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章 《千秋岁引》作者:九万字【cp完结】 文案: 为了拯救夺嫡文里的反派大皇子,颜晗穿书了。 好消息:他是男主,光环max 坏消息:本文已完结 此时剧情已经来到反派落马,男主扶持少帝上位。 看着关在地牢里奄奄一息的反派赵璟,颜晗陷入了沉思…… 权衡再三,他决心铤而走险,以兔死狗烹为由与赵璟结盟,一同反了当今皇帝。 就在两人“成功”合盟之时,颜晗忽然发现——那位被“他”亲手捧上皇位的少帝,同样不甘心只做个傀儡。 一个是他心存亏欠的落魄皇子,一个是对自己依恋有加的少帝,他究竟该给出怎样的答案? 小说作者x书中反派 剧情食用指南:双支线群像(反派→夺位/少帝→集权),以时间为节点推进剧情,多视角共同组成世界观。 开朗的大哥vs沉闷的幼弟 避雷:互攻、有副cp 友情建议:建议别提建议,我又不听。 标签:权谋、he、群像、穿书、互攻 第1章 序章 乾元初二十二年夏,武帝病危,山陵将崩,举国震荡。元贵妃久奉御前,后召百官入宫侍疾。 然,嫡长皇子兼靖王的赵璟却被人截在建康城外的寒鸦渡,来者正是他的属臣——宋微寒。 烈日当空,直把寒鸦渡照得像个蒸笼似的,教人喘不上气。 “宋羲和,你难道想反了不成!” 一声厉喝后,男人勒紧缰绳退后半步,虚眯着眼直直看向为首之人,声如洪钟,喜怒难辨。 千百兵士在侧,本该胜券在握的宋微寒却始终愁眉不展,看着竟比那孤军之人还要凝重三分:“靖王说笑,羲和是奉旨、前来恭迎王爷回京的。” 面对数千剑拔弩张的羽林军,赵璟冷笑一声,幽幽道:“本王怎不知、接迎本王需要派出这么大的阵仗?” 言毕,他不动声色扫视四围,心里也益发沉重。倘若他没有猜错,老头子此刻怕是已经不行了,眼前人在这紧要时候公然反水,其心昭然若揭。 “羲和的确是来接王爷的。不过,不是送您入宫,而是去宗正寺。”说罢,宋微寒倏地冷下脸,一字一句厉声喝道:“靖王妄图谋反,罪不容恕,奉上谕,即刻将其捉拿归案!” 话音刚落,他骤然拽起缰绳行进两步,平滑指甲陷进肉里,如炬目光死死盯住数丈之外的男人。 赵璟看他忧容难掩,忽而闷声一笑,看向他的目光里似乎也掺了些别样的怜悯:“谋反?你认为本王用得着反?” 老皇帝后宫空虚子嗣单薄,仅存的九皇子一心问道,十三皇子年纪尚幼,而他唯一的对手也早就进了宗正寺的大门。试问这满朝上下,还有谁能值得他这个嫡长子铤而走险? 思及此,他虚虚眯起眼,力图将他喝退:“宋羲和,你可知私调禁军、假传圣旨是死罪?!你若现在把路让开,本王或许会念在往昔情分饶你不死,否则,你知道惹恼我的下场。” “往昔情分?”宋微寒登时嗤笑一声,随后竟当众仰首大笑起来,其声烈烈,倒是与这肃杀气氛颇为契合:“王爷说笑,你我之间…哪里有什么情分呐?” 说到此处,他露出森冷笑意,咬牙切齿道:“莫非您是指您——谗言构陷,迫使我沦为质子,再痛失双亲,尝尽死生别离之苦?” 赵璟无声听他冷嘲热讽,既未承认也不辩解,一身从容不迫,任由他撕心裂肺怆地呼天,我自巍然不动。 似是早已料到他的冷血,青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继而是嘶哑沉重的陈述:“王爷当真好心性,教我等常人难及项背,唯有望而生叹。” 说着,他挥动马鞭指向一侧:“倘若王爷愿意受降,皇上或许会网开一面;若是不降,这刀剑无眼,您可得多加小心。” 此言一落,他高高昂起长颈直面迎上男人的视线,原先暄和的眉眼温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挑衅,是快意,以及浓浓的杀气。 至此,赵璟仍是不置一词,自知今日无法全身而退,也懒得再与他多言。 宋微寒此举,定是早有预谋,只是他素来严谨,便是此人向自己俯首称臣,他也始终留了心眼,断不会给他算计自己的机会。 他究竟是如何得知自己私下去了幽州,这……等等!千般思绪戛然而止,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宋微寒所在的方向,终于从一众甲兵里寻出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婧未……”这一声极低极轻,透着些颓败之气,又似乎容括了万种柔情,全无适才的孤傲意气。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赵璟险些笑出声,目光紧紧锁着那抹倩影,一张冷面终于添了凡人的无力悲情。 似是为了呼应他这声破碎低喃,一人骑马上前,与宋微寒并肩。这是位极美的女子,眉如翠羽,肌如白雪,纵然长发束起,身着冷硬盔甲,也依旧难掩娇儿风情,盈盈一笑间,丹唇微启:“表哥。” 这一声轻唤实在温柔,甚至比往常的亲切呢喃还要腻上三分,却让赵璟骤临冰川,顷刻之间心如死灰。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叶芷隐瞒心性,装痴作傻扮了三载的好妹妹;宋微寒折去羽翼,摇尾乞怜演了两年的好臣子,原来等的就是今天。 如此想来,他反倒有些欣赏二人。 见他一言不发,叶芷顿时心生惶惶,她似乎从未学会如何应对这个人:“你难道…就没有想说的?” 赵璟自嘲一笑,投向她的目光却仍满是柔情,语调亦温存得似要让人软了骨头:“你心里怕是早将我打杀数百回了,此刻还想我说甚么?求你放过我?却也不是不行,只要你想。” 停了停,他话锋一转,眼中似有水光闪烁:“然事已至此,便是我说破嘴皮,你也不会原谅我。” 叶芷一时哽住,旋即哑声反问:“赵璟,你既有此悔心,何故还要痛下杀手?你莫忘了,你幼时留在叶府,父亲是如何照拂你的,你如何忍心将我一家赶尽杀绝,连我那无辜的幼弟也不肯放过?” 提及此事,赵璟眼中眸光骤冷,连语气也添了三分寒意:“我从未悔过!昔年之事,我一时一刻不敢忘,叶家待我母子如何,天地可鉴。” “那我呢?”闻言,叶芷神情剧变,声声掷地:“我也是叶家人,你要打要杀,为何偏偏将我留下?你会记恨,难道我就不会么,赵璟,我是人,我是有血有肉的人啊!你有没有…有没有想过,我将如何面对你?” 宋微寒见她几欲崩溃,忙不迭上前牵住她,温声宽慰道:“未儿,你不必与他多言。今日,他的命必定是要留在此地了,你我的仇也能报了。” 面对他二人的控诉,赵璟始终面不改色,言辞间满是怜爱:“那些腌臜事,你不该记得的。” 二人齐齐看向他,只觉他言行举止极其可骇。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才能在生死当前,面临着血仇宿敌,还能故作情深,扮出这幅假惺惺的模样? 刀锋血雨一触即发,幽远绵长的钟声却先一步越过四面山峦传了过来。闻声,众人脸色皆变,纷纷向远处高阁城池望去,两眼戚戚、六神无主。 而原本从容不迫的赵璟,此刻也再难维持住一张笑面,他痴痴望着钟声传来之处,在短暂失神后,黯淡眸光忽地一闪,随即彻底沉入深不见底的死寂。 伴着苍凉沉郁的古刹钟声,他兀地低笑起来,旋又急转直上,如同雄鹰跌落悬崖前的最后一唱,是不甘,也是释然。 十二年前,他的父亲——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皇终于记起世上还有一个遗落在外的儿子。于是,浩浩汤汤将他从故土迎回,又随意遗落到千军万马阵前。 世事总是如此,给他奢望,再回以沉重一击。父亲疏离、兄弟阋墙,骨肉之情,至亲至疏,可怜他满腔热血,无处酬寄。 苍天怜他,予以亲厚之人;苍天无眼,又教他受尽生死别离苦。因而,他和天争,和天子斗,企图挽回昔年前遗失的所有眷顾。 十二年来,他步步为营,从一个虚有嫡长子之名的皇子爬到权倾朝野的靖王,其间杀忠臣,斩奸佞,兄弟姐妹也被他除了个干净。胆敢忤逆者,他通通不会留情。 可这天,似乎在最后关头又给他开了一个玩笑,而这一次,要的是他的命。多年筹备功亏一篑,犹似一双无形巨手扼住咽喉,也将他的人生彻底折断。 先机已失,他输了。 “想来,本王今日是要折在这儿了。”赵璟将目光移向宋微寒,以及他身边那个自己护了许多年的人。汹涌潮水退去,他的眼底,已然存了死志:“婧未,哥哥来成全你了。” “赵璟!”察觉到他的异样,叶芷惊呼一声,不假思索纵身冲向他,却已为时晚矣。 求生之人无限生机,求死之人百救不得。 男人纵身下马,锐利刀锋划过地面,四溅的火星落到周遭草垛里,顷刻燃起一场大火。而他站在烈火之中,一张冷面波澜不起,唯有紧紧抿起的唇角,昭示着他和人世曾经有过几多羁绊。 第2章 赵璟久经沙场,拼死一搏未必不能突出重围。可一直撑着他的那根杆子断了,他已经没必要再苟且偷生了。 这一生,他没能保住最爱的人,也没能留住最想守护的人,甚而连他最恨的人,也先他一步走了。 他甚至分不清听到钟鸣之时,胸口压住的那口气究竟是悲是喜,却还是禁不住去想,那人濒死之前,是否为自己曾经的无能忏悔过,是否悔恨以凡人之身踏进这场权力的逆流? 而他自己,其实也早该死的。死在飘摇雨夜,死在秋风阵前,死在母亲的怀里,死在兄长的身旁。 是恨,是不甘心,是母亲和兄长的嘱托,让他苟活了一年又一年。今日的下场,他不是没有想过,却不料它来得如此之快,好似疾风骤雨,将他的胜券在握砸了个一干二净。 但即便是死,也该由他自己来定夺。他的身体,生于黄土,去后也理应尽归尘下。 烈火外,宋微寒一脸惊色,满眼俱是不敢置信。入京六年,不说知根知底,却也自认对赵璟的脾性有所了解。此人素来狠厉,待己更是极其严苛,却惜命得很。适才分明求生心切,如何在一夕之间改了主意? 叶芷亦是怔在原处,旋即又恍然失笑,一双杏眸似有水光闪烁,二人相对而视,往事历历重现。她原以为她的哥哥被权势蒙了眼、瞎了心,但好像…那个同自己林间嬉戏的少年还好生生地活着。 她张了张口,欲语泪先流。 愿有来生,你我再续前缘。届时,我为长姊,你为胞弟,我来护你一世周全。 可好? 第2章画龙点睛 “烈火灼心,死无全尸。这就是您想给他的结局吗?” 闻言,颜晗动作一顿,片刻后,他放下手里的马克杯,直面迎上男人投来的视线。 男人约摸二十出头的光景,身着剪裁得体的西装,体态高挑,气质不凡,偏偏脸上架着一副通体玄黑的墨镜,仅露出一张微微抿起的嘴。 这是颜晗和这个古怪男人的第一次会面。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他的第一本小说《金缕衣》即将迎来完结,在铺天盖地的催更声中,他看见了这条评论。 这一句诘问,问停了颜晗码字的手。接着,他收到了男人的邀约,本着对角色塑造的慎重,也就有了今天这次会面。 自报家门后,这个自称“晏书”的男人再次抛出了同样的问题。 长久沉默后,颜晗给出了答复:“他的身体,生于黄土,去后也该尽归尘下。”这也是书里的原话。 晏书微微一笑:“如果这是先生真正的心声,晏书今天也就不会见到您了。” 颜晗垂下眼,没有接话。 晏书好似并未发觉他的“窘迫”,仍一脸兴致致勃地追问道:“不知先生可信命?” 颜晗反问:“信与不信,有何分别?” “有一个词,叫作‘命运弄人,身不由己’。先生用它阐述了很多人的故事,譬如宋微寒、叶芷,以及赵璟。” 晏书暗暗揣摩着他的脸色,下一刻,话锋陡转:“然,前路在脚下,是非在心中,人的一生岂能单单由命运二字概定?” 颜晗嘴角微微一扯,不答反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见他单刀直入,晏书也不再故弄玄虚:“在下想请先生…替一个人改命。” 颜晗心知他为何而来,却偏要明知故问:“谁?” 晏书停顿几秒,正色道:“赵璟。” 颜晗忽然笑了:“你想让我改结局?” 晏书轻声接道:“结束,亦是开始。” “先机已失,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与其苟且求生,终生受尽动荡之苦,不若就此放下。”顿了顿,颜晗缓下语气,神态温谦:“至少,‘结局’是由他自己来选择的,不是么?” 晏书长出了一口气,不答反问:“先生为他取字云起,又愿意为他奔波,心里定然也是欣赏他的。 然,您看他一生命途多舛,早已行至水穷处,而今更是魂断寒鸦渡,何来的坐看云起一说?” 颜晗沉下眉,轻声宽慰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偿所愿的。” 晏书:“如果他说,他不想死,您愿意满足他吗?” 颜晗微微一怔。 在他探索的目光中,晏书轻轻将手搭到墨镜镜架上:“世人言书,笔下有灵,晏书…正是赵璟的灵。您有没有想过,您或许并不足够了解自己笔下的角色。” 闻言,颜晗眼中惊异更甚,即便他是个编故事的,却也不代表他会相信这世上存有这般迷离诡谲的事。 晏书知他不会轻信,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摘了墨镜,只一瞬,又迅速戴回去。 传说梁朝著名画家张僧繇曾在金陵安乐寺的墙壁上画了四条龙,却偏偏漏画了眼睛,道是点了,龙就会飞走。 往来闻者俱不肯信,偏叫他点上。方点了两条,便雷霆大发,两条巨龙震破墙壁,乘云而上,直冲九天。 而眼前的男人,正如传说里那般缺了双目。不似平常患有眼疾的人,晏书的脸上根本没有眼眶一说,空空荡荡的,极其诡异。 直至此刻,颜晗也不得不相信他的话了。 见他没有太过惊惧,晏书这才放了心,随即抿唇一笑,神态谦恭:“如此,先生愿意替晏书画上眼睛么?” 颜晗没有应声,而是在长久沉默后,突然发问:“你说我不了解赵璟,是什么意思?” “圣人言,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您只看见他害人终害己,却并未考虑过他的立场。” 说到此处,晏书定了定神,确保颜晗并无不悦后才继续道:“故事可以讲求善恶到头终有报,但现实却并没有那么多是非对错。尤其是—— 每个时代都有独属于当时的思维逻辑,只用现代人的视角去评判古人,永远无法体会历史的抉择,无法了解这个人,更无从得知他做这件事的真正动机。 宦海无涯,人心难料,一个立志天下的人,注定容不下手握重兵的二心之臣。而这个人,可以是赵璟,也可以是宋微寒亲手扶上去的赵琼。 宋微寒是您笔下的主角,您要写他功成名就也好,归隐山林也罢。但您对他的眷顾是有限的,他的人生不会留滞在您停笔之处。 您可曾想过,赵璟死后,那个被您创造出来的世界将走向何处?宋微寒和叶芷的结局又当真如您想象中那般圆满?” 颜晗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接了一句:“我只是一介凡人之躯,总不能一字一句将他们每时每刻的行动都写出来。” 晏书笑了:“这便是文字的缺漏之处,也是你我伺机改写的契机。” 