸有空可以去住一段时间,有个落脚地方,就不会像旅游,弄得那么累。” “生志和有情也来啊,等辉辉和冬忍有假期,你们带他们一起来玩儿好了。” 楚生志受宠若惊:“姐夫太看得起我了,我又不会英语,出国怎么交流?” 陈远华斜了儿子一眼,拍板道:“让骢骢给你做翻译,你可是他舅舅,他该做这些事。” 佳节至,阖家聚。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了顿好饭,鲜美的大闸蟹佐着温醇黄酒,别提有多惬意。 饭后,二老让子女们休息,在厨房里收拾碗筷,不免要聊上两三句。 “你平时也改改拿放大镜看人的毛病吧。”楚华颖不悦道,“远华哪里不好了?这也就是他不计较,要是换了其他人,知道我们给家里小的都买了房,唯独没给老大买,指不定要怎么闹呢!” “人家多敞亮,天天往家里拿东西,还邀请我们一起出国玩儿。无悔总操心咱家的事儿,他也没多说什么,换个人早就容不下了。” 魏彦明无可奈何:“哎,我知道,我没有说他人不好,这不也证明无悔眼 光好么?再说无悔没提出来要买,不然我们肯定也会添的。” “那是她提不提的问题吗?当时家里那情况,她弟弟妹妹都在上学……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 客厅内,大人们坐在沙发上聊天。 陈释骢从茶几的报纸堆中找出一张北京地图,小声将冬忍叫到角落里,还煞有介事地分析:“你觉得住哪个区比较好?” 这张地图有点旧了,边缘处被折起来,却勉强能够看清楚。 少年显然没忘饭桌上的对话,一时间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来。 冬忍冷静地提醒:“还没人答应给你买房呢。” “这都是小问题,我不会自己挣?”陈释骢理直气壮道,“到时候我先拿出第一笔钱,肯定就能筹集到更多资金,干巴巴地说当然没人信,但有启动款就会不一样。” 他思索片刻,又规划起来:“等我真买房了,给你留个房间。” 冬忍颇感奇怪:“为什么?我又不住。” 此话一出,陈释骢如遭晴天霹雳,愣道:“为什么你不住?” “我要跟我妈妈住。”她疑惑,“你不跟大姨住么?” “她嫌我烦,不想跟我住。” “确实,那你买吧,你有买房的必要性。” “……” 陈释骢听她语气淡定,顿时坐不住了。他难掩失落之情:“你真的不住?你忘了我们以前的约定了?” “约定什么?” “以后我给你买房子,你就留在北京,不觉得自己没用了。” 情不忍释 第32节 “……” 冬忍略一迟疑,闷声道:“那都是好早以前的事了。” 她略感不好意思,或许她和陈释骢相处的时间太久了,见证彼此太多太多的事情,不论是欢笑还是成就,不论是难过还是窘迫,即便其中一人偶尔忘了,另一人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有时也会想起,初来北京的患得患失,那种随时担忧被人再次抛下的感觉。心里总是认为,只有不断握紧成绩,才能证明价值,才能留下来。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观点发生了变化? 陈释骢郑重其事道:“可我还记着呢。” 冬忍见他如此认真,原本想说“你不给我买房子也无所谓”,最后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倘若她拒绝了对此念念不忘的他,似乎就像是划清距离,拒绝了某个阶段过去的自己。 最后,她再次强调:“但我想跟我妈妈住。” “那就买个大点的,让小姨也住进来。”陈释骢扬起眉头,越说越起劲了,“不过,小姨都来了,我妈估计也就来了,还得多一个房间。这样一来,她俩都不用周末开车串门了,平时也可以见到。” “这么多房间,你买得起么?” “办法总比困难多,不然就买在你家那个区好了,我猜我妈也不想离奶奶家太近。” 陈释骢随手提笔,在旧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冬忍本没有兴趣,也被其情绪感染,难得思索起以后的事。她拿过他手中的笔,又画了一个圈,将范围缩小一点:“还是这边吧,要是来姥姥家,坐公交车方便。” “也可以。”他点了点头,“不过,到时候没准有别的公交线路了。” “要考虑大姨上班吗?我妈妈可以在家工作。” “那我再看看……” 两人又低头琢磨起来。 这是奥运会的前一年,她和他在姥姥家畅想未来,绞尽脑汁地思考现实,用笔尖描绘一个轻盈又遥远的梦。那年的一切都生机盎然,以至于他们想不到,当时仅有五条地铁的北京,未来会开通那么多线路,甚至取代不少现有的公交车线。 他们只是在地图上涂涂抹抹,默认这片土地上会有一方空间,能纳入她和他所爱的全部人。 - 当《北京欢迎你》的旋律唱响大江南北的时候,距离2008年奥运会只有100天了。 这一年,学校举行歌唱比赛,每个班都要准备两首合唱曲目,其中之一就是这首群星荟萃的歌曲。 冬忍五音不全,刚来北京时连五线谱都不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终于学会识谱,但唱歌依旧是弱点。最后,她凭借跟老师们的良好关系,获得了制作和播放歌唱比赛ppt的工作,得以逃脱这次艰难的考验。 歌唱比赛筹备组的同学大都名列前茅,是老师面前的熟面孔。 当然,他们不全是一班的,也有其他班的同学。 学校考虑到班级建设的问题,规定只有极少数同学才能靠成绩换班,必须在每轮考试都有显著提升才行。而且,有些人进步了也不愿换班,舍不得同学和老师,还会拒绝这种机会。 因此,这一年来班级人员调动并不大。 除了陈释骢外,冬忍平时只跟同班同学交流,还是第一次接触到外班人。 会场里,她正在操作笔记本电脑,核对歌曲对应的ppt播放顺序,突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楚冬忍。” 冬忍闻言抬起头来,看到一名筹备组的男生,应该是四班的人。 对方五官端正,脸色却微赧,小声地问道:“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能告诉我么?” 冬忍思考了一大圈,不记得自己跟他本轮活动中有任何工作交集,不解道:“有什么事?” 男生支支吾吾,竟然答不上来。 看来是没什么正事了。 这一回,冬忍立刻做了决断:“不能。” 男生顿时绷不住了,声音都有些磕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平静地反问,“你刚才不是在征求我意见吗?” 那她自然有拒绝的权力。 很快,那人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不远处,林筱沫作为班级代表,过来上交合唱的伴奏。她目睹此事全程,忍不住啧啧称奇。 “干得好啊,我现在才知道,自己能拿到你手机号,是多么大的荣幸。”她道,“虽然你总回得特别慢。” 林筱沫是知道好友不爱发短信的,就连班里同学,都不是人人有冬忍的手机号码。即便真的有,也不敢叨扰。 在这所治学严谨的中学里,大家普遍对学神有种敬畏之情,尤其冬忍看着并不是热络的人,多少对她怀揣不敢造次的心态。 唯有林筱沫等熟悉冬忍的人,才深知她有时候是反应很慢,一如现在。 “老师不是说,每天写完作业才能玩手机?”冬忍好奇地询问,“为什么你每次都比我写得快那么多?” 一般来说,她都是完成功课,才开始浏览手机,但林筱沫经常早一两个小时就来消息,效率实在是太快。 林筱沫被对方的正直噎了一下,又不好坦言自己偷着玩儿,只能含糊其辞:“嗯……这个问题,怎么说呢,就是不好说……” 没过多久,冬忍确定完ppt内容无误,在电脑上点击了保存,准备离开会场。 回班的路上,她不忘先去一趟六班,随手找个同学叫陈释骢,想将对方的u盘还回去。 陈释骢被同学叫出来时,他颇感震撼,迟疑地问:“你怎么来了?” 要知道,她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从不会有串班的举动,恨不得是初中以来头一遭。 冬忍将银色u盘交出去:“u盘还你。” “你给我发一条短信,说挂我柜子上就行。”他低声道,“或者让我放学来找你取。” “怕丢了,而且短信要花钱。”冬忍见他脸色微异,迷惑道,“我不能来么?老师知道的。” 自从知道她和陈释骢的关系后,男老师显然不再盯梢他们了,甚至这次歌唱比赛,他主动提出让冬忍找陈释骢帮忙调整一下ppt。 学校的晨间班会有个人分享环节,每个同学轮番准备一个主题,再制作演讲ppt来展示自己。据说,陈释骢当时的ppt惊为天人,竟有火柴小人打斗的动画场景,引发在场呼声阵阵,至今仍是晨会展示的最高技术力。 这一切并不让冬忍感到意外,她知道陈释骢不爱学课本知识,但研究这些东西就会特别上心。 因此,他调整完的歌唱比赛ppt,也展现出极为精湛的水平。 陈释骢目光游移,无奈道:“跟老师没关系,主要你很有名……” 他都不好转达班中同学是如何讨论她的。在这个极度中二的年纪,冬忍的部分性格特质,特别契合同龄人贴的刻板印象标签,尤其戳中了某些慕强派的心理。 他都能猜到回班以后,将被其他人如何盘问,为什么会跟年级第一扯上关系。 冬忍沉默片刻,冷不丁道:“这不都怪你。” 他不由愕然:“怪我什么?”又不是他让她有名的? “你要是能在一班,我就不用过来了。” “?” 第25章 陈释骢深吸一口气, 无力地说道:“是我不想去一班么?” 他的历史最高成绩,目前也就到三班的水准,再想往前进步, 着实不容易了。 在这所市重点中学里,大部分学生都具备自主学习的能力, 至少在小学阶段就属于佼佼者,前三个班更是怪物中的怪物,比如把学习当玩儿的楚冬忍。她拿看书当休息, 根本没人熬得过,当真是无情的学习机器。 这不是什么热血的升级流小说, 临时抱一年佛脚就可以大逆袭。学习就是枯燥且磨炼心性的事情,尖子班的学生更是努力和天赋并存,连林筱沫也会为自己偷玩手机而感到可耻, 从中就可见一斑。 因此,陈释骢后来没去三班,选择留在熟悉的六班。 反正他也到不了一班,还不如留下来。 “好吧。”冬忍也自知强人所难, 轻叹道, “听说高中部就不会掐尖儿了, 到时候只分文理。” 初中部的规矩别说学生, 有些老师都接受不了, 用心培养出来的学生,反而会离开自己班, 着实是对心态的考验。好在高中部没有这个规矩。 陈释骢见她垂眸,似有所悟:“原来你想跟我同班?” 说起来,两人确实没同班过,小学就不在一个班。 冬忍闻言, 不由盯他:“你不想?” 他当即气弱:“……没有。” “那不就行了。” “你平时跟班里同学也这么交流吗?”陈释骢面露迟疑,试探道,“总感觉不是这样。” 冬忍刚来北京的时候,总是闷闷的,平时不爱说话,在大人眼里乖巧懂事,再加上身世坎坷,甚至看着有点可怜。 然而,随着两人逐渐熟悉,他老觉得她还有更深的性格底色。对方偶尔悄无声息地推动事情发展,让他有种耗子遇猫的错觉,不管再怎么挣扎,最后都逃不了。 但这种感觉是无法向长辈倾诉的,毕竟她在大人面前简直是完美小孩,唯有作为同龄人的他能隐晦察觉。 至少他推测她对同班同学不会是这种交流语气。 当然,她也有可能不跟其他人交流。 “你人都不在我们班,却很了解我们班情况?”冬忍慢条斯理道,“看来还是有希望冲一把的。” “……这个真没有。” - 在全世界都在准备迎接2008年奥运会的时光里,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国内的电信行业实施“六合三”重组,直接冲击了小灵通的市场定位。 身处局外的人或许根本不在意这条新闻,只会觉得手机费用越来越低,身边人都开始使用短信交流,但身处局内的人却惶惶不安,被新政策扰得心烦意乱。 家中,储阳看着电视中的新闻,很快脸色惨白,声音都变沙哑:“怎么会这样?那我们怎么办……” “居然就那么简单地促成了?” 在这一次行业重组中,电信获得了等待许久的通信牌照,而作为过渡产物的小灵通,似乎也彻底失去其必要性。即便小灵通拥有几千万的用户,它存在的根基已被动摇,结果也不言而喻。 真正的业内人士,其实早已听到风声,但人总是不愿接受不利自己的消息。 情不忍释 第33节 直到这一刻,储阳才意识到,一段辉煌的时光即将结束了。 楚有情听到动静,索性走了过去。 “怎么了?多大一点事儿,在家唉声叹气。”她软言劝说,“前几年不也赶上好时候,赚到钱了么?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大不了换份工作好了。” 储阳原本失魂落魄,听到这话才像找到主心骨,缓过了神来:“嗯,对。” “行啦,你都忙了好几年,休息休息挺好,总不能一直拼吧?” “……也是。” 在楚有情的宽慰之下,储阳的情绪逐渐平复,不再聊这个话题。他主动站起身,打开了冰箱:“还是研究一下晚上吃什么吧。” 卧室内,冬忍坐在书桌前,早就听到客厅的声音,却什么也没有说。 近年来,她越来越能领悟楚有情说过的话,人和人相处其实就是照镜子,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关键在于能不能照见自己。 她已经慢慢放下对储阳的愤怒和怨恨,并不是遗忘了,而是当她冷静下来以后,才能越发清晰地看懂男人,甚至发现对方跟自己的共同点。 都有些表里不一,都会用尽全力攥紧已有的东西,以及遭遇挫折时的畏惧和怯弱。 她甚至明白,他为什么在看到新闻时如此慌张,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就像被训练出的条件反射。一旦在外面搞砸一件事,最担忧的反而会是家里,唯恐被家里人劈头盖脸地批驳,被斥责愚蠢又无能,小到一个摔碎的土碗,大到一份失去的工作。 接着,对方还会在勃然大怒过后,露出警惕又严肃的表情,恨不得满脸写着“你不会拖累我吧”。 这些过往都跟楚有情方才的开解截然不同。 当然,理解男人不代表接受男人。 冬忍在彻底搞懂储阳后,并没有对他有任何评价上的改变,只是不会再被他的作为伤害了。 她将他归类为一种没有习得高级情感的生物,就像人狗有别一样,没必要在被狗咬后耿耿于怀,甚至指望狗会愧疚、难过。狗就是狗,撕咬是本能,人总恨狗反而太傻了。 所以她没那么恨了,只是她也不在乎他,不会像楚有情般开导、安慰。 她偶尔透过他照见自己身上的劣性,警醒自己不要重蹈相同的道路。 只是午夜梦回之时,那些楚有情给予的爱和智慧消退了,她又会忍不住冒出一些阴暗陈旧的想法,在心底用最为憎恶的情绪揣测男人,希望对方能聪明而安分。 很快,客厅里的动静彻底消失了。 冬忍这才低头学习,在敞开的本子上,狠狠地落下一笔。 他最好是安安静静的,不要拖累眼下这一切才好。 - 2008年的夏天,北京奥运会终于来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有泪水有伤痛,有向往有喜悦,总算有惊无险地等到了奥运会。 暑假里,奥运会开幕式的当天,冬忍都有点心浮气躁,头一回在书桌前无心学习。 她走到了窗边,竟看到一辆熟悉的轿车,以及从车内下来的少年。 没准是心有灵犀,陈释骢没有上楼,便看到窗边的她。 他穿一件浅色短袖,衬得身形挺拔清俊,墨黑色短发利落,将眉眼勾勒得愈发清晰。单看他的五官,总透着点距离感,但微笑时隐现的梨涡冲淡了这份疏离,反而彰显少年人独有的柔韧气息。 他在楼下朝她挥手,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冬忍见状,将窗户拉开了一些,任由盛夏暑气冲进空调房里, 同时听到他满怀朝气的呼声。 “快下楼,我们去看奥运会!” 小区内的声音也惊动了楚有情。她听见喊声,走进了屋里:“骢骢到了?这才几点啊?” 冬忍:“大姨也到了,我看到她的车了。” 片刻后,楚无悔和陈释骢上楼了,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好久。 刚一进门,楚无悔就蹙紧眉头,抱怨起来:“他可真够闹腾的,一起床就坐不住了,好不容易摁着他等到下午,又嚷嚷着要早点来。” 她对楚有情说道:“赶紧把他送到爸妈那儿吧,让精力旺盛的人互相消耗。” 今晚约好在姥姥姥爷家看开幕式,但陈释骢白天就四处乱窜,明显是非同寻常的亢奋。 “行,我给储阳发条消息吧,我们先过去。”楚有情用手机编辑短信,又回头询问冬忍,“宝宝,你有要带的东西吗?作业本?” “今天……”冬忍略一迟疑,“不带了。” 说实话,她同样没法静心写作业,带上课本的意义也不大。 陈释骢赞赏地竖起大拇指:“这就对了,这可是奥运会。” 一路上欢声笑语,四人很快就抵达姥姥姥爷家,倒让楚华颖吃了一惊。 楚华颖懊恼道:“这么早就来了?那我该买个西瓜才对,下午还可以吃一点呢。” 楚无悔:“您让俩小孩儿去买呗,我看他们也不想写作业。” “行,骢骢,冬忍,钱还是在小袋子里,你俩自己拿着去吧。” “好的。” 听到两个孩子应下,大人们才转身去客厅聊天了。 陈释骢领到新任务,随手取下挂在门口的袋子,唤道:“准备出发吧。” 冬忍站在他身后应声:“好的。” 他随即抬腿,又道:“出门买西瓜。” 她接着回应:“好的。” “……你怎么不动?” “好的。” “?” 一瞬间,陈释骢警觉了起来,在这个没有大人监管的环境里,他怀疑她要显露小小的暗面性格了。 这是她一种隐秘的行为机制,似乎总针对他触发,偶尔做一些未达“欺负”层面的事情。 陈释骢见她双脚黏在地上,难以置信道:“难道你打算让我一个人去?在这么热的天气里?” “嗯……” 冬忍也自知做得不对,但她出生在四季如春的省份,实在无法忍受北方的夏天,尤其是能晃瞎人眼的暴晒。她犹豫片刻,讨价还价道:“物质上算一个人,精神上算两个人,行么?” “这算什么精神?” 他简直无力吐槽,却见她竖起大拇指,模仿他方才的举动,一板正经地发声。 “这可是奥运会,奥林匹克精神。” “……” 第26章 说实话, 陈释骢在某个时刻动摇了,想着她不去就不去,其实也无所谓。 但他最后还是没直接答应, 低声道:“你不能这样,我们猜拳好了, 三局两胜。” 冬忍听到这话,右手握拳,藏于身后。 陈释骢同样做好准备。 两人在玄关处决一胜负。 “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布……” 胜负尘埃落定, 陈释骢三局全输。他望着自己的手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怎么会有人猜拳都那么能赢?她似乎从小到大就没输过。 这一回, 冬忍主动换上了鞋子。她将对方杀得大败而归,反而升起了出门的动力,慷慨道:“我陪你去吧。” 北京的夏天向来高温, 今天却还有点不一样,空气中的湿度极大,有种黏腻的闷热感。 冬忍和陈释骢前往小区附近的便民超市买西瓜,这里没有光鲜亮丽的货架, 反而像一个接地气的菜摊。 陈释骢提着钱袋子, 目光在西瓜堆里逡巡一圈, 却看不出任何结果。他索性望向老板:“您好, 请帮我挑个好的。” “好嘞。”老板随手敲了几个, 最后选中了一个,又反复敲了敲, “这个行不行?” “行。” “给你拿个袋子装啊。” 冬忍没有出手的余地,在旁边无所事事,听周围的人闲聊。 门口有两名老人正仰头望天,研究今晚的天气状况。 “今天不会下雨吧?那奥运会不完蛋了。” “确实, 鸟巢里的人不得挨淋。” 过了一会儿,陈释骢出来了。他一手提着装好的西瓜,一手握着未开封的冰棍,用带着霜气的包装纸,轻轻碰了一下她脸侧:“你在发什么呆?” 冬忍被冰了一下,这才缓过神来。她见他买完了,主动伸出手,想要拎一侧的塑料袋,分担西瓜一半的重量。 “走了。”陈释骢却避开她的手,将另一样东西递过去,“拿着冰棍。” “怎么还买了这个?” “怕你路上热晕了。” 陈释骢买的是北冰洋双棒雪糕,两根淡黄色的奶味冰棍粘在一起,只需要略微用力,就可以轻松掰开。 冬忍撕开包装袋,将其掰成两半,分给了他一根。 两人一边吃冰棍,一边往家里走。 路上,陈释骢没再说话,全程独自提西瓜,倒是丝毫没显露疲惫,步伐也是稳稳当当。 情不忍释 第34节 平心而论,虽然和陈释骢相处了很长时间,但冬忍至今也没彻底搞懂他。 比如他明知她跟着出来也帮不上忙,或者说他本来就没打算让她帮忙,却偏偏要带着她,不肯独自出门。 再比如他知道她猜拳很厉害,却还是要用猜拳来决胜负,这分明是自讨苦吃的局面。 她偶尔实在不理解他的脑回路,唯一能确定的是,或许是深受大姨影响,他极为在乎自己的家中老大身份。 这让他对多做事毫无怨言,甚至引以为豪,仿佛以此能立住自己兄长的标签。 哪怕他只比她大半岁而已。 可能正是这样,她才偶尔对他伸出蜗牛的触角,感知到前方没有障碍,才会慢悠悠地滑过去。 没过多久,两人带着西瓜回家了。 楚华颖将其洗净,先切了一半西瓜端出来,又将另一半放进冰箱。 众人坐在客厅聊天,正在择晚上要用的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带骢骢过来没问题?你公公婆婆不看开幕式?” “忙着呢。”楚无悔道,“快退休了,都是应酬,这段时间闲不下来。” 楚华颖恍然大悟:“对,你公公今年退休,一晃日子真快啊,骢骢都那么大了。” 魏彦明:“他不再留了?不返聘?” “留不了了,本来就拖了好几年。” “也挺好,歇歇吧,接下来就是颐养天年,你工作还忙么?” “还是那样。”楚无悔取笑,“比不了某些大作家。” 楚有情不满地抗议:“再说我,我不择菜了,就坐在家里。” 楚华颖这才发现盆里乱糟糟的菜叶,忙道:“你快别择了!这都择的什么,还不够给我添乱!” 晚饭过后,北京的天色彻底暗下,奥运开幕式终于要开始了。 一家人蹲守在崭新的液晶电视前,怀着别样的心情,准备观看这场举国期待的盛会。 日晷旋转过后,2008面缶阵击节而鸣,倒计时的光影随鼓点跳动,让屏幕前的人们屏气凝神。 正值此时,陈释骢似乎感觉到什么,突然站起身,向阳台奔去。 “骢骢,快回来!该看奥运会了!” 楚华颖嘴上喊着,视线却停留在液晶屏幕上,生怕错过任何精彩的画面。 陈释骢闻言没回去,反而向冬忍招手,唤道:“你快来看——” 冬忍同样期待着开幕式的节目,她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电视,最后还是起身,朝着他走过去。 阳台的气温比客厅微高,窗户开着一条缝隙,恰好能捕捉盛夏晚风。 那场让人担忧的雨,最后还是没有落下,尽管空气有点 潮闷,但远没有白天炎热。 很快,冬忍就领悟陈释骢呼唤她的缘由。 窗外的天空映出巨大焰火,那是一枚亮丽的足迹,正在由远及近地朝这边走来。往常只在过年期间出现的烟花,如今正在上空绽放,甚至规模更加宏大。 夜幕为卷,焰火为笔,鎏金色火光踏夜而来,在窗外挥洒着。 这跟看电视的感受截然不同,明亮的脚印悬在空中,给人身临其境的震撼感。 陈释骢心情激动,掏出手机来拍照。 冬忍也被此景震慑住了,但她不擅长使用电子设备,只能痴痴地用眼睛记录,忍不住问:“它要去哪儿?” “好像朝着鸟巢去了。” 大人们也在电视中看到了焰火脚印。姥爷魏彦明循声而来,站在阳台门口观望:“咱家能看到脚印吗?难道是顺着中轴线过来?” 一步又一步,二十九个脚印过后,足迹终于进了鸟巢,接着是星落成河般的金雨。当繁星汇聚成的奥运五环飞起,舒缓浪漫的音乐也随之响起。 老人陪两个孩子站在阳台,望着远方的鸟巢,同样心生感触。 “发生了那么多事……”魏彦明哽声道,“我们真的举办奥运会了。” 客厅里传来《歌唱祖国》的音乐,冬忍和陈释骢却趴在窗边,迟迟不肯离去,总觉得后面还会发生什么。电视直播会有回放,但亲眼见证的机会,只有今天一次而已。 夜幕中的北京灯火通明,这注定是不平凡的一晚,让冬忍想起老家人曾经的感慨。 “那可是北京!” 幼年的她背井离乡,听到这句话时,没有任何反应。现在,她却当真对这座城市产生了感情。 这座城市里居住着太多对她重要的人。 一曲结束,绚烂焰火在北京夜空次第怒放,一波叠着一波,火光织就的长卷漫过天际,宛若永不熄灭的璀璨银河。 两个孩子的等待总算有回报,亲眼目睹在今夜灿烂的北京。 这真是一生难遇的奇景。 目不暇接的烟花之下,冬忍察觉身边有闪光灯亮起,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陈释骢正举着手机,将镜头对准她:“给你也拍一张。” 他嘴角微弯,并不在意窗外的花火,反而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似乎透过镜头凝望着她。 在这个盛大的时刻,她只顾着看景,他却忙着看她。 不等冬忍说点什么,陈释骢又嗖的一声溜走,将镜头对准身后的老人:“姥爷要不要拍?” 魏彦明不知想到什么,这才挺起胸膛,随手靠在窗边:“那就拍一张吧。” 闪光灯再次亮起,定格难忘的今夜。 这一晚,家里人都在看奥运,陈释骢却在拍照片,甚至没有空坐下。他从阳台拍到客厅,拍夜晚的北京,也拍播放开幕式的电视机,拍沙发上嬉笑闲聊的姐妹,还有互相依偎、头发微花的老人。 当然,他拍得最多的还是冬忍,以至于她都找来抱枕,专门用来挡他这“家庭狗仔”的偷拍。要是他还不罢休,她没准真会取出那条熟悉的粉红床单,把自己从头到脚罩住。 好在陈释骢有分寸,见她藏起来,就没再追击,又去拍其他人。 冬忍察觉陈释骢离开,这才移开面前的抱枕。 她悄悄地取出手机,趁着陈释骢拍摄老人,暗中将镜头对准他,也给他拍了一张照。 很快,手机屏幕上映出少年的侧脸。 这是他今晚的第一张照片,在本人都不知悉的时刻,被存入她的诺基亚翻盖手机。 “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 当电视里响起《我和你》的旋律,全家人都被这歌声吸引,连陈释骢也坐回了原位。 动听的音乐流淌不绝,将开幕式的气氛推向高潮,冬忍却没望向液晶电视,反倒低头对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中,陈释骢正举着手机,认真地拍姥姥姥爷。他被朦胧的光影包裹,侧脸染着轻晕,轮廓弥漫浅虚,有种雾里看花的美感。 这是她头一回为这老旧手机生出些许遗憾。 要是像素再高一点,或许能将他记录得更清晰。 第27章 北京奥运会来临的夏天, 美好得宛若幻梦,就像水立方夜晚流动的华美彩光。 假期里,冬忍已经忘了自己究竟如何度过, 似乎只是陪家人追了几场比赛,看着中国的金牌数一天天增多, 直到闭幕式的狂欢里,奥运圣火缓缓熄灭,一整个夏天也就结束了。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 神舟七号载人飞船发射成功,实现了中国第一次太空漫步。 冬忍也在这段时光里晕晕乎乎, 像是踩在云端生活,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竟将陈释骢的教材拿错了。 太过幸福的日子容易让人迷糊, 两人在暑假相聚的次数过多,以至于课本都混杂在一起。 最初,冬忍没察觉此事,直到她看见课本角落陌生的涂鸦, 还有毫无印象的课堂笔记, 才赶紧翻到了第一页, 检查这本书的主人是谁。 书籍扉页上一片空白, 但她的课本写有名字, 想来应该是错拿了陈释骢的。 课间,冬忍难得偷偷取出手机, 给陈释骢发了一条短信,让他拿着自己的书来换。 然而,此人平时手机不离手,这一回却迟迟没回信。 大课间时光, 冬忍决定主动出击,直接带着书去六班。她在门口拦住一名同学:“你好,麻烦帮我叫一下陈释骢。” 那人回班看了一眼,答复道:“他没来,好像请假了。” 冬忍闻言愣了一下,这才礼貌地回:“好的,谢谢。” 这是生病了?所以请假一天? 冬忍想发短信问候一下,无奈大课间马上要结束,再等合适的机会就得到午休。 令人意外的是,陈释骢午休时出现了。 他带着教材来到一班,找冬忍换回自己的书,翻看完书中笔记,感慨道:“还真是我的书,我都没有发现,什么时候拿错的?” 冬忍见他面色如常,疑道:“你上午生病了?” 按理说,病假都是休息一整天,少有他这样只请半天。 “没有,我去考试了,所以中午才看到短信。”陈释骢解释,“我爸刚把我送回学校。” 这一年,班里的同学已经逐渐分化出不同的发展路线。学校里有一心筹备中考、踏实学习的人,也有忙着研究各类竞赛、金帆乐团等升学渠道的人,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冬忍是知道陈释骢上课外班的,他小学就学了剑桥英语,后来又转成托福之类的课程,偶尔还要参加考试,这状态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冬忍面露好奇:“大姨父不上班?” 随着楚无悔的工作逐渐忙碌,接送陈释骢的任务落到了陈远华头上,连家长会也是他出席次数较多。 “他也请了半天假,最近还说想换工作,觉得现在加班太多。” 陈释骢歪了歪头:“而且,我爷爷不是退休了嘛,说想出去散散心,我爸还忙着弄我爷爷奶奶的事情,过段时间又要请年假了。” 药企的饭碗自然不及医院稳定,陈远华也不是热衷奋斗的性格,有这种想法无可厚非。他和楚无悔是同一所学校毕业的,名校的学历摆在那里,换一份工作也很容易。 因此,冬忍听到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想法,只觉得陈远华换工作,估计要比储阳轻松。 情不忍释 第35节 近几个月,举国都在欢庆奥运和神七的成就,洋溢着幸福欢腾的氛围。 然而,储阳却像是 人群中的异类,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他依然在家中频繁地接打电话,但不再以接电话为主,更多是主动联系客户,却往往要吃闭门羹。 距离改革不到半年,小灵通市场就大幅萎缩,呈现无力挽回的颓势。 储阳不是没想过换新工作,他用家中电脑浏览招聘网站,时不时抽空出去面试应聘,但最终结果都不算理想,不是他不满意待遇,就是对方没相中他。 在风口待过的人,心早就被吹乱了,再让他安于一份酬劳极低的工作,着实不太容易。 同时,他内心总归是在盼望着,万一小灵通起死回生呢?他们这些坚持的老人,岂不是又可以被重用?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就维持着现状,一边拿着逐月减少的工资,一边偶尔出去寻找别的工作。 楚有情对储阳的境遇倒没什么反应,甚至认为歇一歇也无妨。她本就不是强迫身边人建功立业的性格,对冬忍也从不实施“鸡娃”教育,属于随遇而安的类型。 所以,储阳在家中全部的紧张感,竟都源于冬忍。 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时,冬忍的心情同样微妙。 某天,她只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储阳身后,想看看对方何时使用完电脑,居然把男人吓了一跳。 储阳察觉到她的存在,手忙脚乱地最小化页面:“你要做什么?” 冬忍不知他缘何慌乱,只是平静道:“学校的口语作业,得在系统上跟读。” 这是学校新推出的线上教育,所有人都得提交跟读语音,然后等待系统来打分。 “……好。” 储阳这才移动鼠标,陆续把网页关闭,将电脑前的位置让出来。 冬忍不动声色地观察,发现他关掉了三个网页,前两个是新闻和招聘网站,最后一个是棋牌游戏。 待男人离开后,她坐在电脑前跟读英语,才无端生出荒谬的想法。 难道他害怕她责备他不务正业么? 这两年,男人搞懂社会规则后,变得对冬忍尊重起来,一方面是楚有情曾强力镇压过他不利于孩童成长的言行,一方面是他知道了冬忍优异的学习成绩,同时意识到文凭在社会上的价值。 家里人都说,只要冬忍能够保持下去,跟楚无悔成为校友很容易。 而楚无悔恰恰是储阳最畏惧的人。 有时候,冬忍会忍不住思考,亲子关系会由于双方实力此消彼长而变化么? 她在村里见过太多人,年轻时对孩子呼来喝去、拳脚相向,年老后却摆出怯懦又可怜的模样,以此来求得一处生存之地。明明是血脉相连之人,却遵循丛林里弱肉强食的食物链,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总归跳不出以大欺小的模式。 更意外的是,她与储阳的食物链位置换得更快,甚至不用刻意等到男人真正年老,钢铁丛林般的北京就催化了这一切。 很快,冬忍就用电脑完成学校布置的跟读作业。 她没有立马离开,反而打开历史浏览记录,检查储阳方才在做什么。 遗憾的是,她没找到太多有价值的东西,男人只是玩了一会儿扑克牌,甚至算不上问题或把柄。 看来还得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才行。 - 2009年2月,工信部正式宣布了小灵通的退市计划。 这一消息击碎了储阳最后的幻想,悬在空中的大刀落下,斩断了小灵通的所有退路。他不得不接受,公司再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而他也必须另寻一份工作了。 这是男人一段极为惨淡的日子,但冬忍却没时间和精力旁观,主要是她也快忙不过来。 六月,原本是学校历年期末考试冲刺的阶段,一则重大消息却改变了校园里的氛围。 最初,此事只在老师之间流传,说全校师生即将参加某个活动。后来,领导们又开始商讨,是否要选派所有年级的学生,会不会影响到中考升学率。 直到某一次课间操,全校学生都站在操场上,事情才总算尘埃落定。 校长当众宣布,除了个别体弱的同学外,三个年级的同学都要参加新中国成立60周年的庆典,组成天安门广场上的万人“翻花”方阵。 每逢重大庆典,天安门广场上都会有美丽的背景图案,实际是方阵队员依靠信号手动完成的。通过不断变换图案完成表演,便被称为“翻花”。 “我希望所有同学都能明白,这次翻花表演是为国庆献礼的重大任务。我们要牺牲部分学习和休息时间,在暑假的烈日下反复训练,甚至经历各种各样的考验。” “不过我坚信,当我们真正站在天安门广场,手举花束为祖国母亲庆生时,那份油然而生的喜悦与自豪,一定会让你觉得所有汗水都值得!” 向来重视中考升学率的校长,居然能讲出这样的动员语录,更说明此次活动意义非凡。 一时间,操场上的学生都骚动起来,小声议论国庆翻花的事情。 “那我们国庆的时候岂不是在现场?”林筱沫兴致勃勃道,“我都好久没去过天安门了。” 冬忍坦白:“我都没去过天安门。” 林筱沫惊了:“你居然没去过天安门?” “对,只是偶尔坐车会经过。” 人在一座城市住久了,好像就懒得再去探索本地景点,只在家庭和学校之间辗转,过着两点一线的重复日程。 因此,冬忍至今都没真正地踏上过天安门广场。 林筱沫了然地点头:“不过也正常,我只在小时候去过一次,还是被我妈妈抱着,都忘记什么样子了。” 没过多久,校长让体育老师出面,规划参加活动的方阵。 一旦方阵确立好,每个人就有了固定坐标,可以背诵自己的图案花色,以便进行后续的训练。 “好啦,同学们,我们现在听李老师调动,重新排出一个训练方队。” “来,全体都有,稍息!立正!” 很快,操场上乌泱泱的人群被重新排列,往日做操的队形彻底打乱,六班被调到了一班后面。 陈释骢平时处于六班男生的队尾,如今却变成了排头兵,正好跟一班的女生队列直接挨着。近年,他越发清俊高挑,现在变得更为扎眼,瞬间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向来严抓早恋的男老师走了过来,认真而谨慎地端详起陈释骢,不知在思考什么。那是一种探寻和评估的灼灼眼神,恨不得要用视线在他脸上戳出个洞。 陈释骢不懂对方何意,诧异地回望了一眼,最后没有再深究,缓缓将目光移开了。 一旦方阵的坐标确定,未来几个月都得延续,相近班级的学生难免要长期相处,有些情况还是得提前避免才行。 过了一会儿,男老师确定陈释骢小有姿色,具备一定的防范必要性。 然而,此事又不好做得太明显,如何调整队列也是门技术活。 最后,男老师福至心灵,想起来一事,朝队伍中招招手:“楚冬忍,你过来。” 他指着陈释骢旁边的位置:“你站这里好了。” “?” 第28章 冬忍本来位于队伍的后方, 现在被猛地提上来,自然感到茫然不解。但她没有多言,听从老师安排, 直接站了过去。 倒是陈释骢身后的男生嘀咕起来:“完了,我们跟学神挨着。” 为什么跟她挨着就完了?而且他们怎么都用这个称呼? 有时候, 冬忍不理解这些约定俗成的绰号都是哪儿来的,刚认识林筱沫的时候,对方就使用过这个绰号, 现在六班的同学也是张口就来,遇到她时, 他们隐有面对洪水猛兽之感。 “全体向右看齐——向前看!”领操台上的体育老师调度完队伍,还不忘嘱咐,“咱们现在就记住, 自己身边的人都是谁,以后排练照这个队形来。” 听到指令,冬忍下意识瞥了一眼身边人,却正好撞上了陈释骢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一秒。 只见他眸光闪动, 默默地移开目光, 没有再看她了。 冬忍:“?” 领操台 上, 体育老师的叮嘱依旧滔滔不绝。 “未来, 我们还得去高中部合练, 甚至可能要去良乡集训,跟其他学校的人碰面。离开了学校, 我们也是一个集体,跟旁边的同学要互帮互助。” “好啦,我只给大家一分钟的时间,记住前后左右同学的名字, 以后谁要是缺席了,我会问周围一圈的人,这个人叫什么名儿,到时候可别答不出来。” 指示声落下后,学生们都环顾起四周,开始熟悉身边的同学。 一班女生本来就是第一排,冬忍前面没有人,左边和后面是同班同学,早就知晓彼此的名字,唯有右边是外班的陈释骢。 冬忍再一次瞄向陈释骢,却发现他依然避开目光,视线焦点不知落向何方。 这是什么意思?他睡觉落枕了?他明明也不再是变声期? 说起来,初中以后,两人确实没在大庭广众之下有过任何交流,偶尔遇见几次,也是课间匆忙地聊两三句,身边绝不会环绕这么多人。 上一回,冬忍就隐约察觉,陈释骢有点抗拒她去六班,更倾向于自己来一班找她。 现下,他的反应又印证了这一点。 冬忍索性不做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打算看他能坚持多久。 最后,陈释骢率先撑不住了,将视线移了回来,试探地略微向左,却没有率先开口。 冬忍不紧不慢地挑眉:“名字。” 此话一出,他面色微怔,又低声道:“……陈释骢。” “哦。”她淡淡地回,“楚冬忍。” “……” 此刻,她每吐出一个字,都让他莫名心惊胆战。 第一次队列训练结束,所有人都就地解散,潮水般地从操场涌向教学楼。 冬忍和林筱沫的步子比较快,径直就顺着人流走了,只剩下陈释骢等六班的人。 “你刚刚跟学神的交流氛围,真是……啧啧。”同班同学揽住他的肩膀,唏嘘道,“总觉得你下一秒就要挨打了。” 陈释骢:“……” 有一瞬间,他很想纠正,不需要用“觉得”一词,自己真在挨打边缘徘徊。 情不忍释 第36节 - 国庆“翻花”训练要占用大量时间,自然还需得到家长们的同意。因此,学校特意留出一段时间,让孩子们回家跟父母沟通,要是不参训,就尽快答复。 期末考试前的训练次数还不多,一旦进入暑假,就要全力以赴,不好再临时变卦了。 周末,一家人还在姥姥姥爷家中聊起此事。 “这是好事情,应该参加啊!”魏彦明拍手赞叹,“那我是不是能在电视上看到冬忍和骢骢了?” 楚有情面露迟疑:“电视上能看到吗?到时候没准只能看见图案,比如‘欢度国庆’之类的。” 魏彦明:“但我就知道那图案是我家孩子了……你们不是有什么设备,到时候可以录制下来,去找找他俩是哪个字。” 楚华颖:“国庆那么大的事儿,肯定会有回放,哪儿用我们录。” 过了一会儿,楚无悔带着陈释骢也到了。 楚华颖好奇地问:“最近怎么没看到远华?” “跟他爸妈去折腾国外那房子了。”楚无悔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儿子,“我就说把这家伙弄过来。” 楚华颖喜上眉梢:“那敢情好,骢骢这段时间可以多来啊,住在姥姥姥爷家也行!” 楚有情朝男孩道:“冬忍在里屋写作业,你去找她吧。” 陈释骢背着书包进屋了,发现冬忍没在餐厅的大桌边用功,反而独自待在姐妹俩以前的房间。她端坐在书桌前,正在低头写作业,看上去很专注。 他不解地问:“为什么不在外面写?嫌吵么?” 平日里,两人都是用餐桌来写作业,不然摆不开那么多练习册。陈释骢进了此屋,才发觉空间有限,连书包都不知放在哪里。 冬忍听到声音,抬起了头来,斜睨他一眼:“关门。” “啊?” 她没再出声,只是望着他。 一种诡异又紧张的氛围突然在屋内弥漫。 陈释骢老实地将门带上,又随手将书包放在地上,在她审视的目光下,多少有一点拘谨了。 但这不也是他姥姥家吗?为什么他要局促和紧张? 明明他才是哥哥。 陈释骢试图振作,重拾兄长的尊严,然而对上她的眼神,立刻又缩了回来。他小声试探:“这是怎么了?” 冬忍倒不拐弯抹角,平静地询问:“认识我很丢脸?” “没有。”他脸色惶恐,忙道,“我哪敢。” “那你前几天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做什么吧。” 冬忍眼神微凝,又道:“为什么不让我去你班里?” 陈释骢支吾:“因为是在学校,也不是在家里,所以要避嫌……” 她面色沉着,直接逼问:“什么嫌?谁是嫌?” “……” 这强而有力的组合拳竟将陈释骢打蒙了。 不得不说,女孩日常情绪过于稳定,以至于隐显怒色的时候,便让人压力爆棚、不敢说话。 陈释骢原本想解释很多,比如男女有别,同学们不知道情况,看到容易误会;再比如,冬忍在学校里很有名,倘若周围人知道双方熟识,没准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不是一个班的,能接触的机会本就有限,在外到处宣扬家中关系也很奇怪。 然而,诸多话语涌到他嘴边,最后只化作了一句话。 “我错了。” 陈释骢当即立正,鞠躬致歉道:“红豆泥斯密马赛。” 他的身体板正,恨不得折叠至九十度,行了一个极度标准的大礼。 “……” 冬忍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却又哽住了。 陈释骢见她不说话,又重新站正,真挚地乞求:“原谅我吧,谢谢你。” 或许是彼此共享的过往太多,这句话像激活了一个暗号,连带那一串信息都浮现了。 他刚才也没说“对不起”,而是选择拽一句洋文。 有一瞬间,冬忍突然领悟了对方从小到大那么闹腾却没被大人打死的缘由。 他在道歉方面还是有一些实力的。 冬忍沉默良久,这才转回书桌,看向练习册上的题目,垂眸道:“下不为例。” 陈释骢顿时松了一口气。 危机解除,气氛和缓。 陈释骢确认她不再介意后,又欣然感慨道:“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发那么大火,原来你……”那么在乎他的态度吗? 话还没有说完,冬忍就又用那种眼神瞥他,迫使他将后半句话咽回去。 陈释骢只得转移话题:“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片刻后,他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接着打开了一个卡通画面的网页,像是一片菜地。 冬忍茫然地问:“这是什么?” “这叫《开心农场》,能偷别人的菜。”陈释骢介绍起来,“你有没有校内网账号?可以注册一个,学校里好多人在玩儿。” “没有。” 冬忍一直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她的企鹅号都是陈释骢注册的,而且也不经常使用。 “那我帮你注册一个账号。”他快速地敲击键盘,很快到了资料页面,“头像想用什么?” “不知道。” 最后,陈释骢从自己电脑里找了一张她的照片,正是奥运会那天拍的,她站在阳台上看烟花,设成了校内网头像。 冬忍没有参与操作,却旁观了整个流程,不解道:“为什么还要选学校?” “不填写的话,你就搜不到班里同学了,它会把你认识的人推荐给你。”陈释骢解释,“或者你直接搜别人的名字也行。” 冬忍思考了一会儿,提议道:“你试试林筱沫好了。” 她觉得好友的网速很快,没准会使用这类东西。 “哪三个字?” 陈释骢确认完名字,果然搜到了林筱沫,也是真名和真人照片。 “有的,是这个人么?” “对。” 冬忍移动光标,向林筱沫发送了好友申请,又瞄了一眼旁边的推荐列表,确实有不少班里同学的名字。 冬忍望向身边人:“你也有账号?” “对。”陈释骢一愣,“你要加?” 冬忍没有回答,主动搜索了他的名字,然后发送了好友申请。 她面无表情道:“通过一下,偷你的菜。” “……” 这究竟是哪里请来的祖宗。 很快,陈释骢登录自己的账号,通过了冬忍的好友申请,又顺手帮她将菜地弄起来。 然而,此人却仍不罢休,对自己的农田毫不关心,一心只想偷他的,追问道:“你的菜呢?” “你先写作业吧,还没熟。”他只得好言安抚,“熟了我叫你。” 冬忍见他态度良好,这才满意地坐回去,继续方才未完成的作业。 陈释骢则低头操作电脑,将她的校内网页面整理一番,同时简单收拾一下她的菜地。 下一秒,页面上倏地蹦出一个好友申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男生的姓名和头像都极眼熟,却不是一班的人,而是六班的。 陈释骢用冬忍的账号,跟班里同学在此重逢,一时间心情复杂。 这就是他不想让外人知道双方熟识的原因,身边的癞蛤蟆实在太多,粘上就甩不脱,还不够烦心的。 年级前一百都进不了的人,还敢添加年级第一的好友?人家认识你么? 真是完全没有自知之明! 陈释骢毫不留情地对那个好友申请点击了“拒绝”。 反正他确信就算她看到,也只会是忽略或拒绝,不如由他来代劳了。 第29章 六十周年国庆的“翻花”训练并不容易。 期末考试刚结束, 连暑假的滋味都没尝到,全校师生就投入其中,正式开始了队列练习。 最初, 每个人拿着红色和黄色的纸板训练,在老师的口令之下变换颜色。后来, 学校下发了第一批简易道具,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花球,可以通过翻转和拉动变成红、黄、绿、白等颜色。 每个人翻花的顺序和对应的颜色都不一样, 甚至无法借鉴周围人的动作和配色。每当有人翻转的颜色出错,站在高处的老师会提醒, 但不是点那个人的名字,而是直接点班级。 这简直是培养集体荣誉感的最好方式,让每个班都铆足了劲头, 生怕显露懈怠。 烈日炎炎,训练枯燥,还没过去多长时间,就出现了第一批退出的同学, 有些是体能不足, 有些是假期另有安排, 不能全程跟训。 学校考虑到学生们的身体情况, 一般会选在上午和傍晚训练, 到了温度最高的下午,则让他们休息。 情不忍释 第37节 这时, 一群人会躲到阴凉处,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跟周围人聊天或玩乐。 “同学们,要是觉得训练很辛苦, 我们可以拿出课本,背两首古诗静静心。”老师在操场边巡逻,高声提醒道,“还有开学考,都不耽误啊。” 旁边的学生们哀嚎起来:“老班——不许说了!” 一班的尖子生们都有良好的自我管理能力,冬忍和林筱沫也不例外,缩在队伍里写暑假作业。 孩子们共同经历艰苦的训练,各个班都熟悉起来,偶尔也会走动一下。 片刻后,一个女生凑上来,礼貌地询问:“请问你是楚冬忍吗?” 冬忍和林筱沫对视了一眼,她才答道:“是。” “能问一下你手机号么?我帮我朋友要的。” “为什么你朋友不自己要?” 女生有点为难:“嗯……” “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但不许告诉其他人。”冬忍面色平静,“让你朋友自己来。” “他要是来,你会给么?” “不会。”她沉着道,“但我会说拒绝的理由。” “……” 冬忍见对方无语凝噎,又问:“你还要么?” “要。” 这一回,女生双手合十,郑重地承诺:“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人。” 冬忍扯下一张便签纸,写好自己的手机号,将纸片折叠几下,递给了对方。 女生当即雀跃地离去:“谢谢,我待会儿把我的名字发给你。” “好。” 冬忍早就察觉,隔壁班的同学在密切注意那名女生的动向。自从对方来要号码后,不少好奇的目光投过来,像是想知道最终的结果。 果不其然,那名女生回班以后,朝身边的男生喝道:“没出息的家伙,自己去找学神要!我可不给你!” 紧接着,班里人都爆发了嬉笑和哄闹声,用这个小插曲调剂无聊的午后。 林筱沫感慨:“挺好,她很快就会知道,你回消息有多慢了。” 冬忍中肯地分析:“她应该不会经常给我发短信的。” 她推测女生是跟班里人打了赌,才会鼓起勇气来找自己,最多发一条自我介绍的短信,她们后续就不会再交流了。 初中以来,冬忍时不时会收到陌生短信,自称是某班的谁谁谁,想要跟她认识一下,但她对此类消息一概不回。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从哪儿流入这些人的手里,只是连当面询问号码的魄力都没有,看上去也不是真心想跟她认识。 然而,冬忍的冷处理反而刺激了某种奇怪的情绪。 久而久之,学校里的谁要是拥有她手机号,就变成了一件值得宣扬的事情,仿佛搭上“学神”的线,便可以莫名沾到光。 小学的时候,冬忍远没有现在的待遇。 尽管她那时学习也不错,但同班同学绝不会这样。 她偶尔会思考,是不是初中的新环境掩盖了她的过去,没人再了解她初到北京的不安、怯懦和无力,没人再知道她对英语一窍不通的过往,没人再通过偶尔露馅儿的南方口音,判断她来自大山的某个村里…… 她现在跟储阳一样,伪装得越来越好,就像一个城里人。 只是有时候会遗憾,周围人眼里的她,也不是真正的她。 至少她既不高冷也不酷,小学以前都还是乡下人,甚至听不懂别人取笑的潜台词。 小学班里,有个男生笑着说过:“楚冬忍,你口音一听就不是老北京人。” 冬忍听完这话,都不知道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主要她确实不是老北京人,逻辑上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倒是陈释骢得知此事勃然大怒,还用京腔教了她一句反击的话。 “你下次再遇到这个人,就直接跟他说……”他翻了个白眼,语调悠扬道,“您甭跟我来这套,赛级犬才论血统,真这么牛怎么不住故宫啊?” 这是陈释骢为数不多的京味儿言论,他平时普通话很标准,基本不会显露本地人的语气特征。 仔细想来,她好长时间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冬忍下意识地瞄向隔壁六班,恰好见陈释骢提着两箱矿泉水归来。他应该是刚从学校小卖部买了冰水,矿泉水瓶身在盛夏里起了一层白霜,很快凝结成露珠,滴滴答答地落下。 这个年纪的男孩精力旺盛,用手指勾着塑料外包装,便轻而易举地拽起两提水,溜溜达达地回来了。 片刻后,陈释骢坐回小马扎,察觉到冬忍的目光,误以为她在看水,问道:“喝么?” “喝。” 陈释骢取出一瓶,顺手就拧开,将其递过去。 冬忍也不推辞,伸手接过那瓶水,饮了一口才说道:“谢谢。” 两人的交流简短又默契,有种卸去全部客套的利落。 旁边,林筱沫疑惑地看着 这一幕:“?” 或许是早有准备,陈释骢将一打矿泉水拽过去,又看向林筱沫:“你喝么?” “……谢谢,我自己来。” 林筱沫道谢完毕,自己拿了一瓶水。 很快,陈释骢就转向另一边,又开始向别人分发冰水。 林筱沫手握水瓶,凑到冬忍身边,欲言又止:“你们……这是……” 她对好友较为熟悉,从双方的相处模式来看,冬忍显然跟隔壁班的男生熟识,让她心生震撼。 “他是我哥。”冬忍坦然道,“我俩的妈妈是姐妹。” “哦,怪不得。”林筱沫瞄了一眼陈释骢,眼看对方越走越远,感慨起来,“你哥人还挺大方,给周围的人都买了水。” 这才没几分钟,陈释骢已经给同班同学和附近人都派发了冰水,甚至不忘在前面徘徊的老师们。他平时就是细心的人,但好像也没有那么细,甚至体贴得面面俱到,有种用力过猛的心虚感。 好在除了冬忍外,其他人不疑有他,都开口感谢,兴高采烈地接过了。 冬忍也不懂陈释骢为何买那么多水,最后归结于对方与生俱来的慷慨:“毕竟是少爷。” 第30章 校内训练了一段时间后, 冬忍等人又迎来全区合练,再到全市的大集训。 第一次全市集训显然不同寻常,学生们要在凌晨两点到校集合, 再由老师们组织前往天安门,在夜色中进行实地合练。 深夜, 原本漆黑的窗户亮起,有人摁掉了响起的闹钟。 片刻后,楚有情敲了敲屋门, 提醒道:“宝宝,准备一下, 要起床了。” “妈妈,我已经起了。” 冬忍先一步醒了,穿好衣服和蓝帽子, 整理起自己的道具车。这辆箱子般的小推车,背面有一个能打开的马扎,可以让学生们在广场上休息。 凌晨一点,本该是睡觉的时间, 一家人却在忙来忙去。楚有情和储阳都没睡, 检查着冬忍需要带去的东西。 楚有情:“让爸爸用饭盒给你带点吃的吧。” 冬忍:“不用带太多, 学校会发的。” 过了一会儿, 楚无悔和陈释骢也开车抵达。 夜晚的北京, 公共交通渐少,出行并不方便。楚无悔决定将两个小孩一起送到学校, 免得楚有情等人还得特意去送冬忍。刚一进门,她就不放心妹妹和男人,亲自指点起来。 “我送她的那个保温杯呢?”楚无悔道,“那个装冷的也行, 可以喝点冰的,不要弄中暑了。” 尽管外面夜幕浓重,但夏天的气温并不低,离开空调房稍走两步,都会起一身粘稠的汗。 陈释骢也换上了蓝白色的服装,天蓝色的上衣和帽子,配一条纯白的长裤,带着青春的朝气蓬勃。他在旁附和:“每天装点冰饮。” 楚有情听他插嘴,忍不住调侃:“小姨比较笨,不会弄这些,你留在我家吧,每天给你妹妹装冰饮。” 陈释骢谨慎地试探:“小姨,我要是留在你们家了,该不会还得帮你弄冰饮?” “那我要比你妹难糊弄,我不喝冰饮,你给我做个四菜一汤就行。” “……” 他连忙跳开了:“那我可不干,那是姨父做的事情。” 正值此时,储阳拿着饭盒出来了,问道:“释骢要不要也带点吃的?一会儿晚上饿了。” 楚无悔蹙眉制止:“行啦,别折腾了,你们休息吧,我把他俩送过去就算交差。” 很快,楚有情和储阳将三人送上车,这才回去歇息了。 上车后,陈释骢还端详了一番冬忍的着装。两人穿的都是活动定制的衣服,有红、橙、蓝、绿等颜色,配着同色系的帽子,看上去相当亮丽。 “你的衣服怎么也是蓝色?”陈释骢扬起眉头,“该不会学我吧。” 同一排的学生,服装颜色一般是岔开的,只是两人恰好不同班,才有机会都拿到蓝色。 “我们班先领的衣服,按原本的顺序,你该穿绿的才对。”冬忍眨了眨眼,友善地提议,“我可以帮你提醒老师,说你的颜色穿错了。” 陈释骢当即语噎:“……别去,我不穿绿的。” 他就说她偶尔憋着点坏心眼——究竟谁会愿意戴绿帽子? 到了学校,冬忍和陈释骢告别楚无悔,才发现往常在夜晚沉寂的教学楼灯火通明。 没过多久,全校学生拉着自己的道具车,在操场上整队,跟随老师来到校门口,按序乘坐指定的车辆。 门口的车辆看上去跟公交车并无区别,尽管前侧显示线路号的红灯没亮起,但从车内的站点图依然能辨别出它白天的行驶路线。 “这不就是我上学坐的公交车?只是平时不走这条路。”林筱沫好奇地左顾右盼,“好难得的场面,车上都是咱们学校的人。” 在理应停运的时段,成功搭乘公交车,本就是一件神奇的事情,更不用说满车的校友。 “我有个朋友说,他们是坐地铁去天安门。”有人道,“大晚上地铁都是空的,只拉他们学校的人。” 正值此时,车窗外传来悠扬的歌声,颇有种夜间春游的欢乐。 情不忍释 第38节 冬忍和林筱沫向外看去,看到一支彩色的“翻花”队伍,正沿着马路边整齐地行进。孩子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带着蓬勃朝气,一路迎着星光,跟随老师前往天安门。 离目的地较近的学校,学生们不用搭乘公交车或地铁,可以步行抵达广场。 路边的“翻花”队伍看见车上身穿相同服装的同伴,还兴奋地朝公交车挥手,露出一张张明媚的笑脸。 “他们在朝我们招手!” 车上的学生们同样笑了,凑到了车窗旁边,也朝外面的人招手。 冬忍和林筱沫也不例外,新奇地看着此景,跟不远处的“翻花”队伍打招呼,接着便听到更为畅快的合唱声。 一路上,只要马路边有行进的队伍,不管是哪所学校的人,都会朝着公交车挥手。 冬忍和林筱沫等人同样会一一回应。 这本该是一个安静又沉闷的夜晚,世界却缀满缤纷色彩,四处都是跟冬忍年龄相仿的少年,偶尔才能看见几个成年人,像是掉入了某个童话故事。 各个学校的学生们并不相识,却因这份奔赴同一个任务的默契,自然而然地互相呼喊起来。 后来许多年过去,冬忍仍清晰记得今晚的场景。 上大学后,有人和她分享,朝迪士尼乐园的小火车挥手时,车厢里的人总会抬手回应,那是种与世界交换善意的奇妙感受。 冬忍听闻这话,心中深有同感,在那个微热又鲜活的夏夜,她恰好有过一段几乎一模一样的体验。 - 结束短暂的车程,一行人终于抵达广场,在指定的位置驻扎。 学生们打开道具车上的马扎,在自己的坐标上坐好,等待正式彩排。 夜晚,广场上的灯光并不算亮,冬忍望着昏暗虚影中的建筑物:“那边是天安门?” “对,现在天黑,还看不清城楼,平时有好多人来这里等升旗呢。”林筱沫叹息,“但我们天亮前就要离开了,说是怕影响居民正常生活。” 夜间集训并不是只有“翻花”队列,还有其他项目。众人要等候一段时间,才能轮到自己的部分。 这是一个颇为特别的夜晚,平时被教导要早睡早起的学生们,终于有了明目张胆熬夜的理由,甚至能够聚在一起聊天或玩游戏。 周围有人提议:“要不要讲鬼故事?” “在天安门讲鬼故事?你确定?”陈释骢露出诧异的神色,“后面就是人民英雄纪念碑。” 他是不理解这里怎么能闹鬼的。 “害怕的话就不讲了。” “讲呗,我看过好多《男生女生》,都没什么可怕的。”林筱沫兴致勃勃地怂恿,又扭头询问好友,“你听过鬼故事么?” 冬忍懵懂地摇了摇头:“没有。” 林筱沫干脆地拍胸膛:“没事,你要是害怕了,我保护你!” 这一下,众人都聚了过来,将外套搭在两侧的道具车上做屋顶,彻底隔绝外面的照明光线。 几个人蹲坐在简易帐篷下,四周黑乎乎的,只有一个人打开手电筒,还故意放在下巴处,从下往上照,以此来营造恐怖的氛围。 “我们拿手电筒当话筒,一圈人轮着讲吧……” 这一年,杂志上印有各种各样的灵异故事,众人的储备也很丰富,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夜晚本就有未散的暑气,罩上衣服只会更加燥热,却反而让少年们的热情高涨。 尤其摸黑之中,要是有人猛拍身边人的肩膀,再幽幽地高喊一句“嘿”,将对方吓得魂飞魄散,那就更有意思了。 林筱沫就被吓到好几次,总是条件反射般地打激灵。 冬忍同样被人拍过两次肩,只是她反射弧有点长,便没有太大的反应。说实话,她不太能体会一部分鬼故事的可怕之处,甚至不如村里吃菌子中毒的老人讲得刺激。 其他人见状颇感无趣,后面就不再拍她,又寻找别的吓唬对象。 过于狭窄的空间,大家又将脑袋聚在一起,难免会触碰到身边人的胳膊和肩膀,衣料摩擦间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冬忍不动声色地向右瞄去。 陈释骢就蹲坐在她身边,难得显得没那么高了。他嘴唇紧抿,表情有些严肃,在白惨惨的灯光下,下颔线显得极为紧绷。 或许是察觉她的视线,陈释骢下意识地向旁边挪了挪,像是要防范她突如其来的动作。 他警惕道:“你看我做什么?” “你害怕了?” “……怎么可能?” 冬忍将好友刚才的话现学现卖,淡然道:“没事,你要是害怕了,我保护你。” “……” 一时间,陈释骢表情微妙,多少有点不服输,重新蹲回她的身边,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听。 两人再次凑到一起,在闷热的黑暗中,听同学讲鬼故事。 又听了一会儿,陈释骢终于撑不住,他面上看似镇定,却猛地钻出帐篷,低头找起课本:“我看会儿书,学习学习。” 再讲了一段时间,自诩阅书无数的林筱沫也有点怂了。 “陪我去趟厕所吧。”她眼巴巴地盯着冬忍,怯声道,“我有点害怕。” 冬忍没戳破此人方才还说要保护自己的事,主动站起身来,应道:“好。” 卫生间距离广场正中央有一段距离。 两人穿过人头攒动的场地,往旁边的休息区走去,突然听到有人呼唤。 “楚冬忍——” 待她们转身后,冬忍看到熟悉的人脸,居然是齐浩柏。 齐浩柏同样颇感惊讶,主动打招呼道:“真的是你,你们学校也来了?在哪边?” “在那根灯柱下面的位置。”冬忍给他指自己学校的队列位置,又迟疑道,“你是去了……” 齐浩柏这才说起所在的中学名字。 小升初后,齐浩柏没跟她进同一所中学,而是选择了另一所重点名校。 两人自然就断了联系,没想到一次国庆“翻花”集训,把各个学校的人又聚拢在了一起,倒是有了叙旧的机会。 齐浩柏依旧像小学般斯文有礼,还不忘跟冬忍身边的人问好。他看了一眼林筱沫,问道:“这是你同学?” “嗯。” “你好,我是齐浩柏。” “……你好,我叫林筱沫。” 他没有耽搁太久,很快就挥手作别:“那我先回去了,下次有空再聊,拜拜!” “拜拜。” 紧接着,齐浩柏跟随现在的同学离开,朝着自己学校的方向去了。 林筱沫满脸不解:“这又是谁?你跟他很熟?” “小学同桌。”冬忍客观地评价,“其实不算特别熟,但我们是同一年转学进当时的班里。” 那时候,她和齐浩柏经常聊天,只是内容仅限于学习,没有多的交流。 随着年岁渐长,接触的人变多,冬忍才逐渐领悟,她和对方当时仅仅出于相似处境,才被迫走到一起,甚至不算要好的朋友。 比如,她和齐浩柏是不会聊动画或闲书的,这就跟陈释骢和林筱沫有本质的不同。 不过,冬忍这份毫不作伪的态度,还是让身旁的友人深感震撼。 “你也太直接了……”林筱沫睁大了眼,犹豫道,“那你跟我算熟么?” “你随我一起下锅,炖一段时间,我才知道熟不熟。” 林筱沫愣了一下,接着去晃好友肩膀,竟是被气笑了:“……你还会讲冷笑话!” 这个小插曲让她方才的恐惧不翼而飞,将鬼故事和齐浩柏都抛到脑后了。 第31章 一整个暑假很快在训练里结束了。 开学后, 同学们又进行了几次合训,终于在忙碌的学习和训练中,迎来十月一日。 正式表演前夕, 冬忍等人依旧是凌晨集合,在老师的带领之下, 前往天安门广场。 只是这一回,众人过了更为严格的安检,道具车也被提前封好, 要等进入广场后才能打开。 孩子们在广场上静候朝阳,家中大人也在等待庆典开始。 这是国庆放假的第一天, 众人都聚在老人的家里。 时间差不多了,电视屏幕上总算出现天安门广场的镜头,八万名学生组成的背景墙整齐划一, 根本看不到花球之下的方阵人员。 魏彦明戴上眼镜,认真地寻找:“冬忍和骢骢在哪儿啊?他们的坐标点是多少?” 楚无悔说完两个孩子的坐标,无奈道:“爸,我们知道坐标也没用, 电视机上又不会标出来。” 魏彦明:“那总得有个大概位置。” 楚有情起身上前, 指了指电视屏幕:“应该在这根灯柱下面, 冬忍说他俩是同一排。” 魏彦明:“哦哦哦, 我看看……” 楚生志抱着小孩, 指了指电视画面:“辉辉,快看!你以后也跟哥哥姐姐一样, 国庆上电视!” 楚华颖看老头挡住孙子的视线,忙道:“行啦,你别在电视前乱晃,别人都看不见了!” 魏彦明这才讪讪地退回来。 “爸, 还得等会儿才开始。”楚无悔叮嘱,“你今天吃药了么?别忘了到点吃药。” - 天安门广场上,浅蓝色天空中没有云朵,阳光洒下来有点热。 “翻花”方阵的花球都已打开,汇聚成同一色系的背景墙,只等六十周年庆典正式开始。 情不忍释 第39节 学生们藏在花球下,从侧边的缝隙张望,试图窥见长安街上的情况。 林筱沫隔着几个人,还向冬忍招手询问:“你能看见车队吗?” 冬忍向前眺望,接着摇了摇头,她也看不到车队和阅兵队伍,只能看见前面同学的后脑勺。 林筱沫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显而易见,她在广场上观看阅兵的梦想破灭了。 其他人见状笑道:“彩排的时候不是看见车队了?” “那是彩排,跟正式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老师出现了,给在场众人鼓舞士气。 “同学们,马上就是正式演出,也是咱们数月训练的最后一战了,都不要紧张,坚持到最后,好吗?” “现在听我口令,同一排的同学们手拉手,我们彼此加油打气。” 所有人都听话地照做,牵起身边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有节奏地晃荡,接着颇有气势地共同呼喊:“加油!加油!加油!” “好——加油!” 待老师回归原位,学生们才放开彼此。 陈释骢松开冬忍微凉的指尖,沉默片刻,试探地问:“你很紧张?” 今日的天气绝不算寒冷,甚至有一点热,但她的体温不是这样。 冬忍面上没什么异样,却多少有一丝焦虑,坦白道:“有点。” 林筱沫说得没错,这不是平时的彩排,而是聚满观众的正式演练,连现场气氛都略微不同。广场另一侧就是挥舞小红旗的观礼人群,更不用说城楼上还有人。 “你不是学神?见过大场面的人。”陈释骢不禁笑了,安抚道,“而且都把花色顺序背那么熟了。” “那还是没有少爷见过的大场面多。” “?” 这一下,他略显窘迫,愕然道:“……你怎么学会了这个称呼?” 只是留给两人闲聊的时间不多了。 随着阅兵音乐响起,老师再次下场提醒,所有人员严阵以待,终于迎来正式流程。 恢宏激昂的旋律在广场上奏响,伴着仪仗方队铿锵有力的正步声,六十周年国庆庆典拉开帷幕。 整场庆典中,冬忍的大脑都一片空白,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仅遵循数月肌肉记忆变换花球,甚至顾不上关注庆典到了哪个环节。她无心去听阅兵声,也无心去听花车游行,只能听见身边人“唰唰”的翻动声,全神贯注地投入其中。 每隔一段时间,指示灯柱都会变换,提醒方阵人员变换花色。 到了某些特别的环节,学生们会迅速拔下花球,换上金黄麦穗与粉红桃花道具,让其抖动或挥舞,配合庆典的节目展示。 当最后一个“翻花”信号传送完毕,广场上传来观礼人群的笑声,冬忍才如梦初醒般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任务结束了。 下一秒,指令声落,笼门齐开,白鸽群轰然腾飞,带着余翅划破空气的轻响,瞬间撑起一片蓬松的“云”。初时还能看清它们两两相逐的剪影,转瞬就连成遮天的白浪。它们在观礼人群和“翻花”方阵的欢呼中,于广场上空盘旋,接着向四方飞去。 冬忍被眼前这幕镇住了,怔怔地望着,甚至舍不得眨眼。她从未近距离见过这般庞大的鸽群,与空中飘起的五彩气球相映成趣。 “好多鸽子和气球!” “翻花”方阵里的学生们无不心潮澎湃,满眼震撼。 不知是谁率先扬手,把彩色帽子抛向天际,紧接着,更多帽子接二连三地跟着飞起。 一时间,五颜六色的帽子如漫天飞舞的彩蝶般掠向蓝天,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轻快的弧线。 阵阵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这般狂欢似的场面,让所有人都畅意起来,连老师们都被这欢闹氛围感染,既控制不住,也不愿多管。 数月紧锣密鼓的筹备里,似乎只有当下这一刻,才完全属于广场上这群卸下重负的孩子。 这一场欢宴持续了足足十几分钟,各个学校才重新整队,准备离开天安门广场。 大家笑完闹完,庆祝了任务圆满结束,才开始狼狈地收拾东西,寻找自己不翼而飞的帽子。 冬忍同样参与了丢帽子的活动。不过,她很快就整理好了道具车,安静地等待老师带队离开。 陈释骢疑道:“你找到帽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反正捡了一个。” 他顿时对她解决问题的方法深感敬佩:“……那我也去捡一个。” - 轰轰烈烈的“翻花”任务结束,学生们返回学校后,就被家长们接走了。 楚无悔开车,将冬忍和陈释骢送到了姥姥家,包括那两个颜色鲜艳的道具车。 家中,楚华颖新奇地拉动小车,还将马扎打开,坐下来试了试。 “这个小车不错,适合用来买菜。”她笑道,“拉着走省力气。” 陈释骢:“那就先放在姥姥家,但里面还有东西,吃剩的面包……” “没事,放着吧,我待会儿来收拾!” 冬忍先一步从自己的包里拿出纪念品,凑到沙发边给楚有情看。五枚纪念徽章拼在一起,正是一面完整的红色国旗。 楚有情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做得真不错,还挺漂亮的。” 一家人还没有聊几句,楚无悔就催陈释骢穿鞋,要准备离开了。 “妈,我们先回去了。”楚无悔朝厨房喊,“爸——我和骢骢走了!” 楚华颖惊诧地问:“不留下来吃饭?都这个点儿了。” 魏彦明也赶忙从厨房里出来:“对啊,有好几个骢骢爱吃的菜。” 冬忍和楚有情同样愣了,走到玄关处。 “我就是顺路送冬忍回来而已。”楚无悔略一沉吟,“他爷爷奶奶今天在家。” 楚华颖当即神情黯然,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可奈何地回:“……行,那你回去吧。” 家中其乐融融的氛围稍有冷却,虽然其他儿女都在,但突然少了两个人,多少让老人有点沮丧。 四下安静了一瞬,幸好有人解了围。 陈释骢没有换鞋,反而朝厨房走去,率先打破了沉寂:“姥爷做什么了?我尝一口再走,不然我吃亏了。” 魏彦明招呼道:“来来来,我给你们打包一些带走吧!” 楚无悔和陈释骢最后带走了两个饭盒。他们跟其他人告别,便先行走了。 冬忍朝两人挥手作别,再回头看客厅里并排而立的两个道具车,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上午的热闹和喧嚣还在她眼前,中午却这样稀里糊涂地散场,多少跟想象得不太一样。 仔细想来,她今天都没来得及跟陈释骢和大姨多聊几句。 幸好楚生志又领着小孩辉辉,开启了另一轮话题。他蹲在小孩旁边,怂恿道:“快去问问姐姐,天安门广场什么样?” 小孩腼腆地躲在楚生志身后,偷偷打量冬忍,迟迟不敢上前。 冬忍这才主动伸手,示意他慢慢走过来。 要是放在平时,陈释骢早就摆出家中老大的模样,带领冬忍和辉辉占领电视机,畅谈在“翻花”训练中的见闻,在姥姥姥爷家称王称霸。 可惜他没留下,今天只有她了。 过了一会儿,剩下的人也开饭了。饭桌上,一家人还聊起近况。 魏彦明出言询问:“储阳,你的工作怎么样?” 冬忍和楚有情皆默不作声,她们在家都不聊此事,前者是懒得过问,后者是不愿戳男人痛处,但现下老人提起来,就没有回避的理由。 储阳老实地回:“最近换了个工作,还是销售,节后就去上班了。” “那就好,先干着吧。”老人劝道,“我知道跟前几年比,你心里会有落差,但生活就是这样,没准过几年又好了。” “嗯,是。” 楚生志忍不住插嘴:“不然让姐出面,姐夫不是……” 楚华颖闻言瞪了儿子一眼,在桌子底下拍了对方的腿。 好在储阳也不敢应,慌道:“别让大姐帮忙了,我先去新公司看看。” 冬忍同样猜到男人不敢,真让楚无悔解决此事,他就要被对方治死了。 魏彦明举杯:“就是,咱们自己有能力,总会东山再起的,庆祝你找到新工作!” “谢谢爸……” 一家人碰完杯,没有再聊此事。 饭后,众人休息了一会儿,冬忍等人也打车离开。 一家三口到了小区门口,储阳结完车费,又望向楚有情:“你俩要回去午睡?” 楚有情:“对,她昨晚都没怎么睡,估计早困了。” “行,我睡不着,出去溜达一圈。”他随手插兜,又道,“正好买个菜再回,晚上吃什么?” “你看着办吧。” 两人简短地交流完,男人便走向小区外面,似乎朝着菜市场的方向去了。 冬忍目送他离去,静静地没有说话。 回家后,母女俩整理一番,熬夜的疲倦袭来,终于有空闲补觉了。 楚有情发现冬忍坐在家中电脑前,问道:“宝宝,还不休息吗?” “妈妈,我用电脑拷个作业,马上就睡。” “好,那我先眯一会儿。” 卧室门口传来些许动静,估计是楚有情回屋小憩。 冬忍屏气凝神听了一会儿,确定对方一时不会出来,这才缓缓拉开电脑桌右侧的抽屉。 这是男人日常丢杂物的地方,里面有钱包和名片,还有一些凌乱纸条,比如出租车票、纸质小广告等等。 抽屉深处还有一叠粉色钞票,是他平时存放在家中的现金。女人每隔一 段时间,会拿走他的部分收入,作为家庭的共同支出,其余的钱就不怎么管了。 这种松懈的管理方式,也让男人毫无戒备,甚至不知女孩早就摸透自己的底。 情不忍释 第40节 时间紧迫,冬忍迅速浏览完那些纸条,又清点了一番剩余的现金,这才不着痕迹地将其原样放回去。 第32章 自从玩电脑的事被女孩撞破后, 男人的行为明显收敛了许多,在家极少主动碰鼠标。可他这番刻意的克制,非但没让女孩放下心, 反而引发了更深的不安。 既然没做坏事,为什么要这样? 她开始时不时翻查他的钱包, 总想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 冬忍做完这一切,悄无声息地回屋。明明昨晚一夜未眠,她躺在床上, 依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抽屉内的现金消耗暂时正常,没有超额支出的情况, 但现在网上支付发展起来,她看不到他银行账户里的存款,单凭这些现金也判断不出什么。 有时候, 冬忍也不理解自己的行为,她究竟想查什么?就算查到又怎样? 倘若储阳真惹出什么事情,她在楚家的生活也结束了,必然得随着男人离开。他没能力让她在北京上学, 也不一定愿意再供她读书。毕竟, 义务教育只有九年, 高中就不是必须的了。 奶奶走了那么多年, 村里的关系早断了, 她又该去哪儿呢? 冬忍心神不宁,辗转反侧, 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大山里的村庄,想起了一些幼年的事。其实最初,男人是待在村里的, 只是发生了某些事,不得不离开。 这场梦恰恰将她带回了那段模糊不清的记忆。 栅栏里,老人手举一把雪亮柴刀,跟蜷缩在地的男人对峙。她的脸被紫外线晒得满是皱纹,眼神却是锐利的,喝道:“你跪倒克……你给我赌咒……” “妈,我错的咯——” “给我赌咒,不然个个都别活了,干脆死球了算球……” 冬忍不确定自己究竟待在哪里,似乎蹲在栅栏边冷眼旁观此幕,又似乎化作老人手中的柴刀,居高临下地俯瞰跪倒的男人,只等痛快挥落的那一刻。 梦境总是断续又混乱的,连视角都没有任何逻辑。 总之,她的内心并不恐惧或慌张,反而如泛不起波澜的死水,像在等洗刷罪孽的雷殛,或是清算过往的审判。 但柴刀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储阳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村里,好几年都没有回来。 有一段日子,冬忍经常遇见村里一位神神叨叨的端公。 村里的男巫,就叫做“端公”。她远远地看见那人,就会提前避让,但仍能依稀听到对方的碎碎念。 端公总絮叨奇怪的话,比如“无怨不成夫妻,无仇不成父子”、“前世冤亲债主,今生成为家人”,尽是一些学校老师嗤之以鼻的话。他靠帮人驱邪、举办法事谋生,属于必须严打的迷信行为典型代表。 在对方的观念中,所有人都是前世彼此亏欠,今生过来讨债,才会再次相遇。一旦双方不再相欠,下辈子也不会再见,那些跟你关系最近的亲人,没准就是你上辈子的仇人。 端公在村里的名声很差,有文化的人觉得他胡言乱语、瞎搞迷信,没文化的人认为他驱邪没用、就会骗钱,总归是不受欢迎的。 但冬忍觉得他的部分言论并非毫无道理,至少他一语道破了她和血亲之间的关系。 所有跟她血脉相连的人,都是彼此的仇人。 倘若那一日,奶奶挥下了柴刀,结束三人的一切,或许这份仇怨也就散了。 迷蒙中,梦境越发破碎,连画面都消逝了。 咚—— 菜刀落在菜板上的一声闷响,将冬忍惊醒。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脑袋还有点晕晕的,只觉得浑身发沉,接着意识到男人回家了。 他应该是在厨房里忙碌,能隐约听见细碎的声音。 下一秒,楚有情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你小声一点儿,她还在睡呢!” 厨房里的动静变小了,储阳无可奈何道:“……砍鱼,没办法。” 女人不知发现什么,突然起疑:“你身上什么味道?你又开始抽烟了?” “没有,戒了,不是早答应过你。” “那你怎么有烟味儿?” “刚才去网吧待了一会儿,估计是在里面粘上的。” “家里有电脑,你还去网吧?” “你俩都在午睡,我怎么用电脑?稍微发出一点动静,又要被你吼了。” “别跟我装可怜,一会儿冲个澡,难闻得要死。” “行行行,你等我把这边的事儿弄完,哪儿忙得过来……” 屋内,冬忍静静躺在床上,将厨房传来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确认两人不再交谈后,她又在房间里待了片刻,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内,楚有情见她露面,惊讶道:“怎么起床了?是不是被爸爸吵醒了?” 隔壁传来储阳的喊声:“这可不关我的事儿!既然她醒了,我能砍鱼了吧?” 紧接着,又是咚咚咚的砍鱼声。 冬忍面对女人的询问,摇了摇头:“没有,我都睡好长时间了。” “正好,那我们吃个下午茶。” 楚有情兴高采烈地打开冰箱,从中端出盛有蛋糕的托盘,得意地放在桌上展示:“铛铛铛铛——” 这是一款四寸鲜果蛋糕,模样袖珍可爱。绵密的奶油上点缀着饱满的草莓与蓝莓,一看就知道是刚做出来的,稍微离近一点,还能嗅到新鲜水果的清甜。 冬忍不禁好奇:“为什么买蛋糕?又没有过生日。” “给你庆功啊,辛苦训练好几个月,终于圆满完成了任务。”楚有情笑道,“再说了,今天可是国庆,祖国母亲过生日,不一样也是生日。” 冬忍不确定,这是楚有情一贯的富有情调,还是察觉午饭聚会并不尽兴,做出的补救措施。 她犹豫片刻,又道:“会不会吃不下晚饭?” “那你先尝一口,然后放进冰箱,晚上再慢慢吃好了。” 这一下,冬忍彻底被说服了。她不愿扫兴,坐在了桌边。 “宝宝要不要点蜡烛?你可以许个愿。”楚有情从塑料袋中找出蜡烛,插了一根在蛋糕上,又开始搜寻火柴。 有时候,冬忍会怀疑,在女人心里,自己永远是那个冬天裹着红色棉服的矮小孩。不然,她对自己的称呼怎么会从未变过? 但更多时候,她又觉得彼此都定格在了当年,就像她总觉得女人这些年一点没变,都不用聊是否老去,连初遇时那份天真烂漫,都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精美的蛋糕上燃起一根蜡烛,烛火微晃,透着暖光。 冬忍注视着明亮的烛光,迷茫道:“祖国过生日,我来许愿么?” “没关系的。” 冬忍只得两只手交握,微微地低头,摆出静心许愿的模样。 蜡烛的火苗轻轻跳动,暖黄光晕映亮了四周。 冬忍被这跳动的光晃了眼,下意识地抬眸,恰好与对方盈盈的目光撞上。 女人正定定地凝望着她,澄澈的眼里全是她的影子。微光漫过女人的眉眼,让其五官轮廓愈发柔和,连颊边细绒与浅浅粉晕,都能看得分明。 突然间,一种奇怪又玄妙的力量驱使她开口,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一句话。 “妈妈,我以后一定会加倍对你好的。” “傻宝,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楚有情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不就是买了个蛋糕。” 冬忍慢慢地摇头:“不只这个。” 不等女人有所反应,冬忍已凑近蜡烛,“噗”地一声将其吹灭。火焰瞬间化作一缕袅袅轻烟,悠悠飘散,只余下点点余烬。 “你的愿望是什么?要是说出来,没准能实现?” “……不告诉你。” 