颜晗不解:“此话怎讲?” 晏书并未正面答复,而是指向台上拉小提琴的演奏员:“先生知道这首曲子么?” 颜晗凝神听了听,答道:“是贝多芬的《f大调浪漫曲》。” 晏书笑容更甚:“我听人评价这首曲子说,命运与爱情,不懂前者的人,亦难感受后者。我很喜欢这句话,这也是我想告诉先生的第一句话。” 颜晗有些不明所以,只听他继续道:“先生写下这个故事,想必是有自己的考量,晏书只想问一句,先生当真只是将他看作一个普通的虚无角色么?” 颜晗再次陷入沉默,直过了好半晌才道出迄今为止最长的一段话:“你放心,纵然我写死他,也不是出于厌恶。恰恰相反,我曾为他设想了无数个结局,却发现根本找不到比死亡更好的收尾。 也许正如你所说,我可能不仅不了解我笔下的角色,我甚至…写不出一个好故事。” 晏书轻轻摇了摇头:“不,您写的很好。没有您,也就没有我们,只是这世上有许多事,靠的不是想象,而是体会。” “看来……”颜晗看向架在他脸上的墨镜,好似要从这片黑暗里看清他眼里的风景:“这就是你找我的用意所在了。不是用文字更改结局,而是…亲身体会吗?” 晏书愣了下,随即失笑:“先生果真颖悟绝伦。” 不过数息,颜晗就给出了答案:“好,我答应你。” 这回却要轮到晏书错愕了。 颜晗自嘲一笑:“你既有灵,自然也该知道我此刻的处境,去哪里,于我而言又有何分别呢?” 闻言,晏书勉强挤出笑容,宽慰道:“只要改了赵璟的命,您的人生也会有所转机。” 颜晗柔声应道:“好。” 晏书又补充说:“在此之前,晏书要提醒先生,过去不可挽回,但未来可以改变。” “我明白。”颜晗又是一颔首,随即道:“不过,在‘体会’之前,我想回去看一眼,可以吗?” “这是自然。” …… 告别晏书后,颜晗并没有立即回去,而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着。走一走熟悉的街道,看一看面善的人们,直到万家灯火通明,街头巷尾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他才怅然若失地折返。 第3章 进门后,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随后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一行行字,全身肌肉也在不觉间微微绷紧。 这是一个关于公侯世子与世家嫡女的爱情故事,也是忠臣与权奸的抗争史,但晏书的那番话却教他也无法坚定自己的立场了。 难道他的一番好心,当真只是自作多情么? 他转眼看向摆在桌面的照片。照片里是个女人,约摸三十出头的模样,身着一条牙白色的旗袍,笑容温婉,眼中若有光。 可即便是这样一个人,却还是难逃心魔作祟,草草了此残生。在那之后,他常常会去想,如果母亲没有走,自己或许也不至于落得今日的境地。 想到此处,他不禁失声而笑,甚而一反常态地倒在软椅上长笑不止,一直到这笑声里传出接连不断的哽咽,他才慢慢静了下来。 他没能救得了母亲,难道还救不了笔下的一个角色? 思及此,他陡然跳站起来,将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又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给自己套了件体面的衣服,无声躺到床上。 “先生,准备好了吗?”晏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而有力,如同从破败里生出的一缕微光。 “晏书。”不知怎地,颜晗忽然同他开了个玩笑:“我这叫穿越吗?” 晏书显然也是一愣,而后笑答:“先生记好了,这个过程,叫做转灵重塑。” 转灵的过程并不痛苦,但颜晗还是感觉到了,他倏地瞪大了双眼,极尽全力想要再看这世界一眼。顷刻之间,房间内已空无一人,只余下青年的一声低叹悠悠回荡在空中。 “晏书,多谢你了。” 第3章向死而生 “佛曰,人生八苦,即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婆娑世界,一切莫非是苦,熬不过是一个‘死’字,熬过了仍旧是个‘死’字。”晏书做了个合掌的姿势,一脸的高深莫测。 颜晗失笑:“既然熬得过、熬不过都是死,你又何必来找我?” “其实,晏书本不想来叨扰先生,但是他说,他不甘心。”晏书按住胸口,像是在对他解释,又好似只是在自言自语:“人生八苦,我们都一一熬了下来,晏书想,或许我们可以拥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闻言,颜晗神色微变,垂下眼一言不发。 依照所谓佞臣的模板,赵璟这类反派似乎应该只有铁石心肠、冷情绝欲才算符合人设。可他不愿用框架将他套住,他想把赵璟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看。 自私可以,狠毒可以,脆弱可以,勇敢可以,甚至舍己为人也可以,疯狂并不是他的底色,没有什么是一定属于他的。 故而他写赵璟因情而死,为父亲母亲、兄弟姊妹,为一生动荡、命途多舛,为求名逐利、迷失自我,为登临高位、粉身碎骨。 这是包含千万种失落的不得已而为之,是他所能想到给他最好的结局,即便这个人似乎并不需要自己这样的眷顾。 因此,他开始对这个人产生更多的好奇,他想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作为旁观者,一个遥远而亲近的朋友。 思及此,他抬眼看向晏书,这个已经足够奇妙的人:“为什么一定是我?” 在晏书疑惑的目光下,他轻咳了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这样‘错会’他,你为什么还会选择我去帮他改命?” 晏书含笑答道:“不是我,是我们。因为只有您,才拥有照拂每一个人的力量。” 颜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追问:“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晏书摇了摇头:“我会留在这儿,一直等到您为我画上眼睛的那一刻。” 颜晗:“你不怕孤独吗?” 晏书答:“我本就是孤独。” 颜晗又问:“为什么要给自己取晏书这个名字?” “抄的别人。我听过他的故事,觉得他正配得上前程似锦这个四个字,所以就用了。”停了停,晏书轻声念道:“他有首词是这样写的,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怜取…眼前人。”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眼前白光阵阵,颜晗一个激灵,倏地从床上惊坐起来。 “晏…书......”这不是他的声音。 不多时,一个年轻男人从屋外走了进来,见他醒着顿时一愣,随即急匆匆地冲过来,满脸喜色。 来人一袭玄色深衣,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犹似含了星子一般,为他周身的厉肃之气添了几分青年人的洒脱。 但他说的话却极其奇怪:“王爷,您终于醒了!” 王爷? 颜晗心里陡地一沉,据他所知,这书里唯一的年轻王爷只有赵璟,他不会是…转到赵璟身上了罢? 原以为至多转成他府上的某个门客,再仗着自己通晓全文,助他规避一些磨难也就行了。现在自己直接成了正主,倒还真是应了晏书那句替赵璟改命,也是替自己改命的话。 颜晗此时头晕目眩,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正欲借机问问面前这人现在是什么情况。记忆里赵璟确实受过几次昏迷多日的重伤,现在又是哪一次? “我……”甫一开口,一道幽远低沉的声音在耳侧悄然而至,是晏书。 “先生,若往后遇见分辨不清的事,要记得向前看。一切皆是因果轮回,那些你看不透的物事,终究都会现出本相。而你的改变,可能也要花费许多年,莫急。” 闻言,颜晗登时一怔,旋即看向眼前人,见他面色如常才稍稍安了心,却又不由心生疑虑,晏书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不论他如何扪心自问,始终无法再听见晏书的声音,看来这一回他是真的走了。 正这时,屋内又冲进一个少年:“王、王爷,宫里来话了,说、说是太后召见。” 闻声,颜晗暗暗蹙起双眉。他这才醒,宫里就有了消息,看来这靖王府细作不少。 等等,太后? 武帝幼年丧母,哪里来的太后? 面前的男人也是一愣,旋又沉声呵斥道:“王爷苏醒不过半刻,身子尚不爽利,你让传令公公先回去,待明日再来也不迟。” 颜晗无声瞥向男人,不由暗赞一声,不愧是赵璟身边的人,竟连太后的懿旨也敢驳拒。但也正因这一举措,他反而起了疑虑,此人颇有主意,要想从他口中套消息恐怕不易,万一引起怀疑就麻烦了。 两相权衡之下,颜晗还是决定铤而走险,遂开口道:“无妨,既是太后传召,做臣子的岂有推辞之理。” 见他执意,男人也不再阻拦,作势就要伺候他洗漱更衣。 颜晗一惊,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强作镇定任由他摆弄,唯有眼中若有若无的赧然,将他此刻的不适宣露一二。 此外,他发现这具身体除却脑胀乏力之外,全无其他不适之处。以及他这一身不太正式的着装……赵璟与皇室并不亲近,决不可能穿得这么随意。 所以,他现在究竟是谁? 走在宫道上,颜晗不禁心生郁结,适才走得匆忙,他应该看一眼府外的门匾才是,省得现在一无所知,唯恐露出马脚。 眼见这位御前公公直火火地领着自己直奔后宫,他自知不能再向前了,故出声提醒道:“公公,你先进去复命,本王就在这等着。” 张广义停下脚步,躬身答道:“回禀王爷,太后事先吩咐了,今日只是看看您的身体近况,不必拘于这些虚礼。” 颜晗略一颔首,不由更加疑心自己的身份。但他的困惑并未持续多久,便演变成了惊诧。 眼前这位太后黛眉微蹙、两眼含春,玉骨冰肌、唇丹齿白,即便顶着一头雍容华贵的妆发,却仍旧难掩眉眼之间的青涩。 而这样一个如玉美人,竟然是太后? “臣…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仅数息迟疑,颜晗便掀开下摆直直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此地又没甚外人,和姑母还行什么虚礼。”女人缓步走向他,嗔笑道:“你这一病,莫不是病傻了?” 姑母?一个王爷的姑母是太后?信息量太大,颜晗险些缓不过来,面上却丝毫不显,仍自应承道:“礼不可废。” “你啊,还是一如既往地矩步方行。”女人走到颜晗身侧,一手将他托起,忽然沉声道:“这天下已然是你我囊中之物,你已经不需再畏惧任何人了,羲和。” 这一声羲和来得太过突然,直把颜晗听得定在原处,半弓着腿不上不下。折腾半天,他居然忘了宋微寒——他笔下的主角,也是赵璟的死敌。 若他是宋微寒,眼前这个自称“姑母”的女子不就是原文里的元贵妃?她成了太后,即位的也就只能是她的儿子——十三皇子了。 但这些,是他还没有写到的剧情。 按这个时间点推算,赵璟岂不是已经死透了?这么一想,颜晗立时方寸大乱,下意识喃喃出声:“赵、赵璟他……” 第4章 太后误以为他还在担心赵璟的威胁,遂又笑道:“他不是已经被你收押在府里了?” 颜晗又是一惊,强自镇定反问道:“他没死?” “看来你是真的病糊涂了。”太后拢了拢衣摆,又坐回软榻上,不紧不慢道:“那日寒鸦渡之围,在最后紧要关头,靖王府残党追了过来,你怕事情败露,权宜之下便把赵璟擒回府里了。这话可是你说的,怎么,你事后又把他给杀了?” 这么一说,颜晗才又把心放了回去,略显失态的面容再次归于宁寂。看来在他停笔后,剧情发生了转机。 只是再看这场景,他还是禁不住心生惊异,他的起点,竟是原书的终点。看来晏书口中那句“过去无法挽回,未来可以改变”,也是这个意思了。 他可真是实实在在坑了自己一把,合计半天结果成了宋微寒,宋微寒把赵璟害得那么惨,又该如何再次获取他的信任。再者,现今赵琼已经登位,他又该怎么替赵璟夺回天下? “羲和,羲和!你在想什么?”见他晃神,太后不由地心生不耐,虽说宋微寒辖制住赵璟,又率乐浪百万兵士拥立她的儿子,立下不世之功。但他眼下此举,未免太不把自己这个太后放在眼里了。 “臣抱恙在身,多有失态,还请太后勿怪。”既然已经捋清楚,颜晗应付起来也就轻松多了,见她生怒,连忙做出一副气虚体弱、却还强撑着的做派。 太后见了,果真缓下脸色,柔声关怀道:“这数月来你为皇帝登基事宜出了不少力,是该好好休息了。过会哀家让张广义送些补物去你府里,你就等身子爽利了再上朝罢。” “谢太后赏。”颜晗又躬身作了一揖,心下却先行猜起太后叫自己、不,应该说是叫宋微寒来的真正目的。 说曹操,曹操到。太后随手从案上抽出一张宣纸递给他:“这是礼部拟上来的封号,你看看如何,要是觉得可以,那就这个了。” 颜晗恭恭敬敬接过宣纸,眼睛一瞟,只见纸上仅写了一个端正工整的大字,为:安。 按律,上头赐封号,礼部定好差不多就直接拟旨了,至多传给皇上看一下,觉得满意也就成了,哪有给他这个异姓郡王看的道理? 不愧是有光环加成的男主角,新帝年幼,太后的母家是他,如今又缴下靖王的兵权。现在的宋微寒,当真可以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思及此,颜晗凝下神,仔细审视起这个“安”字。安,定也,与赵璟的“靖”字异曲同工。太后这手笔,究竟是想让自己登临赵璟当日的辉煌,还是现今的落魄? 他猜不出来,但可以确信,这个字,他不能接,也接不起:“回禀太后,臣以为此字不妥。” 太后眯了眯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面上却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不知你有何高见?” “按照先例,非有巨大贡献担不得一字王。”果然,太后并非真心。 见状,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嘴上却还在劝着:“你从龙有功,自然担得。” “臣力薄才疏,担不得此等厚誉。”与其这么绕下去,颜晗选择主动出击:“臣是乐浪郡王,不如择‘乐浪’中的‘乐’字,与‘安’字相合,得‘乐安’二字?既承下您的恩情,也不折了臣的福祉,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乐安.....”太后暗暗念了几声,须臾后终于豁然笑道:“这二字倒是不错,你素来是个有想法的,若你实在喜欢,便定下这‘乐安’罢。” 别看女人笑得温和无害,颜晗却还是清晰看见她眼里明晃晃写着“算你识相”这四个大字。 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些小礼,安王或是乐安王,于他而言并没有分别。若能在细节上讨太后欢心,也省得往后她心里不痛快来找自己麻烦。 其次,他并不愿与赵璟同比高。既然应下晏书的改命之请,他自然要全身心地为赵璟谋求利益,便也不会跟他抢这些殊荣。他要让赵璟在重登九五之前,是大乾唯一的一字王,好为他争取舆论支持。 “谢太后赐号,臣愿以身相侍,与太后共看天下和乐,国泰民安。”到最后,颜晗也不忘拍了个马屁。 敲打一番后,心事也了了,太后不再为难他,又说了一番场面话后便放了行。 看着立在眼前的朱红高墙,颜晗拢了拢身上的鹤氅,端重的神情逐渐缓了下来,不多时便转身进了早已等待多时的马车。 现在,他该去会会赵璟了。 第4章君子之美 适才在宫里,颜晗并非全是做戏,甫一清醒便强行提起精神应付这些人,又一次次被打破认知,此刻骤然泄了劲,不由越发体虚无力。 他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靠在软塌上假寐,车身摇摇晃晃,意识也跟着愈渐模糊。恍惚间,一些画面缓缓浮上眼前。 乾元初一十六年,一封圣旨浩浩汤汤地从建康传入乐浪。 宣诏之人洋洋洒洒诵读完君上旨意后,便被乐浪郡王宋连州以上宾之礼请了下去。 他一走,女人连忙起身拥住自己的儿子,泪眼婆娑:“州哥,你千万不能让寒儿进宫,他才十六岁,哪里斗得过那些人?” “十六岁也不小了。”宋连州轻叹一声,怜爱地看向自己的独子,忽然忆起一个人,遂笑着宽慰道:“两年前,长皇子西讨焉耆一战成名,龙颜大悦,特封其为靖昭王,官居三品,彼时也不过才十六岁。” “旁人再怎样好,也和妾身无关,妾身只知道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去送死。”谅是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林牵衣仍始终不肯松口:“自从做了这乐浪郡王,我们宋家便迁至此地,一呆就呆了十余年,这些年里,你一向尽忠职守,从未逾矩。 叔妹也进宫给皇上做了贵妾,不久前还诞下一位小皇子,他还有什么可担心我们宋家的?更遑论,妾身听说这位长皇子……”提到赵璟,林牵衣也想起了一些事。 “不可妄言。”宋连州出声打断她,皇家秘辛多腌臜,不可说、也不能说。思及此,他又是一叹:“皇上子嗣单薄,想寻个安心也不无道理。” 提及这位长皇子,那可是大有说头。 昔年武帝揭竿伐陈,将原配叶氏留在家中,彼时叶氏已怀有身孕,不久诞下一名男婴,取名为璟,旨在博个前程似锦的好兆头。 可怜这赵璟生来命途多舛,八岁便没了母亲,直到十二岁时才被接进宫。而此时,他那未曾谋面的父亲早已另结良缘,膝下儿女双全。 后宫和前朝牵连不断,后位之争更是愈演愈烈。偏生武帝在这关键时刻做了痴心人,立年便追封赵璟的生母叶氏为庄肃皇后。 可即便赵璟占了嫡长子的位置,也形如虚设,没有母家的照拂,他在宫中的处境可见一斑。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个看似羸弱单薄的少年却是个狠角色。 自他回宫后,其他皇子就像中了邪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犯错,死的死、废的废,乃至于那位最得圣宠的五皇子也被押进宗正寺,永世不得重见天日。 而今阖宫上下,除他以外,也只剩下十四岁的九皇子和年仅六岁的十三皇子。从子嗣丰沛到人丁单薄,也不过才过了六年而已。 而今次,向皇上提议宣诏他儿入宫做质的,也正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嫡长皇子。 宋连州连赵璟的人都没见过,自认和他无仇无怨,仅剩的可能便只有他想以此相挟,为自己的登帝之路增加筹码。 倘若这位长皇子当真是龙虎之相,帮一帮也未尝不可。想到此处,宋连州豁然开朗,遂沉声开口:“你也别多想了,古人云,慈母多败儿,寒儿如今已至舞象之年,再这么被你养在家里,迟早得养坏了。” “妾身.....”林牵衣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只好把目光投向怀中的少年。 宋连州也将目光转向他:“寒儿,你怎么看?” “如父亲所言,男儿志在四方,儿子也想亲眼见一见帝都盛景。”宋微寒应得爽快,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 藩王不经传召不得出封地,若父亲因他违例进京,只怕求劝不成,还会因此获罪,倒也省了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再者,应召做质也并非坏事,建康繁荣昌盛,人才济济,他也确实想去见识见识。 紧跟着,眼前景变换至乾元初二十年,武帝于宫中设宴贺宋微寒及冠。 坐于上首的武帝将信放在左手边,随后满眼慈爱地看向宋微寒:“不知不觉世子来建康也有四年了,这些年可曾想家?” 闻言,宋微寒心底一颤,面上却不显:“回禀皇上,家父曾教于臣,男儿志在千里,能进京伴驾是臣的福分。且皇上对臣关爱有加,臣虽偶有念故之情,然思君父之恩,无以为报,唯伴君左右,行犬马之力。” 言罢,见武帝露出满意之色,他才暗暗松了口气,一转眼却对上男人别有深意的目光,他又是一惊,旋即不动声色错开他的视线。 第5章 然而,还不等宋微寒放下心,对面的赵璟已经开口了:“令尊作为一郡之主,侯服玉食、珠围翠绕,何故为你取名‘微寒’?这岂非是无病呻吟、哗众取宠?” 宋微寒从容答道:“回靖昭王,经年以前,家父追随皇上起事,蒙受天恩,才有了今日之荣华,是以替臣取下此名,意为‘起于微末,不忘寒贫’,以此来督促臣时刻饮水思源,铭记皇恩。” “原来如此。”武帝瞥了一眼案上的信纸,出来给两人打圆场:“如今你已及冠,你父亲为你取字‘羲和’,可见他对你寄予厚望,其心之切、意之笃,你可能体会?” 宋微寒行至庭中,俯身跪答:“《楚辞章句》写,羲和,日御也。臣少不更事,得天之恩进京伴驾,享功名,受食禄,日后亦定当竭诚为皇上效驱驰之劳。” 至此,武帝父子二人终于放行。 同年,乐浪传来噩耗,宋连州突发恶疾,不日便病毙于榻。再等宋微寒赶回去,他的父亲已经下葬,母亲也殉情跟着去了。 随后,他承袭父亲的爵位,成了新的乐浪郡王。有了爵位和兵权,便意味着他再无须回建康受寄人篱下之苦,谁知他竟不声不响回了建康,并投入已经拜为靖王的赵璟门下。 …… 这…就是他的记忆么? 颜晗无声看着前方,心里阵阵酸涩。他知道宋微寒的经历,但也只是零散的主线剧情,全不知他时刻承受着这般埋入骨血的隐痛。 他的记忆停在投入赵璟麾下的那一日,他的心也死在了那一刻。 宋连州误以为赵璟是想利用他的儿子作为要挟,以此获得乐浪王府的效忠,殊不知赵璟想挟制的从来都只是他的儿子——一条完全受他掌控的忠犬。 可惜赵璟手段阴毒,行事狠戾果决,而宋微寒天性良善,自然不愿与之为伍。 买卖不成,赵璟自然也就容不下手握重兵、且拒绝效忠自己的异姓王,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宋微寒虽在他手下尝尽苦楚,却身负作者的照拂,主角光环又岂是他轻易能撼动的? 但颜晗作为写书之人,却也没能算出自己的命运早已在冥冥之中,以晏书为契、与这书里的千万人连接到一处。 “王爷,到了。”正这时,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帘外传来男人的呼唤。 颜晗闻声收起思绪,眼里的触动也随着他下车的动作悉数掩了下去,一抬头,“乐浪王府”四个大字映入眼帘,他定定地立在原地,短短几个时辰,却仿佛已经过了许多年。 “宋随。” 闻声,立在身后的男人侧身看向他,双眸浩瀚如海,却又沉如深潭:“属下在。” 缄默半晌,颜晗凝起神,提脚率先走在前头:“走,去见见靖王。” 从今往后,他就不再是颜晗,而是乐浪郡王…宋微寒。 地牢里一片昏暗,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阴冷,然因正值盛夏,空气里难免散发着阵阵腐臭,宋微寒深深出了一口浊气,强忍住喉咙里不断翻腾的酸涩。再观身侧的宋随,面不改色,仿佛丝毫闻不见这味道一般。 不多时,他便寻到赵璟的所在之地,当然,其实也不需刻意去找,这地牢里只住了他一人。 此时,赵璟正静静地躺在铺满干草的木床上,直挺挺地,犹如一具早已作古的尸体。 宋随上前一步,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变出一只火折子,随着一声轻响,黑暗顷刻跳入白日。 视线转明,宋微寒也终于看清了赵璟的脸,即便早知他长着一张标俊的美人面,但亲眼见了却还是禁不住心生惊艳,当真是应了郭茂倩写的那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随着视线移近,男人的另半边脸也慢慢现于眼前,那声未曾出口的赞美骤然卡在喉间——赵璟的右脸被烧得溃烂,大块浓水结着腐肉,化成痂黏着在灼伤的皮肤上,与另一侧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顿时胸口一窒,谅是他再克制冷静,此刻也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原来那场火没能要了赵璟的命,却毁了他的脸。 宋微寒心胆俱颤,当事人却表现得相当平静,只冷冷瞥了他一瞬便又阖上了眼。 宋微寒暗暗咬住牙关,极力平复稍显失衡的心绪,上前轻轻唤了一声:“赵云起。”只此一句,再无下文。 意料之中,赵璟没有丝毫回应,他又是一顿,找了一个没甚意义、却又看似合理的话题:“那日之后,十三皇子即位,改年号元鼎,尊为元鼎昭肃显皇帝。” 赵璟仍是一动不动,连个余光也没给他。 宋微寒不由地心生钦佩,也对他愈发好奇:“你就一点也不慌?”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死寂,他顿了顿,随即转眼看向宋随。 宋随上前解释道:“属下担心靖王咬舌自尽,便把他的下巴卸了,手脚骨也暂时用罗侯钉钉住了。” 闻此,宋微寒身形一滞,垂在袖子里的手却不由自主颤了起来,他不敢再去看赵璟,连向来平稳的目光也掺了些本不该属于他的情绪,是悔恨,也是惶恐。 “你、你让人来替他看看伤势,再给他置办一些御寒之物,然后再收拾一间.....罢了,先这么办。”他忽然想到藏在府里的奸细,只好收了现在带赵璟出去的心思,末了也不忘添上一句:“此事莫要声张出去。” 言罢,便头也不回、逃似地奔出地牢。 第5章欲擒故纵 静夜沉沉,月黑风高,男子沿着墙根寻到一处高树下,左右环视后迎着夜色学了三声猫叫。不多时,另有三道黑影间错落在他身后。 “你们都在?”见人齐了,男子反倒一愣,不是说有人叛出了么?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开口反问:“我们一直在,出何事了?” 联想起自己听到的传闻,男子面色骤变:“不好,中计了!” 说时迟、那时快,暗处涌出一队人马,顷刻间便将四人围得水泄不通,再看高地,也早已被弓箭手占去。 正当众人剑拔弩张之际,人群里走出一个男人,来者步履平缓,容色沉寂,对着四人做了个“请”的姿势:“几位,请。” 为首者暗暗眯起眼,自知避无可避,深吐一口气后卸了周身的力劲,也不说话,只领着余下三人迎面走了过去。 前厅灯火通明,也将堂下几人的窘迫照得无所遁形。素来听闻乐浪郡王行事磊落,原也会使这样的暗招。 宋微寒无声坐于上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角,一面扫视着几人,直将他们看得冷汗涔涔,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可知自己犯了何错?” “回王爷,我等不知。”他们虽奉命潜入王府,却从未近过郡王的身,更不敢僭越多事,至多也只是远远观望罢了,怎么可能露出错处让人拿捏? “不知?”宋微寒闷笑一声,在短暂死寂后猛不迭拍向桌案,怒形于色:“做了这等腌臜事,你们竟然说不知道!” “回王爷,我等确实....不知。”领头人呼吸一窒,硬着头皮追问道:“还请王爷明示。”他们不敢保证自己藏得有多隐秘,但从前只要不生事端,郡王也权当他们不存在,今日何故发难? “不自知,就是你们最大的错处。”宋微寒又是一记冷笑,起身绕着几人转了一圈,幽幽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们连自己做过的错事尚且不能分辨,难道还不是错吗?” 众人均是一怔,尚未理清思绪,又听他连声质问道:“圣人常言,吾日三省吾身。尔等不自检,不自知,因而不自律,不知耻,难道不是错? 礼义廉耻,为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尔等不知廉耻,乃至于悖礼犯义,难道不是错?” 众人被他问得发蒙,其中深意也来不及思考,只记得一句“吾日三省吾身”,顺其而然地紧跟着联想到下一句“为人谋而不忠乎?” 他们俱是士人出身,尤其在乎忠义礼信,但听他这番当头棒喝,顿觉羞愤难当,只恨不能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 唯有那为首之人眸光一闪,恍然惊觉乐浪王这是在给他们找台阶下,双唇一抿,心里也有了计较。 宋微寒满意地看着几人的表现,面上却是一片沉痛:“现在,你们可知错了?” 众人跪伏,朗声道:“我等知错,请王爷责罚。” “功赏过罚,既然尔等有心悔过,本王也不忍太过责难,你们下去各领二十鞭笞,然后离开王府罢。”言罢,宋微寒背过身去:“高处不胜寒,本王也是身不由己,你们莫要怨怼本王。” 见此情境,四人相视无言,连忙说了些保证的话,然后高高兴兴地下去领鞭子了:“王爷心怀若谷,于我兄弟四人有再造之恩,我等岂敢再有怨言?” 正这时,立在殿外的守门人不动声色瞥向屋内,眼中精光一闪,旋又隐了去。至此,便再与旁人无异。 见人散尽,宋微寒身子一晃倒坐下来,紧握的手也在不觉间汗湿了一片,一旁的宋随贴心地递了张汗巾给他。 第6章 擦干双手,宋微寒的精力也渐渐缓了过来。