接下来,她们分享了小小的蛋糕。 冬忍咬碎一颗酸甜的蓝莓,只觉得舌尖先被轻轻刺了一下,接着就是蛋糕浓郁的甜意,这才从午后梦魇中脱离,有种重活一世的错觉。 人和人真是彼此相欠才会相见么?那她亏欠女人的,这辈子能还清吗? 过去,她总是对此深感愧疚,现在却觉得这样挺好,只要没偿还完全部的债,那她们生生世世都会相遇,还能共同经历很多事情。 冬忍甚至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愿望。 倘若人真有来世,希望下一世,她能做母亲,来照料对方。 第33章 晚饭时, 储阳做了烧鱼,可惜冬忍和楚有情都有点吃不下了。 饭后,冬忍坐到电脑前, 开始搜索资料。 “又要开始写作业?稍微休息一天吧。”楚有情好言相劝,“明天再弄也可以。” “妈妈, 我就查点东西。” 女人轻叹一声,知道女孩对学业上心,也就不再劝了。 冬忍先快速完成了学校布置的国庆作业, 又打开了电子地图,寻找附近的网吧。 然而, 地图上只有一些粗略街景,不能详细记录所有网吧的名字,提供的内容也不够准确。 她根据储阳的外出时长, 简单地圈定了一个范围,决定后续有机会再核实。 午后的梦宛若某种有感而应的预兆,让冬忍展开了一场隐秘的调查行动。 书上说,人的直觉源于大脑对信息的潜意识整合, 甚至比富有逻辑的推理更准确。 国庆假期还有好几天, 她确信男人会再次出行。 为了让储阳放松警惕, 冬忍还谎称要跟林筱沫去图书馆写作业, 特意在某一天离开了家里。她背着书包出门, 蹲守在小区外的某个角落,一边安静地看书, 一边等待储阳出现。 果不其然,男人在午饭后露面了。他应该又是以买菜为由,借机去做自己的事。 情不忍释 第41节 储阳没什么戒备,径直离开小区。 冬忍这才站起身来, 找准时机,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 路上,储阳步行了约三四十分钟,没有选择任何交通工具,最后拐进了某个偏僻的窄街。 冬忍紧随其后。 窄街上有一栋三层矮楼,跟村里自建房差不多,看上去像违章建筑。二层挂着“网吧”的牌子,白底红字,没有多余的信息。 冬忍见男人上楼,等待了一段时间,才沿着狭窄的楼梯上去。 二楼真有一个简陋的网吧,玻璃推拉门被人摸得脏乎乎,沾满了指纹和斑驳油印。 冬忍正想进去,却被人拦住了。 “同学,你还没成年吧,不怕你爹妈揍你?”门口的大哥出言制止,“未成年人不能进网吧。” 冬忍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成年了。” 那人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不耐地摆了摆手,似乎懒得跟她多言。 她也猜到借口太蹩脚,只得从网吧退出来,重新回到街上,寻找别的办法。 午后,窄街上没什么行人,都躲在屋子里休息。 冬忍等候了好久,才看到小卖部里出来了一名买烟的男子,赶忙步履匆匆地上前,请求道:“叔叔,您有空么?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男子面露迟疑,警惕地蹙眉,又见她年纪不大,这才问道:“帮什么?” “能不能进网吧,开一台机子,看看我哥在不在,网吧不让我进去。” 冬忍取出一张平整的百元钞票,递给了对方,好声好气道:“我哥高考失利了,不愿意回去复读,天天从家里偷跑出来,我怕他跟外面的人学坏了。” 她信口就来,沉着又流畅的表达,倒是增加不少可信度。 男子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网吧:“就是进去看一眼,是吧?” “对,我就想知道他在不在里面,究竟在干什么。您不用跟他搭话,我回去让我爸爸妈妈说他。” “行,你哥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很白,挺高的,长得还行,像电影明星。” 尽管冬忍不愿意承认,但储阳的外貌远比同龄人显得年轻,说是她哥也不算离谱。 男子接过钞票上楼了。 过了好一会儿,男子从网吧里出来,劝道:“小同学,回家让你爸妈好好说说你哥,别跟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我看他跟里面的人很熟,就是做的事不太对劲。” 冬忍心里一咯噔:“……不太对劲?” “你带回去给你爸妈看吧。”男子先递出一张小卡片,又将一叠零钱还了回去,“喏,这是剩下的钱。” 冬忍接过那张小广告般的纸片,却没有拿剩下的零钱,客气道:“叔叔,谢谢您帮忙,您留着买烟吧。” 片刻后,冬忍离开了窄街,找了个无人的地方,认真地浏览起那张卡片。 广告卡片跟普通名片差不多大小,绘有花里胡哨的老虎机、扑克等图案,却没有提供详细信息,只有一个网址和电话号码。 今年,北京严打聚众赌博的情况,为了国庆的安保,节前就有好几拨行动,大量棋牌室、写字楼等场所被重点打击。 但总有人试图用更隐蔽的行为来藏匿窝点。 回家后,冬忍在电脑里输入了卡片上的网址,跳出了一个跟病毒网站差不多的网页。 网页上都是浮夸的华丽金币,还有大转盘和各类棋牌游戏的按键,用一些暴富的噱头标题来吸引新用户。 只是点击那些按键,并不会进入游戏,反而是账号注册页面。注册需要一个邀请码,邀请码通过充值来获得,而充值渠道极为隐秘。 这应该是网络赌博,唯有获得账号登录以后,才能打开网站的其他内容。 噩梦中老人和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饶是冬忍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如坐针毡,后背尽是涔涔的冷汗。 人很难真正改变,或许会因环境所迫藏起一部分本性,但有些东西终究根深蒂固,无法抹除。 只要那把锋利柴刀没落下,他就仅仅被暂时喝退,而非从骨血中彻底剔除那份劣性。 关闭网页、清除浏览记录后,她焦虑不安地思索起来。 储阳是参与赌博的人,还是售卖会员账号的人?他目前往里面投入了多少?还是在靠这种东西赚钱? 要不要告诉楚有情? 但对方要是跟奶奶一样,选择了原谅男人,今后又该怎么办? 某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堵住胸口,冬忍受够了这种走钢丝般的生活,像是每晚跟定时炸弹睡在一起,睡不着也不敢动。 她实在不愿重蹈覆辙,再次经历跟多年前相似的事情,没准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而且,需要一个不容许任何人有所回旋的场面。 冬忍下意识地望向电脑桌的抽屉。 单看抽屉里的现金,男人还没有财务问题,那么她仍有一段准备时间。 - 接下来的几日,冬忍没向任何人透露此事,照常自己的假期生活,甚至真跟林筱沫去图书馆写了一次作业。 她找好友借了一样东西,又找到了图书馆附近的打印店,买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信封。 储阳依旧会时不时外出,并未发现曾经被人尾随,但他近期变得越发谨慎,回来后会更换衣服,避免身上沾染的烟味儿被闻见。 楚有情不会闲来无事打开洗衣机,唯有冬忍途经卫生间时,会悄无声息地核验此事。 一来二去,男人出入网吧的频率,被她摸得八九不离十。 一个小长假就这样晃过去了。 国庆假期结束后,冬忍还不忘将林筱沫的东西归还对方。她从书包里取出相机和数据线,递给了林筱沫:“你检查一下,东西全不全。” “你用完了?”林筱沫道,“就是我这个相机很老,是我爸给的,拍出来不一定清晰。” “只是用来完成物理作业,有一张就行了,不用特别清晰。” 国庆作业有一项是拍摄生活中的物理现象,照片或视频形式展现都行。 因此,林筱沫对好友借用相机的事毫无怀疑,还怕她不懂电子设备,耐心地指导了一番。 冬忍状似无意地问:“对了,运动会定的哪天?是说下午还补习吗?” 林筱沫当即大倒苦水:“下个月初,我记得是一个周三,但是好烦啊,为什么我们班下午还要上课,其他班都是运动会后就散了……” “没办法,‘翻花’集训占用的时间太长了。” 学校担忧数月的训练影响升学率,决定最近上一点强度,让一班的尖子生运动会后回校补课,自然惹得林筱沫抱怨连连。 “那别的班也该补啊,怎么就只针对一班?”林筱沫撇嘴,“运动会结束后,咱俩要不要中午在外面吃饭,学校不管饭的,还得自己解决。” 冬忍:“我随便垫口面包算了。” 林筱沫知道好友不爱到处乱晃,对她的健康饮食毫无怀疑。 “那我去搞点垃圾食品,你要是改变主意,当天给我发短信,我可以给你带点。” “好。” 冬忍一边跟林筱沫闲聊,一边记下运动会的日期,若有所思地用笔尖点着。 周三是工作日,大人们都会默认她在学校。 运动会是在高中部的操场举行,初中部和高中部相隔几站公交,也就是说一班的学生中午还有一段休息时间用于移动。 冬忍掐算了一下距离,只要她能按时返回学校,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恐怕是近期最合适的时机。 - 十一月的某个周三,律所里人来人往,打印机的声响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照常忙碌。 律所深处有一间专属办公室,是给资历较深的律师专用的。 有人敲了敲门,接着探头进来:“老大,有一封你的信,感觉像是资料,是不是谁给你寄的材料?” 楚无悔面露疑色:“我的信?从哪儿寄的?” 律所前台都会统一收发信件材料,但她不记得最近有什么文书或传票。 “我看看……”那人低头浏览信封,接着纳闷道,“哎,怎么没有寄信地址?也没有邮戳?” “行了,我自己看吧。” 待那人离开,楚无悔拆开牛皮信封,看到了一摞资料。她快速地翻阅起来,脸色逐渐变冷,宛若凝结冰霜。 紧接着,她又检查起信封,发现当真没寄信名字和地址,根本没经历过邮政手续,不知是如何混进前台信件里的。 - 运动会在晴朗的天气里如期而至,冬忍和林筱沫参加完集体活动,还去了一趟高中部旁的麦当劳。 快餐店里人山人海,有学生也有上班族,点餐队伍排得老长。 冬忍陪同好友进来,便感觉到一阵热浪:“这里的人实在太多,我感觉中午等不到了。” 林筱沫同样被吓一跳,却不愿意直接放弃:“不行,我偏要试试,你要是着急就先走,我给你带个派回去!” “那我先回校等你。” “好,要是排队到一点都没有,我就也走了。” 冬忍跟对方打完招呼,便径直离开麦当劳,却没有前往学校,而是搭上另一趟公交车。 中午的休息时间并不长,她想要及时返回,就得争分夺秒才行。 很快,窄街便近在眼前,街上依旧没什么人影。 但冬忍笃定,储阳会在午后现身,这是他最便于出行的时机。 这段日子,冬忍制定了精密计划,一路顺遂地抵达这里,却在终点线前停住了。 她望着不远处网吧所在的矮楼,突然不确定要不要再实施下一步。 情不忍释 第42节 街边,午间微风让头顶的林叶窸窣,一如女人的软语,在记忆中轻轻回响。 “有一天,宝宝会发现,不止一百年……” “没准百年之后,我们也不分离。” 但她要率先违背约定了。 男人是她在这里立足的支点,倘若将他彻底除掉,她便没了落脚之处。 一旦此事落定,她们终将分离。 倏地,冬忍在此刻领悟老人当年无法挥落柴刀的原因。 混混沌沌地活着,未尝不是一种蒙昧的幸福。 毕竟,当真正的审判降临时,没人确定前方是向好还是向坏,对本不富足的凡人来说,维持现状都要竭尽全力,何必再寻求改变呢? 那么多人都在糊涂地活,她也可以继续糊涂地活,混完这一辈子算了。 当真要割舍来之不易的一切,离开这个早已习惯的北京,放下那些放不下的人么? 恰在此时,街边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人影。 冬忍瞥见男人,瞬间回神,闪身躲进一旁的电话亭。她看着男人上了楼,想来是去网吧了。 一切都跟她规划得分毫不差,简直像是天意。 时间紧迫,冬忍却在电话亭内驻足许久,甚至忍不住抬头望天。 十一月的北京正午,天空是淡得近乎透明的蓝,没什么云,宛若一块干净的薄玻璃,亮得晃人眼,却没太多暖意。 风一吹,那点蓝都透着清凌凌的凉,让她不知玻璃般的幻象被敲碎后,天空究竟会降下怎样的暴雨雷鸣。 “我们是一片很广阔的天空,广阔到能笼罩整个世界,你的害怕还有难过,就像是一朵朵小乌云,只是暂时飘过而已……” “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一片天,没人能伤害你。” “没什么拥有或者失去,天空就是天空,不需要任何证明。” 那一段夜晚母女相依时说的话,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盘旋,像在鼓舞她涌生挥刀的勇气。 冬忍仰头望着淡蓝的天,保持这个动作好一会儿,直到脖颈泛起酸意,才把眼底微热的湿意强压回去。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全部情绪,握住公共电话亭的听筒,拨打了那个熟悉的三位号码。 “您好,我要报警。” 第34章 冬忍打完报警电话, 没有留在原地,而是按计划返回学校。一路上,她的脑子空得发飘,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全凭肌肉记忆搭上了公交车。 时间掐得刚刚好, 冬忍抵达教室的时候,班里还没有几个人。 大家都在闲聊或吃饭,沉浸在运动会的余韵之中, 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过了一会儿,林筱沫也赶回来了, 还抱着麦当劳的纸袋。她买到心心念念的食物,眉眼间难掩喜色,明显心情很好, 询问起冬忍:“你要香芋派,还是菠萝派?” “……都行。” “那我随便拿一个了,我也分不清味道。” 林筱沫将其中一个派放在对方桌上。 冬忍见状,略微回神:“多少钱?” “不用给了, 上次去图书馆, 不是你买的饮料?” 两人打开包装, 开始吃麦当劳。 林筱沫很快吃掉大半个派, 嘀咕道:“这个吃多了有点甜, 你那个呢?” “还行。” 冬忍机械地咀嚼,只感觉味如嚼蜡, 根本无法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心里还揣着不确定计划是否顺利的恍惚。 下午,班主任带领大家讲解试卷。 教室里死气沉沉,学生们都神情疲惫, 看上去状态压抑。 “大家的精神怎么那么萎靡?”老师环顾一圈,“请一位同学,来回答这个问题好了,我看看……” “楚冬忍。” 冬忍下意识起身,接着愣了一下,无奈道:“对不起,您能再说一遍问题么?” 老师面露迟疑:“连你也学不动了啊……” 这一下,其他人炸了锅,在底下抗议起来:“运动会晒了一上午,换谁都没有力气。” “就是,我们中午还得赶回来,其他班都回家休息了。” 细碎的牢骚声此起彼伏,让班主任也有点扛不住。 老师抬手制止班里学生的抱怨:“好好好,那我们讲完这道题,剩下的时间就自习,有问题的同学,上来找我答疑,好吧?” 老师重新念了一遍题目,冬忍顺着思路回答完,班里便进入了安静的自习时间。 教室里静悄悄的,唯有沙沙的写字声,还有偶尔翻动试卷的声响。 冬忍盯着自己的卷子,却难得无心学习,头一回想摸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消息。 无数纷乱的思绪在她脑袋里徘徊。 她的计划成功了么? 警察将用多长时间抵达网吧?对方会不会相信她的报警电话? 楚无悔有没有收到信件?她要是太忙没看见怎么办? 下午的晚自习简直是钝刀子磨肉,直到临近放学时间,桌洞里的手机才亮了一下。 冬忍连忙不动声色地翻开手机。 楚有情发了一条短信,说自己和储阳晚上有事,让她放学去姥姥家,今天就在那边过夜。 悬在半空中的大石落下,冬忍这才终于确定,事情如预料般进行。 - 学校门口就有公交车直达老人家,冬忍和陈释骢一起坐过一次,现在再坐也不困难。 家中,楚华颖还对楚有情临时起意的决定多有抱怨:“你爸妈也真行,能有什么事啊,晚上还不回家了,够不靠谱的。” “我看你这段时间就住姥姥姥爷家,反正也有公交车能去你学校。” 二老一小在餐桌边照常吃饭,日常生活并未受任何影响。 魏彦明劝道:“来来来,冬忍夹菜,正好你来了,我俩晚上还能多吃一个菜。” “我已经把次卧床单都换了,晚上就住你妈以前那屋。”楚华颖又道,“早知道让你大姨把骢骢送过来了,你俩结伴还热闹一点,反正三个房间,也能住得下。” 冬忍状似无意道:“大姨比较忙吧。” 楚无悔平时忙不忙,她不知道,但今天应该非常忙。 “也是,过两天再问问好了。” 饭后,冬忍没有像往常般写作业,而是陪老人们在客厅看电视。 楚华颖颇感惊讶:“哎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今天不用功了?平时喊你都不出来的。” 冬忍解释:“学校下午有自习,作业已经写完了。” 魏彦明:“挺好,那陪姥爷看一会儿新闻,了解一下国家大事。” “真受不了你,看什么新闻?你去把骢骢那些动画片找出来,给她放一个。” “没事,看新闻也行。” “就是,等《新闻联播》结束,姥爷就去给你找动画片啊。” 三人一边看电视,一边随意地闲聊,度过了一段安宁的时光。 老人们对现状一无所知,冬忍却在珍惜最后的分分秒秒。她只希望多记下些北京的生活,至少抵达那尚不可知的未来时,能有份念想聊以慰藉。 - 深夜,派出所门口,窗户的灯依然亮着。 今日,警队刚侦破一起大案,如今正忙着加班,连派出所都跟着灯火通明。 楚有情站在门口的屋檐下,先给父母家打了个电话,得知孩子已经安然入睡,又被母亲训斥了一通,这才收好了手机。 片刻后,楚无悔也从派出所出来了。 “目前来看,只是参与网赌,没有组织赌博,那就是治安处罚。” 她手里握着牛皮纸袋,扬起了眉头:“不过,这案子涉及的金额比较大,他就是想出去,也得配合调查待几天。” 楚有情欲言又止:“……总觉得你的语气挺遗憾?” 楚无悔蹙眉:“你以前知道他这种情况么?” “不知道。”楚有情回忆片刻,答道,“这几年都没发现过,听警队那边说,他自述是今年才接触的。” 下午,公安机关接到热心市民举报,捣毁一处伪装成网吧的网赌窝点。 该窝点通过发展下线的多层级运营模式,频繁变换登录方式和网站网址,隐秘地进行网络赌博。 倘若储阳今日不在网吧,或许还没法立刻被查到,但现在遭警队当场扣下,自然得联系家属来处理。 不过,楚无悔会露面,当真出人意料。 “姐,你真是手眼通天,警局里都有人?”楚有情诧异道,“怎么会比我先得知消息?” 在被派出所联系之前,她先接到楚无悔的电话,还是吃了一惊。 楚无悔将牛皮纸袋丢进对方怀里:“我也想知道是谁通风报信。” “这是……” 楚有情抽出袋子里的资料,发现是储阳频繁出入网吧的照片和证据,还附带一张文字陈述的打印纸,内容相当详实。 情不忍释 第43节 楚无悔面无表情道:“有人把这东西寄到律所,我还让他们查了监控,居然找不到是谁送来的,真是活见鬼了。” 楚有情饶有兴致地浏览起来:“资料还挺专业,像是侦探小说。” 楚无悔察觉妹妹的超绝松弛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训斥道:“你最好仔细地想一想,储阳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这种心思缜密的人暗中窥视你们,不觉得可怕么?” “还好吧,有什么可怕的?”楚有情悠然道,“有时候,一个过于完美而缜密的计划,反而就暴露了不完美,比如她潜意识的想法,先私下提醒你,再打报警电话。” 至少用这种思路考虑问题,又极度了解楚家情况的人,简直屈指可数。 楚无悔根本不懂对方为何如此轻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楚有情偶尔就像少根弦,犹如陈释骢所看动画片里的反派人物,遇到状况第一反应是“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楚无悔脸色微沉:“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楚有情察觉对方的隐怒,嘀咕道:“干嘛要用眼睛瞪我?” “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楚无悔略一停顿,“为什么跟这种人结婚?” 她至今不理解妹妹为何选择储阳,除了外表和口才外,此人一无是处。 “为了让小孩上学。”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在说正经的啊,为了让小孩上学。” 楚有情无可奈何地解释:“如果不把她的户口迁过来,就算借读到小学或初中,她早晚要被打回原籍,姐,你又不是不了解北京政策。” 这个极端现实而荒谬的理由,竟把向来沉着的女人打蒙了。 楚无悔:“你……” “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吧,觉得婚姻没什么意义,我和任何人的感情,都不需要用一张纸来证明。” 楚有情耸肩:“领证了就代表爱吗?有证就能一直爱么?这未免太可笑了。” “但在当年那个时刻,结婚证有了具体的实用价值,它能改变一个孩子的人生轨迹,所以我接受了,就是这么简单。” “……” 对方的神情真挚,言语丝毫不打磕绊,似乎当真就是为了此事。 楚无悔嘴唇紧抿,似乎仍感震撼,又道:“这是圣母心泛滥吗?还是你的自我感动?妄想靠一己之力拯救谁?” “你要是抱着这种心思,就直接给贫困山区捐款,有必要大费周章走这一遭!?” 相比楚无悔的难以置信,楚有情的态度却很坦然:“那你搞错了,我并没有拯救别人的无聊志向,也不是善心泛滥的自我感动。” 她平和道:“我做这种事,只是很好奇。” “好奇什么?” “没有血脉的联结,没有激素的控制,人和人能缔结出精神血缘么?” 楚无悔哑然。 楚有情慢条斯理地陈述:“我不希望自己被激素影响,不受控制地给谁呵护和爱,然后在对方询问‘假如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妈妈你还会爱我吗’时哑口无言。” “一份完全由我来主导选择,没有掺杂其他因素的关系,不是很好么?” “是我自主成为了一个孩子的母亲,不是由于什么基因或社会环境,甚至不由老天来决定。” 她的语调缓而有力,在寂然中格外清晰,宛若虚空中传来的神谕。 四下突然安静了。 楚无悔沉默良久,颤 声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楚无悔早该料到,对方根本就没有变过。她还是像年轻时那样,疯狂又异想天开,在看似温婉的外表下,藏着锐不可当的锋芒。 但凡是她想做的事,不需要任何人认同。 楚有情眼如弯月,绽放了柔和微笑:“是的,姐姐,我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们总觉得我有一天会变的,其实我只是懒得再解释罢了。” 有一瞬间,楚无悔只觉胸腔被复杂心绪填满,有欣慰,有释然,亦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迷惘。 恍若她们曾约定同轨并行,却在某一天悄然错了方向,她原以为彼此早已驶向各自的远方,此刻才惊觉,对方竟还停在最初那条轨道上。 她没有变化,那她变了吗? “那你对……” 楚无悔想追问什么,又将话咽了回去,觉得没必要开启如此膈应人的话题。 “算了,听你的意思,已经有决断了。”她冷声道,“你自己跟他说,还是我来出面?” “你帮我拟一份协议,我来跟他说就行了。” 楚有情笑了:“都认识那么久,只是离婚而已,不是多大的事情。” 第35章 计划成功后的几天, 一切风平浪静。 冬忍在姥姥姥爷家住了下来,依旧像往常一样上下学、写作业。她推测楚有情给楚华颖打过电话,可从姥姥姥爷的眉宇间, 根本看不出半点异样。 储阳究竟是参与网赌的人,还是组织网赌的人, 冬忍并不确定,也就不知道对方会面临怎样的处罚。倘若罪责较大,被拘多日很正常。 现在, 她该盼着两人早点回来,还是晚一点回来? 这般漫长的等待, 让她从最初的焦虑变得麻木,简直像是枯寂的死刑犯,有点厌倦无尽的煎熬了。 一个周末过去, 直到周一中午,冬忍才收到楚有情的短信。 对方说,冬忍今晚就能回家住,但家里还得收拾一下, 要是觉得不方便, 等周二再回也可以。 短信里只字未提储阳的事, 倒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最后, 冬忍回复今天就回。 - 派出所的流程很多, 警方需要反复核查细节,耗费的时间自然不少。尽管储阳没有组织赌博, 但也面临着治安处罚,更不用说接受调查期间的各类敲打。 返程时,男人神情疲倦,浑身带着颓气, 像是被谁抽去了筋骨。 他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恍惚觉得一路像被人押着,几经转手,稀里糊涂就站在了熟悉的客厅里。 楚有情倒是状态还行,连语气都没什么变化:“你先好好休息一下,这几天估计累坏了,冬忍住在我妈家里,最近估计不会回来。” “……嗯。” 屋内静悄悄的,确实没有旁人,却让储阳更不好做声了。 原因无他,楚有情一路上情绪过于稳定,丝毫没有追问赌博的缘由,反倒叫人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储阳本来都做好心理准备,接受歇斯底里的质问或吼叫,面对挥舞的菜刀或支离破碎的电视,但预想中的狂怒和崩溃并未降临,甚至不及她午睡被吵醒时的恼意。 有时候,男人感觉离女人很遥远。 即使双方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但他依旧无法了解对方,像在看雾中的花、难解的谜。 那是一种竭尽所能都没法掌控的无力感,他在外貌和人际交往上的优势全部失效,她总会用笑盈盈的眼睛望他,只是让人无法分辨笑容的真意。 善意的笑?轻蔑的笑?满含真诚的笑?漫不经心的笑? 人总是对幻想中的东西,有种飞蛾扑火般的执念,她给他留的想象空间实在太多,自然让他不受控制地栽了进去。 其实,储阳并不是对异性多体贴的人,出众外貌让他能轻松达成目标,甚至不需要费尽心思地琢磨什么。 但他对楚有情有种倾尽全力的谄媚,像是食物链底端对捕食者的畏怯。 这是一种复杂又微妙的感觉,他会恐惧如楚无悔般强势的人,偏偏对上看似温和的楚有情,哪怕割肉也想博得对方认可,像被无形力量压制和操控。 仿佛只要被这个人从精神上认同,哪怕物质条件半点没变,他也能就此脱胎换骨。 楚有情先进厨房,给自己接了杯水。 她慢慢地喝完了,又接了一杯,放到储阳的旁边。 “我还看了几套短租的房子,待会儿你也挑一挑,过两天先搬过去住,等警队让你配合的事都办完了,你就离开北京吧。” 储阳正要伸手拿水杯,闻言却悬在半空中,不可置信道:“什么意思?” “离婚协议。” 楚有情拿出柜子上的文件夹,将其放在客厅的桌面上。 “财产分割方面,我猜你没什么问题,赌博的钱是你挣的,我就不向你追回了。” 她平和道:“考虑到你目前的情况,离婚后冬忍归我这边,这种继子女的抚养权问题也不少见,你要是有什么异议,我们就走法律途径,各凭本事吧。” 男人却听不进她的话,脸色煞白:“……你要跟我离婚?” 楚有情轻笑一声,无可奈何地提醒:“储阳,我们认识的时候说好了吧,感觉开心就继续相处,感觉不开心就自然分开,你总不能说现在是开心的时候?” 一道惊雷轰然砸落,将男人生生劈成两半。他猛地咬紧牙关,身体不受控地蜷缩跪地,齿间溢出混着颤音的碎语:“我会改……我知道错了……” “是我工作不顺,心里落差太大,才昏了头犯糊涂……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的哀鸣和乞求却毫无作用。 “没关系,你不用改,也不用发誓。”楚有情摇了摇头,“这都是你自己的事,跟我们分开没关系。” 她神情坦荡,面对他跪地道歉的模样,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反应。 一时间,储阳愣住了。 楚有情含笑道:“其实我们刚接触的时候,都没打算结婚,不是么?” 尘封已久的回忆涌出,让储阳陷入了怔然。 她确实说过这种话,刚被他献殷勤的时候,就挑明了不会步入婚姻,也不会跟谁有什么结果。只是那时太多的人都说这种话,连储阳本人也信奉开心就好,想太遥远的事,属于自寻烦恼。 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时候,谁没有说过这种话呢? 在只注重个人感受的年纪里,不愿结婚的声音总占据主导,可等真到了三十几、四十岁就不一样了,当初说好要陪你一起住养老院的人,全都悄没声儿地拍了结婚照。 情不忍释 第44节 储阳也说过不结婚,但他早就忘记了,也没把她的话当真。 他习惯了她的忽冷忽热、偶尔乖戾,将这个说辞视为两性博弈的筹码,无非是情感和物质基础不够罢了,一旦条件符合,人都会轻易推翻过去的承诺。 因此,楚有情提出领结婚证,让孩子来北京上学时,他同样毫无怀疑,只当她改变想法,委婉地提出更进一步罢了。 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她当年说的话,似乎是认真的。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男人,那是他每次面对她时,总会涌上心头的,熟悉的无力感。 楚有情:“阴差阳错走到了这一步,也算是一个崭新的体验,但我已经厌倦做谁的妻子了。” 这句话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让原本沉默的男人彻 底爆发,不管不顾地厉声斥责起来。 “楚有情,你根本没有心!你从头到尾就没看得起过我,只把我当做一个随便打发的佣人,供你无聊时消遣取乐的对象罢了!” “你,包括你姐,都是一类人!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瞧不起我!” “你姐表现在脸上,而你是藏在心里,甚至把我看得更低,就像路边的一条狗……” 男人的怒火喷薄而出,恨不得震天响。 明明理智告诉他,现在低头认错,还有挽回余地,但某种积压许久的情绪却溢出了。 大抵是数年的讨好献媚,始终没换来半分认可,才让他在这一刻暴跳如雷。 他声嘶力竭过后,四下安静了一瞬。 楚有情没被他的话激怒,反倒好奇地询问:“既然你是这么想我的,这么判断这段关系的,为什么最初要跟我在一起呢?” “是你生来命贱,就想要做佣人?” “我完全可以像你一样,说出更多刻薄而失去理智的话,但你真的想要听么?” 过于锋利而理性的话语,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男人所有的气焰。 她的神情依旧从容,往日略显天真的眼神,却让他感到了一丝残忍。 “储阳,我从来没骗过你吧,最开始就告诉你,我对感情是什么态度,对婚姻是什么看法,是你自己说不介意的。” “我没有强迫你跟我在一起,也没有强迫你跟我结婚,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为什么你要生气?我没有变啊。” 某种懊恼的情绪盖过了愤怒,男人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捂脸:“我真的错了……能不能……” “嘘。” 楚有情在嘴边竖起一根食指:“你知道的,我最讨厌纠缠不休的男人,最后的最后,好聚好散吧。” “有人想代我出面跟你谈,但我觉得太没人情味儿,咱们都体面一点,别闹得太难看了。” - 人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件事,简直犹如天助,进程会特别快。 储阳在周末就收拾好了行李,搬离在北京生活许久的居所,没再跟楚有情深入交流,也没过问女儿的处境和现状。 楚有情原本担心,对方会争夺抚养权,如今看来是虚惊一场。 然而,一种古怪的滋味,混着点说不清的酸,却在心底悄然弥漫。 正是这样,她才制定整个计划,毅然决然地报警么?她早就猜到,危机来临之时,自己会被男人最先丢下? 忙了好些天,楚有情给在学校的女儿发了一条短信,还不忘前去父母家,了解一番孩子的近况。 两个老人听说她要来,早早就火急火燎地等着了,显然是通过这几天的反常,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楚有情进门后,也没有铺垫,开门见山道:“我和储阳离婚了,冬忍以后会跟我。” “什么?”楚华颖眉毛都要立起来,“为什么离婚啊?我就知道,你们绝对没干好事,怎么会这么突然!?” 魏彦明同样愣了:“你们想好了?办手续了吗……” 楚有情:“他已经签过字了,协议是我姐拟的,登记完再审查一轮,手续就算结束了。” “不是,你们手怎么那么快,当年结婚就这样,离婚居然也这样?你想好了吗你?” “爸,妈,我没有征求你们的意见。”她镇定道,“我只是在告知情况。” 一时间,二老哑口无言,可毕竟见识过她年轻时的凌厉,很快就调整好了神色。 楚华颖掐了身边人一把,恨声道:“看看你教出来的好闺女。” 魏彦明:“不也是你教的……” 三人平息了最初的惊讶,这才有空商议后续的事。 “行啦,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这样吧。”魏彦明询问,“冬忍的事,储阳同意了?” “……他同意了。” 楚有情不愿坦白,别说主动同意,对方提都没有提,像是根本不在乎。 “那冬忍自己同意吗?愿意离开她爸爸么?”魏彦明道,“或者换一个说法,她还想待在我们家吗?” “寄人篱下总归不舒服,就算她跟她爸感情一般,她会不会更想回去,跟老家的亲戚一起?” 第36章 楚有情略一犹豫:“我还没有问她。” 一连好几天往返派出所, 再加上储阳签字和搬家也需要时间,她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女孩了。 尽管老人们说冬忍并无异样,但她心里不是很确定。 魏彦明闻言, 沉思了一会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反而说起另一件事:“你奶奶有好多亲人,她的姐妹和兄弟得有八九个,当然很多都没扛过战争和饥荒。” “我有一个小舅舅, 他是被送养来的,在来我们家之前, 他被送养过两次。” 楚有情一愣,她倒是知道父亲老家不在北京,但并不常回到那一边, 自然不清楚这些事情。 魏彦明露出回忆的神色:“他亲生父母养不起他,就把他送到了别人家,但他总要偷偷跑回去,然后再被父母送给另一家。” “我以为小舅舅跟他爹妈关系很好, 后来问他才知道, 他有其他兄弟的, 他的兄弟都没被送养, 家里也没到完全养不起他的地步。” “他是被家里人放弃的那个, 却日思夜想地要回去,甚至到了执拗的地步。”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 至少在楚有情的生活里,从未听闻把孩子送养了,孩子却还坚持要回自己家。 楚有情:“爸……”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魏彦明一字一句道,“说这件事就是想告诉你,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跟我们想得不一样,他们不在乎相处的时光,他们只相信血浓于水,哪怕他可能一辈子都没跟对方说过几句话。” 楚华颖在旁听着,不禁蹙起眉头,忍不住插嘴:“冬忍不会这样的,那她还是懂事的。” 魏彦明却没回应,继续说了下去:“新闻上最喜欢报道,孩子和父母由于各种情况分离,多年后相认喜极而泣的场面,但谁会去追踪后续的生活?” “或许孩子遇到了很好的养父母,或许亲生父母早有了新的孩子,他们以后该怎么办?这都不是大众感兴趣的话题,所以新闻上没有,但生活里躲不过。” 楚有情哑然。 “如果你做了决定,那这不是终点,仅仅是一个起点。你可能要用一生去思考这个问题,甚至要帮你的孩子答疑解惑。我和你妈都到了这个年纪,但有时候给你们的答案,也不是次次让人满意的吧?” 魏彦明板起了脸,肃然道:“你自作主张,结婚和离婚的事,我就不提了。但这一回,我要认真地询问你,你确定能负起责任吗?” “我不希望某一天下午,你突然又来到这里,对我们说你想把她送回去,那不如一开始就让她回去。” 这番话落定,屋内空气仿佛被抽空了,只余下寂静。 好半天后,楚有情郑重地承诺:“我确定能负起责任。” 她又垂下眼眸:“回家以后,我也会跟冬忍商量,听听她的想法。” - 放学后,再次踏上回家的路,冬忍难免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储阳有没有被警方放出来,自己接下来要何去何从。 这该不会是她最后一次走在放学的马路上吧? 一段魂不守舍的路程很快结束了。 冬忍抵达家里的时候,楚有情还没有归来,但她提前打过招呼,说要先去一趟姥姥家,倒也不算意外。 一进屋,冬忍就察觉到一丝异样,总觉得家中陈设有所变化。 门口衣架上男人的钥匙和外套都消失了,鞋柜里的常用拖鞋只剩下两双, 有一双被收了起来,餐桌上的马克杯也变少了。 冬忍赶忙进屋,径直踏入主卧,发现枕头和被子同样少了一套。 她平时从不在家中乱翻,此时却猛地拉开衣柜,映入眼帘的是被整理过的空间。 原本属于男人的那半边已被清空,如今只潦草地挂着两件女士衣物,与其他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区域形成鲜明对比。 这一切发生得也太快了。 一时间,冬忍都没勇气回自己屋,她在次卧门口徘徊许久,才硬着头皮蹭进去,但房间里没有变。 她的东西依然摆在原位,连床上的被褥褶皱,都没有丝毫的变动。 正值此时,家门口响起熟悉的叮铃哐啷声。 楚有情用钥匙打开门后,看见已然到家的冬忍,愣道:“啊,你居然先到家了,我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没有比你快。” 她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摞着几只饭盒,笑着举起来,朝女孩示意。 “姥姥姥爷给我们打包了饭菜,估计今天和明天就吃这些了,还是热的呢,你要是饿了,我们先开饭。” 这真是家常到不能再家常的温馨话语,但出现在这个特殊日子里,实在是有一点诡异。 女人过于轻松的态度让女孩蒙了。 冬忍犹豫片刻,问道:“他人呢?” 楚有情在短信里说,家里要收拾一下。 冬忍却没料到会这么快速、彻底,竟能铲除所有属于男人的痕迹。 楚有情眸光闪动,视线飘到了一旁:“他周末搬出去了,最近要处理一些事情,住在家里可能不方便。” 情不忍释 第45节 “……” 此话一出,冬忍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在心里面思索。 男人究竟是周末搬出去了,还是周末被抓进去了,至今都没有被放出来。 可她还没失神多久,下一句冰砖般的话就砸过来,拉回了她的思绪。 “有件事得告诉你,我和你爸爸离婚了,协议也已经签完了。” 女人陈述的语气平稳,却如冰锥般扎了下来。 有一瞬间,冬忍仿佛回到姥姥姥爷家楼下,那个初次拜访老人的冬天。她对迷雾般的未来一无所知,根本猜不到,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她也要收拾东西了么?就像抹去男人的存在那样,这次轮到她被清理掉痕迹? 她下意识地攥着衣角,手指越收越紧,仿佛稍一松劲,自己就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然而,预想之中的言语并未出现,楚有情反而注视着她,半开玩笑道:“原来我们掉进水里,你真会先联系大姨,再给警察打电话啊?” 这句话语调轻松得像在打趣,却如一道惊雷,破开层层乌云,直直砸向大地。 冬忍像被骤然定住了,不可思议地望向对方。 “妈妈看上去很不靠谱?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楚有情今日都忍不住反思,自己在家人眼中究竟是什么形象。 前有女儿给姐姐和警察通风报信却不告诉她,后有父亲耳提面命让她认真思考、负起责任,多少都把她和“不靠谱”的标签联系在一起了。 女人无奈地笑:“我平时是在开玩笑,我不会掉进水里,而且我也会游泳,没准能反过来救你。” “宝宝,你可以向我求救的。” 倏地,冬忍像被这句话戳中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既想蜷缩成一团藏起来,又想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扑进女人怀里。 她宛如在悬崖边行走的人,身子在边缘处摇摇欲坠,明明只是一阵温柔的风,却轻而易举就把她吹了下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堵在喉咙里,让她发不出声,只能僵在原地。 四下忽然一静,空气顿了片刻。 楚有情甚至会想,是不是自己偶尔失职了,才让女孩另寻旁人帮忙。 或许,姐姐更符合对方心目中母亲的形象,更加细致,更加可靠,更加值得信赖。 她自顾自要做对方的母亲,却忘了任何身份都得经对方认可,才拥有真正担任的资格。 女人见女孩不作声,落寞地垂眼,温声道:“虽然我心里很希望你能留下来,但还是要当面问一下你的想法。” “你想要跟着我,还是跟着爸爸?或者,你谁都不愿意跟,想要回到你老家?” 意想不到的机会如天光乍破,穿透了浓重深沉的夜幕。 冬忍所有强撑的镇定、复杂的思量,在这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前,都被彻底粉碎。 淤积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决堤,连带滚烫的泪水喷薄而出,那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带着哽咽与颤抖的汹涌浪潮。 她根本没余力回答,用满含哭腔的声音,只唤了一声:“妈妈……” 再多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贫瘠而苍白,不需要更多的解释,这就是唯一的答案。 女人像被这个称呼击中了,顷刻间也眼眶微红,深吸了一口气。 她上前一步,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任由孩子的眼泪浸湿衣襟,闷声应道:“嗯,妈妈在这里。” 第37章 云开雾散前, 总免不了一场倾盆大雨。那些凝结的水珠撑不住自身重量,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冬忍忘了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最后一缕裹着潮气的云絮散尽, 才觉浑身轻飘飘的,神智逐渐清明, 连呼吸里都浸着雨过天青般的轻盈。 楚有情抬手一下下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又悄悄拭了拭眼角,见对方情绪渐渐缓和, 这才温声提议道:“好啦,我们吃饭吧, 不然就凉了。” 重整状态后,母女俩坐在餐桌边吃饭。 方形餐桌一侧靠墙,原先三人用着稍显拥挤, 如今空间却刚刚好,连饭盒都能摆得错落有致。饭盒的保温效果不错,里面的饭菜还温热着。 楚有情奔波数日,终于有空询问了:“最近住在姥姥姥爷家, 一切都好吗?” “都好……”冬忍小声地补充, “但我还是想回来住。” 她早把那间次卧当成了自己的专属空间, 纵使在长辈家里过得再舒心, 也抵不过熟悉的地盘带来的踏实感。 “好, 反正家里收拾完了,我晚点跟姥姥姥爷说一声。”楚有情若有所思道, “要想想以后吃什么了。” 储阳离开后,唯一的变化就是晚饭,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冬忍提议道:“扁豆焖面。” “你想吃这个吗?等吃完这些菜,后天倒是能做。” “嗯。” “那就先暂定这个, 然后再弄一个……” “西红柿鸡蛋汤。” 还不等女人说完,女孩就率先抢答,竟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楚有情愣了一下,随即才醒悟,轻轻地笑了:“没办法,谁让你大姨只教过我这两道菜。” 这是姐妹俩的固定菜式,没准是做的次数太多,连女儿都记住了。 老人们的烹饪手艺,两人早就习惯了。 在愉快的氛围里,这顿饭吃得有滋有味,恍惚间,生活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一顿饭快要吃完,楚有情才提起了男人的近况。 “他最近住在外面,再待一段时间,就会离开北京。”她打量女孩的神色,试探道,“……你要见见他么?” 储阳弄完派出所和离婚的事,估计就要离开北京。他近年发展本就不顺,先前就动过去其他城市的念头,现下更是非走不可了。 冬忍:“不用了。” 楚有情略一沉默,说道:“我没跟其他人说过这件事,包括你大姨,她还不知道信是哪儿来的。” 除了女人外,其他人都不知道此事是女孩做的。因此,她见男人一面,也没什么影响。 “不用了。”冬忍平静地补上一句,“他也不想见我。” 她已经习惯了面对这种事情,仔细想来,男人离开农村老家的时候,同样是不告而别。 或许,他自始至终都将她视为拖累,就像以前捡回家的大黄狗,他在外晃荡些岁月,便将其忘到脑后了。 “好,那就不见了。”楚有情也不再劝,柔声道,“以后就只是妈妈的宝宝 了。” 这简直是近日听到的最让人舒心的话了。 冬忍这才放松下来,一边跟对方聊天,一边继续吃晚饭。 - 大人们介入这件事情后,事态的变化比冬忍预想得还快。 储阳搬出去了一个多月,便处理完在京的全部事宜,跟楚有情的婚姻也画上了句号。 两人当初在民政局花了十几分钟领证,现在又花了十几分钟办完离婚登记审核,便像一阵疾风般匆匆地散了。 离婚协议中,冬忍跟随了楚有情,只要继子女和继父母构成抚养关系,其待遇就跟正常婚生子女没有差别,类似的司法案例也不少见。 审核人员还不忘向储阳确认此事,只是男人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回应。 对方见状就领悟情况,不再多问了。 储阳离开北京那天,楚有情怕再生事端,提议送他去机场,也算是给这段关系一个体面的收尾。 可她和楚无悔乘车到楼下后,却迟迟没见到人影,上楼敲门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片刻后,楚有情收到储阳发来的短信,对方措辞激烈,满是愤慨,大意是此生与她永不相见。 车内,楚无悔听妹妹念完短信内容,冷嗤一声:“搞什么?显得他很有骨气一样。” 她觉得这人简直脑子有泡,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却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男人嘛,都喜欢弄得自己像被坏女人骗了。”楚有情哭笑不得,“我都习惯了,成全他们就好。” “行了,回去吧,正好还少跑一趟机场。” 同一天,冬忍被安顿在姥姥姥爷家中,并没有见男人最后一面。 楚有情和储阳离婚的事,还没在家族里大肆宣扬。老人们只知道男人犯了原则性问题,到了非离不可的地步,具体情况却并不清楚。 不过,长辈总会有安抚小孩的念头。 沙发上,楚华颖拍了拍冬忍的腿,好言劝道:“现在这样不是挺好?你就好好念书,跟你妈好好过,至于以前那些事……”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人打断了。 魏彦明见势不妙,干咳了两声:“咳咳。” 楚华颖这才缓缓收声。 冬忍推测,楚华颖是想让自己忘了储阳,可魏彦明不太同意,才会有这么一出。事实上,她和储阳本就没什么感情,只是老人们都不知情。 “哎,算了,不多说了,你是个明白道理的孩子,自古都是当爹容易当妈难。”楚华颖斜了魏彦明一眼,“你确实不像有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魏彦明当即坐不住:“……我又糊涂上了?” 眼看二老又要吵,冬忍忍不住笑了,或许是卸下心里的重担,她最近莫名很放松。 魏彦明:“你看看你,都让冬忍笑话。” “也不知道笑话的是谁……”楚华颖拿起茶几上的药瓶,丢向了对方,“赶紧吃药吧,闭上你的嘴。” 没过多久,姐妹俩都回到家中,陆续在玄关处换鞋。 楚华颖赶忙起身,追问道:“这就送走了?” “送走了。”楚无悔蔑笑,“还给某人写诀别书呢,搞什么此生永不相见。” 情不忍释 第46节 楚华颖愣了一下,随即瞄向楚有情:“……那这辈子不想见她的人可太多了。” “哎呀……”楚有情听二人调侃自己,顿时不满地抗议。 一件事尘埃落定,一家人和和乐乐,又商议起假期的事。 “最近怎么没见到骢骢啊?”楚华颖提议,“改明儿你也把他送过来,在我们这儿住两天多好。” 魏彦明赞同:“我看元旦就行,冬忍也住过来,你俩一人一间屋。” “他爸元旦要带他出去玩儿。”楚无悔道,“去香港还是哪里。” 冬忍不解地问:“不是快期末了?” 近来,冬忍和陈释骢见面越来越少,一方面是冬忍在暗中筹谋举报储阳,另一方面陈释骢格外忙碌,总在外出考试,连运动会都缺席了。 元旦假期一过,马上就是期末考,陈远华还带陈释骢出去玩,多少有点太松弛了。 楚无悔:“他的成绩可不像你,基本就在年级一百名上下晃悠,多学几天或少学几天,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话倒也没错,不管陈释骢努不努力,年级排名都稳定在九十多名。虽说挤不进最顶尖的一班,但只要中考正常发挥,直升本校倒是没什么问题。 冬忍闻言也就不再多问,反正元旦只有三天,后面还有春节,总有机会相聚。 - 学校里,冬忍本以为有段日子见不到陈释骢,不料对方听闻风声,自己主动找上门了。 他专门挑了午休时间,趁着众人都在安静小憩,才来一班门口寻找冬忍,询问对方的近况。 “我听我妈说,小姨父……”陈释骢小心翼翼地改口,“你爸爸离开北京了?” 楚无悔没向陈远华等人提及此事,但私下还是跟儿子打了声招呼。毕竟,两个孩子接触的机会比较多,儿子早晚都会知晓这件事。 冬忍:“嗯。” 他颇感惊讶:“这么快?去哪儿了?” 她坦诚地回答:“不知道。” 男人可能跟楚有情说过,但真没告诉过自己,连条短信都无。 这一下,陈释骢神情微妙,眉头也蹙起,颇似其母亲。 他显然认为男人很离谱,宽慰道:“算了,走了就走了,你没走就行。” 冬忍近日被长辈们安慰许久,早就不介意这件事了。她忍不住询问:“你怎么元旦还出去玩儿?” 此话一出,陈释骢开始大倒苦水,简直是滔滔不绝。 “还不是我爸!”他气恼地抱怨,“非说去跟表姑他们聚一聚,本来还要给我请假,让圣诞节就去那边,被我严词拒绝了,疯了吧请那么多天,我作业都写不完了!” 两人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学生能请假,但作业必须补上。尤其到了初三,一天能发十几张卷子,拿回家里像本厚册子,一旦落下进度,根本补不回来。 冬忍听他怨气颇深,一时没说话,只沉默着:“……” 陈释骢狐疑地问:“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还以为你会欣然接受。” “怎么会?”他忙道,“虽然我没你那么爱学习,但平时也挺用功的,不要瞧不起人。” 陈释骢睫毛忽闪,又错开了视线:“而且,我不是答应你了。” 冬忍满头雾水:“答应什么?” “……要跟你一个班。” 她略微怔愣,迟疑地问:“现在距离中考只有大半年了,你要靠这几个月冲刺来一班?” 听起来实在是天方夜谭。 “当然是高中。”他道,“你们班好多人都签约了吧。” “对,我也签了。” 初中部针对尖子生有政策,只要长期维持年级前列,就可以签约直升高中部。这样一来,不管中考的成绩如何,好学生们都会有去处。 当然,老师会鼓励大多数签约生参与中考,并且好好发挥,为学校的平均分做贡献。 据说,中考成绩优异的签约生,还能上高中后领奖学金。 陈释骢愉快地扬起眉头:“听说高中部不按成绩分班,到时候没准我们能同班,也算是实现你的心愿了。” 冬忍没想到他还记得此事,她心中微动,又见他满怀期盼地规划未来,故意道:“那你的心愿不就破灭了?” “什么心愿?” “跟我避嫌。” “……” 陈释骢语噎了一会儿,不可思议地端详对方,竟被气笑了:“真记仇啊你,这都是多早以前的事情?” “我们一班的人都记忆力好,没办法。” “???” 第38章 元旦假期前夕, 学校总少不了一轮突击动员,生怕学生们斗志松懈、状态涣散。 放假前,老师们早早布置下海量作业, 把三天假期排得满满当当。消息刚一宣布,班里顿时哀鸿 遍野。 “行啦, 别喊了,本来就只有三天嘛。”班主任安抚,“坚持一下, 期末考完就是寒假,有的是时间休息。” 班内的学生们却不罢休:“寒假不也有寒假作业……” “楚冬忍, 再来一个……”班主任环顾一圈,又点了一人,“林筱沫, 你俩跟我去办公室,把各科卷子抱回来。” “多少卷子啊,需要两个人——” “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楚冬忍和林筱沫闻言起身,跟随班主任前往办公室。 临近假期, 办公室内也很混乱, 桌上是堆积成山的试卷, 按照班级顺序一一罗列。 两人找着一班的卷子, 班主任正要帮忙, 却被另一人叫走了。 “刘老师,您写过推荐信没有?什么流程啊?” “什么推荐信?要不要找个英语老师问问……” 班主任凑到那名老师的电脑前, 浏览屏幕上的内容,跟着研究起来。 过了一会儿,冬忍和林筱沫拿齐卷子,跟班主任打完招呼, 便先行离开了。 走廊里,林筱沫还好奇地嘀咕:“谁啊,那么早就需要推荐信,不都是高中才出国留学吗?” 冬忍一时无言,总觉得那名老师像六班班主任,又有点不确定。 - “元旦快乐!” 元旦假期,一家人照例团聚,在餐桌边愉快地碰杯。 老人们的家中总是热热闹闹,尽管陈释骢被父亲带去香港游玩、楚无悔由于年底加班无法出席,但楚生志带着妻儿到访,又为此处注入了活力。 冬忍许久未见舅妈周盼了,前几次家宴都只有楚生志和辉辉,周盼基本不会主动露面。 然而,女人今日出现,气色不同以往。她穿着亮丽的红色毛衣,专程纹了眉毛,化着精致的妆,变得热情而健谈。 饭后,众人围坐在茶几边闲聊,交流着近况。 周盼瞥见沙发上和楚有情依偎在一起的冬忍,说道:“我听说冬忍学习可好了。” 楚华颖:“那可不是,一直都是年级第一,成绩就没让人费心过。” “哎,辉辉上学以后,要是能有她一半的水平,我就知足了。”周盼叹气,“不然还得早做打算。” 楚生志:“你快努力赚钱,实在没办法,供儿子出国呗!” “话说得轻巧,你怎么不赚?” “我是赚不到那么多,只能指望我老婆了……”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周盼突然想到什么,又打开自己的包,取出了两个礼盒:“对了,我还给妹妹和孩子准备了礼物,你俩都是爱读书的,有文化,有内涵,这种好钢笔就得你们用,那才不浪费。” “哎呦,谢谢,嫂子太客气了。”楚有情赶忙起身,接过了钢笔礼盒,又望向了身边人,“宝宝……” 无需母亲多言,冬忍便礼貌地回:“谢谢舅妈,早日发财。” 虽然她不擅长这种亲戚送礼的客套场面,但自小旁观陈释骢跟大人相处的方式,多少也学到了一点精髓。不管心里是怎么想,说点吉利话总没错。 果不其然,周盼眉开眼笑,瞬间合不拢嘴:“还得是年级第一,说的话就是好听!” 一家人继续热火朝天地聊天,楚有情则暂时带离冬忍,将两个钢笔礼盒放屋里。 进屋后,冬忍听着客厅的笑声,终于忍不住唤道:“妈妈。” 楚有情回头望她:“怎么了?” “舅妈跟以前不一样了。” 记忆中,冬忍对周盼的印象不深,初次见面时,对方刚生育完,精神状态很差,全程在餐桌上没什么存在感。私下里,她还跟楚生志为了压岁钱的事小吵一架,最后就有了给冬忍的两百元红包。 没想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周盼这一回给所有人带了礼物,连没出席的楚无悔和陈释骢都有。 楚有情略一思索,解释道:“我听说,舅妈今年好像弄什么网店,赚了不少钱,心里高兴吧。” 冬忍闻言默然。 “人都是很多面的,在不同的处境里,甚至不同的人面前,展现出的状态也完全不同。”楚有情戳了戳女孩的脸,“你不喜欢舅妈现在这样吗?” “也不是……”冬忍垂下眼睛,坦白道,“但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会想会不会以后又变了。” 这话听着有点孩子气,可她是真没办法,像对待楚无悔那样对待周盼,明明两人都是女性长辈。 情不忍释 第47节 楚有情轻笑一声,软言开解道:“她现在对你很好,那就记得这份好,哪怕以后真变得不好了,到时候再改变你的判断。” “总想在当下判定一个人,你会活得很累的,评价也不会客观。” “……嗯。” 楚有情听冬忍应声,又揽住女儿往外走:“好啦,我们出去吧,今天可是元旦,不想别的事了,就开开心心跨年。” 客厅内,众人照旧在说笑着观看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央视的跨年盛典晚会。 这本该是习以为常的日程,冬忍望着电视机,却略微提不起劲,环境没有变,事情没有变,但少了两个人,感觉就变化了。 她偷瞄了一眼身边的母亲,觉得楚有情兴致也不高,无奈现下就告辞,像在当众泼冷水。 因此,母女俩只是坐在那里。 原以为要熬到晚会尾声,谁曾想刚过一半,冬忍的手机突然响了。 还是楚有情最先察觉动静:“宝宝,是不是你的手机在响?” 冬忍颇感纳闷,四处寻找手机:“骚扰电话吧。” 她平时很少接打电话,放假也没给手机开静音。 林筱沫有事只发短信,再就是在校内网留言,其他班里人跟她联络的就更少了。 冬忍走到一旁接通电话,只等骗子一开口,就直接挂断。 然而,少年熟悉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元旦快乐!” 变声期结束后,他的音色变得低沉了一点,唯有心情极佳时尾音上扬,还留有童年的欢悦清透。 “你回来了?”她顿时愣了,“还是从香港打来的电话?” “当然在香港,这可是漫游,话费好贵的。”陈释骢当即倾诉起来,“本来想用我爸的香港电话卡,给我妈打电话,就能跟你们一起通话了,结果我妈居然在加班,不在姥姥姥爷家里,只能开了漫游打给你……” 冬忍冷静地询问:“漫游要多少钱?” “一分钟几块吧,不记得了,待会儿挂了,我去看一眼。” “行,挂了吧。” “???” 陈释骢难以置信道:“这对吗?” “对吧。”冬忍看了一眼时间,“应该还不到一分钟。” 他听到这话,既好气又好笑:“不是,我差那几块钱?今天是元旦跨年,你不该说什么吗?” “说什么?” “你说呢?我可是一上来就祝福了你。” 尽管陈释骢的人不在这里,但冬忍已经能想象出他郁闷的嘴脸。此人总会抓住这些细枝末节不放,以前是指责她不跟他打招呼,现在是追着她要跨年祝福。 她好整以暇地开口:“哦,看来我又要被说没礼貌了,跨年都不跟你打招呼,不祝福你。” “……你最近怎么总翻这种陈年旧账。” “记忆力好。” 陈释骢沉吟片刻,闷声道:“我真是太可怜了,过节期间独自赶作业就算了,还专门给你打个电话来受虐 ……” “你一个人在写作业吗?” “对,我爸他们在楼下聊天呢,但我实在赶不及了,就没有跟他们一起。”他冷不丁询问,“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第三小问的答案是多少?” 看来他真在写作业。 冬忍回答:“7/3或107/33。” 这是假期作业的最后一道大题,前面还有复杂的推导过程,没有步骤光写答案也拿不了几分,所以她直接告诉了对方。 “啊?这怎么算出来的?”他又问,“你已经做完了?” “对,做完了。” 听筒里传来沙沙的写字声,偶有翻页声,应该是他在草稿纸上推导解题。 冬忍一句话没说,就这么握着手机,静静地听他计算。 半晌后,陈释骢率先撑不住了,对她的不解风情绝望,出言提醒:“……你该不会真要等我解出这道题才说?燃烧我的话费?” 他越写心越乱,多少有点崩溃,索性放下笔来。 冬忍听他气急败坏,这才不再逗他了。 “元旦快乐,好好做题。” 她又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你要跟姥姥姥爷说两句吗?” 陈释骢:“待会儿好了,我做完这套卷子,换我爸的手机来打。” “……不是不差那几块钱么?” “谁能想到你一句话那么贵!” 一通拌嘴打趣的电话结束了。 冬忍跟陈释骢聊完,拿着手机回到客厅,这才真切觉出几分往日过节的氛围来。 楚有情见女儿归来,发现其眉宇舒展,好奇地问:“是谁啊?那么开心?” “……骢骢哥哥问数学题。” 她略一停顿,又补上一句:“他说待会儿写完作业,再打到家里。” 第39章 过了一会儿, 陈释骢果然打来电话,给亲人们送上元旦祝福。 又过了一阵子,楚无悔也专程打了电话回来, 询问家里的情况。楚华颖还问她过不过来、吃没吃饭,楚无悔只说年底工作太忙, 律所已经安排了工作餐,便匆匆挂断电话,继续忙碌了。 周盼感慨:“大姐现在好忙啊, 我记得以前都会来的。” 楚无悔在家族中声望颇高,逢年过节都会出现, 近日露面却少了。 冬忍同样察觉大姨的消失,她偶尔还会在学校见到陈释骢,但能碰到楚无悔的机会大大减少。 “刚刚晋升了, 现在不光是北京这边,上海那边也归她管了,反正不是只做律师了,现在叫什么来着……”楚华颖苦思冥想片刻, 却说不出来, “哎呀我忘了, 总之要管很多人。” “也好, 姐夫的爸妈不是退休了, 有空带骢骢了,她可以全心拼事业。”周盼嘀咕, “这个社会真是变了,都是我们女人有上进心,跟我合伙的小姑娘也特别拼。” 这一下,楚生志和魏彦明哪敢接话, 他们都坐在沙发上不吱声,假装看电视。 “骢骢都那么大了,哪儿还需要人带。”楚华颖道,“不过,无悔确实一直很拼,从小就是这样,根本不用人管,冬忍倒跟她挺像的。” 老人说到此处,又斜了楚有情一眼,没好气道:“还得是这种没心没肺的最幸福,小时候有她姐来管,现在女儿也不用管,真是便宜都让她占了。” 楚有情:“行了,知道你们都羡慕我,我就放心了。”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这才都笑了。 崭新的2010年,就在这平常又安宁的日子里悄然来了。 元旦假期一过,冬忍回到学校,便再次投入紧张的期末备考。这是她在初中部的最后半年,等寒假结束,熬过会考与中考,下个暑假,她就该成为高中生了。 全年级同学陷入忙碌又焦虑的状态,所有人都被铺天盖地的试卷淹没,根本顾不上其他事。 冬忍和陈释骢偶尔能在大课间遇上,聊上几句,后来课间操停了,全校正式进入备考状态,两人碰面的次数也少了。 至于楚无悔,冬忍就更难遇见了,听说连陈释骢都经常见不到她。 - 深夜,北京某小区依旧灯火通明。 小区实行人车分流,内部格外安静,听不到马路上的嘈杂,精心设计的园林错落有致,搁在首都大多物业敷衍的小区里,这样的水准已经算不错了。 楚无悔将车停在地库,照常乘坐电梯上楼。 很快,她到了家门口,开门一看,见厨房亮着灯,顿时愣住了。 厨房里的人也听见动静,当即走了出来,正是陈远华的母亲佟琴。 “呦,回来了。”佟琴忙道,“冰箱里留了粥,你要喝点么?” “没事,妈,我吃过了。” “好,那早点休息,我也先回去了。” “让远华送您吧。” “不用,就这么两步路,溜达着回去了。” 老两口的房子就在隔壁小区,离得不远。 只是楚无悔和陈远华刚结婚那阵,佟琴不常过来。自从楚无悔忙起来后,她才开始频繁出入,家里也渐渐多了不少她的东西。 楚无悔将婆婆送走后,又打开了冰箱,果然看到清粥和咸菜。 她其实不喜欢喝粥,也不喜欢吃咸菜,但陈家注重养生和清淡饮食,像魏彦明烹饪的丰盛饭菜,反而会被打上不健康的标签。 楚无悔曾经说过此事,只是佟琴嘴上应下了,行动上却没有改变,依旧会熬粥配咸菜。 后来,她就不再提了,仔细想想,她也不是佟琴的女儿,没准对方给自家儿子做的,何必自讨没趣呢? 婚礼上,人人都笑着祝福“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可日子一过才明白,总有人会被晾在这个家的外头。 楚无悔不是一个爱抱怨的人,信奉少说多做,也不愿在细枝末节上纠缠。 然而,她偶尔会觉得这种生活挺没意思的,明明跟陈远华是校园恋爱,对方的家世条件挑不出毛病,公婆明面上也没刻意刁难,却依然觉得没劲透了,像是一具华丽的空壳。 究竟是婚姻生活把她挖空了,还是她到了变空的年纪,无法恢复年轻时的状态? 一个人不会永远年少气盛,她深知此点,才无法确认。 楚无悔从不向父母倾诉这些,更不会向周围人发牢骚。 她没兴趣被人劈头盖脸地指责一通,听一些“你老公都这样,怎么还不知足”的废话,再换回一大堆别人家更加稀碎的家事八卦。 情不忍释 第48节 她也没兴趣听那些恨她的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活该,谁让她结婚”或者“我就知道事业好的女的,婚姻肯定不好”,犯不着用自己的少许失落,去喂养臭水沟里的老鼠。 只是她时而会疑惑,人人都对着珍珠蚌说要忍耐,说生活就是细沙磨人的过程,唯有熬过去才能育出珍珠。还说那点痛不算什么,伤不到你,毕竟你能用沙子换回一颗明珠。 但怎么没人想过,蚌壳就是蚌壳,珍珠对它没用。 只有人类才会看重明珠。 书房里,楚无悔刚将包放下,陈远华就走进来了。 他已经习惯了她的晚归,嘘寒问暖道:“回来了?累不累?” “还好。” “吃饭了没有?” “还是工作餐。” 两人寒暄两句,又聊起别的事。 陈远华:“我爸今年想带骢骢回趟老家,他说好多年都没回去了,骢骢又是他唯一的孙子,总该带回去转一转。” 陈释骢爷爷退了休,离京也方便了,以前不好回老家过年,如今总算能常回去。 “不然你最近把骢骢送你妈那边,过年再把他接回来,我怕你爸妈好久没见他,会想他。” 楚无悔颔首:“行,我到时候跟他们说。” 一件事敲定,陈远华又道:“还有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这一回,楚无悔顿住了:“最近比较忙,我还没有想。” 陈远华:“我又仔细问了一下,感觉还挺好的,香港律所收入本来就比内地高,你也有那边的律师执照,就当个过渡的跳板呗。” “你要是怕影响事业,就先挂在香港那边,内地这边也不会断了。” 这是陈远华从香港探亲带回来的消息,他家里人能帮忙联系那边的律所,待遇和薪水都比内地好太多,以后想拓展海外业务也会更容易。 虽说楚无悔在内地律所已经做到顶尖,可薪资想再往上突破太难,毕竟两边的起薪就不一样。 楚无悔蹙起眉头:“我还有一支队伍。” 陈远华好言劝道:“但人往高处走,工作是为了赚钱,这边开不出那么高的薪水,他们也会理解的……” “而且,你现在越来越辛苦了,一直在忙着工作的事,我就不提骢骢了,你都好久没回你爸妈家,没见你妹妹了吧?” 此话一出,楚无悔沉默了。 陈远华见状,也没有再劝:“反正也不急,你再想想吧,一家人好好过,才是最重要的。” “你把自己折腾得那么累,我和儿子也会心疼的。” “……行,我再考虑一下。” 陈远华察觉她口风松动,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又关怀了两句,不好继续打扰她,只让她忙完就快回屋休息。 待丈夫离去,楚无悔仰躺在椅子上,望着桌上的文件,却看不进去。她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该做什么,难得地神游天际。 正值此时,书房的门被人敲响了。 楚无悔这才坐起来:“进来。” 房门被推开,陈释骢探头进来,询问道:“妈,你不睡觉,还在忙吗?” 他犹豫了一下,似察觉了什么,又出言试探:“怎么了?你是不是不开心?” 有时候,楚无悔会疑惑儿子敏锐的直觉源于何处,除了学习成绩没那么拔尖,他在其他方面都挺灵的。 楚无悔调整状态,岔开了话题:“期末考得怎么样?” “不好意思,那你可找错茬儿了,稳步提升。”陈释骢当即眉飞色舞,“要不要我把成绩条拿给你看?” “稍微进步一点,你就那么嘚瑟。”她冷嗤一声,挑起了眉头,“不看。” 陈释骢也不觉扫兴,甚至故意哼起小调,显然对自己期末成绩很满意。 母子俩的闲聊冲散了方才沉闷的气氛。 楚无悔:“过两天我把你送姥姥家去,你爷爷过年要带你回老家,到时候再回来。” “啊?我能不回吗?”陈释骢撇嘴,“你把我放姥姥家就行。” “怎么可能?你这么多年来,就回去过一次,以前是你爷爷没空,现在可别找事儿了。” “……好吧。” 他又瞄向母亲:“那你会去吗?还是留在北京?” 楚无悔觉得自己去不去都行,她又不是人家的宝贝儿子或孙子,佟琴等人也不会在意。 但她见儿子眼巴巴地盯着自己,话到嘴边又变了:“到时候看情况吧。” 片刻后,陈释骢也离开了。 楚无悔拉开了书桌的抽屉,取出深处的厚文件夹,接着翻到了最后几页。 她望着纸上的内容,略一失神,最后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也不管现在几点,直接打了一个电话。 很快,电话就被人接通了,听筒那头传来声音:“喂?” “最近有空么?喝个咖啡吧。”楚无悔淡声道,“反正你都孤家寡人了。” 楚有情:“姐,我有女儿……” “我还有儿子呢,谁没有一样?”她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拍板道,“把他俩放咱妈那儿,我们去喝个下午茶,我看看哪天合适。” “行吧,你终于闲下来了?” “……看起来是的。” 姐妹俩几句话就敲定了行程。 楚无悔挂断电话,再看眼前的文件,心里才像是有点底,又将其小心地放了回去。 - 寒假里,楚有情和楚无悔当真将两个孩子放在姥姥姥爷家,拍拍屁股离开了。 对于这件事,两个老人没意见,冬忍没意见,唯有少爷抱怨连天。 “这合理吗?”陈释骢难以置信道,“她俩居然跑出去约会,让我们待在家里写作业。” 他一想起两人出门前,小姨挽着自己母亲胳膊、挥舞着电影票的得意模样,便莫名气愤。对他这个扛着中考高压的初中生来说,这不亚于天大的挑衅。 “这不合理么?”冬忍忍不住提醒,“你天天都说作业要写不完了。” 因此,她觉得两人在家学习没问题,妈妈和大姨又没有寒假作业得写。 他提出抗议:“但我们是一家人,应该一起出去玩,凭什么只有她俩潇洒?” 楚华颖坐在客厅里,听见孙子发牢骚,劝道:“哎呀,不行你俩也出去玩呗,少学一天又能怎么着?” “你还在这儿嘀嘀咕咕上了,要是没有你,你妈跟你小姨黏得更紧,以前她俩每周末都去看电影。” 姥姥的话飘进少年耳朵里,直接被自动过滤。凡是不利于他的话全当没听见,只精准接住了“外出游玩不学习”的提议。 “有道理,不写了。”陈释骢猛地合上练习册,傲气地扬起下巴,“哼,谁稀得跟她们一起,咱俩也跑出去……” 他刚想提议去看电影,又觉得此举不太对,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无奈冬忍比他更直接,头也不抬地询问:“做什么?约会么?” 她正在闷头写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索性直接沿用了他方才“她俩跑出去约会”的说法。 “……” 这一回,少年彻底蒙了,神色略微张皇。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耳侧泛起热意,瞬间变成了哑巴。 很快,冬忍发现陈释骢没声了,抬起了眼睛,望向呆若木鸡的某人,平静地追问:“你究竟出不出去?” “你要是想出去,写完这一套,我就不写了,不然不好掐时长。” 学校提倡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模拟卷,这样才能达到最理想的模考效果。 陈释骢触及她淡然的目光,这才领悟对方的意思,恐怕是两人对同一个词汇的理解出现了偏差。 一阵慌乱袭上心头,像戳破了什么秘密。 他赶紧翻开练习册,佯装看题,心虚低头:“……不出去了,写作业吧。” 第40章 在附近的商场里, 楚有情和楚无悔找了个地方吃午饭。饭后,姐妹俩又看了一场电影,选的是仍未下映的《阿凡达》。 在这两个多小时里, 她们没有聊任何工作和家事,单纯享受平常而清闲的午后, 简直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电影院里,楚无悔望着大屏幕,身边是靠着自己的妹妹, 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她总觉得以前也有许多这样的时光,甚至那时的她赚不到很多钱, 但似乎烦恼要比现在少,时常怀揣一种奇异的自信,认为凭借自身能力, 未来会更好。 但她现在很少思索未来的事了。 电影结束后,两人溜达着从影院出来,在商场里乱逛。 楚有情一边浏览两侧的小店,一边询问姐姐的观后感:“电影怎么样?” 楚无悔:“蓝不拉几的。” 楚有情听到这话, 顿时哭笑不得。 商场内有不少零食店, 摆的都是国外进口的糖果和酒, 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你老吃的那个巧克力牌子, 内地也有了。”楚无悔瞥到货架上的外国糖果, 随口道,“我前不久在上海看见了。” “时间过去得真快, 大不一样了。”楚有情感慨,“以前想要什么稀奇东西,还得你出差给我带回来。” 楚无悔望着货架,问道:“有什么想买的吗?” 姐妹俩在店里转悠一圈, 却没找到特别想要的东西。 “哎,真是上年纪了,连购物的欲望都没了。”楚有情苦笑,“小时候为一包没见过的糖果,都可以 高兴好久,现在不行了。” 情不忍释 第49节 童年时,她们渴盼玻璃柜台里亮晶晶的糖果,想拥有就得求楚华颖给副食票,在没有公交车的年代里,徒步过去买。 现在,她们早已能随意购买零食,却没有当初迫切的渴望了。 从零食店出来后,楚无悔环顾四周,提议道:“离晚饭还有时间,找个咖啡馆坐坐吧。” 咖啡馆内,楚无悔点了一杯热美式,楚有情点了一块蛋糕和一杯当季的新品拿铁。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在悠闲的音乐中面对面,打发着午后的时间。 咖啡上齐后,楚无悔端起杯子,微抿了一口。接着,她放下咖啡杯,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楚有情。 “终于来了么?”楚有情接过那份文件,无奈道,“早就猜到你,天天忙工作的人,哪儿会有闲心喝咖啡?” 她翻开了塑料文件夹,缓缓地翻阅了两页,很快就陷入沉默。最后,她看完全部内容,又将文件夹合上了,放在桌子上。 楚无悔紧盯对方的神情,问道:“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楚有情拿起叉子,想将蛋糕切块。 “蛋糕别吃了。”楚无悔故意去拦她的叉子,蹙眉道,“咖啡钱你出。” “你要是真决定了,我再说什么,还有意义么?”楚有情这才抬头,说道,“要是没有决定,那就更不能说了,回头弄得我里外不是人。” “你可真挺厉害的,没上过几天班,处事倒够油滑。”楚无悔冷笑一声,“职场上保持沉默不背锅那套,让你一个家里蹲悟出来了。” 楚有情:“姐,我以前是年轻,心里想什么,总要往外说,没办法就被盯上了。实际上,其他人就不那么想吗?不是的,只是人家聪明,不会说出来,也就没麻烦。” 这是她有阅历后才懂得的道理,年轻时谁都会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知灼见,窥破世界运行的根本法则,迫不及待地往外输出,将旁人视为未觉醒的凡俗之众。 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别人不是不知道那些真相,只是人家不需要,活在方寸之间够了。 你戳破了一切,反倒成为罪人。 楚有情有条不紊道:“所以我现在醒悟了,有时候得像咱爸那样,装傻,装糊涂,事情解决了,还有好名声。” “千万不能像咱妈,苦哈哈地干,又出力又抱怨,别人反而不记得你的好。” 楚无悔默然。 楚有情:“不过,我看完还是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执着到甚至死脑筋的人,就像那么多年过去了,不管在家还是在外面,你都只会喝美式咖啡,不管应季菜单是什么,似乎都无法影响你。” 她凝望着对方面前的咖啡杯,叹道:“一旦你认定什么事,必然就坚持到底,仿佛中途改变了,就是对你自身能力的否定。” “你想去的学校,就一定要考上,你选择的工作,就必须要做好,你认定的伴侣,就必然该相守一生,中间没有半点意外才对……” 楚无悔:“但不该是这样么?来回来去在错误决策上浪费时间,纯属低效。” 楚有情仰躺在椅子上,好奇地问:“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们,你们好像很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可以飞速判断什么是需要的,什么是不需要的,但我却做不到,我不了解自己。” “我必须要做出尝试,才知道我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她坐起身来,端起桌上的拿铁,“比如这杯新品咖啡很难喝,我也可以像你一样,做一个常规的选择,但我只有亲自尝过了,才知道它不合我胃口。” 楚无悔沉吟数秒,回道:“你可以问问别人,比如,我现在就知道它难喝了。” 楚有情不由笑了:“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万一你觉得好喝呢?而且,咖啡就算了,难道遇到的每一件事,都要去询问别人吗?” 楚无悔垂下了眼:“所以你不支持。” “姐,我说过了,一旦你做出决定,别人支不支持,根本就不重要。” 楚有情:“只是所有问题,从不会单靠一个选择就解决,它会推着你不断做出相似的选择,直到确认你就是这样的人。” “或者说,直到你终于看清自己,明白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略一停顿,说道:“如果你非要问我的意见,我只能说,不管你做任何决定,你都是我的姐姐。” 楚无悔闻言,这才抬起了眼:“下学期就是中考,我打算等考试结束,暑假再弄这件事。” 两个孩子面临关键转折点,突然被外界打扰,容易状态不稳。 楚有情面露迟疑:“那骢骢后续怎么办?” 四周倏地安静下来。 两人心里都明白,陈家人不可能放弃孩子,想夺得陈释骢的抚养权,犹如天方夜谭。陈远华本就是独子,陈释骢又是他唯一的儿子,单从那一条小小的长生辫,便能看出其受重视程度。 楚无悔:“……我猜他爸想送他出国,但先看他中考成绩吧,哪边更适合他发展。” “他要是中考成绩不错,又想留在国内读,就留下来,要是真没考上好学校,那送出去也对他未来更好。” “行吧,反正还有一个学期。”楚有情长叹一声,“哎,咱妈要是知道这事儿,肯定会说我把你带坏了,我一离婚你就跟着离,弄得家里乱七八糟,绝对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通。” “你挨得骂还少么?我以为你早就不在乎了。”楚无悔轻笑,“总之,我已经提前告诉你了,到时候要是有什么问题,会把你拉来吸引火力的。” 楚有情神色微妙:“果然是鸿门宴,咖啡钱你结。” “早就结过了。” - 今年寒假比往常短得多,学校放假本来就晚,初三生返校还早。冬忍和陈释骢在姥姥姥爷家一起写了几次作业,眼看又要开学了。 在这个假期里,陈释骢只随长辈过年回了趟老家,便没再去其他地方。 冬忍则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辗转于自己家和姥姥家,偶尔跟林筱沫一起去图书馆,全力筹备接下来的会考和中考。 开学后,老师们也不客气,上来就是模拟考。接下来的每个月,都有一次正式大考,还有事关毕业证的会考。 接连不断的考试,成功让学生们萎靡不振,在换季的日子里纷纷病倒。 班里每天都能听到打喷嚏、擤鼻子的声音,无奈最近情况特殊,所有人都得强撑着前行。 会考前不久,班主任还公布了各个考点。所有人要被打散,前往其他学校,迎接考试。 “大家出门在外,记得互相帮助,咱们班的人不都在同一个考点。” 冬忍看了一眼自己的考点,跟林筱沫不在一起,看来她们碰不到了。 班主任:“会考的难度,对咱们班同学应该没问题,只要正常发挥就行,这几天都好好休息,别给自己搞病了。” “好——” 会考当天,冬忍按时抵达自己的考点,位于一所邻近的高中里。 只是现下考场都没打开,各个学校的学生们围在校门边,等待着入场的时间。 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同校生也就更为显眼。 冬忍站在原地不久,便被其他人发现了。 有个身着校服的同校女生跑过来,主动问候道:“学神,能握个手么?” “为什么?” “蹭蹭你的考运。” 冬忍一时无言,只是伸出了手,跟对方握了握。 女生轻轻地握手结束,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但这个举动引发周围人注意,又有好几个同校学生凑了过来,有女生也有男生。 众人都凑起热闹:“那我们也要握!” 冬忍倒没有厚此薄彼,逐一和这些人握了手,只觉他们的虔诚模样,不亚于接受仙人抚顶。 一阵嬉笑过后,爱扎堆的同校生们跟冬忍打过招呼,便各自奔赴考场了。 待众人散去了,陈释骢才走到冬忍身边,问道:“你在哪个考场?” “六号考场。”冬忍回头看见他,纳闷道,“你的声音怎么也怪怪的?生病了?” 他说话带着点鼻 音,但并不算浓重,精神状态也还可以。 “有一点感冒。”陈释骢挑眉,“我们班现在是病毒大杂烩,感觉就没有人健康,我这种情况都算好的。” “吃药了么?” “吃了,但效果不大。”他道,“我爷爷让加大药量,但我奶奶觉得只是声音不对,没必要吃得那么狠。” “她说我爷爷是西医当惯了,照他的逻辑,每个人都得终身服药,算了,让他俩先吵一会儿吧。” 冬忍听他语气随意,略一思索,主动伸手:“那我允许你蹭一蹭我的考运。” 她认为陈释骢属于发挥不稳定的类型,应该加持一下。 “你跟那么多人握手,得被蹭走多少运气,万一自己没有了,怎么办?” 陈释骢望着她的手掌,却没有握,反而无奈地劝说:“好歹给你自己留点吧,也不要太好心了。” 他偶尔觉得她气质淡淡的挺好,要是被人发现她很好说话,估计周围人都要缠上来,更加甩不脱了。 “没事,我考试不靠运气。” 冬忍没有收回手,平静道:“靠实力。” “……” 第41章 陈释骢一时无言, 最后撇了撇嘴,故意道:“哼,那我把你的考运都蹭走, 看你怎么办。” 话是这么说,他的动作却很克制, 只轻轻捏了下她的指尖,连寻常握手都算不上,便飞快松开了。 “我在三号考场, 先过去了。” 陈释骢放开冬忍的手指,便没再正视她, 只是低着头,匆匆离开。 北京的蓝天总是浅淡,教学楼地面的白瓷砖晃着光, 穿校服的少年身材高挑,手里攥着准考证,脚下的步伐倒是挺快。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略显慌乱的眼神, 好似沾水的黑玉石, 被天光晒得盈润。 有一瞬间, 她很疑惑, 不知他在慌什么。 只是他已经走开了。 冬忍同样没逗留太久, 见对方踏入教学楼,也抬腿走向另一侧, 准备前往六号考场。 - 情不忍释 第50节 初中会考的难度并不及中考,市重点的学生们正常发挥,基本都能顺利通过,无非是分数高低的问题。 只要会考通过, 初中毕业证基本就稳了,剩下的重心便只有中考。 会考结束后,全年级学生都投入中考复习。 那些已签约本校、不愿参加中考的学生,甚至会被班主任劝离教室。既不许他们留在班里影响备考氛围,也不许他们在网上发布游玩照片,生怕动摇其他同学的军心。 冬忍签了直升本校的合约,但她最后是要参加中考的。 老师们对她寄予厚望,认为她具备进入全市前列的实力,无疑能为学校名声增光添彩,自然也盯得比较紧。 在课间操和体育课统统消失的冲刺阶段,冬忍也不敢懈怠,全天候投入学习。 另一边,深夜,卧室的台灯依旧未灭,陈释骢坐在桌前苦学。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了两声,他却置若罔闻,没出声也没有动。 片刻后,屋外的陈远华没听到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他没有走进来,只站在门口,悄悄打量儿子的情况。 “这么努力吗?”陈远华叹道,“你别把自己弄垮了,不行就出去读,要是申请高中不顺利,多读一年语言学校也无所谓,犯得着这么拼命?” 陈释骢趴在书桌前做题,头也不抬道:“我才不出去读呢,都是国内混不下去的人,才要到国外混。” 陈远华:“……你不就属于国内混不下去的人。” “……” 陈远华见儿子不理人,又嘀咕:“可别在你表哥表姐面前说这话,纯属是讨打了啊,人家都在外面读。” 陈释骢应道:“咳,知道了,爸,你出去吧。” “你的药吃了没有?你妈刚才还打电话问来着,不然在家休息两天,我总觉得你们班病毒交叉感染,你才会一直好不了,不行去医院看一看?” “好啦——你出去吧,我要学习了。” 陈释骢听见“休息”一词就应激,总怀疑父亲是故意添乱,类似当初元旦想请假带自己去香港一样。 现在仅剩最后一个月,班里所有人都在拼命,患病的人可太多了,没见到有谁敢请假。 归根到底,是疾病还是心病,没人能说得清,不生病的人也在疯狂爆青春痘,总归是萎靡不振。六班同学甚至戏称这波生病潮为“中考”,没准等他们走出考场全都不治而愈。 陈释骢自然也没将小小的病情当回事。 陈远华听儿子颇有脾气,这才掩上房门,长叹一声:“跟你妈一样,认准了什么事,简直轴得很。”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而中考仅有三天。 前两天上下午各考两科,等最后一天上午的英语考试结束,这场考试便算全部落幕。 陈释骢前三门考试的状态还行,但到了第二天的下午,便感觉自己有点犯晕。 他强打精神,写完了试卷,回家后不敢放松,当天晚上就加大药量。 次日,一阵忽冷忽热的异样感将睡梦中的陈释骢惊醒。 他浑身冒着汗,露出被子的胳膊冰凉,盖着被子的地方却燥热难耐,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如蚁噬般在身上反复拉扯。 待看清时间后,陈释骢顿时蒙了,唤道:“怎么没人喊我?” 他刚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干涩得几乎无法说话。 昨晚提前设好的闹钟,看样子是被人关了。他定是昏睡得太死,才半点动静都没听见。 紧接着,陈远华闻声进门,手里还握着车钥匙,蹙眉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烧到几度,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你爷爷那边联系好了……” “不行,今天还要考英语!” 陈释骢一说话就嗓子疼,此时却还是飞速翻下床,利落地套上了校服。他的书包和准考证就放在桌上,抓起就能走,半点不耽搁。 路上,陈远华想要狠狠心,直接将儿子送医院,又扛不住对方的纠缠,最后还是将他送到考场。 考场门口没几个人影,现在早就开考,除了留在原地的家长外,考生们已经进去了。 陈远华停好车,对儿子高声道:“爸爸就不走了,在这里等着你,咱们出来就去医院——” 此时,陈释骢已经喊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朝陈远华摆了摆手,接着马不停蹄冲进考场。 陈释骢赶到考场时,听力考试已经开始了。 好在他没错过进场时间,若是开考十五分钟后才到,可就连考场门都进不来了。 他集中注意力,做完剩下的听力题,又随手给前面没听的题蒙了几个答案。 然而,潜伏期一过,病毒骤然爆发,那冷热交替的折磨,愣是缠了陈释骢整场考试。 他脑子浑得像团浆糊,眼皮重得掀不开,止不住地打哈欠,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几乎要栽倒在考场上。 好几次,他写着写着题目就睡着了,前额都磕上坚硬的课桌,惊醒后又猛拍自己一下,强撑着继续往下写。 最后,陈释骢压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英语考场的,恍惚间瞥见校门口的陈远华,意识便彻底沉了下去,连试卷考什么都忘了。 陷入昏热的前一秒,他还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今天这场英语中考,真是全凭实力硬撑,半分运气都没掺,纯得不能再纯了。 - 陈释骢从医院回来后,便在自己的屋里昏睡,殊不知家里早就一团乱。 楚无悔本来远在上海出差,听闻此消息,放下了工作,立刻买了最早的一趟航班回京。 她前不久就发现了儿子 病情,无奈人在外地叮嘱不便,再加上家里就有医生,如何用药轮不到她发言,自然没有办法。 果不其然,楚无悔匆匆到家,刚一打开屋门,便听见公公在训婆婆。 身居要职多年的老人坐在沙发上,即便退休了,依旧中气十足:“我早跟你说了要吃药,你不听,现在搞成这样,你满意了吧!?” 佟琴在他怒斥之下犹如鹌鹑,声势都小了很多:“哎呀,我哪里能想到……” 两人听见开门的声音,这才止住话头,看向归来的楚无悔。 楚无悔只当没听见双方刚才的交流,将包放在一边,径直往屋里走:“妈,骢骢怎么样?” 佟琴这才迎上来,小声地解释现状:“他爷爷带他去过医院了,刚吊完水回来,目前是退烧了。” 沙发上的老人见到楚无悔,似乎又有了新的攻击对象。他不再抨击佟琴,冷声道:“工作有那么忙吗?连孩子都顾不上。” 楚无悔正走向儿子的房间,听到这话却停下了脚步。 佟琴:“好啦,你少说两句……” “少说什么?骢骢都烧成什么样子,她还去上海,现在才回来!” 结婚这些年,楚无悔和婆婆佟琴由于家事,总归还是有一些交流,但她跟公公却基本没说过话。 原因无他,对方当领导当惯了,措辞总是严厉直接,在医院里就被人捧着,回家更是说一不二,容不得任何人忤逆。 只是老人过去都在外面忙,在家的时间也不长,双方就并无冲突。 然而,楚无悔今日却有股火被激了出来,没法再像往日般息事宁人。 她索性转身回去,直视着对方,面无表情道:“爸,远华有资格这么说我,妈也有资格这么说我,但只有您没有这个资格。” 两人都没料到楚无悔会呛声,佟琴瞬间愣住了,另一人也不可思议:“你什么意思?” “骢骢从小到大,这十几年来,您有接送过他一次吗?有带他出去玩儿过么?”楚无悔厉声道,“您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吗!?” 她嗤笑一声:“对,您可以说,医院的事情太多了,但您的工作有那么忙吗?连孩子都顾不上。” 过于尖锐的话语刺得当事人脸色大变。 老人磕绊地回:“我怎么没带他出去……我刚带他回老家……” “那是他陪您,不是您带他!” 正值此时,陈远华也听见声音,从儿子的房间出来。 佟琴显然见势不妙,跑到屋里找救兵了。 陈远华牵起楚无悔的手,想将她往房间里面带:“行了,先看儿子吧……” 他又望向父亲:“爸,你也别上来就这样,现在骢骢病了,谁都着急,谁心里都难受……” “谁都着急和难受,她就可以这样吗?你听听她说的话!” 此话一出,楚无悔直接甩开丈夫的手,深吸一口气,方才起伏的情绪竟也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波澜不惊的面孔。她有条不紊道:“爸,我也是带队伍的,我知道当领导是什么感觉,但别把外面那套带回家里。” “进了这个家门,就没什么院长,不是人人都要围着您转的。” “妈和远华脾气好就算了,但我受不了,对家里毫不上心的人,反过来倒打我一耙。” “……你说我倒打一耙?” 楚无悔见他怒不可遏,反而露出轻蔑的笑:“是,我承认,您做领导的能力是强,平时隐身就好,真出什么岔子,也绝不是您指导工作有问题,全是二把手和我们这群人手脚不利索、执行走了样,没领会您的深远思想,哪能怪到您头上呢!” 这番讥讽又一针见血的论调,顿时让众人鸦雀无声。 楚无悔却没兴趣再看他们的表情,独自前往了陈释骢的房间。 好半晌后,老人回过神来,又忍不住瞪向佟琴:“是不是你私下跟她说了什么?不然她怎么会这样看我?” 佟琴还未回话,陈远华也恼了:“爸,别说了!跟妈又有什么关系!” - 卧室门一关,客厅内的谈话声也远去了。 楚无悔坐到陈释骢的床边,想要伸手摸一下对方额头,试试体温,却又想起自己没洗手,只得默默地收回来。 床铺上,半梦半醒的陈释骢却睁眼了,嗓子依旧干哑,硬挤出一个字:“妈……” 楚无悔赶忙蹲下去,俯在他身边询问:“难受么?饿不饿,还是想睡一会儿?” “……我不喝粥。” “好,不喝,那你先睡,睡醒再说想吃什么。” 明明陈释骢早已意识朦胧,敏锐的直觉却还在,闷声道:“你是不是跟爷爷奶奶吵架了?” 楚无悔:“没有,我跟他们能有什么话说。” “你要是不开心,就回姥姥姥爷家吧,等我病好了,你再回来……” 情不忍释 第51节 “等我病好了,我去跟爷爷奶奶说,你不要跟他们吵……” 他一边絮叨着,一边困倦阖眼,似乎随时都要睡过去。 四下安静了一瞬。 楚无悔望着儿子,一时间感慨万千。 究竟是什么样的成长环境,才让他有这般察言观色的能力?明明是该养出纨绔性格的家庭条件,但他却似乎比寻常人还敏感得多。 现在想来,他早察觉家中的罅隙,总活宝般地遮盖或填补,生怕缝隙彻底裂开。 一直在隐忍的,恐怕不只是她。 少年见她不答话,强撑着不闭眼,像在担忧着什么。 这一回,她用手覆上他的额头,轻声安抚:“行了,好好休息,还等你病好后,撑起这个家呢。” 此话一出,陈释骢才安心下来,沉沉地睡去了。 第42章 楚无悔在儿子床边又坐了片刻, 确信他暂时无碍,这才轻手轻脚返回主卧。 进了卧室,她径直从衣柜里翻出一只大包, 快速收拣好重要物件,又环顾一圈, 确认没落下什么,便转身往书房走去。 妹妹总说她行动比言语和思维还快,不管是什么事情, 都可以果断拍板。 实际上,她只是单纯认为, 很多事光思考,也不会有改变,不如就这么做了。 书房内, 楚无悔很快将需要带走的材料装好了。她本来是在上海出差,行李箱如今还丢在车上,加上生活较为简单,要整理的东西并不多。 正值此时, 陈远华轻轻推开书房门。他刚跟父母沟通结束, 这才有空来跟妻子搭话:“你回来累不累?怎么没让我去机场接你?” 楚无悔正在拉开抽屉, 逐一做最后的检查, 淡声道:“骢骢醒了后, 别给他喝粥,他说每次喝完, 胃里都会反酸。” “行。”陈远华见她忙碌,手里还提着大包,问道,“又要出差么?这次去几天?” 这一回, 楚无悔没有回答,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将其递给了陈远华。 陈远华迷茫不解地接过,待他看清里面的内容,顿时神色大变:“……你认真的?” 楚无悔平静地反问:“我很像爱开玩笑的人?” “就因为今天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爸,他退休以后总这样,谁从实权岗位下来了,都会失落的……” “跟今天的事没关系,协议早打印出来了,现在才给你而已。” “为什么?”陈远华捧着文件,脸色也有点发白,“有什么问题,我们不能沟通解决?一定要上来就走到这一步么?” ” 因为很多事沟通也解决不了,不然世界上怎么会有律师呢?” “但总得要先沟通……” “你说的沟通,该不会就是劝我去香港发展吧?”楚无悔镇定地反问,“然后等我在香港工作几年,再顺理成章地说出国,最后定居在海外哪里,什么都不耽搁。” “陈远华,你很了解我,知道我不会轻易放弃工作的,所以抛出更好的薪酬条件,试图来说服我。” 她轻笑:“但结婚那么多年,我也很了解你,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的主意,最后想的是什么事情。” 陈远华:“为什么非要排斥这件事?在哪儿工作不一样吗?” “确实,对你来说都一样,反正你早就习惯手心向上的生活了。”楚无悔道,“但对我来说不行,我不能放任自己到一个陌生环境,连工作上的事都要别人拍板决定。” “不是人人都能遵循封建大家族那一套,还乐在其中,至少我不行。” 楚无悔以前也想过,能不能靠沟通来解决问题,或许丈夫有一天会改变的。 但她现在彻底明白了,陈远华和佟琴是同一类人,他们一生都仰仗和围绕家中的某人,即便知道对方的问题又如何呢? 没有了那个人,单凭他们自己,维持不住现有的生活环境。 上位者的权力在很大程度上源于下位者的赋予。 陈远华和佟琴不知道真相么?但他们还是选择了上交自己的权力,认可和服从于那个人,实现所谓的家族收益最大化。 这是不可能被打破的利益联盟,一旦某个环节断裂了,所有人都会活不下去。 那只能是她离开了。 楚无悔面无表情道:“对不起,我知道权力是什么滋味了,我跟你爸一样,我也放不下。” “……你就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那么重?” “对,我一直是这样,你不记得了么?”她坦荡地点头,“确实,这些年,我都快忘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 陈远华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恍惚间竟重回多年前的校园,那是他初见楚无悔的时刻。 彼时,他满心讶异,世上怎会有如此处事果决的人?这份好奇如藤蔓疯长,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后来岁月流转,职场与社会的打磨,让她愈发成熟稳重,待人接物进退有度,气质也沉淀下来。 他从没想过,再次见到这般锐利的她,偏偏是在这样的场景。 陈远华下意识地扶住书桌,深吸一口气,似有些失魂落魄:“你得让我想想,我不可能马上给你答复……这件事影响太大了……” “对我,对骢骢,还有家里人……” 他已方寸大乱,话都说不连贯。 楚无悔提起包就走:“可以,你慢慢想,但结果不会有任何变化。” 紧接着,她离开了书房,没跟客厅里的两人搭话,直接朝着家门而去。 倒是佟琴等人惊叫起来:“这么晚了?干什么去?” 今晚,是离开的唯一良机了。 倘若陈远华反应过来,他一定会摆出示弱的态度,以退为进地想要改变局面,甚至搬出各式各样的人来说服她。一旦卷入楚华颖、魏彦明等人,情况也会更加复杂。 陈远华不是傻子,极为擅长跟人打交道,有一套自己的生存哲学。 她和他都太了解对方,可惜注定不是同路人。 最后,楚无悔望向儿子的房门,脚步顿了数秒,终究还是踏出家门,反手拽上了厚重的防盗门。 咚—— 一声沉闷的回响,将她心底所有放得下与放不下的牵挂,全关在了门后。 - 深夜,冬忍和楚有情在家看了一部电影,便迎来了睡觉的时间。 上午,所有考试正式落下帷幕。母女俩难得迎来放纵的半日,在外面美餐一顿,逛了逛图书大厦,又到文具店买了些小东西。 中考结束后,初三生有一段日子不用返回学校,连林筱沫都发短信约冬忍出来玩。 然而,有一人却杳无音讯。 “宝宝,不去洗漱吗?” 楚有情见女儿握着手机,好笑道:“考试结束了,报复性玩手机?今天看你摆弄好久,是不是不好用了,给你换个新的?算是中考奖励。” “它还可以用,不用换新的。”冬忍检查了一番短信列表,这才放下了手机,应道,“我这就去洗漱。” 卫生间里,冬忍一边刷牙洗脸,一边疑惑于陈释骢的沉寂,要是换了过往的考试,他此刻早就发来消息,喋喋不休地询问假期计划。 一般来说,此人考前非常识趣,基本不会打扰她,唯有考后暴露本性,一天好几条都正常。 像这样,既没有主动给她发短信,也没回复她消息的情况,实在是太少见了。 两人的中考考点不一样,不在同一所学校。冬忍没遇见陈释骢,自然不知道情况。 睡前,她还特意打开了电脑,又看了一眼企鹅和人人网,发现陈释骢也没有上线。 人人网还是他替她注册的账号,先前叫校内网,后来又改名了。她到陈释骢的农场转一圈,发现他种的东西没变化,便了无趣味地下线关机了。 但冬忍仍不肯死心,问道:“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姥姥姥爷家?” 按照常规,孩子们大考完毕,应该要一家团聚。那时,陈释骢总归会露面。 “过两天吧,你要是想去,明天也可以。”楚有情回答,“只是你大姨好像还出差呢。” 翌日,母女俩抵达老人们家中,受到了热情的招待。 不过,魏彦明同样有跟冬忍相仿的困惑,询问道:“骢骢怎么没来?无悔不在京的话,让远华送来也行吧。” 楚华颖:“是不是带着他去香港了?我怎么记得无悔说过,他们假期有好多计划,说是骢骢最近学习辛苦,想着要犒劳一下。” “又出去啊?在内地转转不行么?” “行了,你老管人家干嘛,吃药了没?” “吃吃吃,这就吃。” 冬忍在旁静静地听着,心想要是港台或海外,可能确实不好收发短信。 只是,陈释骢的动作那么快,一考完就去旅游了么? 正值此时,魏彦明掏出茶几抽屉里的瓶瓶罐罐,开始认真地倒药片。 药片在瓶子里哗啦作响,让一旁的冬忍回过神来。 或许是察觉她的视线,魏彦明吃药的动作一顿,还跟她半开起玩笑:“哎,人老了,不中用,就得老实吃药了,不然以后成了子女的拖累。” 这些年,魏彦明的体检数值偏差,但身体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善的。时间残酷无情,不给回旋余地,只将人用力推向衰老。 因此,家里人都会叮嘱他吃药,至少平时要注意一点。 冬忍听完姥爷的话,宽慰道:“拖得动。” 老人闻言,不由笑了:“行,有冬忍这句话就行,我是不指望你妈了,要是都能拖累到你,那我可太知足了,活够本了……” 话毕,他将手里的药片吞下了,接着起身,走到厨房里找楚华颖。 这是一个极为寻常的午后,但冬忍后来会思索,是不是老人在那一刻,便冥冥中感应到什么。 一如奶奶走的那天,突然在临行之前,对她说“好好呢待在屋头”。要知道在平时,对方从不会说这些叮嘱的话,总是背起竹筐就出发。 后来,村里人在山脚下发现了老人,判断她是摘野菜时从坡上失足摔了下来,脑袋撞到了坚硬的石块。 情不忍释 第52节 或许,上天偶尔会让当事人浏览部分剧本,在某个猝不及防的刹那,让其能随性发挥一两句话。 - 数日后的上午,冬忍和楚有情照常在家,却忽然接到楚华颖的电话。 夏季的雨前,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天空也像密不透风的灰幔。 任何人在这个时节呼吸,都会有种滞重和烦闷感,像是被某种黏腻的东西粘住了。 “喂,妈?” 一开始,楚有情接通电话时还语调上扬,等她听清对方所述的内容,便彻底失去了全部声响,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冬忍察觉异样,不禁看了过来,只听对方闷闷地应了几声,竟吐不出一个完整句子。 待挂断电话后,女人往日盈亮的眼眸失焦,无措地不知该望向何方。 最后,她只能看向 女儿,犹如飘荡人间的游魂,讷讷道:“……姥爷心梗去世了。” 魏彦明最终没有拖累任何子女,在心梗发作的两分钟后就走了,甚至没有坚持到救护车赶来。 第43章 冬忍和楚有情是打车前往医院的。 一路上, 女人的状态都有些彷徨,像是置身梦境,反应也慢半拍, 似乎还在消化这件事情。 这不是冬忍第一次直面死亡,或许是多年前奶奶离世的经历, 让她多了几分应对生死的经验。她很理解楚有情此刻的状态,对方甚至还未踏入悲伤,得先熬过接受现实的茫然, 再在往后生活的细枝末节里,慢慢嚼透那份哀痛。 人在刚接收到噩耗的瞬间, 大脑会自动筑造起保护壳,不会让汹涌的情绪迅速倾泻。 往往是在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突然瞥见某件旧物, 或者冷不丁忆起某段往事,才会猛然惊醒:那个人,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到了医院门口,冬忍替母亲付了车费, 带着迷惘的女人下车。 楚有情失魂落魄地踏入医院, 才逐渐缓过神来, 在附近转悠一圈, 找到楚华颖所说的位置。 很快, 母女俩在急救室门口见到老人和邻居们。 尽管救护车赶到时,医护人员就清楚魏彦明已经离世, 但为了最大程度抚慰家属的悲痛,众人还是按流程将他送往医院,走了抢救的程序。 家属楼大院里有太多的老人,也见识过太多的死别。 大家都知道, 潜在的希望,对活下来的人很重要。 冬忍和楚有情是最先赶到的,两人一迎上楚华颖,便各自伸臂搂住她,三个人紧紧围成了一个圈。 楚华颖同样乱了心神,嘴里只絮叨着:“他早上还说要剁饺子馅儿……我们就去买菜……” “我只是去厨房收拾了一下,他就躺在那儿了……” 事情的发生毫无预兆,魏彦明起床后说,今天剁饺子馅儿。 两个老人照例先去早市买菜。回来后,楚华颖在厨房整理食材,等她腾出剁馅儿的空间,到客厅里去叫魏彦明,便发现对方倒在沙发上。 楚华颖连忙跑出去喊人,邻居们有的帮忙抢救,有的打电话叫救护车。 但多数人心里都清楚,楚华颖发现魏彦明时,对方已经不行了。 过了一会儿,楚无悔和楚生志也抵达了。 又过了一会儿,医生们从急救室出来,对亲属们宣布抢救无效的结果。 巨大的悲痛击垮了每一个人。 “爸——”楚生志哀嚎一声,又瘫软在墙边椅子上,难以置信地喃喃,“怎么会这样?我爸前些天还好好的啊……” 楚无悔嘴唇紧抿,一时竟说不出话。 楚有情和楚华颖早已潸然泪下。 周围人好言劝道:“华颖啊,你们家老魏是个好人,你不要太难过了,你也得注意身体……” “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们说,大家都是一个院儿的。” 混乱与哀伤在此刻蔓延,冬忍察觉楚有情身形发晃,连忙更用力地抱紧她,想替她撑起快要倒下的身子。 在一众沉默垂泪的家人里,楚无悔是最先稳住心神的。 她恢复了往日的沉着果断,开始回应前来帮忙的邻居:“谢谢张姨,谢谢李叔,今天麻烦您了。” “无悔,我知道你们一家现在都难过,但咱们也得好好把你爸送走,你们要是对白事没经验,我替你去找学校的人问问,毕竟,你爸在学校待了那么久……” 魏彦明是执教多年的古文教授,如今人走了,总得办一场告别仪式,把消息告知他往日的好友与同事。 “嗯,麻烦您了。”楚无悔取出手机,“您留个电话给我也行。” “好好好,你记一下,后面电话联系。” - 老人的灵堂就设在熟悉的家中。 院里的邻居们陆续上门吊唁,等送丧那天,会有专人来家里操持。最后,众人再一同前往火葬场,举行告别仪式。 这些天来,所有人都忙得一团乱,为了葬礼的事跑前跑后。 有时候,冬忍会想,人死后这套繁复的下葬流程,或许就是为了让活着的亲人忙起来,没空去沉湎哀痛。 在这其中,最为忙碌的人,无疑是楚无悔。 她作为家中老大,承担了全部对外交流的工作,接待前来吊唁父亲的亲友,并将家里人安排到各自的岗位上。 楚有情和楚生志能协助完成执行工作,但究竟如何操办起一场完整的葬礼,毫无经验的众人只能听从楚无悔的调度。 送别奶奶的时候,冬忍年纪尚小,交由村里人来办,不太记得细节了。 但她学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给老人守灵。 按照规矩,灵堂要二十四小时有人在,夜间由家中亲属轮流值守。 楚有情白天已经守了很长时间,楚无悔让她先去休息一会儿,自己守着前半夜,再由弟弟守后半夜。 楚无悔吩咐完,又望向了冬忍:“跟你妈一起去睡。” 冬忍摇了摇头:“我不困。” 上一次,储阳回来得太晚了。那段日子,冬忍直接睡在灵前,现下这点时间,对她不算什么。 “那就让她先留在这儿吧。” 楚有情又道:“宝宝,你要是困了,就来屋里找我。” “好的。” 片刻后,深夜的灵堂安静了,只剩冬忍和楚无悔。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望着老人的遗像出神,时不时上前检查烛火、整理祭品。 实际上,冬忍觉得大姨远没有表面看上去平静,对方更像是麻木地硬撑,拼尽全力地高速运转,才能扛起家里的重担。 她心里有非常多疑惑,比如陈释骢去哪里了?为什么陈远华等人没来吊唁? 然而,她私下询问母亲,也并未得到答案。 楚有情只扯出一抹为难的笑,轻声抛出一句“咱们等大姨自己主动说,好吗”。 冬忍推测,母亲让她留下,跟随大姨守灵,一定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不然该是另一人陪着楚无悔的。 没过多久,楚华颖和楚生志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摞饭盒。现下不便开火,两人在楚生志家里做完饭,这才能带过来。 “我们熬了些汤圆醪糟,晚上稍微垫垫肚子吧。”楚华颖环顾一圈,“有情休息了么?要不要叫她起来吃点。” 楚生志对楚无悔道:“姐,你吃完就睡吧,妈你也别忙了,后半夜我来守。” 楚无悔略一颔首,又望向了冬忍:“去看看你妈睡了没有,问她吃不吃汤圆。” 冬忍得到指示,这才起身进屋。 楚华颖目送女孩往里走,恍惚了多日的脑子,直到此刻才稍稍清明,总觉得此景少了点什么。她猛地想起另一个孩子:“骢骢呢?骢骢怎么没来?” 年纪相仿的兄妹原本同进同出,如今只剩下冬忍,另一人不见了。 楚无悔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良久后,她才抿了抿唇,缓声道:“妈,我跟陈远华离婚了。” “……什么?” 预想中劈头盖脸的斥责并未到来。 楚华颖的声音发颤,她却没继续追问,反而身子晃了晃,接着倒下了。 “妈——” 楚有情跟随冬忍出来,见到此幕也被吓坏了。 一阵忙乱的救治过后,楚华颖被从医院送了回来,众人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老人并无大碍,只是近来忧思过重又熬得疲惫,身体本就不如年轻人硬朗,这才晕了过去。 家里,楚华颖躺在床上休养,总算沉沉地睡了过去,眼底却还凝着化不开的疲倦青影。 冬忍待在角落,悄悄打量床边黯然自责 的大姨,纵使心中有再多疑惑,此刻也说不出口了。 她觉得楚无悔已经够累了。 再拿陈释骢的去向打扰对方,纯属火上浇油的添乱行径。 倏地,冬忍想起了一件学校里的事。陈释骢总喜欢在外面避嫌,不跟同校生谈及两人关系,说是避免被奇怪的人纠缠。 有一回,放学回家的路上,她撞见他正和班里人说话。 那人追问陈释骢,国庆翻花时,为什么他和她会坐同一辆车到校,明明两人熟识,他却从没提过,说他不够义气。 陈释骢被当面戳破,一时百口莫辩,最后硬抛出一句“家里大人认识,我跟她不太熟”。 情不忍释 第53节 那时,冬忍并不感到生气,权当他是口不择言,一如他总会在某些小事上纠结。 但现在想来,这或许是实话。 她和他的感情,在某种程度上,依托于这个安宁的大家庭。 一旦家中大人的联结断裂,她和他就失去联系,没有借口再交流了。 - 送丧的日子终于来了。 这一天,所有人都穿戴整齐,早早地起来,等待丧葬人员的安排。 负责送丧的人明显经验丰富,眼看一家人气氛沉郁,没说多余的话,只逐一地确认:“您是大女儿,您是二儿子,您是三女儿,对吧?” 楚无悔、楚生志和楚有情依次点了点头。 “行,那麻烦三位这么站,咱们按年龄来排啊。” 负责人将三人排列好,又开口询问:“家里有孩子么?长孙要负责拿幡,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引导老人上路。” 这一下,全场寂静,无人回话。 众人面面相觑,周盼牵着辉辉,也跟着犯起难。 负责人环顾一圈,只当一家人没懂,补充道:“家里最大的孩子就行,女孩或男孩都无所谓。” 现场只有冬忍和辉辉,陈释骢并未露面,负责人便以为他们在纠结性别。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最后,楚无悔拍板道:“冬忍,你来。” 楚有情也顺势朝她招了招手。 冬忍瞬间蒙了:“……我么?” 她迟疑地站在原地,听到那一句“家里最大的孩子”,只感觉每个字都有千斤重,恨不得要被压垮。 楚华颖不知想到什么,叹道:“去吧,正好你也是姥爷最后见到的孩子……” 送丧的时辰都有规定,冬忍不好再拖延,只得接过引路幡。那是一根细长的竹杆,杆顶绑着一撮白色绸带,风一吹便会飘荡。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队伍前,听身边人讲述带队的路线,如何送姥爷走最后一程。 直到丧鼓沉闷的声音响起,白幡高挂,微风拂过,发出簌簌声响,送丧队伍正式启程,冬忍都没回过神来,只是照计划中的线路,僵硬地往前走。 两侧纸钱漫天飞舞,背后长辈的低泣声渐渐清晰,起初还是一声接一声的啜泣,细弱得像被风掐着,转眼就成了奔腾的泪涌。 积攒多日的悲伤在此刻轰然爆发,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倾泻。 “爸——” “魏彦明,你个死老头……怎么就这么走了……” 愈加猛烈的哭喊声,混着风声,滚成一团。 混沌与哀痛就在身后翻涌,但冬忍没办法回头。 她的前方空荡荡,唯有被风吹得扬起的幡布,只能一步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那根引路幡抵在掌心发沉,她的指节都攥得泛白,又缓缓地举高了一点,像牵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沉默地替老人引路。 一如往后的日子,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但总得有人稳住脚步,领着向前走。 只是恍惚间,她也忍不住迷惘,那个总是热衷于担起兄长责任的人呢? 他怎么甘愿放下他最引以为傲的身份,错过这般对家族意义非凡的重大场合。 可惜,再多的困惑、哀痛和回忆,在白与黑的装点下,都随着烈焰而去了。 天边露一抹光,犹如送别离歌。 第44章 魏彦明下葬后, 楚华颖睹物伤情,实在无法继续住在满是回忆的家里。 楚生志便提议,让母亲搬来和自己同住。恰好楚华颖曾带过辉辉好几年, 她当初还总怪夫妻俩把孩子接走,如今这样, 倒是又回到了前些年的日子。 楚华颖闻言,面露犹豫:“……这好么?” 周盼:“妈,没事的, 我现在忙了,总是不在家, 生志又要上班,您能帮忙照看辉辉,我们也放心。” 楚有情家里是两室一厅, 空间不够大,不好接楚华颖过来。 楚无悔工作繁忙,时常在外出差,让老人独守空屋, 明显也不是上策。 最后, 一家人商议结束, 接受楚生志的提议, 帮楚华颖收拾起行李, 让她先到儿子家暂住过渡。 然而,整理东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间旧屋里积攒的记忆太多, 稍微抽出一点,便会稀里哗啦地向外倾泻。 楚华颖打开衣柜,瞥见角落的竹席,又忍不住抹眼泪:“前些天, 还说该拿凉席出来呢……” 楚无悔只得轻拍母亲的后背,无声地安抚。 冬忍坐在客厅里,心里同样不是滋味。这里是她初到北京的第一站,甚至比她前往自己的家还要早。 小时候,她一直跟奶奶相依为命,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大家庭。 可以说,她对“家族”的所有概念,都源于在此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不是书本上的生硬解释,而是实打实的鲜活体验。 “有要带走的东西吗?不要忘拿了。” 楚有情走到女儿身边,垂下眼眸,无奈道:“姥姥最近不住这边,可能有一段日子,我们不会过来了。” 冬忍望着电视柜里的动画碟片,以及两侧憨态可掬的奥运福娃,最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有些东西就算带回去,身边的人和环境变了,也失去意义了。 楚有情见状,也没有再劝。 或许是察觉女孩的情绪,或许是安抚自己的失落,她伸出双臂,抱住了女儿,喃喃道:“我们也是一个家。” 冬忍轻轻应了一声,这才略微放松,侧身倚靠母亲。 - 中考结束后的暑假,远比寻常假期更长。 初三生本就比其他年级还早放假,如今除了领成绩外,众人连回校的理由都没有了。 冬忍没有提前构想过,这个暑假应该做什么。 因为陈释骢总将玩耍的事想得很远,所以她每次只要写完作业,等他提议或安排就可以。 然而,这个假期没作业,陈释骢也不见了。 她难得涌生出一丝惶惑和空虚。 在此期间,冬忍又给对方发了数条短信,甚至打过几次电话,但结果都石沉大海。 电话并未被人接通,只有一段提示语音。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turned off……” 这段时间,楚有情总时不时提议,给冬忍换部新手机,可冬忍自己觉得没必要。 能不能联系上人,跟手机新不新,压根没关系。 返校日到了,林筱沫跟着父母出去旅游,并不在北京,特意提前发短信,告诉了冬忍。 于是,冬忍穿好校服,独自回了学校。 所谓的返校,其实更像师生们最后的相处时光。 中考成绩早公布了,到校不过是领纸质成绩单。初三生只能在办公室里和老师嬉闹片刻,从前的教室已经被清空,要用来迎接新一批初一生了。 今年,学校的中考成绩远超预期,办公室内同样是喜气洋洋。 “哎呦,真棒啊,知道你可以,没想到这么可 以。” 班主任看到冬忍,简直赞不绝口:“咱们学校都多少年没有全市第一了。” 三次模考,冬忍的全市排名一直名列前茅,却都不及最后中考发挥得这么好。这是给学校增光添彩的大事件,连带老师们的奖金都上涨。 隔壁桌的老师同样感慨:“她要没参加中考,估计还真不一定,今年是大丰收了。” “幸好坚持住了,没有轻易放弃。”班主任唏嘘,“咱们班还有几个人,要是愿意来考,没准平均分还能提一提。” 部分优等生签约本校后,不想再辛苦备考,基本就淡出班级了。 冬忍愿意配合,全程跟了下来,老师们自然对她包容得多。归根到底,中考平均分跟学生没关系,仅仅是老师和学校的业绩。 冬忍跟班主任寒暄了几句,又瞄向两侧其他班的学生,终究是没忍住:“刘老师,请问六班的班主任在哪里?” 全年级一共十个班,虽说不少老师认识冬忍,但说实话,她对其他班的老师并不熟悉,尤其是不教自己的。 班主任闻言一愣,接着抬手指给她:“坐窗边那个就是。” 窗边,那名老师刚送走两名学生,正在低头整理东西。 冬忍索性径直上前,礼貌地询问:“老师,请问陈释骢的成绩单,有人来领了么?” 六班老师这才抬头,疑道:“啊?” 班主任似有所悟,在旁边补充起来:“哦,对,他俩是亲戚,她和你们班那个小孩,要写推荐信那个。” “但我已经把他的材料寄出去了,他爸前段时间联系我,说不方便来学校取。”他面露迷惑,“是又改成你来拿了吗?” “那可能是家里人误会,以为材料还没有寄出。” 冬忍捏造完借口,又问,“他考得怎么样?” 六班老师面露难色,支吾起来:“嗯,相比他过往成绩,实在是差了一点……” “要是照往年录取线来看,升本校估计不太行,不然还是照原计划,考虑出国读高中吧。” 他怕冬忍担忧,还不忘宽慰道:“他爸都把材料弄好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情不忍释 第54节 “……好的,谢谢您。” 片刻后,冬忍跟老师们打过招呼,拿着自己的材料离开了办公室。 虽说心里早有猜测,但直到今日尘埃落定,她才真正领悟那个人消失的原因。 一旦广阔的太平洋将彼此隔开,断了所有能联系对方的手段,两人似乎就只剩下渐行渐远。 这一刻,她庆幸近期不去姥姥家了。 被独自抛在空屋里,在回忆里反复打转的人,何尝不是另一种坐地为牢? 她决定有一段时间,都不再想这个人了。 这非常困难,但她必须适应,一如她无数次适应生命中巨大的变化。 她已经习惯了。 - 深夜,律所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本该是夜深人静的时刻,一通跨洋电话却突然打了进来。 楚无悔瞥了一眼号码,沉默许久,直到铃声又响了好几次,才将其拿起来。 她握着电话,开门见山道:“考虑好了么?” “骢骢不肯在国外读高中,他最近一直闹,要回北京读书。” “……” 这段时日,楚无悔和陈远华为离婚的事反复拉扯,好在她早有预料,具备充足的耐性。 对方唯一的优势就是,可以牢牢地抓住儿子。 那天,陈释骢发着高烧,还需卧床休养。楚无悔不可能就此事,跟对方交流意见,只能自己先行离开。 接着,魏彦明去世,家里又有一大堆事涌过来,她不得不请假在家,处理父亲葬礼的诸多事宜,实在无暇顾及其他了。 陈远华要带陈释骢出国,楚无悔毫不意外,甚至能猜到,陈家人一定会在儿子面前诋毁自己,比如她如何无理顶撞孩子爷爷,又如何抛下孩子远走高飞。 即便陈远华不说这些,陈家的长辈亲戚也绝不会少说,这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她懒得解释,她跟他们不一样,没兴趣去扭曲孩子的判断。 她没软弱到需要夸大其词,强行逼迫谁站队,哪怕那个人是她的儿子。 “嗯,知道了。”楚无悔漠然道,“我得提醒你,不愿意走协议,就只能诉讼了,拖时间也改变不了什么。” “如果我把骢骢送回来呢?” 陈远华道:“让他回到你身边,但离婚协议里面,抚养权必须归我,孩子姓氏也不能改。” 楚无悔略一沉吟,接着轻蔑地笑了:“你们老陈家真是在乎传宗接代啊,漂洋过海都习性不改,也算是另一种不忘本了。” “……你现在非要这么跟我说话么?” “不然呢?” 陈远华深吸一口气,又道:“所以你接受么?抚养权归我,他高中跟着你,就在国内读书,以后再跟着我。” “可以,我接受,抚养权归你。” 楚无悔面无表情道:“不过,作为一名律师,我必须提醒你,孩子满十八岁成年后,原则上不存在抚养权问题,也就不存在跟着谁的问题。” 不管陈释骢的抚养权最终归谁,等过了三年,他就能自由,重新做选择。 陈远华语气黯然:“……那就到时候再说,听他自己的意愿吧,我好歹也是当爹的,总不能真将他绑了。” 楚无悔:“什么时候回国?” “下周。”陈远华似乎听到什么动静,犹豫道,“等一下……” “他好像听到我们打电话了,你要跟他聊几句么?” “……好。” 电话里隐约传来敲门声,还有父子间小声的交谈,让楚无悔的心颤了一下。 尽管她强作镇定,但许久未见儿子,确实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看待自己。 他会气她的不告而别么?向她抱怨在国外的经历?还是询问她为何选择离婚,甚至没向他透露一点消息? 许久后,电话似乎到了另一人的手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却迟迟没有说话。 一阵沉寂,悄无声息地在母子间弥漫。 最后,楚无悔率先打破了沉默,佯装无事道:“这才出去了多久,中文都不会说了?” 下一秒,少年的声音终于响起,略微发颤,掺杂鼻音:“妈,我能不能回去?” “我保证,以后好好学习,不惹你生气了……你出差很忙也没关系,我就待在姥姥姥爷家里……” “我不会拖累你的事业,你想做什么都行……” 他语气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祈求,话语却像刀刃似的,狠狠戳进她心里。 楚无悔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很明白,陈家不会轻易放陈释骢走,除非他做了最惨烈的抗争。 那是哪怕默认了“母亲更看重工作而非自己”,也依旧坚持要回来的决心。 “要真是拖累,十几年过去,我也早习惯了。”楚无悔闷声道,“你还怕我拖不动你?” 母亲的话犹如一剂强心针,顿时让少年活了过来。 “那我……” “回来吧,你爸说你不想在外面读,那就回来。” 希望的曙光近在眼前,最初的雀跃过后,陈释骢又难免思考现实:“但我中考成绩很差,是不是没学校读了?而且,国内是不是都要开学了?” 他深知自己中考发挥极差,分数和本校录取线差得太远,眼下竟想不出还有什么学校能选。 “这些你就不用管了,我来解决。” 第45章 挂断电话后, 陈释骢莫名安心下来,只要母亲应下此事,事情定然会成真。 他深知, 她总是信守承诺。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敲响。 陈远华推门进来, 见儿子已放下电话,这才叹了一口气。 “好啦,现在可以 恢复正常了吗?好好吃饭, 出门转转,上一回烧了半个月, 本来身体就虚……“陈远华劝道,“至少回国前养好一点吧。” “再闷在屋子里不说话,真要给你找心理医生了。” 这些时日, 陈释骢不说话也不出门,一整天不做任何事。他不去摆弄游戏机或电脑,也不跟家里人交流接触,不是躺在床上, 就是对窗发呆,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状态极为不妙, 明显需要外界干预, 心病还得心药医。 果不其然, 陈释骢似乎有了些气力,应道:“……嗯。” 接下来的时日, 陈释骢逐渐回到过去的状态,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等待回国。 家中老人们已经退休,如今搬到旧金山静养。陈远华也找了一份外企工作, 只等回国将流程弄完,便要在国外开始新生活。 到了临别那天,陈远华负责带陈释骢回北京,老人们则都留在国外的家里。 父子俩提着行李跟老人们告别。 “爷爷奶奶对你不好吗?这里也是你的家。”佟琴拉着孙子的手,恋恋不舍道,“你要是回去,等你爸的工作落定后,想再见到我们可难了。” 陈释骢见她满脸关切,略一沉吟,轻声道:“爷爷奶奶对我很好,我知道,这里也是我的家。” “那为什么还要回去?” “……” 但陈释骢同样清楚,这里不是妈妈的家。 倘若他能忽略那些细枝末节上的差别多好,看不到母亲被隐隐隔绝在外的处境,就不会有无穷无尽的迷茫和烦恼。 有时候,他心底藏着诸多疑惑,不是一家人吗?但这是谁的家? 所有人都在大肆宣扬“家”的团结,但等到实际相处时,又分出远近亲疏、三六九等。 长辈们待他愈好,他内心就越痛苦,原来他们知道如何爱人,却只爱特定的那部分人。一旦被划分到圈子外,便只剩下忽视和冷遇。 陈释骢曾经也认为,这是合理的,爷爷奶奶和母亲没有血缘,不该强求更多。 但他遇见那个人后,不会再这么想了,他领悟了更广阔的世界。 如今他终于明白,自己对“家”的理解,从根上就和长辈们不同。他想回的,从不是靠血脉划定的屋檐,而是人和人相联结的港湾。 最后,陈释骢没有正面回答佟琴的问题,只是在临走前逐一跟长辈们拥抱。 “爷爷,你们以后要是过年不回国了,就让我爸告诉我,我替你们去转转。”陈释骢道,“我现在知道老家在哪儿了。” “哎……” 老人听完这句话,怅然若失地摆手:“算了,你想回就回吧。” 陈释骢这才朝两人挥手作别,拖着行李出门,跟随父亲离开。 - 高中前的暑假,没有往昔的伙伴,没有姥姥姥爷家的聚餐,生活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化。 这两个月,冬忍增添了不少新体验,比如和楚有情去北海公园划船,就是儿歌里“让我们荡起双桨”的地方;再比如陪林筱沫去逛漫展,头一回线下接触到了二次元文化。 每天,她雷打不动地学习高中教材,甚至比从前看得更投入。 她不敢让自己过于空闲,否则,某些没头没尾的思绪就会缠上来。 这是她自己摸索出的技巧,人只要忙得脚不沾地,就腾不出心焦虑或失落,单是把该做的事做完,就耗尽了力气。 可即便筑起铜墙铁壁般的屏障,偶尔还是有一丝情绪,能循着缝隙溜进心底。 情不忍释 第55节 那往往都是在一两个毫无防备的瞬间。 比如,粼粼波光的湖面上,楚有情坐在船上,不知为何失神,突然冒出一句:“宝宝,幸好还有你。” 再比如,漫展上,林筱沫惊讶于冬忍的动画储备量:“你居然知道那么多动漫吗?我本来怕你来了,会觉得没意思呢。” 每逢这时,冬忍才恍然发觉,某些记忆正悄无声息地蜕变,渐渐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剥离。旁人旁事或许能暂时将它压下去,可它始终都在,只等着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冒出来。 所以,她连人人网也不再碰了,那张拍自奥运开幕式的头像,太容易勾出一长串旧事。 - 暑假结束后,冬忍如期到高中部报到。 她跟学校签过直升协议,又成功拿下全市第一,领到了一笔丰厚的奖学金,决定最近用来给家里人买点礼物,不由在心里盘算起来。 给楚有情、楚无悔挑礼物不算难,给楚华颖的礼物得多加斟酌,没准要咨询母亲的想法,至于剩下的人…… 有一瞬间,不该想起的人影突然窜进冬忍脑海,她下意识晃了晃头,将那念头撵了出去。 林筱沫同样领到奖学金,只是没有那么多,打算投入自己闲书爱好。 她领完了新教材,又得知分班结果,忍不住抱怨:“为什么咱们班的人,全都被拆散了?这是故意的吧。” 高中部没有开学考试,分班也不再依据成绩。过往的同学并非全部留在本校,签约生更是被完全打散,分散在不同班级。 冬忍和林筱沫虽也分开了,但好在班级在同一层,课间碰面很容易。 冬忍平静地分析:“既然不按成绩分班,肯定要把我们分开,不然不就跟初中一样了?” “但初中是其他学校的人,也有分数高的啊,不用特意拆我们吧。”林筱沫倏地想起什么,说道,“对了,我们班还有你一个同学,就是你带我见过的那个。” 冬忍闻言,满头雾水:“谁啊?我的同学?” “就是国庆翻花的时候,那个男生……” “齐浩柏。” “对,好像是叫这个。”林筱沫颔首,“他是不是成绩很好?我们班有好几个他们学校的,说他全市排名还挺高。” 冬忍点了点头:“是,他以前成绩也不错,小学只比我差一点。” “?” 林筱沫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没吹牛啊,只比你差一点,那确实是学霸了……” 高中第一个月,在平淡的学习生活里悄然结束了。 冬忍没觉得有太多变化,老师们待她依旧和善,新同学仍把她当学神,甚至因和状元同班而倍感荣幸。 这样的生活,让她觉得三年一晃也很快。 某个昏沉沉的中午,班里有人趴桌小憩,有人埋首写各科作业,原本沉闷的气氛,却被一则消息骤然搅活。 班上向来调皮的男生胡杨,兴冲冲地进教室,分享起独家消息:“咱们班要转来新人啦!” 冬忍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听到此话却没抬头,继续整理着错题本。 最近,她发现新班级不及初中的一班学风浓郁,不再依照成绩分班后,同学们讨论的话题变多,不会仅围绕学习了。 她不确定此事是好是坏,但也无所谓,不感兴趣的事,她都不回应。 不过,班里其他人倒是接起话茬儿:“就瞎吹吧,开学一个月了,还转来新人?校长能答应吗?” 趴桌小睡的人也抬头,抱怨起来:“你直接把我吓醒了,能不能编点像样的料……” “是真的,我听见老王和主任私下掰扯了,他还不愿意接手来着!”胡杨振振有词,“新来的是‘挂读生’,学籍又不在这里,校长干嘛不答应?” 这是学校里心照不宣的事。 每个班都有几个“挂读生”,学籍挂在别的学校,人却在这儿上课。通常是家长为了让孩子享受到更好的教育资源,私下和高中部达成的协议。 这样一来,学校本科率不受影响,学生能得到优质师资,高考成绩比在原校更突出,还能拉高原校平均分,堪称三方共赢。 当然,家长得为此多花钱,所以这类学生大多家境不错,没什么条件差的。 冬忍等尖子生的奖学金,很多也靠这笔钱来支撑。 不过,这终究是一件脸上无光的事情。 因此,“挂读生”们都会刻意隐藏身份,平时混在普通学生里,只有班主任清楚他们的底细。 “那也不可 能现在转来吧。“有人出言质疑,“就算学籍不在这里,也应该同时来报到,没听说中途转进来的。” 胡杨:“估计家里面牛掰,我看到他们家的车了,很贵的。” “不是,你这一中午够忙的,一会儿听老王和主任吵架,一会儿还跑去看车,一点儿都不耽误。” 胡杨却像听不懂旁人的冷嘲热讽,反而得意洋洋地继续显摆。 “我还听见主任训老王来着,说什么‘全市第一都给你了,你还要跟我来这套,什么好事都得你占了呗’。”他饶有兴致地复述,“啧啧,老王哑口无言,这才答应了。” 这种开学后才转来的学生,又拥有优渥的家境,十有八九是不好管的刺儿头,也难怪班主任们都不愿接。 周围人瞄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冬忍,嘀咕道:“这话倒也没错……” 瓜都落到自己的头上,冬忍依然在弄错题本,对八卦毫无反应。她翻阅一遍,确认整理得差不多,这才将本子合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 正值此时,胡杨又凑到窗边,挥手道:“来了来了,就是那辆车!” 一群爱凑热闹的人全围了过来,顺着胡杨指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见那辆缓缓驶出校门的车。 有人感慨:“看起来真挺贵的。” 四周骚动起来,冬忍本就坐在窗边,索性也瞥了一眼。 然而,她瞥见车子,顿时愣住了。 正驶出校门的那辆车,居然是陈远华的,她以前见过。 第46章 为什么陈远华的车会在学校里?难道对方还有其他同龄孩子么? 冬忍无端生出荒谬的猜想, 却又无法立刻接纳另一种可能,倘若真是陈释骢回来了,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先前的短信和电话石沉大海, 对方要是回到国内,依旧杳无音讯, 实在说不过去。 没过多久,班主任王利民进来了,看到窗边的学生们, 诧异道:“你们干什么呢?” 胡杨见老师露面,忙不迭八卦:“老王, 咱班里真要来新人了?” 有人嘀咕:“这个时候转进来,那都是什么人啊。” 显而易见,众人都被此事搅得躁动。 班级建设本就是重中之重, 学风好不好,直接影响全科成绩。 王利民最近发现,新班级里有几个学生很爱挑弄是非,这是不好的征兆, 代表自己立威没成功, 学生们总没有边界感。师生可以开玩笑, 但也得学会严肃。 他刚接手烫手山芋本来就烦, 又见胡杨看热闹不怕事大, 顿时板起脸来:“别跟我老王老王的,要叫‘王老师’, 又是你到处乱传话?” “胡杨,我最近给你的好脸太多了是吧?你这段时间真够闹的,非逼着我找你家长!?” 这招杀鸡儆猴相当有效,胡杨讪讪地摸鼻子, 一时间不敢再回话,其他人也一哄而散了。 紧接着,王利民不忘当众敲打起班里人,严厉道:“学生,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学习!我发现班里现在特别浮躁,好像还有人在外面瞎传,说咱们四班是隐藏的尖子班,因为有全市第一……” “不是,人家楚冬忍的成绩,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一个两个脸怎么那么大啊?别最后月考都考得稀烂,让别的班笑掉大牙!” 这一下,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再触班主任的霉头。 冬忍倒没将班主任的训话听进去,她心里压着事儿,还不确定方才是否看错了。 - 放学后,冬忍照常回家,一进门就闻见了炒菜的香气。 她听见灶台方向的声响,放下了书包,又走到厨房门口,询问道:“我来吗?” 楚有情:“不用了,就炒个青菜。” 最近,楚有情的厨艺小有所成,从煎鸡蛋都会碎,上升到能炒素菜。她的拿手菜还是扁豆焖面和西红柿鸡蛋汤,但又不可能天天吃这些,便时不时到紫光园买些熟食,再自己炒点简单的青菜。 晚饭是一荤一素,足够母女俩吃了,偶尔煮点面条或饺子,也能换一换口味。 冬忍觉得这样挺好,家里人不多,张罗一堆菜,最后都剩下。 而且,楚有情也从中获得自信,她以前很少踏进厨房,更不会动手烹饪料理,最近却在研究面包机了。要是换做从前,储阳会说她捣乱,弄脏一堆东西又是他收拾,不让她接触家务事。 “做饭也不难嘛,总听你姥姥姥爷训我,还以为有多夸张。”楚有情满意地欣赏起晚饭,“果然,好多问题都是被吓出来的,其实可以解决。” 烹饪带来的正反馈让她不再抗拒这些事,甚至主动购买了各式各样的漂亮餐具。 冬忍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完,点头道:“现在味道也很稳定。” 母女俩愉快地享用晚餐,冬忍却没忘记另一件事。 “妈妈,大姨最近在做什么?” “应该是出差吧,怎么啦?” 冬忍略一迟疑,说道,“我今天好像在学校看到了前姨父的车。” 因为无法完全确认,她措辞谨慎,便用上了‘好像’。 “啊?”楚有情一愣,“我晚上跟大姨联系,问一下她,好吗?” “……嗯。” 饭后,冬忍回屋写作业,却难得无法集中注意力,依旧在回忆车子的模样。 那是陈远华的车么?不会看错吧? 但楚无悔又不在北京,为什么他此时出现了? ……他以后究竟算哪家人?又会继续跟随谁生活? 有期望就容易失望,自从姥爷去世后,冬忍很久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以至于思考到后面都有一点恼火。 对于自控力极佳的人来说,学习状态被影响,简直是难以忍受的事。 情不忍释 第56节 如果当真是陈释骢转学过来,他最好有正当的失联理由。 否则,她会有被愚弄的懊恼感。 - 陈释骢返京的第一天彻底歇菜了。 由于时差,他一整天都晕晕乎乎,不知道昏睡了多长时间。待他恢复过来后,陈远华已经归来。 楚无悔的效率远超父子俩的想象,一周就解决了学籍和入学相关事宜。按照规定,学生最多缺席本学期三分之一的学时,否则就要办理休学手续。 因此,陈远华今天将流程走完,将校服和教材领了回来。 次日,陈释骢就必须返回学校,剩下的日子也不能请假,不然不够规定的学时。 恰好陈远华新入职的外企也临时通知他赶往深圳,他今天一口气处理完所有事,便要马不停蹄地出发,奔赴下一站。 陈远华碎碎念地叮嘱:“我白天找钟点工打扫了一下,家里的水和电都打开了,但宽带是包年的,上个月就到期了,还没来得及续,所以现在没有网。” “给你买了一些吃的,都放进冰箱里了,她有跟你说……” “说了,我妈明天凌晨到北京。”陈释骢挠了挠脑袋,“后天才能见到。” 所以,今天和明天,他要独自在家住两夜,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对,你这两天别乱跑,老老实实地上学。”陈远华欲言又止,“……或者我再请两天假,本来就是公司临时通知,按理说也不该是我。” 陈释骢:“没必要,我又不是小孩儿了,都去过高中多少次,早就认识路了。” 国庆“翻花”的时候,初中生们经常前往高中部的操场排练。 “行,你原来那张sim卡烧坏了,补办得去线下营业厅弄,当初用的是我的身份证信息。她说给你办了一张新卡,回来后给你,你这两天先用家里座机,有事给我或你妈打电话。” ” 好。” 陈远华又在家里转了一圈,确定一切都打点妥当,这才将自己的行李箱拖至玄关。 “这是家里的钥匙,我猜她不会过来了,但你没事可以回来。”陈远华交出钥匙,无可奈何道,“这里还是你的家。” 假期里,众人准备在旧金山住一阵子,已经将不少东西转运国外。 一旦陈远华的工作步入正轨,家里人回京的次数也会减少,老人们不适宜频繁长途飞行。 陈释骢:“……嗯。” “行啦,儿子,这回爸爸真走了。”陈远华伸臂揽住儿子,叹道,“抗争那么久,你的心愿实现了。” 陈释骢回搂父亲,平静道:“我们的心愿都实现了。” 他如愿以偿地返回国内,父亲也敲定了外企工作,后续就要奔赴向往的国外任职。 “害……” “以后出国工作,你要多练口语。”陈释骢道,“没人帮你翻译了。” 陈远华闻言,哑然失笑:“真以为你爹我英语不好啊?” 他跟儿子挥手作别,提着行李离开了。 陈释骢目送父亲离去,这才幡然醒悟,也是,对方早有计划,怎么会没准备? 从前鼓励他开口说话,不过是为了培养他的口语能力,怕他到了国外无法交流。 只是,他终究没做出和父亲相同的选择。 待陈远华离开后,陈释骢才有空整理教材、收拾书包,望着家中空空荡荡的景象,莫名有一点恍惚。 这才过去几个月,一切就大不一样,父母离婚了,爷爷奶奶搬到美国,自己高烧迷糊了半个月,又辗转海外,终于兜兜转转回到这里。 难道生活的巨轮,就该这般肆无忌惮地碾过?让人连半点防备都没有。 挥却少许的失落,陈释骢思及新生活,又重新雀跃起来。这些日子,陈远华和楚无悔的交流不多,连带他也不清楚国内的状况。 她考得怎么样?小姨在做什么?姥姥姥爷有没有想过他? 陈释骢知道冬忍签约本校,不管中考成绩如何,肯定都会被录取,但他不清楚她在哪个班。 要不要发条消息问一下? 他掏出了新手机,这才想起没有sim卡,而且过往存储的亲友号码,也随那张烧毁的旧卡一起消失了,至此他对某手机品牌深恶痛绝。 陈释骢决定用企鹅等方式来联络,打开电脑又发现家里没网,顿时有种沦落为山顶洞人的无力感。 如今只剩下座机,然而从小到大,他只记得楚无悔的手机号码,连陈远华的号码都背不利落。 女孩刚有手机号的时候,他隔日就添加到通讯录,自然也没想到需要背诵。 窗外暗了下去,时间已经很晚,明日还得早起上学。 最后,陈释骢定了个闹钟,打算直接到校找人,速度还能更快一点。 - 翌日清晨,校门口人声鼎沸,学子们步履匆匆,陆续入校。 陈释骢身着校服,在办公室见到班主任王利民,聆听了一些校规和班规,便被对方带往了四班,将要遇见高中的新同学。 高中部教学楼的走廊依旧宽敞明亮,四班恰好坐落于这一层的中段,透过窗便能俯瞰楼下的马路与操场。 每天的正式课程之前,照例会有班级晨会,今天却变成新生介绍。 王利民环顾一圈班内,郑重其事道:“咱们班今天迎来一位新同学!高一正是打基础的关键时期,直接关系到未来三年的学习成效,对大家至关重要。希望每位同学都能传承四班严谨踏实的学风,严格要求自己……” “无论过去如何,在咱们这个大集体里,都要把重心放在学习上,少聊无关琐事,追求共同进步!” 陈释骢听完这番话,总觉得班主任是在暗中敲打自己。他方才就隐隐察觉,王利民格外在意纪律问题,生怕他扰乱现有的班级秩序。 不过,他能够理解对方的忧虑,常人哪有开学一个月才入校的? 也难怪班主任会这么想。 比起班主任的话,真正让陈释骢倍感压力的,是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刚踏进教室,便一眼瞥见了女孩,没想到无需刻意寻觅,双方便猝不及防地迎头相遇。 冬忍明明身形高挑,却没有待在后排,反倒是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在教室里更为惹眼。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望见他时也不见半分惊讶,古井无波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倘若眼神能化作利刃,陈释骢在这般高压的凝视下,恐怕早已被凌迟成碎末。 这场重逢与他预想的模样截然不同,一种耗子撞见猫的窒息感涌上心头,令他如芒在背,只觉大难临头。 别人读不懂她的脸色,但落在他眼里,简直清晰易懂。 这种表情叫“你这几个月死哪儿去了”。 假如不是班主任就站在身后,陈释骢真要怀疑,下一秒她就提着刀上来了。 第47章 众人都好奇地打量着陈释骢, 班主任在台上强调“严谨踏实的学风”,台下却有人悄悄递着眼色,还默契地抿嘴一笑, 显然没把这话当真。 王利民见状,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此话一出, 班级里安静下来,又变得严肃。 王利民:“好了,新同学介绍一下自己吧。” 陈释骢生硬地开口:“我是陈释骢。” “没了么?” “……没了。” 现下, 陈释骢实在没胆量长篇大论地介绍自己。他迅速地结束这个环节,便被王利民安排到后排靠窗的位置, 恰好跟冬忍同组。两人一个坐第一排,一个坐最后一排,正好是组里的一头一尾。 班级座位是一个月一换, 所有人整体向左平移一位,但每组的人员结构不会有变化。 晨会结束后,班里人开始自习,做上课的准备, 都不再说话了。 第一节 课是数学, 陈释骢本就落下一个月的课程, 学起来多少有些吃力。他把困惑的地方逐一标注, 打算课后再补, 不知不觉上完了高中第一堂课。 课间,班内同学们纷纷起身休息, 陈释骢却暂时按兵不动,没有立刻跟冬忍相认。 他略微抬眼,望向了前方,同组人都外出接水了, 中间的座位是空的,恰好能瞧见女孩挺直的后背。她坐在第一排,给旁边的女生讲题,并没有回头看他。 陈释骢微妙地察觉到一些事情。比如,冬忍在班中地位不同寻常,她的座位不是按身高分的,应该是老师直接指定,不管怎么更换座位,她永远都是第一排,而其他同学也对此毫无怨言。 再比如,班里早已形成稳固的氛围,其他人都有了熟悉的玩伴或搭子,初来乍到的他显然落单了,暂时还没找到融入的契机。 莫名其妙的入校时间和身份,也让旁人对他有一些距离感。 在陈释骢看来,班级就是一个小社会,倘若不多加注意,容易牵扯出许多是非。 他决定大课间或中午,再私下找冬忍交谈,而不是当众去喊她。他对同龄人的八卦程度极为了解,双方成绩悬殊却彼此相识,免不了要有闲言碎语。 一阵清风穿堂而入,拂过陈释骢的脸颊,引得他不自觉侧目望向窗外。 天朗气清,阳光铺洒得坦荡,澄澈的浅蓝色天幕悬在操场之上,看起来明媚,却莫名透着几分不真切的虚幻。 他不由失神,陷入了思考。 她刚来北京上学那会儿,在班里居然是这种感觉? 难怪那时候,她会说跟自己的同桌不熟。 陈释骢望着窗外的校园风景,自然没接收到前方的眼刀。 冬忍给班里人讲完题,余光瞥见某人在发呆,已经闪过一千个整死他的想法了。 他凭什么坐得住?这家伙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吗?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动漫转校生的经典人设了? 他最好有转校生的战斗力。 自从储阳消失后,她许久没有过这么多阴暗的念头,脑海里冒出一连串整治人的法子。 情不忍释 第57节 课间操结束后,迎来了一段不短的休息时间。班里终于也有人敢主动跟陈释骢搭话了。 胡杨走上前,好奇地打探: “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现在学籍挂在哪里?” 陈释骢瞥了他一眼:“我初中就是这个学校。” 初中部的一班被拆散了,陈释骢过去所在的六班,也没人升到高中的四班。 因此,众人都不知道陈释骢的底细,听闻他是本校生,还莫名有点吃惊。 “啊?那你岂不是跟学神一样,都是从初中部升上来的。”胡杨愣了一下,看了看冬忍,又转过头来,“你俩认识吗?” 倏地,陈释骢心脏漏跳了一拍,不知该如何回答。 倒是旁边的女生坐不住了,她转过身来,忍无可忍道:“还没被老王骂够是吧?聊天时不带学神,你就不会说话了?” 胡杨:“我就随便问问……” “你看学神爱搭理你么?一天到晚把话题往人头上扯,闲的吧你!” “人家学神都没说什么,你反应那么大是干嘛。” 显而易见,冬忍在班里有不少拥趸。在她们看来,胡杨贸然把她和转校生扯到一块儿,多少算是一种冒犯。 这也越发印证了陈释骢的猜想,冬忍在班内颇有威望,至少跟“挂读生”沾不上边。 正值此时,冬忍冷不丁道:“认识。” 她向来对班内八卦没兴趣,平时听到什么事情,也只会默默地看书,极少出言回应。 偏偏这一回,她略微侧头,轻描淡写地应下了,像是在回答身边的女生,又像是向全班人通告,态度坦白而利落。 一瞬间,班内鸦雀无声,众人都愣住了。 陈释骢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抿紧嘴唇,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面对旁人的目光,正思索该如何解释,才不会让同学误会,却听她又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 “但不熟。” “……” 短短五个字,大起又大落,最后像刀子般落下,恨不得直接将他刺死了。 - 午休时间,陈释骢实在憋不住了。他趁冬忍起身离开教室,悄悄跟了出去,又等她从办公室出来,终于在走廊里寻到了两人独处的时机。 陈释骢一上来,就是兴师问罪,难以置信道:“我们不熟吗?” 冬忍隐觉他破防,心情舒畅了不少,不咸不淡地反问:“熟吗?” 陈释骢见她这般理直气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脑袋嗡嗡作响。他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把旧事如数家珍般地倒出来,咬牙道:“是谁以前帮你费尽心力摘柿子,你吃了一口就嫌腻,全都剩下了。” 小时候,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她灵机一动,非说吃柿子,让他举着长杆打了好久,累得额头和后背都是汗。最后,柿子是打下来了,某人却只吃了一口。 冬忍:“主要那个柿子确实不好吃。” 当初,她只是怀念和他第一次在雪地里吃柿子的光景,到了柿子丰收的季节,便想趁机忆往昔。谁曾想,没被雪冰过的柿子,滋味和记忆里的截然不同,甜蜜得有些过分,自然也就咽不下去了。 陈释骢对此耿耿于怀,他怕她不够吃,还摘了好几个柿子,结果沦为打扫战场的人。 他不肯罢休,又道:“是谁嫌重懒得带自己的保温杯,偷偷把杯子塞进我的道具车,等到了天安门广场,拆完封条才告诉我。” 有时候,他都佩服她那天才般的主意。犹记那日,她从容不迫地从他车里取出自己的水杯,让毫不知情的他目瞪口呆。 冬忍:“……那是一个误会,我是放错车了。” 当然,她不会承认,唯有较重的东西,自己容易放错。 陈释骢见她移开视线,冷笑道:“还有,是谁以前骗我,说去她老家就必须吃虫子,还说她老家穷,没有其他吃的。” 年幼无知的他,听完这话还觉得她可怜,现在仔细想想,该可怜的是谁还说不准呢。 “……” 这一回,冬忍没有借口了,她就是单纯觉得,骗他吃蜗牛好玩。 要是有机会,下次还骗。 陈释骢追问:“我们不熟吗?你有没有良心?” 方才,他听她说双方不熟,简直天塌了。 “这不是你说的。”冬忍道,“家里大人认识,你跟我不太熟。” “我什么时候说过?” “初中,放学回家的路上,你对你们班的人说的。” 陈释骢经她提醒,这才隐约想起此事,却没料到她听见了。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他忙道,“那是因为我不想把你手机号给他,不然他又要搞一堆幺蛾子,我才故意找了个借口。” 对方当时还责怪陈释骢不够义气,藏得那么深。 他心想,把女孩的手机号交出去,那才是真的不讲义气,对方实在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陈释骢听她旧事重提,又道:“你那时居然听见了?为什么不问我?” 他既好气又好笑:“你不是最擅长审问和吓唬我了么?” 依照他对她的了解,她才不会为此内耗,真生气也忍不到现在,没准回家就甩出一句“关门”,然后开始严厉拷打。 私下里,她才不像在长辈面前那般听话懂事,时常一点面子都不给。 冬忍略一沉吟,问道:“那你的手机号呢?为什么不回短信和电话?” “我原来的手机不是要剪卡,不知道是不是sim卡芯片受损,充电一段时间后就烧坏了,后来又遇到一些事情,没法及时换卡……” 陈释骢恍然醒悟:“你给我打电话了?打了很多个?” 她是不爱打电话的人,他是知道的,就像他时常疑惑,她回短信为什么那么慢。 有一段时间,他还曾经怀疑,要是自己一个假期不给她发消息,她也会同样一个假期不联系,倒不是双方闹别扭了,她可能就单纯忙学习。 她总是淡淡的,以至于他摸不清,究竟是自己一头热,还是她也需要被联络。 所以她是介意这些的? 陈释骢微微失神,目光怔怔地落在冬忍身上。 冬忍瞥见他眼底晃荡的光,竟有些受不住这种眼神。 “没有,没打过。”她面无表情道,“我是山里来的,不会打电话。” “……我可不会再被你这种卖惨话术骗到了。” 那些缺失时光里的罅隙,像扎进肉里的木刺,总在不经意时隐隐作痛,可只要拔了,也就好了。 一时间,谁也不愿再翻旧账,木刺没了,连带着那道伤口,仿佛也找不到了。 走廊里传来旁人的脚步声,两人没再停留,并肩往教室走。 “我妈今晚才回来,我打算待会儿去姥姥姥爷家,你和小姨要去么?”陈释骢随口道,“正好晚上就在那边蹭饭了。” 冬忍闻言停下脚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由茫然:“怎么了?” 下一秒,她平静地告知:“姥爷去世了,姥姥搬去跟舅舅住了。” “……” - 放学时,冬忍收到了楚有情的短信。 楚有情说,她跟大姨联系过了,陈释骢确实转进了冬忍所在的班级,还让两人今天一同回家吃饭。 楚无悔是晚上的红眼航班,暂时管不了儿子,便将其托付给妹妹。 冬忍正打算叫上陈释骢,回头一看,却发现最后的座位空了。 她四处转了一圈,这才确认对方已经离开,自己低估了他放学跑路的速度。 要不要跟楚有情联系,说陈释骢先走了,让楚无悔打座机通知他? 但他真的回家了么? 冬忍思索再三,收起了手机,莫名生出某种直觉,没有直接联系母亲。 中午,陈释骢得知老人去世的消息,便有些失魂落魄,好半 天说不出话。 现下,他能去的地方似乎只剩下一处了。 - 院子门口的大树依旧繁茂,陈释骢独自乘公交车,抵达大院楼下。 家属楼仍是砖红色的外墙,跟往昔的模样并无区别。 他熟门熟路地踏上逼仄的楼梯,没用多久就来到三楼,抬手握住门把,却并没有拧开。 过去,老人们很少锁门,院子里的治安不错,周围是相熟的邻居,只要家里有人,自然就不反锁。他们要接待随时到访的子女,时不时跟附近的邻里们唠嗑,锁门极不方便。 陈释骢被挡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打开旁边的消防柜,摸索起柜子上方夹层里藏匿的备用钥匙。 这是老人们以前告诉他的秘密。小时候,他在院子里贪玩,遇到老人外出买菜了,进不了家门,便在消防柜里拿钥匙。 楚无悔等人都不知道此事,他也怀揣着狡黠的心思,刻意没告诉同龄的女孩。 毕竟,他还盼望某个关键时刻,两人被锁在家门外时,大显神通地变出钥匙,展现作为兄长的可靠担当。 现在时过境迁,幸好童年的记忆没失效,备用钥匙还在。 陈释骢用钥匙打开房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可又觉得处处都不一样。 原因无他,此处太安静了,静得连半点声响都没有,跟记忆里那个鲜活的家截然不同。 从前的客厅里该飘着电视机的声响,厨房里该有锅碗瓢盆的叮铃哐啷,家人们的交流声和脚步声总交织在一起,从早到晚都没断过。 可如今,亮得晃眼的大理石地板上,只孤零零地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情不忍释 第58节 没有欢声笑语绕梁,没有饭菜香气萦绕,仿佛连空气都灰蒙蒙,失去了往日的暖光。 这似乎不是他心心念念想回来的家。 客厅的摆设好像略有变化,架子上多了个方方正正的相框,相框内的老人抿着含蓄温和的笑。 待看清姥爷的遗像,陈释骢紧绷的情绪终于决堤,忍不住潸然泪下。他控制不住地落泪,为了这场迟到的碰面,不知哭了多久。 他回来了,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眼泪在地板上洇开湿痕,陈释骢像被抽去全部力气,只觉胸腔发疼,任由无法压抑的情绪流淌而出。 直到房门发出声响,才唤回了他的神智,打断这场潮湿的雨。 冬忍推开家门,见他眼圈泛红,不禁迟疑道:“你在哭么?” 她顿时进退两难,感觉到时机不对,对方的心情明显沉郁又脆弱。 “……没有。” 陈释骢语气发闷,摸了一把脸侧,岔开话题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一阵沉默弥漫。 冬忍猜到他方才失态了,沉吟数秒,说起另一件事:“送姥爷走的时候,是我拿的引魂幡,他们说要家里最大的孩子拿……” 果不其然,陈释骢睫毛颤动,下意识地攥紧拳头,似乎哽住了。 再多的懊恼和遗憾,此刻都于事无补。 姥爷会为此生他的气么? 冬忍却像没察觉他的落寞,不紧不慢道:“以后我就是家里的老大了,你是老二。” “……” 陈释骢被噎了一下,温吞地问:“重点是这个么?” 这个小插曲驱散了少许盘绕在屋内的乌云。 冬忍见他神情微妙,似乎恢复些许气力,又抬头看了一眼姥爷的遗像。 相框内,老人正笑眯眯地注视着两人,照片是黑白的,神态却很鲜活。 接着,她轻声抛出一句:“走吧,回家吃饭。” 这句平淡无奇的话,却莫名戳中了陈释骢,让他当场愣住了。 不管在外辗转多少路,她和他,总归是要回家的。 第48章 冬忍带着陈释骢, 乘坐直达的公交车,从大院回到自己家。 一路上,他默默跟在冬忍身后, 似乎正借着这段安宁的返程,慢慢平复方才的情绪。 踏进单元门后, 陈释骢才发现小姨和妹妹的家也略有变化。 那一扇哐当作响的防盗门消失了,里面的木门也没了,换成一扇厚重的现代防盗门, 看上去气派不少,让人颇有安全感。 冬忍开门后, 领着他进屋。 屋内陈设倒无太大变化,只是架子上多了些摆件,大多是五颜六色的水晶原石。冰箱侧面的冰箱贴也添了不少, 看样式是北京景点的纪念品,其中一块冰箱贴还压着一张母女俩的拍立得。 这里彻底变成母女俩的家了,她们似乎在假期里四处闲逛,带回了不少小物件。 楚有情听见动静, 从厨房探头出来:“回来啦?你们喝点水, 饭马上就好。” 冬忍这才打开柜子, 给陈释骢找马克杯。 陈释骢许久未见女人, 忍不住唤道:“小姨。” 他进了屋之后, 似乎彻底缓过来,见到熟悉的亲人, 又觉得生活没有变化。 “你妈跟我提前说过啦,让你晚上在这儿吃饭。” 楚有情看了眼时间,好奇道:“今天好像晚了一点,老师拖堂了么?” 陈释骢哑然。 冬忍这才解释:“我们去了一趟姥姥姥爷家。” 楚有情闻言愣了一下。片刻后, 她露出释然的笑,宽慰道:“也好,你那时候生病,没办法赶过来,今天也算去给姥爷打声招呼了。” “过两天,等你妈妈有空,我们再去看看姥姥,商量一下什么时候给姥爷扫墓。” 