两相缄默间,他不禁暗暗观察起身侧之人,见他面向前方神色如常,心中警惕不减反增。 自见宋随第一眼起,他便看出此人非寻常侍从可比,不仅颇有主见、七窍玲珑,心性手段更是一等一的好。 今夜这场以离间之法引蛇出洞的好戏便是出自他的手笔,包括之后对这些细作的假意恫吓与安抚,也是他提供的思路。 他还不能公然和太后翻脸,更不可寻衅伤人性命,小惩大诫行不通,便也只能借刀杀人了。 谁料这些人藏得极深,一时之间他也不敢妄然生事,唯恐惊了蛇,以至无法斩草除根,而宋随的离间计却很精准地打消了这一顾虑。 宋随的机敏果决与他从前的描写并无出入,但那也只是一些形容词罢了。真等亲眼见到他这一连串举措,还是不由地有些惊异。 晏书所言果真不虚,他从前只顾着刻画主要角色,却忘了其他人也是独立之身,未必会比他们逊色,只希望他今后的对手不要太难缠才好。 正当他思虑之际,宋随已低下身子,面露关切,轻声唤道:“王爷?” “无碍。”宋微寒敛下眼,暗暗思忖道,看来他得先想个法子验证一下宋随的忠心,以免自己没有掌握好分寸,从而引起他的猜忌。 宋随当他在忧心太后,遂出声安抚道:“王爷无需担忧,太后娘娘向来明辨是非,必然会理解您的苦心。” 宋微寒对此付之一笑,理解是其次,只要她肯顺着台阶下去就行。处理完这些人,他忽然想起赵璟,便问道:“靖王怎么样了?” 听到赵璟二字,门外那人立即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回禀王爷,属下已命人治了靖王的伤,假以时日便会恢复如常。只是…他的脸,怕是短期内难以复原了。”宋随如实以告,面上亦是波澜不起,似乎并未对他这番举动起疑。 闻言,宋微寒不由呼吸一窒,尤是这句“难以复原”,让他对自己之前的善意更是懊恼,若他没有将这一章发布,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虽然心怀愧疚,但他才处理完太后的人,又有宋随在旁监督,不便立即将人接出来,只能让他在牢里再待两天了。 ...... 翌日午后,宋微寒闲来无事,便随手拿了书架上的典籍旧闻翻看起来。 武帝是大乾的开国皇帝,深知历朝用人制度的弊端,因而在当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革新官制。 上立三司,下设六部,再有九卿共同辅政。其中,不得不提到尚书台的建立,一定程度上分割了相权,以达到制衡的目的。 而皇庭禁军,则分为南北两股。 北军由执金吾沿袭而来,主要担任护卫宫廷和巡查京都之职,后来武帝为了分权,又增设南军,接掌宫廷护卫之责,是为期门军。 直到元初七年,康定侯沈敬之战死,武帝念其忠心,追为定国大将军,后为酬答将门遗孤,又增设羽林,伴驾御前,与期门军同属南军。 在这之中,沈敬之的遗子沈瑞颇得圣宠,羽林军相当于就是为他建的,与其说是保护皇帝,不如说是保护沈瑞。 护归护,但武帝并没有给他实质权力,及至驾崩也只是将他提为羽林丞,勉强是个四品官,在他之上还有羽林大将军顶着。 由此可见,帝皇的眷顾也是有限的。 这些官制和秘闻倒也算不得什么重要信息,真正关键的是大乾的军事布置。 从武帝对沈瑞的态度来看,大抵可以猜到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因而在其称帝后,不仅没有“杯酒释兵权”,也没有“计杀功臣”。此外,他还封了不少异姓王。 至少,在前十年是这样的。 也正因此,那些跟他打天下的弟兄基本手握重权,且多是兵权。这之中,就包括先乐浪王宋连州。 及至中期,武帝开始削弱这些人手里的兵权,同样也是采用的分权之策。但真正让他动了削藩之心的,是元初十五年间五皇子勾结外臣谋反一案。 但即便如此,这群大将军手里的权力依然很大。这也是赵璟针对宋微寒的原因,同样也是宋微寒在制服赵璟后,能迅速霸权的资本。 大乾最大的两处兵权,一是赵璟集齐的关中以西,二是他原本的黄河以北,再加之现在落在他手里的京都戍卫之权,他在朝中的地位已无人可及。 至于要怎么帮赵璟复位,说到底还是得看他自己的意思。比之前者,宋微寒更想知道自己的人生究竟会因此发生怎样的转变。 有了目标,也就有了方向:“行之。” 听到传唤,宋随推门而入:“属下在。” 宋微寒将书合上,状似无意问了句:“本王近日心悸难忍,遂有意收揽一位可死骨更肉的神医,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闻言,宋随微微蹙起眉,面露忧色,却并未僭越多问,而是认真答道:“王爷指的可是闻人神医?” 宋微寒一怔,他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但紧跟着又有些气馁,此人和赵璟颇有些过节,如何能愿意替他医治? 更何谈,昔日先乐浪王宋连州无故暴毙,便是由她验的尸,也是她亲口告知原主幕后凶手极有可能就是赵璟—— 闻人语以回春之术闻名于世,却有一个善用毒物的师兄——数斯,后为赵璟收揽,此人向来离经叛道,在江湖上名声极差。这么一想,倒是与赵璟这个“反派”臭味相投。 而闻人语之所以推论出赵璟,便是在宋连州的尸骨上看出了数斯的手法。 作为推动原主和赵璟决裂的见证者,他哪里敢堂而皇之地邀她入帐呢,这不是上赶着暴露么?眼下他也只能另寻良策曲线救国了:“你能找到她吗?” 宋随点了点头,联想到他的身体近况,便决定伺机出京一趟:“能。不过,需要花费一些时日。” “那你去……”停了停,宋微寒又斟酌片刻,还是决定把他留在身边:“罢了,还是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找她,小心些,切莫声张出去。” “是。”宋随也不含糊,当即打消了先前的念头,出门找人去了。 等他走后,宋微寒也彻底宽了心,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而彼时,赵璟还气若游丝地躺在地牢里。 思及数日前的探视,他不禁拧起双眉,不知从何时起,宋微寒的行径越来越怪异,精神气也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常常一坐就是一天,嘴里也总是念着婧未的名字,一度让他误认为这两人生了分歧。 可再见时,这人忽然又精神了,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试探、愧疚,以及莫可名状的惶恐,他这是又遇见什么事了? 沉思半晌后,赵璟的眉毛慢慢舒缓下来,眼底也浮现丝丝笑意。不出意外,他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第6章妄动杀心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乐浪郡王宋微寒为官清廉,文武兼备,有逸群之才,着即册封为乐安王。皇帝年幼,令乐安王监国,官赐正一品。克承清白之风,嘉兹报政,用慰显扬之志,畀以殊荣。钦此——”御前公公声如洪钟,一字一句撞击着在场众人的心。 “谢主隆恩。”宋微寒行至殿中,掀开衣摆跪了下去,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朗声应道:“臣定不辱命。” 此后,殿前公公又陆续宣读了一批圣旨,无非是一些官员的升降,本无异常之处,但其中一人却引起了宋微寒的注意——现太尉、原车骑将军盛观。 遵循原主的记忆,这个人应当是赵璟的人,同时也兼有另一重身份——九皇子、不,如今应该说是逍遥王的外祖父了。 虽同为外戚,但这位盛太尉原先并不显山露水,在朝中摸爬滚打数十年,也不过只是个四品闲职,“他”也是偶然在靖王府见过一次。 如今赵璟落马,此人却反倒连连升迁了?以太后的人脉,不可能不知道他曾经为赵璟效命,还是说这个人…和原主一样,也是假意投诚赵璟? 不对,这件事绝没有这么简单。 思及此,宋微寒转过脸,狐疑地看了看站在对面的男人——逍遥王赵琅。像是有所感应似的,那人也侧过脸冲他点了点头,见状他不禁疑虑更盛。 赵琅一心问道,从未登过朝堂,且依照祖训,他应该被遣往封地才是,如今却好好地站在自己对面,再加之适才被迁为太尉的母家,这其中恐怕大有学问。 他本不愿怀疑赵琅,此人是他笔下唯一的清流,也是他极欣赏的一个人物。但不知何故,真正见了这个人后,他反而深觉不安,总觉得在他风平浪静的表相下还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看来,他得好好查一查这两个人了。 不出意外,朝会一散,太后就找上门了。他早有准备,因而自始至终对答如流,端的是一副无辜做派。然而,对方并未提及半点昨日之事,而是给他派了个任务。 第7章 “新皇登基,按例应由他主持冬祭之事,但他少不经事,多少有些力不从心。”太后抿了口茶,继续道:“哀家的意思,是交给你来办。” “天神地祗自古由君皇主祭,臣位卑福薄,恐难担圣命。”宋微寒迅速低下头,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你都担不了,还有谁能担?”对于他的拒绝,太后很满意,尚且知道推辞,就代表他心里还有皇帝,还有她这个太后。如此,她才能更放心地用他来巩固宋家在朝中的地位。 “难不成让哀家这个妇人去,亦或是逍遥王?羲和,你是哀家的亲侄子,这些事交给你办,哀家才能放心。” 宋微寒还想推拒,却被她截胡:“你向来懂事,这一次也必然不会忤逆哀家。” “……臣谨遵太后懿旨。”既然太后您执意如此,那他也就只好却之不恭了。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末了也不忘语带双关:“你好好干,切莫让哀家失望。” “是。”宋微寒暗暗失笑,他还道太后不会提昨天的事,看来是在这边等着他呢。 下一刻,他忽然想起太后刚刚提到赵琅,便打算趁机套套他的底细:“启禀太后,臣有一事不明,还请您指点一二。” 太后微微挑眉:“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且说来听听。” 宋微寒蹙起眉,佯作率直道:“这...依照礼法,逍遥王本该遣往封地,如今何故留在建康了?” “这是皇帝的意思。你也知道,他只剩下赵璟、赵琅这两个兄弟,前者又是个心思阴毒的,唯有这逍遥王,平日里和他还算亲近。”太后叹了声,淡淡道:“皇帝年幼,尚不懂权力纷争,他顾念兄弟情分,哀家也就随他去了。” 虽说太后神色无异,但宋微寒还是从她的话里察觉出一丝轻蔑,看来问题主要还是出在太尉身上。知道这些,后面的问题也就没有说的必要了,当然,估计也问不出甚么东西了。 “原是如此,谢太后赐教。”言罢,宋微寒又毕恭毕敬地朝她作了一揖。 “既然话说清了,你就先下去吧。”太后拢了拢袖子,手里捻着珠串,阖上眼不再看他。 “臣告退。”太后放行,宋微寒也乐得自在。 不等他离开,太后忽然出声叫住他,却并未睁开眼:“羲和,姑母知你饱经罹难苦楚,能爬到今日这个位置极其不易,望你日后安分守己,莫要自毁前程。叶家那位,还是早些断了好。” 宋微寒定定地看着她,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这番话里究竟掺了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但他面上还是允了:“侄儿谨记姑母教诲。” …… 宋微寒抵达王府时,府门上的匾额已经被换下了,可见礼部办事效率之快。 “王爷。”立在门外的守卫见他回来,急忙上前禀报:“叶小姐来了。” 叶芷? 骤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宋微寒禁不住有些失神,自他来此之后,便一直被琐事缠身,也就无暇去见叶芷。如今正主来了,那些掩在心底的期待也快藏不住了:“她人在哪?” 不过,此女天资聪颖,与原主更是关系甚密,他还是得小心着提防点,以免节外生枝。 守卫答道:“回禀王爷,叶小姐在地牢。” “什么?!”宋微寒闻言脸色剧变。让她见了赵璟,赵璟还能有活路么?思及此,他快步冲进府里,远远便见着一黄衣女子站在地牢出口处。 见他过来,叶芷当即迎了上去,笑着打趣道:“怎么跑得这么快,满头大汗的,就算想见我,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赵璟呢?”看着这张笑盈盈的脸,宋微寒心里却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赵璟?他就在里面啊。”提及赵璟,叶芷的目光微微一闪,连明媚笑容里也添了几分牵强。 宋微寒蹙起眉,不打算再与她多作周旋,提脚便准备进地牢,却被她再次拦住去路:“你现在不能进去!”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被男人的嘶吼声打断,不由眼皮一跳,再顾不得身份暴露,扯开身前的叶芷就径直冲了进去。 地牢里灯火通明,他很快就寻到了关押赵璟的牢房,可下一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迈不动步子。 “你在做什么!”话是对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说的,但宋微寒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赵璟身上。 视线向下,只见一中年男子正跪在赵璟身前,手里执着一柄月牙刀。那是一把三尺短刀,刀口柔钝不齐,刀面却闪着冰冷寒芒,哪个男人看了不得下身一凉? 闻得这声惊惶的质问,男人转过身来,见是他立刻退到一边,面色尴尬:“王爷……” “本王问你,你在做什么?”宋微寒沉声重述道。他实在无法描述自己看到的景象,更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赵璟比初见时更狼狈了,双臂被镣铐吊着,手腕处渗出的血珠染红了袖口,本就单薄的下衣被撕得破破烂烂,只勉强遮到膝上五寸。 再看他的膝下,还摆着另两把刀,却不像男人手里的那把钝刀,这两把十分锋利,刀尖似乎还冒着森寒冷气。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补救工具,若他再晚一步,赵璟即便不死于宫刑,也要尝尽鲜血流尽的折磨。 “回王爷,小的...小的......”男人肩膀一颤,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等他说完,宋微寒已快步上前,脱下外衫紧紧裹住狼狈的男人,却见他正用一双阴寒的眼死死盯住自己,他心尖一颤,手下力道不减反增。 “别动。”他辖制住赵璟,好叫他不能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一面软下语气哄着:“没事了,我已经来了。” “杀…了他。”赵璟的嗓子已经哑得不行,每说一个字,都犹如枯枝划过平地,撕扯着宋微寒的心。 但…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呐! 赵璟可不会管他的心情:“现、现在......”现在就杀了,就在他眼前。 宋微寒撇开眼,万千心绪涌上胸口,他白着一张脸,下意识高声呼喊宋随:“行之,行之,宋行之!宋随!” “属下在。”宋随匆匆跑进地牢,也不由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同为男人,只一眼便觉脚底生寒。 “把……把人杀了,就在这里。”自始至终,宋微寒都没敢看他,除了忧心身份暴露,更多的则是惶恐。 他可以清晰感知到怀中之人已经冷静下来,可自己的手却还在不可遏制地打着颤。事出突然,他分不清自己究竟在怕什么,是怕要人性命,还是另有原因,他不知道,也没法静下心去思考。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的知错了,是叶姑娘让小的做的,小的什么也没做啊!”一听他这话,男人当即连连叩首,一边口不择言地为自己申辩着。 但宋微寒此刻必须得给赵璟一个交代:“动手。” “我看谁敢!”叶芷缓步走了过来,面色不善地盯着二人。 宋微寒正要说话,却陡然对上赵璟阴沉的目光,他闭上眼,咬牙开口:“行之,告诉她,这个人…到底犯了哪宗罪。” 宋随上前一步,朗声道:“按大乾律,此人以下犯上,私自刑辱亲王,置天家威严于无地,虽行事未遂,然谋逆之心已昭然若揭,论罪、当诛。” 宋微寒缓缓闭上眼,嘶哑道:“现在,你该知道怎么做了。” “是。”刀起刀落,男人的求饶声也随之戛然而止,刺鼻的血腥味迅速充斥了整间牢房。 叶芷禁不住倒退一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半张着口,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而这时,男人略显生硬的声音却先一步传来—— “行之,送叶小姐...回府。” 第7章与虎谋皮 比起对赵璟的新奇,宋微寒私心里是更偏向叶芷的——那个由他一手塑造的女主角,是他悉心养成的女儿,也是他承载情感的爱人。 可他们的初遇实在太不美好,少女娇艳的面庞和紧紧抿起的唇角,让他从如梦似幻的云端骤然坠醒过来—— 要想履行和晏书的约定,势必要摆脱自己从前的身份,他不能再以作者自居,更无法成为另一个宋微寒。 可这一切,当真值得么? 他抬眼看向叶芷、宋随二人,再将目光转向赵璟,五指微微松开,随即又加重了手下力道。 他现在抓住的,不仅仅是和晏书的约定。 血腥味涌入鼻腔,宋微寒的目光也渐渐冷静下来:“行之,送叶小姐回府。” 宋随眼中似有惊疑,面上却一如既往地从容:“叶小姐,请。” 可少女显然还没意识到眼前人已非心上人,她无法忍受这样的落差,连质问都显得有些莽撞:“宋羲和,你什么意思?” 男人的血一旦冷下来,温柔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疏离:“如卿所闻。” 叶芷震惊地看着他,正要发问却陡地怔在原地,她从未在这个人身上见到如此空洞的目光,即便套了个柔情的躯壳,却依旧难掩眼底的荒芜。 第8章 黯淡,是她此刻所能想到最适合的词。 恍惚间,她想起二人初遇的那一日,北地世子入京,百姓夹道,靖昭王亲迎,漫天曦光打下来,她藏在护卫兵里,躲闪之间忽然对上一道暄和藏笑的目光。 而这一刻,火光里映出来的只有一双失落的眼。 她不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看向狼狈至极的赵璟,朦胧视线里,藏在记忆深处的少年缓缓与之重叠,长久之后,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屈服。 少女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牵着一抹亮丽的鹅黄,迅速消失在男人的视线里,至此,拥挤的囚笼里便只剩下一片暗色。一如宋微寒对她的幻想,在现实映照下,成了潮褪后空无一物的沙地。 “你抖什么?”这边赵璟已经彻底冷静下来,随之也察觉到身侧之人正抖得像筛糠似的。 宋微寒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本能。一条鲜活的生命,因自己的一句话顷刻消逝,初看时已是悲痛难忍,再一眼下去顿觉脊背生寒。 权力这东西,好时好,坏时也坏得很。 “想去追就去追。”赵璟只当他是因情所伤,遂挣扎着甩开他的手:“放开。” 宋微寒呼出一口浊气,艰难出声:“我……” 赵璟正欲出言讥讽,忽然身子一轻,人也被他抱了起来,登时脸色一沉,冷声呵斥道:“你做什么?” “我带你离开。”这人看着削瘦,身子骨倒还算有分量,只希望能早日替他养好这身伤,否则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开口提要求。 思及此,宋微寒将目光转向立在一侧的宋随,强自按下心中的不安:“行之,把锁打开。” 听到要出去,赵璟立马安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心里直发冷笑,果然,自己的好日子还没死绝呢。 宋微寒的面色却不太好看,今日之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得先把人带出去,以防再出不测。至于自己的身份是否会因此败露,还是得容后再想其他法子弥补。 ...... “李大夫,他的伤势如何?”看着沉默的男人,宋微寒一时也有些摸不出他的心思,只好将注意力转向一侧的灰发老者。 “回禀王爷,靖王殿下手臂上的伤只伤及皮肉,并无大碍,等小人开上几副外敷的药,不多时便能痊愈。只是,他这一身筋骨和脸,却......”褐衣老者面露难色,迟疑道:“却是要耗上好些时日了。” 宋微寒没想到这大夫竟会认得赵璟,心底也不由暗暗讶异起他的威名之远,面上却分毫不动:“无碍,你只需替他治了这身皮肉伤即可,余下本王自有考量。” 老者连声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写药方。” 宋微寒缓缓堆起笑,轻声道:“今日之事,还请李大夫不要说出去。” 赵璟“谋反”在朝中已是心照不宣,但他一直被锁在乐安王府里,罪名迟迟未定,民间自然也没有传出什么风声,加之其身份特殊,如今更不能再让旁人知道他的行踪。 看着赵璟这一身来历不明的伤,老者自然也不敢多话:“王爷放心,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宋微寒满意地点了点头,高声唤道:“来人,随李大夫去抓药。” 待老者离开,他才不紧不慢地回到赵璟身边,意外发现这人竟已睡下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身边。 他来这里不过数日,所遇之事却一件比一件离奇。先是无故成了笔下的男主角,再是知道自己的处境皆已脱离掌控,在没有任何预知能力加持下,未来…他真的能够凭借一己之身逆转乾坤么? 想到此处,他又是一叹,无言望天。 彼时的宋微寒尚不知道,从此刻起,他的故事早已不再是孑然一身,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欢呼、怜悯、掠夺、慈悲……千万种情绪纠缠在一起,才成就了他们共同的人生。 “宋…羲和。”正这时,一道男声突然从死寂里缓缓响起。 宋微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强自抚平心绪,一边佯作轻快:“你醒了?” “嗯。”赵璟随意应了一声,身在虎口,他如何敢睡? 周遭再次静了下来,宋微寒抿了抿唇,生硬地扯着话题:“你感觉如何?身上的伤……” 赵璟平静地看着他,不置一词。 宋微寒更是窘迫:“你就不想问些什么?比如我突然.....” 赵璟仍是那副波澜不起的表情:“你想说什么就说。” 宋微寒喉咙一哽,隐约察觉到他话语里的轻蔑,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是误会了什么,遂敛下略显僵硬的笑容,解释道:“我不知道今日的事。” 赵璟直直盯住他,并未应声。 宋微寒顿时无言,停滞半晌后,又坐回椅子,撇开眼不去看他:“你睡吧,我守着你。” 赵璟微微歪过头,兀地露出些笑来,却因这张面目全非的脸显得异常狰狞:“我怕这一觉过去,就再没有张口的机会了。” “不会再出事了。”男人一如既往的恶劣,反而让宋微寒安了心。但紧跟着,他的心又提了起来,今日之事着实蹊跷,以叶芷的为人,决不会贸然行出此等出格之事,何况还是这等阴毒的法子…… 与其说是羞辱,不如说是想断了他复位的路。 正当他思索之际,宋随无声站到门口,他先是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赵璟,再将目光转向宋微寒,两眼虚虚一眯,思绪回转之间,眼里的疑虑也渐渐掩了下去:“王爷。” 宋微寒神思一停,下意识看了一眼赵璟,见他闭了眼才又看向宋随:“你随本王出来。” 宋随无声看着这一切:“是。” 宋微寒站在屋外,声音也压得极低:“你去查查,这两日…未儿可是见过什么人?” “是。”宋随顿了顿,忽然开口问道:“属下多嘴,王爷可是与叶小姐……起了龃龉?” “你多想了。”宋微寒顿了顿,知道自己对叶芷的态度太过反常,遂耐心解释道:“事出突然,本王也是一时糊涂,此刻静下心来想,才察觉她今日有些不对劲。 未儿天性纯良,纵是与赵璟有大仇,也决不会想出此等阴毒的法子,本王担心她这是着了有心之人的道。” 宋随颔首,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王爷放心,属下这就去查。” “还有那位李大夫,过几日你找人把他送出城,别让他再回来。”停了停,宋微寒又补充道:“削爵诏书一日未下,赵璟就还是大乾的靖王,这些你可要记好了。” 宋随身子一沉,心领神会:“王爷放心,今日之事,不会再有下一次。” “嗯,你下去罢。”言罢,宋微寒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子。 晚间,夜色渐沉,四下一片沉寂,一缕白烟从紫金香炉里幽幽直上,正这时,躺在床上的男人却陡然睁开眼,在短暂失神后,彻底清醒。 思绪回还,赵璟不禁拧紧了眉,念及宋微寒和宋随说的话,他眯着眼思索片刻,脑海里忽然映出一张冷清的脸,心里多少有了计较。 想来是有人见赵琼登上帝位,生出异心了。 嗅到熟悉的香味,他撑起身子往外一望,悬起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他还道自己被关了太久,没了警惕心,原来是这屋里掺了千亩香。 “你醒了?”宋微寒一进屋,便见他正对着自己坐过的地方发呆,不由失笑:“你睡得太沉,我怕你起了会饿,便让人煮了些粥。” 赵璟无声地看着他,如同这夜色一般沉寂。 “不过,你可能还要再等上一会才能吃到。”宋微寒再次坐到他身边,忽然提声唤道:“赵云起。” 男人的嗓子有些哑了:“什么?”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第8章两相生厌 原以为赵璟至多是性子沉了些,不想他还是个不好伺候的主。 自他稍作恢复后,便再不许旁人接近,底下人也只得把伤药、饭菜放在一边,随后远远地退出殿外。 这一日,宋微寒方行至右偏殿,入眼便是一列侍人一字排开站在殿外,不免心生疑惑,遂抬步上前高声问询:“你们这是做什么?” 侍人们面面相觑,迟疑道:“回禀王爷,靖...靖王殿下不许有人近身伺候,奴才们便留在殿外静候差遣。” 宋微寒沉下眉:“既有此事,何不早早禀报?” 侍人们更是慌张:“是殿下不许奴才们说出去,奴才......” 先前在地牢发生的事始终萦绕在宋微寒心头,以至于话一脱口,便不由添了三分严厉:“究竟是靖王不许,还是你们疏于伺候?” 几人连忙辩解道:“奴才不敢欺瞒王爷,的确是靖王有言在先.......” 见他们并非阳奉阴违,宋微寒这才缓下语气,也无意为难:“既然靖王不欲让人伺候,你们也就不用再留在这了,都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结群陆续退出偏殿。 第9章 内室里,赵璟正忍着痛意去拿放在春凳上的食盒,但他实在高估了自己的恢复程度,手下力道一时没收住,食盒应声而倒,关键时刻,一只指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了它。 赵璟抬眼望去,只见来人逆着光站在自己眼前,双唇翕动:“既然伤还没好,为何不让人伺候?” 青年的声音不高不低,略带些嗔怪,却又不失柔情,再配上他那副颇有质感的好嗓子,怕是没有哪个闺门女儿能抵挡住他的温柔攻势,但不巧,赵璟是个男人,也不想承他的情:“我自己可以。” 宋微寒扬起手里的食盒,打趣道:“这就是你说的可以?” 赵璟自知理亏,遂闷嗓一哼,不再应声。 宋微寒抿唇一笑,顾自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摆在春凳上。再挑起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在米饭上,随后用勺子一同舀起递到他面前,声量抬了抬:“来。” 赵璟略一退身,脸上却纹丝不动,数息之后,终于垂首把饭吃了。 见状,宋微寒悄悄松了口气,一抬眼便对上他探索的视线,只见桀骜的男人正高抬着下巴指了指其他菜,他暗自发笑,面上却不紧不慢地伺候着。 待赵璟用完膳,他又盛了清汤递过去。这一次,眼前人却颤颤巍巍伸出手,略一沉吟后,他把温热的汤碗放到了男人手里。 然而,尽管他慎之再慎,赵璟却还是没能承受住这股突如其来的重力,幸而他眼疾手快迅速托住男人骤然下垂的手,但即便如此,汤水还是洒了二人满手。 