陈释骢:“……嗯。” 伤感的情绪逐渐散去,三人终于准备吃晚饭。楚有情让两个孩子先坐下,转身又进厨房盛饭去了。 陈释骢坐在餐桌边,望着精致餐盘里的菜品,多少有点无所适从。 冬忍察觉他异样的神色,问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陈释骢欲言又止:“这是小姨做的?” 显然,他脑海里关于楚有情厨艺的记忆,总带着些莫名的怪异。 “对。”冬忍面无表情道,“必须夸好吃。” “……” 好在晚饭相当正常,楚有情只增加了熟食的数量,没有灵机一动乱发挥什么。 饭后,她为陈释骢装了很多面包,又将楚无悔住处的钥匙交给他:“你妈妈在我这儿放了一把备用钥匙,你看今晚去她那边住,还是其他地方都行。” 这几个月,楚无悔已经搞定新住处,在律所附近租房,上下班也方便了。 陈释骢接过钥匙:“我有些东西没收拾,今晚整理一下,明天再搬过去。” “行。”楚有情点了点头,又递给他一袋子面包,“我还做了一些面包,你可以带回去,明天当早饭。” 陈释骢接过袋子,捏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诧异地问:“小姨,这是面包?” 说实话,这手感跟石头有一拼。 楚有情笑眯眯道:“对,我自己做的,没有添加剂。” 陈释骢瞥见用眼神警告自己的冬忍,想要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了。 他委婉道:“……你们够吃吗?” “当然够,别客气。” “那好吧,谢谢小姨。” 临走前,冬忍送陈释骢到门口,楚有情则忙着收拾桌面和冰箱。 陈释骢一边和冬忍道别,一边疑心自己幻听了。屋内隐约传来女人轻快的声音,正说着“真不错,这下可算清空了”。 他无声地望向冬忍,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冬忍佯装不觉,只出言安抚:“自家做的面包,很健康。” “……” 他算是知道她睁眼说瞎话的能力都从哪儿来的了。 - 次日,教室的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只在角落留着要交的作业清单。窗外的天色依旧沉暗,教室里的灯却已经亮了起来。 陈释骢照常上学,一进门就看见了冬忍,她被两三个人围着,似乎在讨论昨日的作业。 冬忍瞥见陈释骢出现,目光顿了顿,随即低下头,继续给身边人讲解。 其他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也看到了陈释骢,只是大家都跟他不熟,大多默默移开了目光,没和他有眼神接触。 陈释骢对此倒无所谓,甚至还悄悄松了口气。 她昨天那句“不熟”,反倒避免了不少麻烦,至少不会平白招来一些莫名其妙的误会。 陈释骢走到最后一排,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抬眼望向第一排的人,心里又泛起一丝异样。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明明两人昨晚还围坐在同一张餐桌旁,聊着家里的趣事,可到了学校这个大集体里,彼此间的距离好像拉远了,连氛围都变得不一样。 从小到大,两人熟稔的调侃玩闹,只限于家中天地,可到了家门外的场合,该怎么相处,他和她其实都没什么头绪。 高中同班这个新环境,像把两人猛地推入了陌生的深水区,迫使他和她不得不摸索出全新的相处模式。 陈释骢一时想不出合适的交流方式,便索性在班里尽量少和她说话。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王利民走进班里,提醒道:“今天还要交一下班费,各组记得收一下,统一交给生活委员,我们班会再商量买点什么。” 高中教室的面积变大了,储物柜也能放进屋里,而非像初中时堆在走廊。 因此,每个班的人会收集班费,添置一些自己班的东西,比如书架、盆栽、挂在墙上的装饰画等。 等到高三毕业时,每位同学都会带走一部分班级物品,把教室重新清空,这些东西也就成了大家高中三年的专属纪念品。 班费是每人五十元,由每组第一个人负责收取。 冬忍打开书包,才发现自己忘带钱包了,昨晚的事太多,又难得跟楚有情、陈释骢共进晚餐,竟把这事儿给落下了。 她倒也不急,先起身收完了其他人的班费,慢悠悠地来到最后一排,询问道:“你有钱么?” 陈释骢:“啊?” 他不明所以,也就没回答。 这一回,她索性不问了,单刀直入道:“给我点。” 这话听着简直跟强盗没两样,陈释骢却还是缓缓掏出钱包,递了过去:“……你要多少?” 冬忍接过他的钱包,随手翻开一看,差点被百元大钞晃花眼。她不禁蹙起眉头:“你怎么带那么多钱?不是不让带贵重物品么?” 学校明令禁止携带贵重物品,难道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在遵守校规吗? 陈释骢:“这不是贵重物品,这是现金。” “?” 情不忍释 第59节 冬忍懒得矫正他的少爷认知,颔首道:“行,那这就算你的班费了。” 她打算抽出一张百元大钞,正好能将两人的班费交掉。 陈释骢却没理解她的意思,只露出迷惘又懵懂的神色:“什么意思?你还会把钱包还给我么?” 他初来乍到,压根不知道班费的具体数额,被她这干脆利落的架势弄得晕头转向。 冬忍都已经捏住一张钞票,看到他天真而迷茫的神情,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将钱包揣进校服兜里,平和地眨了眨眼:“看你表现了,转学生。” “……” 这好像不该是在外面的相处方式吧?他怎么比在家里过得都惨? 陈释骢见她扬长而去,怀疑自己遭遇校园霸凌,但又没有确凿证据。 第49章 片刻后, 冬忍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钞票,接着把全组的班费交给生活委员。 清晨的班级总是忙乱,生活委员名叫何沁, 她清点了一遍班费,又向冬忍确认了组员人数, 这才将钱装进牛皮信封,准备待会儿拿给班主任。 其他组的人也陆续来交钱:“你有零钱吗?我们组好几个人交的是一百,需要破开……” “好的, 我看看啊。” 何沁连忙打开信封,又寻觅起零钱。 现场热闹又混乱, 冬忍交完钱便先行离开,给其他人腾出位置,顺手把陈释骢的钱包锁进了自己的储物柜。 她觉得此人完全没财物保管的意识, 以前还让她直接把u盘挂在柜子上,索性等放学后,再把钱包还给他。 早自习之前,各科作业都收得差不多了, 班级里也逐渐安静下来。 王利民在班里绕了一圈, 还专程走到最后一排, 敲了敲陈释骢的桌子:“你待会儿课间操来找我一趟, 还有点东西没弄呢。” 陈释骢转学太过匆忙, 学生卡等手续尚未办妥,办起来自然要耗费一些时间。 他心下了然, 出声应下了。 - 课间操时间,整座操场都回荡着朝气蓬勃的乐曲。 间隙时分,体育老师高亢的口令传来,引得全校同学应声而动。 陈释骢从办公室出来时, 课间操还没有结束。他回到班里,发现空无一人,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 站在教学楼的高处俯瞰,整齐又浩荡的队伍在操场上铺展开来,实在找不到四班的队列,更看不见熟悉的人影。 他一时颇感无趣,索性趁着班里没人,端详起墙上的宣传栏和板报。 板报位于教室的最后面,画满了花团锦簇的图案,再配上“新程已启,向阳而行”这类励志标语,没什么太多的信息量。 宣传栏的内容则丰富一些,位于教室墙壁的侧面,悬挂在暖气片上方。 它是一块长方形软木板,用针扎着无数a4纸和照片,有语文课每周的背诵篇目,还有入学仪式的班级合照。 其中,一张单人照吸引了陈释骢的目光,竟是冬忍在开学仪式上发言时的抓拍。 女孩目光向前,并未注意侧面的镜头,看着落落大方。 陈释骢凝望片刻,觉得这张照片拍得着实不错,干脆从书包里掏出那部还没装sim卡的手机,对着照片拍了一张,权当留个纪念。 正值此时,教室门猛地响了,胡杨从外面蹿了进来,看到陈释骢相当愕然。 陈释骢同样愣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显然都惊讶于对方的存在。 下一秒,陈释骢收起手机,不动声色地返回座位,不确定对方是否看见了。明明外面的课间操音乐还未结束,胡杨却提前归来,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一阵隐秘的不安在心底蔓延,虽说和胡杨交流次数不多,陈释骢却笃定此人是一个大嘴巴。 他中途转学,“挂读生”的情况本是只有班主任才清楚的事,胡杨却刚见面时就点破,显然是早有耳闻,甚至说不定,就是对方把此事传得沸沸扬扬。 这种人看到他拍照片,不会四处编排什么吧? 他目前还不想做她身上唯一的污点。 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人回来了,都想趁大课间休整。班里重新热闹起来,众人都在呼朋唤友。 “何沁,接水去么?” “不了,我先去找一趟老王。” 何沁一摸课桌书兜,发现里面是空的,顿时怔住了。她又翻了翻桌面,检查椅子的下方,依然一无所获,后背噌得冒出冷汗。 “完了,完蛋了,谁看见一个信封了吗?” 她询问前后的同学,让他们移动开桌椅,以便寻找遗失的东西。 有人闻声走了过来:“怎么了?找什么?” 何沁作为生活委员,慌乱道:“装班费的牛皮信封,我记得就摆在明面上,不该找不到啊?” 班里氛围不错,从未丢过东西,有人甚至把手机留在课桌里,何沁自然也对身边人充满信任,没将班费锁进柜子。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有贼。 周围人迟疑道:“咱们班没人会拿班费吧,是不是谁在恶作剧……” “今天谁最先回班的?” 有人环顾一圈,目光落在胡杨身上,蹙眉道:“又是你吧,胡杨,别瞎搞了,快拿出来,何沁都要急哭了。” 胡杨作为班内捣乱分子,早有前科,自然最先被怀疑。他以前就做过这种事,把别人的笔袋藏起来,等到快上课才嬉皮笑脸地掏出来。 “不是我!我刚回班的时候,陈释骢就在了……”胡杨着急忙慌地辩驳,口不择言道,“而且他还经过了何沁那边!” 这一下,班里安静下来,气氛变得诡异。 大多数人都不相信班 内同学会偷钱,但这句话提醒众人,最近来了一位新人。 班里的人都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陈释骢。说实话,转学生还没怎么和旁人搭过话,也从没展露过自己的性格,让人觉得陌生又带着距离感。 再加上他还是“挂读生”,中途从差学校转到好学校,确实跟同时入学的众人有所不同。 陈释骢同样察觉到四下异样的目光。他嘴唇微抿,眉眼沾染了冷意,径直地望向胡杨:“你想说什么?” 他深知,自己跟旁人还未建立信任,但这绝不是能被泼脏水的理由。 少年不笑的时候,眉眼间透着一股孤傲与冷峻,活脱脱是另一个楚无悔,自带一种震慑人的气场。 胡杨见状,张皇起来:“我没说什么啊,那个信封就是课间操前还在,然后现在不见了,你比我先到班里……” 陈释骢干脆利落地总结:“你想说是我拿的。” “我没那么说……不然你就打开书包,让大家看一眼,没准只是一个误会……” “为什么我要打开书包?谁主张,谁举证,应该是你来证明,我拿了班费才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起来,倒让旁人说不出话来。 陈释骢冷笑道:“而且,你不是知道我怎么入学的?都在外面帮我宣扬那么久,现在又忘了?” 胡杨:“我忘了什么……” 陈释骢微扬起下巴,语气极傲,透出了几分讥讽:“我可是‘挂读生’,家里又不差钱,犯得着拿这两三千块钱?” “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就直接一点,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从小到大,陈释骢还真不在乎别人说他成绩差,不管当时有什么原因,中考失利就是技不如人,躺平任嘲就完了,解释一堆纯属矫情。 他输了,他认了,下次赢回来就好了。 但要是有人说他偷钱,那绝对是莫大的侮辱,他万万不能容忍。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在这所重点高中里,班内纵然还有其他“挂读生”,可敢当众承认自己的身份,甚至能坦然捅破那层隐形阶级窗户纸的,确实只有陈释骢一人。 更多人选择缄默不言,悄悄混迹在人群里,生怕被人嘲笑。 更怕遇上和陈释骢今日相仿的窘境,一个差生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会很难。 片刻后,何沁站在旁边,弱弱地开口:“没那么多钱,班费只有一千六。” 陈释骢:“?” 他啧了一声,略微侧头,更感不屑:“还不如我给我妹的零花钱。” 众人:“……” 等等,这金钱观念好像也不太对劲。 陈释骢态度如此坚决,倒让其他人迟疑起来。 有人出言试探:“胡杨,你到底有没有谱儿?不会是随口诬陷人家?” 胡杨一愣,同样急了:“不是,你们什么意思?我又没有说谎,不信就调监控!” 每个班都装着摄像头,只是从来没人去查验过,平日里都把它当成摆设。 他急赤白脸地想要证明自己,当即提出去办公室找班主任。 何沁:“确实,班费不见了,还得跟王老师说一声。” 胡杨见陈释骢不吭声,又道:“你敢去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不敢去就是心虚了。 一群人都提出到办公室讨说法,陈释骢只得起身,默默地跟上他们。 众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陈释骢自然没拿过装班费的信封,但他此刻感到一丝犹豫,主要监控没准记录了别的。 他就怕最后证明了清白,又扯出新的事端,反倒把她拖下水。 情不忍释 第60节 没过多久,冬忍一行人回到教室,却察觉到本该喧闹的大课间,班里的气氛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换作往常,教室里早该聚着不少休整的同学,此刻却冷冷清清没几个人。 冬忍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又见最后一排的座位空着,索性转头询问留在班里的同桌:“怎么回事?” 对方也是刚刚回来,没有目睹事情经过,只道听途说了一些消息。 “班费丢了,胡杨说是陈释骢偷的,陈释骢说胡杨污蔑自己,歧视‘挂读生’,现在两人要去调监控……” 冬忍顿感诧异:“你说谁?陈释骢偷钱,他犯得着么?” 她听闻此事只觉荒谬,别说偷钱了,少爷对钱有没有概念,恐怕都还是个未知数。 同桌点了点头:“对,陈释骢也是这么说的,还嫌班费太少了,都没他给他妹的零花钱多。” 冬忍:“……” 第50章 旁边的人听闻来龙去脉, 纳闷道:“但胡杨也没必要冤枉人,他就是嘴碎,又有点招人烦, 不见得有多坏。” 胡杨就是班里那种最寻常的调皮男生,一天到晚爱传闲话, 但真让他干什么出格的坏事,他却没那个胆量,单是被老师请一次家长, 就能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在这所重点高中里,他算是不守纪律的学生, 可要是放到普通高中,他连个刺儿头都算不上。 “倒是转学生,开学都一个月了, 才从别的学校过来,总得有些原因,环境难免对人有影响……” 在班里人眼里,某些高中的名声实在不怎么样, 就像坊间流传的地狱笑话:那些高中的老师, 精力都耗在盯紧学生别闹出“人命”上, 而这个“人命”还是双关语。 陈释骢中途转学进来, 自然容易被人戴有色眼镜看待, 怀疑他是否沾染了不良风气。 冬忍闻言一愣,终究没忍住, 不悦地辩驳:“他是因为出国,耽误了一个月课,才会晚入学的。” “啊?” 她见那人面露惊讶,一字一句道:“他过去在初中部排八九十名, 要不是中考生病没发挥好,本来也能直接考进来。” 学校初中部共有十个班,前一百名的学生正常发挥,基本都可以升入本校。 冬忍看过陈释骢的成绩单,要不是英语考试实在失常,成绩不会差那么多。 这番话来得突然,让那个人愣住了:“……为什么你知道得那么清楚?” “……” 冬忍却不愿再开口回答,此时此刻,她心里既憋着几分愤懑,又压着些许难过,还掺杂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最后种种心绪混合在一起,化作了一种苦涩沉闷的情绪。 陈释骢啊陈释骢,你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明明她初见他的时候,他犹如天之骄子,拥有众星捧月般的生活。 小时候,冬忍不止一次羡慕过男孩,他有幸福富足的家庭,有宽厚包容的长辈关爱,更有自信又游刃有余的表达能力。这些都不是光靠读书就能拥有的,一个人得获得多少爱,才能活得那么自在。 倘若不是他主动靠近,她和他根本无法亲近。 大多数时候,他能捧出十分的热忱,她却最多只能回应两分。人生经历的差异,让两人的情感阈值本就不同,若强求她像他般倾尽所有,反而会加剧她心底的不安。 好在他并不计较,就像他对金钱不敏感一样,他对付出的多少也没概念,日子也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但冬忍没料到,生活极具戏剧性,高中环境让双方的角色发生逆转。 “如果有一天,没有那么多人祝我生日快乐了,也没有那么多人在乎我了,你会不会也不理我了?” 儿时的戏言竟在此刻应验。 一时间,冬忍没空再跟旁人闲聊,问道:“何沁说是在哪儿丢的班费?” 班里人回答:“好像就是在她座位上吧,她说摆在显眼的地方,胡杨说陈释骢当时经过了……” 冬忍闻言,一言不发地上前,走到何沁的座位旁,先把对方的椅子抽出来,又挪动了前后的桌子,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他们刚才找了好几遍,都说没看见。” 平 心而论,冬忍也不信班里人偷窃,尤其摄像头会记录现场,简直是铤而走险。她来回观察一圈,瞥见墙角的暖气片,又蹲下身查看起来。 暖气片由密集的铁管组成,下方空无一物,半点灰尘也无。 冬忍不信邪,又贴近暖气片,从上方俯瞰它和墙面的缝隙,认真地寻找蛛丝马迹。 她朝周围人问了一句:“谁有什么细长的东西么?” “细长的?多细啊?没有细长的,尺子可以吗?” 冬忍接过那根长尺,好在尺身足够轻薄,能探进狭窄的缝隙。她握着细尺沿墙面划了几下,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没过多久,就把一个信封给打落了。 那信封应该是放在暖气片上,被忙乱的人群碰落,才卡在了这窄缝里。 冬忍打开信封,就看见粉红色钞票,粗略清点了一遍,正好是一千六百元。 周围人一愣,赶忙围过来:“不是,班费不就在这儿吗?他们一群人刚才在瞎忙什么?” “都是近视眼儿吧,根本没有好好找。” 冬忍收好信封,转身道:“我去一趟办公室。” 她走到教室门口,恰好遇到方才议论陈释骢的人,一时间停下脚步。 那人见真相大白,喏喏道:“所以真不是陈释骢拿的……” “嗯。”冬忍平静地回,“还有,我就是他妹,所以知道得那么清楚。” “……” 话毕,她便径直离开教室,去了办公室。 “啊?啊?啊?” 待冬忍离开后,那人才回过神来,茫然道:“他俩是亲戚么?但看着又不熟?而且差距也太大了?” 实不相瞒,两人的差距如同老虎和猫,即便同属猫科动物,外人也绝不会混淆。 至于谁是老虎谁是猫,每个人的答案不一样。 另一人理性地分析:“可能就是亲兄妹,才敢直说不熟吧。” - 办公室内,王利民面对前来讨说法的学生们,只感觉脑袋瓜嗡嗡作响。自从担任四班班主任后,他的血压一天比一天高,整个人都快心力交瘁了。 王利民出言安抚:“好啦,好啦,胡杨你冷静一点,没人说你撒谎,我待会儿找学校保卫处,去调监控好么?” 原本滔滔不绝的胡杨,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脸上还带着几分委屈。 王利民又望向陈释骢:“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平时不要急,没准是误会,班费被夹在谁的书里,看一下监控就找到了。” 陈释骢默然。 正值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王利民:“请进。” 冬忍推开门,带着信封进来,说道:“王老师,班费在这里,掉进暖气片里了。” “还得是你啊,我说什么来着……”王利民松了一口气,感慨道,“凡事不要急,我每天作业都判不完,尽给你们判案了。” 冬忍将信封递给何沁,何沁清点了一遍,确认金额没问题,同样放松了下来。 这一下,胡杨和陈释骢都洗脱嫌疑,连调监控录像也没必要了。 陈释骢悬起的心本该落下,但他发现冬忍露面,不知为何心悬得更高,竟比跟胡杨当众对峙时更紧张。 冬忍礼貌地询问:“老师,我能跟您聊两句么?” “啊?行啊。” 王利民又挥手驱散其他人:“好啦,班费我已经收到了,你们其他人别干站着,都回班里忙正事儿吧。” 一群人这才散去,陆续离开办公室。 陈释骢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攥着门把手,犹豫了好半晌,才缓缓将门带上了。 屋门发出一声轻响。 冬忍见四下无人,索性开门见山:“王老师,陈释骢是因为出国留学,家里又临时改变主意,才会晚一个月入学的。他在初中部的时候,成绩属于中等偏上,只是中考发挥失常,不是班里人传的坏学生。” “我俩的母亲是姐妹,他是我表哥,您有什么不了解的情况,都可以问我。” 她一口气就将整段话说完,语气沉稳,条理清晰,简直像机器人般精准。 王利民闻言,顿时有点晕,只低声应道:“哦哦,好的。” 冬忍介绍完前情,又严肃道:“但不管是以哪种方式入学,在班里都该被一视同仁。倘若以后再出现被区别对待、甚至遭人歧视的情况,我会考虑进一步向家长和校长沟通。” 或许是从小学习好的缘故,她不觉得跟老师交流有任何压力,能流畅地表达自身诉求。 这一回,王利民犹豫了,试探道:“你说胡杨歧视陈释骢?怎么可能?” 冬忍见他不信,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抿紧嘴唇。 “哎呀,真不可能,你想多了……” 王利民挠了挠脑袋,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无奈地坦白:“主要胡杨也是‘挂读生’,他哪儿来的脸歧视谁?” 冬忍闻言一怔。 “当然,你不要跟别人说啊,都是老师们才知道,我知道你也不是爱传话的性格。” “……” 王利民见她不吭声,好言宽慰:“胡杨就是嘴欠讨人嫌,估计班里人误会是他拿的,他才着急忙慌往陈释骢身上拐,歧视倒真不至于。” “谢谢你这番深思熟虑的建议,老师会关注这件事,也会在班会上强调这一点,引导大家团结友爱,好吗?” 王利民耐下心来沟通。 任谁都没料到,一桩小小的班费风波,居然牵扯出这么多事端,看来整治班风迫在眉睫。 冬忍:“……好的。” 倘若胡杨是“挂读生”,那他对陈释骢或许真没什么恶意,只是与人相处时,显得情商太低了。 情不忍释 第61节 王利民听她应下,这才轻叹一声:“其实,学校里的‘挂读生’真不少,你是学习好不知道而已,有些人的高中成绩提升,还能申请把学籍调回来,都是同样的师资,学校是一视同仁。” “你要是介意这件事,就鼓励你哥好好学,只要长期维持在年级平均分以上,我们不就又能把学籍弄回来了么?” 冬忍是优等生,自然不知细节,现在听老师解释完,情绪也逐渐平复了。 -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冬忍从里面走了出来。 角落里,陈释骢蹲守许久,这才缓缓凑上来,小声道:“你跟班主任聊什么了?” 他莫名心虚,偷偷打量她的脸色,试图捕捉些许线索。 明明方才已经平静,冬忍看到他又情绪翻涌,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你不好好学习?” 陈释骢大感无辜:“我最近都在好好学习。” 她仍旧生气:“为什么你要中考生病?” “……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冬忍听他两次争辩,忍不住抬起手来,引得对方下意识侧身。 陈释骢明明比她高,此时却睁大眼,不知该护头,还是护身体,警惕道:“等等,你不会是要在外面揍我吧。” 出了家门,陈释骢还是要脸的,光天化日之下,再延续童年的打闹方式,多少令他颜面无光。 但现下情况危急,似乎又顾不上了,挨锤就挨锤吧,让她消气更重要。 最后,他纠结再三,决定不防守了。 然而,冬忍的拳头并没有落下。 她的手臂滑落,只扯住他袖子,似有些无力,又恨其不争,闷声质问道:“为什么你把自己混成了这个样子?” 确实,她曾羡慕过陈释骢,却从未盼着他从云端跌落。 这一回,陈释骢愣住了。 她隐忍的声音如一根银针,在他心头轻轻地扎了一下,又如同阳光下的冰面,只需稍许的力量,便咔嚓作响、尽数消融,化作涓涓溪水流淌。 原来,不止是他在关注和担忧对方的处境。 就像山谷里久违的呼唤,终于顺着风,在此刻回响。 良久后,陈释骢握住那只扯着自己袖子的手,郑重其事地承诺:“我向你发誓,以后不会了。” 第51章 他握住她的力道很轻, 只是将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更像一种带着仪式感的宣誓。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亮得澄澈, 静得安然,像润泽的宝石。 好半晌过后, 冬忍才慢慢放手,松开了他的袖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瞥了他一眼, 嘀咕道:“你最好做到。” 陈释骢听她声音渐弱,便知道她消气了, 应道:“肯定做到,要是做不到,你恐怕一言不合, 又找班主任谈话了。” 过了片刻,两人顺着走廊往班里走。 尽管王利民叮嘱过,不要将胡杨的身份告诉别人,冬忍却觉得这事该让陈释骢知道, 这样才算是公平。 陈释骢听完一愣:“啊?他也是‘挂读生’?我还以为他来者不善, 抓着我问东问西。” 胡杨一开口就急着打探, 难免引人怀疑, 叫人觉得他心怀不轨。 “你才是来者。”冬忍道, “而且,你有别的妹妹?” “……什么?” “听说, 你嫌班费还没你给你妹的零花钱多,我怎么不知道你出手那么大方?” “……” 陈释骢不料东窗事发,方才说过的话,竟传到当事人耳朵里。 他心虚了两秒, 又感到不对,质疑道:“等等,我对你一直挺大方的吧?你还有没有良心,居然说你不知道?” “从小到大,不管干什么,我让你掏过钱么?” “……” 冬忍察觉事态不对,一句话把局面搞成逆风,默默地加快了脚步,假装听不见他的话。 陈释骢见她要跑,做出最后的抗争:“钱你可以拿走,钱包要还给我。” 这绝不是窝囊的丧权辱国,不过是力求将损失降到最低的权宜之计。 女孩却头也不回,只抛出一句:“看我心情吧。” “?” 这场风波,终究在课间操的喧嚣里平息。 午休时分,王利民又把陈释骢和胡杨单独叫到办公室,私下谈了好一会儿。 没过多久,两人返回教室,居然还主动聊了几句,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 冬忍发现此事,问道:“王老师跟你们说什么了?” 陈释骢散漫地回:“让他向我道歉而已,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只叫他以后别瞎传话了。” 又过了几天,四班召开班会。王利民在班上说明了班费失而复得的经过,还解释了关于“挂读生”的相关情况,最后鼓励大家好好学习,不要仅凭一次中考成绩,就草率地给自己下定论。 他还特意提到,上一届毕业生里有半数“挂读生”,最后都凭优异成绩把学籍调了回来,以此勉励众人,任何时候做出改变都不算晚。 经此一役,陈释骢也顺利融入了班里,跟几个男同学相熟起来,偶尔会聊聊游戏。 就像王利民所说,班里隐藏的“挂读生”并不少,大家只要确认陈释骢并非恶劣分子,自然也不会过于排斥。 只是这件事还留着些微的余波,时不时翻涌上来,偶尔会叫人晃神。 放学后,陈释骢照例前往车棚,寻找自己的自行车,准备骑车回家。 同班男生也在取车,见他露面,随口问道:“你怎么不跟学神一起走?” “啊?”陈释骢心里一跳,眸光闪烁,“为什么我要跟她一起走?” 他一时摸不透对方这话的来意,莫非是胡杨瞧见他给她拍照,又在班里添油加醋地传话了? 男生好奇地反问:“你们不是兄妹吗?不过说实话,长得不太像。” “……” 看来,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她在班里宣告此事。 他该庆幸,她没说是姐弟。 陈释骢解释:“我回我妈那里,她回她妈那里,也不是一条路。” “哦哦,原来是这样。”那人不疑有他,挥手作别,“拜拜,明天见!” “明天见。” 陈释骢目送对方离去,心想兄妹关系是最好的托词,这样一来,他和她在班里的来往便不会显得突兀了。 只是他偶尔怀疑,她学习时记性很好,但似乎忘了点什么…… 他没有驻足思索太久,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翻身上车,迎风骑行,借此将心头那丝浅浅的惘然吹散。 - 之后,四班的同学们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一段学习时光,月考便如期而至。 月考成绩公布,冬忍依旧稳居年级第一,陈释骢的成绩也跻身班里中等偏上的行列,此前围绕他的那些闲言碎语,便彻底烟消云散了。 在看成绩的环境里,分数便是硬通货,无需旁的佐证。 学校的生活步入了正轨,家里的氛围也渐渐回暖,萦绕许久的伤感悄然散去。 冬忍用自己的奖学金,买了一套名牌颜料,送给近来沉迷绘画的楚有情。对方惊喜不已,却没立刻开封,说要等自己的画技配得上这颜料,再好好启用。 她给楚无悔送的是对方常喝的咖啡豆,又在楚有情的建议之下,给楚华颖买了一件新衣服。当然,买衣服的钱有一半出自陈释骢的钱包,送礼也是打着两人共同的名义。 冬忍觉得自己实在心善,明明能独自送礼卷死陈释骢,又怕老人嘀咕他,还给对方挂了名。 果不其然,楚华颖收到新衣服后相当高兴,觉得孙女孙子颇有孝心,特意在扫墓当天穿上了。她说要到坟前转悠一圈,让死老头子在地底羡慕。 墓地远在北京郊区,平日里乘车往返颇费周折,唯有节假日出行最为合适。 楚无悔驱车带着冬忍、楚有情和陈释骢,先到楚生志家中会合。随后,楚生志开上自家的车,载着妻儿与老母亲,两辆车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车内,陈释骢看到另一辆车上身着新衣的姥姥,还不忘侧头询问冬忍:“为什么送我的就是学习资料?” 当初得知她要送自己礼物时,他还满心欢喜地收下了。 可近来细细琢磨,却品出了别的滋味,原来她给家里人都准备了礼物,而且只有他的是学习资料。 冬忍只干脆利落地回了三个字。 “你值得。” “……” 路上,楚无悔负责开车,楚有情坐在副驾,姐妹俩在前面小声闲聊,两个孩子则坐在后排看风景。 前往郊区的车程极为漫长,加上今日起得太早,孩子们很快就困了。 有好几次,冬忍困得眼皮直打架,整个人浸在倦意里,头都要挨上身边人的肩膀,又在汽车猛然颠簸的瞬间,跟同样困顿的陈释骢脑袋撞在一起,双双惊醒。 两人睁开眼睛,再次望向窗外,高楼大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农村矮楼及大片农田。 很快,墓园的大门近在眼前,两辆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墓地周围相当荒凉,除了鸟兽虫鸣外,听不到半点声响。 这地方远离市中心,反倒离楚华颖以前的村子很近,看着全然不像是在北京地界,倒跟十八线小城镇没什么区别。 可即便位置这么偏僻,墓地价格依旧高得吓人,若不是楚华颖曾在附近居住,有亲戚也葬在此处,一家人恐怕都不知道这里,没准得去河北交界处找地方了。 京城就是寸土寸金,用楚生志的话来说就是“人活着,房价在涨,人走了,墓地也不便宜”。 情不忍释 第62节 魏彦明的离世,第一次让其子女们醒悟,原来父母有一天是要走的,有些人生大事需要早做准备。 最后,楚无悔跟母亲商量一番,买的是双穴墓,一般用于夫妻合葬,现下只安放了父亲的骨灰。 众人将坟墓前的尘土清扫干净,又烧纸上香,摆放了贡品。 楚华颖望着墓碑,叹道:“要不是有我,你说你不争不抢一辈子,临了得去哪儿啊?” “在家里也不争,在学校里也不争,真让我们把你冲进大海?” 楚生志听母亲在父亲墓前出言不逊,赶忙唤道:“妈……” 楚华颖抹了抹眼睛,让开墓前的位置:“行了,骢骢也回来了,让他跟你说两句吧。” 陈释骢这才接过三炷香,在姥爷坟前虔诚地拜了拜。接着,他便垂首伫立,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心底倾诉潜藏许久的话。 很快,一家人就替魏彦明扫完了墓。 这片墓地的园区很大,从高处往下望,都是整齐的墓碑。 “正好来了,也给你们舅舅去烧点纸。”楚华颖唤来子女,又扭过头来,看向两个孩子,“你俩得叫他舅姥爷了。” 楚无悔出声应了,带着弟弟妹妹,去了另一处墓碑。 冬忍和陈释骢好奇地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见过舅姥爷,便只是听从大人安排,老老实实地给对方上香烧纸。 一切都收拾妥当,楚华颖还提议回村里一趟,看看家里没人住的老屋,中午就买点肉串在院子里烧烤。 楚生志闻言,面露迟疑:“那屋子里还能烧烤吗?都好久没去过了吧。” 楚华颖:“又没让你自己穿串儿,你就直接到市集上买现成的,回来弄点炭火烤呗。” 正值此时,被抱着的孩子也出声了:“烧烤……烧烤……” 辉辉本来都困得睁不开眼,扫墓后就精疲力尽,非得让父亲抱着走。他听到这话,却又来了精神,一下子活跃起来。 楚华颖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又望向另外两个孩子:“冬忍都没去过村里吧,骢骢好像去过一次,但他那时候年纪好小,估计不记得了。” “你俩可以去村里摘草莓……不对,现在草莓还没出来,估计都是苹果和栗子。” 她露出怀念的神色:“难得过来了,就去转转吧,跟城里可不一样。” 村里的田园生活勾起不少美好的回忆。 最后,一家人驱车前往村里的老屋,楚生志等人先到市集上采购,楚无悔等人则留下打扫、看家。 屋里早已落满灰尘,破败得根本没法踏进去,院子里却阳光正好,支个小板凳坐着晒太阳,浑身都暖融融的。 院墙边还立着一棵苹果树,树身不算高大,此刻枝头却缀满了沉甸甸的果实,把枝条都压得弯了下去。 楚有情仰头望树:“可以找个梯子摘苹果了。” 冬忍站在院墙边,某些村中生活的回忆在此刻苏醒,不由得伸出双手。她握住院墙凸起的棱角,轻轻一撑,便敏捷地攀上墙头,无需梯子的辅助,苹果就近在眼前。 这一下,周围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料到她动作那么快,眼看她小心翼翼地抬手去捞果子。 院墙毕竟有几分高度,并非毫无隐患。 楚无悔蹙起眉头,嘱咐旁边的儿子:“你托她一把,别让她摔了。” 陈释骢抬起双臂,手掌却无措地悬在空中,茫然发问:“怎么托?” “扶着她一点。” 他越发无奈,只能在一旁虚虚护住冬忍的两侧,又不好直接碰她分毫。 好在冬忍的行动利落,很快就摘下苹果,顺手递给陈释骢。 两人一个摘一个接,效率倒是挺快。 楚有情眼看陈释骢全程绅士手,不由发出感慨:“骢骢是长大了,知道要避嫌了,不像小时候。” 她笑眯眯地回忆:“以前还让妹妹把自己当马骑呢,那时候什么都不在乎。” “小姨!!!” 童年的黑历史被当众翻出,惊得少年魂飞魄散,一股热血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大人们总喜欢沉湎于过去,津津乐道地讲述孩子们的幼年趣事,半点没考虑过当事人的脸面。仿佛在她们的眼中,孩子永远都是孩子。 这一下,冬忍都有点窘迫,停下采摘的动作,慌忙唤道:“妈妈……” 能不能只讲他一个人抽象的童年轶事?不是有粉红床单怪的独立素材么? 没必要提及她和他一起经历的部分。 她对这件事还隐隐有些印象,只是到现在都想不通,当初自己怎么就脑子一抽答应了。 楚有情见两人大惊小怪地回头,反而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了?我应该没记错吧?” 她饶有兴致地描述起来:“好像是妹妹来北京的第二年,辉辉有了个小马玩具,成天在家骑着晃悠,你没有,就载着妹妹跟他赛跑。” “虽然我也不懂,你哪来的胜负欲,非要跟玩具马比。” “……” 昔日的糗事被重新挖出,陈释骢听完这些话,只感觉耳根发烫,似乎死了有一会儿了。 第52章 楚有情却对少年的尴尬浑然不觉, 还望向楚无悔,确认道:“我没记错吧,姐。” 楚无悔:“他小时候做的傻事还少么?我都数不过来。” 楚有情:“对了, 我还记得有一次……”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 陈释骢这才回神, 连忙制止回忆杀。 有些时刻,他总觉得,小姨简直是自己的天敌。 对方不知道是故意的, 还是不小心的,或是故意不小心的, 总之时常让他破防。 冬忍同样被勾起不少记忆,这样一想,她和陈释骢做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 比如当初在婴儿安全栏上盖了一大张床单,两人和辉辉都钻进去玩耍,直接在家里支起了帐篷。 那时候,他就像是孩子王, 总会冒出莫名其妙的主意, 近年才沉稳不少。 过了一会儿, 陈释骢用扫帚把院子打扫干净, 楚无悔和楚有情也收拾好了屋里, 冬忍才将苹果一个个洗净,摆进了干净的餐盘中。 老屋里的餐具算不上精美, 远不如家里的精致考究,却处处留有岁月沉淀的痕迹。 正值此时,楚生志等人买菜归来,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 看上去收获颇丰。 楚无悔一愣,上前拿东西:“妈,怎么买了那么多?吃得完么?” 楚华颖许久没去赶集,喜气洋洋道:“还是这边东西便宜,比城里划算多了,我买了好些菜,一会儿给你们分分,放在后备箱里带回去。” “哪儿能图便宜就买这么多……” “哎呦,大律师,你小时候不也吃这些,而且这些耐放,又不容易坏的!” 楚无悔这才无话可说,只能任由老人做主。 楚生志在旁边挑拣起砖头和木柴,唤道:“骢骢,家里就咱们两个男人,一起过来搭炉子吧!” 陈释骢当即应声:“来了。” 这一下,辉辉急坏了,奔向了父亲:“我也是,我也是。” 楚华颖见状笑了:“哈哈,他还着急了。” 周盼赶忙把儿子拽回来,训道:“你别添乱啦,再把你烫着。” 趁着炉火还没生起来,冬忍和楚有情一边整理买回来的肉串,一边把烧烤蘸料分装到小碗里。母女俩还特意切了两三个苹果,打算待会儿试着烤来尝尝。 众人正有说有笑地忙碌着,院子的大门却被人敲响了。 楚华颖顿时愣了:“谁啊?” 楚无悔上前开门,发现是村里邻居,连忙跟对方打招呼。 那是一位穿着袖套的老太太,她看到了楚华颖,热情地寒暄道:“华颖,你回来了啊,我就说院子里怎么突然冒烟。” 待看清院里的人,她也愣了一下,不由发出感慨:“嚯,一大家子都回来了。” 楚华颖起身相迎:“周末嘛,一家人回来转转。” “我听说了,是不是来看老魏……” “哎……” “行了,你也得照顾好自己,看你现在多幸福啊,有儿有女,子孙满堂。” 北京是一个巨大的城市,即便身处同一座城市,人与人之间也未必能轻易见上一面。 物资匮乏的年代里,郊区农村的日子反倒不算难熬,至少有土地耕耘。然而,城市化的浪潮席卷而来后,众人就不会再住在村里,陆陆续续地搬进城。 就像在某些老北京人心里,唯有城六区才能叫真正的北京,近远郊都不值一提。 楚华颖平时住在学校的家属院,好久没回过村里,此刻撞见了熟人,兴奋地叙起旧来。 老太太聊起村里近况,又问道:“对了,你家当初的房本儿上,写的是你大哥和你吧。你大哥走了以后,还加过其他人么?” 楚 华颖:“没加别人了。” “你女儿和儿子的户口也不在村里?” “不在。” 老太太连忙支招:“那你快抓紧时间,把他们的户口弄回来,最近又开始传拆迁了,好几家都在弄户口的事,万一到时候按人口数来算呢?” 楚华颖:“这都传了那么多年了,也没见要拆啊,奥运那时候说得像模像样,最后不也什么都没发生。” “这回肯定是真的,要早做准备才行,你家屋子的面积够大了,不然可以再扩建,有人还说是按平米数来分。” “到时候再说吧,干嘛非要拆啊,以后地没了果园也没了,只能待在城里面。” 老太太睨她一眼,羡慕道:“你是儿女有出息,万般自在不用愁,哪像我家那个,可比不上你们无悔会赚钱,只能靠我们老两口多帮衬,自然就盼着拆了。” 楚华颖抬手拍她,笑骂:“又说这种话,我哪儿就不用愁了!” 情不忍释 第63节 两人闲聊了几句家常,老太太笑着婉拒了一起烧烤的邀请,便回家做饭去了。 紧接着,楚华颖关上院门,转身往屋里走去。 楚生志见状,一边挥扇子助长火势,一边观察着母亲的动向。 “骢骢,火烧起来了,叫她们来烤吧。” 楚生志放下扇子,起身道:“我回屋拿点东西,你看着点儿火啊。” 陈释骢:“好的。” 这个小插曲自然没逃过旁人的法眼。 楚无悔拍了拍楚有情的肩膀,她微抬下巴,示意妹妹去看离开的二人。 楚有情瞄了一眼,又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找骂去了,主动跟妈聊这事儿,不是上赶着挨批吗?她当初和舅舅吵成那样。” 楚生志离开后,冬忍取代了他的位置,将烤串放在炭火上。她和陈释骢坐在小板凳上,肩并肩工作,一个生火,一个烤串。 新鲜的肉串油脂丰富,往炭火上一放,立刻滋滋作响,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偶尔有油脂滴落,炭火便“腾”地窜起一簇火苗,反倒将肉串燎得焦香四溢,格外诱人。 陈释骢在她旁边捣鼓火堆,忽觉手背一烫,竟被油滴溅到:“嘶——你崩到我了。” 他连忙收回手,猛地甩了甩,想降低温度。 冬忍将烤串拿远一点,喏喏地回:“哦。” 他扬起眉头,不满地抗议:“你就光‘哦’么?” “谢谢你。” “?” 这一回,陈释骢被气笑了:“你做错事的时候,要么不说话,要么乱说话?” 他算是看穿此人的拿手好戏,平时一声不吭,到了该开口的时候,梦到哪句回哪句。 冬忍这才老实地反问:“一家人不该说‘对不起’,不是么?” “……” 她也想道歉,但没有忘记这番论调,便退而选择了另一句。 陈释骢见她满脸诚恳,一时间哑口无言。 他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肯定又是故意装可怜,实际满肚子坏水想整他,一边又侧开了目光,忍不住嘀咕:“干嘛露出这种表情……” “什么表情?” “好了,这些串儿应该行了,你拿去给她们吃吧,剩下的我待会儿烤。” 冬忍没等来回应,反倒被他赶着离开,只好端着刚烤好的肉串,转身走了。 她把盘子搁在院子里的小桌上,又扬声喊母亲等人过来,顺手将小板凳在桌边一一摆好。 楚有情最先抵达,坐在小桌旁边,欢声道:“真好,又能坐享其成了。” “宝宝,别忙了,你也来吃吧。” 她拉住冬忍的手,让女儿坐到身边,还不忘回头督促:“骢骢,加油,你现在是家里唯一靠谱的男人了,要扛起所有的重担。” “姥爷以前都会忙前忙后,张罗出一桌饭菜的,现在轮到你了,多多锻炼才行。” 陈释骢:“……” 有时候,他会怀疑,小姨在通过戴高帽来针对自己。 听说母亲在生他之前,和小姨最是亲近,两人几乎形影不离。这么一想,小姨如今偶尔嘀咕他几句,也不是没有原因,谁让他分走了母亲的注意力。 楚无悔本人却对此毫无察觉,翻找着塑料袋中的饮料瓶:“喝点饮料么?你们要喝果汁,还是泡点茶?” “小孩们喝果汁,我们泡点茶吧。” 没过多久,楚华颖和楚生志也从屋里回来了。 果不其然,楚生志丧眉搭眼,灰溜溜地跟在母亲身后,显然方才经历了什么。 楚华颖见众人聚在桌边:“哎呦,都吃上啦!” 楚有情连忙招手:“妈,快来吧,刚烤出来的,还热乎着呢。” 她佯装不知母亲和兄长曾私下交流,眉眼含笑道:“今天让家里这两个男人忙活去,咱们啊,只管坐等吃现成的就好。” 现下,楚生志略感心虚,忙不迭拍起胸膛:“好好好,包在你哥我身上,你们就在桌边等着吃吧。” 话毕,他回到陈释骢身边,开始烤剩下的食材。 “你这话说的,你哪次回家不是吃现成的……”楚华颖蹙眉道,“如今还每天做饭虐待冬忍呢?” 冬忍试图为母亲找补:“姥姥,没那么夸张。” “行了,我还不知道她,给我送的面包跟石头一样!” “……”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喝茶撸串,聊着家长里短,气氛闲适又惬意。 另一边,陈释骢和楚生志正埋头忙活,守着炭火不停翻烤,源源不断地把烤串递上桌。 片刻后,周盼瞧楚生志忙得满头是汗,有些心疼,便说要替他烤会儿串,被对方赶开了。她不肯罢休,又把竹签上的肉弄下来,用筷子夹着,递到丈夫嘴边。 陈释骢坐在旁边,对舅舅舅妈的恩爱行径颇为无语,正忍不住要翻个白眼,却突然察觉到鼻尖热意。 他两只手正忙得不停,眼前却横过来一串喷香的烤肉,转头一看,原来是女孩抬手投喂的。 冬忍眼看他在烟熏火燎中发丝微乱,劝道:“忙活好久了,你也吃点吧。” 陈释骢方才还在心底对舅舅舅妈嗤之以鼻,如今却默不作声,乖乖就着她的手,把整根烤串吃完了。 恰在此时,小桌方向传来楚无悔的呼喊:“别烤了,太多了——你俩也过来吃!” 这无疑是特赦令,瞬间解放了两人。 楚生志检查完火堆,起身离开:“走吧,骢骢,过去吃饭。” 陈释骢和冬忍也站起来,结束了烧烤工作。 他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炭灰,又瞄向身边人,低声道:“我辛苦了那么久,你不该说点什么?” 冬忍一瞧他的脸色,便读懂他想说什么,镇定地回复:“我让我妈来夸你,她是作家,辞藻丰富。” “……” 这确定不是找外援来损他么? 陈释骢颇为气恼:“我觉得你的语文成绩足够了。” 看来,少爷忙碌一天,已到达临界点,不能再逗了。 “好吧,骢骢哥哥——” 冬忍故意拖着长调喊人,又敷衍道:“今天你是家中老大。” 陈释骢这才哼了一声。 明明她语气里没半分诚恳,说话时还撇了撇嘴,可他听到这话,心尖上仍像悄然绽放一朵小花。 第53章 眼下的天气不冷不热, 正是北京最短暂的金秋时节。 众人围坐在院里的小桌旁,分享着烧烤的美味,倒是难得感受到乡村的清风。 楚华颖等人还买了凉菜和主食, 一一摆上桌来,瞧着格外热闹。大家吃饱后, 没有马上收拾,而是聚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楚华颖望向楚有情, 随口道:“听说你又签新书了?你姐说稿酬好像涨了一些。” 这些年来,楚有情靠给杂志写稿、出书谋生, 事业不温不火,却也足够她和冬忍糊口。 刚毕业的时候,她不愿意老实上班, 选了这份极不稳定的职业,让父母着实忧心。后来机缘巧合,她出版了人生中第一本书,版税没多少, 可好歹有了实实在在的作品, 魏彦明这才慢慢松了口。 父亲到底是知识分子, 总对纸质书另眼相看, 楚有情之后又接连出了好几本, 父母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数落她的话渐渐少了。 “对, 要是顺利的话,过几个月就能上市了。”楚有情主动提议,“到时候,我拿几本样书回家。” 楚华颖:“别拿给我, 我跟你爸不一样,没那个闲工夫看,你就直接给我讲讲故事内容好了。” 楚有情歪头思考一会儿,概括道:“就是讲一对母女探案的故事,我和冬忍暑假逛了好多地方,有一天突然冒出的灵感。” 那段日子,母女二人一心想淡忘悲伤的滋味,索性把北京的博物馆和各处景点逛了个遍。 谁也没想到能从中诞生出新东西。 这一回,老人乐呵起来,看了一眼冬忍,又笑话起女儿:“哎哟喂,敢情你命中的财运,还真是孩子带来的,买房是,写书也是。想当初那个算命的说这话,还平白无故遭了你一顿白眼。” 楚有情顿时不吭声了。 风水轮流转,楚有情刚还在揶揄陈释骢,这会儿坐在母亲跟前,自己的黑历史就被翻了出来。 冬忍支棱着耳朵,好奇地听着长辈们聊天,显然是不知道这段往事。 楚华颖又伸手拍了拍楚无悔的大腿,露出怀念的神色:“你还记得吧?你俩一起去爬山那次,在山脚遇到了算命的。” “记得。”楚无悔闻言抬眼,不咸不淡地说道,“对方说她有孩子后才能发财,应该早点结婚,把她给气的,要把人家摊子掀了。” 楚华颖乐得合不拢嘴:“回来还给老头儿告状,让他写信给景点,说山脚有人搞封建迷信……” 楚有情:“……” 楚有情有点听不下去,小声地辩驳:“那还不是他逻辑能力有问题,非要说‘早点结婚’,这有因果关系么?” “人家的话也没问题吧?”楚华颖挑眉,“那时候,谁知道冬忍会千里迢迢来北京给你送钱啊。” 其他人都笑起来,楚有情嘴唇动了动,最后拨弄起女儿的辫子,不愿说话了。 没过多久,众人聊得差不多,准备休息一会儿。 楚生志开始收拾房间里的床铺,周盼带着犯困的辉辉进屋小睡。冬忍和陈释骢则提起篮子,照着姥姥的吩咐,到地里摘东西去了。 院子里只剩老人和姐妹俩,炭火的青烟渐渐散尽,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四下里静悄悄的,透着一股子安逸。 情不忍释 第64节 阳光下,三人的身体被晒得微热,好长时间都没说一句话。 楚华颖望着蓝天,不知在思索什么。良久后,她突然侧过了头,对两个女儿说道:“有一天,你们能把个人的终身幸福敲定了,我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 楚无悔望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倏地哽住了,没办法出声。 倒是另一人的反应极快。 “我现在不就挺幸福的?有关心我的妈妈,还有爱我的女儿。”楚有情依偎在楚华颖身边,笑盈盈地说着,“我姐也对我那么好。” 楚华颖被她靠着,放松了下来,只是笑了笑。 又过了一会儿,老人站起身来,往屋里走:“好啦,我也回屋歇一会儿。” 待母亲离开后,楚无悔才瞥向妹妹,问道:“你没听懂妈的意思?” “听懂了,怎么了?” “那你还那么说?” 显而易见,老人不再提及姐妹俩过去的婚姻,但她打心底里认为,她们该组建新的家庭,方才只是隐晦地敲打罢了。 这种感觉让楚无悔如芒在背,偏又没法扭转母亲的想法,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楚有情无奈地叹气:“姐,你就是太在乎妈了,所以她稍微说点什么,你就特别放在心上,她也是吃准了你这一点,才会故意说这些话的。” “但她是咱妈啊,她在关心我们。” “我倒不这么觉得,一个人对别人的看法,都是自身状态的投射。”楚有情理性地分析,“与其说是关心我们,不如说是爸没了,她现在没以前开心了,所以觉得我们也该有人陪才对,说两句话敷衍敷衍算了,不必当真。” 楚无悔蹙起眉头,欲言又止道:“你怎么能……” 楚有情摆出无所谓的态度,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怎么能这么冷血?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其实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姐,你跟妈一模一样,外表再强势有什么用,遇到感情就想不明白了,永远为家里面辛苦付出,永远为爱的人冲锋陷阵,只要对方有要求,立刻要帮忙达成,但这事儿一定得你来做么?” “稍微放下点责任感吧,我说句戳心窝子的话,你当大姐那么多年,真的开心么?没有埋怨过?” 楚无悔沉默良久,这才望向她,轻轻地回答:“为什么不开心?至少我有你,你是我妹妹。” “起码我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你都是在的,也没埋怨过。” “……” 楚有情摇了摇头,径直地站起身,朝着屋里走去:“总抱着这种想法,你活该被妈这么绑着。” 楚无悔目送她离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有时候,她也希望自己能像弟弟妹妹般潇洒,但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感,驱使她回应着父母的期待。 她似乎总能更早察觉到家里的烦恼与难处,也更加无法容忍这些,急切地想要改变现状。 她真的开心么?有没有埋怨过? 多数时候,这样的生活对楚无悔而言,就像市集上买来的炒花蛤,辛辣鲜香,肉质嫩滑。 只是偶尔嚼到两三颗细沙,突兀地咯了舌尖,惹来一阵不大不小的烦扰,却又无伤大雅。 - 郊野的玉米地早染上了秋意,高大的秸秆间藏着饱满的苞米,被绿中泛黄的叶片层层遮掩。 剥开外层的苞叶,扯掉褐色的须子,露出的玉米粒金黄透亮,像是吸饱了阳光与养分。 冬忍和陈释骢扎在玉米地里,正认真完成姥姥交代的采摘任务。 一家人常年不在村里住,土地自然就借给了邻居耕种。得知楚华颖一行人回乡,邻居还专门过来告知,让他们只管去自家地里掰玉米。 这本就是周末放松的小活动,家里人也吃不下太多,老人便让两个大孩子去了。 冬忍和陈释骢的效率还算快,两人拎来两个筐,没一会儿就装满了一个。 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密密匝匝地挤着,像是天然的绿墙,摘玉米的时候还得拨开叶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这样的环境里,人能够轻易隐藏。 冬忍原本正利落地掰着玉米,瞥见前方拨开层层绿浪的身影,一个鬼主意便冷不丁冒了出来。 她悄无声息地停步,没有继续跟上去。 陈释骢在 前方开路,眼看玉米秆越来越密,步伐不断减缓。他摸了摸脖子,察觉一丝疼痛,意识到是被叶片割伤,出言规劝道:“别去前面了,待会儿你被划伤了。” “村里平时收玉米都用机器的,咱们就掰地头边上的吧,再往深处走不安全。” 然而,他的话却无人回应。 陈释骢这才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女孩早不知所踪。 茂密的玉米秆几乎要把方才踩出的小路吞没,四下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陈释骢连忙拨开叶片,返身找人,唤道:“hello?” “莫西莫西,人去哪儿啦?” “楚冬忍——” 叶片窸窸窣窣,随着他的动作摇摆晃荡,却压不住少年的声音。 最初,他的语气还算沉着,只是不断提高音量,接着就焦灼而仓皇起来,甚至用上了她的大名。 玉米叶拂过露出的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陈释骢却顾不上管了,猜到她可能是在恶作剧,又怕她真出了什么意外,只得忙乱地来回寻找,像是主动跳进显而易见的陷阱,没有办法。 最后,他掏出了手机,拨打她的号码,屏气凝神地倾听附近的动静。 但她似乎将手机设置静音,玉米地里并没有铃声响起。 正当他手足无措之际,电话那头却被接通了,传来标准的播音腔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turned off.” “……” 尽管她模仿得像模像样,但他还是听出一丝差异,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关机提示音。 这一下,陈释骢循着女孩的声音,瞬间就锁定了她的方位,揪出藏在玉米叶后的她。他既好气又好笑:“你好记仇啊。” 别人可能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他深知这就是一种报复,她在释放过往某段岁月的不满和怒意。 她不会主动承认在乎,却会默默地找回面子。 有点小小的阴暗,但他并不介意。 冬忍被陈释骢抓住,却丝毫不心虚,嘀咕道:“有么?” “有。”他点了点头,“心眼都没玉米粒儿大。” 冬忍刚想开口争辩,瞥见他脸上被玉米叶划出的红痕,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以为他能看穿自己的把戏,没料到他会慌成这样。 陈释骢见她不吭声,索性主动开口:“136xxxxxxxx。” 他流畅地背出一串数字,熟练得仿佛已经记过千百遍。 冬忍听着熟悉的号码愣了:“什么意思?” 少年脸上还带着几缕浅浅的划痕,深黑色的眼眸却浸着秋日的暖光,他没再追究她故意躲起来的事,反倒握着手机冲她晃了晃。 “这回可背下来了,以后我来打给你。” 第54章 秋日的清风拂去劳作的燥热, 那些缠成毛线团般无从言说的情绪,也随着玉米地里的笑闹声,被风轻轻吹散了。 没过多久, 冬忍和陈释骢提着两筐玉米,慢悠悠地踏上了归家的路。 院子外, 大人们正往车里搬运东西,整理着后备箱,准备打道回府。 楚无悔瞥见略显狼狈的儿子, 嘲笑道:“真是没干过农活儿,把自己弄那么脏。” 冬忍闻言略感心虚, 低头给各家分玉米。 陈释骢则大大咧咧地回:“回去洗洗就好了。” “就是,骢骢多来两趟,不就熟练了?”楚华颖在旁帮腔, “以后常来村里采摘,谁下地搞那么讲究啊。” 片刻后,两筐玉米被分装成了数个塑料袋,匀在两辆车上。 一家人收拾妥当, 便正式启程, 驱车返回城里了。 回去的路上, 冬忍和陈释骢当真困了。两人在玉米地里忙活了大半天, 早没了聊天的力气,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互相靠着,沉沉睡了过去。 前排的姐妹俩发现此事, 只是抿嘴一笑,降低了闲聊的音量,以免惊扰到孩子们。 - 接下来的日子里,冬忍和陈释骢度过一段风平浪静的学习生活。 楚无悔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为了工作频频出差。她不在家的日子,便让儿子去妹妹家蹭饭,等写完作业再自己坐车回家。 陈释骢对此毫无异议,他早猜到母亲的忙碌,回国时便有心理准备,原本是打算偶尔窝在姥姥姥爷家,如今换成小姨妹妹家,也没什么区别。 这种平淡无波的生活,甚至让陈释骢的厨艺和成绩都有了不小的长进。 吃惯了小姨做的饭菜,他忽然就拥有下厨的底气,觉得烹饪也不是什么难事,至少蒸米饭、炒青菜这类活儿,根本谈不上什么技术含量。 更别提饭后总要和冬忍面对面学习,稍一走神就要挨她的眼刀,逼得他不得不沉下心来全神贯注,各科成绩也跟着水涨船高。 几个月后,楚有情的新书正式上市。 不同于以往的不温不火,这本悬疑小说的销量十分亮眼,再加上铺天盖地的宣传,热度一路走高,这般盛况对她而言,可谓开天辟地头一遭。 未出版前,图书公司就看出了稿子的潜力,但同样没想到市场反响那么好。 有些事,既需要长久的积累,也需要恰到好处的运气,就像起风的时候,风筝不必费力,也能扶摇直上。 很快,楚有情就收到了新书的加印合同,连带过去的作品也受到关注。 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楚有情特意带着冬忍和陈释骢外出用餐,好好庆祝了一番。 远在外地的楚无悔得知喜讯,也说等她回来做东,专门给妹妹庆功。 新书畅销之后,家里的日子也悄然发生变化。 情不忍释 第65节 逢年过节,图书公司送来的节礼越来越丰厚,水果、月饼之类的东西总是源源不断,显然对楚有情愈发重视了。 她自己也比从前忙碌不少,偶尔要出席各类活动,再不是常年闭门创作的状态了。 每当回家稍晚时,楚有情便会给冬忍发消息,让女儿先把米饭蒸上。 等她提着满满当当的菜肴推门而入,便像个满载而归的猎人。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热热闹闹地饱餐一顿。 陈释骢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放学后,他如往常般跟随冬忍回家,发现屋里没有人,问道:“小姨今天要晚点回来?” “对,我们先写作业,待会儿再吃饭。”冬忍将书包放下,出言解释,“妈妈说会打包几个菜回来。” 两人洗了手,将米饭蒸上,又在家里写作业。 待学习时光结束,冬忍和陈释骢决定休息一会儿,找两本闲书看一看。他们来到次卧,翻找书架上的漫画和杂志,有些还是林筱沫借给冬忍的。 次卧充斥着女孩的东西,跟客厅里的环境不一样。 陈释骢有点无所适从,不好随意触碰什么,甚至不知坐在哪儿。他原地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了窗边,看向防盗栏围住的窗台,诧异道:“那只鸽子不见了啊。” 他犹记窗台上有一只胖鸽子,偶尔会拍打翅膀,在栏杆上到处跳。 冬忍:“不放米以后,它就不来了。” 她当初喂了鸽子好长时间,误以为它迷失方向、找不到家,直到同小区的鸽主找上门来,她才知道此鸽子是有家的。 而且,它的家离她家非常近,就在对面那栋楼的鸽棚,却天天飞过来蹭饭,一天吃好几顿,身形日益硕大。 这只鸽子还很精明,总是准时回鸽棚,等冬忍放学回家,才到窗台边蹭饭,制造了一种全天待在次卧窗台上的效果。 后来,鸽主发现它晚上总不在鸽棚,这才找上门,戳破这件事,让母女俩别喂米了。 他还承诺不会将它炖汤的。 陈释骢不由嘀咕:“这也太现实了,吃了你那么多米,它偶尔该回来看看吧。” “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带你去,就在对面那栋楼。”冬忍也来到窗边,给他指鸽棚方向,“那个大爷养了好多鸽子。” 正值此时,一 辆轿车驶入小区。 冬日天黑得早,车灯更显明亮,自然吸引了陈释骢的目光。 片刻后,两道人影从车上下来,正忙着拿车里的东西。其中一人拎起袋子便要先走,另一人却快步追了上来,执意要帮对方分担重量。 此刻天色昏沉,两人走到路灯之下,身影才逐渐清晰起来,其中一人正是楚有情。 另一人是个陌生男子,他忽然叫住楚有情,转身从后备箱里取出一束鲜花,递到了她的面前。 有一瞬间,陈释骢感到了不妙,下意识地瞥向冬忍,试图转移她注意力:“我们去看看米饭蒸没蒸好吧。” “怎么了?” 她却将他的古怪神色尽收眼底,反而顺着他遮掩的方向,看到了路灯下的情况。 紧接着,冬忍愣住了。 陈释骢见她脸色不对,忙道:“应该是出版社的人,把小姨捎回来而已。” 他知道这话根本站不住脚,毕竟送什么花不好,偏偏是玫瑰花。 冬忍没有说话,静静看着此幕。 夜色寒凉,两人却在路灯下站着聊了许久。 最后,楚有情率先迈步,似乎谢过了男人,转身走进单元楼门,很快消失了。 男人又驻足了片刻,这才上车,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陈释骢赶忙提醒:“小姨要回来了。” 两人再站在这里,多少就有点奇怪。 冬忍:“再等等。” 这栋楼已是有些年头的老建筑,楼道里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声响,想来单元门根本就没被推开过。 果不其然,等车子彻底离开后,楚有情却折了回来,重新出现在路灯光晕里。 她径直走到垃圾桶旁,不知往里面丢了些什么,这才转身,缓步朝家里走去。 陈释骢:“快走吧,这次真上楼了。” 没过多久,楚有情开门回家了,手里提着打包的菜,怀里还抱着一捧花。 “我回来了!”她笑道,“你们是不是饿坏了?快开饭吧,看看菜还热不热。” 陈释骢连忙上前,提过袋子,溜进了厨房忙碌。 楚有情又将花束递给女儿:“宝宝,你把这个放阳台吧,我先去洗个手。” “好的。” 冬忍接过花束,朝阳台走去,瞥见花叶间的贺卡,顺手将其拿了出来。 贺卡上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内容是“文字有温度,销量见真章。恭喜有情老师,口碑与销量双丰收,愿你的故事持续打动人心,畅销不止”。 这束花应该是图书公司的编辑送的。 一顿饭相安无事地结束了。 饭桌上,楚有情跟孩子们谈笑风生,模样跟平日里并无二致。 饭后,三人歇了一会儿,冬忍就坐不住了,在玄关处穿外套。 楚有情见状,疑惑道:“怎么了?这是要去哪儿?” 冬忍镇定地答:“骢骢哥哥说要回去了,我送送他。” “啊?”陈释骢顿时蒙了,又立马反应过来,收拾自己的书包,“对的,小姨,我们今天先写了作业,天有点黑,我先回去了。” “好吧,那路上小心,到家发条消息。” 冬忍又状似无意道:“妈妈,家里有垃圾么?我顺手丢了。” “我看看。”楚有情去了一趟厨房,回道,“不用了,今天没有厨余,不用急着丢了。” 两人这才挥别楚有情,穿好外套出门了。 出了单元门后,陈释骢才无奈感慨:“不是,你拿我做幌子也太顺手了,都不提前说一声么?万一我接不上来,怎么办?” 他都佩服自己临场发挥的演技,居然能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没把场面直接搞砸。 她却回得果断:“要是接不上来,你就完蛋了。” “……” 冬忍径直前往垃圾桶,陈释骢只得紧随其后。 他眼看她面无表情地掀开垃圾桶盖,利落地从中抽出那束被丢弃的花,又仔细寻找其中的蛛丝马迹,忍不住暗暗咋舌。 她翻找线索的动作未免也太熟练了?这是何等强大的心理素质? 陈释骢摇了摇头,嘀咕道:“我现在相信小姨写的探案故事原型是你了。” 冬忍却顾不上理他,找到了花束中的卡片,上面写的是“东边日头西边雨,祝你年年皆如意”。 没有时间,没有落款,极为简单的一句话,甚至看着并不出格。 但她转瞬便悟透了楚有情丢弃花束的缘由,脑海中浮现出那句古诗: “东边日头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有些事情,说得太透,反丧失了意境。 看来对方比储阳强一点,没准是个爱读书的文青。 “不要翻了,放回去吧,小姨专门丢在这里,就代表什么都没有。”陈释骢好言劝道,“你不要胡思乱想。” 他心里清楚,冬忍本来就心思纤细,冷静属于她的保护色,并不代表毫无反应。何况,这事还牵扯到楚有情,她的情绪更会被无限放大。 但小姨把花丢了,没有直接带回家,其实就表明态度,不希望她会多想。 冬忍抿了抿唇:“我有胡思乱想?” “你没有胡思乱想?”陈释骢小心翼翼道,“我觉得你现在想杀人。” “不,我没这么想过。” 她的目光落在那束粉玫瑰上,久久没有移开,沉默半晌后,才淡声开口:“我现在想的是,她最讨厌粉色,而那个人不知道。” 第55章 两人搜集完线索, 又将粉玫瑰花放回垃圾桶,连同那张卡片一并丢了进去。 陈释骢将垃圾桶盖子重新扣上,偷瞄她的脸色, 小声地询问:“需要我陪你转转么?” 她脸上没有表情,如同平静无波的水面, 谁也不知水下藏着怎样的波澜。 “不用。”冬忍道,“我说出来送你,要是回去得太晚, 妈妈该起疑心了。” 他无力地吐槽:“都是一家人,还要如此谨慎地保密?” “……” 陈释骢见她不言, 试探地往后退了两步:“那我走了?” 既然她不需要人陪,他若是执意留下,反倒会打扰她本就烦乱的心绪。 陈释骢转身欲走, 才迈出两三步,冬忍便默默跟了上来,安静地来到他的身侧。 他不禁疑惑:“你不回家?” 冬忍:“我送你。” 尽管心里装着事,但她没忘记离家前许下的承诺。 夜色中, 两人并肩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情不忍释 第66节 “如果你以后想知道什么, 请直接问我, 别背后查我。”陈释骢叹气, “你这种侦察手段, 太厉害了,我实在玩儿不过你。” 这大概就是普通人和学神之间的智商鸿沟吧? 他现下领悟, 她要真想治他,自己根本扛不住。 冬忍闻言,冷不丁道:“为什么你钱包里有一张我的照片?就是奥运会开幕式,在姥姥姥爷家那张。” 陈释骢瞬间噤声:“……” “还有, 钱包里的生日贺卡是哪个女生写的?” “……那是我妈写的!” “哦。”她应了一声,又瞄他一眼,“你急什么?” “……” 正值此时,一辆公交车从远处驶来,缓缓地停靠进站。 陈释骢快跑两步,又跟她挥手作别:“公交车来了,我 走了,拜拜。”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一溜烟地离开了。 没过多久,冬忍回到家,屋里传来母亲的询问声。 “骢骢回去了?” “对,还是坐的公交车。” “哎,当初要是买房买大一点,就能多一个房间了。”楚有情感慨,“他和你大姨,就可以偶尔住一下,不用来回跑。” 她后悔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主动驱散烦恼,笑道:“算了,不想这些了,要是宝宝没来北京,估计这套都没有呢。” 这不是冬忍第一次听到这话,听姥姥说,在她来北京之前,母亲一直住在姥姥姥爷家。 楚无悔和楚生志早已各自成家,楚有情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一直被父母认定缺乏自理能力,便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家里。那时的她没什么世俗的想法,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没想过未来该如何规划。 楚华颖偶尔会唏嘘,楚有情跟以前不一样了,至少过去,她绝不会做石头般的面包。 冬忍时常想,就像母亲现在总喊她“宝宝”一样,母亲在姥姥眼中,恐怕也永远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还会存在像大姨、姥姥般了解楚有情的人么? 楚有情见女儿晃神,好奇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冬忍回过神,低下头,目光投向角落里的水果箱:“妈妈,你吃水果吗?” “那一起吃点吧。” 楚有情从箱子里捡出几个橙子,去厨房洗净切块。 母女俩分享完橙子,这才各自洗漱休息了。 - 寒假前的日子过得格外安宁,除了那束粉玫瑰之外,冬忍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楚有情依旧时常外出,参加各类新书相关的活动,而她每次都是打车回家,再也没见过那辆车来接送她。 冬忍心里拿不准,送花的男人是彻底消失了,还是母亲刻意抹去了他的所有痕迹。 除了被勒令守口如瓶的陈释骢外,再没有人知道,她一直在暗中观察、调查这件事。 放假后,冬忍待在家里的时间变长了,对母亲的行程更是了如指掌。 某天,楚有情还主动提及了自己的日程:“过年前,图书公司那边有个年会活动,我可能得出席,宝宝想去么?” “你要是不想去,我就早点回来,我们在外面吃一顿,或者你想去找骢骢哥哥和大姨也行。” 上高中后,冬忍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大孩子了,或者说,是半个大人。她常常和林筱沫一起在图书馆附近的餐厅吃饭。假期里,偶尔和陈释骢待在家里时,两人也会一起给周边的小餐馆打电话订外卖。 可楚有情却始终放心不下,总认为她还是需要有人陪着吃饭,就算有事外出,也会尽量早点赶回来。 冬忍闻言,好奇地问:“我可以去么?” “当然了,听说晚宴是自助餐,有不少东西呢,可以挑你喜欢的吃。”楚有情道,“就是得在那里坐一会儿,听一些汇报,再看看节目,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图书公司的年会本就是一场团建活动,既是为了庆祝本年度的业绩成果,也会邀请几位相熟的作家到场,为未来的深度合作铺路。 楚有情的新书畅销,少不了公司的慧眼识珠。毕竟千里马尚需伯乐,这份情面自然要给,她便答应了出席年会。 冬忍:“我还没去过妈妈工作的地方。” “其实我平时也不在那里工作,而且晚宴好像是在酒店,也不是在公司里。” 楚有情想了一会儿,又笑道:“不过,我可以带你去见我的编辑,就是一直负责制作我的书的人。” “好。” 母女俩当下便敲定了春节前的日程。 实际上,冬忍心里揣着几分隐秘的心思。她发现那束粉玫瑰的那天,母亲还拿回了一束编辑送的花,这让她隐约觉得,送母亲回来的那个男人,说不定和图书公司有关联。 年会当天,楚有情带着冬忍,打车前往了酒店。 晚宴设在酒店宴会厅内,中央搭建了led屏幕与舞台,厅内整齐摆放着数张大圆桌,两侧是自助取餐台,台面点缀着鲜花与干果,整体布置精美雅致。 楚有情和冬忍刚一入场,便被一群人围住了,犹如掉入百花丛中。 工作人员们正喜气洋洋地为宾客引导:“楚老师,您得去一趟签名板,在那边签个名,然后拍照留念。” 签名板设在宴会厅正门的红毯前,母女俩不知怎的绕到了侧门,竟错过了签名环节,好在有人及时上前提醒。 楚有情一愣,瞥向远处的签名板,又望向女儿:“宝宝,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好。” 冬忍乖乖应下,站在签到台边等候,目送母亲匆匆折返回去。 现场工作人员均佩戴着工作牌,受邀嘉宾则人手一朵包装别致的鲜花,作为入场凭证。 冬忍手中也握着一朵花,是蓝白色的玫瑰,她有些好奇这是不是染色的。 正值此时,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出现了。 他跟签名台后的工作人员交流两句,突然发现了冬忍的存在,主动搭话道:“你就是楚冬忍?你妈妈在那边签名,马上回来。” 他语气温和,气质儒雅,没有戴工作牌,单论相貌不及储阳,却胜在有股书卷气。 不知为何,冬忍莫名涌出直觉,对方就是自己在找的人。 而且,男人比她还要沉不住气,自以为制造了一场完美的偶遇,殊不知方才她早已看见他在附近绕了两圈。 冬忍礼貌地回应:“好的,谢谢。” 男人见状,没有离开,反而笑着寒暄:“现在是放假了?” “对,刚放寒假没多久。” “不然你去座位上等吧,两边已经可以取餐,想吃什么就自己拿。”他扭头呼唤场内的人,“小萱,有情老师坐哪里?她女儿来了。” 过了一会儿,一名戴眼镜的女人回应了,抬手向他示意位置:“在这边,赵总。” “哇,这就是有情老师的女儿?”她看到冬忍,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招了招手,“你跟我来吧,你妈妈的位置在这边。” 冬忍这才听从了大人们的安排,在那张写着“楚有情”名字的座位上落座。 片刻后,楚有情签完名归来,却没在附近找到女儿。 男人连忙解释:“她在那边。” 楚有情见到他一愣,又扭头看到远方的冬忍,忙道:“好的,谢谢您。” “不用这么客气。”他无奈地笑,“你俩的回答倒是一模一样。” 楚有情却没再跟他多聊,问候两句,便离开了。 年会正式拉开帷幕,按照惯例,先是领导发言,随后是歌舞表演和抽奖环节。 冬忍坐在母亲身旁,一边安静地用餐,一边留意着舞台上的动向,很快便得知了男人的名字。 他叫赵亦谦,是图书公司的副总,不负责图书内容策划,主要深耕财务与管理领域,此刻正在台上简要分享公司的经营状况。以他现在的年龄,能达到这样的职位,确实算得上是青年才俊。 动物界的雄性常会凭借出众的外表吸引雌性,比如储阳,便是延续了动物本能的典型代表。 但赵亦谦会更符合现下人类社会的标准,一个男人只要干净体面,看上去性格和气,拥有着不错的学历和工作,便能被评价为优秀男性了。 冬忍很想从他身上挑出点毛病,却又觉得没意义,只能不时把玩着手中的玫瑰花。 实际上,玫瑰是什么颜色重要吗? 粉色,蓝色,或者被染色前的白色,都只是玫瑰花罢了。 生活的运转从不由玫瑰花的颜色决定,更多掺杂着现实的世俗思考,或者说,本质是双方的价值是否匹配、能否达成利益互换。 于大众眼光而言,赵亦谦绝对是个拥有对等价值、能实现利益互换的合适人选,搞清这一点,便足够了。 没过多久,公司的人前来敬酒。 楚有情举着果汁杯,还向女儿介绍起来:“这是陶萱阿姨,她是妈妈的编辑,妈妈的书都是她费心帮忙做的。” 冬忍连忙跟着举杯。 陶萱就是方才戴眼镜的女人,笑呵呵道:“我家孩子比她还小几岁,马上就要中考了,以后得向你们多请教经验才行。” 她又望向冬忍:“我听你妈说了,你还是小学霸呢,我女儿今天也来了,你们待会儿可以一起 玩。” “好的。” 楚有情又接连为冬忍介绍了几个人,一一说明对方与自己的关系,唯有轮到赵亦谦时,她的介绍格外简短:“这是赵叔叔。” 冬忍佯装不觉,客气地举杯:“赵叔叔好。” 赵亦谦顿时受宠若惊,赶忙跟她碰杯:“你好,你好。” 过了一会儿,陶萱把自家女儿叫到身边,贴心地考虑到孩子们独处难免无趣,便让她和冬忍一起在现场打发时间。 女孩还在读初中,性格有些腼腆,好在冬忍发现她喜欢动漫,两人很快就聊到了一块儿。 晚宴上,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孩子们则凑在舞台边捡气球玩耍。 冬忍离开母亲,和其他孩子待在一起后,才留意到一些平日里容易被忽略的异样。 情不忍释 第67节 比如,陶萱的年纪明显比楚有情大,她的孩子却比冬忍小,其实是一件稍显离奇的事。 周围人都没有多问,楚有情也不加解释,只说冬忍是她的女儿。 但这不代表旁人不会多想。 再比如,她和陈释骢是同龄人,但楚无悔和楚有情可差了好几岁。 倘若是不知情的外人,单从冬忍的年龄倒推楚有情的结婚时间,难免会生出几分困惑。 有时候,冬忍会忍不住思索,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因为她的存在,楚有情或许要平白承受许多莫须有的流言蜚语,甚至被身边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待。 北京是座大城市,人们的结婚年龄普遍偏晚,楚有情这个年纪就有了这么大的女儿,难免会被人私下揣测过往经历。 楚有情本人对此浑不在意,冬忍却有些后悔来参加晚宴了,仿佛自己的出现,抹黑了母亲的形象。 所以,冬忍觉得自己不该再纠结赵亦谦配不配、有没有资格的问题了。 归根到底,她才是那个没资格的人。 年会结束后,缤纷的彩带在场内飘洒开来,孩子们见状纷纷欢呼雀跃。 楚有情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带着女儿离开,对不远处频频张望的赵亦谦佯装未见。 最终,冬忍看着男人兜兜转转许久,始终找不到靠近的机会,终究还是率先戳破了僵局:“妈妈,赵叔叔好像想跟你聊两句。” 楚有情当即面露窘色:“是么?” “嗯。” 冬忍心里清楚,母亲之所以对赵亦谦这般避嫌,不过是太在意自己的想法。 可楚有情越是这样小心翼翼,她心里就越是过意不去。她不想成为母亲的绊脚石,尽管她也不确定,这条路究竟会通向何方。 楚有情回头看了赵亦谦一眼,似乎做出什么决定,又温声道:“那你在这儿等我几分钟,好么?” 冬忍老实地在旁边落座:“好,我就坐在这里。” 楚有情安顿好女儿,这才离开了。 