赵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沉默地看着自己湿濡的手,正这时,一人握起他手里的碗。 宋微寒用帕子替他擦干双手,然后再把汤碗放回他手上,另一只手则托在下面举到他眼前,不置一词。 自始至终,赵璟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未因他的体贴而宽慰半分。 宋微寒垂着眼,神色泰然,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赵璟阴冷的注目。 这边宋随一进门,便瞧见向来不沾阳春水的主子正任劳任怨地伺候着昔日夙敌,不由面色一凛,多看了两眼。 察觉到他的视线,宋微寒暗暗敛下眼,起身好整以暇地看向他:“水备好了?” “是。”宋随垂首。 “好。”停了停,宋微寒又道:“挑个机灵点的小厮送过来。” 宋随应声称是,提脚离了此处。 恢复些力气的男人饶有兴致地审视着他,忽然道:“你似乎很…不放心他?” 宋微寒身形一僵,背着他努力调整好情绪,才笑着回看向他:“行之少年时就跟着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赵璟长长地“哦”了一声,别有深意道:“那就是不放心我了。” 宋微寒不动声色眯了眯眼,慢悠悠地坐到床边,缓声揶揄道:“是,怕你跳起来咬死我。” “说不定会。”赵璟挑起眉,笑意深深地将他从上至下扫了个遍,幽幽开口:“毕竟这也不是什么罕事。” 宋微寒顿时笑不出来了,正无言间又听他岔开话题:“我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需要服侍。” 看着收起笑容的男人,宋微寒胸口一颤,面上却仍强自镇定:“放心,他不是来照顾你的。若非我今日来看你,怕是连你死在这儿都不知道。” 赵璟慢声道:“你还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宋微寒无奈一叹,作势就要把他抱起来:“看来你恢复了不少。” 赵璟当即按住他的手,满眼戒备:“你做什么?” “沐浴。”赵璟的手劲尚未恢复,宋微寒很轻易就挣开了他:“再这么闷着,你怕是要馊在这儿了。” 闻言,赵璟也噤了声,耐下性子勉强接受了这个略显屈辱的姿势。 宋微寒将人抱到隔壁耳房,并随手将他放在软榻上,接着独自走近浴桶舀了些水浇在手上,又撩起袖子往手臂上浇了些。 赵璟似有不解,却也只是眯了眯眼,并未出声。 确定水温适中后,宋微寒再次走近他:“自己脱,还是我来帮你。” 巨大的阴影落下来,赵璟立即撇开脸:“我自己来。” “好。”察觉到他的厌弃,宋微寒心中一阵无力,遂指向屏风温声提醒:“我就在这后面,有需要就叫我。” 言罢,也不等他回应,径直走到屏风后,背过身站着,只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给他。 确保他离开后,赵璟迅速扫了一眼周遭环境,双唇紧抿,也不知想了什么。 长时间听不到动静,宋微寒不由有些疑惑,遂开口问道:“赵…云起?” 正想着,男人略显生硬的声音传了过来:“进来。” 宋微寒心中一叹,正要动身却被他再次喝住:“把眼睛闭上,你要是敢睁开,我就挖了你这对招子。” 宋微寒一时哽住,暗自纳罕道,都是男人,有什么看不得的,却也言听计从,闭着眼摸了出去。 视线不明,其余四感便格外灵活,以至于赵璟微弱的气息都变得触手可寻。但手下最先摸到的,是温热的肢体。 结实的肤感让他登时一怔,不想赵璟的体态竟如此硬朗,看来即便是牢房里的粗食杂粮,他也照收不误。这么一想,确实也符合他惜命的风格,之前的写法果然是自己一厢情愿了。 他摸着路将人放进浴桶里,却因下手不稳被水溅了一脸。他张了张口,缓缓呼出一口气:“能撑住么?” 赵璟扬起脸,猝不及防对上一对轻颤着的长睫,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视线向下,可以清晰看见对方微微滚动的喉结,恰这时,一颗透亮的水珠缓缓滑进了他的衣领里。 见他不说话,宋微寒不解地歪过脸,轻声问道:“怎么了?撑不住?” “放手吧。”冷冽的男声传了过来。 宋微寒颔首:“我再去弄点热水,你有事就喊一声。” 依然没有回应,宋微寒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耐心问道:“怎么不说话?可是水太凉了,还是碰着伤口了?” 长久之后,空旷的房间里才传来赵璟的声音:“你话太多了。” 听他依然有心思挖苦自己,宋微寒反而放心了,遂也出声调侃道:“我这不是怕万一日后犯在你手里,你能顾及今日情分,对我宽待一二。” 似乎是这话很受用,赵璟也没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只是道出一句:“水冷了。” “我去去就来。”宋微寒莞尔一笑,转身出了耳房。 如此一来二去,等赵璟再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月明天晚,秋河凝白。赵璟倚在床上假寐,安安静静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有人推门而进,青年柔和敦厚的声音在寂夜里缓缓响起:“你睡了吗?” 良久,赵璟才应声道:“睡了。” 宋微寒窘迫一笑,状似无意地坐到他不远处,故作轻快道:“我是不是吵着你了?” 赵璟哼了声,示意他有屁快放。 宋微寒抿直唇,数息后,道:“那…你睡吧。” 赵璟睁开眼:“什么?” “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青年的声音还带着些许夜色的冷清,语气却柔和得如同深冬里的暖阳。 赵璟静默半晌,终于在死寂里缓缓开口:“你是何时发现的?” 宋微寒暗暗在心底回了句,你的黑眼圈已经堪比国宝了,面上却仍一派温情:“我猜的。你睡吧,我守在这。” 话音刚落,便听平稳的呼吸声从里面传来,他不禁屏住气息,再三确认对方是真的睡着了,才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明月低垂,月光如水一般落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赵璟忽觉喉咙发痒,嗓子也干得不行,他急切地需要水,两眼一睁人便醒了。 他强撑起身子,四下一扫,一个漆黑的人影骤然撞进视线里,待看清是宋微寒后,他先是一怔,随即忆起昨夜他说过的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闷声一哼,旋身倒了回去,半月前的对话也在寂夜里慢慢荡开。 “赵云起,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赵璟挑眉示意他继续,心中暗道: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藏不住狐狸尾巴。 宋微寒敛下目光,低声道:“有人想杀我。” 赵璟略一颔首,似乎毫不意外:“然后?” “不瞒你,我数日前遭人暗算,险些命丧黄泉。”停了停,宋微寒忽然凑到他眼前,声音压得极低:“狡兔死,走狗烹,这皇城我待不下去了。” 赵璟幽幽笑道:“既如此,你把手里的兵权交上去,再辞官归隐不就行了?” 宋微寒苦笑一声:“若如此轻易,我也不必遭受此等苦楚了。新帝年少,需得有人保驾护航,我不可无故而去,然一旦他有了掌权之心,必定也容不下我。” 赵璟弯起唇,幸灾乐祸道:“你想什么呢,他可是你的弟弟啊。” 第10章 宋微寒顿时哑口无言,思忖半晌后,决心剑走偏锋:“若他们动了未儿呢?” 不出所料,赵璟的目光果然变了一变:“你想我做什么?” 宋微寒抿着唇,心中疑虑更深,联想起适才在地牢里的异常,更觉这兄妹二人之间的关系定然另有文章。 “我要你帮我重归故土。” 赵璟乐了:“宋羲和,你莫不是被吓傻了,而今我大势已去,尚且自身难保,拿什么去帮你?” 宋微寒面色不变:“若你出去了呢?你说…他们会更担心你,还是更担心我?” 闻言,赵璟倏地收起笑,一双眼里俱是冷厉:“你想让本王给你当活靶子?你好大的胆子!” 宋微寒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喝吓了一跳,好半晌说不出话,但事到临头,已退无可退:“你先别急,我说了,这是交易。你助我脱身,我自然也会好好报答你。” 赵璟冷眼将他从头至尾扫了个遍,咄咄逼人道:“报答?你能给我什么,皇位么?” 眼见对方正中下怀,宋微寒一扫忧惧,他当即定了定神,沉着眉作苦恼状:“这……” 赵璟显然来了兴致:“你犹豫什么,既然你决心致仕,还管这江山是谁的?否则,即便你回了乐浪,未必不会再经历一次当年的无能为力,亦或是你想让你的子孙步了你的后尘?” 见他逐步入套,宋微寒见好就收,却也没有当场应下,而是道:“那你做了皇帝呢?你能轻易放过我?” 赵璟露出蛊惑的笑:“你放心,只要你乖乖放权,我自然不会为难你这个‘大功臣’。” 宋微寒又是迟疑片刻,沉声道:“我此刻还无法应下,你给我一些时间考虑。” 赵璟微微一耸肩,漫不经心道:“随你。” …… 思绪回还,他无声看向枯坐在椅子上的宋某人,面露犹疑。 他虽不会轻信宋微寒的一面之词,但他很好奇,这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铤而走险、甘愿将自己放出去?还是说,他其实已经查到了那个秘密…… 哼,天道轮回,或许是时候轮到自己坐山观虎斗了。 第9章置之死地 在这微妙的氛围里,宋、赵二人非常默契地保持着不亲不疏的距离,你来我往,点到即止。直至一月之后,事态终于有了转机。 岁末天寒,大雪纷繁而至,整个建康城被笼在一层洁白之中。 宋微寒提着一坛暖酒来偏殿时,赵璟正躺在摇椅上假寐,手里抱着一只汤婆子,好不快活。 见状,宋微寒不禁心生艳羡,自己几乎每日都在赶朝会,便是难得旬休,也得琢磨着如何与新帝及朝臣周旋,哪里有他这般自在?不过,都出来这么久了,赵璟一方为何还没有动作? 正当二人互相打量盘算之际,一道熟悉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宋羲和,你这是何意?!” 终于来了。 宋微寒无声瞥了后方一眼,随手理了理衣冠,缓步出了偏殿。 “王爷……”见他出来,宋随为难地唤了一声,一双剑眉也拧成一团。他至今还没能理清两人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只好半推半就,以全双方颜面。 “无碍,你先下去吧。”宋微寒仍是一脸云淡风轻,他随意摆了摆手,目光却正对着眼前这个满眼怒火的少女:“对了,你派人送点炭火去偏殿,这天…太冷了。” 宋随应声而去。 等人走了,宋微寒才缓缓堆起笑容,开口道:“未....” 这一声还未落地,一卷金色布帛便已狠狠砸在他脸上,他无奈一叹,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圣旨,平和而怜爱地看向她:“天物不可任意弃之啊,郡主。” 叶芷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哑声自嘲道:“看来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也是,你如今做了摄政王,若你不同意,这封圣旨也批不下来。” 言罢,少女强自弯了弯唇角,在长久挣扎后,终究还是把压在胸口的质问说了出来:“当日你应下我,待制住赵璟、扶十三皇子即位后,便会替父亲、替叶家平反,如今为何出尔反尔?” 停了停,她忽然软下语气,近乎乞求地看向他:“羲和,那日在地牢是我做错了,赵…赵璟是你重要的人质,动他,是我犯糊涂,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有事我们可以商量,你帮帮我,帮帮叶家。” “并不关那日的事,和赵璟也没有任何干系。你父亲的的确确贪了赈灾银,平反不了。 其次,赵璟并不是我的人质,皇上至今仍无任何旨意下来,也没有经过三堂会审,他仍是我大乾的正一品京官,是先皇的嫡长子,你贸然对他下手,这是欺天的死罪。” 宋微寒掸了掸圣旨上的雪,径直递过去:“皇上仁厚,念在你从龙有功,不再追责你父亲的罪孽,甚而破例赐你郡主封号,准许你重建叶家。如此,你还有何不满意?” 闻言,叶芷当即变了脸,一字一句反问道:“若非赵璟从中引诱,我叶家怎会遭此祸难?我在他身边整整藏了三年,日复一日地装痴扮傻,难道就是为了这么一个郡主封号?” 少女的失态,让宋微寒禁不住胸口一窒,他急忙沉下心,说出口的话也越发苛责:“若你父亲没有贪赃的心,任旁人如何诱导,他都不会碰一分一毫的赈灾银。” 叶芷咬紧牙关,仍不死心道:“可我叶家数十口人命又该如何去算?他们是无辜的。” “荆州百姓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你真正该去怨、去恨的,是你的父亲。”万千心绪涌上胸口,宋微寒自认并无所谓的济世之心,但眼下这番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却是压制她的最好办法:“若他心里有你们,断不会去冒这个险。何况,他中饱私囊、监守自盗,还有何颜面平反,又该如何平反?” 叶芷身形一滞,顷刻间仿若失语,她怔怔地仰着脸,任由大雪欺身,满鬓白絮,只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此景入眼,宋微寒更觉苦痛,他不断在心底提醒着自己的身份,却始终不敢再直面对上她的目光。 长久的沉默和犹豫后,他终于勉强定住神,上前将圣旨轻轻放进她手里,似在劝慰她,又像是在安抚自己:“人活着,不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累。” 叶芷怔愣地接过圣旨,五指却不自觉收拢成拳,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再看他一眼,睫毛颤颤,雪落在唇间,终究还是转身顾自出了内庭。 宋微寒却仍旧立在原处,目光追随着那抹渐行渐远的倩影,无奈苦笑:“对不住,如果…对不住,我不是你真正想见到的那个人……” “王爷……”低哑的男声再次响起。 