那边的赵亦谦早已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他不动声色地转身,缓步走向了宴会厅里较为清静的角落。 这个位置两侧被墙壁环绕,又有装饰花层层叠叠,恰好阻挡了外界的视线。 片刻后,赵亦谦见楚有情露面,提议道:“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了。” 楚有情用余光打量附近,确定周围没人,这才捋了把头发,开门见山道:“赵总,能麻烦您以后离我女儿远一点么?” 她似乎有些不耐,语气也算不上温和,全然没了在女儿面前时的体贴与温柔。 赵亦谦顿时愣了:“为什么?” 楚有情张口就来:“她讨厌长得帅的男人。” “我也不算帅吧?” “而我讨厌长得丑的。” “……” 第56章 赵亦谦略一沉吟, 和缓地回复:“或许我属于中间值。”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凡事总要试一试,为什么不能给彼此一个机会呢?”他心平气和道, “没准我可以跟她相处好,我觉得她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 楚有情:“但我不需要她做懂事的好孩子。” 这话回得太快了, 像是不需要思考。 赵亦谦试图让对话的节奏变慢,但楚有情总是一句压着一句,叫人找不到一丝可切入的缝隙。 他只得无奈道:“我听说, 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能做到这样, 我真的很佩服。” 楚有情却不为所动,散漫地反驳:“你听说错了,她就是我亲生的, 我怀胎好久才生下的,得有一年半?甚至快两年?” 她思索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反正肯定比十个月久。” 面对对方断然拒绝的态度,以及天马行空的回应, 赵亦谦只觉得一阵无力。他再次问道:“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回复我么?不能认真考虑一下?” “我很认真。” 楚有情郑重其事道:“对不起, 十年前, 我可能会觉得开心就好, 凡事试一试也无妨, 但我现在没这个闲工夫了,我真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因为上一段感情?” “不。”她似笑非笑, “你们总是喜欢高估自己的份量。” 她说话时,眼睛里含着笑,却像冬日阳光下的冰棱,透亮无瑕, 触手却极凉。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情愫,只有一片沉静的通透,像是能将人从头到尾看穿,只叫人无处遁形。 倘若赵亦谦把她前不久的回避,视为一种积蓄感情的拉扯,那他现在就有点不确定了。 暧昧中的人会用以退为进的试探,去丈量对方的心意深浅,可这份博弈里,绝不会有一双不染风月的眼睛。 他低声道:“我不明白,我差在哪里?” 楚有情虽素来不爱谈及家事,却从不会刻意隐瞒自己的婚姻状况,更不会在外营造单身人设。那些与她共事了八九年的老同事,总归知晓一些情况,比如她与前夫离婚的时间,又比如她那成绩优异的女儿。 于赵亦谦而言,弄清这些细节并非难事,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无法理解她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究竟差在哪儿? 楚有情:“你可能是找人打听了一些情况,也可能是对自身条件很有自信,或许是我上次没说清楚,那我就再清晰地表达一次,你认为的那些合适,我都觉得不重要。” “就像挑选电子产品,一台电脑即便硬件配置再顶尖,内存和系统再先进,对我来说也毫无意义。我根本用不上那些复杂功能。我想要的,不过是一台好看、能流畅打字的笔记本,仅此而已。不是它不够好,只是对我而言,那些多余的功能实在没必要。” 赵亦谦蹙眉:“所以你能接受他,但是不能接受我,仅仅是由于外貌?” 楚有情随意地摊手:“不,这又是另一码事了,你可以理解为,我年轻时喜欢吃高油高盐的垃圾食品,但现在上年纪了,觉得清淡饮食会更好,说实话,两性关系就是这么个东西,没什么过于神秘的。” 她从不觉得坦露这些有什么可羞耻的,谁没在年少轻狂、荷尔蒙上头的年纪里,单纯地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呢? 没内涵就没内涵好了,总比为了标榜自己品德高尚,硬要假装喜欢丑陋的人强,那样的话,她倒宁愿做个真实的俗人。 “但你的精神世界呢?我以为,你会更注重精神共鸣和交流。” 楚有情闻言,忍不住轻笑:“在你眼里,我是这么浅薄的人?需要跟一个男人有精神共鸣?” 她摇了摇头:“ 我得多想不开啊。” 那一抹轻盈的笑,恰似一根细锐的银针,落进赵亦谦的眼底,精准地扎在了他的心尖上。 一些无法言明的困惑,似乎就在此刻解开了。 只要她不与异性产生深层的情感交流,行事便全然合乎逻辑,就像对待路边的一草一木,嗅过芬芳、触过枝叶便足矣,谁会去在意其他呢? 赵亦谦一时无法接受,欲言又止:“这听起来有点……” “恕我不敢苟同,但你对家里的男性亲友会说这些话么?” 他隐隐觉得,这番言论的背后,潜藏着某种令他颇为不适的价值取向,可具体是什么,他又一时难以形容。 楚有情不禁笑了:“你其实就是想问,我敢不敢把这些话说给我爸听,对吧?说这种不尊重男性的话,会不会挨他的打?” 她坦然道:“当然说过啊,而且我爸很聪明,一般到这种时候,他就会装傻和沉默,这也是他的高明之处。” “我可以开诚布公地讲,他对我的影响很大,就是通过他,我学会用你们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 她望着对方,一字一句道:“我不需要靠别人的爱来证明自己,也从没想过,得到某个厉害的人另眼相待,自己就能因此变得多了不起。爱这种东西,我拥有得太多了,甚至可以自己创造,没必要再向外抓取。” 而且,更可笑的是,一旦她用这种态度对待他们,他们反而坐不住了,试图向她证明自己不一样。 或许人本就是矛盾的生物,对唾手可得的事物向来弃如敝履,唯有那些历经千辛万苦、亲手争来的,才会被视作珍宝。 但她也是人,没兴趣做被争夺的宝藏。 楚有情理性地分析:“赵总,一定要得到对方的感情,以此来证明自身价值,其实也是一种病态。” “如果你遇见的是几年前的我,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甘心。种种原因让你对如今的我戴上了滤镜,仿佛一旦没被我接纳,就会动摇你对自身价值的判断。” “但你是什么样的人,实际跟我没有关系,不是么?” 赵亦谦哑然。 楚有情说完便作势离开,她不认为自己是对方感情里的必需品,正如她始终笃信,绝大多数男人都无法习得高级情感,他们只是把征服欲和占有欲杂糅在一起,在情绪的冲动之下,便将其错当成了“爱”。 或许,世上真有习得这种能力的男人,但她不在意,也懒得去找。 赵亦谦见她转身,出言询问:“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这么做,是为了你的女儿么?” 倘若要深究一切的导火索,其实就是他和女孩的碰面。 在此之前,楚有情从未跟他有过太深的交谈。 “不是。”楚有情停下脚步,回头道,“怀揣着‘为了对方’的念头,总觉得自己在牺牲或奉献,不过是自怜自哀罢了,没人强迫你做这些事。” 她耸了耸肩:“我就是为了我自己。” 他面露不解:“这怎么会是为了你自己?” “怎么不会?” 楚有情:“总有一天,你会发现遇到的每个人,都是你自己,不管是你爱的、爱你的,还是你恨的、恨你的,到最后,都只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 “和她相处的时候,我发现了以前从未察觉的我,那些莫名其妙的恐惧消散了,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念头,也终于落了地。” 她不会再像年少时那般冲动激烈,空抱着一堆道理却束手无策,如今更愿意把那些无谓的消耗收回来,专心思索如何走好往后的每一步路。 她怀念完,又平和道:“我很喜欢这种状态,也更喜欢现在的我。我跟她待在一起,当然是为了自己。” 至少直面恐惧以后,她比过去更加从容。 赵亦谦无可奈何:“你这么说,更会动摇我对自身价值的判断了。” “那是你的事。”楚有情干脆道,“后续书籍的版税合同,你可以再跟公司内部商议一下,我不会立马签字的。” 情不忍释 第68节 “可别闹到最后,让人说闲话,以为是赵总您出卖色相挽留我续约,对您的声誉不好。” 新书畅销后,公司接连发来两份合同,版税比起以前高出了不少。 可她拿不准这是编辑部的集体决议,还是赵亦谦的个人主张,自然得话里有话,提前敲打一番。 - 过了一会儿,楚有情握着一把玫瑰花,找到了坐在大厅门口的女儿。 她晃了晃手中的鲜花,兴高采烈地分享:“她们把多余的花都给我了,正好家里有个花瓶空着,可以带回去养两天。” 那些单支鲜花本是嘉宾们的入场凭证,如今还余下不少,每一支都鲜妍舒展,状态甚好。 冬忍看着母亲独自回来,身边并没有赵亦谦的身影,心里不免泛起几分疑惑,却终究没开口询问缘由。 “好啦,我们去打车。”楚有情低头翻找包里的东西,又顺手将鲜花递给女儿,“宝宝帮我拿一下。” 冬忍接过那捧花,左右端详了一番,随手便将其中的粉色花枝抽了出来,撇进了签到台旁的花筐里。 楚有情抬头时,恰好撞见这一幕,不由愣住了。 冬忍察觉母亲的神色,试探地问:“粉色的也要么?” 她犹豫地伸手,又要捡回花枝。 “不要了。” 楚有情这才回神,牵过女儿的手,笑道:“走吧,回家。” 第57章 夜色如织, 路边灯火璀璨,出租车很快便将母女俩送到了楼下。 回家后,楚有情找了个空花瓶, 盛上清水摆在桌面。她和冬忍一边拆开单枝鲜花的包装纸,一边用剪刀修剪枝叶, 随手将花插进备好的花瓶里。 没过多久,花瓶里便花团锦簇,一派热闹鲜活的模样。 冬忍沉默地修剪花枝, 却敏锐地察觉到母亲欲言又止,想必是要谈及今晚的经历。 不出所料, 楚有情插好最后一枝花,调整了几下花的位置,便开口问道:“赵叔叔跟你说什么了?” 短暂沉吟后, 冬忍并未隐瞒,一本正经地复述:“现在是放假了?” “不然你去座位上等吧,两边已经可以取餐,想吃什么就自己拿。” “你好, 你好。” 她分毫不差地复刻了一遍。 这便是赵亦谦今晚对她说的三句话。 楚有情哭笑不得:“为什么像个小复读机一样?” 接着, 她又陷入不解:“那你怎么知道他想跟我聊两句?” 这样听下来, 赵亦谦对冬忍始终保持着礼貌且克制的态度, 并未多言。 楚有情原本以为, 是他的胡言乱语,才招致了女儿的怀疑。 听到这话, 冬忍停下手中的动作,又将剪刀搁到一旁,垂下了眼眸:“因为妈妈一直在故意回避他。” “其实你不用……” 不用将男人送的花束丢进垃圾桶?不用刻意在介绍他时减少说辞? 她不知该如何措辞,只觉得脑袋有点乱, 最后含糊道:“我不会怎么样的。” 就像陈释骢所说,都是一家人,还要如此谨慎地保密? 母亲要真想做什么,她也不会成为阻碍。 楚有情闻言一愣。 空气骤然安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母女俩笼罩其中。 很快,楚有情又望向瓶内的鲜花,冷不丁笑道:“我们以前也插过花,你还记得吗?” 冬忍沉默数秒,小声地提醒:“花瓶是今年才买的,在柜子里放了好久,这是第一次使用。” 今年,母亲添置了不少精致的餐具和装饰品,可大多被束之高阁,好些物件至今连包装都未曾拆开。 “我说的是好早以前了,你才只有这么高,用的是喇叭花,你忘了么?” 楚有情一边抬手比划高度,一边兴致勃勃地回忆:“那时候也没有花瓶,我们只能拿竹筒装,就在村里面。” 这段记忆已经模糊得有些遥远了,想来是楚有情初次随储阳回村时的光景。 她应该上小学了?是一年级还是二年级? 冬忍面露犹豫,喃喃道:“有一点点印象。” 说实话,女孩早已记不清当时的诸多细节了。 女人刚进村的时候,她被奶奶关在屋里,只能隔着磨砂玻璃悄悄打量 院子里的动静。 等她终于被允许出来时,女人已经快要动身回京了。 满打满算,她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不过是在村里结伴玩耍了几天。 楚有情见她脸色迷惘,嘀咕起来:“看来你已经记不太清,那我就没必要道歉了。” “道歉?”冬忍好奇地追问,“为什么要道歉?” “你那时候问我,明明山里的条件那么苦,为什么不远万里地跑过来,连本地人都不想在这里待……” “因为喜欢一个人,爱屋及乌,就会想去他家乡看看。” 楚有情一怔,抬起了眼睛,错愕道:“你还记得?” “嗯。” 冬忍已经记不清,那天她们采的究竟是喇叭花还是三角梅了,可女人当时说过的那些话,却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从未被遗忘。 正因如此,她觉得这样的人,不该被储阳欺骗。 楚有情迎上她纯粹干净的眼神,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带着几分为难,轻声开口:“对不起,我那时撒谎了。” 冬忍不明所以。 楚有情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坦白道:“其实我当初根本不知道山里是那样的,那时候我也没多喜欢你爸爸。或许,对他而言,那就算是‘喜欢’了吧……” “可对你们来说,那种程度的‘喜欢’,大概远远不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之,每个人对感情的理解都不一样,实在不好评判。” “但那时候对着你,你又那么小,我实在没脸说这种话,只能撒谎找了个别的借口。” 面对储阳或是赵亦谦,楚有情能直白地表达自己对感情的看法,因为彼此都是成年人,不存在认知或阅历上的悬殊差距。 但遇上宛若白纸的女孩,她却始终开不了口。 光是想到要把成人间那些复杂难言的真相,告诉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当事人之一还是对方的生父,便觉得实在是太过残忍的事。 所以,她撒谎了。 此话一出,冬忍瞬间就蒙了,思绪纷乱如麻,又像被惊雷震开迷雾,心底的困惑在此刻尽数消散,只剩豁然开朗。 难怪她当初问女人“你看上他什么”时,对方会尴尬地避而不答,只塞给她一颗柠檬糖。 那些过往忽略的疑点,竟在此刻解开了。 楚有情察觉她的脸色,只将脑袋垂得更低,无奈道:“没准你也听姥姥说过一些我以前的事,是,我现在确实喜欢跟宝宝一起生活,享受‘妈妈’这个身份,觉得很幸福,可有些观念并没有变化……” “或许总有一天,你会向往更独立的人生,不愿意继续留在我身边,去开启属于自己的新阶段。” “但不管有没有你,我和赵叔叔都不会多交流的,这是我很早以前就决定的事。” 冬忍只觉得嗓子像被什么哽住了:“那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跟男人结婚?为什么当初把她带到北京来? 倘若她从始至终是这样的人,那她们之间,本不应该有这么多故事才对。 楚有情这才抬眼,反问道:“那你呢?为什么当时会把我带到坐车的地方?” 那是山中微热的一天。 楚有情至今记得,那日她在山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无意间知晓了储阳有女儿的真相,当场便与他争执起来。她和父亲的关系还算亲近,实在无法理解,世上怎么会有人能理直气壮地将孩子留在闭塞的山村里。 那一瞬间,她只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深深的厌倦。 她讨厌山里泥泞难行的小路,讨厌将皮肤晒得发烫发红的毒辣紫外线,讨厌冷不防袭来的马蜂与青虫,更讨厌书中那些臆造出来的、所谓安然恬淡的大山假象。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被文学骗了,才会从繁华的都市,一头扎进这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 如果不是在院子里撞见女孩,她本打算直接收拾行李,趁着老人不在,悄无声息地离开。 反正她对储阳向来是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 她压根不觉得不告而别有什么失礼的,毕竟她我行我素这么多年,连爹妈都管不了,旁人又算老几? 但突然出现的女孩打断了这一切,对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默默地提着塑料水管,替她冲洗沾泥的鞋。 那些闷而未发的火气,也随着水流而熄灭了。 那时的楚有情,没怎么跟孩子打过交道。除了偶尔帮着照看姐姐的儿子外,她对其他孩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亲近也不排斥。 女孩和姐姐的儿子还不同,性格内敛,不爱说话,偶尔说出两三句话,还常常让人答不上来。 楚有情在女孩面前总免不了窘迫。她想试着带给对方一些童真与欢乐,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算不上合格的大人,做起这些事来,也总蹩手蹩脚。 一个人恐怕得彻底悟透了生活的本质,才敢在面对孩子时侃侃而谈吧? 更何况,眼前这个女孩明明年纪尚幼,却早已比她经历了更多人生的蹉跎。 闹到最后,究竟是她在陪女孩玩,还是女孩在陪她打发时光,她都彻底搞不清楚了。 黄昏时分,女孩带着她在村里慢悠悠逛了一圈,最后一路将她送到了乘车点。 村里的交通十分不便,想要出山只能搭乘准点出发的大车,一旦错过,就得等第二天了。 楚有情当时还打趣对方:“你很讨厌我么?那么急着送我走?” 情不忍释 第69节 女孩却摇了摇头,只道:“离开这里对你好。” 楚有情顿时哑然。 人之初,究竟性本善,还是性本恶? 或者,一个人究竟要富裕到什么程度,才有能力对旁人出手相助? 实际上,楚有情那时已经知晓,女孩的生母就是乘车离开山村的,此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可她从未跟女孩提起这个话题,更不曾问过,女孩对此事怀揣怎样的感受。 但通过女孩的举动,她得知对方的答案。 书上记载无数进步的、先锋的思想,但读书人带着道理回到生活,就像折翼的飞鸟,无情地往下坠落。 她终究还是继承了父亲的缺点,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化念头,总在脑海里盘旋往复,可真到了要付诸行动的时候,却又让人退缩胆怯。 人人都在嘴上标榜着互帮互助,可一旦利益真正牵扯到自己身上,便都缄口不言了。 更甚者,还会搬出一些故作清醒的名言警句,诸如“这都是个人的命运和课题”,以此来撇清自己,消解内心的负疚感。 楚有情也不例外,她很擅长将自己撇出来,有一年甚至快两年,都在试图遗忘这件事情。 她还做过很多努力,比如给贫困山区捐款,比如不再跟储阳联系,比如翻阅大量哲学书籍,反复验证自己的想法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源于某种深层的心理动因。 可这些自我拉扯的尝试终究还是失败了,那些刻在记忆里的具象化存在,早已深深扎根,根本无法磨灭。 她看似从山里回到了熟悉的城市,心却像落下了什么在山野里,空落落的。 那段时日,储阳依旧执着地和她保持联系,而她也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就像在放置一道难解的题。 直到某一天,他说要回乡,老人去世了。 那天,楚有情翻看的书,恰好与“知行合一”相关。 像是一个外应,或者某种神启,她放 下电话,突然醒悟了。 这可能就是她的命运和课题,只要踏过这一步,便不会再迷惑了。 家中,楚有情眸光澄澈,面对困惑的女儿,再次询问道:“宝宝,你可能记不清楚了,但我还是很好奇,为什么你那天会把我送到车站?” 即便明知这样会招来男人和老人的责骂,她还是毅然做出了这个决定。 各种纷繁复杂的信息交织,让冬忍的脑子陷入混乱,一片空白。 她此刻根本无法思考,只凭本能,脱口而出:“……因为离开那里对你好。” “我也是。” 楚有情释然地笑了:“我也觉得,离开那里对你好。” 第58章 如果让冬忍细数人生中最幸运的事, 被楚有情带到北京,无疑会排在第一位。 她生命里遇到的所有温暖,都以此为起点延展开来。在繁忙的首都机场坐上楚无悔的车, 驶过笔直宽敞的长安街,跟着楚有情走进那个热闹鲜活的大家庭, 便是一切故事的开端。 明明山中草木青翠、满目葱茏,藏着最鲜活绚烂的色彩,可她对村中的记忆, 却始终蒙着昏黄的滤镜,像被迟暮的夕阳长久笼罩。 那时的她太过麻木, 辨不清复杂的情绪,更像蛰伏林间的小兽,仅凭本能挣扎求生。 直到来到北京, 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她才慢慢学着体察人情。 可即便在最幸福的时刻,她也从不敢有这般奢望。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被命运选中的人。 冬忍的嘴唇嗫嚅着, 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妈妈。” 楚有情被这个称呼戳中了, 眸光浮漾, 又重复道:“对不起。” 对不起, 她撒谎了。 对不起, 她纠结了好长时间,才有勇气做出决定。 对不起, 她其实有诸多缺点,平时只是拼命遮掩,希望能成为对方心目中的完美母亲。 楚有情深知,终有一日, 女孩会看清,自己的抚养者,不过是个普通人。 但她由衷地期盼,那一天能晚些降临。 冬忍轻轻摇了摇头,主动站起身,张开双臂拥住了楚有情。 她像在纠正着什么,语气郑重地开口:“谢谢你。” “我爱你。” 这两个短句仿佛被施加了魔法,掀起汹涌激荡的浪潮,瞬间便将楚有情的心房冲垮。 她只能下意识地回抱住女儿,犹如跋山涉水寻访真理的求道者,终于在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聆听到了那震撼人心的传讯。 - 带露的玫瑰被悉心养在瓶中,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 年会过后,冬忍和楚有情都默契地不再提及送花的男人,转眼就到了春节。 魏彦明去世后,楚华颖第一次主动提出回家,像往年一样,有条不紊地张罗起节日的各项事宜。 春节,像是独属于中国人的情感密码,无论此前遭遇了多大的变故,人们总要在这一天,让生活重新回到正轨。 楚有情从前不爱和楚华颖多聊,这个假期却一反常态,时常带着冬忍和陈释骢,泡在老人的家里。 冬忍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和姥姥说话时,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倒有几分过去姥爷的模样。她会说些直白又暖心的闲话,偶尔甚至惹来姥姥的白眼,可当老人垂下眉眼时,分明又受用着女儿的哄劝。 那些过往的针锋相对变少了,或许生死教会了众人,一时的口舌之争毫无价值。 享受在同一屋檐下团聚的时刻,才是最重要的事。 春节过后,楚有情签约了两本书,一本书仍然签给原来的公司,另一本书则对接了新的合作方,开始探索更多渠道。 寒假正式结束,冬忍的高中生活也迎来了新的变化。 班里的同学们都要开始认真思考文理分科。 等到高二,文科生会重新组成两个新班级,各班的人员也会随之调整。 放学路上,陈释骢还不忘询问冬忍的意见:“你想学文,还是学理?” 冬忍:“没想好。” 尽管班主任耳提面命,说要回去跟家长商量,文理科是事关未来的重大选择,但她还是觉得这一切太遥远了。 她向来只专注于眼前的事,做好当下的每一项任务,鲜少去琢磨三四年,乃至七八年后的人生。 过往的经历早已决定,她不会想得太长远,因为她这一生,遭遇的变化太多了。 陈释骢见冬忍不言,又扬起了眉头:“你不该礼貌地反问一下我么?” 冬忍瞄他一眼,干脆地答:“学理。” 他顿时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小到大都说以后要做游戏。” 她诚恳道:“你又不擅长绘画,没办法当漫画家。” “……” 陈释骢颇为不甘:“我绘画还是比你强一点吧。” “那你替我画暑假手抄报的花边。” “?” 冬忍跟他并肩走着,陷入了思索,最后缓缓道:“还是学理吧。” 她没有陈释骢那些从小就有的梦想,决定活得实际一点,选择风险最低的道路。 “为什么?” “以后好赚钱。” 陈释骢面露诧异:“你很在乎钱?” 冬忍点了点头。 他更感惊奇:“你都把我钱包收走了,居然还要赚钱?不该做你喜欢的事么?” 冬忍:“但我就喜欢赚钱。” 她生怕他要追回钱包,又补上一句:“我可以家里家外两头赚钱。” 陈释骢闻言,神情颇微妙:“不好意思,你在家里叫抢钱,谢谢。” 分科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楚有情和楚无悔自然不会去左右孩子们的选择。 暑假过后,冬忍和陈释骢都选了理科,顺理成章地留在四班。 年级里的一班和十班被拆散,全年级的文科生重新组建成新的一班和十班,而原先两个班的理科生,则被划分到了其他理科班级。 按理说,分班这事不会对冬忍有任何影响,她却收获了意外之喜,又能跟林筱沫同班了。 前一刻,林筱沫还在旧班里和同学们哭着道别,转头在四班看到冬忍,立马喜出望外,激动地迎上去。 文理分班尘埃落定后,四班还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老熟人。 齐浩柏依照王利民的安排在新座位上坐定,一转头,便发现了邻座的陈释骢。 他颇为惊讶,主动打招呼:“陈释骢,好久不见。” 陈释骢:“好久不见。” 两人不仅曾就读于同一所小学,周末还一同在剑桥英语班上课,再加上双方的母亲都曾担任过小学家委会的职务,彼此间多少也算有些交情。 虽说有几年没在同一所学校,但人人网上一直是好友,维持着淡淡的点赞之交。 课间休息时,齐浩柏还跟陈释骢聊了两句,随口寒暄了彼此的近况。 待齐浩柏离开后,冬忍才上前,好奇地询问:“你们还挺熟?” 她倒是知道两人相识,却不清楚他们仍有联系。 情不忍释 第70节 陈释骢斜睨了她一眼,无可奈何道:“这不都怪你。” “怪我?” 他眼看她满脸无辜,这才翻起了旧账:“他小学过生日那次,为什么你要说英文书是我送的?” 这简直是天大的误会,他当时是怕她落单不自在,才特意去了齐浩柏的生日宴。 而且,生日礼物也是他特意选的,就是担忧她没有准备,到时候在现场尴尬。 然而,她根本没悟透他的良苦用心,居然直接将此事告诉齐浩柏。 齐浩柏还专程到陈释骢班上找他道谢,陈释骢又不好解释,一来二去,两人的联系才一直没断。 冬忍眨了眨眼,迷惑道:“但那本书确实是你送的。” 陈释骢:“以后不许说了。” “为什么?” “我在外面很高冷。” “?” 冬忍见他微抬下巴,又故意侧过头,很想诛心地问一句“你到底哪里高冷了”。 但她终究没继续反驳,让步道:“那好吧,我以后再送男生礼物,不说是你送的了。” “……” 陈释骢错愕地回头:“我是这个意思么?” 而且,她又要送谁礼物了?没听说谁最近过生日?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当即温吞地改口:“……你做得对,那本书确实是我送的。” 第59章 高二分班后, 冬忍和林筱沫重拾了初中时形影不离的相处时光。 她们不必再只借着大课间匆匆碰面,终于拥有了大把朝夕相伴的机会。 冬忍依旧坐在第一排,林筱沫因为个子矮小, 也被安 排在前排。两人上课时相隔不远,每天只要一扭头, 基本就能看见彼此。 有时候,冬忍也说不清楚,她们的友谊是如何日渐深厚。 或许是那个陈释骢突然消失的夏天, 林筱沫察觉到了她的低落,主动拉着她出门散心。两人一起在北京的街头巷尾闲逛, 还结伴去了热闹的漫展。 又或许是林筱沫的家人也热情和善,知道她和筱沫关系要好,常常招呼她去家里留宿, 让她感受到了别样的温暖。 那个奇妙的夜晚,在林筱沫的房间里,两个女孩挤在窄窄的单人床上,被散落的杂志和漫画团团围住, 叽叽喳喳地聊到了天光微亮。 也是通过好友, 冬忍才真切体会到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女生友情, 干净又纯粹, 不带一丝杂质。 无关身份门第, 无关家世背景,无关她们是谁的女儿, 更无关彼此能交换多少利益。 她们之所以能成为最好的朋友,从来都只是因为,对方就是她自己。 因此,哪怕冬忍和陈释骢同班, 在校时,她的关注度也更多地放在林筱沫身上。 毕竟,好朋友放学回家就见不着了,少爷却有的是时间能够碰面。 好在陈释骢并不介意,他在班上也有玩得好的男生,甚至比冬忍更注重男女大防,简直保守至极。 唯有放学时,他在校门口等冬忍一起回家,碰见她俩肩并肩出来,才幽幽地嘀咕一句:“真不容易,想起我来了。” “我在这儿做备胎呢。” 这时,林筱沫就会笑嘻嘻地朝两人挥手作别,独自回家去了。 国庆“翻花”表演那次,她跟陈释骢算是认识了,知晓他俩的兄妹关系,自然也不会多想。 但她们亲昵无间的模样,偶尔还是会惹得旁人感慨。 课间操结束后,冬忍和林筱沫照例结伴回班。 路上,林筱沫随口问道:“你带月考卷子了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再给我讲讲吧,我昨天又有点不会了。” “我回去看看。” 班里,冬忍在座位上搜寻一圈,也没找到月考试卷,应该是放在家里了。 林筱沫安抚道:“算了,不然你周末给我讲吧,不是很着急。” 周末的时候,两人总相约去图书馆自习,中午再一起吃顿麦当劳,成了她们延续许久的惯例。 最近,在冬忍的劝学攻势下,陈释骢也被迫加入了这个自习阵营,泡起了图书馆。 可他却自称是被“利用”了,怀疑她们拉他入伙,不过是为了凑单麦当劳的多人套餐。 冬忍提议:“或者把你的卷子给我,我现写一下,也没有问题。” 林筱沫的卷子上没有正确的解题步骤,但现场解一下,并不会费功夫。 林筱沫:“好的,我去拿。” 两人前往林筱沫的座位上找卷子。 恰在此时,齐浩柏经过了她们,问道:“在找什么?” “月考卷子,想让她给我讲一下最后一道大题。” 林筱沫突然想起某事,眼前一亮道:“对了,你有没有带月考试卷?我记得你最后一道大题也对了,借我一下吧。” 齐浩柏二话没说,拿来自己的试卷,递给了对方。 林筱沫欣然接过:“谢谢。” 他又道:“我也可以给你讲。” 她顿时愣了神:“啊?” 林筱沫面露无措,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 下一秒,冬忍抽过好友手中的试卷,淡然地插话:“那你还是努力一点,年级排名再提提吧。” “现在,她可能比较信任我的成绩。” 齐浩柏:“……” 他语噎片刻,又露出怀念的神色,无奈地感慨:“你真是一点没变。” 小学时被她用成绩制裁的过往,忽然就全都浮上了心头,最后只能叹一句,既生瑜何生亮。 拿到试卷后,冬忍和林筱沫一边讲题,一边还随意地聊了两句。 “你和齐浩柏很熟?” “哦,我俩在以前那个班是同桌。”林筱沫眨了眨眼,“怎么了吗?” 冬忍沉吟数秒,说道:“没什么,还挺巧,我和他是小学同桌。” 林筱沫当即绽开笑容,赞叹起来:“对,他跟我说过,说你那时候学习就很好。” “他跟你聊得还挺多。” “这是你以前自己说的,你忘了吗?”林筱沫嘟囔,“国庆‘翻花’的时候,你给我介绍的,说他是你小学同桌,我可还记着呢。” 冬忍这才恍然记起此事,当年她们是在天安门广场偶遇过齐浩柏,只是没料到高中竟会同校同班。 这个讲题的小插曲,很快就被冬忍抛到了脑后。 可周末在图书馆撞见齐浩柏时,她隐隐觉得对方近来出现的次数,有些过于频繁了。 甚至连陈释骢都察觉到了这一点。 图书馆自习室里严禁交谈,冬忍和林筱沫便用手机打字或是传纸条的方式交流,生怕打扰到身边埋头苦读的人。 过了一会儿,林筱沫递来一张小纸条,上面问冬忍想喝些什么,看样子是打算去楼下的便利店。 冬忍轻轻晃了晃手边的保温杯,林筱沫立刻就心领神会,知道好友不需要了。 林筱沫轻手轻脚地挪开椅子,把东西留在座位上,蹑手蹑脚地溜出了自习室。 片刻后,坐在另一边的齐浩柏也起身离座。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出去,又差不多同一时间回来,在外逗留的时间并不算长,手里还都拎着刚买的饮料。 陈释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按捺了半晌,终于在冬忍出去接水的间隙,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刚一出门,他便忍不住询问:“你不觉得他俩有点奇怪吗?” 冬忍回头,见他跟出来,迟疑地问:“奇怪?” 陈释骢:“我们在这里自习了那么久,为什么齐浩柏会突然出现?” 这实在是不太符合常理,对方怎么知道这个据点? “你也没有在这里自习很久。”她精准地纠正,“上个假期才开始跟着我来的。” 陈释骢却不回应,反而继续分析道:“而且,他们是一起去买水的,林筱沫刚出去,齐浩柏就走了,再结伴回了自习室。” “这又怎么了?”冬忍平静道,“我也不知道,我出来接水,为什么你要跟过来?” 他还好意思说别人,先分析分析自己吧。 陈释骢见她完全不开窍,顿时恨铁不成钢,像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他忍耐片刻,终究没憋住,又道:“我前两天还看到,林筱沫的柜子装不下了,齐浩柏替她把装饰班里的东西放在自己柜子里。” 升入高二后,林筱沫当上了班里的宣传委员,最近特意添置了些新年装饰品,准备等过节时好好装点一番教室。 “你好八卦。”冬忍露出略带几分微妙的眼神,“怎么偷偷关注这些?” “……这是重点么?” 陈释骢被她气笑了:“你究竟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他真要怀疑她这时灵时不灵的侦查能力了,明明跑去翻垃圾桶的时候敏锐得很,现在又犯起了糊涂,对眼前的一切仿佛毫无察觉。 情不忍释 第71节 冬忍却不回答,反而淡定地回:“看起来,你很懂。” “我以前还怀疑你是古代人呢,在班里都不跟我说话,生怕被人发现浸猪笼。” 陈释骢:“……” 即便是在严防早恋的学校里,陈释骢也是保守派中的保守派,在班里偶尔还和冬忍聊两句,跟其他女生都快要是零交流。 这就导致班里别的女生,有时还 得托冬忍帮忙传话给他,跟他实在不太熟络。 有时候,冬忍都不懂他究竟在谨慎什么。 陈释骢深吸一口气,无力地辩驳:“请你不要抹黑我高尚的品德。” 冬忍:“再说了,不要太大惊小怪,你举的这些例子,咱俩也能撞好几个。” 实际上,冬忍早就察觉到林筱沫和齐浩柏之间的氛围不太一样,可在校规森严的大环境里,她总想着要为好友多说几句,不愿轻易给两人的关系下定论。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林筱沫和陈释骢一样古板守旧。 就像对方曾说“二次元和三次元是不一样的”,显然在她心里,早恋也是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 陈释骢好声好气道:“这不一样。” 冬忍:“怎么不一样?” “你觉得我俩和他俩能一样么?”他道,“他们又不是兄妹,也不能一起回家。” “我们也不是亲兄妹啊。” “……” 这一下,陈释骢彻底怔住了。他眸光微动,沉默了半晌,才不可思议道:“你居然知道……” 他还以为她都没把自己当异性。 冬忍莫名其妙地反问:“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 面对女孩认真的神色,陈释骢顿时乱了阵脚,心跳都漏了半拍。 一旦想要剖析林筱沫和齐浩柏的关系,就不得不先解释清楚自己和她的关系,这局面实在让人进退两难。 一股隐秘的燥热顺着颈侧蔓延开来,搅得他思绪纷乱,心生赧意,迷糊起来。 最后,他只得低头,憋闷地承认:“你说得对,是我太大惊小怪了。” 第60章 冬忍和陈释骢回到自习室后, 又认真地学习了一段时间。 中午,四个人一起在麦当劳吃饭,决定吃完再回图书馆自习。 陈释骢早有教训, 再也不提林筱沫和齐浩柏的事,两人偶尔交流或有小动作, 他跟冬忍一样,权当没看见。 没过多久,两个男生去柜台取餐, 女生们留在桌边占位置。 林筱沫瞅准时机,这才凑到冬忍身边, 小心翼翼道:“对不起,是我那天跟齐浩柏说了,我们偶尔来这个图书馆。” 她面露难色:“我也没想到他会过来。” 这里就像独属于她们的秘密基地, 从初中起,她们便常来光顾,承载了数不清的回忆。 只是如今人越来越多了。 “为什么要道歉?”冬忍出言安抚,“来就来呗, 我都直接把我哥带来的, 你不也没说什么。” 林筱沫欲言又止:“我怕你讨厌他……” 上一回借卷子时, 齐浩柏说也能给她讲题, 便让林筱沫极为尴尬, 生怕冬忍会不高兴。 至少,冬忍跟她、陈释骢同时相处时, 都相当克制,不会展现出跟她哥更亲近的样子。 冬忍:“也没有,其实我们不熟,而且我就算真讨厌他, 又不会连带着讨厌你。” 林筱沫一怔,似鼓起勇气,想说点什么:“我……” 可话到了嗓子眼,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冬忍见状,顿时领悟好友的想法,明了她的纠结与茫然。 在这个年纪,女生间的友谊都在追逐极致的纯粹,不可以互相隐瞒,不可以冷落彼此,要在学校里把对方放在第一位。 在某些时候,她们甚至能替对方表态,比如班里假期聚会,大家就会让林筱沫去问冬忍来不来。 这听起来有些幼稚,可林筱沫却一直认真践行着,凡事都要跟好友报备,没准比对父母讲的还要多。 同样,只要她对好友有半点隐瞒,就会涌起莫名的负疚感,仿佛背叛了对方。 但冬忍觉得,她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毕竟有些事,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法在当下参透,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冬忍:“没关系,等你想明白的时候,再告诉我好了。” “不要想太多,他没那么大的影响力。” 这番话瞬间将局促不安的林筱沫捞了上来。 某些情绪,如空中飘荡的落叶,终于在此刻落地了。 林筱沫深受触动,她的眸光晃动,攀住冬忍的胳膊:“谢谢——” “果然还是你最好了!” 片刻后,陈释骢和齐浩柏端着满满当当的托盘回来了。 陈释骢瞧她们依偎着,胳膊挨着胳膊,忍不住挑了挑眉:“怎么?你俩又爱上了?” 林筱沫凑到冬忍耳畔,悄声嘀咕:“你哥有时候说话真挺……” 她一直觉得对方气质和脑回路不太搭,看他的外在形象,不像是会说“你们拿我凑麦当劳套餐”的人,多少有点抽象了。 冬忍见怪不怪:“少爷嘛。” - 高二下学期,全年级组织了一次游学活动,本着自愿报名的原则,让学生回家和家长商议是否参与。 游学地点定在安徽,行程共计五六天。 尽管老师再三强调这次游学的严肃性,同学们却都将其当成大型春游,个个都蠢蠢欲动。 出发当天,楚无悔和楚有情开车送两个孩子到高铁站。冬忍和陈释骢进站后,便能和班里同学汇合,跟着老师们一同行动。 临别前,楚有情不忘叮嘱:“骢骢,出门在外要多照顾妹妹。” 楚无悔:“你指望他?他可不一定有冬忍靠谱,估计钱包被偷都发现不了。” 陈释骢无力地提醒:“妈,我现在拉着两个箱子。” 他现在一手拽着一个行李箱,而他伟大的母亲却视而不见,甚至觉得他不够可靠。 “所以呢?不该么?” “……” 冬忍:“大姨,我不在家,麻烦你看着点我妈。” 这些年,她很少离家这么久,更别说要和楚有情分开五六天。 “没问题。”楚无悔笑着应完,又扭头对妹妹道,“你瞧她看问题就透彻多了,知道家里谁才需要被照顾。” 楚有情撇了撇嘴,可对着姐姐,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没过多久,冬忍和陈释骢跟班里同学汇合,一起排队登上高铁,静待发车。 车厢里全是同班同学,大家也没再拘泥于车票上的座位,三三两两结伴落座,很快就热热闹闹地聊了起来。 冬忍和林筱沫选了靠窗的两人座,陈释骢则坐在冬忍身后,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片刻后,齐浩柏走了过来,坐在了空位上。 陈释骢略一沉吟,还是没忍住,侧头望向他:“这对么?” “怎么了?”齐浩柏解释,“附近只有这个座位。” 陈释骢用余光扫视一圈,发现对方没撒谎,这才不说话了。 高铁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流动起来,不再是北京市区的景象。 齐浩柏又道:“到了那边的酒店,你有跟谁提前约好同屋么?” 学校订的都是双人标间,按惯例由相熟的同学同住,冬忍和林筱沫早早就约好了一间。 陈释骢:“没有。” 齐浩柏:“那我们……” 陈释骢立马拒绝:“我一人一个屋。” 齐浩柏面露诧异:“可老师说是双人标间。” “我有钱,自己单开一间。” “……” 几个小时后,高铁的速度逐渐放缓,眼看就要到站了。 陈释骢看了一眼时间,又对身边人淡声道:“麻烦让一下。” 齐浩柏提醒:“马上到站了。” 他实在想不出,对方现在要起身做什么。 陈释骢矜持地颔首:“对,我要给我妹拿箱子了。” “……这句话需要说得这么硬气么?” 齐浩柏总觉得,对方在用最冷酷的态度,说一些毫无杀伤力的句子。 情不忍释 第72节 第一天的行程格外漫长,学生们出了高铁站又转乘大巴,才终于抵达落脚的酒店。 众人的行李箱堆得乱糟糟的,林筱沫的箱子被压在最底下,她便让冬忍先去领房卡,到房间里等她。 冬忍和陈释骢并肩往酒店大堂走。 陈释骢依旧拖着两个行李箱,总算逮着机会向她抱怨:“都怪你。” “怎么又怪上我了?”冬忍伸手去拉其中一个箱子,“我自己来也行。” 陈释骢却不撒手,继续道:“都是由于你俩关系好,我和齐浩柏才总被迫碰面。” 冬忍不禁好奇:“你干嘛对他那么大反应?” 高铁上,她发现两个男生同座,却不懂陈释骢的抵触。她都不介意齐浩柏的存在,他倒斤斤计较起来。 陈释骢煞有介事道:“他不尊重我,他只 是把我当做你的附庸,又因为你和林筱沫是朋友,所以才故意来接近我,以此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话乍一听有道理,但冬忍很想吐槽,谁会把自己定义成别人的附庸啊? “哪有那么夸张。”她出言开解,“也许他就是跟你一样喜欢《小王子》的书友?” 陈释骢难以置信道:“你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吗?他就是想通过这种手段,融入这个小团队,让自身的存在变得正当化,温水煮青蛙般让对方适应了。” 他对她的迟钝都感到崩溃了,恨不得掰开揉碎了讲,生怕她以后被外面人骗了。 “看不出来。”冬忍坦白,“不太懂你们男生间那点事儿。” “……” 冬忍见陈释骢语塞,心里顿时冒出母亲常说的话,对外人的评价,其实都是自身的投射。 可她又怕真说出口,会惹得陈释骢恼羞成怒。 “少抱怨两句吧。”冬忍好声好气地劝起来,“你不想理他,就不理他了。” 陈释骢却抓住她的前半句话不放:“你还嫌我话多了?” “我妈妈说,人都是越缺什么,才越爱强调什么。”她诚恳地评价,“你这样显得更可怜了。” “……” 这一下,陈释骢干脆破罐破摔,认了下来:“我就是很可怜。” “你根本不管我的死活,为什么不选个三人座?”他不满地抗议,“你坐在中间就好了。” 哪想到她俩上车就黏住,完全遗忘了后面的自己。 冬忍的目光不自觉地游移起来:“太挤了,不舒服……” 高铁的中间座,坐起来可真是太考验人了。 陈释骢顿时抓住了把柄:“你看,你只在乎自己的感受。” “而且,我哪里敢抹黑你高尚的品德。” “???” 冬忍见他越加气愤,连忙软声安抚:“好啦,回去的时候,等返程再坐高铁,还会有机会的……” 陈释骢这才脸色稍缓,觉得她终于吐露一句人话,哪料到后半句又恶劣起来。 “等回去的时候,再抹黑你清白,这样总行了吧?” “……” 第61章 片刻后, 陈释骢放下冬忍的行李箱,带着自己的东西回了房间。 冬忍在屋里简单收拾了几下,很快就听见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林筱沫到了。 两人分配完床位, 便各自打开箱子,顺便闲聊起来。 林筱沫随口询问:“你哥是不是生气了?” 冬忍:“没有吧。” 林筱沫:“我还以为他想跟你坐在一起,结果没有机会, 所以冷着张脸。” 高铁上,林筱沫也听见两个男生闲聊, 只当陈释骢是对座位有些不满。 “那不叫生气,也不叫冷脸。”冬忍解释,“这都算生气的话, 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在生气,早把自己气死了。” “那叫什么?” “撒娇。” “???” 林筱沫神色微妙,说道:“行吧,那他要是回去又生……又撒娇的话, 你就跟我说, 你俩一起坐也没事的。” “好。” - 翌日, 学生们整装出发, 正式开始游学之行, 抵达了黄山。 全年级以班级为单位开展活动,王利民需要时不时清点人数, 生怕有学生掉队。 王利民:“大家都要结伴行动,记得带好手机啊,谁要是遇到什么事,立马打电话联系我!” “我的电话号码都存好了么?” “存好了——” 一踏进景区, 班里同学就差点被游客们冲散了,好在都身着校服,很快找到了彼此。 学生们的服装格外显眼,老师们可就没那么轻松了。除了班主任外,其他老师只要稍微慢上两步,就彻底找不着自己该跟的队伍。 地理老师稀里糊涂就跟丢了一班,跑到四班的队列里面,还兴致勃勃地向周围人提问:“同学们,有谁知道黄山市的地貌特征是什么吗?有什么样的气候特点?” 四班学生答道:“老师,我们是理科班。” 他顿时愣了,这才发现身边没有熟面孔,又出言调侃:“没事,理科班也没关系,也可以回答,都不白来嘛。” 爬山过半的时候,林筱沫见到空着的长椅,顿时像抓紧了救命稻草,一屁股坐了上去。她长叹一声:“不行,我真得歇会儿了,太累了。” 黄山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整片山。尽管学生们乘坐索道上来,但景点间依然有山要爬,很快就体力耗尽。 冬忍:“我陪你坐会儿?” “你不累的话,先往前也行,我恐怕得歇好久了。” 这会儿,班里的人渐渐散开了,老师们便领着大家兵分两路,一部分留在休息区歇脚,一部分继续往上走,双方约好稍后在指定地点会合。 冬忍见此情形也不再多劝,跟林筱沫道别后,便跟着爬山的大部队往前走了。 没走两步,冬忍就察觉身边多了个人,陈释骢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 她颇为好奇:“刚刚怎么没看见你?” “备胎是这样的。”陈释骢没好气道,“等你落单了才会出现。” “那你可以载着我走吗?轮胎不该能载人?” “……” 她那些鬼点子怎么都往他身上使了? 爬山本就是件耗体力的事,两人一路向上攀登,很快便没了交流,各自盯着脚下的路。 有些山路又高又陡,台阶窄得只能容下一人通过,途中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没走多久,双腿就泛起了酸胀的麻意。 冬忍走在前面,偶尔累得脚步发飘时,身后的陈释骢便会伸手扶她一把,免得她脚下打滑摔了跟头。 冬忍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继续向前:“还真能载人。” “不然呢?” 陈释骢:“……你摔下来没事,再把我压死了。” 登到山顶时,周遭空气里的湿气渐渐散去,鼻尖那点潮润的雨意也消失殆尽。 天空恰好放晴,远近的山峦静静卧在云海之中,山尖从雾气里探出头来,宛如海涛里的岛屿,时隐时现。 冬忍生在高原,见过无数澄澈的蓝天,却觉得眼前的景色跟家乡有所不同。 这里更像是从《千里江山图》里裁下的一角,层峦起伏,雾霭溟濛。 四周的云灵动得不像话,会翻涌,会流淌,会在山巅舒展漫舞,会在谷底铺成一床蓬松的雪毯,任风拂过,依旧凝聚不散。 王利民望着云海,惊叹道:“哇,我们的运气真好,居然撞上能看到风景的时间段了!” 导游在旁附和:“是,黄山恨不得天天下雨,有时候爬上来,都不一定能看见什么。” 一路艰险终于在此刻换得成果,学生们都激动起来,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冬忍也不例外,拍下山顶的美景,想发给在家的母亲。 然而,她刚摁下发送键,屏幕却闪烁一下,接着就陷入黑屏,不管按什么都没用了。 冬忍捣鼓了一阵子,发现毫无效果,只得问身边人:“这是什么意思?” “死机了?”陈释骢接过她的手机,尝试重启却依然闪屏,叹道,“等回酒店有工具,我再给你弄一下吧。” 她没想到他沉迷电子设备到此地步,迟疑道:“你还带工具了?” “又不是很复杂的工具,要是缺了什么,找酒店借一下,或者在山下买也行。” 陈释骢研究完她的旧手机,又幸灾乐祸起来:“让你不换手机,这下完蛋了吧,班主任刚说要保持通讯畅通。” 冬忍的手机实在老旧。和同龄人比起来,她用手机的时间本就不多,像企鹅、人人网这类社交软件,也都是回家后用电脑登录。 于她而言,手机不过是用来维持和外界联系的工具。 冬忍:“你给我妈发一条消息,说我手机有点小问题,不一定能及时回复她。” 她不确定照片是否发送成功,只能让陈释骢代为告知情况。 陈释骢却微抬下巴,得意道:“出门在外,谁才是最靠谱的人?” 情不忍释 第73节 出发时,他在高铁站备受打压,如今终于找回面子,向来可靠的她居然被旧手机坑了。 “……” 冬忍当即握紧拳头,朝他举起来,面无表情道:“发不发?” 陈释骢连忙提醒:“你现在身边就我一个人,可得对我客气点儿。万一待会儿跟大部队走散了,你又没个能用的手机,小心被人拐卖。” 冬忍没说话,直接从他的兜里,将对方手机拿出来,随意地晃了晃:“谁说我没有手机了?” “?” 陈释骢没想到她动作那么快,又见她熟练地解锁手机,惊道:“你怎么连我密码都知道?” 冬忍却没正面接话,用陈释骢的手机给楚有情发完消息后,才从容不迫地复述:“你现在身边就我一个人,可得对我客气点儿。万一待会儿跟大部队走散了,你又没个能用的手机,小心被人拐卖。” “……” 第62章 远山如黛, 云海似纱,这般景致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学生们在山顶嬉闹拍照了好一阵子, 眼看集合时间快到了,才恋恋不舍地跟着老师往山下走。 返程的路上, 陈释骢寸步不离地跟着冬忍,原因很简单,他的手机还在她那儿。 景点附近的路平坦许多, 不像方才的山路那般难走,冬忍甚至有余暇摆弄手机了。 陈释骢见她低头打字, 好奇道:“你在拿我的手机跟谁聊天?小姨么?” “不,大姨。”冬忍回答,“她跟我妈妈在一起。” 她在陈释骢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款新软件, 界面和企鹅颇为相似,只是排版要简洁得多。 楚无悔还发来一张姐妹俩的自拍,看背景像是在咖啡馆,她们正享受着不用带娃的悠闲时光。 本着礼尚往来的心思, 冬忍当即举起手机, 随手拍了一张身旁的人。 陈释骢挑眉:“怎么还偷拍我?” “大姨问我们玩得怎么样。”冬忍道, “这个软件挺好用的。” “这叫微信, 你赶紧换个新手机, 注册账号吧。”他想到什么,又道, “对了,发微信可比短信便宜,这下你没有不回消息的理由了。” 没过多久,全班人在下行索道处聚齐, 排着队等候下山。 爬山结束后,大家跟着老师来到一家主打臭鳜鱼的徽菜馆。巨大的旋转圆桌很快就座无虚席,众人饿了许久,此刻也不客气,都摆出要把所有饭菜都消灭干净的架势。 大巴车载着饱餐一顿的学生们,缓缓驶回了酒店。 到酒店后,冬忍没回房间,先跟林筱沫打了声招呼:“我手机坏了,晚点修好就回去,我带着房卡。” “好的,那我先回屋了。” 待好友走远,冬忍便随陈释骢一同来到他的房间。 她立在门口扫视一圈,屋里竟收拾得一尘不染,不仅没有随意敞开的行李箱,两张床的被褥也都铺得平平整整,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冬忍:“你真是一人一个屋?” 她原本以为,他在高铁上那番话只是为了婉拒齐浩柏而开的玩笑,谁料这位少爷竟是认真的。 陈释骢从柜子里取出书包,紧接着又拿出一个小巧的工具箱:“我从小就一个人睡,不习惯屋里有别人。” “奢侈,我要向大姨建议,严格管控你零花钱。” “那你去建议我妈吧,我自会找我爸要双倍。我爷爷都退休,该换我啃老了。” “?” 确定屋里只住着他一个人,冬忍的状态也随意了不少,她绕着茶几走了一圈,发现了一袋当地零食,里面装着徽墨酥、黄山烧饼之类的东西。 陈释骢察觉她的目光:“要吃就自己拿。” 冬忍倒不客气,拆开一包徽墨酥,端详这块黑色糕点,好奇地咬了一口。 两人一个吃着零食,一个捣鼓手机,一时都没说话,却半点不觉得尴尬,反倒生出一种回家般的自在松弛。不必刻意端着社交的分寸,只管坦然做自己的事就好。 零食袋窸窸窣窣的声响接连不断,总算将陈释骢的注意力从手机上拉了回来。 “你都快给我吃完了。”他见她独自品尝零食,不满地抗议,“这是我打算带回家的伴手礼。” “你要带给谁?”冬忍疑惑道,“我妈和大姨不爱吃这些东西,那两盒可以带给姥姥和舅舅。” 楚有情和楚无悔都不爱吃容易掉渣的食物,冬忍还特意留了两盒没拆封的零食,让他带回去送给家里的其他人。 她坦然地反问:“你最近认识了什么新朋友?要是不够数,我明天赔你两盒。” “……天天忙着伺候你,哪里还有新朋友。” 陈释骢没好气道:“爬了一天山,刚回到酒店,就给你修手机。” 冬忍听对方抱怨连连,这才将零食递到他嘴边:“行啦,给你吃一口就是了。” 她又忍不住吐槽:“为什么每次都不直接要?非得在前面铺垫那么久。” 朝夕相处这么久,冬忍早已看透了他的诸多特质。 有些时候,他表现出的情绪都是伪装,不过是用来达成目的的小伎俩。 外人见了多半会以为他真在生气,唯有她能一眼洞悉,他话里话外的另一层深意。 这个人老在奇怪的时候格外要面子。比如小时候,他总纠结于自己先主动打招呼,觉得是热脸在贴冷屁股。现在讨要零食也不直说,偏要拐弯抹角等她分享,否则就落于下风似的。 陈释骢见她主动递来零食,脸色稍稍缓和,低下头咬了一口。 冬忍:“好吃么?” 他心里相当满意,嘴上说的话却相反:“……也就那么回事儿吧。” “那你别吃了,这个会掉渣,喂你好麻烦。” “???” 过了一会儿,陈释骢的修理工作完成了。 他将手机递给冬忍,说道:“好像恢复了,你检查看看,东西都在么?” 冬忍接过手机翻看,见屏幕不再闪烁,又点开通讯录和相册粗略浏览一遍,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偏偏陈释骢瞥见了什么,立刻让她把页面调回去:“这是什么?”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正是陈释骢给姥姥姥爷拍照的场景,带着老式手机像素不足的粗糙质感。 他不禁好笑:“原来你那么早以前就偷拍过我?” 她反驳:“这不是偷拍。” “那是什么?” “这是自卫反击。”冬忍一本正经道,“是你那天先动手的。” 他当时在家中疯狂拍照,她才出此下策。 陈释骢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晌,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发给我,我想要这张照片。” 冬忍闻言,朝他伸手:“付我短信钱。”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个信封,随手塞进了她的手里:“不用找了。” 冬忍捏开信封,诧异道:“怎么拿信封装钱?” 这一下,陈释骢幽幽地望她:“你说呢?” 她这才恍然大悟,淡定道:“哦,待会儿就把钱包还给你。” 翌日,一行人继续游学之行,上午先前往宏村,下午又来到西递。 西递的小巷别有韵味,当地人依旧栖居在老屋中,不少民居门前溪水潺潺,不远处 更有大片油菜花田肆意铺展。 村里的游学队伍不止一支,许多艺术生或临水而坐,或驻足花田前写生,将这座古朴雅致的皖南古村,一笔一划绘入画中。 老师们考虑到大家的体力,提议下午自由活动,好让所有人都能静下心来,细细品味这方水土的安逸与静好。 班里的人在村落里四处漫步,不知是谁发现了一处售卖手绘书签的小店,大家索性一人买了几张,也学着艺术生的样子,寻一个地方写生,消磨剩下的时光。 颜料是店家提供的,不能带离太远,众人便都聚在门店旁的长椅上,一边蘸着颜料勾勒眼前的景致,一边天南海北地闲聊。 有人发现陈释骢的微信头像变了,问道:“陈释骢,你换头像了?” 陈释骢颔首:“对。” “为什么照片这么糊?” “氛围感。” “?” 林筱沫的画技不错,很快就速涂出好几张书签,还将其中一张递给冬忍:“给你画了一张。” 冬忍接过来一看,书签上画着一个正伏案学习的卡通小女孩,发型和衣着都与自己有几分相像,旁边还点缀着几朵清新的金银花。 林筱沫抽出另一张,递给了陈释骢:“给你们俩也画了一张。” 她送给陈释骢的书签是双人卡通画,画里两个小人正兴致勃勃地爬黄山,一个衣服上印着小花,另一个衣服上则印着小马。 冬忍不由赞叹:“画得真好,而且你画得好快。” 她才打了个线稿,好友就画完好几张,连涂色都完成了。 林筱沫:“嘿嘿,我的漫画可不是白看的。” 同样爱看漫画的陈释骢,望着书签上精湛的画工,又用余光对比自己的作品:“……” 林筱沫又画了片刻,注意力就被不远处的动静吸引。她张望一番,提议道:“要不要去挂许愿牌?他们说可以求学业。” 冬忍仍在埋头绘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也是,你不缺这个,我去挂一个。” 长椅边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寥寥几位还在执着写生的人。 情不忍释 第74节 等到远处传来王利民的呼喊声,还在作画的人才慢慢收拾起画具,准备朝着大巴车的方向走去。 冬忍一边捏着书签等待晾干,一边瞥见身边仍在磨蹭的人,疑道:“怎么不给我?” 陈释骢侧开了目光:“……我可没说要给你。” 她主动伸手,出言揶揄:“拿来吧,不如主胎也没事,我不嫌弃备胎的画工。” 有时候,冬忍会觉得,自己和陈释骢的相处方式,跟过去有所不同。 随着年岁渐长,他们再也不能像童年那样,毫无顾忌地说些亲昵的话,直白地彰显彼此的特别,反而总爱故意竖起满身的刺,没头没脑地呛对方两句。 这举动里没有半分恶意,更像是一种出于本能的习惯。 就像坡上两颗不由自主滚到一处的小球,总要轻轻扎对方一下,再微微弹开,然后又不由自主地滚向彼此…… 若不这样做,那就贴得太近了,失了心照不宣的分寸。 但在某些时候,这种方式又更显亲近。 仿佛借着这些无伤大雅的拌嘴,小心翼翼地遮掩着那份难以言表的情意,偏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顺着心尖的缝隙,悄悄地溢出来。 陈释骢眸光微动,这一次倒没再否认。他低低地“哼”了一声,抬手便在书签上勾勒起来:“等一下,再补几笔,精益求精。” 第63章 安徽的游学之行,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接下来的几日,学生们游过呈坎, 又逛了逛徽州古城,转眼就到了启程回京的日子。 返程的高铁车厢里满满当当, 几乎每个学生手里都拎着安徽当地的小吃。 冬忍和陈释骢为了找放行李箱的位置,耽误了一些时间,等两人挤进车厢时, 座位早已所剩无几。 正值此时,林筱沫朝两人挥手, 唤道:“我给你俩占了座。” 她选了三人座靠过道的位置坐下,特意把旁边的双人座留给冬忍和陈释骢,说话间, 还将放在两人座上的书包挪开。 冬忍:“这里没人坐?” 林筱沫:“按车票的话,本来就是咱俩的位置。” 冬忍了然地点头,又瞥见林筱沫身边的齐浩柏,大致领悟了座位的安排, 也没多说什么。她见陈释骢还站在原地, 疑道:“怎么不进去?” 陈释骢面色微妙:“真要咱俩一起坐?” “不然呢?等会儿你回家又要叫唤了, 说什么没人在乎你的感受。” “……我没有叫唤过。” 陈释骢这才落座, 把靠过道的位置留给冬忍, 方便她和林筱沫聊天。 返程的路上,班里的同学们还沉浸在游学的亢奋里, 三三两两互相换座,没人在意谁和谁坐在一起。好些人干脆把座椅转过来,和身后的同学凑成一桌打扑克,热热闹闹地打发车上的时光。 有人凑到班主任身边, 兴致勃勃地畅想:“老师,我们以后什么时候再游学一次?” 王利民摆了摆手:“等高考结束后,你们自己去玩儿吧,我可不跟着出来了,天天盯着你们还不够累的,生怕出点事儿。” “不行,我们就要叫你一起!” 车厢里回荡着嘻嘻哈哈的笑声。 这趟旅程是高三来临前最后的放松,每个人都尽情享受着学业压力间隙里最灿烂的青春时光,乐此不疲地调侃着班主任。 坐在前排的冬忍和林筱沫,自然也听见了身后众人的闲聊,隔着过道交流起来。 林筱沫:“等高考结束后,我们也去旅行吧,到时候就有空了。” 冬忍:“可以是可以,但是去哪里?” “云南怎么样?你不是很熟悉?”林筱沫绘声绘色地模仿起来,“就是《武林外传》里那个,‘我要吃米线’……” “好。” 经好友一提醒,冬忍也怀念起了家乡的味道。在北京的时候,楚有情也曾带她吃过几回米线,可终究没有老家那种酸浆米线的地道滋味。 冬忍答应得干脆利落,一转头,却撞上某人那双盛满幽怨的黑眼眸。 陈释骢出言提醒:“你还没带我去过呢。” 她略一沉吟:“没事,出门在外,主胎和备胎可以都在。” “???” - 安徽游学正式落下帷幕。 冬忍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被迫换了一部新手机。 楚有情和楚无悔来高铁站接人,陈释骢刚一上车,便迫不及待地念叨起冬忍手机在山顶坏了的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通,说她要是真失联,现场会有多危急。 这话一出可不得了,楚无悔向来注重效率,直接将车开到电器城门口,决定今日就把此事解决。 电器城里的玻璃柜台流光溢彩,各式品牌的最新款手机整齐陈列,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冬忍却有些茫然,站在原地犹豫,半天也挑不出一款。 楚有情在旁鼓励:“宝宝,快选一个吧。” 冬忍:“可是旧手机都修好了……” 楚有情见状,小声道:“你老是不愿意换手机,我也不好意思换新款了,搞得我都有负疚感。” 这话顿时让冬忍没办法了。她只得望向陈释骢:“你选一个。” 与其自己耗费时间琢磨差别,不如直接让电子迷来接手。 陈释骢倒挺负责,认真地跟店员交流半天,最后给冬忍选出一款新手机。 楚有情让店员去结账,还不忘回头询问姐姐:“姐,给你也换一个?” 近些年,她的版税收入越来越可观,偏偏女儿太过勤俭节约,连让她花钱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真是有钱了,看你膨胀的。”楚无悔道,“我不换,换了好多东西还得转移,太麻烦了。” 就这样,冬忍终于拥有了一部能跟上时代的手机,再也不是落后好几个版本的老古董了。 陈释骢帮她下载了不少常用软 件,微信和企鹅自然是最先安排上的,又考虑到她的使用习惯,装了一些学习类应用,平时既能听英语听力、看国外新闻,也能查些资料。 不得不说,就连抗拒新技术的冬忍,都忍不住感慨电子设备的更新换代太快,而且变得更好用。 在她的旧印象里,手机没有这么多功能,运行速度更谈不上多快,更别提那些取代短信的通讯软件了。 当年短信资费下调,让小灵通彻底失去了市场,储阳也因此丢了工作。 而如今,人们又换了新的交流方式,短信也渐渐被抛到了脑后。 冬忍的微信头像,和她人人网的一模一样。 有了微信后,她陆续加上了家人和好友的账号,彼此间的联系方便多了。 升入高三,班里用微信的人越来越多,王利民干脆建了个班级群,时不时就在群里发通知、布置任务。 忙碌的学业间隙,冬忍也会有些不经意的发现,比如齐浩柏总给林筱沫的朋友圈点赞,又比如图书馆的固定四人组,从高三前的一整个假期就没散过。 冬忍和陈释骢从不过问林筱沫与齐浩柏的关系。 就像林筱沫和齐浩柏偶尔也能察觉,两人远比印象中的表兄妹更亲近,却默契地缄口不提一般。 四个人的关系,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直到高三的某一天。 高中的最后一年,不少副科陆续结课,为高考主科腾出了更多时间。 全年级正式开启晚自习,高三生要在学校吃完晚饭,自习到晚上九点才能离校。这是学校多年来的老规矩,不管众人回家后还学不学,在校的学习时长必须达标。 然而,上午的第三节 课本该是班主任的课,王利民却匆匆赶到班里,通知大家先自行学习。稍后他会和其他老师调课,或者用晚自习的时间,把今天的课程补上。 高三备考的氛围本就紧绷,这件事显得格外离奇,瞬间成了班里的热议话题。 冬忍的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只因林筱沫课间操前就被班主任叫走,迟迟没有归班。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其他同学陆续回到座位,脸上难免都带着几分疑惑。 有人道:“为什么突然把自习换到这节课?老王干嘛去了?” 胡杨当即接茬儿:“你们还不知道呢?” “你知道?” “算了,不说了,你们待会儿又嫌我话多,我闹得里外不是人。” 众人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又见他这般半遮半掩的模样,心里不由更气恼了。 陈释骢闻言,冷哼一声:“该说的时候,你又不说了?” 胡杨听他发话,这才讪讪开口:“没发现班里少了两个人吗?其他的事情,我就不讲了。” 班里的人环顾四周,这才发现空着的座位,正是林筱沫和齐浩柏的。 旁边人愣了一下:“齐浩柏是不是昨天晚自习就提前走了?今天直接没来。” 昨晚,齐浩柏没来上晚自习。这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之前也有其他同学请假缺席,所以没引起大家的注意。 胡杨意有所指:“他那么拼的人,怎么会突然走了,肯定家里有事儿呗……” 恰在此时,上课铃声响起,众人都不好再闲聊,回到各自的座位学习,心里却多少有点数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都不是傻子,不过是碍于严苛的校规,或是忙于翻越高考这座大山,才不敢去解读那些隐晦又青涩的好感。 就像冬忍能捕捉到好友和齐浩柏之间的蛛丝马迹,班里的其他人也看在眼里,只是不会主动戳破这层窗户纸。 或者说,谁都不知道这层纸是什么,只能雾里看花般地盯着。 校规里三令五申“严禁早恋”,可到底什么才算“早恋”? 是未满十八岁的界限,还是没跨过高考的门槛?莫非真有一个神奇的节点,能让人在一夜之间发生巨大蜕变,就此从“早”跨入了“晚”的范畴? 这个问题,困扰着这所学校里的大多数人。 情不忍释 第75节 在这个年纪,少年们会聊学习、聊名次、聊时政、聊哲学、聊未来…… 唯独不敢公开聊这些。 自习课上,冬忍很快做完了一套题,却依然没见林筱沫回班。 她瞥见邻桌课代表桌上堆着的作业,干脆起身抱了起来,见对方露出惊讶的神色,这才压低音量道:“我帮你送吧,顺便问道题。” 第64章 上课时间, 教学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唯有老师的讲课声,偶尔从教室内飘出来。 高三的班主任们都在同一间办公室, 四班的英语老师恰好兼任隔壁班的班主任,冬忍抱着英语作业往办公室去, 倒也顺理成章。 走廊尽头便是办公室,此刻房门微掩,里面却隐隐传来嘈杂的声响。 冬忍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瞧, 才发现两个女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 瘦削的那位蹬着一双深黑色高脚靴,微胖的那位裹着件大红色羊绒衫,两人气场全开, 谁也不肯示弱。 “要我说,家庭教育才是最重要的,自己家的孩子学习不好,就出去补课, 或者找家教, 哪儿有缠着别人家孩子天天讲题的, 高三时间本来就紧, 还在这儿空手套白狼……” “浩柏妈妈, 话不是这么说的……” “我们家庭教育怎么了?你会不会说话啊?我女儿好得很,不需要人来教!” 齐浩柏和林筱沫的母亲竟然都来了, 此刻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只能靠班主任王利民从中劝和。 冬忍曾去林筱沫家做客,自然认得好友的母亲。 这位阿姨和不少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一样,热情大方, 嗓门洪亮,性子爽朗不拘小节,偶尔说话还透着几分风趣,对孩子们也管得宽松。 林筱沫平日里总吐槽妈妈的穿衣品味,这会儿却紧紧贴在她身边,像座依着大山的小小山包。 齐浩柏的母亲倒是和从前没两样,打扮依旧时髦亮眼,只不过挎着的名牌包换成了最新款。 她是独自一人来的,没带儿子在身边,可浑身上下的攻击性却没减。 “哟,要是真用不着别人教,犯得着天天凑一块儿往图书馆跑?怕不是打什么别的主意吧?” “我们家浩柏从小到大成绩就没掉过链子,我早跟他敲过警钟了,大学毕业前少琢磨些乱七八糟的事,尤其是他现在身边来往的这些人,恐怕都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要是单纯图他学习好,想让他帮忙辅导也就罢了,要是图别的,那还能说不是家教的问题?” 齐浩柏母亲说话的口吻颇为刻薄,和冬忍记忆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童年时,她躲在必胜客的装饰墙后,偷听对方和大姨闲聊,只记得女人总漾着清脆的笑声,不住追问大姨育儿的门道,全然没有这般咄咄逼人。 果不其然,林筱沫的母亲也听不下去,怒道:“你给我把话说清楚!究竟是谁在乱打主意?真以为自己儿子多金贵啊?” “我告诉你,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种人!我闺女更瞧不上你们这种家庭的孩子!” “还不承认是吧?非要我把微信聊天记录拿出来才行?也就是今天没把手机带来!” “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你现在回去拿都行,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证据!” 王利民:“两位都少说两句……” 办公室里的风暴愈发肆虐,仿佛顷刻间就要把剩下的人掀翻在地。 眼看两人吵得越来越凶,林筱沫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和齐浩柏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可这微弱的声响,却像沧海里的一滴浪花,转瞬就被汹涌的愤怒波涛吞没了。 冬忍看不到好友此刻的神情,却已想象出她眼眶泛红的模样,随即抬手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落下,屋内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王利民眼看冬忍推门进来,诧异道:“你怎么来了?班里不是自习么?” “老师,我来送英语作业。” 旁边的英语老师面色尴尬:“这会儿来送作业啊?” 冬忍:“还想问您一道题。”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恰好给了双方一个缓和情绪的台阶。 两位家长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竟都沉默了下来,似乎在等待冬忍离去。 一阵诡异的寂静在办公室里弥漫。 英语老师坐在办公桌前,神色明显有些窘迫,不知该不该在这种局面下讲题,最后硬着头皮询问:“什么题啊?” “十三小题。” “我看看。” 冬忍在旁等候,又突然抬起头,望向齐浩柏的母亲,冷不丁开口:“阿姨,我们是四个人一块儿去图书馆的,我、陈释骢、林筱沫,还有齐浩柏。” 女人挑起眉头:“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发言,满是错愕。 冬忍:“我和林筱沫从初中起就常去那儿了,齐浩柏才是后来加入的。” “而且,我们四个人是互帮互助、一起学习,单看齐浩柏的成绩,其实他也辅导不了谁。” “……” 这是她的心里话,她对林筱沫和齐浩柏之间的事不感兴趣,所以过去也没有打听的意思。 但非说齐浩柏是在帮好友提升成绩,她心里多少是不同意的。 这一下,林筱沫的母亲更有底气了:“就是!孩子们一块儿学习,本来就是互帮互助的事儿,谁还会斤斤计较这些啊!” “看你的架势,旁人不知道,还以为你儿子是年级第一呢!” 齐浩柏的母亲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像是有话涌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王利民见状,连忙打圆场,伸手将两人往屋外引:“两位家长,咱们移步到会议室聊吧,在这里也影响其他老师工作。” 英语老师在旁帮腔:“是,都别着急上火,咱们跟王老师慢慢聊。” 两位家长闻言,最后还是依了王利民的话,一声不吭地走出办公室,朝会议室的方向去了。 林筱沫望着母亲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冬忍,迟疑地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眼底像浸了水光,盛满难以言说的感激。 冬忍朝她眨了眨眼。 一个简单的动作,两人之间就无需再言说更多。 林筱沫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过身,快步追随母亲的脚步离去。 - 冬忍找英语老师问完题后,就回到了班里。 但直到晚自习结束,林筱沫都没有返回教室。倒是班主任王利民让她的同桌帮忙简单收拾了东西,带着她的书包离开了。 翌日,齐浩柏来上学了,林筱沫却没有来。 齐浩柏状态沉郁,并不跟旁人多言,冬忍也没兴趣向他询问情况。 过于忙碌的高三节奏,让班里的同学都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除了两人的好友之外,谁也不会在紧张的课业中,为旁人多费半点心思。 课间,陈释骢却一反常态,凑到冬忍的身边:“你可真沉得住气,要我去帮忙问问么?” 冬忍面露不解:“问谁?” “《小王子》书友。” “没必要。”她平静道,“他又不是我的朋友。” 倘若她想要知道什么,只会等林筱沫主动说。 “哦——” 陈释骢露出了然的神色:“那看来我是被判给这边了。” 怎么感觉他还挺得意? 冬忍瞥了他一眼,实在摸不透这位少爷的脑回路,索性不再追问。 周五晚上,冬忍终于收到了林筱沫的微信,对方问她明天有没有空。 两人约好在林筱沫家的小区门口碰面。 翌日,冬忍如约而至。她不是第一次来这儿,还没走到大门口,就看见好友站在树下朝自己招手。 不过两天没见,林筱沫清瘦了些,圆圆的眼睛显得更大了,精神状态却还不错,丝毫不见萎靡的样子。 两人顺利碰面,一起往家里走,顺势寒暄了几句。 “怎么没来上课?” “我妈说最近太累了,让我在家多歇一天。” 进门后,冬忍才发现屋里只有林筱沫一个人,看样子她的父母都出去了。 林筱沫家的面积不算大,是单位分的房子,勉强够一家三口居住。虽然这个地段的房价不低,但对于普通的北京家庭来说,房价不过是个没有意义的数字,没人会把自己的唯一住房卖掉。 因此,屋里的装修朴素又满是生活气息,就连林筱沫的房间也小小的,被各式各样的物件填得满满当当。 今天,冬忍发现好友的房间有些不一样,书架被清空得干干净净,地上却堆着厚厚一摞杂志,全是林筱沫这么多年攒下的珍藏。 “你有想要的书吗?”林筱沫道,“你可以把喜欢的漫画书拿走,剩下的,我今天就卖掉了。” 冬忍一愣:“为什么?” 林筱沫笑了一下,却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拿起旁边的画板:“你妈妈不是在学画画?这块画板买来还没用过,不然你拿回去给阿姨吧。” “她最近忙着写稿,没时间研究这些了。” “……那你带回去,等她有时间再说。” 冬忍没吭声,也没有接过画板。 她知道好友喜欢画画,曾经有段时间还犹豫要不要走艺考学美术。 情不忍释 第76节 林筱沫舍不得用新画板和颜料,也是觉得自己的画技还配不上,打算再苦练一阵子。 只是人总在变,不知从哪天起,林筱沫再也不提艺考的事了。 就像此刻,她突然说要把画板送给楚有情,过去视若珍宝的东西,也失去了全部意义。 林筱沫见冬忍没应声,便也没有再强求。 片刻后,两人各抱着一摞杂志,慢悠悠地往小区外走,准备送去废品旧书收购站。 路上,林筱沫似乎想起什么,说道:“我和齐浩柏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略一思索:“当然,有一点点友情以上的成分吧,以前我没想通,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想明白了,终于能告诉你。” “嗯。” “你的反应好平淡。” “我说过的,这不重要。”冬忍道,“他没那么大的影响力。” “也是,是我想太多了。”林筱沫若有所思,垂下眼睛,“以后不会了。” 到了收废品的地方,老板一边翻找称重的设备,一边随口询问:“这些都不要啦?瞧着品相多好。” 那些杂志书页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显然被珍视了好多年。 “……对,都不要了。” 老板这才不再多问,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冬忍:“为什么要卖掉这些漫画书?你明明攒了那么久,每个月都按时去买,就为了这件事么?” 林筱沫:“跟那些没关系,只是高三了,我该学习了。” “这又不冲突。” 林筱沫苦笑:“冲突的,我没你那么好的自制力。” “我们初中就是一个班,高中又刚好是一个班,但名次却越差越多了。我以前觉得是你厉害,后来想了想不对,我和齐浩柏的中考成绩也没差那么多。” “要是我的成绩再好一点,能跟你一样,他妈妈那天也不会说那种话……” 想当初,林筱沫和好友同属初中部一班,是妥妥的本校直签生。就算成绩比不过全市第一的冬忍,至少在外人眼里,也是名副其实的学霸。 可升入高中后,她被太多事情分散了心神,直到那天站在办公室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离当初定下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远了。 冬忍:“那不是你的错,她说的也不对。” 林筱沫摇了摇头:“是不是都不重要了,我只是不想让我妈难过。” “我想明白了,我们家就是 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是妈妈爸爸一直以来的爱,才让我忽略了很多现实的事情。” “以前我还总遗憾,没能走艺考的路去学美术。可仔细想想,但凡在他们能力范围内的,全都给我了,甚至不惜为我,跟别人起冲突……” 她又挠了挠头,半开玩笑道:“哈哈,我妈在单位里都不跟人吵架,平时还教育我与人为善,那天居然先在学校吵吵起来,我回家还笑话她了。” 接着,她脸上的笑意褪去,轻声道:“我已经拥有很多很多了,往后该更努力才是。” “我想让我妈为我骄傲,现在这比什么都重要。” 冬忍沉默片刻,说道:“可这些杂志也是你妈妈的爱。” 倘若没有林筱沫母亲的支持,对方根本不会拥有这么多杂志。 林筱沫吸了吸鼻子:“不许说了,不然我真要舍不得了。” 她将脑袋靠在冬忍的肩膀上,不忍再看那些旧书,闷声道:“你以后可得为我作证,我以前可是一期不落集齐了全套的,只是为了不耽误学习,才忍痛卖掉。” “好,我给你作证。” 有时候,冬忍会忍不住思考,为什么她们会成为朋友? 没准是她们骨子里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哪怕性格截然相反,心底珍视的东西却别无二致。 甚至在必要时刻,都愿意为了最重要的存在,彻底重塑自身。 两人卖完旧书,便结伴回了家。 这一次,冬忍带走了那块新画板,她并非要转送给楚有情,而是打算等高考结束后,再把它还给林筱沫。 她觉得,或许到那时,林筱沫又会需要这块画板了。 第65章 新的周一, 林筱沫回到了班里,却有了一些变化。 休养数日的她神采奕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明亮劲儿, 在沉闷高压的高三环境里,格外引人注目。 旁人看到她的新发型, 不由愣住了:“筱沫,你的头发……” 林筱沫却笑着反问:“怎么样?是不是很酷?” 冬忍也没料到好友会把留了许久的长发剪去。 初中时,林筱沫还是乖巧的蘑菇头短发, 上了高中才慢慢留长,梳成一条麻花辫。如今, 她的头发剪得更短了,唯有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还和从前一样。 冬忍:“为什么剪头发了?” “高三了, 总是洗头不方便。”林筱沫随口答道,“这周还去图书馆吗?” “你想去?” 自从齐浩柏的母亲来校后,四人学习小组便宣告解散。 这段时间,冬忍和陈释骢都在家学习, 她有些拿不准, 再让好友重游旧地, 会不会勾起对方其他的回忆。 可林筱沫却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她语气坦然:“想去, 我们以前不一直都在那儿学习么?” “本来就是我们先去的。” 冬忍望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 这才应声:“好。” 就这样,四人学习小组又变回了三人,一切仿佛都回到了过去,好像从来没有过第四个人的存在。 冬忍和陈释骢也与齐浩柏渐渐生疏。 或许陈释骢以前说的话没错, 齐浩柏不过是林筱沫的附属品,一旦他和林筱沫断绝联系,其他人自然与他没了交集。 - 高三的学业格外繁重,堆积如山的试卷,足以将心底的任何情绪都冲刷殆尽。 没过多久,一门门副科接连结课,班里的课堂只剩高考主科,学生们也没有新知识可学,只是日日埋首在汪洋般的试卷中,反复订正错题、请教答疑。 班里的同学一天比一天沉静,唯有课间能听见几声零星的谈笑,却也难掩话语间的疲倦。 不少人精神恹恹,全靠咖啡硬撑,有的人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有的人身形日渐浮肿,个个都被高压备考磨得憔悴。 到了后期,就连王利民也不再多提学业和成绩,反倒总督促学生们出去走走,让大家饭后去操场上散步,劳逸结合才好。 在这样单调又紧绷的备考生活里,即便热爱学习如冬忍,思绪偶尔也会陷入空白。 晚自习做完一整套试卷,她抬眼望见窗外星月皎洁,心头会掠过刹那的迷惘。 不是没有思考过,眼下这般苦读的意义何在,高考是否真能定义人生的全部。 可争分夺秒的复习容不得她深想,那些飘忽的念头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片空寂。 有时,她会生出一种错觉,自己不是在为考试埋头苦读,而是在亲手打磨一张白纸。 她尚不知这张纸该承载怎样的未来,只知道纸张的质地,将会是所有可能性的开端。 孩子们都在紧锣密鼓地备战高考,家长们也跟着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的家庭聚会都暂停了,楚华颖不敢叨扰家里的两名高三生,只是包上一大堆饺子,让楚有情和楚无悔带回去。 楚有情也总安抚女儿,说些“不要有那么大压力,你已经比妈妈当年的学习成绩好多了”之类的话。 但母亲的宽慰作用有限,身处紧张的学习氛围中,望着教室后方的高考倒计时,冬忍依然被那种频频袭来的窒息感紧紧包裹。 倘若进步总是伴随着痛苦,她在高三的这段时光,一定成长得很快。 漆黑夜幕笼罩北京的上空,又是一个漫长的晚自习结束,学生们陆续离校。 冬忍背着书包,站在昏暗的校门口,感到自己的忍耐已逼近极限。 这是平凡无奇的一天,她却莫名看整个世界不顺眼,身体里翻涌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的烦躁。 她向来擅长隐忍,抗压能力极强,副作用也显而易见。 当情绪彻底决堤时,连她自己都难以招架,只感到一阵无端的焦虑,甚至不知道在焦躁什么。 模考成绩没有下降,今天的学习计划都完成了,今晚回家还能多学一点…… 冬忍在心里梳理着学习规划,却依然无法驱散那股躁动感。 就在这时,陈释骢推着自行车从冬忍身边经过,抬手在她眼前,随意地挥了挥:“怎么了?学傻啦?” 他远远就瞧见她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在发什么呆。 “对,学傻了。”冬忍斜他一眼,“还是你幸福,不学都傻。” 任凭高三的压力如山,陈释骢却始终状态在线,每天看上去心情不错。 明明他小时候还厌学,最近却很少会抱怨了。 陈释骢:“……你今天攻击性好强。” 学校里不允许骑自行车,学生们都得推车到门口。 出了校门,陈释骢翻身上车,又见她沉着脸,提议道:“都坐一整天了,要不要去骑车?” 冬忍面露诧异:“现在?” 时至深夜,又刚学了一整天,她没想到他还有精力骑车。 “当然是现在,白天多晒啊,路上人也多。”他补充道,“夜骑很舒服。” 换作平常,冬忍绝不会搭理他天马行空的念头。 可今天的她实在反常,一股说不清的冲动在心头乱窜,满心满脑都想挣脱枯燥刻板的备考日常,只觉得无论做什么,都比对着卷子强。 情不忍释 第77节 冬忍望着陈释骢的自行车,犹豫道:“但我还得回家拿自行车。” “回去拿一趟也没多久。”陈释骢嘀咕,“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拒绝呢,说自己要好好复习,早睡早起。” “现在是好好复习,晚睡早起。”她面无表情地纠正,“每天晚自习结束都九点了,回家再学一会儿,早睡不了一点。” 两人敲定了计划,当即回家取自行车。 家中,楚有情听闻孩子们的规划,同样吃了一惊:“这么晚出去骑车吗?不然等明天……” 话刚说了一半,她就反应过来,天亮又得上学了。 最后,楚有情只得叮嘱:“那路上小心一点,不要骑得太快了。” “好——” 冬忍不是没察觉母亲隐隐的担忧,只是胸腔里堵着一股难言的憋闷,急需找个出口抒发,实在没法再待在家里了。 楼下,两人将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 陈释骢帮冬忍调整了一下座椅,又见她的自行车较为老旧,出言询问:“你要不要骑我的车?你这车骑久了会比较累。” 他每天骑车上下学,那辆车模样很独特,和普通自行车不大一样。 冬忍瞧不懂自行车的门道,却确信少爷用的绝不是寻常货色,干脆利落地应下:“好。” 这一回,陈释骢语噎了:“……不是,回答得那么快,都不客气一下?” 她眨了眨眼:“我不能婉拒骢骢哥哥让车的好意。” 听到这话,陈释骢眉毛上扬,一边重新调整两辆车的座椅高度,一边小声吐槽她灵活的称呼方式:“有事时是‘骢骢哥哥’,无事时就直接‘你’了……” “你有什么不满么?” “没有。” 片刻后,两人骑车上路。 陈释骢显然不是第一次夜骑,简单告知冬忍骑行路线后,便在前方带路。 直到晚风拂在脸上,看灯影如川流般在两侧滑过,冬忍才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涌上心头。 她仿佛回到老家的山中,在绿意里纵情奔跑。 路灯昏黄,车铃叮当,街边店铺早已打烊,悬挂的灯牌却依然亮着。 两人沿着河岸一路骑行,远处鼓楼的轮廓被路灯映得朦胧,远离了白日的游客与喧嚣,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宛若静谧古画。 骑行带来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让冬忍活跃起来。 她越蹬越快,感觉自己像要飞起来,彻底甩脱那些束缚已久的枷锁,单纯地享受此刻心脏跳动、微微冒汗的感觉。 那是生命力的体验。 渐渐地,冬忍发现自己轻而易举地超越了陈释骢,这才在青石板路上放慢速度,等待他追上来。 她回头看身后的人:“你骑得好慢。” “不是,祖宗,你知道两辆车价格的差距么?”陈释骢没好气道,“我能靠这破车骑过你,这牌子该请我做代言人,给我打钱了。” “不要总在乎价格。”冬忍试图推销,“其实我的车颜色更衬你,浅蓝色的,多好看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的就是这个颜色。” “睁着眼睛说瞎话,现在天都黑成这样,还能看清车身颜色?” 陈释骢略一沉吟,又迟疑地开口:“……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我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微抬下巴,目光微妙:“原来你印象那么深刻。” 冬忍立马改口:“没有特意记,你不是喜欢蓝色,我随便猜的而已。” 他身边的物件十有八九是蓝色,这理由倒也不算牵强。 “谁说我喜欢蓝色了?”陈释骢眉头直跳,竟被气笑了,“这么多年了,你连我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冬忍顿时蒙了:“不是蓝色吗?那为什么你那么多东西都是蓝的?” “那是我妈喜欢蓝色,你觉得我小时候有资格自己挑衣服吗?不都是我妈给我选的!” “我说呢,果然还是大姨有品位。” “……” 陈释骢睨她一眼,傲气道:“算了,看在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穿什么衣服的份上,这回就原谅你了。” 冬忍很想说,他不原谅又能怎么样,不也是毛茸茸地走开,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更具情商的交流方式。 “所以你到底喜欢什么颜色?”她看了一眼陈释骢自行车,上面有红黑交织的条纹,“黑色?还是红色?” “……”陈释骢思索片刻,缓缓侧开了视线,“……那就浅蓝色吧。” “?” 刚刚还说不喜欢蓝色,怎么现在又改口了? 两人一路骑了二十多公里,路过便利店时买了水,随后把车停在路边,站在过街天桥上俯瞰夜色里的街景。 深夜的北京依旧灯火通明,马路上的车流虽已稀疏,街灯却在黑暗中连成了璀璨星河。 适量的运动果然能让人心情愉悦,冬忍喝着水,望着眼前的景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不赖。 不得不说,人真是极易被激素影响的生物,理智与思考固然能为人生指引方向,但想要调动起自身的状态,或许只需要最简单的方式。 陈释骢用余光打量她微湿的鬓发,问道:“开心了?” 冬忍:“嗯。” “你还挺能骑。” 两人骑行过后,皆是一身薄汗,沐浴在微凉的夜风里,非但不觉寒意,反倒生出几分酣畅的振奋。 正值此时,不远处的另一座过街天桥上传来喊声:“啊——啊——” 附近坐落着不少大学,那群人看起来是刚聚会结束的大学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在哄笑中大叫起来。 北京就是这样一座神奇的城市,永远让人猜不透会发生什么。 那声音像是钢铁森林里狼群的呼号,冬忍和陈释骢被这股肆意的氛围感染,也朝着对面放声喊了起来:“啊——” 那些郁结的压力,都在此刻倾泻而出,消散在天边。 两边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把路过天桥的行人吓了一跳。 那人面露诧异,跟着惊叫起来:“都疯啦?” 陈释骢这才低头,看向天桥下的人,高声回应:“我们是高三的——” “哦,学疯了。”对方摆了摆手,“没事,疯一年就过去了!” 或许是听见了陈释骢的话,对面的大学生们又喊起来:“加油——” “请报考北京xx大学——” “不,招生办先打钱!” “哈哈哈哈哈……” 笑声随风传入耳中,冬忍当即心下触动。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高考仿佛一场孤独的马拉松,但沿途素不相识的人们却都展现惊人的善意,真诚地为你送上祝福。 放纵又尽兴的夜骑结束后,两人缓了缓气息,打算启程回家。 夜幕中,这缤纷多彩的一晚,让冬忍和陈释骢都有些不舍。 “我们以后骑到更远的地方吧。”陈释骢提议,“不只是在城里面兜圈,骑到更远的地方去。” “去哪里?” “不知道。”他眸光明亮,似夜空的星,“反正我们一起。” 第66章 深夜, 陈释骢将冬忍送到小区楼下,便独自骑车离去。 冬忍把自行车停放进车棚,缓步上楼, 推开门,却见客厅和主卧的灯都亮着。 楚有情正对着电脑忙碌, 听见声响,回过头来:“回来了?” “妈妈还没睡?” “今天想写完这一段。”楚有情笑道,“骑车开心么?” 冬忍略一停顿:“开心, 晚上的人很少。” “那就好,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出去骑骑车,再锻炼锻炼,对你身体也好。” “嗯, 我中午还会跟林筱沫打一会儿羽毛球。” “家里好像还有个羽毛球拍,等我明天找一找,你可以带去学校。” 母女俩闲聊了几句,等楚有情写完稿子, 冬忍也收拾好书包, 二人便互道晚安, 各自睡下。 洗漱完毕, 冬忍静静躺在床上, 只觉最后一丝烦躁悄然散去,心彻底安稳了下来。 实际上, 母亲从不在晚上写稿,此刻还没休息,或许是忧心她的安危。 但对方依然没有指责她小小的叛逆。 其实,未来也没什么好怕的, 不是么? 骑行过后,身体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困意上涌,冬忍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一夜香甜。 - 异常忙碌的备考间隙,高三的学生们还得抽时间填报志愿。 2013年,北京高考本科志愿要在五月填写,而且是在高考出分之前,这让不少学生和家长犯了难。 这就像一场赌博,总有人盼着高考成绩能超常发挥,志愿填报的重要性便凸显出来。 万一高考分数够了,志愿却没填好,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好成绩? 情不忍释 第78节 冬忍却没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她听从了楚无悔的建议,报考了某知名大学的法学专业。 要是能顺利录取,她以后就跟大姨做校友了。 陈释骢还为此小小地抱怨了几句,责怪母亲没推荐自己学法,反倒对冬忍的志愿填报格外上心。 谁知道,这话只换回楚无悔一句扎心的吐槽:“学法可是要终身 学习的,我看你肯定坚持不下来。” 好在陈释骢对法学确实没什么兴趣,转头报考了另一所高校的计算机系。 巧的是,这所学校和冬忍填报的志愿院校离得很近。 高考最后的冲刺阶段,冬忍进入了按部就班的状态,不再去琢磨多余的琐事。 她每天在学校里埋头复习,一周会和陈释骢夜骑一次,中午偶尔陪着林筱沫打羽毛球,日子过得规律又平静。 几个月前,她还时不时陷入焦虑的情绪里,可到了考前这仅剩的十几天,反而镇定、从容下来。 或许是想明白了,这点时间改变不了既定的格局,稳住当下的状态才是最重要的。 孩子们专心致志地备考,家长们却变得紧绷起来。 楚无悔暂时放下繁重的工作,打听起两个孩子的考点情况。 由于冬忍和陈释骢不在同一个考点,她安排楚有情在冬忍的考点附近预订酒店,好让孩子中午能在房间小憩,不必在上午和下午考试的间隙来回奔波。 楚有情订好房间后,楚无悔又让妹妹去考察酒店的餐食,生怕午餐时出现什么状况。 冬忍也听说了大姨那兴师动众的计划。 “妈妈,有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吗?”她面露迟疑,“其实中午休息的时间也不长。” 高考总共就两天: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理综、下午外语。 午间只不过给学生留了点吃饭休息的工夫,根本没多久。 “你就乖乖听话,领了大姨这份好意吧,不然她又要怪我不负责任。” 楚有情无可奈何地笑道:“她可很久没这么焦虑过了。” 不过,楚无悔的担忧也并非空穴来风。 高考当天,楚有情中午去接考完第一场语文的冬忍,才发现考点附近的餐厅早已人山人海。 要是她们没提前预订酒店,恐怕得费好大力气,才能找到吃饭和休息的地方。 幸好有了周全的安排,母女俩还能在柔软的床铺上舒舒服服地睡个午觉,为下午的考试养足了精神。 两天的高考一眨眼就过去了。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楚无悔开车载着陈释骢来到考点门口,接上了冬忍和楚有情。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楚华颖决定举办家庭聚会。她特地从儿子家赶回自己家中,将屋子打扫一新,为辛苦了一年的孩子们庆祝。 车内,姐妹俩照例坐在前排,冬忍和陈释骢则安安静静坐在后座。 窗外是北京晴好的天空,浅淡的蓝,澄净无云。路边的建筑毫无变化,街景越看越熟悉,正是去往姥姥家的路。 冬忍怔怔地望着窗外,恍惚间竟生出重返童年的错觉。就像当初刚到北京,第一次乘车打量这座城市时那样,心里满是迷惘,还带着几分迟钝。 陈释骢见她不出声,问道:“在想什么?” “这就考完了啊。” “是,这就考完了。” 原来,她和他这三年来最重要的任务,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画上了句号。 到了姥姥家,冬忍和陈释骢受到了热情的招待。 这些日子,楚华颖生怕打扰孩子们备考,不敢叫他们来家里吃饭,如今总算能欢喜地把两人拥进门:“哎呀——我的孙女孙子辛苦了!让姥姥来抱抱!” “这段时间累坏了吧,看你们俩都累瘦了,总算是结束了。” 冬忍和陈释骢先后与老人拥抱。 随后,两人发现家中干净敞亮,厨房里堆满了新鲜食材,显得格外热闹。 楚无悔:“还没结束呢,录取成绩都没出。” “反正现在是考完了,能休息一会儿了吧?”楚华颖兴高采烈道,“没事,不管最后成绩怎么样,姥姥都给你们准备了上大学的礼物!” 片刻后,楚华颖从屋里拿出两个红包,明显是早有准备。 楚有情:“妈,这是……” “我和你爸以前就说好了,等三个孩子上大学,一人奖励一万块钱。辉辉的年纪还小,但他俩可以拿了。” 楚华颖将两个厚厚的红包分别塞进冬忍和陈释骢的手里:“这是姥姥姥爷给你们的,上了大学就是大孩子了,肯定需要一些钱。你们自己来支配,别听她们俩唠叨,想干什么干什么。” 冬忍赶忙道谢:“谢谢姥姥。” 陈释骢瞥了一眼架子上的相框,补充道:“也谢谢姥爷。” 楚华颖露出怀念的神色:“唉,等你们的录取结果出来后,我们再去扫墓,告诉姥爷好了。” 楚无悔挑眉:“要是你孙子的成绩不好,还去么?” “行啦,能有大学上就成了,别老说些败兴话!” 冬忍很快把红包交给楚有情,请母亲代为收好。 陈释骢则握着红包端详片刻,试探地望向楚无悔:“既然是我自由支配,想干什么干什么,那我能不能……” 楚无悔:“不能。” “怎么了?什么不能?”楚华颖茫然道,“骢骢你想干什么?可以跟姥姥说。” 楚无悔斜了儿子一眼:“别给我找事儿啊。” 这话颇有警告意味,让陈释骢闭上了嘴。 楚华颖却看不惯了,开始替孙子撑腰:“哎呀,别怕你妈,你跟姥姥直说,想拿钱干什么?” 陈释骢却将红包揣进口袋里:“……算了,不说了。” 老人本来就性子急,继续催促道:“你就直说嘛,多大点儿事儿?你就算拿这钱去谈恋爱,姥姥也不会怪你的!” 陈释骢却像被开水烫了一下,顿时慌了神,面红耳赤道:“姥姥,这都扯到哪儿去了!” 过了一会儿,楚华颖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只好带着女儿们进了厨房。 大人们都在各忙各的,客厅里只剩下冬忍和陈释骢。 冬忍拿着遥控器翻找着电视节目,忽然察觉陈释骢不动声色地靠近,正倚在她坐的沙发靠背上。 他的眼睛盯着电视机,状似不经意地询问:“你觉得骑车好玩儿吗?” 冬忍:“还行吧。” “那你想不想尝试一点更好玩儿的项目?” “?” 冬忍停下切换节目的动作,冷静地开口:“回到上一句。” 陈释骢一愣:“什么?” “回到最初的问话。” “你觉得骑车好玩儿吗?” “不好玩儿。” “……” 陈释骢顿时绷不住,当即从沙发后绕过来,被她的话气笑了:“我陪你骑了那么久的车,你翻脸就不认人了?” 冬忍条件反射般地反驳:“是我陪你。” 听到这话,他的目光闪烁,又移开了视线,缓声道:“……行行行,你陪我也行。” 这一下,她才察觉此话有失妥当,倒给他捡到了。 “那你能不能再陪陪我?” “……怎么陪?” 陈释骢提议:“你去跟我妈说,你喜欢摩托车。” 冬忍:“为什么?” “因为她肯定听你的。” “我是说,为什么我要喜欢摩托车?” 他循循善诱:“你看,我们要骑到更远的地方,是不是需要新的交通工具,自行车肯定就不够用了……” “那就坐汽车。” “那不一样,你没坐过摩托车……” “我坐过。” “你怎么还坐过别人的摩托车?谁带你骑车了?” 这一回,陈释骢蹙紧眉头,神色也严肃起来:“带人跑山是有风险的,你知不知道?有概率摔车。” 就算真买了摩托车,他也无法立刻带她,多少得练到心里有底才行。 她倒好,安全意识比他还差。 冬忍见他刚才还主张买车,这会儿又大谈摩托车的危害,自然更觉诧异:“我老家都是摩托车出行,有钱人才开汽车,有什么问题么?” 村里的不少道路狭窄曲折,开汽车不太方便,骑摩托车反而有优势。 陈释骢当即语塞,没料到是这样。 冬忍见他不吭声,又睨了他一眼:“而且,你自己都说了,跑山是有风险的,有概率摔车。” “你本来就笨,要是摔坏了,不就砸我们手里了。” “???” 情不忍释 第79节 第67章 陈释骢紧盯冬忍片刻, 迟疑地出声:“砸我妈手里就算了,还会砸在你手里么?” 冬忍愣了一下,随即改口:“也是, 那你别找我了,自己想办法, 说服大姨吧。” “……” 陈释骢顿时不敢再抓她的话柄,央求道:“别这样,帮帮忙, 你说的话肯定管用,我妈对你有滤镜。” “什么滤镜?” “她觉得你特别懂事, 特别可怜,不会拒绝你的。”他嘀咕,“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哪儿可怜了。” 冬忍将信将疑, 大姨待自己确实很好,可真如陈释骢所言,楚无悔对她有滤镜吗? 有时候,她以为对方只是爱屋及乌。因为楚有情的关系, 楚无悔才对自己多加关注。 冬忍:“胡说。” “是真的, 她以前自己说的, 你跟她小时候很像, 特别爱为家里人着想。”陈释骢端详她一番, “当然,我说实话, 真的不像,她是没见过你私下的样子。” 在他看来,冬忍对母亲的蒙蔽性极强,那些欺压他的行径, 竟都没暴露过。 这是求人的态度? 冬忍淡声道:“你究竟想不想要摩托车?” “想。”陈释骢正襟危坐,手里还攥着红包,往前递了递,诚恳道,“帮帮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她瞥了一眼红包:“摩托车要多少钱?” “你不用考虑钱的问题,我倒给你钱都行……”陈释骢略一思索,又将楚华颖给的红包收起来,解释道,“这个不能给,是姥姥的心意,但等我回家后,可以等额折算给你。” “那不还是大姨的钱?” “不是,真不是,总之你帮我说一句话就行。” 冬忍沉吟片刻,又道:“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她想了想,这才开口:“有了摩托车以后,你不能危险驾驶,出去骑车要向家里报备。” “还有,既然你打着我的名义要车,我需要用车的时候,你得随叫随到。” “哦,敢情我买个摩托车,等于给你配了司机和车。”陈释骢吐槽,“我在借你的车开呗。” 冬忍颔首:“对。” “对什么?哪里对?” “哪里不对?” “……” 他露出苦笑:“对,哪里都对,但总要先有车才行吧。” 片刻后,两人鬼鬼祟祟地蹭到厨房,想要帮大人们打打下手。 楚生志看到两人,诧异道:“你们去玩儿吧,来这里做什么?刚考完试,休息休息。” 楚有情:“没事,都考完试了,可以使唤他俩了。” 楚生志这才让冬忍和陈释骢端着菜盆出去,把菜交给外头的楚华颖和楚无悔。 陈释骢还不忘寒暄两句:“舅舅,辉辉呢?” “小学还没放假,等他放学了,舅妈带他过来。” 圆桌前,一家人一边闲聊一边备菜,享受着难得的团聚时光。 冬忍择着菜叶,抬眼看了看楚无悔,欲言又止。 尽管陈释骢信誓旦旦地表示,他的母亲肯定会听她的话,但她其实没怎么恳求过大姨,实在没把握。 最后,冬忍硬着头皮开口:“大姨。” “怎么了?” “我喜欢摩托车。” “……” 听到这话,楚无悔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了冬忍一眼,目光又转向陈释骢,陷入沉默。 陈释骢如坐针毡,连忙望向冬忍,鼓励她继续发声:“然后呢?” 冬忍却斜他一眼:“你只教了我这一句。” “……” 让她帮忙说句话,居然真的只说一句? 楚无悔望向儿子,冷笑一声:“你可真厉害,发动你妹妹,就为了这个?” 楚华颖这才恍然大悟:“害,我以为什么事儿呢,骢骢想要买摩托车?多大点儿事儿,买呗。” 楚生志若有所思:“他爸爸以前是不是……” “对,陈远华有个京a的摩托车牌,说等他上大学送给他,不然就卖了。”楚无悔道,“否则他怎么会冒出这种念头?” 北京城里,只有京a牌照的摩托车能进四环,可这类车牌早就停发了。 陈远华已经许久不碰摩托车了,又不舍得将这块车牌转手,便提出要赠予陈释骢。 楚生志忍不住感慨:“哎呦,那居然是京a的牌,现在得值不少钱呢。” 楚有情:“人家亲爹的一片心意,咱们也没必要拦着吧,是想给他儿子,又不是给咱们。” 楚生志:“就是,姐,京a的牌可是稀缺品,你要不想让骢骢骑车,过两年就把车牌卖了,怎么算都不亏的。” 其他人都出言规劝,楚无悔却一言不发。 陈释骢也默默低下头,规规矩矩地择菜,静候母亲的决断,没再敢多言。 此时,冬忍才恍然明白,陈释骢为何为了摩托车的事,频频去看楚无悔的脸色。 哪怕楚无悔和陈远华早已离婚,陈释骢终究还是两人共同的孩子。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但凡接受了其中一方的好意,便不得不顾及另一方的心情。 最后,还是楚华颖站出来,一锤定音:“算了,你要是觉得危险,让他少骑出去就是了。可非要孩子拒绝亲爹的礼物,确实也不合适。” “再说了,他爷爷奶奶当年带他尽心尽力,最后也答应让骢骢留在国内读书,咱们不能显得太小家子气。” 老人的话到底还是管用的。这一次,楚无悔没再沉默,而是转头看向儿子:“出去骑车可以,但不许随便载人。你自己摔了也就算了,回头再把妹妹摔着,我和你小姨可跟你没完。” 陈释骢脸色微妙:“……怎么都默认我要带她?” 楚无悔嗤笑:“也是,冬忍还不一定乐意坐呢,真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好,连遮风挡雨都做不到,也就是好玩儿罢了。” 冬忍:“确实。” 陈释骢听冬忍赞同,又忍不住瞪她一眼,让她莫名其妙。 楚无悔:“行了,你俩的目的达到了,别在这儿添乱,玩电脑去吧。” 冬忍:“……其实不是我的目的。” 楚有情:“你们先去查查摩托车驾照怎么考,现在聊车都太早了。” 两人这才回屋,去查驾照手续。 待孩子离开后,楚华颖才感慨:“其实远华人也挺好的,有多少人离婚后就不管孩子了,至少人家一直愿意出钱出力。” “这两年,他还总给我和生志寄东西,说哪天回北京来看看我,我都不敢接话茬儿。” 楚无悔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楚有情见状,连忙打圆场:“行啦,妈,你跟我姐说这些干什么,说不定人家觉得你人好,才一直惦记着你呗,跟我姐没什么关系。” 楚华颖皮笑肉不笑:“呵呵,我都是一老太太了,哪儿来那么大魅力?” “其实我真觉得犯不着,你要说他爹妈不好相处,现在两人也搬到国外去了,就剩远华一个人国内国外来回跑,这不就影响不到你了吗?话说得再难听一点,他爹妈还能活几年?” “这样骢骢也不用再左右为难,还得顾及两边人的心情。” 下一秒,楚无悔握着菜盆,猛地起身,径直走向厨房:“这些都弄完了,放哪儿?厨房里还有吗?” 楚生志忙道:“没了,姐,你给我吧。” 楚华颖见大女儿离去,这才长叹一声,不再说话了。 - 屋内,冬忍和陈释骢凑在笔记本电脑前,正埋头搜索摩托车驾照的相关信息。 冬忍好奇地问:“你真要去骑摩托车?” 现在看来,他对摩托车突然产生兴趣,其中也有陈远华的原因。 陈释骢一边逐条浏览着屏幕上的信息,一边振振有词地念叨着:“先学个驾照,把我爸的牌儿弄到手再说,万 一他过段时间又舍不得了呢。” “不能随便拒绝我爸的好意,他被拒伤心了,以后还想送我房子却不敢开口,那我不就亏大了。” “……” 不得不说,少爷还挺精明,将他的老父亲玩弄于股掌之间。 陈释骢见她盯着自己,一时颇感心虚,嘀咕道:“这是什么眼神?你该不会跟我妈一样,也是那种不屑伸手找人要钱的类型吧?” 尽管他薅亲爹的羊毛心安理得,但总归还是在意冬忍的看法,生怕被她鄙夷。 “不是。”冬忍当即朝他伸手,“给点钱花花。” “?” 倒也不用这么快就证明。 这一下,陈释骢不再看屏幕,反而打量起她,好笑道:“我发现你找我要东西,真的很顺手,都不带犹豫的那种,平时骑我的车也是。” 她和林筱沫吃麦当劳还会aa,但一到他面前,连演都不演了。 冬忍一板一眼地重复:“不能随便拒绝你的好意,你被拒伤心了,以后还想送我房子却不敢开口,那我不就亏大了。” 情不忍释 第80节 “……不许学我说话。” 陈释骢:“而且,我给你的钱,也没见你花过,怎么还老是问我要?” “小姨都跟我说了,你平时买什么东西要犹豫好久,给你加零花钱也不要,搞得她很苦恼。” 他原以为冬忍是不好意思向楚有情开口,才会来找他要钱,还特意多给了些。 但观察一段时间后发现,她真的毫无物欲,也分不清品牌好坏,别人向她炫富,她都看不懂。 她似乎只是单纯享受压榨他的过程。 实际上,冬忍确实不缺钱,相比童年的生活条件,她觉得如今的日子堪称优渥。 但她很难形容这种微妙而充盈的感觉,每次从他手中夺取财富,仿佛都在侧面证明着什么,那种满足感甚至远超财富本身。 或许是在村里目睹了太多因财失和的关系,她也受到影响,不知该如何正确地表达自己,只能通过这种别扭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进行验证。 就像他让她别学他说话,可这实在太难做到,她偶尔就是从他身上,一点点学着该怎么去对待他。 “所以你到底给不给?” 陈释骢看了冬忍一会儿,见她理直气壮,倒也没有责怪。 “……给给给,给你就是了。” 他的语气不情不愿,听着像是勉为其难,眉峰却悄悄上挑,眼角也跟着弯出弧度,那点藏不住的得意,亮得晃眼。 第68章 晚饭前, 周盼也带着儿子辉辉来了。 辉辉如今已经上小学了,系着红领带,背着书包, 早不是当年在安全栏里乱爬的小婴儿,也不用再被大人抱着走。 他在学校都用大名楚明辉, 说话也愈发流利,只是性子腼腆,跟冬忍和陈释骢打过招呼后, 就乖乖坐到桌边写作业去了。 楚生志对儿子的表现相当满意,赞叹道:“多好啊, 跟他冬忍姐姐一样,从小就爱学习。” 这一年冬忍忙着备考,难得见到舅舅一家人, 也没料到辉辉竟变化这么大。 她刚来北京时,正是辉辉如今的年纪,岁月一晃,竟过去这么多年了。 没过多久,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庆祝两个孩子高考结束, 愉快地举杯共饮。 楚华颖:“哎, 冬忍和骢骢这一年真是辛苦了, 好在都挺过来了,暑假能歇一歇, 有没有计划去哪儿玩?” 楚无悔:“他俩刚才不是去研究驾照了。” “学个驾照也挺好,不要光想着学摩托车,考个汽车驾照才是正经。”楚华颖看向冬忍,感慨道, “我看你妈学车是不靠谱了,还不如你学一个,以后她得靠你呢。” 楚有情:“我怎么就不靠谱了?” “哼,让你开车上路,那是对其他人不负责。” 众人边吃边聊,闲话家常,欢声笑语里,满是温馨热闹。 席间,楚华颖抬眼扫了圈屋里,忽然开口:“其实收拾干净了瞧着,家里还挺亮堂的,要不我这阵子搬回来吧。” 这一下,楚生志愣住了:“妈,为什么?你一个人住多孤单啊。” 自从魏彦明去世后,楚华颖就一直住在儿子家里,算下来竟也有三年了。 周盼和楚明辉同样面色一怔。 “孤单什么?冬忍和骢骢都放假了,也能过来小住一会儿。”楚华颖道,“反正辉辉也长大了,现在不用我接送,老待在你们家,也给你添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叫什么话。” 楚生志说完,又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周盼,示意她也说一句。 然而,周盼只是侧了侧身子,催着儿子多吃蔬菜。 楚有情接过话头:“那就搬回来住吧,我今天进院子还碰见张姨了,问妈您什么时候回来,说改明儿一起聚聚呢。院子里熟人多,您还能跟他们聊聊天,松快松快。” 楚华颖:“是吗?她好像也不用带孙子,最近清闲了。” 她又想起什么,突然望向楚无悔,兴致勃勃道:“不然把你租的那房子退了,你跟我住算了,等骢骢上大学,估计他也就周末回来一趟,你还总是出差,租个房子空着,实在没必要,多浪费房租。” “你忙的时候,回家还能有口热乎饭,哪儿能天天待在办公室啊。” 楚无悔一怔,又解释道:“这边离律所太远了。” 楚华颖:“反正你开车,还老是出差,远近也无所谓……” 楚有情:“行了,妈,我姐最近又得出差,我最近带冬忍和骢骢过来吧,等她忙完这阵子再说。” “也行。” 这番话总算把楚华颖安抚住了,后半顿饭里,她没再提这事。 饭后,楚明辉也写完了作业,三个孩子凑到屋里,捣鼓陈释骢的游戏机去了。 楚华颖使唤儿子帮自己搬东西,周盼也跟着过去搭手,客厅里便只剩了姐妹俩。 楚无悔看了妹妹一眼,冷不丁道:“妈刚刚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用你作家的思维,来帮我分析一下,为什么她要我搬来跟她住?” 楚有情略一停顿,反问道:“你要好听的分析,还是难听的分析?” 楚无悔:“难听的。” “爸不在了,她在你弟家待得不舒服,又不愿意一个人住,看来看去你最可靠,指望不上我俩,只能指着你。” 当初,楚华颖悲恸难抑,没办法住在老宅,才答应搬去和儿子一起住。 这些年过去,那份浓烈的悲伤渐渐淡了,寄人篱下的种种不便也越发明显,老人自然就生出了搬回来的念头。 楚无悔沉默片刻,又问:“好听的呢?” “她爱你,离不开你,你是她最依赖的孩子。” ” 这也挺难听的。” “我以为对你来说,这是好听的呢。”楚有情好笑道,“姐,你不是一向这样,一旦别人依靠你,你嘴上什么都不说,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烦人了。”楚无悔翻了个白眼,“跟爸以前一个样儿。” “那你呢?难道你真要跟她住不成?” “……” 楚无悔中肯地陈述:“周盼跟她处不来可以理解,但让她一个人住,确实也不合适。” “行了,我就知道,你继续纠结吧,她也清楚你吃这套。”楚有情耸了耸肩膀,“也好,真让你搬过来,她反倒不能劝你复婚了,不然她的好日子就没了。” “你现在说话真是……”楚无悔反问,“难道你不想跟自己女儿住?” “想归想,但她要是不愿意,我肯定不开这个口,我没有让她为难的兴趣。” 楚无悔想了想,又提议道:“那你也住回来好了,咱俩和妈一起住,你还住你的屋。” “快拉倒吧。”楚有情惊得直起身,“你有时候真跟妈一样,想一出是一出。” 都是单纯顾着自己高兴,全然不管她的死活。 - 高考结束后,冬忍过了一段悠闲得有些空虚的日子。 没了成堆的试卷,也没了漫长的晚自习,她闲得发慌,索性用家里的电脑,把从前买的动画光碟又看了一遍,以此打发充裕的时光。 这些天,她总跟楚有情一起去探望楚华颖,到了晚上,又和陈释骢继续夜骑。 两人还在姥姥家附近,慢慢摸索出了几条新的骑行路线。 六月下旬,冬忍和陈释骢在楚华颖家,用电脑查了高考成绩和各批次录取分数线。 没过多久,两人又回了学校,领纸质成绩单,顺便收拾教室里的东西。 还没踏进教室,高三年级的走廊里就满是欢声笑语。 大家许久未见,精气神都好了不少,再也不是高考前那副狼狈憔悴的模样,反倒像一夜之间吸饱晨露的草木,个个精神奕奕。 四班这次高考考得不错,大多数同学都正常发挥,就连王利民也满脸喜色,被大家围着喊“老王”,也没计较什么。 来学校前,冬忍没忘把从林筱沫家带回来的那块画板带上。 她在储物柜前找到林筱沫,将东西交给好友:“给你的。” 林筱沫一愣:“这是……” 冬忍递过来的不只是画板,还有一盒崭新未拆封的颜料。 “颜料是毕业礼物,现在有时间了,你又能画画了。”冬忍道,“虽然陈释骢说,现在都能用电脑绘画了,但我不太了解那些,就还是买了颜料。” “天啊,你怎么这么好?”林筱沫握着画板和颜料,一时间感慨万千,她又吸了吸鼻子,惭愧道,“但我忘给你准备毕业礼物了。” 她实在没想到,好友会在这时候送上画板和颜料,尤其对方总淡淡的,简直是一个大直女,连节日都时常记不住,竟会有心做这种事。 冬忍:“没关系,我上次圣诞节不也忘送你了。” “……那属于你不过洋节。” 咔嚓—— 就在这时,闪光灯突然亮起,冬忍和林筱沫回头望去,只见陈释骢正举着拍立得,为她们拍下了这一幕。 冬忍满头雾水:“在干嘛?” “看你俩那么恩爱,给你们记录一张。”陈释骢不咸不淡道,“怎么了?” “……” 这人又开始怪怪的。 林筱沫却没听出陈释骢语气里的异样,注意力全被他手里的相机勾走了:“哇,你居然还有拍立得?这玩意儿真能立马出片?” “要等一会儿。” 情不忍释 第81节 片刻后,拍立得相机吐出一张相纸。 陈释骢捏着相纸轻轻扇了扇,等上面的影像慢慢清晰,才递给她们。 “好神奇。”林筱沫观摩片刻,遗憾道,“但只有一张。” 倘若她们想要留念,至少需要两张相片。 冬忍:“没关系,再拍一张好了。” 冬忍和林筱沫并肩靠在一起,让陈释骢再帮她们拍一张。 不得不说,陈释骢总有些新奇好玩的东西。 他带来的这台拍立得,很快就让两人玩得不亦乐乎,她们开始在教室各处合影留念。 最初,陈释骢还任劳任怨地帮忙拍照。 但随着工具人被闲置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始终没有上场机会,终究还是憋不住了。 陈释骢凑到冬忍身边,严肃道:“必须提醒一下,这是我的相机。” 冬忍:“所以呢?” 他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俩都拍那么多张,公平起见,你不该跟我也拍一张?” 林筱沫拍了几张,便提议也给冬忍和陈释骢拍一张相片,谁知冬忍却像木头脑袋,居然没听见对方的话。 这让他大感懊恼,干脆主动出击。 冬忍闻言,当即诧异:“我们也需要拍照留念么?” 他更为气愤:“为什么不需要?” 她眨了眨眼:“我们还能见,又不会分别。” “……” 第69章 林筱沫见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索性拿起一旁的拍立得,问道:“我给你们也拍一张吧?是直接摁这里吗?” 陈释骢这才回过神:“你可以先看看取景框里的画面。” “哦哦,懂了。” 咔嚓—— 林筱沫拍了一张, 一边等待相纸吐出,一边挥手指导起来:“你俩靠近一点呗, 怎么搞得好拘束?” 冬忍和陈释骢并排站着,活像在拍严肃的毕业大合照,反倒不如偷拍二人闲聊时那般自然。 两人听从林筱沫的指示调整位置, 却依旧觉得别扭。 明明她和他在家时都很随意,可面对林筱沫审视的目光, 却莫名变得不自在,不知该将手脚放在何处。 就像习惯潮湿环境的花草,被阳光暴晒后, 反而有点蔫儿。 林筱沫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道:“再近一点,不然取景框要装不下了, 中间的位置是留给我的?” 陈释骢听到这话, 却站着不动了。 冬忍闻言, 只好又挪了挪身子。她身着夏季校服, 露出的胳膊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微热的指尖。 在微凉的空调房里, 那触感有一点点痒。 下一秒,某人的手指迅速收了回去, 像一株遭遇触碰便会蜷缩的植物。 陈释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视线却飘向一旁,再也无法正视前方。 “能不能看镜头?” 林筱沫疲惫地按下拍照键:“算啦,别看了, 给你们拍照好累,朕乏了。” 咔嚓—— 片刻后,一张相纸新鲜出炉。画面里,冬忍目视前方,陈释骢却侧开了目光。 不过,这样倒比两人都盯着镜头时和谐多了,莫名有些故事感。 “你俩拿回去分分吧。”林筱沫将那些相纸拢在一起,又看向冬忍,“或者我帮你选,挑几张把你拍得好看的,你带回去。” 陈释骢当即不满:“这是又让我挑剩下的?” 冬忍:“没事,不用管我拍得好不好看,你把他拍得丑的挑给我就行。” “?” 最后,陈释骢将拍立得和相纸都带走了,他说要回去好好筛选,只留下了她俩的相片。 恰在此时,男生们被王利民叫走,去领取学校准备的毕业纪念品,陈释骢也一同去了。 现场只留下冬忍和林筱沫,一起翻看方才拍好的照片。 林筱沫忍不住感慨:“你跟你哥关系真挺好的。” 冬忍:“有么?” “有,我和我表哥小时候还行,长大后就不熟了,过年时才见一面。”林筱沫叹道,“哎,我以前以为亲兄妹都像我这样。” 到了一定阶段,大家就聊不到一块儿去了,关系也自然而然地淡了。 “当然,也可能是陈释骢的素质比他高,我表哥说话可傻了,我有时候都不想听。” “……” 冬忍略一沉吟,向好友坦白:“其实,我和他不是亲兄妹。” 除了家人,旁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世,但她觉得没必要向好友隐瞒。 林筱沫顿时蒙了:“啊?那是什么?” 冬忍陷入思索,想以最简单的方式说清两人的关系,哪想到对方比自己嘴还快。 林筱沫脸色微变,突然冒出一句:“……难不成是童养夫?” “?” 冬忍不禁 吐槽:“你的言情杂志都卖了,想象力依旧那么丰富?” 她偶尔会惊讶于好友的思维尺度,林筱沫保守与开放的界限实在灵活得很,完全取决于是在二次元还是三次元。 “毕竟看了那么多小说,专业积累还在,你一说不是亲兄妹,我就只能想到这个。”林筱沫点评,“这设定放现实里挺潮的,放小说里也就普普通通。” 好在她的奇思妙想没有持续太久。 或许是怕好友不便回答,林筱沫没有继续追问两人为何不是亲兄妹,转而和冬忍聊起了别的话题:“对了,班里人说一会儿放学去唱歌,你们要不要去?” - 毕业生回校领了成绩单和纪念品,又和老师、同学们寒暄了几句,便再无其他安排。 班里同学明显还沉浸在高考后的亢奋里,有人提议去ktv唱歌,顺便在路上买点饮料、零食带进去。 大家你呼我应,竟叫上了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往校外走去。 高三的重担曾把所有人压得喘不过气,如今不少人却像弹簧般反弹,渐渐释放出真实的自我。 一出校门,好几个人就脱下了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短袖,仿佛是在刻意摆脱学生的身份,用全新的姿态迎接未来。 陈释骢瞥了一眼身边男生花里胡哨的潮人穿搭,不屑道:“一个两个都那么骚包。” 冬忍很想说,他平时用的东西也很花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打量他一身严严实实的着装,疑惑地问:“那你这种夏天还穿长袖的算什么?” 他刚才在室内还穿着夏季短袖,拍完照又把外套裹上了,也不知是不是嫌空调房里冷。 “属于严守校规,树立优良学风。” “……” 这都从学校毕业了,少爷才开始讲学风。 到了ktv,因为人多,大家选了一个大包间。 今天大概是高三生返校的日子,ktv里的包间几乎都满了,能看到各个学校的校服,连服务员都忙得脚不沾地。 一行人找服务员要了纸杯,又从塑料袋里取出各色饮料,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有人按捺不住,已经开始点歌,在昏暗的包厢里唱了起来。 嘈杂声中,林筱沫举起一瓶rio晃了晃,高声询问:“谁要喝酒?” 冬忍顺势将自己的空纸杯推了过去。 陈释骢见状,面色诧异:“你要喝酒?” “尝尝。”冬忍道,“没喝过。” “……你确定?万一喝醉了怎么办?” 陈释骢煞有介事地发声,反而惹来其他人的调侃。 “谁把这个封建的家伙叫来的?” “rio都能算酒么?跟饮料有什么区别?” “陈释骢,别扫兴了,你不喝就去小孩儿那桌。” 在欢闹的气氛里,十七八岁的少年们无拘无束地嬉笑,自然揶揄起一本正经的陈释骢。 或许是他总围着冬忍打转,众人对他的妹控行径都印象深刻。 陈释骢双臂环胸,傲气道:“她是我妹,我得看着。” 其他人更感不服:“你们家是你说了算嘛,又开始来这套……” “真受不了你了,改天学神谈恋爱了,你也跟着看着是吧。” “……” 情不忍释 第82节 这一下,陈释骢像被戳中痛脚,不说话了。 他只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冬忍的纸杯,似乎要看她最后究竟喝什么。 林筱沫举着rio的瓶子,看了看陈释骢,又望向冬忍,犹豫道:“你喝么?不喝我就给你倒别的。” 自从得知二人并非亲兄妹后,她突然察觉到什么,感觉自己有眼力见儿了。 冬忍应声:“喝点吧。” 就是某人估计要碎了。 果不其然,陈释骢听到这话,毛茸茸地离开了。 他坐到角落里,跟身边男生掏出手机,似乎要玩游戏。 包厢内,灯光随着音乐晃动,给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染上了斑斓的色彩。 众人卸下了学习和高考的束缚,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尽情释放着压抑已久的青春。 有人唱起了校歌,有人高歌《江南style》,还有人恶作剧地点了一首《蓝精灵》,瞬间引发全场爆笑。 一群人或在桌边打节拍,或围坐闲聊游戏,尽情享受着此刻纯粹而热烈的快乐。 冬忍和林筱沫聊了一会儿,等好友跑去点歌,她才抿了一口酒液,很快便后悔了。 她本以为rio会像老家的米酒或果酒,带着甜甜的风味,可杯中的饮品却有些难以下咽,既不像酒,也不像汽水饮料,实在不合她的口味。 难怪陈释骢方才会质疑她的选择。 思及此,冬忍用余光打量角落里的人。 陈释骢低着头,仍在和男生们玩手机游戏,旁边的桌上放着他的杯子。 她看了看自己的杯子,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然而,冬忍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实施计划,就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 陈释骢像是等候许久,见她凑了上来,立刻扬起眉头:“做什么?” 看上去不像在专心玩游戏,倒像是在等着兴师问罪。 冬忍被抓住也不心虚,问道:“你渴么?” 陈释骢:“怎么了?” “给你倒点,喝么?” “呵呵。” “?” 她佯装看不懂他皮笑肉不笑的嘲讽,若无其事地举杯:“‘喝喝’是喝两杯的意思么?那我可就给你倒了。” 冬忍慢悠悠地倾斜杯子,想把剩下的饮料倒进他杯中。 陈释骢却眼疾手快,一把握住自己的纸杯口,制止她祸水东引的行为,冷笑道:“你利用我。” “哪有?” 他愤愤不平:“需要我的时候,就想起我来了?刚才怎么不帮我说话?” 他想起此事就来气,她方才全程保持沉默,等发现饮料真不好喝,才想起他的好来。 “刚才怎么帮你说话?” 她思索片刻,淡然地反问:“以后我谈恋爱了,允许你跟着?” “……” 第70章 陈释骢听到这话, 差点没昏过去。 他不止一次觉得,家长们认为她乖巧懂事,纯属高度近视加老花眼, 完全不尊重客观事实,明明她最擅长的就是面无表情地打出暴击。 究竟是谁在可怜她?该可怜的明明是他才对。 陈释骢当即板起脸:“谈什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冬忍却没被他的脸色吓退, 若无其事道:“你的思想真比姥姥都守旧。” 楚华颖都不会抵触这个话题,跟冬忍谈及此事时,向来是大大方方的, 绝不会露出讳莫如深的模样。 当然,她着重强调, 一定要找个事儿少、懂分寸的男孩子,别招惹那些会追到家楼下的人,就像楚有情以前的大学男同学, 怪烦人的。 两人正交头接耳,旁边的男生却出声了:“陈释骢,你还玩不玩?” “不然歇一会儿吧,你今天把把都好菜……” 陈释骢遭遇左右夹击, 无语道:“我哪里菜了?” “我唱歌去了, 你俩聊吧!” 那人关掉手机游戏, 摆了摆手, 便朝点歌台走去。 目送那人离去后, 冬忍又望向陈释骢,劝道:“别玩了, 状态那么差还玩儿游戏,待会儿把朋友都菜跑了。” “请不 要抢我的台词,你才是那个朋友少的人吧,怎么好意思说我?” 陈释骢睨她一眼, 嘀咕道:“除了林筱沫外,你从小到大,还有要好的朋友么?” 在学习上,他虽然不如她,但在人际交往方面还是很有自信的。 说实话,她和林筱沫能成为朋友,也有林筱沫情商高于平均线的原因。 冬忍一本正经地回:“质量比数量更重要。” “哼,等到大学了,看你怎么办。”他扬起眉毛,“到时候她可不在你那一片校区。” 林筱沫报考了一所知名的财经院校,只是学校与其他高校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即便她们想见面,也得坐几站公交车,远不如初中和高中时那么方便。 冬忍不解地反问:“那又怎么了,不是有你么?” “你的学校离我那儿就四公里,骑个车就过来了。” 陈释骢神色微妙:“……你没有朋友,我还得专程骑车过去?” “有什么问题?”她道,“我都允许你跟着了。” “……” 这一下,陈释骢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再跟她争辩,反而战术性喝水,喝了一口又感觉不对,低头检查杯中的饮料:“你什么时候倒进来的!?” 谈话间,她早已完成投毒,将rio倒入他的杯中。 - 酣畅淋漓的ktv聚会结束后,众人都玩得尽兴,收拾好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大家先把剩余的饮料和零食分了分,这才腾出空来核对账目。 “陈释骢,饮料钱也是你付的吗?还有零食。” “不是,我只付了包厢费。” “哦哦,那饮料和零食是谁买的?咱们该算算总账了!” “是我买的,小票在这里。” 这一年线上支付尚未普及,微信的群收款功能也还未上线。众人想要aa分摊费用,只能用现金结算,现场一时有些混乱。 最后,陈释骢算完总金额,再向其他人收取现金。 大家依次把钱递给他后,便各自散去。 这里离林筱沫母亲的单位很近,她跟冬忍打了声招呼便先走了,去接快要下班的母亲。 冬忍独自站在角落里,避开了正在算账的人群,静静等待陈释骢结束出来。 恰在此时,班里一名男生走了过来:“楚冬忍。” 冬忍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了头。 “毕业快乐,送你个礼物。”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将一个礼盒塞给她,接着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挥手:“拜拜,以后见啦!” 冬忍来不及答话,便见他跑远了,只能回了一句:“拜拜。”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让她毫无准备。 但以后是什么时候? 冬忍望着手中的小礼盒,有些迷茫,又有些无奈。 尽管是同班同学,但她与对方似乎没怎么交流过,甚至不知道他报考了哪所高校。 或许是童年经历过于坎坷,她对青春期的悸动与暧昧显得有些麻木,不知该如何回应。 幼年的生存环境将她的情感感知力压制到了最低,类似于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若不如此,她便无法存活。 到北京后,楚有情努力了那么多年,也只帮她撬开了冰山一角。 她依然在磕磕绊绊地学习,如何处理这些微妙的情绪。 就像某部电视剧里的台词:早熟的人通常都晚熟。 惯性的面具一旦戴上,连自己也无法摘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男生心中,究竟是什么样子,或许那并非她真正的模样,只是她不知如何言说。 又或者,对方也并不在乎她真实的样子,只是将她当作高中时代某种精神寄托? 冬忍捧着那个礼盒,略感棘手。 应该发一条微信表达感谢吗?但对方会不会误会? 匮乏的人际交往经验在此刻显露无遗,她不知道哪种处理方式最合适。 情不忍释 第83节 要不问问林筱沫吧。 纠结间,冬忍正要拿手机给好友发消息寻求场外帮助,却发现旁边早已站着一个人。 陈释骢不知何时忙完了,正不动声色地盯着她,那模样仿佛脸上写着“这叫允许我跟着吗”。 事情果然是叠着事情来。 “他来得比较突然,我也没有准备。”冬忍当即解释,“所以才没叫你。” 不过,男生应该是刻意挑了陈释骢不在的时候来,难怪跑得那么快。 陈释骢嗤了一声:“我就说他总奇奇怪怪的,一见到你就结巴。” 听到他冷嘲热讽,冬忍下意识想将烫手山芋般的礼盒塞给他,又犹豫了一下,不知这样做对不对。 陈释骢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给我做什么?人家给你的。” “我又不是你家长,也不是抓早恋的校长,用得着交给我么?” 冬忍试探道:“那我真收下了?” “收着吧,至少他鼓起勇气来找你了。” 她认真地分辨了一番,确认他在说真心话,而非说反话怄气,这才放下心来。 不得不说,陈释骢阴阳怪气的标准也挺古怪。 冬忍和林筱沫每天正常相处时,他总在旁边拈酸吃醋,说些胡话。现在当真出现情况,他倒大度起来,摆出一副情绪稳定的模样。 此人在关键时刻心智相当健全,比如知道不能把姥姥的红包直接转送她,又比如知道在齐浩柏生日宴上不能抢她风头。 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夸早了。 陈释骢大度归大度,虽没表现出歇斯底里的状态,酸话却没少。他又瞄向她手里的盒子,吐槽道:“真够幼稚的,三年来没说过几句话,毕业了送个礼物,先后顺序都搞反了。” 冬忍:“哪里幼稚了?正确的先后顺序是什么?” “难道他送你个礼物,你就会喜欢他了么?正确的顺序是,两个人先熟悉,彼此有一定了解了,送的礼物才有意义。” 他啧了一声,撇了撇嘴:“怪不得他三年跟你说不上一句话。” 这语气颇有种看不上对方手段的意味。 冬忍听他信誓旦旦地发言,故意道:“但有的人从没收到过礼物,万一被感动了,为此产生好感了呢?” “你从我身上捞走了那么多东西,现在告诉我,你缺礼物,被感动了?” 陈释骢双臂环胸,抗议道:“你感动的对象不对吧?” “……我只是打比方,你别对号入座。” 陈释骢继续翻旧账:“那天回家后,我越想越不对劲,我买摩托车,还得赞助你一笔钱,以后还要做你的司机,这叫什么事儿?” “那是你让我帮你说话的酬劳。” “你一共就说了八个字,算下来简直一字千金。”他道,“而且,你都送林筱沫毕业礼物了,没打算送我么?” 眼看局面越来越逆风,冬忍只能祭出绝招:“我不喜欢太物质的男生。” “我可以给你买,但你不能开口要。” “……我就不该推荐你用智能手机,现在净在网上学了些乱七八糟的。” 两人插科打诨,很快将这个小插曲抛到脑后,没再继续聊这件事。 回家后,冬忍查看了那个毕业礼物,是一件琉璃制的手工艺品。 她没有给送礼的男生发微信道谢,主要是查看通讯录后才发现,双方连微信好友都不是。 或许,对方选择用这种方式送礼,本就没打算得到回应,单纯是想给某段心事画上句点。 所以,冬忍把这件纪念品收进了柜子,和其他高中时期的物品放在一起。就像那些高三的教材,不会再被翻阅,却真实存在过。 青春大抵也是如此,会怀念,却无法重来,只能以纪念作结。 - 上大学前的暑假,冬忍和陈释骢迎来了一段漫长的假期。 炎热的季节里,两人天天相约去学车,跑到北京郊区的驾校一待就是一整天。 学完车后,他们还会看看驾校里养的孔雀和其他动物,然后搭乘驾校的大巴返回城里。 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随着陈释骢前往美国探亲,暂时告一段落。 近年来,陈释骢忙于学业,一直在国内生活,已经许久不见佟琴等人。他顺利被第一志愿的学校录取,未来四年能去国外的时间更少。 就连向来不爱过问此事的楚无悔,都提议让他趁这个机会去看看老人们。 这件事立刻让冬忍从逆风转为顺风,她不必再被对方追究毕业礼物的事,反而能指责陈释骢抛下她独自离去。 “太让我伤心了,这么长的假期,你却要一个人出去。” “……我知道你是想道德绑架我,但你这样面无表情地表演,真的毫无说服力。” 临走前,陈释骢还不忘嘱咐:“不许自己偷偷去驾校推进度,等我回来再学,你不能比我先拿驾照!” 换作往日,冬忍一定争分夺秒地把驾照考了,但这个假期她还有别的计划。 陈释骢走后,冬忍和楚有情当即订票,母女俩开始了 暑期旅行。 第71章 两人的首选自然是冬忍的故乡。 时隔近十年, 再次乘飞机返乡,着实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云南的天空依然那么蓝,不像北京那般空蒙, 云彩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街头巷角总有贩卖水果和鲜花的摊贩,当地人的皮肤被紫外线晒得微黑, 说着冬忍童年时最熟悉的乡音。 可此刻她却有些恍惚,抬起手臂看了看,早已不是儿时的小麦色, 变白了许多。 她确实离开老家太久了,此时居然像是个外地人。 一路上, 冬忍都庆幸自己是随母亲回老家旅游,而不是林筱沫或陈释骢。 原因很简单,她对老家的省会城市并不熟悉, 除了教科书上的介绍,几乎不知道其他景点,要是带另外两人来,甚至没法做导游。 她的记忆依然停留在大山深处的农村, 那间破旧的屋檐下。 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其实并不了解, 唯一有印象的, 只有那方寸之间的天地。 当然, 熟悉的饮食还是让冬忍颇感怀念。 母女俩吃了米线和饵丝,还往里加入大量的薄荷, 在夏天里清爽解腻。菌子也是必不可少的,恰好赶上季节,现炒的新鲜菌子香气馥郁。 楚有情还看上了一款油鸡枞,想买回北京, 又怕飞机托运麻烦,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抵达洱海的酒店时,冬忍和楚有情各自收到了一条微信。 陈释骢汇报了自己在美国的日程,又发现冬忍没有回复,便开始一连串的嘘寒问暖。他还不知道母女俩已经回了老家,生怕对方是故意不理自己。 冬忍打开手机后,才想起此事。 这两天玩得太充实,她还没来得及告诉陈释骢,自己跟随母亲外出旅游了。 千言万语化作一张照片,冬忍拍了一张洱海酒店窗外的景色,直接发送给陈释骢。 这一回,他的答复简单多了,发来的是一长串问号。 楚有情则是收到楚无悔的微信,接着轻叹一声:“唉。” 冬忍听闻她叹息,好奇地抬头:“妈妈,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 冬忍接过母亲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姐妹俩的聊天界面。 楚无悔发来几张照片,有家中的饭菜,阳台的花草,还有收拾整齐的次卧,看场景应该是在楚华颖家里。 楚有情无奈地解释:“大姨说最近陪姥姥住一段时间,等她忙的时候,再住到律所那边。” 这段时日,楚华颖不断游说大女儿搬来同住,尤其是陈释骢出国探亲后,理由显得更加充分了。 反正楚无悔白天也不在家,夜里回来又总是很晚,无非是换个睡觉的地方。 如今,楚华颖每天早上都替楚无悔准备好饭盒,让她带着家里做的饭菜去上班,堪称母慈女孝。 “她们住一起不好么?”冬忍疑道,“大姨看着挺开心的。” 楚无悔向来惜字如金,能发来这么多的照片,就算什么都没说,心里也是受用的。 “不知道。”楚有情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就怕你大姨想弥补童年的自己,最后又失望。” 冬忍不明所以:“失望?为什么会失望?” “发现自己没经历过的事,也没那么美好。” 楚有情睁开眼睛,见女儿满脸好奇,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洱海的阳光格外充沛,光束透过窗户洒进屋里,将床褥晒得暖洋洋的。冬忍见状,躺在母亲的身旁,享受着明媚的日光。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楚有情突然用肘部支起身子,凑到女儿身边,饶有兴致道:“宝宝,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连你大姨自己都不知道。” “其实在我小时候,你大姨很介意我的存在,并不接受我的。” 冬忍一怔:“真的吗?但是……” 但是她们现在的关系那么好。 在楚无悔心中,楚有情绝对能排进前三名。 楚有情怀念道:“所以说是我小时候了,而且连你大姨估计都忘了。” “姥姥姥爷刚生你大姨的时候,家里的条件还不好,当然,那时候大家都穷,反而是村里有地的人,吃的更丰富一点,所以大姨读书特别用功,很小就在帮家里忙了……” “你姥姥现在还总心疼她,说她从小懂事,不像你舅舅,以前老惹事。” 情不忍释 第84节 类似的话,冬忍也听楚华颖说过,所以并不陌生。 “后来,我出生的时候,家里条件已经好很多了,大姨和舅舅陆续工作挣钱,姥姥姥爷的负担也没那么大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家里只有我和姥姥姥爷。” “其实我知道,你大姨是羡慕的。在她小的时候,姥姥姥爷都在忙着生活,他们也过得不轻松,感觉是不一样的。” “……再加上我的情况和舅舅还不同,她甚至不能归咎于‘重男轻女’。” 这一下,冬忍才明白楚无悔为何会发来那些照片。 那是对方想象中的童年生活,在没有生存压力的环境里,尽情享受亲人的关爱。 她也终于理解,大姨对幼年的母亲那一点点介意,谈不上谁对谁错,只是时机与命运,总会给人留下些许遗憾。 冬忍认真道:“但大姨现在很爱妈妈。” “对,我知道,我也很爱她。”楚有情笑了笑,“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是同样的妈妈爸爸,我跟你大姨的性格却不一样。” “可能我身上有一部分特质来自于她,要不是这样,说不定我都遇不到宝宝你了。” 人们总将“做自己”挂在嘴边,殊不知某些自己,或许也来自别人。 不管是否愿意,在某种意义上,楚无悔都承担过部分抚养妹妹的职责。 她们彼此影响又互相塑造,宛若一体两面。 冬忍将头靠向母亲,像是许愿般,轻轻道:“大姨会一直开心的,姥姥也会一直开心的,我们都会一直开心的。”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是彼此选择的一家人。” 楚有情垂下眼眸,抬手拨了拨女儿的发丝,这才温柔地应声:“嗯。” - 云南旅行的最后一站,母女俩历经漫长车程,返回了冬忍出生的村子。 村口的道路变得宽敞了,以前她们搭乘大巴的地方,如今建起了崭新的车站。 然而,附近的居民似乎更少,村里人大多外出打工,有了钱便定居在县城,基本没人再回来。 暮色漫上山坡时,盛夏繁花被染上了一层金光。 再次站在村口的车站旁,冬忍才发觉老家原来这么小。 她过去总觉得要走很远的路,才能抵达村落的大门,看见那扇高大的门扉,但眼前的门却简朴低矮,和记忆里的模样完全不同。 楚有情见她站在原地不动,问道:“在这里看看就好了吗?可以进去转一圈的。” 冬忍摇了摇头。 奶奶的墓地不在村里,她就算进去了,也不知去哪里。 姥爷曾说“不要忘记你从哪儿来”,但她重新回到这里,却隐隐有了新发现。 这里还是她的根,可不是她的家了。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家”或许不只是出生地或居所,甚至还指代着脑海中最先浮现的那一群人。 “妈妈,我们回家吧。” 冬忍去拉母亲的衣角,接着停顿了一下,跳过第一顺位,这才缓缓道:“我想大姨姥姥了。” 第72章 充实的旅行结束, 冬忍搭乘飞机返回北京,在机舱里倚着母亲沉沉睡去。 数日的奔波告一段落,明明是从老家返程回京, 她却在途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安稳。 回顾了来处,也看清了归处, 灵魂随之安定下来。 抵达机场时,来接冬忍和楚有情的人,自然是楚无悔。 楚有情依旧坐在副驾, 冬忍则像往常一样,坐在后排。 一上车, 楚有情便注意到车内的变化,汽车前窗右下角多了一张停车证,上面标注的小区, 正是楚华颖居住的地方。 楚有情:“你还办了停车证?晚上把车停在妈的小区吗?” 楚无悔:“嗯,就是小区没有地下车库,只能停在地面上,容易落灰, 总得洗车。” “连停车证都有了, 你律所旁边的房子还没退租?” “……” 楚无悔斜了妹妹一眼, 淡声道:“这不是听你的话, 给自己留条后路。” 楚有情颇感好笑:“可以, 还没被咱妈的糖衣炮弹打趴下。” 路上,姐妹俩有说有笑。楚无悔嘴上没多说, 但冬忍察觉大姨心情不错。 至少目前来看,楚无悔和楚华颖相处得还算融洽。 楚无悔见冬忍没吭声,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 骢骢要快开学才能回国,你要是想玩他的游戏机,我最近可以带到姥姥家来。” “谢谢大姨,但是不用……” “我只是来传话的,是他非让我跟你说,怕你最近无聊。” 冬忍一愣,没想到陈释骢远在国外,居然还惦记着这些事。 楚有情不禁调侃:“骢骢还真是爱操心,总觉得这个家离了他就不转了。” 楚无悔:“可不么,陈远华想让他出国一趟,他支支吾吾了好几天,一直不好意思开口跟我说,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呢。” “临走前,他又磨蹭半天,生怕我生气,可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总算是出门了,我也能清静几天。” 冬忍:“……” 想来少爷听到自己母亲的这番话,怕不是又要碎了。 片刻后,楚无悔先开车把两人带到楚华颖家,准备等吃完饭再送她们回去。 楚华颖眼看一行人进门,忙道:“回来啦,启程饺子落地面,今天就吃面条吧。” “行。”楚有情道,“妈,你做什么,我们都吃。” 饭桌上,楚华颖精神奕奕,眉飞色舞道:“哎呦,还是自己家住得舒坦!这两天刚把网线什么的换了,什么都不缺。” “你姐最近在家住,不然你也带着冬忍过来住几天好了。” “哪里住得下啊。”楚有情笑了,“现在不就挺好,您有女儿陪着,我也有女儿陪着,平时碰面也方便,够幸福了。” 楚华颖点头:“也是,还是一家人住着痛快。” 楚无悔插嘴:“这话说的,你儿子又该不高兴了。” 楚华颖摆了摆手:“哼,他有什么不高兴的?我都懒得说他!” “对了,还有一件事,跟你说一声。”楚华颖又看了一眼冬忍,“冬忍也是大孩子了,没什么好避讳的,我就当着她的面儿说了。” “你和你哥当初买房时,我和你爸都出过一部分钱,你姐却什么都没拿。我们以前就商量好了,等以后,这套房子就留给你姐,你看行吗?” 楚无悔蹙眉:“妈——怎么突然说这个?” “当然可以,没问题。”楚有情答得爽快,又看向身边人,“宝宝也同意,对吧?” 冬忍点了点头。 楚华颖的眉眼顿时柔和下来:“这样也好,以后就算我……” 她略一停顿,又继续说道:“你们还有个能聚在一起的地方。” 没准是魏彦明的离世,让楚华颖的心态有了些变化,她现在偶尔也会思考自己的身后事。 楚有情:“哎呀,怎么又扯到这些了?” 冬忍闻言,模仿陈释骢往常的口气,忙不迭将话题岔开:“姥姥不是还说,等我读完博士,再给我发红包。” “那肯定会的,我都答应你了。” 楚华颖感慨片刻,又道:“其实读完硕士就行,你也别学得太累了。” - 2013年夏末,北京的热浪与蝉鸣与往年并无不同。 开学前夕,冬忍如愿以偿地来到第一志愿校报到,正式成为楚无悔的校友。 宿舍入住、领取教材、新生军训、专业课学习…… 大学的生活,并不像王利民等人描绘得那般缤纷多彩。 就像“望梅止渴”的故事,冬忍如今尝到了青春幻想里那颗最甜的梅子,却也觉得,它终究只是一颗梅子而已。 但她的生活同样安宁而快乐。 在这所汇聚了天之骄子的校园里,她不会再被称作“学神”了。 身边的人来自五湖四海,个个都是“学神”,不学习反倒成了奇怪的事情。 同样的,老师们不再只盯着成绩,转而鼓励大家多参加各类活动,全面发展才好。 周围的同学也个个兴趣广泛,常常在网上高强度冲浪,其中不乏又会学又会玩的人。 每当冬忍在日常里听到自己不太懂的网络用语,或是新奇的词汇,就会发微信问陈释骢是什么意思。 搞懂之后,她就能在同学中顺畅交流,成功掩盖自己互联网山顶洞人的身份。 久而久之,某人都不免吐槽。 陈释骢:我是百度么? 陈释骢:你总这么用我,我可要收费了。 这时候,冬忍就会干脆利落地回复:td。 陈释骢:??? 大一的课业相当充实,但总归没有高三紧张。每周都有一个下午没有课程,学生们可以自由安排时间。 情不忍释 第85节 平日里,冬忍常和室友们相约去图书馆。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和煦,陈释骢便约她出去骑车。学校周边山清水秀,两人正好能在附近转一转。 陈释骢上午下课比较早,便约冬忍在她学校的餐厅门口见面,一起吃午饭。 下课后,冬忍随室友们往餐厅走,突然收到一条消息,当即停下了脚步。 室友们见状,不解道:“怎么了?不是说要吃饭?” “我得先去校门口接个人。” 尽管学校名声在外,又毗邻知名景点,不少人都或多或少接待过亲朋好友。 可楚冬忍性格淡淡的,甚至有点呆,实在不像会热络招待客人的人。 那让她特意去接的人,想必不一般。 她们当即八卦起来:“谁啊?男朋友?” “不是,我哥。”冬忍道,“他被门口保安拦住了。” “你让他说自己是隔壁的,就能进来,没那么严。” “我让他这么说了,但还是被拦了,你们先去吃,我过去接他。” “好的。” 到了校门口,冬忍果然看到被保安大爷训话的陈释骢。他老实地站在校门边,像是看到救星,朝她挤眉弄眼。 冬忍赶忙上前,客气道:“您好,能让他进来么?” 这一回,保安大爷二话没说,立刻放陈释骢进来,连一秒钟都没犹豫。 陈释骢进门后,大爷还不忘吐槽:“就说你来找人的呗,非要说什么隔壁的。” “小伙子,看看你胸前,明明你的学校也不差啊!” 听到这话,冬忍的目光落在陈释骢的胸口,这才发现他佩戴了自己学校的校徽。 难怪保安死活不愿意放他进来,如此明目张胆,多少有点挑战大爷的智商了。 陈释骢面露窘迫,又瞄了冬忍一眼,怨声道:“还不都怪你,让我说是隔壁的。” 她让他自称是隔壁的学生,他就傻乎乎地信了,连原话都没改。 冬忍:“我也没想到你会戴个校徽过来。” 更没想到保安大爷相当较真,不接受陈释骢的撒谎行为。 “上午有活动,我忘记摘了。” 陈释骢参加学校活动,穿的是统一的白t恤,再加上个子较高,气质卓群,格外显眼。 他怕让冬忍久等,活动一结束就骑车过来,自然忘了摘掉校徽。 另一边,保安大爷还在指点江山,对各大高校发表见解,苦口婆心道:“哎,我跟你直说吧,隔壁也就那么回事儿,有些专业,未必有你们学校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陈释骢也没法生气,毕竟对方是在为自己学校辩经,他只能闷声应了:“好嘞,谢谢您。” “行,跟你女朋友走吧,下回说来找人的,不就简单多了。” “……” 第73章 从校门口往里走, 冬忍领着陈释骢走了好长一截路。他闷头跟着,半句话没有,活像个木头人。 行至湖边, 陈释骢才反应过来,眼神发飘:“你们学校那大爷怎么回事?” “又怎么了?不就刚才没让你进?” “……我不是说这个。” 陈释骢瞄了一眼冬忍, 见她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也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见,一时倒不好再提这茬。 到了餐厅, 冬忍已经有些饿了,让陈释骢先找个空位, 自己走到柜台点了菜,在窗口等着取餐。 等她端着餐盘回来,才发现陈释骢恰好选了跟室友们对角相望的空桌。 室友们远远就朝冬忍招手, 想叫她过来坐,却见她端着餐盘走向陈释骢那边,顿时愣住了:“这就是你哥?” 冬忍点头:“对。” 陈释骢见冬忍望向自己身后,这才疑惑地回头, 推测这些女生是冬忍的同学, 礼貌道:“你们好。” 众人打了个照面, 寒暄起来。 冬忍和室友们平时关系不错, 说话直来直往, 从不拐弯抹角。 其中一人端详双方片刻,摸了摸下巴, 语出惊人道:“亲哥?还是认的哥?” “不是什么年少轻狂认干哥哥干妹妹的套路吧?” 说实话,冬忍和陈释骢相貌都不差,但五官间的神韵风格迥异,实在不像是亲兄妹。 此话一出, 饶是陈释骢见惯了大风大浪,也被此地的彪悍校风震住了:“……” 从校门口的大爷,到食堂的室友,他接连遭遇两次暴击。 冬忍却干脆地回:“不是,捡的哥。” 那人也不再问,只道:“哦,那你还挺会捡的。” 倒是另一人笑着打哈哈,向陈释骢致歉:“别理她,她就这样,哈哈哈,你们好好吃饭吧。” 室友们很快转回身,说说笑笑地继续吃饭。 冬忍落座后,陈释骢小声道:“你同学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 冬忍见他脸色微妙,出言解释:“她们就喜欢乱开玩笑。” 毕竟,室友每晚睡前都会在寝室喊“皇上,今晚由我来侍寝了”,也从没见她真睡到别人床上,不过是嘴上过过瘾罢了。 这一年,网络上还没有“抽象”这个词,无法精准形容室友的举动。 陈释骢瞥她一眼,挑眉道:“经常开你的玩笑吗?” “没有,平时都是开别人的玩笑,今天难得轮到开我的,她们就特别兴奋。” 他这才不出声了。 冬忍盯着他看了半晌,眨了眨眼:“你刚刚是在套我话么?” 陈释骢不明所以:“什么?” “她们给我推荐了一些讲人际关系的书,里面教如何提问才能巧妙获取对方在事业和感情方面的信息,其中一种方法跟你的提问方式很像。” 冬忍一本正经道:“通过她们开我玩笑的频率,来推算这类情况发生的次数,进而挖出背后的潜藏信息。” “……” “书上还说,战略性沉默也是一种技巧。” 陈释骢语噎片刻,岔开话题:“怎么突然看人际方面的书?” 冬忍:“老师说,以后真要干这行,免不了跟人打交道,不少客户把一辈子的心眼都花在对付自己的律师上了,我们多少得学点识人辨人的本事。” 他被气笑了:“你刚学了点识人技巧,就先往我身上试了?这合适吗?” “合适。” “?” 陈释骢:“所以书上的内容有用么?你在人际方面突飞猛进了?” “这么用功研读,想必你学有所成,跟周围人相处得不错?” 他真没想到,她竟然会认真地学习跟人打交道,实在有些好笑。 她确实稍显迟钝,但他早就习惯了,没想到集体生活反倒推动了她的变化。 冬忍听出他调侃的意味,坦白道:“不知道,我练习的机会很少,你又不让我在你身上试,我也不确定有没有用。” 陈释骢没好气地回:“不是,你在我身上试有什么意义,你得对着跟你没交情的人练,才能看出效果来。” 她倒好,柿子挑软的捏,净做些没必要的事。 “意思是,就跟打游戏一样,你的好感度已经满了,我再怎么努力刷,也不会有变化了么?” 陈释骢闻言一愣,这才自觉失言,讪讪地闭上嘴。 片刻后,他警惕地盯她:“……看来你这套话的本事,还真学了不少。” 饭后,两人将餐盘放到窗口,打算在学校里逛逛,便骑着自行车出发了。 陈释骢随她出来,顿了一下,抿了抿唇:“把你的人际关系书单发给我。” 他莫名有种预感,等她这神功大成了,自己更翻不了身,必须早做对策。 冬忍干脆地回:“不。” 早秋的校园里,林木渐染霜红,绿黄朱红交织成斑斓色彩,映着湖面波光,满目皆是美景。 晴光正好,暑气尽消,正是适合漫步郊游的好时节。 两人沿着校园缓步闲谈,一路都觉惬意悠然。 今天下午没有课程,冬忍和陈释骢并肩走着,路上还碰到了同班同学。 专业课会分组做作业,她和来人正好一组,只记得对方是个热衷学生会活动的男生。 “楚冬忍!” 男生先喊了一声,快步走到她跟前,才发现她身边还有人,愣道:“咦?这是……” 冬忍:“我哥。” 男生恍然大悟,热情道:“哦哦哦,哥哥好!” 陈释骢却板着个脸:“我不好。” 情不忍释 第86节 “啊?” 冬忍:“他开玩笑的,比较幽默。” 男生没多想,又接着说:“对了,明晚不是要小组讨论吗?我最近学生会那边有活动,不一定能到。