宋微寒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转身警惕地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紧跟着又陡地反应过来,故作轻松地唤了一声:“行之,你怎么还在这儿?” 宋随却一脸认真:“王爷在哪里,宋随就在哪里。” 宋微寒更是心惊:“适才的事,你都看见了。” “是。”宋随直言承认,他适才站在不远处,自然将二人的所有表现统统收于眼内。男人的隐忍与悲悯,女人的苦痛与挣扎,争锋相对的两个人,却更像是在自我讨伐。 那一刻,他忽然茅塞顿开,所有的不理解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思及此,他微微抿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低声宽慰:“属下明白,您做了乐安王之后,许多事便不能再随心所欲。叶姑娘是罪臣遗孤,一言一行皆被察于眼下,更遑论她那日险些害了靖王,已是犯下大忌。只有您远离她,才能将旁人的视线引到别处,这也是保全她最好的办法。” 一番话下来,宋微寒也不知该说是震撼、还是害怕了,他自认隐晦至极的私心,竟被他一语道破。 他和晏书有约在先,本该一心一意向着赵璟。可即便认清了自己永远无法替代原主的事实,却仍旧不能真正将叶芷置之度外。 于是,他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做下这一连串有违常理的事,为的就是将她永远送出这场逆流,即便也因此伤了她的心。 但,人活着是可以没有爱情的。 至于那个被他占据身体、不知死活的“宋微寒”,被怨恨也好,被诋毁也罢,活着的人总归要比故去的人更重要。 然而,他的私心却被这个原主最亲近的人轻易参破。 看着一脸正色的男人,宋微寒缓缓扬起笑,轻声问道:“我还是从前那个我么?” 宋随略一颔首,温声道:“您和从前并无不同,若一定要说有改变,便是多了三分先王爷的气魄与自持。” 闻言,宋微寒的心顿时落了下来,随即又起了他念:“附耳过来,本王要你去做一件事。” 宋随默然听令上前。 宋微寒一手掩在唇前,压低声音:“先帝殡天当日,曾写了两封遗诏,其中一封是令靖王继位的,你去替本王查一查,当日在宫中侍疾的大臣里究竟是谁拿了这封诏书。此事系关重大,切不可走露风声。” 第11章 宋随眼中流出惊异,旋即沉声道:“是。”言罢,便匆匆赴命离去。 等他走后,宋微寒才缓缓放松肢体:“行之,你可莫要让我失望,否则……”否则,你如此善谋多智,我也容不下你了。 短暂失神后,他提脚再次进了偏殿,率先入眼的,是某人自饮的场景。他迅速调整情绪,轻快道:“怎么不等我?” 赵璟的目光随意地落在酒盏上,淡淡道:“又不是全给你吃了,急什么?” 宋微寒无奈莞尔,也不再回话,径直上前给自己倒了一盏。酒水入腹,全身顿时热腾腾地烧了起来,压抑的心情也仿佛跟着这暖意荡开而去。 “难受么?”忽然,赵璟没由来地问出一句。 宋微寒手下一顿,随即将目光转向他,只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面上一片沉寂,教人猜不出他的心思。 可宋微寒并不愿与他分享自己的困境,遂含糊道:“这酒你吃就吃了,我有甚么好难受的?” 赵璟倏地对上他的视线,意有所指道:“看来,鬼门关走一趟,你想通了许多事。” 宋微寒对此不置可否,径直道:“赵璟,你和我说说,你现存的兵力,可以直接推翻新帝吗?”酒壮怂人胆,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闻言,赵璟的目光猛不迭阴了下来,然下一刻,他又骤然露出笑,反问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宋微寒凑近了些:“既要结盟,总得互相透点底罢?” 赵璟状似领悟地点了点头,言语间却仍满是尖锐刻薄:“谁告诉你、我和你结盟了?而今是你有求于我,我不计前嫌、大发慈悲帮一帮你,你可别弄混了。” 宋微寒一时哽住,但他确实也并不急于这一时:“总有一日,你会告诉我的。” 赵璟扬起眉,笑意深深:“你就这么自信?” 宋微寒却是一脸正色:“是。” 对于他的“自信”,赵璟并未表现出任何的不满,他倒要看看,这个人还能怎么博取自己的倾心。 “有一件事,我务必先提醒你,冬祭将至,肃帝的尊号也将正式编入宗谱,你若有其他想法,我会尽力配合你。”宋微寒一边说,一边仔细审视着他的脸,奈何赵璟纹丝不动,见状,他心里也益发诧异起来。 “我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想法?”停了停,赵璟回以毫不遮掩的扫视:“听你这话,你似乎比我更急着拉他下台啊。” 宋微寒并未被他的试探和讽刺吓退,仍悠然自若道:“我这不是怕他占了先机,往后再想复位,可就没有此刻这么轻松了。至少,言官这边不太好处置。” 很显然,他高估了赵璟的善心:“区区几个言官,杀了就是。” 宋微寒顿时惊叹得直抽气,但他并不想错过任何能捕捉赵璟真实想法的机会:“这样,你把你的计划给我透露一二,也好给我一个方向尽快展现诚意?” 赵璟冷哼一声,从容地把问题抛了回去:“既然你有心在本王面前表现,不如先按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如此,本王才能看看这数月以来,你究竟有哪些长进,对吧?” 宋微寒沉吟半刻,终究认命:“好。” 言罢,他举起酒盏自发碰了碰赵璟的,朗声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赵璟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酒盏,也不知想了什么,数息之后,仰首将酒一饮而尽。 “可。” 第10章投石问路 近日里,老御史范于飞的眼皮总是突突直跳,左眼跳完右眼跳,久久不得安生。 老话常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这莫非是祸福相依的兆头? 其妻姚氏见了,嗔怪道:“你又自己唬自己,那些个风言风语哪有准头的。” 停了停,又温声安抚他:“自新皇登基以来,你便称病避世,数月来也不见有人来问,估摸一时半会也没人能记起你。” 范于飞闻言,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到底是老了,不中用喽。” 姚氏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家仆匆匆来报:“老爷,老爷,王、王爷来了!” 范于飞咧嘴一笑,并不多在意:“王爷?哪个王爷?” 姚氏双眉微皱,忧道:“你当真老糊涂了,这建康城里还能有哪个王爷?” 此话一出,范于飞倏然一惊,昏暗的眸子里闪过点点精光:“宋羲和!他来做什么?” 言罢,立即颤巍巍直起身,追问道:“人到哪了?” 家仆回道:“已经到会客厅了。” “快,扶老夫过去。”范于飞搭上他的手,方走了两步,又回头望向发妻,神情凝重,“你就留在这里,哪也不要去。” 姚氏的脸色也随即沉了起来:“妾身明白。” 这厢范于飞甫一行至会客厅,便见一人负手立于堂下,目光正对挂在墙上的金质匾额。只见金匾之上,赫然题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道是:君子之交。 范于飞心中一动,上前道:“老臣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闻声,宋微寒迅速收回思绪,回身扶住他欲跪不跪的身子:“今日本王冒昧拜访,范御史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谢王爷。”范于飞顺势而上,也不问他的来意:“王爷请上坐。” 宋微寒为长,理应居堂上右座,可他偏偏坐了堂下。范于飞不明白他的意思,心底却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 “本王适才瞥见这金匾上的字,心中颇有感触。”宋微寒抿了一口茶,笑问,“不知是哪位先生的字?” 范于飞半阖起眼,原本老迈的声音仿佛一下子被注入了某种力量:“此匾乃先皇所赐。” “原是如此,无怪乎本王见后亦是心头大震,感慨非常。”宋微寒似乎并不意外,但素来平淡的声音却冷不防拔高些许,颇有些拿腔作调的意思。 见状,范于飞心底疑虑更重,他与宋微寒并不熟识,但也曾听闻此子一向温润知礼,慷慨率直,却不料这竖子竟也是个心思不正的,改逆天道,扶了十三皇子上位,只差把这赵氏天下变成了他宋家的。 如今乍一看,人确实没变,神态谦恭,面上含笑,可范于飞宦海沉浮数十年,却瞧不出他这笑容背后的深意,仿佛这人就是长了这么一张带笑的面皮。 到底是不同往日了。 思及此,他暗暗一叹,长江后浪推前浪,靖王行事张狂乖僻,折在这么个人物手里,也是情理之中。 宋微寒任由他打量,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寒暄着:“本王少年时,时常听先父提及御史,此前也没什么机会登门拜访,所幸今日见到了,才深觉您正应了这‘淡如水’的美誉。” 范于飞默默收回视线,对他的奉承嗤之以鼻:“王爷过奖,倘若先乐浪王得知自己生出这么个‘碧血丹心’的儿子,想必也能‘含笑九泉’了。” 宋微寒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仍微微笑着:“先父总是向本王提及当年陪先帝打天下的旧事,也说了许多您的丰功伟绩。本王年少学浅,一直想不通大人如此高义,为何不曾封王?” 范于飞冷哼一声,淡淡道:“昔日陪先帝打天下的人多了去了,倘个个都要封王,岂非遍地都是郡王了?老臣一介文官,未曾披刀血战,自然封不得王。” 宋微寒敛眸,掩去一闪而过的得逞:“御史教训的是。只是本王私以为,您虽居后线,功劳却不比武将少半分,大人之所以没有封王,是因为您比其他人更特殊。” 飞鸟尽,良弓藏。封王是赏,亦是罚。即便先帝一贯忍让旧部,但与先乐浪王同期受封的,到最后,哪个不是下场凄惨? 范于飞虽未受封,却是正一品御史大夫,俯望百官,行监督之职,他于先帝而言,不可谓不重要。当然,最关键的是—— “本王听说,先帝临去前曾召您入殿侍疾。”言罢,宋微寒紧紧地盯住眼前的老者,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但很遗憾,范于飞的脸上除了哀伤便是苦痛,并没有他想看到的东西。 “是。”老者的目光更加暗淡了,本就沙哑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犹如枯木折枝,叫人听了不由心中一紧。 “当日,宫里宣召老臣进宫重修圣旨,那是先帝批下来的最后一道旨意,老臣一直守在殿外,却还是没能见上先帝最后一面。” 至于为何没能见到,就得问问当今的慈安太后、以及面前这位言笑晏晏的摄政王了。 宋微寒有备而来,根本没有循着他的话头接下去,而是压低声音,循循善诱道:“那么,原先那道圣旨呢?” “废弃的圣旨自然已经交由礼部销毁了。”原本听他突然提起这件事,范于飞便起了疑心,遂铤而走险主动接话,为的就是激起他的羞愧和警惕,从而将他喝退,但万万没想到,他竟如此寡廉少耻,什么话都敢说! “御史确信已经毁了?此事系关重大,您可得想清楚再回答。”宋微寒笑得无害,言语间却多了些细不可查的威胁,“彼乃天物,关乎我大乾的国运,若为有心人利用,唯恐将引起一场惊天浩劫。范御史,您一生心系社稷,切莫老来失节呐。” 第12章 “王爷放心,其中轻重、老臣比任何人都清楚。”别看范于飞老得快走不动路了,口风却严实得很。 闻言,宋微寒骤然笑了起来,直笑了三声才停下:“既如此,本王也就放心了。今日多有叨扰,大人年弱,也不便顾及本王,暂此别过。” 话音刚落,他陡地站起身,也不等范于飞回话便径直向外走,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毫不避讳道:“倘大人哪日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找本王。这东西在某人手里,只是一张废纸,但在本王手里可就不一定了。” 说罢,男人便头也不回出了范府。宋随已在府外恭候多时,见他出来立马迎了上去。 宋微寒目不斜视:“人来了吗?” 宋随摇了摇头:“尚未。” 宋微寒无声颔首,径直上了马车:“回府。” 宋随紧跟其后:“是。” 马车里,男人端坐在软榻上,身如泰山,神情冷肃。 他倒是小瞧了赵璟的人,主子身陷囹圄,不仅没有半点动静,便是他有意减少防守,竟也没有拼一把的意思,也不知赵璟怎么养的这些人。只望他今日冒闯范府,能激起一丝涟漪了。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声,他心中一动,抬声叫停宋随:“行之。” 宋随环顾左右,心领神会:“王爷可是要买糖人?”他记得,叶姑娘喜欢这小玩意。 “嗯,你去...罢了,本王亲自去。”思忖数息,宋微寒抬脚下了马车,略正衣冠后,率先一步朝着正在吆喝的男人走去。 见他过来,男人当即扬起笑容,殷勤询问:“公子要买糖人吗?” 宋微寒随意扫视着摆在面前的糖人:“不知这糖人怎么卖?” 男人比了两个手势,憨笑道:“回公子的话,五文钱一个,八文钱两个。” 宋微寒盯着他看了几眼:“好,我要一个。” “好嘞!”男人拿起竹签,头抬也不抬,“公子要捏个什么形儿的?” 宋微寒沉眉想了好一会,心里突然冒出个坏主意:“就...你看,我这个样子,能捏出来吗?” 男人愣了下,随即连连点头:“能能能,只是公子相貌如此出挑,小人恐不能捏出公子的万分之一。” 宋微寒也没真指望他能捏出个什么不得了的艺术品:“无碍,捏个形就好。” “得嘞,公子请稍等片刻。” 宋微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这熟门熟路的动作,好像确实是个行家。然而…… “公子,你的糖人。” 瞧着眼前糊成一坨的糖块,宋微寒一时无话。 人烟稀少的街道,干净崭新的炉具,满满当当的竹签,以及这堪称“一绝”的糖人。 他默默瞥向男人,心道人长得倒是标俊,活计做得也忒差了。 叹罢,他慎重地接过糖人:“行之,付钱。” 宋随应声称是,掏出钱袋极其认真地捡出五文钱递给男人。宋微寒见状,忽觉滑稽而欣慰,对他好感更甚,睿智而内敛,惜财而诚恳,甚好。 回到马车上,宋随低声追问:“王爷,可需属下派人盯着他?” “不必。”宋微寒抬眼看他,心里更是满意。 宋随不知他想,犹自问道:“那咱们?” “回府吧,这糖人化了,可就不好吃了。”