我待会儿把我做的那部分先发给你,要是你们讨论完需要我补充什么,再跟我说好吗?” “好,我到时候看看。” “多谢多谢!”男生说完正事,转身离开,跑了两步又回头挥挥手,“学校最近要办好几场活动,叫你哥一起来啊,我帮你搞票。” 冬忍却没应声,她觉得某人不会愿意来的。 果不其然,男生一离开,陈释骢便道:“为什么他问,你就要回答?” 他的语气颇不满,像是在计较什么。 “问什么?” 冬忍:“你不是我哥吗?明明以前总强调这件事。” 陈释骢不语,一味生闷气。 他心想,他是她哥,跟那个男生又没关系,凭什么对方也跟着喊? 两人一路走到车棚,陈释骢始终沉着脸,显然还耿耿于怀。 冬忍一边取自行车,一边打量他的神色,嘀咕道:“你可真难伺候。” 陈释骢更不服气了:“哪有?” “保安大爷那么喊你,你不高兴,别人现在喊你哥,你也不高兴。”她说,“太难伺候了。” “你……” 她刚刚居然听见大爷的话了?那为什么如此平淡地接受? 一直以来,陈释骢总觉得冬忍少根弦,似乎彻底屏蔽了学习以外的事情。 就像她对林筱沫和齐浩柏的关系毫无兴趣,没有任何事会引发她的反应,他自然而然只能安于兄长的位置。 即便她偶尔用词不当,他也只当自己想多了。毕竟她如此坦荡,他若胡乱遐想,反倒是不合宜。 但她精准地领悟了他为何生气,又似乎并非全然不明白。 此时此刻,一种难以言说的直觉骤然击中陈释骢,让他愣在了原地。 不等陈释骢开口,冬忍便骑上车,扬长而去:“不管你了,我出发了。” “……你慢点骑。” 午后阳光充沛,迎面的风却清爽宜人。 冬忍骑车驶出校门,没多久便听见陈释骢从身后追来的动静,心情愈发舒畅,似乎料到他会跟上来。 或许是童年坎坷,她不喜欢剧烈的情感波动,更抗拒那些跌宕起伏的爱恨纠葛。 故事里浓烈曲折的情愫,对她毫无吸引力,她的人生已经足够动荡,如今只盼着安定下来,往往偏向一切确定的人或事。 而他,无疑是她生活中笃定的存在。 无论以何种身份、何种关系,她都无法想象,没有他的未来。 圆明园的秋光里,残荷倾倒,树影舒朗,只能听见车轮碾过落叶的轻响。 两人一直骑到黄昏,又在外吃了顿晚饭。 直到夜幕降临,陈释骢才将冬忍送回学校。 自此以后,陈释骢发微信来得更频繁了些。 窥破某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后,他一点一点褪去青春期那层冷硬的自尊伪装,慢慢退回到童年熟悉的依赖状态,宛若蜗牛重新从壳中探出触角。 在冬忍看来,他又开始撒娇了。 现在想来,陈释骢小时候就是这样,似乎初中后才内敛起来。 但她也不忘打趣他几句。 冬忍:你不是高冷的人? 陈释骢:谁让你发消息那么少! 陈释骢:不是在看人际方面的书吗?最近有什么收获,我可以让你练练。 冬忍:最近看的这章核心主旨是“少表达,多倾听”。 陈释骢:? 陈释骢:下一章主题是什么? 冬忍:情感表达最重要的是微表情和肢体接触。 陈释骢:那我下章再来。 冬忍提前翻了翻下一章的内容,发现讲的主要是面对面交流的微动作技巧,比如身体前倾、后仰各代表什么含义。她觉得这种严肃的沟通技巧,压根用不到陈释骢身上。 冬忍:估计跟你想的内容不一样。 陈释骢:td。 冬忍看到熟悉的措辞,又不好回复了。 只因书上赫然写着“模仿你的话或动作,代表对方对你有好感,期望找到共同点”。 她当即感慨,学无止境,看来这本书真有点用。 另一边,心情愉快的陈释骢也引来了身边人的不满。 同寝男生眼看他对着手机含笑,吐槽道:“就承认自己谈恋爱了呗,还说不是,非跟我们装什么。” 另一人接话:“不懂了吧,人家没撒谎,现在是更精妙的暧昧阶段,比直接谈还带劲。” 听到这话,陈释骢才收好手机,慢条斯理地抬眼,悠哉挑衅道:“怎么了?原来没人给你们发微信吗?” “……” 第74章 大学的生活比冬忍想象中更忙碌一些。 尽管大家的学业压力变小了, 但总有各种各样的琐事。无论是小组作业,还是参加学院活动,都会挤占一定的时间。 即便是本地学生, 也没空经常回家。倘若周末还有活动或聚会,日程就变得更加紧张了。 正因如此, 冬忍越发感受到微信的实用性。 她能用微信跟楚有情和陈释骢天天联络,也是在大学住寝室之后,她见到了一些同龄人和家人的相处方式, 比如室友睡前都会跟妈妈或奶奶视频通话,才意识到自己的不足。 至少她不懂该如何每天跟母亲高强度视频一小时, 就算打电话给楚有情,自己也说不了那么多。 同样,她也不知道如何调整与陈释骢的相处模式。 他口是心非的时候越来越少, 但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待他的,不确定进入新阶段后,是否该有所改变。 十几年的相处让她和他彼此过于熟悉,其中混杂了太多复杂的情感, 一时之间难以理清。 知道这个人很重要, 也想知道用哪种方式对待他更好。 有时候, 冬忍会担忧, 自己的回应不足以承接对方的期待。 周末的时候, 冬忍回了家,陪楚有情看了一场电影, 逛了逛书店,又在外吃了顿饭。 充实又惬意的白天落幕,母女俩回家洗完澡,窝在沙发上吹头发。 楚有情新买的沙发软乎乎的, 一坐上去,绵软的触感便将人轻轻裹住,给人充足的安全感。 冬忍的头发被吹得半干,发丝处还沾染着一点湿意。她眼看母亲收起吹风机,想靠到对方身上,又怕把楚有情的睡衣蹭上潮气。 最后,她双臂环住膝盖,蹲坐在沙发上,唤道:“妈妈。” “怎么了?” 楚有情回头望去,只见女儿将自己蜷作一团,像枚安静的蛋。 冬忍略一迟疑,小声道:“我是不是和家里联系得太少了?” “我室友每天都跟她妈妈打电话。” 在校期间,冬忍会时不时给楚有情发几条消息,汇报自己的近况,大多是以文字形式。 倘若不是见识过室友的状态,她都不会反思自己跟家里联络太少。 楚有情笑了,坐到她身旁:“你也可以给我打电话啊。” “我想过,但我不知道说什么,也没办法说那么多……就觉得……” 冬忍顿了顿:“自己是不是很冷淡?” 楚有情想了想,答道:“你要从缺点的角度看,那是冷淡,但要从优点的角度看,那就是独立,一切都不一样了。” 冬忍:“可我担心,万一哪天疏忽了,让你们难过,我却不知道。” 她偶尔会担忧,母亲等人其实是在向下兼容,或许她早就遗漏了什么,只是对方在默默包容。 就像高中时那个圣诞节,她忘记给林筱沫送礼物,不是故意的,单纯没想到。 当然,林筱沫并不在意此事,但她觉得自己本来能做得更好。 楚有情索性也蜷起身子,窝在女儿身边,和颜悦色道:“你看,我有姐姐和哥哥,都是我的亲人,我对他们一样吗?” 冬忍答得很快:“不一样。” 大姨的分量显然比舅舅重,真要细说,母亲和舅舅的往来,甚至比她的同事还少。 楚有情笑道:“但非要归类的话,大姨和舅舅跟我的感情都属于‘亲情’,看起来似乎又是一样的。” “这就更说明,这种笼统的划分方式其实很不科学,就像我跟你大姨既是姐妹也是朋友,甚至她在某个阶段还照顾、养育过我,不同的时间段里,我们的关系都会有变化。” “你对每一个家人的观感和相处方式尚且不同,更何况是其他人呢?” 冬忍:“……嗯。” 楚有情:“所以没必要用什么模板来套自己的感情,不要觉得别人怎么样,我就该怎么样,人和人是不同的,人的感情也是很复杂的,不是能直接概括的东西。” 情不忍释 第87节 “非要照搬别人的生活方式,你就不是你了。” 冬忍思索片刻,迷惘道:“但 我还不知道,我该是什么样的生活方式。” 尤其是高考结束后,她未来应该去哪里,又成为新的课题。 “这个妈妈就没办法回答了。” “为什么?” 楚有情无奈地笑:“因为我的方式也不是你的方式。” “不过,等你知道答案的那天,你会发现,你不需要问别人,就清楚那是你的。” “会让你怀疑的,那就还是假的。” 接着,她向冬忍摊开手掌,掌心朝上,温和道:“要是真正属于你的,不用向别人求证或炫耀,甚至没什么惊险刺激的过程,就能落进你的手心里。” 冬忍凝望楚有情的掌心良久。 至少这一刻,她确信母亲的话没有错。 一如她们能成为母女,她至今也说不清自己做过什么,才会拥住这样的奇迹。 下一秒,楚有情忍不住八卦起来:“宝宝,你是遇到什么人了么?” 冬忍闻言一愣。 “不然为什么要担心让我们难过?”楚有情笑眯眯道,“妈妈也可以作为朋友,听你说一说。” 听到这话,冬忍当即起身,去拿自己的杯子,战术性撤退:“妈妈,我去喝点水。” “太冷淡了,聊两句吧,快向你的室友学习,也跟我畅聊一小时!” “……” - 在家休息两天后,再次回到学校,冬忍感觉适应了不少。 很快,集体生活带来的那点思考,也伴随紧张的期末考消逝了。 年轻而单纯的大一学生们,开学之初还感到课业轻松,期末却开始骂骂咧咧。 原因无他,日常讲课幽默轻松、号称更在意平时成绩的教授,公布了结业考试范围,恨不得囊括整本书的内容。 下课后,冬忍和室友们结伴去食堂吃饭,一路上都在听她们吐槽教授的“背刺”。 “疯了吧,这不就等于没划重点?既然期末考占比这么大,为什么还留那么多平时作业?” “大意了,他更在意平时成绩的意思,是默认了每个人期末考都会考好……” “幸好冬忍记了笔记,不然我们更惨,还得重新划重点,他给的重点等于没给。” 冬忍:“但说实话,我不知道笔记有没有用,他上课很喜欢讲故事,讲的都不是课本上的内容。” 她以前也没遇到过这类老师,课堂上专业知识少,《故事会》的内容多。 听到这话,室友更是怨气爆表:“还说什么‘你们都是学霸,还会怕考试吗’,他好绿茶啊!” “风水轮流转,等着看我教学评价,怎么给他点颜色瞧瞧。” 放狠话归放狠话,复习也迫在眉睫,全班都被迫投入到焦灼的备考中。 众人基本都是从小到大的尖子生,能进入这所学校,无疑有自己的傲气,谁也不愿在第一个学期就输得太惨。 这段时间,冬忍跟楚有情打了声招呼,连家都不回了,没日没夜地啃专业书,天天泡在图书馆里。 她也很难及时回复陈释骢的消息。 好在他听闻此事后,询问了她的考试时间,便减少了那些不甚重要的联络,只让她忙完再说。 考试当天,冬忍前一晚只睡了三四个小时,猛灌了一杯咖啡,便带着文具出发了。 她全程觉得自己像飘荡的魂魄,好在脑海里的知识都没忘掉,有惊无险地完成了结业考。 踏出考场的那一刻,她脚步发软,情绪终于大爆炸,无比赞同室友的观点。 教学评价时,她绝不会给这位老师打高分! 到寝室后,众人连午饭都没吃,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屋里厚厚的窗帘被拉上,冬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发现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是最先醒的,其他人依旧在补觉。 熬夜的后果就是手脚发软、意识朦胧,她摸过一旁静音的手机,想要查看时间。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长串消息和陈释骢的数个未接来电。 再看一眼屏幕,居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冬忍和陈释骢约好下午四五点见面。 她本想午间小憩一会儿,谁料太累忘了定闹钟,一睁眼就到这时候。 饶是她向来心理素质过硬,此刻也不禁心虚起来。 这算冷暴力吗?应该不能算吧? 这是冬忍第一次严重失约,她蹑手蹑脚地起身,悄悄溜出寝室,这才给陈释骢回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试探着率先开口:“喂?” 话筒那头,他的声音却听不出喜怒:“我已经到你学校了。” 第75章 北京的冬夜格外干冷, 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燥意。 裹紧大衣后,冬忍走出宿舍楼, 残存的睡意也被冷风吹散了,脑子总算清醒了一点。 她快步赶到陈释骢说的地方, 遥遥便望见路灯下立着的身影,在暗色中凝成冷峭的剪影。 待冬忍跑近时,陈释骢听见动静, 随即转过身来,只是嘴唇抿着。他神情严肃, 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眉眼间也染上了冬日的霜寒。 冬忍来到他身边,好奇地问:“你怎么进来的?等了很久么?” 陈释骢端详她片刻, 见她确实没事,这才蹙起眉头:“怎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突然丢了,差点要给小姨打电话。” 下午,陈释骢先发消息问冬忍在哪儿碰面, 见她没回, 又等了一阵子。 眼看快到约定时间, 消息没有回音, 电话也打不通, 他才感到不妙。她向来严谨守时,现在杳无音讯, 自然让人担心出了什么事。 他本想询问楚有情,又怕平白惹出事端,便决定先来她学校看看。 冬忍略一沉吟,坦白道:“睡着了。” 陈释骢面露诧异:“睡到现在?” “对。” 好在是虚惊一场。 陈释骢见她竟被期末考折腾得如此疲惫, 心里一软,转念一想,这事不能这么轻轻揭过。毕竟临时失信、轻易断联,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引发误会。 于是,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说教,声讨冬忍突然消失、音讯全无的行为。只是他虽然板着脸,不知为何,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冬忍很想摆出认真倾听的诚恳样子,可她本就睡眠不足,此刻脑袋越发昏沉,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气。 她努力盯着陈释骢,试图专心听他说话,思绪却一点点飘远,莫名神游天外,反倒细细打量起他的五官与肤色。 灯光下,陈释骢的五官愈显深邃,在明暗光影的勾勒下轮廓立体。 他的眼眸依旧乌黑,深色眉宇与白皙肌肤形成对比,有种水墨画般浓淡相宜的层次感。 暖黄灯光洒落,他整个人宛如披着金辉,冲散了寒冬的肃杀冷意。 他以前是长这样的么?怎么好像有一点好看? 平心而论,冬忍对异性的容貌向来没什么判断力。 她大致能分辨出哪些男生相貌在平均线以下,可究竟什么样才算得上相貌出众,她确实没概念。 就像小时候,旁人都夸储阳长得像电影明星,英俊不凡,她却毫无感觉,只觉得很普通。 因此,冬忍也从未留意过陈释骢的长相,说不准在常人眼里,他究竟算哪一档。 陈释骢讲了半天,见她眼神飘忽,眉头拧得更紧:“你在想什么?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明明是做错事的人,她居然还在走神。 “有在努力听……”冬忍无奈道,“可是听不懂。” 他不禁错愕:“怎么会听不懂?我说的难道不是中文?” 她揉了揉太阳穴,解释道:“我现在脑袋晕晕的,太长的句子反应不过来,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连向你道歉的话都组织不出来。” 从情理上讲,她该郑重向他道歉,但眼下的状态让她力不从心。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专业课知识,思维像凝滞了,无法深度思考,整个人有种轻飘飘的虚浮感。 她甚至不敢告诉他,刚才他说的那些话,自己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陈释骢沉默半晌,狐疑道:“……你是在装可怜,试图把这事糊弄过去吗?” “而且,你这句话不就很长。” 冬忍却不再跟他掰扯,冷不丁岔开话题:“你最近是变好看了一点么?” “啊?” 她实话实说:“感觉跟以前长得不一样。” 陈释 骢神色微妙,抗议道:“这意思是我以前不好看。” 下一秒,冬忍上前一步,她凑近陈释骢,细细打量了片刻,才歪着头若有所思:“好像也不是,以前就这样,只是没发现。” 她的眼睛很亮,像从天而降的雪花,让人猝不及防。 陈释骢没想到她会突然凑过来,顿时愣住了。 情不忍释 第88节 不等他反应过来,便见她又若无其事地退了回去,似乎不觉得跟人快要贴脸有什么问题。 “……” “行了,我懂了,你是学傻了。”陈释骢侧开头,“现在跟你说什么都没用,走吧。” 她大概是严重缺觉,做事根本不思考,动不动就吓人一跳。 冬忍满脸迷茫:“走哪儿去?” 他没好气道:“把你押到小姨面前,让她批评你不负责任的失联行为。” “哦。”她倒也没被吓住,抬手指着另一条路,“回家是走那边。” 这一回,陈释骢彻底拿她没办法了。只觉此人软硬不吃,像是料准了他治不了她,多少带着些有恃无恐的意味。 他注视她良久,欲言又止道:“你们学法的人,精神状态都这样?” “去吃饭,我不跟学傻的人计较。” 片刻后,两人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落座。 店内雾气缭绕,驱散了室外的寒意,还在玻璃窗上凝出水汽。尽管时间不早了,客人却没有减少,众人围着热腾腾的火锅畅聊。 冬忍昏睡了一整天,现在才感到饿了。她默不作声地吃掉两盘牛肉,突然想起还没跟对面的人聊几句,忙道:“你在我们学校等了多久?冷不冷?” 陈释骢一边下牛肉,一边嘲笑道:“这是吃饱了饭,充了一些电,终于能组织句子了?” “……所以冷么?” “冷,心冷。” 冬忍闻言,连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面露歉色。 陈释骢方才还气恼她不知悔改,此刻见她露出这种神情,又觉得再计较下去也没必要。 “骗你的,没有来太久,门口还是那个大爷,所以我顺利进来了。”他道,“而且刚进门就接到你的电话,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巧,我一来你就醒了。” “哦,那我们还出去玩儿吗?” “等吃完饭,你回去老老实实睡觉吧。我觉得你现在都不太清醒,随便来个人就能把你拐走。” “这里是北京,没那么夸张。” 陈释骢听她语气一本正经,扬起眉头,撇撇嘴,身子晃了晃,阴阳怪气地学她说话:“这里是北京,没那么夸张。” 下一秒,他遭遇攻击,又望向桌下,惊叫起来:“犯错的人还踢我!” 冬忍这才收腿,说道:“不好意思,平时习惯了。” 忘了自己今天是逆风局。 饭后,两人从店里出来,一边随意地闲聊,一边往学校走。 陈释骢还不忘拍拍自己的裤子,吐槽道:“你的人际关系知识都学到哪儿去了?言而无信的家伙,骗了我一顿饭,连句道歉都没有,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冬忍理直气壮:“我问你还要不要出去,你自己说的,让我回去睡觉。” “哼,那道歉呢?” “真道歉了,你又要毛茸茸。” “什么毛茸茸?”他面露不解,“你先道一次歉,让我看看实力。” 冬天的风微冷,但吃完火锅后身体暖热,反倒觉得干爽。 回寝室的路上,冬忍感到异常的安宁。她补了一觉,又吃饱喝足,偶尔跟身边人插科打诨,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恍惚感。 连北京冬季深夜的天空,都泛着些许烟紫色,混在浓沉的夜色里,有种奇异而宁静的美感。 可能跟母亲说得一样,真正属于你的东西,根本不会害怕失去,甚至感到习以为常。 一如天空,匆忙赶路时从不在意,可当你抬起头,它一直都在。 陈释骢察觉她的失神:“又发呆?” “在听你说话。” 临上楼前,冬忍停下脚步,接着转过身来,抱了抱身边人。 这是一个扎实又温暖的拥抱,两人都裹着厚实的羽绒服,在凛冽夜风里,无关任何绮思遐想,恰似雪地里依偎的两只小熊,隔着蓬松皮毛,做简单又单纯的肢体交流。 但心理上的满足感早已超越了一切,她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在给予某种安慰。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陈释骢愣在原地。 早在很久以前,他和她就不太有肢体接触,但这个纯真无邪的拥抱,却让他莫名回到了小时候。 “非语言道歉。” 接着,冬忍头也不回地快速上楼,只抛下了一句:“拜拜。” “……” 她的动作实在迅速,他还来不及回神,她就已经跑远了。 一时间,陈释骢只觉得晚餐那顿火锅太暖身子,此刻站在凉风里都热得慌,整个人像烧起来似的。 然而,始作俑者早已没了踪影,他脑袋嗡嗡作响,只得掏出手机发消息质问。 陈释骢:什么意思? 也不知她是回到寝室,还是在楼梯上,回复得倒挺快。 冬忍:什么什么意思? 陈释骢:没学过这种语言。 冬忍:[图片] 冬忍:那你认真学。 陈释骢点开照片,发现拍的是书籍页面上被马克笔勾勒出的文字内容,看上去还相当专业。 [爱德华·霍尔在1968年提出人际距离理论,拥抱属于亲密距离范畴,适合传递深层情感(含歉意)。比如,亲子沟通中,家长用拥抱配合道歉安抚孩子。1] 陈释骢:??? 第76章 宿舍内, 冬忍把书上的专业内容拍给陈释骢,已经能想象到少爷气急败坏的模样。 过了好半天,桌上的手机才振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查看。 陈释骢:你的意思是,我学会的话, 也能用这种语言? 冬忍陷入沉默,这家伙倒是比她想象中更会顺杆爬,原本以为他真是个保守的古代人。 陈释骢:为什么不说话? 冬忍:已阅。 冬忍:还是希望能在你的成果中看到更多的创新点。 陈释骢:…… - 又过了一段时间, 忙到头晕脑胀的法学生期末终于结束了。 放假后,冬忍立刻带着行李回家, 在自己久违的小窝中昏睡了许久。 尽管她对寝室条件并无抱怨,但家里的被褥和气息总给她别样的安稳感,让她彻底放松下来。 待睁开眼后, 她稍微收拾了一下,这才从房间里出来。 客厅内,楚有情见女儿露面,笑道:“这回睡开心了?看上去精神不错。” 冬忍:“嗯, 前段时间都在考试。” 母女俩一起吃了顿早午餐, 休整了一会儿, 冬忍才有空浏览自己的手机。 微信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林筱沫约她寒假出来玩, 另一条则是陈释骢发来的。 冬忍先跟林筱沫约好了时间和地点,这才顾得上看陈释骢的消息。 对方没有发文字, 而是直接发来一个红包。 冬忍点开一看,里面是200元。 这是她以前没见过的功能,着实有些新鲜。 片刻后,陈释骢似乎察觉到她领取了红包, 发来一条消 息。 陈释骢:醒了? 冬忍:这是微信的新功能? 陈释骢:对,刚刚上线的,加号里面点红包就行。 按照陈释骢的指导,冬忍果然在加号里找到了红包功能,然而回复他的内容却是另一码事儿。 冬忍:不太懂,你再示范一下。 陈释骢:? 陈释骢:[红包] 点开一看,红包金额还是200元,冬忍瞬间猜到了关键。她稍作研究,便摸清了新功能的上限。 冬忍:原来这个功能的上限金额是200。 陈释骢:是,让某人骗我钱都麻烦了起来。 陈释骢:[红包] 冬忍:你被骗钱了?我帮你打官司。 她一边回着消息,一边又点开一个红包,实在搞不懂这少爷怎么发钱发个不停。 陈释骢:刚被骗了600,帮我打官司吧。 情不忍释 第89节 冬忍:律师费先结一下,也就几千块。 冬忍:我一般不做600元标的,但可以为你例外。 陈释骢:……你是真会骗钱。 他都要怀疑,她刻苦攻读法律,就是为行骗做准备,这多少算是踏入舒适区了。 客厅内,楚华颖坐在沙发一角打毛衣,见陈释骢在一旁眉眼含笑,脸色也跟着和悦起来:“骢骢怎么那么高兴啊?大学生活很开心?” 楚无悔冷嗤一声:“谁知道他,最近天天抱着手机傻乐。” 楚华颖:“是不是谈女朋友了?” “……没有。” 陈释骢这才收起手机,心情却像坐了一趟过山车,大起大落。 现在,他可不敢提那个词。就像等待着某种测试或评定结果的人,尚未揭晓答案时,便时而对未来心生期待,时而又怕期望太高,最终落一场空。 患得患失,就是不管得或失都像是心病,让人情绪起伏。 楚无悔倒没再多问此事,只道:“还不出发?” 楚华颖看了一眼时间,恍然大悟:“对啊,这都几点了,你该出门了。” 陈释骢试探地起身:“那我真走了。” “赶紧走吧。” 今日,陈释骢约好跟父亲见面。既然他决定春节不去美国,那就只有年前的空闲时间,还能跟在国内的陈远华碰头。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在家磨蹭许久,像是纠结什么,直到楚无悔出言催促,才会往外走。 砰的一声,屋门关上,陈释骢出发了。 待孙子离开,楚华颖才望向女儿:“远华回来了,还来看骢骢,你不一起去么?” 楚无悔:“我去做什么?那是他们父子俩的事儿。” 楚华颖好言劝道:“又没有多大仇,何必搞成那样,做不成夫妻,还能做朋友。” 回望大女儿的婚姻,楚华颖多少感到可惜,那些问题,在她看来都不是问题。 楚无悔蹙起眉头:“拉倒吧,我可不缺朋友。” “妈,您就消停点儿吧,以后不许再提这个话题。” 楚华颖当即不满:“你看看你,说话像个领导,动不动就‘不许’,不然就‘下不为例’!” “你还年轻,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尤其是等骢骢成家后,你更要考虑自己有没有个伴儿,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哪里好?”楚无悔冷笑,“我跟他跑到国外,孝敬他的父母,照顾他的亲人,把你丢在这儿,一个人孤孤单单,你就满意了?” 楚华颖顿时被这番话哽住了。 楚无悔:“别说什么是为我好,我挺好的,先想您自己好不好吧。” 楚华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哑口无言。 好半晌后,她才小声道:“……那只要你能够幸福,我怎么样都行,你也可以不管我的。” “……” 有时候,楚无悔跟母亲相处,会感到阵阵无力。 为什么希望彼此幸福的两个人,总是说不到一起去?为什么总用带刺的言语伤害对方,却又在某些时刻猛然醒悟,那并非自己本意? 妹妹总说她老被母亲灌迷魂汤,她无法否认。 倘若母亲自私自利,没准她也就认了,可正因为不是,才更放不下。 对方是真心觉得可以为孩子付出一切的。 或许别人会将楚华颖批驳得一无是处,但至少她的孩子不该,也不能。 她们似乎只会用奉献和牺牲来表达爱,在一个逃不出的迷宫里打转,坚信只有彻底献祭自己,才能让另一人离开。 但明明出口就在眼前,她们本可以一起出去。 只是那张隐形的网,把通道拦成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 撕开那张网就好了。 良久后,楚无悔才开口:“妈,我现在就很幸福。” 第77章 陈释骢和陈远华约在了家里见面。 家中, 客厅内堆满了红色的年货礼盒,看上去相当热闹。 陈远华逐一向儿子说明,将这些东西分别送给谁, 又递出一把车钥匙:“给你,摩托车钥匙, 也是个大人了,自己骑车要注意着点。” 陈释骢:“好的。” 陈远华又将儿子端详一番,感慨道:“哎, 挺好,你也到能拿驾照的年纪了。” 陈释骢将钥匙揣好, 问道:“爷爷奶奶怎么样?” “身体还可以,就是你爷爷脾气越来越大,你今年说不去那边过年, 他又发了好大一通火。”陈远华摇了摇头,“最近还非闹着回国,说外面哪儿哪儿都不好,还不如国内舒服……” 老人原本在国内颇有地位, 即便已经退休, 旁人也要给几分颜面。可到了国外, 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除了家里人, 外人只当他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这些年,陈远华没少受父亲的气, 时常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他偶尔也意识到,前妻说得没错,权力既能是药,也能是毒, 不是谁都能轻易放下的。 思及此,陈远华随口问道:“你妈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 “那你替我给她带声好。” “……” 陈释骢沉默了两秒,瞥了父亲一眼,无可奈何道:“我妈真挺好的,不用带好。” “你这小子……”陈远华气恼,“我和她好歹那么多年感情。” 陈释骢:“爸,你能不能豁达一点?她现在提起你,都不会说‘你爸’,而是直接连名带姓地喊,你就别为难我了,好吗?” “我希望你和我妈都能好好的,我不帮你传话,不是不爱你了,正因为在乎,才觉得现在这样,对大家都更好。” 父母离婚后,陈释骢已经不想再去评判谁对谁错。 就像母亲说的,那都是大人之间的事,跟他没有关系,他不必替任何一方弥补,也不必去责怪另一方。 只是他偶尔仍会由于父亲的话而心生焦躁,尤其是最近心里藏着秘密,越发觉得此事不妥当。 陈远华沉默良久,叹道:“行,你长大了,也好,爸以后不提了。” 他又斜儿子一眼:“瞧把你急的,好像我能害了你妈一样。” “你害不害她,我不知道,你别害我了。”陈释骢散漫地回,“爸,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想想我。” 陈远华:“想你什么?” 陈释骢微抬下巴:“我爷当初可把什么都给你打点好了,你现在这年纪,也该为我多奋斗了。” “???” - 2014年春节,微信红包功能在节日期间彻底火了起来。 冬忍的各个微信群前所未有地活跃,众人争相发红包、抢红包,用这种崭新的形式互送节日祝福。 作为领导,楚无悔自然要起表率作用。她在律所的各类工作群里发完红包,又给家族群里发了一长串红包,直到把自己单日8000元的总金额上限都发完才罢休。 家族群里有这么多红包,冬忍都忙得点不过来,感慨楚无悔和陈释骢果然是母子,连发红包的手笔都如出一辙。 她将各个红包依次点了一遍,又在群里发了条表情包,感谢大姨。 家中,楚有情拿起老人的手机,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喊道:“妈——你也来抢红包,我姐发了不少呢!” 楚华颖和楚生志闻声,连忙从厨房里出来。 楚华颖诧异地张望四周:“你姐回来啦?不是说下午才到家?” 今日,楚无悔还有点琐事要处理,晚一点才能回家。 楚有情将手机递过去:“还没回来呢,但她刚在群里发了红包,快来抢。” “哦——”楚华颖将手机拿到眼前,在女儿的指导下点开了一个红包,疑道,“这抢的是真钱么?抢到哪儿去了?” “当然是真钱,要是绑了卡,就可以提现。” 家族群里的红包还引发了楚生志小小的不满。 他将手擦干净,也过来抢红包,又看到周盼在群里感谢楚无悔,不悦道:“真不像话,人不过来就算了,抢红包的时候,手倒是挺快!” 今年,周盼坚持要带儿子楚明辉回自己老家过年,节前为此跟丈夫大吵一架。 最后,两人各找各妈,这让楚生志极为恼火。 楚华颖蹙起眉头,劝道:“行了,人家不就是想带辉辉回老家过年,怎么你了?好几年没回去,想陪陪自己爸妈,可以理解。” 楚有情:“就是,哥,你也该跟着回去看看的。” “我才不去呢。” 楚华颖不想再点评儿子的家事,索性岔开话题,朝着客厅呼喊:“冬忍,骢骢,你们也出去买点炮仗吧,咱们晚上可以放,难得这两天有机会。” “你俩今天也邪门儿,什么都不聊,搁那儿干坐着,大眼瞪小眼。” 换做以前,冬忍和陈释骢早就玩到一起了,不是出去骑车,就是看动画片,不然就回屋里打游戏,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相望无言、一动不动。 楚华颖看在眼里,自然感到纳闷。 楚生志闻言,左看看冬忍,右看看陈释骢,不禁出言调侃:“这是一学期没见,不熟啦?” 楚有情:“长大了呗,都很矜持。” 情不忍释 第90节 大人们拿两个孩子开玩笑,两人却莫名心虚,一时没有接话。 或许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在长辈的眼皮子底下,他和她反而没法像以前那般自然相处了。 陈释骢眼看冬忍站起身,这才默默跟上,听她询问楚有情。 “妈妈,哪里能买鞭炮?” “小卖部,或者卖菜的地方应该都有,你们可以去看看。” 其余人很快回到厨房,只有冬忍和陈释骢默默走向玄关取大衣。 门口的衣架和鞋柜本就占去不少空间,加上冬衣厚重,狭窄的通道更显拥挤。 陈释骢见她自顾自地套大衣,自己根本无处落脚,嘀咕道:“你给我腾个地儿。” 冬忍睨了他一眼,接着低下头继续穿衣服,一点也没让。 “……” 什么叫目中无人,这恐怕就是了。 陈释骢被她的反应气笑了:“你现在越来越嚣张了。” 她倒是理直气壮:“你等一会儿。” “等多久?” “别问。” 实在是气不过,他干脆走上去。 冬忍故意磨磨蹭蹭,试图以此惹恼某人。 她感到背后有人靠近,也没有当回事儿,某种发自心底的安全感,让她确信他做不出伤害自己的事。 下一秒,陈释骢的双臂越过她的肩,径直去取架子上的大衣。 窸窣的衣料声中,他的身体短暂覆过来,将她圈在中间,像隐晦的拥抱。 冬忍愣了一下。 接着,身后的人也意识到什么,似乎从怄气中缓过神来,彻底僵住了。 四下沉默,两人一时都没有动。 片刻后,她才率先出声:“你在不好意思么?” “……” 眨眼间,冬忍便被面前的大衣罩住了脑袋,随即嗅到衣物上干净的气息。 视觉被剥夺后,她看不见某人恼羞成怒的表情,只觉自己被他报复性地抱了一下,而后才听到对方发闷的辩驳声,从衣服外面传来。 “你才不好意思。” - 下楼后,两人并排走着,去找卖鞭炮的地方。 冬忍不时用余光打量身旁的人,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破绽,无奈他早已收敛了情绪。 真是可惜。 她原本还期待能看到他不好意思的模样,没想到对方竟直接使出“短暂致盲”这一招。 “看我做什么?”陈释骢移开目光,“不是你教我的肢体语言。” 冬忍扬起眉头:“没有创新点。” 他轻嘶一声:“我发现你真是……” 该说她比他想象的更大胆吗? 为什么总是他的心情被弄得七上八下,她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2014年的春节,是北京五环内为数不多可以燃放烟花爆竹的时段。 两人刚出小区,就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看见家长带着小孩放炮,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浓浓年味儿。 平日里不能燃放烟花,让附近居民压抑许久,小卖部的炮仗居然已经售空,老板说要晚点才能补货。 冬忍:“怎么办?回去么?” 陈释骢拿出手机,看了看导航,提议道:“你要是不嫌累,我们就走远一点,集市那边应该有。” 集市离姥姥家还有一段路,说是集市,其实是几家超市在街边专门为春节搭起的临时摊位。 两人刚才待在家里,总觉得有点不自在,索性慢悠悠地逛过去。 这里的东西果然比小卖部齐全,各类年货应有尽有,耳边还循环着热闹喜庆的过年歌,正是那首《恭喜你发财》。 冬忍很快找到了卖炮仗的摊位,和陈释骢一起低头挑选。 恰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唤:“陈释骢!”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几个男生站在不远处。打头的那人朝他们挥手,冬忍却并不认识对方。 倒是陈释骢走了过去,寒暄起来:“好巧,你也在。” 男生满脸好奇:“你不是高中出国了吗?过年回来了?” “我什么时候高中出国了,一直在国内读书。” “那我看你朋友圈……” “看亲戚而已。” 冬忍在旁边听二人闲聊,推测男生是初中六班的,跟陈释骢是同班同学。 只是两人关系显然算不上热络,否则对方不会连陈释骢毕业后的去向都不知道。 简单打过招呼后,男生也发现了冬忍,显然对她有印象。 “啊,学神好。”他面色意外,“你俩还在一起呢。” “……” 这一下,陈释骢被彻底炸蒙了,顿时脸色大变:“你说什么呢?” “不是么?” 陈释骢偷瞄一眼冬忍,抿了抿唇,又警告对方:“你再思考一下,给我好好说。” 初中的时候,他怎么没发现眼前人爱乱说话,还专门挑春节的时候给自己找事儿。 “那谁告诉我的呀,说邢小博以前找你要学神手机号,你死活不给,可不高兴了,后来他们才知道,其实你俩是一对……”男生面露迟疑,“有什么问题?” 初中时,陈释骢很少与人起冲突,后来却跟邢小博彻底断了来往。 班里同学又见冬忍频频来找陈释骢,便推测两人之间有内情,只是碍于校规严厉,不好声张罢了。 而邢小博的行为纯属当面挑衅,否则陈释骢不会发那么大火。 两人当初的兄妹关系,冬忍只向老师和林筱沫提起过。她也没想到,自己那时的行为,在同龄人眼中竟会被这样解读。 冬忍疑惑地问:“邢小博是谁?” “我们班的一个男生,当初还找我们吐槽陈释骢没义气,是我哪里搞错了?你俩不是男女朋友吗?” 男生见陈释骢神色变幻不定,也意识到自己弄错了,露出不安的神情。 他犹豫地看向冬忍,试探地问:“那他是你……” 陈释骢的心随着这个问题一点点沉下去。 哪怕知道时机尚不成熟,也能猜到她会怎么回答,他的心跳依然慌乱起来。 他屏住呼吸,等她说出那个意料之中的回应,却听她 淡然抛出了一个新答案。 “童养夫。” 第78章 男生听到这话, 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冬忍会这么幽默,又松了口气:“哈哈哈可以可以, 这也差不多,那你们逛吧……” “我们先走啦, 哪天班里聚会再聊!” 那人还有同伴在等,不好逗留太久,朝两人挥了挥手, 便拎着东西离开了。 一群人很快消失在视野里,只剩下冬忍和陈释骢还站在卖炮仗的摊位前。 两人都沉默了, 一时没有动作。 接着,冬忍率先低头,继续挑选烟花。 陈释骢脑袋被震得嗡嗡作响,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见她旁若无人地继续采购,他终于憋不住了,夺过她手里的东西,扬起眉头:“你怎么能那么说?” 她说完以后还若无其事, 简直让他大受震撼。 冬忍无辜地回:“这是林筱沫提出的观点, 不是我的创新点。” 陈释骢眼看她试图蒙混过关, 强调道:“她提出的, 你引用了。” “那怎么了?你该谢谢我。” “为什么?” “别人要是知道你没人要, 你多丢脸,太可怜了。”她一本正经道, “是我保全了你的尊严,作为报答,你该当牛做马才对。” “……” 实际上,冬忍觉得没必要跟方才那个男生解释详情。 对方和陈释骢不熟, 非要从曾经的表兄妹关系说起,牵扯到的家庭隐私未免过多。 倘若是林筱沫等亲近之人问起,她还有兴致细说一二,但对这种不相干的外人,实在不值得浪费时间和精力。 因此,她挑了一个高度概括的词来应对。 情不忍释 第91节 该说她不愧是学神么? 连在这方面都是高攻高防。 陈释骢被她轻描淡写的话搞得道心破碎了好几回,心情忽上忽下,脑袋都有些发晕,快要无法运转。 他耳根发热,沉吟许久,才憋出一句:“现在不也是当牛做马?你就要这种报答?” 她听完此话,想了想,赞同道:“确实,现在也是当牛做马,我亏了。” 某位少爷却又不乐意了:“你还真把我当牛马,物化我?” “我都没找你算账。”冬忍道,“他可是你的初中同学,原来你背着我,偷偷抹黑我的名声。” 陈释骢当即反驳:“我抹黑你的名声?是谁当初非要到班里来找我?我不让你去,你就说什么‘认识我很丢脸’来要挟、吓唬我!” 他小声道:“我都没说你抹黑我的名声。” 冬忍仔细一想,似乎确有此事,于是换了一种说法:“你的名声又不值钱。” “???” 她将挑好的烟花丢进塑料袋,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位置:“别在那儿睁着大眼睛发呆,把账结了。” “你还真就只在这种时候让位够快?不是连窝都不愿挪的时候了?” 陈释骢一边吐槽,一边上前付了钱,又迟疑地问:“我眼睛很大吗?” 两人买了趟烟花,在外磨磨蹭蹭许久,等到家时,楚无悔已经回来了。 楚无悔见二人进门,问道:“你们去哪儿买的,花了这么长时间?我看门口小卖部就有。” 冬忍:“刚才小卖部还没有,说是晚点才进货,我们就去集市那边了。” 楚无悔不疑有他,却见陈释骢目光闪烁,又蹙起眉头:“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出去撞见什么了?” “……” 陈释骢心道,这可不是能立马说清的事。 “大过年的,别说怪话,呸呸呸!”楚华颖端着水果盘,从厨房里出来,恰好听见了这话,“什么撞见什么了?撞见喜事了!春节期间都只能说吉祥话,聊好事!” “行啦,都去洗洗手,来吃水果吧。” 陈释骢一溜烟跑到水池边,经过老人时还不忘附和:“姥姥说得对。” 客厅内,一家人终于到齐,围坐在电视前,一边看节目,一边聊家常。 楚华颖望向大女儿,感慨道:“今天都过春节了,怎么还去律所啊?这么辛苦?” “都是一些琐事,不辛苦,另外还有一些慰问活动。”楚无悔解释完,又转头问冬忍,“对了,你们学院有没有一个姓贺的老师?” 冬忍思考片刻,说道:“贺伝老师?他是学院的老师,但这学期没给我们上课。” “他是我同学,后来留校任教了,前几天同学聚会还见了一面。”楚无悔道,“没事,你这几年先好好上课,后面可以考虑实习的事。” 冬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聊专业相关的事。 楚无悔当初建议冬忍学法,多少有点不想浪费家中资源的意思。她本身就在圈内积累多年,便大致给冬忍讲了讲未来的职业规划,还让对方实习时可以住在她目前的住处。 陈释骢听着听着,越发感觉不对:“妈,那我住哪儿?” ……总不能他和她在同一个屋檐下吧。 “你那时候也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想住哪儿都行。”楚无悔道,“不知道你那会儿是读研还是工作,要是工作了,就住在上班的地方旁边,或者姥姥家、你那个家都可以。” 她面露诧异:“你总不能一直跟我住?” 楚有情幸灾乐祸起来:“这是被放养啦。” 陈释骢满脸迷惘,质疑道:“我被扫地出门了?” 楚华颖笑道:“哈哈,骢骢也就现在还想跟你妈妈住,过两年可不一定了。” 楚生志补了一句:“尤其交了女朋友以后。” 陈释骢撇了撇嘴,故意摆出生气的模样,像是懊恼于母亲的绝情,更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一家人逗完乐子,桌上的水果也吃完了。 冬忍和陈释骢起身收拾盘子,负责在厨房清洗。 水池边,陈释骢一边洗盘子,一边瞄向身边的人:“你把我挤兑得在家里都没地位了。” 他又抱怨起来:“那明明是我妈,你不该补偿我吗?” 冬忍疑惑:“补偿什么?” 他意有所指:“至少说两句我想听的。” 她想了想,应道:“也是。” 接着,冬忍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作势要说话。 清浅的吐息拂在陈释骢脸侧,有一点痒,他的目光却依旧落在盘子上,不动声色地清洗着,好似不受影响。 他板着个脸,强作镇定,便听她慢悠悠地出声。 “你妈妈不要你了。” “……” 每年的春节,流程都大同小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再聚到客厅里看春晚。 桌上摆满提前备好的各式零食,大家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说说笑笑,时光便在不经意间悄悄溜走。 “今年怎么都是唱歌跳舞,没有小品么?” 楚华颖看了会儿电视,有点犯困,又迟迟等不来语言类节目,一时颇感无趣。 恰在此时,楚有情抱着棋牌用品从屋里出来:“妈,不然来打牌吧,或者打麻将。” “我和我姐刚找出来的。” 大人们正好能凑一桌。楚华颖坐了主位,楚无悔等人也陆续落座。 周盼和楚明辉不在,冬忍和陈释骢倒显得多余了。 楚华颖便安排道:“冬忍,骢骢,你们要是无聊,不想看电视,就出去放炮吧。” 陈释骢一愣:“就我俩?不是说一起放?” 楚有情接话:“就你俩呗,姥姥睡得早,待会儿就休息了。” 冬忍和陈释骢这才起身,提着下午买好的烟花,下楼找地方燃放。 明明已是深夜,小区里却依旧热闹非凡,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一道明亮的火光划破夜空,在黑暗中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绚烂的花火,引得孩子们阵阵惊呼。 碎金般的光点缓缓飘落,如同明艳盛大的花蕊,在沉沉夜幕里,一点点消散。 冬忍望着眼前这一幕,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又被带回了奥运会那年 漫天绚烂的烟火里。 在一片欢庆喧闹中,看着北京的夜空,一点点被花火彻底点亮。 可能所谓的幸福,就是这般平淡无奇,不像痛苦与挫折那样,让人刻骨铭心。 身处其中时,往往浑然不觉,直到多年后回头品味,才真正懂得其中滋味,遗憾于没将细节记得更深刻。 好在兜兜转转,身边人依然在。 陈释骢见她失神,问道:“怎么了?在看什么?” 冬忍:“奥运会那年,我们好像也是在这个方向看到焰火。” 他闻言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塑料袋里的烟花,将其取了出来。 “稍等一下。” 片刻后,陈释骢将烟花在地上排成一列,又拿出打火机,朝冬忍示意道:“奥运焰火,家庭复刻版。” 他掐算着时间,依次点燃引线。 礼花接连飞向高空,由近及远,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汇成耀眼的光河。 倾泻而下的流光,照亮了眼前人的眉眼。 冬忍怔怔地望着此景。 附近的孩子们也被吸引,纷纷仰头,看这壮丽的景象。 正值此时,远方传来人们互道祝贺的声响。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到跨年时分。 陈释骢放完烟花,走回冬忍身边。 灯光将他的五官轮廓晕染得格外柔和,他轻声道:“新年快乐。” 某一瞬间,他也如同火树银花,在她眼中变得耀眼而浓墨重彩。 忽然,冬忍舍不得眨眼了,只能回道:“新年快乐。” “又是新的一年,有些事,好像不能再拖了。” 陈释骢将手揣进兜里,视线有些飘忽,出言试探:“下午不是有人替我解围,还要我报答吗?” 借着头顶烟花喧嚣盛放的掩护,他依然压不住放肆的心跳,温吞许久,才憋出一句。 “作为报答,送你一个男朋友,怎么样?” 又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流光溢彩,将两人周身彻底照亮。 她也将他那份含蓄的炽烈,尽收眼底。 良久后,冬忍盯着陈释骢的脸庞,眨了眨眼:“你的脸好红。” 他当即侧头,别扭道:“不许扯这些有的没的,正面回答问题……” 情不忍释 第92节 “话也好多。” 下一秒,冬忍仰头凑近他。 湿润的触感轻轻落在陈释骢的脸颊上,带着一丝微凉。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时,果然如她所愿,瞬间没了声音。 第79章 凌晨的北京, 不同于往日的宁静,满城皆是烟花绽放的声响。 爆竹硝烟弥漫在空气里,料峭的冬夜, 也因各处欢聚的人群,多了几分暖意。 两人放完所有烟花, 回到小区楼下时,仍隐隐能听到远处的欢笑声。 到家后,通向卧室的走廊灯已经关了, 唯有客厅的小灯还亮着,姐妹俩靠在一起看电视。 桌上的棋牌和麻将都被收起来了, 连茶几上的零食也被人整理过了。 电视声音不大,冬忍也随之压低音量,询问道:“姥姥呢?” “睡了, 你舅舅也回去了。”楚有情见孩子们回来,说道,“收拾一下吧,大姨开车送我们回家。” 冬忍和陈释骢回到家里, 又恢复了白天的安静, 开始在母亲们的注视下各忙各的。 楚无悔瞥了一眼陈释骢的脸色, 蹙眉道:“怎么现在比小时候还体弱?出去吹点风, 脸就红成这样?发烧了?” 陈释骢:“……没发烧, 我们还出去跑跑跳跳了一会儿。” 楚无悔更感疑惑:“放炮还需要跑和跳么?” 冬忍只得帮忙作伪证:“嗯,骢骢哥哥跑得可快了。” “……” 过了一会儿, 楚无悔将车开到楼下,准备送楚有情和冬忍回去。冬忍跟着姐妹俩上了车,还没过一分钟,便收到了某人的消息。 陈释骢:一到家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明显是不满冬忍在楚无悔面前装乖巧, 仿佛他脸红的事跟她毫无关系。 少爷很早以前就发过牢骚,说她对着自己母亲很擅长装样子。 尽管冬忍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并非对着大姨装模作样,而是聪明人就该审时度势,用不同态度应对不同的人。 当时陈释骢还追问冬忍,她对他是什么态度。 但她没好意思说,将他归类为“惹了也就惹了,不用考虑态度”的那一种。 因此,冬忍看到他质问的微信,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把皮球踢了回去。 冬忍:那你去跟大姨说。 陈释骢:我尽快。 这三个字倒是出乎意料,她没想到他还挺果断,答应得如此干脆。 然而,某人热衷于挑衅的本性也没改。 陈释骢:那你去跟小姨说。 陈释骢:不会不敢吧? 冬忍略一沉吟,这才回复了他。 冬忍:不会。 她放下手机,望向前排闲聊的姐妹俩,心想陈释骢要是告诉了楚无悔,估计楚有情当天就能知道。 到那时自己再说,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可不能算她撒谎。 - 寒假里,陈释骢和楚无悔基本都住在老人家。 冬忍和楚有情自然也频繁过来探望。 春节过后,冬忍和陈释骢的关系看似变了,又似乎没变。 两人的相处模式与过去相差无几,只是偶尔在长辈眼皮底下略感不自在,除此之外并无影响。 甚至那一丝微妙和生涩的情绪,在适应新身份后渐渐消散。 很快,她和他在家也能自如地待在一起。 家里人对此倒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反而打趣起来。 楚华颖:“这是又熟悉起来了?前两天还互相不说话。” 楚有情:“那段时间都在装矜持呢。” 两人从小关系就好,长辈要是发现她和他不交流,那才奇怪。现在这样,只当是重回正轨。 只是有时候,冬忍发现陈释骢确实装都不装了,毫无矜持可言。 又是一个帮家里跑腿的日子。 冬忍跟着陈释骢从超市出来,一边低头发微信,一边往家走。 她亦步亦趋,直到脑袋顶到他的后背,才停下了脚步,抬头发现到了路口,需要等红绿灯了。 陈释骢侧过头,察觉她的走神,问道:“在跟谁聊天?忙得都不看路。” 冬忍:“林筱沫,她约我明天出去玩儿。” “你跟她说,你男朋友也要去。” “?” 冬忍端详他片刻,感慨道:“我还是怀念你以前做古代人的时候。” 他以前提起这些,还会闹个大红脸,恨不得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现在倒是能自如地谈及自己的身份了。 陈释骢扬起眉头,故意道:“你不会不敢吧?” 冬忍平静地回:“我还以为,像你这种自诩高情商的人,会很有分寸,不会要求参加我们的聚会。” 他冷笑一声:“别人就算了,你和林筱沫好意思跟我提情商?你俩以前对我做的事,我都不想提。” 她停顿了一下,无奈道:“不就是自行车坏了,我们着急打车先走了,让你帮忙把坏车搬回去。” 这都是好早以前的事了,林筱沫约冬忍骑车去看电影,没想到冬忍的车坏在半路。 电影马上要开始了,冬忍只好找陈释骢过来,让他帮忙把坏车推回家,自己骑着他的车先走了。 当然,这主意是林筱沫出的,冬忍觉得不错,单纯采纳罢了。 陈释骢更感不满:“啧,所以你就记得这一件事了?” 冬忍想了想,感觉继续回忆不利于自己,只得换了一种应对方式:“好了,我先问问她。” 她开始给好友发微信,询问对方的意见。 冬忍:我明天能带男朋友去见你么? 林筱沫:!!!??? 林筱沫:天呐,你有男朋友了吗?可以啊,我要见! 林筱沫: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打动斩断情丝的你,快让我看一看!! 冬忍原本觉得此举有些冒昧。 令她意外的是,林筱沫不仅毫不排斥,反而瞬间兴奋起来,发来了一连串微信。 片刻后,林筱沫似乎冷静下来,措辞也发生一点变化。 林筱沫:……哎,那你哥见过这人么? 冬忍:我明天就是带陈释骢去见你。 这一下,那一头陷入了漫长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冬忍不知道好友在编辑什么,至少好半天过后,对方只发来了六个点。 林筱沫:…… 林筱沫:…………是他就别来了吧,怪浪费钱的。 林筱沫:我们要去那种美美的下午茶聊天打卡,他在旁边坐着干嘛,带他逛街都不方便! 实际上,冬忍也对此感到赞同,要是有陈释骢的话,想逛内衣店等地方,都不知道给他安置在哪儿,难道放到商场里的儿童乐园么? 林筱沫:行了,我猜是他逼你发这条微信的,就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新身份。 林筱沫:你转告他,嗯嗯嗯,我知道了,我吃到狗粮了。 林筱沫:然后让他别来。 冬忍得到指示,立马抬起头,望向身边人:“她说知道你的新身份了。” “让你别来。” “为什么我别来?”陈释骢质疑道,“你们要背着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 冬忍一边看屏幕,一边转达道:“她说,她是没见过我男朋友,才好奇想见一面。要是你的话,本来就认识,那就不见了。” “改天我换人了,还可以再约。” “……” 不得不说,这些年来,陈释骢天天跟在冬忍身边,足以让林筱沫摸清他的为人,也知道该如何让对方破防。 果不其然,陈释骢顿时不乐意了,气急败坏道:“什么叫换人了?怎么就换人了!?” 他还送上极为真挚的祝福:“你让她等着,等到她头发花白,或者做会计被抓了,都不会等到那一天!” 第80章 情不忍释 第93节 翌日, 冬忍在北京西单跟林筱沫碰面。 林筱沫站在天桥上,遥遥就朝冬忍招手。她一路小跑,来到冬忍身边, 又环顾四周:“不错,陈释骢真没来啊。” 冬忍:“嗯, 不过他也有祝福送给你。” 接着,冬忍替陈释骢向林筱沫转达了亲切的祝福。 林筱沫听完,却不以为意:“坐牢怎么了?至少我有头发, 他的专业还好意思说我呢。” 两人许久未见,兴高采烈地聊了起来, 互相挽着胳膊往商场里走。 当然,林筱沫说得比较多,给消息闭塞的冬忍分享了不少高中同学的后续八卦。比如, 谁跟谁在一起了,哪个老师最近结婚了,从初中到高中的事一应俱全。 不过,林筱沫神色明媚, 谈及这些事时, 却偶有失神。 冬忍察觉她的神态, 冷不丁询问:“那你呢?” 林筱沫:“什么?” 冬忍:“有你的八卦, 分享给我么?” 林筱沫心虚地移开视线:“我发现你看着呆, 实际还挺敏锐的。” 她干咳两声,尴尬地开口:“齐浩柏最近又加我微信了……但我没通过。” “怎么说呢, 现在回头看,高中那点事其实不算什么,只是当时觉得天塌了,我就把所有跟他相关的东西都清理掉了, 现在想想,反应确实有些过激……” “不过,我也不知道还能跟他说什么,所以就没再接触了。” 没准是迈过了高考这道艰难的坎儿,顺利进入心仪的院校,曾经的苦便不再是苦,而成了成功路上的谈资。 林筱沫回望自己的高中生涯,不再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倘若重来一次,她或许会有更好的应对方式,但在当时那个阶段,那就是她能拿出的最优解。 即便留有遗憾,起码走过来了。 冬忍面色平静:“没关系,我还留着他的微信,等你有什么新情况,我可以来发,总归有报复他的渠道。” “你怎么还打算追着他杀?”林筱沫嘀咕,“再说这算什么报复,没准人家也早就不在乎了。” “好啦,不要聊我了,快聊聊你!” 林筱沫兴致勃勃道:“虽然高中的时候,我就隐隐猜到了,但没想到这种小说剧情会发生在我身边。” “所以你都不会有那种困惑吗?比如,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爱情,会不会怀疑自己搞错了之类的?” 冬忍不解地反问:“这很重要?” 林筱沫:“小说里不都这么写?总要让主角纠结一段时间的。” 冬忍想了想,疑惑道:“世界上有哪条法律规定了什么是亲情、友情和爱情?就算真的有,这些定义经得起推敲吗?下定义的又是谁?” 她确实不明白,这些概念究竟从何而来,又被谁掌握着解释权。 就像大多数人默认“父母肯定爱孩子”,可她在亲生父亲身上,从未感受到这种爱。 又比如她小时候,由于缺乏血缘的联结,总对楚有情带来的一切患得患失,陷入“早晚会失去幸福”的悲观恐慌中。 她也花费了很长很长时间,才逐渐摆脱这些无形的枷锁。 林筱沫为难道:“嗯……你问得好深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冬忍垂下眼眸:“有形的条款,我能准确找到出处,这是我的专业、我的工作,但无形的概念,其实不清楚也没关系,我的本能会告诉我,想不想靠近对方。” “不是非要分得清清楚楚,才懂得爱和被爱。” “不自觉想要靠近的人,应该就是‘爱’吧,就像我和你,我和我妈妈,我和他一样。” “起码现阶段,我对人和人的关系是这么理解的,与其非要搞清楚它们各自是什么,我更想好好体验这一切。” 母亲教会了她,要靠自己寻找生活方式。 或许,每个人身上都能承载多种情感,就像母亲有时也是她的朋友。 因此,她不想再以外界的标准去定义那些对她重要的人,更倾向于实际与对方相处、用心体验。 林筱沫忍不住赞叹:“听起来简直像诗人,虽然你没有学文,但很有你妈妈作家般的文采。” “陈释骢真该听听这番话,他一定能感动得哭了。”她嘟囔起来,“至少我听你这么说完都要哭了。” 两人一起吃了午饭,又在商场里逛了许久,零零散散吃了蛋糕等下午茶,再也没肚子吃晚饭了。 只是好久不见,心里的话依然像是说不完。 最后,冬忍打算更改回家的路线,陪林筱沫一同坐地铁,还能在返程途中再聊一会儿。 地铁上,冬忍还收到了陈释骢的微信。 陈释骢:还不回来? 陈释骢:小姨都到了,你今天还来么? 冬忍:在路上了。 冬忍:我和她一起坐地铁回。 陈释骢:你坐到哪站?现在到哪儿了? 冬忍看了一眼站点的情况,告诉了陈释骢,对方这才安静下来。 林筱沫旁观此景,不免好笑:“他倒挺上心,你以前在我们家过夜的时候,你妈妈都没过问这么多。” 冬忍无奈道:“他确实是家里最喜欢操心的,我大姨也这么说。” 林筱沫长叹一声:“你这样也挺好,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些家人,不用考虑组建什么新家庭。” “有时候,我都没法想象离开我妈怎么过,实在不希望现在的生活发生变化……” 冬忍:“让你妈妈也给你找个童养夫。” 林筱沫:“哈哈哈,现在‘童养’是不是来不及了。” 时间过得飞快,冬忍要比林筱沫早几站下车。 待地铁门缓缓开启,她向林筱沫挥手作别,提着今天跟好友一起买的手工艺品,必须要离开了。 林筱沫:“下次再约, 改天去你们学校找你!” “好的。” 地铁站内人流涌动,冬忍起初还没什么感觉,等从站里出来,四周安静下来,才感到一丝冷清。 一整天都跟好友结伴,现在又变回一个人,多少有点不适应。 但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 冬季的地铁口,大门被厚厚的布帘封住,以此阻挡外来的寒风,恰好在门扉和电梯之间形成一片较为温暖的密闭空间。 墙边的公告栏旁,居然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原本低头玩着手机,见她乘电梯上来,便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她走了过来。 冬忍看见陈释骢愣了:“你怎么来了?在这里等了多久?” 她确实告诉了他站点,但没想到他会来接她。 “不用等,地图导航一下,卡着点出门就行。”陈释骢得意洋洋道,“备胎还是没法陪你走完全程吧。” “……你不才是备胎么?” “什么意思?”他严肃地强调,“我是主胎,她现在是备胎,都已经是新的一年,你该尽快纠正观念了。” 接着,陈释骢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冬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默默地牵住他。 这一下,陈释骢愣住了,顿时僵在原地。 他眸光闪烁,迟疑地开口:“……不用我帮你拿东西么?” 换作往常,她早就千方百计让他干活,非要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不可。 冬忍这才醒过神来,作势要把手抽回来:“哦,你最近太不矜持,都把我搞糊涂了。” 他天天左一个“男朋友”,右一个“我才是主胎”,时时刻刻对她洗脑,都把她绕晕了。 陈释骢却握紧她的手指,直接放进自己的羽绒服兜里,不让她再抽回去:“什么叫‘太不矜持’?” 他挑起眉头,一字一句道:“我这是名、正、言、顺。” 他的手掌干燥又温暖。 在微凉的空气里,冬忍将手放在他的外衣兜里,跟他十指相扣,有种被柔软棉花包裹的安心感。 陈释骢又用另一只手接过她提着的塑料袋,嘀咕道:“早知道你这么容易犯糊涂,我以前就该天天在你耳边念叨了。” 第81章 冬忍被他牵着, 听到了这话,直言戳穿对方:“你以前敢么?” 她可没忘记,他以前措辞极为谨慎, 比某些小说网站的屏蔽词库还要保守。 “谁说我不敢了?” “你现在手心就有点冒汗。” “……” 陈释骢目光游移,想到什么, 反过来拆台:“我们现在手牵手,确定不是你冒汗?” 冬忍陷入沉默,她与他掌心相贴, 确实分不清是谁紧张,只觉肌肤相触处一片温热。 一时间, 她竟不好反驳。 “理亏的时候又不说话了。”他还没得意两秒,手背就被人扎了一下,“不许偷偷用指甲抠我。” 冬忍佯装不闻, 又用指尖掐了他一下,继续报复。 寒冬里,天黑得比往常要早,原本枯燥无味的路程, 在打打闹闹中平添了几分乐趣。 两人一直牵着手, 走到老人家楼下, 冬忍才将手收了回来。 情不忍释 第94节 陈释骢察觉她的动作, 顿时不乐意了:“什么意思?撇清关系?” 冬忍眨了眨眼:“到家了。” “所以呢?” “你不是还没跟大姨说。” “你这样的反应, 让我怎么说?”他挑起眉头,狐疑道, “你想说么?” “……都还好。” “真的吗?” “……” 单元楼门口的暖光落在冬忍脸上,在她眼睫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释骢见她不出声,沉吟了几秒,放缓语气道:“你要是没准备好, 过段时间再说也行。” “我知道,你肯定要考虑很多,包括以后怎么跟我妈相处,怎么跟姥姥她们解释,如果现在觉得压力大,缓一缓也没事的……” “就当是给我的考察期,等你觉得稳妥了,再决定要不要我去说,怎么样?” 他一直清楚,楚家对她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她势必要权衡自己在家族中的处境。 即便他现在做出再多承诺,也只是苍白无力的托辞,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有些东西,终究要靠时间来证明。 冬忍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地抽回手。 直到听见陈释骢的话,她才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的犹豫,他竟比她更早觉察。 冬忍略一沉吟:“这样是不是对你不太公平?” “从小到大,你对我做过的不公的事还少么?”陈释骢若无其事道,“不都这么过来了。” 她试探地问:“要是考察期没过呢?” 他原本还故作松弛,听到这话又抗议道:“什么意思?你还真敢抛弃我?” 看来某人的可靠兄长形象,也维持不了太久,一听没过考察期,顿时绷不住了。 “也不是没准备好。”冬忍想了想,解释道,“就是一下子当着所有人宣布,太有冲击力了,能不能由你先挡一波火力,或者慢慢把消息渗透出去……” 楚有情和楚无悔还好,光是想到要跟姥姥、舅舅等人坦白,她就觉得沟通成本非常高。 她甚至在这一刻理解了大姨离婚后为何没有立刻宣布。 “我明白了。”陈释骢道,“就是我先当炮灰冲上去,消耗一波,等局势稳了,你再闪亮登场呗,还是放不下你在家人面前维持的优等生形象,要我来做衬托你的反派绿叶。” 冬忍厚颜无耻地点头:“嗯,对,还是你懂我。” 他嗤笑一声:“肚子里那点儿坏水,全冲着我来了。” 嘴上是这么说,陈释骢倒没生气,只说会见机行事,才领着冬忍上楼了。 到家后,两人推门而入,正撞见姐妹俩。 楚有情和楚无悔似乎在阳台收拾东西,恰在此时走出来,跟两人打了个照面。 楚有情将二人端详一番,笑意盈盈道:“骢骢挺体贴,就这么两步路,还要去接呢。” 冬忍侧身把大衣挂上衣架,佯装没听到母亲的打趣。 陈释骢简略解释:“天黑了。” 楚无悔点点头:“不错,还算有担当。” 又过了一段时间,楚生志居然也带着妻子和孩子来了。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日子,一家人竟聚得比春节时还齐。 这让楚华颖大为诧异,她起身相迎,忙道:“怎么这会儿突然来了?吃饭没有?” 周盼笑了笑:“妈,我们都吃过了,就是来看看您……” 楚生志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又将身边的儿子推向老人:“对,辉辉再过段时间又要开学了,说他想您了!” 楚明辉跟长辈们打过招呼,便跑来跟冬忍和陈释骢碰面。他苦兮兮地写了一寒假作业,再次见到哥哥姐姐,眼睛都亮了几分。 陈释骢原本想打开电视放动画片,却被楚生志叫住了。 “骢骢,你们去里屋玩游戏吧,我们大人在客厅聊一会儿。” 听到这话,冬忍和陈释骢对视一眼,显然都有些意外。 两人倒没多言,带着楚明辉进屋用电脑玩游戏,只是虚掩着方面,时不时留意客厅的动静。 众人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听起来不像是闲聊。 楚华颖:“行了,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今天都不提前说一声,就跑过来了?” “妈,有消息了,这回是真有消息了!村里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您回去办手续,还发了个文件过来,但我看不太明白……” 楚生志的声音顿了一下,把什么东西递给了楚无悔:“姐,你最懂这些,给我们讲讲呗,算下来能有多少钱?” 楚无悔:“还真有红头文件?” 楚有情:“那只 是通知,后面这份才是补偿方案。” 屋里,楚明辉已经被电脑游戏彻底吸引,唯有冬忍和陈释骢还支着耳朵,听大人们谈话。 来北京的那一年,冬忍就听说了老人村里要拆迁的事,只是“狼来了”的故事经历了太多遍,现在再听这件事,都不觉得新鲜了。 这些年来,楚生志为此兴奋又失落了好几次,谁也不确定这回是不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楚无悔似乎浏览完文件,说道:“都有红头文件和方案了,不管最后怎么样,至少现在流程是正规的。” 楚华颖叹息一声:“哎……还真要拆啊……” 周盼:“这个方案可复杂了,我们研究了好半天,也找村里人问了,他们好多都不懂。” 楚生志:“大队的人说,真要实施起来,给每个村的还可能不一样,就看有没有懂的人能去谈,隔壁有个村的人就特别厉害,谈下来好多赔偿,另一个村的人就稀里糊涂,亏了好些……” “姐不是在这方面比较厉害吗?大队的人就让我问问,看咱家愿不愿意帮忙。” 村里的事归根结底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一旦涉及到拆迁这种大事,很多人就没了主意,总想着拉来些专业人士,才能给自己壮壮底气。 尤其是村里那些老人,文化水平本来就不高,平时看似什么都管,遇到真正重要的事,却不敢拍板拿主意了,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楚华颖:“哼,他们当初那么傲,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现在不还是得求我闺女。” “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谈下来的赔偿多,对咱们也有利啊!”楚生志劝道,“没必要损人不利己。” 楚无悔翻阅完文件,冷静道:“我明天先打个电话,找人问一问,要是确定有这件事,就回趟村里。” 楚生志闻言,欢声应下:“好好好,姐,你要是回去,跟我说一声,我陪你一起!” 楚有情笑着出声:“我哥这次表现不错,一有消息就来通知了,还以为你会瞒着我们呢。” 楚生志当即窘迫:“这话说的,咱们是一家人,怎么也不会背着家里人啊。” 楚有情又笑了笑,也看不出究竟信没信。 楚生志一家人显然就是奔着这件事来的,又坐着聊了些闲天,便带着楚明辉告辞了。 此时天色已晚,冬忍和楚有情也要回家,照旧是楚无悔开车送她们。 楚华颖和陈释骢站在门口相送。 自从楚生志带来消息后,老人的眉眼就一直耷拉着,看上去兴致不高。 冬忍察觉到姥姥的沮丧,好奇地问道:“姥姥,您怎么了?” 楚华颖叹了口气:“哎,人这么飘来荡去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兜兜转转那么些年,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就墓地上那一小片地方才是你自己的,别的都握不住。” 楚有情出言安慰:“好了,妈,说不定又不拆了呢,这也不是第一回 了。” 上车后,冬忍挥别姥姥和陈释骢,才有空跟母亲和大姨交流:“姥姥好像不想拆迁。” 楚有情:“毕竟是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有个念想很正常,走一步看一步吧,八字还没一撇儿呢。” 这话也有道理,有些事不是立马就能捋清的。 返程路上,楚无悔跟冬忍聊了几句。她一边开车,一边冷不丁问:“对了,你室友们生活费多少?现在的大学生一般花多少钱?” 冬忍迟疑道:“我没问过。” 成年后,楚有情给冬忍办了张银行卡,把她以前的压岁钱和奖学金都存了进去,同时一次性给了她全年的生活费。 因此,冬忍不太关注每月开支,也没跟同学交流过这事。 楚无悔:“那就从你自己考虑,你觉得多少钱够用?我在想,最近要不要给陈释骢加点钱。” 这就有点离谱了。即便她不知道平均水平,也知道少爷的生活多富裕,绝对远超普通人。 “为什么突然要加?”冬忍满头雾水,“他又不缺钱。” 楚无悔沉默片刻,又道:“行,那就先这样吧。” “……” 这个话题莫名其妙地出现,又稀里糊涂地结束,简直没头没尾。 冬忍坐在后排,莫名察觉到什么,偷瞄副驾上母亲的神情,只见对方正笑着跟楚无悔聊天,并无异常。 难道是她的错觉?大姨单纯想了解大学生现状? 片刻后,冬忍还收到了陈释骢的消息。 陈释骢:到家了么? 冬忍:我刚刚在大姨面前维护了你的形象。 陈释骢:? 陈释骢:你能维护我?我怎么不信呢? 冬忍:她想给你加生活费,我帮你拒绝了。 冬忍:说你不慕名利,可以靠自己。 陈释骢:??? 情不忍释 第95节 第82章 陈释骢:我可以靠自己, 但你也不能损人不利己。 陈释骢:我的生活费少了,你能抢的钱也少了,这对你又没好处。 陈释骢:不行, 最近真得找机会跟我妈谈谈了。 看得出来,少爷不愿错过这次加薪的机会, 正急着向上管理。 冬忍用手机跟他一来一回聊了两句,抬起眼后,才发现在副驾的母亲正用余光打量自己。 楚有情被她发现, 也不心虚,反而关切道:“宝宝, 车上看手机不晕么?” “……不晕。” 冬忍收起手机,不知为何,方才那奇怪的直觉又涌了上来, 总觉得母亲已经发现了什么。 可惜楚有情很快便扭回头去,没再给她继续观察的机会。 - 寒假的时间并不长,春节刚过,晃晃荡荡了十几天, 便又到了开学的日子。 冬忍和陈释骢各自返校上课, 直到周末回家时, 才听闻楚无悔年后回了一趟村里, 而拆迁的事也是真的。 这一下, 楚华颖只能接受现实,专程前往老宅, 打算带些东西回来。 冬忍后来才意识到,城里的家是众人团圆相聚的大本营,而村里那座老宅,才是姥姥心底真正的归宿。 只是当年陪在她身边的人都已经不在, 她回去的次数,也就渐渐少了。 家里拆迁的事自有大人操持,冬忍和陈释骢不便多言,顶多在周末回去宽慰老人几句,便又要赶回学校。 开学后,冬忍所在部门的活动日渐增多,她也把更多精力投入了校园。 她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也就没有加入社团,本着实用的想法,选择了综测加分最多的部门,代价就是事务格外繁忙。 部门例会结束后,部长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正好是5月20日,不禁兴奋地提议:“今天居然是520,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单身狗们一起聚一聚!” 他环顾一圈,征求起意见:“大家晚上都没事儿吧?” “我都行。” “看大家,但我待到七点得走。” “行,你吃完就走呗。” 部长见冬忍欲言又止,问道:“冬忍,你晚上有事?” “没事。”冬忍一本正经道,“但我是人。” 随着共事日久,这些大二、大三的学生们早已摸透了冬忍的性子。她总说些出人意料的话,看上去极少上网冲浪。 部长笑着解释:“哈哈哈单身狗是一个梗,我们当然知道你是人……” 学姐见部长还没开窍,调侃道:“人家是说,她不是单身狗,只有咱们几个还是狗。” “啊?”部长难以置信道,“不能吧,你上学期不还是我们中的一员么?” 冬忍:“但这学期了。” “……” 实际上,如果不是陈释骢总对她洗脑,冬忍也无意主动提起此事。 自从他发现对她天天念叨是一条捷径,便时不时就要追问一些细枝末节,比如他 和林筱沫谁是主胎,冬忍的室友和同学是否知道这件事,她的朋友圈有没有分享脱单的相关信息。 冬忍对此的评价是,让他少刷点恋爱短视频,建立独立自主的思考方式。 不过,冬忍去陈释骢的学校找他时,他总是迫不及待地带她四处参观,恨不得向每个认识的人介绍她。 尽管遭到室友“我们是单身狗,你是狗”的恶评,他却坚持不肯放弃,反而嘲讽他们眼红。 她也被他炫耀式的热忱影响,改变了一些生活方式。 她依然不在朋友圈分享私事,但如果别人当面问起这些,她会认真作答。 令人奇怪的是,大家对那些天天在朋友圈秀恩爱的情侣毫无兴趣,反而每次得知她恋爱的事,都会新奇地问东问西,像在围观什么珍稀动物。 一如现在,部门里的人听到新闻,瞬间都激动起来,忍不住打探细节。 “我前两天还问她,怎么找到的,你猜她怎么回?”学姐绘声绘色地描述,“她跟我说是家里分配的。” 冬忍:“真是家里分配的。” 现在正好忙完,部门里其他人也没事,正是八卦的好时候。 “你男朋友哪个学校的?改天邀请他来参加学校活动啊?” “有没有照片,给我们看看。” 冬忍略一沉吟:“有是有,但不好给大家看。” 害怕闹得太过,部长赶紧出面维持秩序:“行了行了,你们别一窝蜂起哄,再把人家吓着……” 冬忍坦白:“怕你们看完照片,说我肤浅。” “……” 毕竟,她也是最近才意识到,陈释骢颜值不低,贸然拿他的照片出来,多少有点像在显摆,跟满世界嘚瑟自己脱单的少爷也差不多。 这一下,部长被彻底暴击,悲鸣道:“这还秀上了?把她叉出去,晚上不带她吃饭,维持我们纯洁的单身狗局!” 会议室内顿时漾起欢乐的气氛。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冬忍正跟众人聊着天,就收到了陈释骢的微信。 陈释骢:今天部门还有事么? 冬忍:本来有事,因为你,没有了。 陈释骢:…………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还怪不好意思的。 陈释骢:等你忙完也行,别耽误你正事,我明天也有空,不着急。 陈释骢:前段时间在忙小组作业,你要是想见我,直接说都行。 陈释骢发来一大串消息,反倒把冬忍搞糊涂了。 她特意重看了一遍自己发的句子,实在不明白哪句话能让他感到“不好意思”。 冬忍:本来部门有单身聚餐,但因为你的存在,部长不让我参加了。 冬忍:请不要随意脑补土味情话。 另一头,陈释骢看到她的消息,一时间竟不知该回什么。 如果说上一条微信还颇有霸道总裁“会议取消,我去接”的气势,这一条却像是在告状,莫名有些可爱。 即便知道她可能是面无表情地敲下这些字,他却止不住思绪纷乱,给这些文字配上了各种奇怪的语气。 冬忍眼看对话框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聊天页面却迟迟没有新内容,不确定对方是否又要开始消息轰炸。 然而,好半天后,他才发来一句话。 陈释骢:那看来只能我给你补这顿饭了。 第83章 部门的人在会议室闲聊完, 又将桌子收拾干净,便结伴往校门口走,商量着晚上聚会去哪家餐厅。 冬忍跟着一群人出了校门, 朝众人挥手作别,准备去跟陈释骢会合。 部长满脸迷惘:“做什么去?不是要聚餐么?” 冬忍一怔:“不是说不带我?” 部长哭笑不得:“开玩笑的, 你真信啊,怎么可能谁脱单了就真不带谁了。” “但我……” 部长见她面色犹豫,顿时领悟什么, 惊道:“……你刚才不是还说晚上没事?” 冬忍:“现在有了。” “……” 好在部门里的伙伴早就熟悉,也不在乎这一顿饭, 反而嘻嘻哈哈起来。 学姐出言调侃:“让你天天说话没个正经,都不知道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这下人家真把晚上约出去了!” 部长摆摆手:“行了,去吧去吧,你捍卫了我们单身聚餐的纯洁性。” 冬忍跟其他人告别,左右张望后穿过马路, 奔向陈释骢。 她方才就瞥见停在路边的摩托车, 他应该是刚到, 还戴着头盔, 一只手握着手机。 马路另一头的人们目睹这一幕, 忍不住起哄般地喊了起来,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样子。 冬忍听到声音, 转过身,又朝众人挥了挥手。 部门里的人这才晃晃荡荡地离开,找餐厅去了。 陈释骢见状,摘了下头盔, 也朝那群人挥了挥手。待众人走远,他好奇地问:“是你认识的人?” “都是同一个部门的,他们晚上要去聚餐。”冬忍不解,“为什么摘头盔?马上就走了,还得再戴上。” 陈释骢:“这不是满足你的虚荣心。” 冬忍更感迷茫。 他颇为得意:“他们晚上聚餐不带你,只能由我替你出头了。” 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感慨道:“这就是花瓶的自知之明么?” “?” 情不忍释 第96节 “谁是花瓶了?我有内涵。”陈释骢不满地抗议,又想到什么,挑眉道,“所以你至少承认了我的外在。” 冬忍没有理他抽象的脑回路,自己也戴上头盔,催促道:“走了。” 陈释骢:“先去吃饭?先去转转?” “都可以。” 现下时间尚早,天仍然很亮。 最后,陈释骢决定先骑车在郊野转一圈,晚点再骑回城里吃饭。 他等身后人上车,问道:“坐稳了?” “嗯。” 下一秒,摩托车缓缓汇入车流,在宽阔的马路上疾驰而去。 冬忍扶了扶头盔,只觉两旁风景流动起来,拂在脸上的风微凉。 她下意识地靠向陈释骢,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发现他今天穿的外套带着兜,便顺势将手伸了进去,居然摸到一颗糖。 撕开糖纸后,冬忍费了点功夫,才隔着头盔将糖吃掉,还是熟悉的甜味。她很喜欢这个牌子的糖,楚有情在家里也囤了不少。 陈释骢察觉她的小动作,故意道:“是你的么?你就吃了。” “你都是我的。” 她的话随风飘到他耳侧,语气干脆,带着几分冷静。 陈释骢笑了:“真霸道。” 道路两旁的建筑渐渐变矮,取而代之的是葱郁的绿意。 两人同乘一辆摩托车驶向郊外,遥遥望见远处绵延的青山,落日为山边镀上一层金辉,有种逃离城市喧嚣的轻松感。 尽管楚无悔对不能遮风挡雨的摩托车嗤之以鼻,冬忍却喜欢这样的出行方式,恍惚间有种重回童年的感觉。 她坐在后座,不知道要去往哪里,也不在乎去往哪里,只是静静欣赏沿途不期而遇的风景,看漫山遍野的小花点缀在杂草间。 有时候,看到什么景色或许并不重要,和谁一起看才更重要。 半晌后,陈释骢将摩托车停在一处观景台旁。 这里视野开阔,恰好能从高处远眺,将夕阳西下的美景尽收眼底。 冬忍站在栏杆边,望着金红色的天空,想起部门伙伴们的话,冷不丁道:“今天是520。” 陈释骢顺势询问:“所以你要送什么给我?” “……”她一本正经地回,“我们认识那么久了,需要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吗?” “你的说辞还真是灵活。”他既好气又好笑,“幸好我不像某人,早有准备。” 陈释骢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支花,被素色的纸精心包装,竟是朵蓝白玫瑰。 冬忍没料到他还带了鲜花:“怎么就一朵?” 陈释骢:“买一束,你又要说我铺张浪费,还不好往寝室带。” 她想了想,接受了这说法:“也是。” 不得不说,两人的思维模式简直如出一辙,就连偶尔布置个浪漫惊喜,都要先考虑后续该如何收拾。 或者说,陈释骢已经完全摸透了冬忍的想法,对于注重实际的她来说,送一大束花反而是添麻烦。 “其实不只有一朵。”陈释骢嘀咕道,“还有一枝花,没有拿出来。” 他走到摩托车旁,又取出一枝花来,枝上还 带着绿叶。 没有花店里精致的包装纸,金银花的花瓣微微反卷,像是吸饱了天地间的雨露,散着淡淡的、并不浓烈的香气。 冬忍接过那一枝带绿叶的金银花,疑道:“这是哪里来的?你从路边摘的?” 这绝不是花店售卖的品种,让人猜不到出处。 “我自己种的。”他抱怨起来,“学校里有好多空花盆,我就弄了个室外盆栽,搭了个架子,没想到它比你还不给我面子,最近就开了这几朵。” “哦。” 比起玫瑰,冬忍更喜欢眼前的金银花,野蛮生长,自由自在。 就连绿叶上被虫咬过的缺口,都像是五月清风留下的吻,别有意趣。 陈释骢很快察觉了她的偏好,邀功道:“我这么辛苦地种植,你不该说点什么吗?就回一个‘哦’?” 冬忍:“好吧,我改天去你学校说说它,让它给你点面子,多开几朵。” “……是让你说这个?” 她瞥了他一眼,猜到他想听什么,索性模仿他往日抑扬顿挫的音调:“嗯嗯嗯,谢谢骢骢哥哥——” 两人在观景台徘徊许久,借着夕阳余晖骑车下山,在附近找地方吃了顿晚饭。 直到夜色渐浓,陈释骢才将冬忍送回校门口。 回到寝室后,冬忍修剪了金银花的枝叶,又找来一本厚实的书,把花朵平整地压了进去。 细长的花蕊白黄相映,似雪如金,静静躺在书页间,暗香浮动。 她想起他今天的话,不禁感到好笑。 没想到不惧霜寒、耐寒耐涝的忍冬,有朝一日,也会被人打理,在意是否花开。 - 北京的春天向来短暂,众人还没享受太久凉爽的天气,夏天就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冬忍的学校比陈释骢的学校放假早。因此,她率先带着行李回家,还跟随楚无悔等人回了一趟村里。 这段时间,村里正忙于拆迁的事,楚华颖和楚无悔也频繁往返于老宅,跟大队的人商量细节。 恰好冬忍迎来暑假,她们就说好周末回去,周一前回城里。 路上,楚无悔一边开车,一边还接了通电话,不时地应声:“嗯嗯。” “嗯嗯。” “嗯嗯。” 其他人坐在车内,听她打电话。 最后,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略有抱怨,楚无悔才换了一种回应方式,不再以“嗯嗯”来作答。 “我哪里敷衍了?是你没放假,还在忙考试。” 待她结束通话后,楚华颖才恍然大悟:“我说你跟谁打电话呢,原来是骢骢啊,他没来还挺操心。” 楚无悔:“操心的又不是咱们。” 楚华颖:“那操心的是谁?” 冬忍没有出声,望着窗外,佯装不闻。她怀疑陈释骢向大姨说了,又有点不确定。 好在楚有情及时岔开了话题:“妈,上次不都简单核算过家里面积了,今天还要去么?” “今天是去你们舅舅那边。” 片刻后,楚无悔将车停在老宅门口的平地上。 众人把东西放好,便跟着楚华颖出发,前往另一处宅基地。 附近的风景有些陌生,冬忍不常来这边,跟着长辈们走,很快便看见一片破败的房屋。 院子里没有任何植物,远比姥姥的老宅还要凋敝。 然而,楚无悔和楚华颖却径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仿佛回到了自家住处。 冬忍扯了扯楚有情袖子,迷惑道:“妈妈,这是哪儿?” 楚有情:“你舅姥爷以前住这边,但他走得早,又没有子女,就一直没人打理。” 冬忍这才想起,当初给姥爷扫墓时,楚华颖提起过舅姥爷。 只是她从未见过此人,所以印象不深。 进入院子后,楚无悔扫视了一圈,说道:“收拾一下吧,乱成这样,也不好核算面积。” 楚华颖:“哎,行,我记得有扫帚才对。” 四人忙碌起来,打算简单清理。 就在这时,院门却被敲响了,有人探头进来:“华颖,好久不见啊,女儿们也回来啦!” 楚华颖看见村里人,连忙热情地迎上去,跟对方寒暄起来。 楚无悔和楚有情也上前打招呼:“您好。” 楚华颖又拉过冬忍,介绍道:“这是我孙女,楚冬忍。” 那人当即赞叹:“哎呦,我知道——高材生!你看看这脑袋瓜,得装着多少知识!” 来人显然不是单纯来闲聊,而是来做说客的,还跟楚华颖谈起了往事:“大队的人让我来帮忙说一声,跟你道个歉。那时候他们思想守旧,村里没见过这种事,才不好把宅基地给你,但你最后不也拿到了?” 楚华颖冷哼一声:“那是我闹起来了,不然能有我的份?” “可你多厉害啊,跟老魏结了婚,人家仪表堂堂、学识渊博,现在连你孙女都考上名牌大学了,不是挺好的?”那人劝道,“再说了,你哥也没了,你有两块宅基地,没准就是天意。” “你都这么幸福了,别计较那点往事了,现在赔偿谈得多,对你也有好处啊。” 楚华颖摆了摆手:“行了,你都张嘴了,我还能计较什么?都过去了,就这样吧。” “这就对了,一个村儿的,和和气气多好。那你们先忙,不然中午来我家里吃饭?” “今天不了,待会儿还想去扫墓。” “行,改天你们有空,我们再约!” 两人又聊了两句,那人才离开院子。 冬忍在一旁默默听着,因不熟悉村里情况,一时间云里雾里,问道:“妈妈,什么两块宅基地?” 楚有情这才将她拉到身边,小声解释:“你太姥姥和太姥爷走得早,当时留下了两块宅基地,姥姥和舅姥爷为此闹过些不愉快……” “不过,那都是好早以前的事了,舅姥爷如今也走了,我给你讲完经过,你也少在姥姥面前提。” 情不忍释 第97节 冬忍点了点头。 第84章 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 无非是父母离世后,楚华颖与兄长为两块宅基地撕破了脸。 在楚华颖看来,兄妹俩各得一块宅基地合情合理, 但兄长不知听了谁的挑唆,认定村里从无这种先例, 两块地理应由他独占。 兄长和大队给楚华颖的理由,也都是些陈词滥调。比如农村家族里总得有个男人撑腰,没有兄长庇护, 她日后在村里不好立足。又比如她迟早要嫁人,宅基地也会变成外姓人的产业, 不能让家族财产外流。 父母猝然离世,加上兄长骤然翻脸,令楚华颖悲痛不已。她为此在村里闹过好几回, 后来跟魏彦明结婚,子女都随她姓,加上魏彦明工作体面,村里这才以分家为由, 认可了兄妹俩各自拥有一块宅基地。 更巧的是, 楚华颖的兄长死得早, 既没混出名堂, 也没娶妻生子。下葬之后, 更无人纠结宅基地归属,连他那块地也落到了妹妹手里。 楚华颖当初真切地恨过兄长, 但人死如灯灭,几抔黄土一埋,再计较过往恩怨也没了意义。 如今年事已高,她偶尔还会回想兄妹俩的童年时光, 扫墓时也不忘给兄长烧些纸钱。 冬忍得知往事,现在才懂家里的姓氏渊源。她环顾四周,问道:“所以这里是舅姥爷的那块地?” 楚有情:“对,但我以前也没怎么来过,这些年就你姥姥偶尔来。” 过了一会儿,众人将院子里简单地整理一番,楚无悔害怕弄得太晚,又开车载着她们先去扫墓。 楚华颖依旧给魏彦明和自己兄长都烧了纸。 一切结束后,她们乘车离开墓园,打算找地方吃顿饭。 车内,楚华颖透过窗户,望着渐远的墓碑,感慨道:“人啊,还是得有个好身体,健健康康地活着,不然聊什么都白搭,看看你们爸,再看看你们舅舅,他们还是运气差了点。” 她又望向大女儿:“有情倒还好,你天天在律所忙,也别把自己忙垮了。” 楚无悔一边开车,一边半开玩笑:“好,得跟您一样,身子骨硬朗,才能笑到最后。” “……笑不笑的,至少能到最后。” 周末下午,四人处理完村里的事,便乘车返回城里的家。 楚生志得知她们回了一趟村里,还专程登门拜访,语气颇为懊恼:“妈,姐,你们真是的,回去怎么都不叫我?想打扫的话,应该喊上我,我们一起去啊。” 楚无悔:“一车坐不下那么多人。” 楚生志:“我可以开自己的车,还能带上辉辉和周盼。” 楚华颖:“辉辉又没放假,你别折腾他了,那天也是临时起意,赶上冬忍回家了,等过些天骢骢回来,大家一起去也来得及。” 楚有情:“行了,哥,我们真是回去打扫,连大队的人都没见,什么也没有,你就不用瞎着急了。” 楚生志:“我急什么……我是怕你们辛苦,几个人累着……” 楚有情摆了摆手,觉得没什么意思,便走到客厅找女儿,陪冬忍一起看电视。 片刻后,楚无悔接了个电话,要回屋忙工作,只留下楚华颖和楚生志母子俩。 楚生志见四下无人,干脆凑到楚华颖身边,小声道:“妈,姐要是这两天忙,顾不上您,您住回我家也可以,周盼最近还念叨您,说想您了。” “行啦,人家说两句客气话,你还当真了?”楚华颖不耐地挑眉,“谁愿意跟婆婆一起住,你也真够缺心眼儿的,我住自己家挺好的,都挤在一堆做什么。” 楚生志提议:“那不然我来这边住两天?给家里做个大扫除,你和我姐想做什么,还能有个使唤的人,搬点重物之类的。” “快别添乱了,骢骢过阵子回来,肯定要跟着他妈,家里哪儿还有地方住?”楚华颖道,“下次回村里,肯定会叫你,你就别盯着了!” 听到这话,楚生志讪讪地闭嘴,但得到了老人的承诺,他也就不再纠缠了。 - 又过了几日,陈释骢放假,回到了家中。 他刚一进门,就向冬忍抱怨起自己的学校,明明录取分数线不是最高的,放假时间居然是最短的,比她要少好几天。 “好啦,不就少了几天而已。”楚无悔道,“正好放假了,你俩也别总待在家里,出去转转吧。” 陈释骢面露诧异:“妈,我才刚到家没几分钟,又要出去了?” 楚无悔:“那怎么了?好不容易有空了,还不去看个电影?” “……” 一时间,陈释骢和冬忍同时沉默了。 接着,陈释骢才状似无意地掏出手机,嘀咕道:“也不是不行。” 冬忍赶忙望向身边人:“妈妈要不要一起去?” 楚有情却站起身,笑了笑:“不去,我还有点稿子没写,你们自己出去玩儿吧。” 片刻后,冬忍和陈释骢被赶出了家门。 明媚的阳光把地面照得发亮,两人沿着洒满斑驳光影的林荫道边缘走,躲避夏日的炎热。 冬忍看着走在前面的陈释骢,想要跟他搭话,抬手戳了他一下。 指尖触及他的腰身,不同于冬季隔着棉服的那种触感,轻薄衣料下竟透着几分韧性。 陈释骢不禁回头:“戳我做什么?” 她暂且把想说的话抛到脑后,忍不住又戳了他一下,想确认那是不是肌肉。 养尊处优的少爷究竟是何时练出成果的,她怎么不知道?光靠骑车吗? 这一回,陈释骢不乐意了:“有事儿说事儿,不许动手动脚。” 冬忍眨了眨眼,无辜道:“你连碰都不让我碰,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 “……” 陈释骢不怒反笑:“你都是从哪儿学来这些匪夷所思的话,还讲不讲道理了?” 冬忍这才岔开话题:“你告诉大姨了?不然她为什么让我们出来看电影?” 这段时间,她总觉得大人们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却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这都好几次了,她要是再没感觉,那就是犯傻了。 陈释骢摸了摸鼻子:“我也不确定算不算告诉了,但我妈知道我在搞种植的事,送你的金银花,还是从她朋友的园子里扦插回来的。” 他先在家用水培的方式养着枝条,等长出根须,再移栽到学校的花盆里。 这一切自然没逃过楚无悔的眼睛。 冬忍:“大姨问你为什么要种花了么?” “没有,她只说我胡乱折腾,还不如买一束好花。”陈释骢扬起下巴,“但你明明更喜欢我种的,是她不懂。” 冬忍见他颇为得意,叹了口气。 他疑道:“为什么叹气?” “看来大姨急于把你脱手,连问都懒得问了。” “?” 陈释骢当即顺杆爬:“那你呢?要接手么?” 冬忍装模作样地端详起他:“我考虑考虑。” 果不其然,少爷又不高兴了:“这还需要考虑?” “我碰你一下,你都要反对,肯定得考虑。” “……” 到了电影院,两人才发现来得不太凑巧。暑期档的热门影片大多已经开场,要等下一场得花不少时间,只有两部电影的时间刚好合适。 冬忍望着电子屏上的信息,试探地问:“我们看《分手大师》?” 陈释骢斜了她一眼,当机立断道:“看另一部。” 另一部电影是国产恐怖片,但故事刚开始没多久,冬忍就感到一丝不妙。 果然,除了一惊一乍的音效和阴暗古怪的画面外,电影没有任何恐怖元素,反而在讲一个狗血至极的感情故事,越看越让人如坐针毡。 最初,影院里鸦雀无声。 随着剧情不断深入,其他观众也坐不住了,纷纷窃窃私语,吐槽情节发展。 前排的高中生们更是性情中人,每看到一个荒诞的情节,都会齐刷刷地“啊”一声,简直是环绕立体声弹幕。 冬忍看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趣,干脆瞥向身边人。 她的目光落在陈释骢的手背上,见他指尖捏着座椅扶手,挨着自己的腿部也有些紧绷,悄声问道:“你连这都害怕?” 他看这种电影,都能被吓到的话,就着实有些荒谬了。 陈释骢回道:“我没害怕。” “那你紧张什么?” “谁说我紧张了。” 冬忍不回话,只盯着他看。 似是有些不自在,陈释骢睨了她一眼:“看电影,别看我。” “不。” 陈释骢索性伸出手,将冬忍的脑袋扳过去,一板一眼地像在调试小机器人。 但她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又扭过头来看他,不为所动。 双方一来一回好几次,她都不肯直视荧幕,非要直直地盯着他,搞得他彻底没辙。 又是一轮新的对峙。 冬忍刚要继续扭头挑衅,却感觉他突然凑了过来。 紧接着,耳朵上传来湿润的触感,这个吻好似蜻蜓点水,又像是触电般,带着麻酥酥的痒。 冬忍望向陈释骢,却见他侧过头去,用手捂着下巴,回避她的视线,只闷声道:“碰了。” 情不忍释 第98节 第85章 影院里光线昏暗, 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冬忍却莫名能想象出陈释骢此刻的神情。 他向来克制内敛,只会借着同骑摩托车的时机悄悄靠近她, 平日里极少有逾矩的举动。 尤其在家里,像是生怕习惯了肢体上亲近, 面对姥姥等人容易露陷儿。 身边的情侣都亲热依偎,他却始终侧着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周围人窃窃私语, 都在吐槽剧情,冬忍压低声音, 故意道:“不看电影吗?” “……” 漫长的沉默后,陈释骢才调整好情绪,重新坐直身子:“看电影。” 下一秒, 陈释骢的领口被拽住,迫使他略低下头,被她亲了一下。 她的吻和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像是报复般印在他唇上, 回应他方才的动作。 那感觉略微潮湿, 尽显亲昵, 却离欲念相去甚远。 有时候, 冬忍在陈释骢面前感到极为自在, 不必斟酌自己的言行会带来什么影响,也不必在意对方是否会因此对她另作评价。 想做什么, 想说什么,都无需犹豫,更不必担心主动亲近会让自己掉价。 或许,他给她的安全感就是, 时刻确信自己享有一切。 没有代价,从无误解。 冬忍亲完他,一脸坦然,还不忘点评他刚才亲她耳朵的举动:“花里胡哨的。” 这一下,陈释骢脸上彻底挂不住了,有点恼羞成怒。 他伸手捏住她的后颈,再次把她掰了回去,一字一顿道:“看、电、影。” - 暑假里,一家人又回了几趟村里。 老宅眼看就要拆迁,屋里堆着的东西不能再放下去,众人便一起收拾杂物,各家拉走一些,慢慢清理干净。 冬忍和陈释骢也被拉来帮忙,在院子里翻出不少花盆和农具。陈释骢打算把这些花盆运回城里,继续他的种植大业。 院子里,苹果树早已过了花期,浓密枝叶间挂着一颗颗翠绿的小苹果,饱满又可爱。 冬忍站在树荫下,忽然开口:“那以后是不是不能摘苹果了?” 等拆迁的事落定,小院和苹果树都会被推平,家里人连烧烤的地方也没了。 她原本对此事没什么感觉,此刻才意识到,承载某段回忆的东西就要消失,难免有些怅然。 姥姥应该会更难过,她在这里的念想,比谁都多。 陈释骢蹲在大花盆旁,正在清理内部的泥土,头也没抬:“今年应该还能摘一次,明年就不一定了。” 冬忍沉默片刻,冷不丁道:“你给我种一棵苹果树。” 陈释骢回得飞快:“那你给我买个大院子。” “不,你给我买。” “?” 陈释骢抬起头,见她理直气壮,又气又笑:“你怎么既要又要还要?我又出力又出树又出院子,这成什么了?” “倒贴。”冬忍道,“我以为你小时候都习惯了。” “那你等着吧,城里带院子的都是别墅,我且得好好赚钱呢。”他哼了一声,“让你等一辈子。” 她听到他损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说法,提醒道:“那你的一辈子不也搭进去了?” 两人的暑假不算长,把村里的花盆运到城里小区楼下,再重新种上从老宅带回来的植物,假期就差不多耗尽了。 开学后,冬忍和陈释骢返校,楚无悔和楚有情也各自忙于工作,回村里的机会变少了。 好在剩下的杂物不多,大都堆在楚华颖兄长的院子里,便由楚华颖和楚生志两人来打理。 破屋残垣里也没什么值钱物件,楚生志将屋里收拾干净,拍了拍手,状似无意道:“妈,大队那边确定了没有?究竟是按人头数合适,还是按面积来算合适?” 楚华颖摆了摆手:“不清楚呢,你姐说没准还有新政策,什么户口本上四世同堂又是另一种算法,反正可乱了,得慢慢研究。” “哦——咱们有两块宅基地,是不是比别人家分得多?” “要是按面积来算,那肯定要多,不都翻倍了。” “……那不聊村里,就光是咱家,您想好怎么分了么?” “什么意思?”楚华颖斜了他一眼,顿时冷下脸来,“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楚生志闻言,一时慌了神:“这叫什么话?您得公平啊!” “我哪里不公平了?” 楚生志掰着指头算道:“您自己好好想想,当初住我家时,您跟我说要把城里那套房子给大姐,说她当年结婚什么都没捞着,我和有情都拿过家里的钱。行,您补偿大姐我没意见,可这些年北京房价涨成什么样了?我们以前拿的那点钱,跟这套房的价比起来,不就是九牛一毛?早就通货膨胀了!” 楚华颖顿时恼了:“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住的那套房也涨了?那不也是拿家里钱给你买的!” 楚生志摇头晃脑,一拍手:“嘿,您还真别说,细算下来,我那片区的房子,涨幅真没家里这边快,里外里我还是亏了!” 楚华颖被儿子的话气得够呛,走了两步,干脆别过头去:“不可理喻。” “妈,城里那套房子,您想给大姐就给大姐,我也懒得再计较了,可这次村里拆迁,您总得公平一点吧?” 楚生志追上前去,哀道:“辉辉上学本来开销就大,现在补习班多贵啊。是,我没本事,没法像大姐那样挣大钱,给孩子最好的条件,周盼的生意也不好做,我们俩晚上都愁得睡不着觉,可我跟您抱怨过这些难处吗?您来家里住,吃的用的,我找您要过一分钱吗?” “我一直觉得,做儿子的,孝顺母亲是天经地义。可说到底,您老了最后指望谁?还不是得靠我给您养老?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总得偶尔替我想一想吧?” 楚华颖彻底怒了,震声反驳:“我不用你养老!我不用任何人养老!我老了就到敬老院去,我谁也不靠!” 她指着儿子的鼻子,厉声骂道:“你跟你舅舅简直一个德行,满嘴谎话!平时说得天花乱坠,把我捧得多重要,说以后要做我的依靠,可一到关键时刻就变了,假的,全都是假的……” “不提钱的时候,就跟我讲血浓于水,一提到钱,什么亲情都没了!我已经上过一次当!” 楚生志无可奈何:“妈,您怎么能这么想?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那我问你,这些话你怎么只敢私下跟我说?今天说的这些事,你敢当着你姐、你妹的面再说一遍吗!?” “……” 楚华颖冷笑:“想要钱,还要让我做恶人。” 这一回,楚生志同样歇斯底里起来:“妈——我到底是哪儿做得不够好,要被你指着鼻子这么骂?你拍拍胸脯,扪心自问,别人的儿子能做到我这地步吗?村里头好几家处理拆迁的事,连老人的意见都不过问,有谁家爹妈能像你这样的!?” “你逼我吧,你就接着逼我吧,非得逼死我才行吗?说什么我想要钱,我看是你想要钱,当年才那么逼我舅,逼得他早早就没了!” “再说了,这块宅基地是你的吗?这是我舅的宅基地,他当初说了,要留给楚家的男丁,本来就该是给我的,凭什么分给别人?你以后去扫墓,看着我舅的墓碑,不觉得有愧么!?”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他的声音在破旧的屋子里回荡,撞在斑驳陈旧的砖墙上,只让人浑身发冷。 楚华颖僵在原地,似乎深感荒谬,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疯了,真是疯了。” 她转过身去,往屋外面走:“我不跟你扯,你要真有胆量,跟你姐说去。” 楚生志吵嚷结束,一时也没了力气,没再去追母亲。 屋外,楚华颖望着荒废的院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这地方处处跟自己犯冲。 多年前,她在这里 和兄长争执不休,如今又轮到跟儿子闹翻,仿佛这辈子最糟心的事,全都扎堆发生在这儿,让她越发不愿踏足。 幸好这里很快就像自己家一样,也要被拆了。 一如那些爱的人,恨的人,最终都变成死人,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心神混乱间,楚华颖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跌倒在地,脑袋“咣当”一声撞上了硬物。 紧接着,她听见儿子仓皇奔出屋外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妈——” - 冬忍是在学校得知姥姥住院的消息的。 她在校门口等到了打车赶来的陈释骢,两人随即一同乘车前往医院。 医院走廊里,冬忍很快找到了楚有情,询问起情况:“姥姥怎么样?” 楚有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具体情况还得检查,才能有结果。” 陈释骢:“怎么突然就摔了?在哪儿摔的?” 楚有情:“说是在村里收拾东西时摔的,先就近看了一下,又赶紧转院过来,你妈正在审你舅舅呢。” 两人顺着楚有情示意的方向,果然看到了楚无悔和楚生志。 楚无悔冷脸蹙眉,楚生志怯懦低头,显然也在等待医生出来说明情况。 第86章 半晌后, 医生从病房里走出来,这才召集家属,说道:“抢救还算及时, 但摔倒造成了颅脑损伤,可能会引发单侧肢体偏瘫, 需要等患者醒来,休养几天后,再观察情况。” 楚无悔猛地一怔:“偏瘫?” 楚生志赶忙追问:“大夫, 那我妈还能彻底痊愈吗?” “有些人半年到一年内能显著恢复,完全正常, 但也有些人可能会遗留行走不便等后遗症。患者年纪较大,具体还得看后续的康复情况。”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得众人脑袋嗡嗡作响。 楚华颖向来健步如飞, 做事雷厉风行,恨不得天天忙里忙外。 冬忍实在无法想象姥姥偏瘫,没法利落行动的样子。 楚有情:“请问我妈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她最近需要家人陪护, 要是家里没人能来的话, 找个护工也可以。” 楚有情望向姐姐和哥哥:“我最近没事, 能来……” 楚无悔:“我也能来, 但再找个护工吧, 我们不一定懂怎么照顾。” 情不忍释 第99节 冬忍和陈释骢年纪小,这些事自然插不上话, 只能在病房外安静等候,盼着楚华颖早点醒来。 恰在此时,走廊里走过一名穿白大褂的医生。 那名医生忽然停下脚步,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即开口唤道:“释骢!” 陈释骢闻言一愣,望向对方,连忙问好:“张叔叔好。” 那人快步走上前,跟楚华颖的主治医师打了声招呼,又扫了一眼楚家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楚无悔身上,讶然道:“哎呦,嫂……楚律师,这是出什么事了?” 圈子本来就小,陈释骢的爷爷身居高位多年,带过的学生早已遍地开花。 因此,医院里有人能认出陈释骢,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楚无悔客气地向张医生解释:“家里老人摔倒了,赶紧送过来看看。” 张医生连忙转头,询问楚华颖的主治医师:“老李,情况严重吗?” “目前还算稳定,后续休养比较重要。” 两名医生又交流了几句,主治医生先行离开,只剩下张医生。 张医生拍了拍陈释骢的肩膀,责怪道:“你姥姥病了,就住在咱们院里,怎么不给张叔打电话?跟我还客气什么?” 陈释骢只得解释:“……我也是刚知道,从学校赶过来的。” “也是,你安心学习,过段时间,姥姥就能康复了。” 张医生和陈释骢聊完,又跟楚无悔走到角落,说起医院这边的情况。 两人不知聊到什么,楚无悔微微蹙眉,婉拒道:“您别客气。” “哪儿的话,你们千万别跟我客气。” 陈释骢看着两人低声交谈,小声嘀咕:“完了。” 冬忍不解:“怎么了?” “他肯定要告诉我爸。”他又啧了一声,“算了,只要对姥姥好就行。” 果不其然,张医生离开片刻,便把后续事宜都打点好了。 总院床位紧张,不可能让楚华颖长期在此休养,他建议等老人情况稳定后,转到另一所医院疗养。 那里环境更好,也更安静,比留在总院合适。总院医生还会定期去那边巡诊,其实没什么差别。 许久后,楚无悔缴费回来,手里拿着单据,欲言又止:“果然还是内部的人办事效率高,只是这回欠下人情了……” 陈释骢连忙宽慰:“妈,您别多想,这人情算我头上行不行?那是我姥姥,张叔愿意关照我,这总可以吧?” 楚无悔没作声。 楚有情劝道:“姐,到时候让骢骢出面,正式感谢一下人家,你也别太大压力。” 楚无悔:“行了,先这样吧,妈醒了吗?” “醒了,你弟回家拿衣服和被子了,冬忍在里面陪着呢。” 病房内,冬忍望着床上的老人,只觉得姥姥像被抽干了气血,转眼便憔悴枯槁,心里很不好受。 楚华颖醒来后,只能恍惚地眨眨眼睛,暂时还做不出大动作。她看见冬忍,左手的手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冬忍连忙上前,握住了老人的左手,安抚地轻拍对方手背。 医生说,楚华颖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能逐渐恢复语言能力。 同时,她的右手及右侧肢体可能无法活动,这段时间必须有人贴身照料,后续才会慢慢好转。 楚有情和楚无悔走进病房,看到她们手拉手,同样内心酸涩。 楚有情硬挤出一个笑容:“宝宝,你和骢骢哥哥出去吃饭吧,你俩也忙好久了,我和大姨看着姥姥。” 冬忍见楚无悔坐在病床边,这才松开姥姥的手,站起身来:“妈妈,你和大姨吃过没?要我们带饭么?” “……那就带点吧。” “吃什么?” “都可以。” 冬忍点了点头,走出病房去找陈释骢,打算在附近找家可以打包饭菜的餐馆。 病房门一关,屋内安静下来。 这是一间全自费的单人病房,可在富人云集的北京,即便有钱,也未必能住得上。 楚无悔坐在母亲病床前,沉默许久,冷不丁道:“他干什么了?” 楚华颖刚醒,显然听见了这话,却只是缓缓闭上眼,像是要小憩片刻。 楚有情连忙压低音量,拽了拽对方袖子:“好了姐,医生都说妈现在不方便说话,让她歇一会儿吧。” 没过多久,护工到了,在病房里忙碌着,查看楚华颖的情况。 姐妹俩这才退出病房,到走廊里说话。 楚无悔:“为什么不让我问?他俩肯定是回村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才弄成这样。” 楚有情:“然后呢?你觉得是你弟把她推倒了,摔成这个样子,打算将他绳之以法?” “他倒也没那个胆子。”楚无悔略一停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都慌得打抖了。” 楚生志贪财又小气,脑子却还算清醒。 他心里清楚,一旦楚华颖出了意外,家里就再也没人护着他,只怕要被姐妹俩彻底整死。 正因如此,看到母亲在屋外摔倒的那一刻,他当场乱了方寸,给楚无悔打电话时,声音都在发颤。 “所以了,咱妈没开口,你就不要问,揣着明白装糊涂。”楚有情道,“等她想说了,自然就说了。” 楚无悔挑起眉头:“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过去了?” 楚有情反问:“可究竟什么算明白?当事人请你了,你出面很正常,但现在当事人需要‘明白’吗?” “就算真发生什么,让她跟儿子一刀两断,你来做这个恶人,你觉得可能吗?” 楚无悔哑然。 楚有情摇了摇头:“姐,你也该接受现实了,在法庭上会有法官裁决。” “但这是在家里,你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 第87章 “我发现你现在让我很陌生。”楚无悔望着眼前人, 抿了抿唇,“你说话的语气跟爸一样,永远审视, 永远飘在天上,永远不解决任何问题。” “什么话都不说明白, 什么事都糊弄过去,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楚有情和魏彦明,仿佛永远置身事外, 站在不知哪片云彩之上,俯瞰着人间发生的一切。 可她偶尔受够了这样的态度。 地上的人拼尽全力嘶吼, 声音却被高高的天空阻隔,传不到云端。那些大道理之下的爱恨嗔痴,统统被忽略, 被所谓更高远的东西掩盖。 可他们明明活在人间,从来就不是天上人。 楚有情听到这话却不恼,反而心平气和地回:“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至少你看清楚了, 我和爸一样, 就算是你的亲人, 同样充满了瑕疵, 妈也不例外。” “我们都是这样,或者说,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爱得不纯粹,恨得也不纯粹,掺杂在一起, 稀里糊涂地活下去。” “对,你喜欢解决问题,你也总是很厉害,比我们都厉害得多,但有些问题出现了,不需要被谁解决。” 楚无悔冷笑:“所以就这么让它存在?” 楚有情平静地摇头:“这些问题不会被解决,只会被超越,等你有一天跳脱出来,回头再看,会发现眼前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 她又道:“当然,你现在可以愤怒,可以表达不满,也可以追问咱妈当时的情况,但我希望你想明白,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如果你觉得,这么做是为了她,是在替她伸张正义、教训她不孝的儿子,那我觉得你不该现在问。她身体状况还不稳定,也不想聊这些话题,反倒容易被刺激,加重病情。” “如果你觉得,你是为了自己,终于证明了你才是真心待她的,而她不靠谱的儿子只是个假情假意的白眼狼,她应该把更多感情和资源投到你身上,那我支持你现在进去,讨回迟来的公道,夺回你应有的一切。” “我承认,同样作为女儿,我爱她不如你爱她多,哪怕她以后愿意把所有东西都给你,我也没问题。” “只要你想明白,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现在就可以进去,我不会再拦你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楚无悔骤然冷静下来。 有一瞬间,她自己也说不清,方才追问母亲,究竟想讨得什么答案,又想验证什么。 就像从前,她把和母亲温馨同居的照片发给妹妹后,又觉得不妥。即便对方大大咧咧没看出端倪,她也会在某个时刻,因某种隐秘的情绪自责,觉得这样有失长姐的担当,不该向妹妹炫耀母亲的关爱。 太幼稚,也太没意思了。 但原来妹妹不是没看出来,只是不在乎罢了。 或者说,她全盘接纳,哪怕向来疼爱她的姐姐,会在某些时刻对她爱恨交织,她也觉得这不算什么。 天然玉石偶有瑕疵,只会印证其真,从不减损其美。 楚无悔:“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对,我就是一个冷漠的人,用一种冰冷的方式去分析身边的所有人,不留一点余地。”楚有情耸了耸肩,“她和爸早说过的,你忘了么?” 沉默良久后,楚无悔垂眸:“你可能只是想得太明白了。” 楚有情无可奈何地笑了:“不,我还没想明白,要是真想通了,我就不会跟你说这些了。” “我以前最烦你,总因为咱妈的一点事就大惊小怪,没想到轮到自己,居然也能絮叨这么多。” “姐,我没有飘在天上,可能没那么豁达,我也还待在地上。” 只是两人有所不同,楚华颖在楚无悔心中有不一般的地位,但在楚有情的心目中,这个位置却被楚无悔占着。 楚无悔深深凝视对方许久,才语气极缓地开口:“那看来他俩说得不对,你还是有良心的。” 楚有情不由轻笑出声。 - 再回到病房,姐妹俩都收敛了情绪,跟着护工学了些看护技巧。 情不忍释 第100节 没过多久,冬忍和陈释骢带着饭菜回来,众人简单用过餐,便又忙着去办理老人住院的后续手续。 病房空间有限,护工全程守在旁边,其他人便轮番出去休整。 楚有情劝两个孩子先返校,说医院里有大人盯着,但冬忍和陈释骢坚持再待一会儿。 走廊里,冬忍听见陈释骢在跟不知什么人打电话。他神情严肃,听得多回得少,回应也言简意赅:“嗯嗯。” “嗯嗯。” “嗯嗯。” 冬忍总觉得这种打电话的方式有些熟悉。待他挂断电话,她才出言询问:“是谁?” 陈释骢解释:“我爸,他让我在医院机灵一点,遇到什么问题就说,要是我妈不愿意开口,我可以私下联系他或者张叔。” 冬忍不禁沉默,姥姥在医院有人照应固然是好,但陈远华和楚无悔的纠葛,也让她不好发表看法。 似是看穿她的无奈,他好奇地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冬忍只得坦白:“不知道说什么,就觉得人和人之间好复杂。” “这有什么复杂的?”陈释骢弯起指节,轻碰她额头,“我爸跟你又没什么关系,请把他做这件事的好印象记在我头上,现在我才是他和咱家的唯一联系。” 他趾高气扬道:“我好不容易托他办点事儿,他理应办好才对。” 冬忍瞥他一眼:“以后也没关系?” “……” 陈释骢沉思片刻,这才收起散漫神色,说道:“以后也可以没关系,我现在觉得,要是过去能早点想通这件事,或许我妈也会开心得多。” “仅仅为了一个人,而去认识一群人,实在有点反人性,没关系也就没关系了。” 有些事情,回头再看,他才领悟那并不是母亲需要做的。 未来也就没有延续的必要了。 冬忍略一沉吟:“……那你岂不是会很为难?” 他却扬起下巴:“不好意思,在处理这类事情上,我已经积累了丰富经验,在相关领域深耕多年,根本不成问题。” - 接下来的日子,楚华颖的身体状况趋于稳定,在总院治疗一段时间后,顺利转院,开始了疗养生活。 第88章 在精心照料下, 老人嘴歪眼斜的症状有所好转,面部还有一些浮肿,但起码恢复了语言能力, 只是手部还不能活动,日常起居需要旁人照料。 楚无悔等人平时有工作, 只能在白天来探望母亲。 护工会在晚上守夜,万一楚华颖有什么需要,也能及时照应。 病房里, 楚华颖半靠在床上,精神状态好了些, 只是眼睛有点睁不开。 她的三个孩子都围在旁边,各自忙碌着,时刻注意母亲的情况。 楚有情坐在床边, 手里还举着勺子,笑盈盈地喂粥:“妈,再吃一口吧,蔬菜鸡肉粥, 炖得都可软乎了。” 楚华颖神情恹恹, 原本都不想吃了, 看着递过来的那勺粥, 又努力多吃了一口。 楚有情赞道:“今天吃得真好, 你最近还想吃什么,就跟我们说。” 楚华颖闻言, 缓缓闭上眼,没有作声。 楚无悔站在窗边,默默看 着妹妹给母亲喂饭,一时心情复杂。 楚华颖在家时风风火火、精力旺盛, 如今待在病床上四肢不便,多少让人心里不太好受。 另一边,楚生志将柜子里的被褥和衣服收拾好,不敢前往老人的床侧,而是小心翼翼凑到楚无悔身边,试探道:“姐,不然这两天我来守着妈。” 楚无悔蹙起眉头,想要说点什么,却听床上的人先开了口。 楚华颖方才阖上眼,如今又睁开,望向儿子,声音沙哑:“你回去吧。” 病房里安静下来。 楚生志有点窘迫,面对姐姐和妹妹的视线,更感慌乱。他尴尬地搓了搓手,说道:“行,妈,那我把东西都放这儿了,您要是需要什么,再跟我说,我回去拿。” “姐,有情,你们要什么吗?我下午带过来。” 楚无悔和楚有情心里清楚,老人是看到楚生志心烦,才故意将他派走,此时自然没出声。 楚生志问了一圈,见没有人搭理他,这才讪讪地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楚华颖和姐妹俩,护工也出去接热水了,单人病房都显得宽敞起来。 楚有情怕老人无聊,又找出了遥控板:“妈,要看电视么?你最近看哪个台来着?” 楚华颖:“不看,太吵。” 楚有情只得将遥控板放下了。 最近这段时间,老人的身体在好转,但精气神明显垮了,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屋内重归寂静,三人都没说话。 良久后,楚华颖看向站在窗边的大女儿,冷不丁开口:“平时别光忙着工作,也留意身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 “你还年轻,以后就明白了,人到老了,还是得有个伴儿。” 楚有情面露难色,轻声拦道:“妈……” 有那么几秒,楚无悔觉得自己某根紧绷的弦快要断裂,险些又像那天在走廊里跟妹妹争执时一样,没来由地涌上一阵烦躁。 但她看见母亲鬓边的白发和略微浮肿的脸庞,满腔怒意便如被点燃的湿柴,才窜起一点火花,又化作袅袅青烟,终究无法彻底燃烧。 楚无悔面无表情道:“怎么不劝她再找?要劝不该一起劝?” “还是您见不得我好?” 楚华颖听到这话,瞥了一眼楚有情,又望向了楚无悔:“你生的是儿子,她那边是女儿,你以后就懂了,还是不一样的。” “儿子再好,也会有让你失望的那一天。” “……” 楚无悔沉吟许久,说道:“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等你身体恢复了,咱俩就是彼此的伴儿。” 换作平日,楚华颖难得听见大女儿的软话,早就应下了。 可今日她目光涣散,不知望着窗外何处,只缓缓开口:“可我老了……” “陪不了你太久了。” 片刻后,护工提着暖水壶归来,楚华颖也泛起困意,打算小睡一会儿。 姐妹俩这才悄悄离开病房,来到走廊里。 楚有情观察着姐姐的脸色,问道:“又生气了?” “谈不上。”楚无悔蹙眉,“就是纳闷儿,她身体刚恢复一点,别的什么都不想,光顾着说这种话,搞得跟遗言一样。” “关心你呗,虽然是你不需要的关心方式。”楚有情道,“可能这次住院吓到她了,爸又走得太早,她才那么悲观,总是琢磨这些。” 楚无悔略一沉吟,垂下了眼睛:“身体垮了还能养好,心要是垮了,那就全完了,现在的她,简直不像她了。” “单纯为了钱跟她儿子吵架,不至于把她弄得心神都散了。” 楚华颖又不是不知道楚生志的德行,纯粹是对他失望,把自己弄成这样,也有点没道理。 她是生命力极强的那种人,偶尔甚至显得固执,会忽略周围人的想法,却从未一蹶不振过。 可这回却有点不一样。 无奈老人住院后变得寡言少语,众人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 楚华颖住院的这几个月,冬忍和陈释骢只能趁周末抽空来探望她。 两人从学校赶到医院,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间单人病房。 冬忍率先敲了敲门,听到屋里应声,才推门探头进去:“姥姥,您今天怎么样?” 陈释骢紧随其后。 病床上,楚华颖正靠坐着,颇感意外:“你俩怎么来了?没跟她们一起?” “我们从学校直接过来的。” 护工见楚家人频繁到访,跟楚华颖混熟后,夸赞道:“您这些孩子真孝顺,经常来看您,您是有福气的人!” 或许是见惯了医院的人情冷暖,护工对楚家人持肯定态度,见到冬忍和陈释骢时也笑眯眯的。 楚华颖一愣:“我有福气么?” “当然,一家人都惦记着您,得早点好起来啊。”护工又道,“我出去拿点东西,你们先聊。” 病房里阳光明媚,护工离开后,只剩下三人。 明明楚华颖才是住院的人,此刻看到两个孩子,又忍不住张罗起来:“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吃点水果?” “对了,这个果篮还是骢骢你爸让人送来的……” 陈释骢闻言走上前,认真检查了一番,见水果品相不错,说道:“他挑得还可以,我拆开洗几个吧,姥姥你们想吃什么?” “你俩挑喜欢的吃,我不吃。” 没过多久,陈释骢选了些水果,洗净切块,盛在瓷碗里,递给冬忍。 冬忍将碗端到病床前,三人便一起吃起来。 楚华颖原本没什么胃口,被两人劝着,也吃了几块。 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吃不下了,便出神地望着冬忍和陈释骢,不知在想些什么。 冬忍察觉到她的失神,问道:“姥姥,怎么了?” 楚华颖长叹一声:“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长大了,都能自己洗水果了。” 情不忍释 第101节 大概是上了年纪的缘故,老人如今看到什么,都会生出时间匆匆的感慨。 陈释骢:“水果是我洗的,也是我切的,某人只是端个碗,还没长大呢。” 冬忍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却绕到他身后,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陈释骢被吓了一跳,瞥她一眼,抗议道:“我干完苦活儿,可是把最重要的环节让给你了,让你向姥姥献殷勤。” 楚华颖见状,终于笑起来:“就是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互相闹。” 片刻后,楚华颖想起什么,语重心长道:“骢骢,这次还要多谢你爸,又是找关系,又是送东西。” “好啦,姥姥,您就安心养病,不用操心这些。” “话不是这么说,你妈……” 陈释骢像是猜到老人要说什么,忙道:“他是我爹,应该做的。” 楚华颖略一沉吟,最后向后一靠,叹道:“哎,也是,算了,不说了。”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聊了点家常。 “你们放假了?总往这边跑?” “今天是周末。” “哦,周末,现在几月了?” “十二月啦。” “居然都十二月了。” 时光飞逝,转眼已过许久,楚华颖在医院疗养也有些日子了。 除了手脚不太灵活,下床走动仍需人搀扶外,她当初因摔倒引发的面部神经问题,基本上痊愈了。 冬忍好言安抚:“姥姥好好养病,我们很快就能回家过年了。” “……你们想回家过年么?” “当然,为什么不想?” 楚华颖沉吟数秒,感慨道:“那就好,我还怕你们觉得没意思,聚在家里无聊……” “有时候,我在想,没准那三个也觉得没劲,只是怕我不高兴,所以才每年过来。” 那三个自然是指老人的女儿和儿子。 冬忍和陈释骢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屋内安静下来,陈释骢连忙救场:“姥姥,我可是把那边的事儿都推了,咱们今年春节要一起过。” 老人这才回神,应道:“……好,一起过。” 又待了一会儿,两人告别老人离开病房,这才踏上归途。 冬忍若有所思:“姥姥是不是情绪不太好?” “是。”陈释骢分析道,“要是以 前,护工一说她是有福气的人,她早就骄傲地挺起腰杆,立马承认了,哪会犹豫。” 她斜了他一眼:“那是你吧?被人夸两句就扬下巴。” 他理直气壮:“我这也是随姥姥。” 只是楚华颖住院后,性格显然有些变化。面对孙辈时,她勉强还能提起精气神,可对着楚无悔等人,却时常显得萎靡不振。 平日里,护工若不跟她搭话,她便独自盯着窗外,怔怔地坐上一下午。 冬忍和陈释骢还要上学,平时没法总待在医院。 两人回家跟各自母亲说了情况,也只能等到下个周末,再去探望老人了。 - 楚华颖的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同样引起了其他人的关注。 医院内,楚无悔、楚生志和楚有情前来咨询出院时间及后续注意事项,还与医生简单交谈了几句。 主治医生手里握着病历,简单地翻了翻,说道:“老人的身体恢复得还可以,但最近要注意一些情绪问题。” 楚有情一愣:“情绪问题?” 医生颔首:“是,很多老年患者术后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失落、焦虑甚至抑郁,尤其行动受限后,心理状态更受影响。” 楚生志顿时蒙了,脱口而出道:“大夫,不会吧,我妈一直很开朗,再说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会现在抑郁呢?” 楚华颖以前的精气神,可比不少年轻人都好,说她的精神状态有问题,听起来着实诡异。 楚无悔抿唇不语,显然也不太相信。 医生严谨地纠正:“目前并没有确诊,只是说观察情况。” “而且,谁说老年人不会抑郁的,只是一般老年患者不懂,家属们也不关注,都只看其他方面的指标了。” “疾病,身边的人陆续离世,还有生活中的重大事件,都可能是原因。” 毕竟,年轻人精神状态不佳,会被称作焦虑或抑郁。 而老年人精神状态不好,却被称为“老了就这样”或“固执脾气怪”,甚至连他们本人都不愿承认真正的原因。 楚有情连忙追问:“那有什么办法吗?我们作为家属,该注意点什么?” 医生:“还没到需要用药的时候,就劝她多晒晒太阳,平时陪陪她,跟她聊聊天……” 楚生志:“但我们想要跟她聊,她偶尔都不爱搭话。” 医生:“应该还有别的诱因,家里是不是有事儿?” 楚无悔解释道:“村里要拆迁,老人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快没了,估计她心里也不好受。” 医生面露无奈:“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多开解她,现在老年人的抑郁率确实也不低,多多关注吧。” 三人跟医生聊完,从屋里出来,都陷入沉默。 走廊里没有旁人,一片寂静。 许久后,楚生志率先打破僵局,小声道:“姐刚才说得对,妈为了拆迁的事伤心,确实也没办法……” 这句话犹如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沉寂已久的炸药。 下一秒,楚无悔一言不发,猛地揪住楚生志的头发,连带着头皮,一起往外扯。 楚生志被拽得偏头,歪着身子,惊慌失措道:“姐——” 楚无悔冷声道:“你到底跟妈说什么了?” 楚生志:“我什么也没说……” 楚无悔手指更加用力,像是在菜市场上抓住一只公鸡,恨不得要将其撂在案板上放血。 “疼!疼!”楚生志双手护头,却又无力逃开,忙道,“姐,你是律师,不能知法犯法啊!” 四下没有外人,楚有情站在旁边,目睹此幕,慢悠悠道:“没事,你觉得她犯法、想告她的话,也可以让她帮你介绍律师。” 楚无悔眉头紧蹙,抓着弟弟不放,厉声道:“光聊钱的事,妈不会这样。” 楚生志:“我真就只提了拆迁的事……” 楚有情:“你现在复述一遍那天说的话。” 楚生志狼狈地歪着脑袋,苦思冥想好久,才出言坦白:“……除了问妈打算怎么分拆迁款外,我就提了几句舅舅,别的真没什么了。” 楚无悔面色更冷:“你脑子有病?为什么提他?” “不知道他和妈以前闹得有多厉害!?” 楚生志怯声道:“但后来不是分了宅基地吗……再说妈还去给舅舅烧纸,不也没怎么样……” 楚华颖和兄长曾经有所嫌隙,但时光可以改变许多事,淡化曾经浓烈的情绪。 她如今都能带着孩子们给兄长烧纸,想必是放下了。 楚无悔却不屑地反问:“你以为他当初为什么愿意分一块地出来?” 楚生志支支吾吾:“因为你和爸都有能耐,舅舅对妈也有旧情……” “蠢货。” 楚无悔又用力拽了一把楚生志的头发,像要拧干他脑子里进的水,才松开了手。 楚生志踉跄了两步,心有余悸地站稳。 楚有情察觉一丝异样,不解道:“姐,那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愿意分?” 这段往事尘封太久,楚生志和楚有情年纪小,自然不清楚当时的诸多细节。两人只知道舅舅原先是不愿意的,后来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 那时,对方说敬重妹夫是知识分子,才接受了此事,村里也就这么传着。 可如今听起来,似乎并非如此。 楚无悔望着弟妹们迷惘的神色,像有什么堵在喉咙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后,她转过身,岔开话题:“我先去办出院手续。” - 2015年初,北京迎来一场全城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枯树与楼宇之上,天色朦胧,整座古城更添几分沉静与素净。 元旦后,日子过得更快了。 众人察觉到楚华颖情绪不对劲,密切留意了一段时间,最终打算把她接回家里,想着熟悉的环境或许更利于老人恢复。 医院里,楚无悔和医生沟通完毕,转身走向母亲所在的单人病房。 病房门虚掩着,她一推便开了。 屋内的护工见是她,连忙微微颔首,却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什么。 楚无悔顺着护工的视线看去,才发现母亲已经睡着了。 她与护工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母女俩。 病房里比走廊温暖许多,只有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情不忍释 第102节 楚无悔没有叫醒楚华颖,而是走到窗边,擦去那片朦胧的水雾,望着外面漫天纷飞的大雪。 不知何时,世界被纯白覆盖,如同身陷云端,不似人间,倒像天上。 楚无悔又转过头,端详病床上的母亲。 人往往是在不经意间才领悟到时间的流逝,对自己成年后的年岁毫无察觉,自然也不会细想亲属们的衰老,仿佛光阴就此定格了,直到某一刻才恍然大悟。 父亲走得早,楚无悔一直将此视为意外。 但此刻望着母亲略显倦怠的睡颜,她必须承认,对方正在老去。 好在她们都老了。 甚至连衰老这件事,也成为连接她们的纽带。 半晌后,楚华颖缓缓睁眼,看到大女儿,才撑起身来:“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楚无悔上前扶她:“看你睡得香。” “村里拆迁怎么样?” “放心吧,一切顺利。” “那就好。” 楚华颖刚刚睡醒,脸上带着困意,目光不知飘向何方,喃喃道:“最近,我老梦见你姥姥姥爷……” “梦见我在村里跑啊跑啊,那时候还没有院子,可以到处跑……” 楚无悔见母亲眉眼疲惫,想起医生的嘱咐,又觉得心口发胀。她劝道:“等你身体好了,再回村里看看,没那么快拆呢。” 楚华颖摇了摇头。 楚无悔只得倒了一杯温水,确认水温合适,才递给母亲。 楚华颖慢慢喝着水,缓过神来,眼神也渐渐恢复了清明。 过了一会儿,楚华颖冷不丁开口:“你替我立个遗嘱吧。” “妈……” “城里那套房子给你,两块宅基地拆迁后,你们三个 人平分,存折里的那点钱,等我走了以后,分给骢骢、冬忍和辉辉。” 过于直白的交流令楚无悔难得仓皇起来,她只得道:“怎么突然说这些?” 楚华颖:“最近我在想,很多事没准都是我一厢情愿,一厢情愿地把你们带到世上,一厢情愿地盼着你们好好的,一厢情愿地希望你们幸福……” “但到底什么才是幸福?忙来忙去,忙了大半辈子,我也没想明白。” “以前总想着是为了这个家,能吃饱喝足就好,后来物质丰富了,又有了新的盼头,想着你们工作顺利、成家立业,那就是幸福。” “等你们真的结婚生子、事业有成,忙忙碌碌一辈子,却好像还是离幸福那么远……” “好在你们有各自的家了,我也该准备回我的家了。” “妈,别说这种话……” 楚华颖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背:“我知道,你怨过我,我总想着让所有人都满意,到头来却好像谁都不太高兴,其他人怨我,就怨吧,我问心无愧,只有你,我是真的欠下了……” “可惜等到能弥补你的时候,我的女儿已经足够争气,也不再需要这些了……” “所以,妈就再欠你一次,替我把遗嘱立了吧。” “这些都弄完,妈就自由了。” 楚无悔终于泣不成声,起身抱住了母亲:“不,你谁也不欠。都是做多错多,那些不做事的人反倒抱怨,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够好了……” “什么大学教授,什么体面工作,什么厉害的子女,全都是狗屁,全都是胡说八道,明明你谁也没靠过,是你一点一点把家里操持起来的。” “妈,你忘了吗?当年舅舅被你吓破了胆,才把宅基地让出来,不然我们哪儿有地方住?是你提着刀上门,他吓得腿都软了,最后才松口的。” “他还嘴硬,说什么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我爸一个破教书匠有什么面子?还不是你厉害。你只是怕村里人对你有看法,怕大家都觉得你疯了会伤人,才没对外说……” “你什么都不欠,什么都没做错,是你撑起了这个家,你就是我们的支柱,谁都没资格抱怨。” 楚华颖同样声音发颤,却吐不出完整的字句:“哎……哎……” “现在,你自由了,什么都不用管了,我们就是你的家……” “我们回去吧,回我们的家。” 白雪漫天,雪粒簌簌落在窗上,天地苍茫而清寒。 万般纷扰,终归于此,世间仿佛不染尘埃。 往日的喧嚣似都被这厚雪掩埋,四下寂静无声,只剩澄澈空寂。 唯有些许脚印点缀在雪地间,不知是哪些行者踏出的归途,蜿蜒成一条回家的路。 第89章 春节前夕, 一家人给楚华颖办理了出院手续,带她回到城里的住所。 楚无悔提前请了保洁人员,将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 又换上崭新的窗花和春联。 电视机旁的矮盆里也摆上了水仙花,那是冬忍和陈释骢最近种下的。如今, 修长碧绿的叶片向上挺立,顶端开着几朵白黄相间的小花,散发着柔和的清香。 楚华颖许久没回家, 被楚有情搀扶着,颤颤巍巍走到沙发边, 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她环顾四周,叹道:“家里变成这样了啊。” 楚有情笑着应道:“还是自己家舒服吧。” 楚华颖点了点头。 楚有情又唤道:“宝宝,骢骢, 你们俩把电视给姥姥打开,一起坐着看会儿吧。” 冬忍从厨房出来,将水杯放到老人面前:“好的,这是姥姥的杯子。” 陈释骢则拿起遥控器:“您的御用电视操控员来了。” 过了一会儿, 楚生志等人也来了。 客厅里, 周盼和楚明辉跟众人一起看电视, 楚生志却有些别扭, 总在人群外徘徊, 不时偷瞄老人的脸色。 恰在此时,楚无悔从屋里出来, 朝弟弟妹妹招了招手:“你们过来一下。” 楚生志和楚有情都面露不解,但还是走了过去。 屋里,三人站在桌边。 楚无悔抽出两份文件,分别递给两人:“都看看, 没异议的话,我就准备去办公证了。” 楚生志低头查看,等看清正文内容,吓了一跳:“姐,这份遗嘱是……” “妈的意思。” 魏彦明离世得突然,家里人当时都没心理准备,自然也没接触过遗嘱。 如今楚华颖还在世,却要讨论她的身后事,更让两人有些接受不了。 楚生志和楚有情默默看着,楚无悔站在旁边也不催促,静候两人消化情绪。 片刻后,她见两人都翻完了,问道:“看完了?” “……看完了。” 楚无悔颔首,又道:“对了,妈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说是过世后留给我,我仔细想了一下……” 楚生志当即抬头,望向楚无悔,像在等什么。 楚无悔见状,只一撇嘴角,轻笑道:“我确实想要,也该我拿。” “你们要是觉得不公平,想怨谁的话,就怨我吧。” 这一下,楚生志犹如被针扎破的气球,呼啦啦地漏了气。 “怎么会?确实是姐你该拿的,我觉得挺公平,没问题。”他干巴巴地笑道,“有情觉得呢?” “我也没问题。” 楚无悔继续说明:“至于折子上的存款,妈以后还有开销,就先用着,她的意思是以后分给三个孩子。” “要是辉辉考上大学,冬忍读了博士,会从里面各自多拿一万块,也算兑现妈当年的承诺。” “我家那个继续读书估计没戏,也就不考虑了,你们都没意见吧?” “没意见。” “……没意见。” “但是姐……”楚生志迟疑地试探,“一家人真要分这么清么?又不是不来往了?” 楚无悔扬眉,不紧不慢道:“来不来往,跟分不分清也不矛盾,你们都可以来,只要妈还在,房子就不是我的,我总不可能把你们赶出家门。” “……也是。” 或许是碍于楚无悔在帮大队处理村中拆迁的事,楚生志并不敢在此刻多说什么,老实地闭了嘴。 楚无悔将文件袋封好,拍板道:“那就这样,过段时间准备好材料,走流程的时候通知你们。” 三人又聊了几句,楚生志先出去了,楚有情却没有动。 楚有情摸了摸桌上的文件袋,瞄了楚无悔一眼:“现在对你弟那么心平气和?” “怎么?你对你哥有私愤,想要挑唆我,整治他一通?”楚无悔调侃,“有仇自己去报,不要借刀杀人。” 楚有情:“只是忘不了你揪他头发的样子罢了。” 毕竟,楚无悔前不久还想将楚生志生吞活剥,此刻却冷静下来,像完全变了个人。 楚无悔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解释道:“这是她的意愿,她想要的自由,所以我照做。” “人没法决定自己的亲人是什么样,更没法决定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世事难料,同样的家庭环境也能养出截然不同的人。” “站在我的角度,我是不理解的,但站在她的角度,无论是否后悔,她把子女带到世上,倾注 一生去承担责任,而这责任又变成了枷锁……” “不管我对她儿子有什么看法,我想帮她摆脱枷锁,让她自由。” “为了我,为了她,也为了所有跟我们一样的人。” 情不忍释 第103节 楚有情:“你的想法变了很多。” 楚无悔:“对,我最近偶尔在想,或许我也是她的枷锁。为什么总要选择所谓最懂事的做法?为什么有怨气和愤怒当时却不说?为什么非要让她心生亏欠才感到满足?” “可能是以前的我太弱了,总想靠懂事、听话和能干来换取什么,期盼着她或者更厉害的人来替我主持公道,期盼着谁能良心发现,把我该得的一切给我。” “但我明明没那么弱小,不该把自己预设成受害者,想要什么就跟妈当年一样,直接闹就对了,而不是憋着不说。” “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过了这么多年才拿到,早不是当年的心情了。” 在过去的某个阶段,楚无悔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执着于做那个最可靠的孩子。 倘若她心甘情愿倒罢了,偏偏做出选择后,又在某些瞬间感到失落。 即便母亲想要弥补,说要将房子给她,她也会第一时间婉拒,仿佛一旦接受,便玷污了那份孺慕之情,再也证明不了自己的懂事。 可有些事,明明是本应如此的。 或许,那时她也无法说服自己。 获得某些爱,不需要条件。 “但你还是拿到了。”楚有情走到对方身边,轻轻地靠着她,“姐,你也自由了。” 楚无悔放下文件袋,神情也放松下来:“嗯。” 片刻后,楚无悔侧头,又冷不丁道:“不过,我还是受不了你小时候不做家务,你是真不会,还是装的?想要逃避困难?” 楚有情:“啊……” “当时就忍你很久了,是不是在装傻?” “……我没有,我真傻。” 姐妹俩说笑了一会儿,才结伴回到客厅。 客厅里,众人照顾楚华颖的情绪,都陪着老人看电视,放的还是她喜欢的农村剧。她的状态比在医院时好了一些,暖黄的灯光落在白发上,终于有了些精气神。 一家人坐在沙发上,其乐融融地聊天、吃零食,像被搅动的潭水,终于又恢复了安宁。 没过多久,负责做饭的小时工到了。 今天来家里的人多,楚无悔不想让谁忙里忙外地张罗,便请了一个小时工来操持晚餐。 楚生志赶忙去开门,跟着小时工进了厨房,似乎要看看对方的水平。 周盼见状想起身,又有些无可奈何:“真是闲不住,都有人做饭了,还非要去盯着。” 楚明辉:“我爸肯定是想看大姑有没有花冤枉钱。” 楚有情接话:“没事儿,嫂子,你去吧,我哥这种性子,也就你能忍了。” “谁说不是呢,我有时候都不想说他……” 周盼面露难色,最后还是带着儿子,去厨房看看楚生志在忙什么。 冬忍和陈释骢坐在右侧的长沙发上,正侧着身陪老人看电视。 趁着电视剧插广告的间隙,楚有情提醒母亲吃药。 楚无悔也望向儿子,提议道:“年后你找个时间,约你爸出来吃顿饭。” “啊?” 陈释骢顿时愣住,下意识地看了眼冬忍,又迷茫地望着母亲。 冬忍同样不明就里,好奇地眨了眨眼。 楚无悔见状,突然闪过某个念头,状似不经意道:“你姥姥跟我聊了聊,我觉得也有点道理。” “这么突然?你们聊什么了?”陈释骢瞬间慌了神,“妈,你别吓唬我。” 有一瞬间,他都怀疑在做噩梦,否则向来果决的母亲,怎么会赞同姥姥的话。 “怎么就吓唬你了?” 陈释骢干咳两声:“其实我爸也就那样,你是最近没见过他,他都有些老了。” “国外的水土不养人,今非昔比了。” 楚无悔反问:“但那不还是你爸么?” 冬忍旁观此幕,起初还有些好奇,但很快察觉大姨话里的揶揄,领悟对方不过是在逗趣。 无奈身边人关心则乱,没能发现真相。 陈释骢真有些急了:“妈,别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他似乎顾及姥姥的情绪,想再说点什么,又犹豫要不要换个地方,避开姥姥再跟母亲交流。 楚无悔问:“他是坑,那你是什么?” “我是聚宝盆。” “?” 楚无悔被儿子的话气笑了,也懒得继续逗他,坦白道:“你姥姥说,不管怎么样,正式地感谢一下人家。就算是普通朋友帮忙,也得当面致谢,尤其分开了,更得要客气,不能太理所当然。” “我觉得这话有道理,你也大了,你来安排吧。” 陈释骢恍然大悟,这才松了口气,讪讪地应下:“……哦。” 楚有情在旁取笑:“看把他吓的。” “没办法,骢骢害怕他爸回来了,就没人要他了。”楚华颖跟着笑起来,“没事,冬忍还没发话呢,就算你妈不要你了,你也有人要的。” 这一下,冬忍也不好意思起来:“姥姥……” 楚华颖笑了:“行啦,你俩的妈都跟我说了,她们那么八卦,哪里憋得住啊,肯定要跟她们的妈说。” 楚华颖住院期间,姐妹俩察觉母亲情绪不对,自然遵从医生的嘱托,平时多陪她聊聊天。她们那段时间聊了很多事,有工作和生活里的琐事,有小时候的事,也有孩子们的事。 只是当事人们周末才能来,自然不知道这些。 陈释骢略带责怪地出声:“妈——” 他总算是醒悟过来,母亲刚才在跟他闹着玩。 楚无悔却不顾儿子的抱怨,反而望向楚华颖,调笑起来:“看看,还是妈说得对,这就是儿子,别的都不想,光惦记自己的那点事儿。” “……” 第90章 家人们打趣完少爷, 又继续看电视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时工先在厨房切好了果盘,冬忍和陈释骢起身过去帮忙端。 一远离大人们的视线, 陈释骢便忍不住抱怨:“你刚才看出来了,怎么不提醒我?说我妈是开玩笑的。” 仔细一想, 他方才纯属应激反应,母亲怎么可能愿意复婚,倒是自己被耍得团团转。 冬忍无辜地解释:“我以为那是你妈妈, 你很了解她的,再说你不是说过, 大姨早就发现了。” 楚无悔之前又是暗示两人出去看电影,又是嘲笑陈释骢种的金银花还不如花店的花,显然是知道双方的关系却没有点透, 颇有些看热闹的意思。 再加上冬忍和陈释骢每次都结伴去探望姥姥,却不跟着各自的妈妈露面,私下肯定也被她们调侃过。 没准她们这大半年来一直都在八卦,只是憋得很辛苦罢了。 陈释骢想了想, 觉得也是, 嘴上却不肯承认:“不管, 都怪你。” 冬忍斜了他一眼:“哦。” “为什么那么冷淡?” “好了, 别撒娇了。”她说道, “好歹等她们变成我们的妈妈以后,你才有理由怪我吧, 现在可怪不到我头上来。” “……” 这一回,陈释骢的脑袋又变得晕乎乎的,稀里糊涂地应道:“……哦。” 不过,两人的关系在家中公开, 也有一点不好,就像童年黑历史一样,成了家长们闲聊的素材。 饭后,一家人聚餐结束,楚生志等人告辞,小时工也离开了。 姐妹俩将楚华颖送回卧室,让她先休息一会儿,还不忘揶揄两个孩子。 楚无悔端详起二人:“你们今天不出去饭后散步?” 楚有情:“对哦,还可以手拉手回家。” 两人闻言都愣住了。 还是冬忍最先反应过来,似有所悟道:“……妈妈你们怎么偷窥?还躲在阳台上。” 难怪陈释骢那天从地铁站接她回来,楚有情和楚无悔会说些意味不明的话,原来那时候就发现了。 她们应该是在阳台上,看到两人在楼下牵手。 楚有情振振有词:“怎么能叫偷窥?我和你大姨是在认真打扫阳台,顺便发现了生活中的细节。” 楚无悔:“挺好,以后就让他俩玩儿,我们倒是轻松了。” 冬忍:“……那我不是亏了。” 陈释骢顿时不乐意,要讨个说法:“你亏什么了?” 四人又笑闹起来,在水仙花的芬芳中,度过了平和的一晚。 - 春节过后,春天来了。 冬忍和陈 释骢从村里带回来的那些花盆,陆续萌发出嫩绿的新芽。它们经历了一冬的沉寂,此刻正展现出勃勃生机。 如今,家里的阳台已被花盆占满,堆不下了。 两人索性在小区单元门口摆了几个大盆,把老宅院子里的一些植物也迁了过来。 最近,楚华颖去医院复查了两次,情况还算不错,比春节前更好了些。她脸上的浮肿已经消退,也能独立行走了,只是步伐很慢,站久了也吃力。 情不忍释 第104节 这天,楚无悔搀扶着老人坐到沙发上。 楚华颖无意中瞥见阳台上的大花盆,不由一怔:“这些花盆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都是两个孩子从村里带回来的。”楚无悔道,“不知从哪儿淘的,种的东西也杂,又是薄荷又是辣椒,什么都有。” 楚华颖让女儿扶着自己,慢慢走到阳台上,伸手摸了摸辣椒的叶子:“哟,这跟咱家院子门口那几棵是一个品种啊,不会是他们采了种子又种下的吧?” 这棵辣椒直挺挺地立着,还没结果,但凭叶片的轮廓,已经能断定品种了。 “不清楚,等他俩回来问问,楼下还有不少呢,待会儿带你下去看看。” 楚华颖望着那棵辣椒,摩挲着它柔韧的叶片,感慨道:“没想到一个冬天过去,它也找到家了。” 她又抬起头,望向其他花盆,总觉得那一盆盆新绿里,都藏着旧宅的影子。 楚华颖:“原来它们都还在。” “它们都在,我们也在。”楚无悔略一沉吟,“妈,等天再暖和些,我们回村里看看吧,家里虽然都搬空了,但骢骢说想回去拍点照片,顺便给他姥爷扫扫墓。” 楚华颖闻言,眼神泛起些许光彩,这才缓缓应下:“好,回去看看。” 回村的时间被选在了一个周末。 这是北京难得不冷不热的季节,明媚的阳光洒在村落和林木上。 晴朗的天气本该是出行的好日子,村里却显得冷清起来,连家家户户门口的东西都少了。 这大半年来,楚华颖都住在医院,不知道拆迁的进度。 村里人陆续将行李搬走,有些人去了城里的住处,有些人在附近租住下来,打算短期过渡,等待回迁房建成后入住。 众人把地方腾出来后,整个村子只剩骨架,内里彻底空了。 车内,楚华颖透过车窗看着一路的风景,难免有些唏嘘。 楚有情知道母亲心里难受,陪她坐在后座,轻轻拍了拍她的腿。 片刻后,楚无悔将车停在院子门口,跟冬忍和陈释骢会合。她们是开车回来的,两个孩子却是骑摩托车到的。 冬忍和陈释骢已经摘掉头盔,老远看见母亲们的车子,便挥起手来。 待车子停稳,楚华颖慢慢走下来,打量了一番摩托车,新奇道:“还是现在的年轻人有情调,喜欢搞这些,换做我们年轻的时候,谁会选两个轮子?肯定都选四个轮子。” 楚有情:“好玩儿嘛,就是年纪小,才会喜欢不遮风挡雨的交通工具。” 楚无悔望向冬忍,故意道:“冬忍,你跟我们说实话,你喜欢坐汽车还是摩托车?” 听到这话,冬忍目光游移:“嗯……” 陈释骢忙道:“你怎么犹豫了?快说实话。” 她面露无奈,温吞地坦白:“……那还是汽车。” “……” 主要来村里的路程太长了,跟平时骑行不同,坐久了比较累。 摩托车酷是酷,但她还是选屁股。 另外三人当即开怀大笑,像是猜到了这个答案。 陈释骢被某人的不解风情气坏了,不禁扭过头去。 冬忍这才贴近他,安抚道:“好啦,但我肯定会陪你回去的。” “行了,别耷拉个脸,以后你们开家里的车出去呗。”楚无悔道,“回头我把钥匙给冬忍,看看能不能把车停在你们学校附近。” 陈释骢:“妈,你不该把钥匙给我么?” “不行,怕你把我的车蹭了。” “?” 过了一会儿,陈释骢从后备箱取出折叠轮椅,冬忍则走在前面,率先推开了院门。 姐妹俩怕母亲疲惫,让楚华颖坐上轮椅,缓缓将她推进院内。 老宅一如往昔,除了侧面杂物被清空,单看外面,与从前并无分别。 树荫落在院子里,还是那些树,还是那样的阳光。 楚华颖静静望着眼前的建筑,神色恍惚,一时竟不确定今夕何年。 直到有人唤回她的神智:“姥姥,看这边。” 趁老人转头,陈释骢摁下快门,抓拍了一张照片。他认真看了看,又递给身旁的冬忍,颇为满意地问:“怎么样?” 冬忍凑近一瞧,赞道:“确实不错。” 画面里,轮椅上的老人落满树影光斑,回眸时眼神宁静,颇有故事感。 陈释骢又道:“妈,小姨,你们也过去,给你们三个拍一张。” 楚无悔和楚有情闻言上前,依偎在母亲身边,朝向镜头。 咔嚓—— 快门声响,时光定格,又是一张好照片。 楚华颖原本觉得周遭空落,如今被女儿们倚着,渐渐缓过神来,说道:“骢骢,你去隔壁喊王奶奶来,给我们一家人拍张照吧。” 楚无悔小声解释:“妈,村里要拆迁,王阿姨前两个月就搬走了。” 楚华颖怅然:“啊……” 好在冬忍和陈释骢早有准备。 冬忍打开黑包,取出三脚架架好,陈释骢将相机安上去:“这样就行了。” 两人跑回各自母亲身边,掐算着定时,成功拍下了一张全家福。 众人在此流连许久,拍下了不少照片,还录了几段视频。 临出门前,楚华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栋老宅,像是放下了最后一丝留恋,说道:“好了,再去看看村里和老头子,我们就回家。” 或许是有亲人们陪着,她此番来与过去的住处告别,并未沉溺于哀伤,反而恢复了些精神。 姐妹俩推着楚华颖在村里四处转了转,逗留了一阵,又准备前往墓园。 大人们都上了车,还问孩子们认不认得路,得到肯定答复后,这才放下心来。 冬忍跟着陈释骢来到摩托车旁,刚要拿起头盔,却听他开了口。 陈释骢:“你不是喜欢汽车?跟她们去吧,正好车上还能坐人,我一个人骑就行。” 冬忍拿过头盔,心想他又在说些故作体贴的废话,自己要真跟大姨她们走了,估计他后半段路能急哭。 这人嘴上说着不在乎,回头却爱翻旧账。 最后,她一本正经地回:“还好吧,路上抱着个帅哥,也能忍。” “……” 第91章 陈释骢顿时不说话了, 佯装淡定地让出位置,方便冬忍上车。待她坐稳,他才漫不经心道:“原来你是贪图我的美貌。” “?” 冬忍诚实回道:“主要也没别的能图了。” “嗯??” 眼见陈释骢又要翻脸, 她索性伸手环住他的腰,催促道:“快开。” “又把我当司机。” “嘀嘀, 嘀嘀。” 陈释骢听冬忍发出喇叭般的拟声词,似乎觉得有趣,竟也配合道:“好吧, 骢骢专车为您服务。” 摩托车启动,迎面的风凉爽惬意, 让人倍感自在。 两人跟随楚无悔等人的车子,在晴朗的天空下驰骋。途中,楚有情和楚华颖落下后排车窗, 朝他们招手。 郊外的大道上畅通无阻,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唯有无边无际的蓝天和前路。 冬忍抱住前面的人,侧头望向不远处车内的亲人, 只觉得短短的路程格外畅快, 甚至自由。 - 从村里回来后, 楚华颖的睡眠比往常好了。原本, 她常向女儿们倾诉, 说梦到过去在村子里的景象,近来做梦的次数却渐渐变少。 除了行动稍显迟缓外, 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鬓边的白发都少了一些,偶尔还会收拾阳台上的花盆。 只是楚无悔雇了小时工,依然不让母亲做太多家务, 仅让她做些浇水的轻松活儿。 最初,楚华颖有些不适应,经楚无悔劝说,才改变了主意。 楚无悔:“行啦,都忙了大半辈子了,你就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吗?谁说这些家务必须你来干?” “你都是拆迁户了,传出去多厉害啊,也该休息休息,做些你喜欢的事。” “没想到都这把年纪,才开始考虑自己想做什么。”楚华颖叹道,“那就打打毛衣吧,你爸走了以后,我都好久没打毛衣了。” 打毛衣纯粹是老人的兴趣爱好。无奈魏彦明走后,楚华颖去带孙子,搬回自己家后又总操心女儿,竟有好长时间没碰毛线团了。 周盼听说了,还在网上买了好多漂亮的新毛线,专程给老人送过来。自从她们分开住以后,双方居然没什么矛盾了,偶尔还能聊几句孩子。 楚有情对此颇感新奇,摆弄着桌上的毛线团:“妈,没想到你跟嫂子关系还挺好。” 楚华颖一边打毛衣,一边慢悠悠道:“嗐,本来也没什么大事,人家谢我当年帮她带辉辉,所以才记得我而已。” “总得是真心换真心,你付出了,人家记得,这就够了,也不是谁都钻钱眼儿里。” 如今,楚华颖时不时还会跟楚明辉和周盼视频,交流近况。 楚明辉要是放学得早,会来家里吃顿便饭,或者到大学城附近找陈释骢和冬忍骑车,生活倒没什么大的变化。 只是有人对此不太乐意,私下还找姐妹俩抱怨。 楚生志:“姐,你得跟妈好好说说,她怎么能一直不理我呢?” 情不忍释 第105节 自从楚华颖住院后,她就不再跟儿子交流,对着来探望的周盼都能寒暄几句,面对楚生志却是彻底无言。 楚生志自知理亏,心虚了好长时间,如今彻底坐不住了。 “妈为了我们,忙了大半辈子,财产也分完了,能做的都做了。”楚无悔面无表情道,“你就算怨她让你出生,这么多年,她把欠你的也还回去了,该放过她了。” 楚生志:“……那她也不能不要我们了啊?” 楚有情:“没有吧,我看她昨天才跟辉辉视频过,周盼不也在旁边嘛。” 楚生志:“但她不回我消息。” 楚有情笑呵呵道:“那我们就不知道了,没准妈年纪大了,自己终于自由了,想筛选点真正的亲人。” “哥,不然你让嫂子努努力?妈认了她做干闺女,没准又能曲线救国认回你了。” 楚生志被她阴阳怪气的语调气得半死,回头想找楚无悔告状,却发现对方早就走了。 - 五月中旬,金银花开始盛放。 家中,楚有情最先发现此景,站在阳台上,迫不及待地呼唤女儿:“宝宝,你种的花开了!” 冬忍闻声赶来,见略显空荡的花盆里,竟爆出一丛金银花。 前几个月,她和陈释骢在盆里扦插,还以为那株瘦弱的植物活不下去,没想到眨眼间便展现出如此旺盛的生命力。 楚有情欣赏许久,不忘拍张照片:“给你大姨看看。” 冬忍听了,干脆也拍了一张,发给了陈释骢。 冬忍:[照片] 冬忍:开花了。 陈释骢:那棵也活过来了? 陈释骢:我们家都要被你占满了。 陈释骢:[照片] 冬忍点开一看,才发现图片中满目皆是金白色的小花,应该是楚无悔在律所旁租的住处。 阳光下,室外繁花如黄白瀑布,灿灿夺目。 冬忍:这么多? 陈释骢:你来了就知道了。 最近,冬忍正考虑暑期实习,想趁在校期间多积累经验。 恰好相关实习地点都在楚无悔的律所附近,楚无悔便提议她暑假暂住自己那儿,还能省些通勤时间。 冬忍:那你什么时候走? 陈释骢:为什么我要走?这是我家! 陈释骢:我没收你房租就不错,居然还想把我赶出门。 冬忍:这不是怕你说我贪图你美貌。 陈释骢:? 冬忍:你知道的,我是学法的。 冬忍:犯罪后,也比较容易找到法律漏洞。 陈释骢:??? 陈释骢:贵校贵学院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学法的吗? 陈释骢:那我更不能走了,我要留下来,阻止你走上犯罪的道路。 冬忍:哦,钓鱼执法。 两人用微信聊了几句,还引来了身边人的调侃。 楚有情眼看女儿发微信,笑眯眯地打趣:“好啦,待会儿不就又见到了,不用急着现在聊。” “妈妈——” 母女俩闹成一团,又摘了两朵金银花泡水,这才收拾东西出发,前往老人的家中。 到了楼下,大院单元楼门口的金银花也爆开了。 原本还在角落里的矮苗,早已爬上墙壁,化为一片弥漫芬芳的凉荫。院子里的老人们坐在一旁下棋、闲聊,别提多闲适。 母女俩经过花丛上了楼,推开熟悉的家门,饭菜香便扑面而来。 屋里,电视开着,楚华颖正坐在沙发上打毛衣。她见两人进来,放下针线,坐起身来:“小时工把饭做好了,但你姐和骢骢还没到。” 楚有情:“今天晚了一点呢。” “说是在收拾租的房子,让冬忍过段时间去实习,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三人闲聊了几句,冬忍瞥见玄关处放着个袋子,好奇地提起来:“姥姥,这是什么?” “骢骢带来的,好像是相框,我也没打开看。” 冬忍拆开翻了翻,才发现相框里还装着照片,正是她们回村里时拍的。其中,有楚华颖的单人照,也有一张全家福。 现下闲来无事,她干脆把照片摆到架子上,刚放好一个,猝不及防间,看到架子上原有的相框,正对上老人温和慈祥的眉眼。 她想了想,索性调整了相框的位置,让众人的照片环着魏彦明的遗像。 忙碌结束后,架子上满满当当,分外热闹。 恰在此时,家门开了,应该是楚无悔和陈释骢到了。 楚有情的声音随之传来:“宝宝,人齐了,洗手吃饭吧!” 冬忍当即回过头来,在暖黄的灯光下看着满屋的家人,忽然想起多年前初至此间的情形。 或许生活总要经历漫长而寂寞的冬雪寒霜…… 但总归会在某一刻,岁月静好,如花盛放。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