宋微寒勾了勾手,望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亲近。 “你过来,本王有件事要你去做。” 第11章以退为进 “这…是什么?” 接过糖人,赵璟不由地嘴角一抽,先是瞥了眼这个不成形的“异物”,随即又质疑地看向面前微微笑着的青年。 宋微寒一脸认真道:“糖人。” 赵璟斜了他一眼:“我问的是,这捏的是什么?” 宋微寒理所当然道:“我。” 赵璟闻言嘴角微抽,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宋微寒仍是一本正经:“给你吃。” 赵璟眼尾又是一跳:“能吃?” “能。”像是怕他不信似的,宋微寒又添了句:“我看着老板捏的,没毒。” 赵璟对此不置可否,这玩意他一早便看出是谁的手笔,自然不怕掺了毒,但他也知道,这东西的滋味可算不上好:“丑。” 闻言,宋微寒作势就要把糖人拿回来:“那扔了。” 赵璟侧身躲过他的手:“你何时染上这骄奢浪掷的习气了?” “你不吃。”宋微寒面上一派无辜,心底却在暗自发笑。晏书所言果真不虚,比起在风浪里沉浮的靖王殿下,私下里的赵璟或许与寻常人并无太多不同。 这种脚踏实地的相处让他有些无措,却又莫名地安心,只希望自己也能跟着拥有崭新的人生。 眼看他神态越发柔和,赵璟心底不禁隐隐生出微妙的异样感,总觉得眼前这副祥和的场景极其诡异:“我留着看。” 宋微寒道:“你说丑。” “我乐意。”话一出口,连赵璟自己也是一怔,他微微蹙起眉,不再吭声。 “好。”宋微寒不知他想,只觉得这场面滑稽又亲切,不论赵璟有没有接收到部下的讯息,至少他们之间的氛围比先前要好上太多了。 百尺竿头,还需再接再厉。 思及此,他又看向赵璟瘫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的腿,轻声问道:“近日腿可好些了?” “嗯。”这一阵子,赵璟不是躺在摇椅上,就是瘫在床上,好吃好喝供着,自然恢复得快,但再怎么着,他如今也还只是个半残,尤其是脸上时隐时现的痛感,这才是他最在意的,希望他的脸…还能有个人样。 想到此处,他垂下眼俯视着正在替自己揉腿的青年,眉间迅速闪过一丝阴厉,只一眨眼,便已与常人无异。 宋微寒一心想着该如何才能让他放下戒备,因此也错过了他转瞬间的变化。 “再歇歇,左右这天寒地冻的,也做不了什么事。” …… 翌日早,一男子悄然进了乐安王府偏殿。观其形貌,此人可不就是那日在街边卖糖人的老板么? 乍进了这暖和的屋子,他禁不住呼了口热气,九尾说主子过得不错,不想竟真是如此。 然而下一刻,待他看清无力憔悴的男人,以及那张被烧得溃烂的脸,当即僵在原处,刚放下的心也再次绷紧。 赵璟迅速捕捉到他的异样,不由往床内挪了半步,以掩住自己此刻的狼狈:“怎么?” 朱厌顿时眼圈一红,他用力咬紧牙关,长久后,强自笑道:“无、无事,属下只是许久不曾见到主子,所以失态了。” 不等赵璟答复,他率先把话题岔开:“属下昨日不慎被乐安王察觉踪迹,还请主子责罚。” “宋羲和生性狡诈,被他发现也在情理之中,你不必自责。”虽仍有疑虑,但赵璟现在也不想纠缠这些“小事”。 紧接着,他忽然又想起昨日吃下的糖人,遂开口槽了一句:“朱厌,你不适合捏糖人,以后还是做别的。” 朱厌毫不犹豫拒绝道:“不可,这是家传手艺。” 赵璟抿唇望天,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为何要来?” 提及此事,朱厌立刻恢复正色:“自那日寒鸦渡之围,属下等人十分忧心乐安王会对主子做出不利之事,故而时刻守在王府周边以候良机。 直至昨日,属下意外发现守卫的破绽,料到这可能是乐安王设下的诱敌之计,却也只能铤而走险。所幸,终于见到主子了。” 闻言,赵璟皱了皱眉,暗自思索宋微寒此行的目的,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吩咐道:“叫狌狌不必担心,我好得很。” 看着他一身的伤,朱厌无语凝噎,只能闷着嗓子短促哼了一声。 “哭什么,我从前又不是没受过伤。”赵璟拍了拍他的发顶,安抚道:“我不在,那边还需你多照顾些,尤其是狌狌,别让他做糊涂事。” 朱厌一一点头:“嗯。” 赵璟无奈莞尔:“外面如今怎么样了?” 朱厌抹去眼角的泪痕,轻咳一声后,正色道:“自先帝驾崩后,王府被封门,宣将军也被抓了,我们四个躲得快,又没有官职在身,倒是没什么事。此外,九皇子册封逍遥王,康定侯擢升羽林丞,他们一直待在宫里,属下一时半会也见不着人。” 对此,赵璟似乎并不意外:“不必管他们,还有呢?” 朱厌继续道:“十三皇子虽已登基,但因年弱无力执政,以致朝廷上下、大大小小事宜皆交由乐安王处置。数月前,乐安王曾因忧思太甚、积劳成疾,甚至当庭昏厥,直歇了大半个月才缓过来。” 闻此,赵璟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他一早便知道宋微寒病了,没曾想竟会严重到当庭晕厥的地步。 随即他又想起这人此前提过的“暗算”,看来这病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但看他如今生龙活虎的样子,想必是已经“病愈”了。 第13章 朱厌随即补充道:“听说一连昏迷了好几日,连林太医都说已经回天乏术了。” 赵璟轻声一哼:“果然是王八命,回回都能让他逃过去。” 朱厌附和着点了点头,继续道:“乐安王甫一清醒,便被太后宣召进宫。期间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据礼部的人报,太后把原先替乐安王拟定的封号‘安’字改成了‘乐安’二字。” “偏偏添了个‘乐’字。”是想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自古天家多寡恩,宋羲和,你也终于体会到这种如履薄冰的失望了么。 朱厌接着道:“乐安王回府后,不出五日,便把太后安插在身边的细作除了个干净。” “仔细说来听听。”一听这个,赵璟顿时来了兴趣。宋微寒究竟知道了什么?公然翻脸可不像他一贯的作风。 听他问起,朱厌便把当日九尾描述的场景一字不落地重述了一遍,言语间竟不觉流出一丝敬佩和惋惜。 赵璟也笑了:“他倒是大胆。” 见他笑,朱厌也跟着笑,心中却颇为苦涩。乐安王有勇有谋,手中又有兵权,倘若他当真愿意追随效忠自家主子,或许他们的路会好走许多,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再之后,乐安王就把主子接出来了,并严令不许任何人泄露风声。”停了停,他把自己的猜测也一并说了出来:“因此,属下斗胆猜测,乐安王一早便起了将您接出来的心思,这也是属下决心铤而走险的原因之一。” 提及此事,赵璟不由再次忆起那抹明亮的鹅黄,他垂下眼,强压住这股突如其来的无力。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说到后面,朱厌倏地沉下脸,低声道:“昨日,乐安王见了老御史。” 赵璟面色骤变:“他知道了?” “是。”朱厌对此颇为不甘:“他说,那东西留在咱们手里毫无用处,倒不如给他。不过,他究竟是如何得知圣旨在老御史手中的?莫非我们之中出了叛徒?” “此事尚有待查证,不必着急。不过,有一句话他说对了,传位诏书留在我手里,确实没什么用。”赵璟眯起眼,心道宋微寒这厮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去找老御史,无疑也是自亮底牌。 朱厌仰起脸:“那...?” 赵璟沉眉:“范老那边你捎句话,让他不用担心宋羲和,守住诏书即可。” 朱厌应声称是,又听赵璟道出一句:“召瞿如进京吧。” 他先是一怔,旋即目露精光:“主子的意思是?” 赵璟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无论宋微寒究竟想做什么,既然他决心大展拳脚,自己自然也不能负了这番盛情。也好让他看看,这承平盛世下究竟藏还了多少罗刹恶鬼? “是时候…洗清我这一身污泥了。” …… 彼时,宋微寒前脚刚下朝,后脚就被请进了万寿宫。未进殿门,一阵熟悉的芬香便迎面扑来,他脚步一顿,沉寂的目光里隐隐起了疑惑。 这是…叶芷身上的沉水香。 见他来,太后招了招手,笑唤:“羲和。” “臣参见皇上。”顿了顿,宋微寒侧过身,又对着女人作了一揖:“参见太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乐安王免礼。”少年的声音尚且稚嫩,配上一本正经的表情,颇有些孩童故作老成的意思。 这还是宋微寒头一回在朝堂外见到赵琼:“谢皇上、谢太后。” “都是自家人,以后再进宫,就不需行这些个虚礼了。”停了停,女人意味深长地看向他:“皇帝孝期已满,一直吵着要见你。这些时日你们俩兄弟也没什么机会亲近,哀家还怕你们会生疏呢。” 赵琼接过太后的话,面露关切道:“朕先前听说表哥身体抱恙,现在可好些了?” “托皇上、太后洪福,臣已经痊愈了。”言罢,他再次躬下身,掩去一闪而过的困惑。 那不是一个孩子会有的眼神。 太后拢了拢耳边的鬓发,叹道:“哀家都说了,一家人不必在意这些礼节,羲和,你太刻板了。” “臣...”拘礼,总归是好的:“羲和遵旨。” 太后满意地笑了笑,提议道:“素来听闻你棋艺精湛,恰好皇帝也在,你们两比试比试,也好让哀家开开眼。” 宋微寒压下拒绝的冲动,正色道:“是。” 棋盘,是局。 赵琼执白子,宋微寒执黑子。白子为攻,黑子为守,你来我往,难解难分。 “再过几日便是冬祭了,你切记不可再像之前那般累着自己了。”太后轻呷了口茶,道:“你要学会用人,事事亲力亲为,谁还想往上爬呢?” 宋微寒敛眉称是,端的是一副好侄儿的作态。 赵琼并未在意二人的较量,只认真注视着棋盘。宋微寒棋风诡谲,虚实相映,真假难辨,虽是守,落子却极为大胆,叫他讨不着一点甜头。 而另一边的男人呢,满心里想的都是在殿门口闻到的沉水香。他有心助叶芷脱身,自然不愿再看她被卷入逆流。看来,他还是得借一借这副肉身,来缓和缓和自己和叶芷的关系了。不过,太后并不喜她,为何会召她进宫呢?只数息间,他的疑问就得到了答案—— “靖王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太后长舒了口气,幽幽开口:“一转眼就到年尾了......” 这时,赵琼也寻得契机,白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犹如抽丝剥茧般,把凝聚在棋局上的浓云理得分分明明。 霎时间,楚河汉界,将帅相逢,直斗个酣畅淋漓。不消半刻,宋微寒已是兵卒尽,将军休。 胜负已分! 宋微寒躬身退至堂下,朗声道:“臣输了,皇上圣明。” 第12章意外之喜 祭祀,源于天地和谐共生,拜天地,祭神明,祈求风调雨顺,祈祷降福免灾。 祭祀大典的前夜,宋微寒作为主持者,近乎是彻夜未眠,再三确保一切准备妥当,才稳稳坐到神像前的蒲团上,静候吉时。 屋内烟雾缭绕,经幡拂动,青年置身其中,盘腿合掌,倒的确有几分神祇的道骨仙风。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屏风后走出一个人影:“王爷,辰时已至,该更衣了。” 闻言,宋微寒缓缓睁眼,起身由他服侍换上祀服,顷刻之间便从松形鹤骨的修道士变回了伟岸庄重的乐安王。 宋随退至一旁,垂眉敛息。 扶了扶头顶的礼冠,宋微寒端起架势,率先起步:“走吧。” “是。”宋随抬步紧随其后,余光瞥向右前方的青年,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历经重重苦厄,王爷终于走出了一条坦途。先王爷、先王妃,您二老若泉下有知,如今也可以安息了。 迎着众人的注目和簇拥,宋微寒一步一步登上高台。当他踩上最后一块石阶,晨间第一缕曦光穿过群山间隙,适时照亮了他的脸。 “拜——” 随着一声高亢绵长的吟呼,红日在庄严的乐声中冉冉升起。 “再拜——” “三拜——” 俯视着高台底下乌泱泱稽首跪拜的群臣百官,宋微寒没由来恍惚了下,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虚实。 他攥了攥拳头,以此定住有些飘忽的心神。 “ 第一章程,迎神——” 在献官的指引下,宋微寒于三皇神位前一一跪拜献礼,而后退至一旁。 不多时,执事牵来一头公牛,只见它微微晃着脑袋,双目浑浊,脚步虚浮,不时哞哞两声,仿佛已经预见自己的命运。 等候多时的宋微寒见此情形,却是不动声色退后几步,心中倒数,三…二…一! “牛发癫病了!来人,快来人!抓住它!” 就在执事准备引刀割穿公牛的喉咙,后者倏而发出一声嘶力竭的哀鸣,拼着最后一搏,冲进人群,顷刻引起一阵骚乱。 “快快快!它在那儿,快抓住它!” 宋随眼疾手快跳上祭坛,带着宋微寒向高地退避。 “不必管我。”宋微寒向他递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随后独自上前,振臂高呼:“羽林军呢?!来人!快来人!” 然而事与愿违,公牛一摒往日温顺,埋头卯足了劲地直冲人群,又因它是用以供奉神明的祭品,不可轻易砍杀,谅是羽林郎手握刀枪,一时半会亦奈何不得。 宋微寒远远观望着这一切,面上虽有少许惊色,眼底却如死水一般。 正当他暗自揣摩着进宫面圣的托词时,只听底下有人高喊一声“将军”,一身着红衣玄甲的青年男子冲进人群,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牛背,用一根手腕粗细的麻绳圈住牛首,扔向人群,随后众人合力将其制服押往祭坛。 刀起刀落,这头公牛的余生便就此消逝在一声嘶哑的呜咽中。 等到一切事毕,那玄甲将军跳上高台,冲宋微寒俯首抱拳:“卑职看顾不周,请王爷责罚。” 第14章 宋微寒抬手示意他起身:“无碍,既已……”话音未落,他猛然怔住,唇微微开合,竟迟迟说不出下文。 无他,只因眼前这位千钧一发横空出世的青年将军,与被扣在他府里的男人实在是…太像了。 不仅眉眼酷似,就连鼻峰的起伏也勾勒得近乎如出一辙,但仔细端详下来,他的唇要比赵璟厚一些,下颚更宽,眼神也更为温和厚重。 如此肖似的一张脸,竟能养出全然不同的气质,无怪是自幼被先帝亲自教养长大,与赵璟命运截然相反的——康定侯沈瑞。 这具身体适时提醒他来人的身份,不等宋微寒继续回想下去,献官便已出声打断他的思绪:“王爷,这…现下该如何是好啊?” 宋微寒闻声回神,目光沉沉:“继续。” 在他的授意下,献官略去一些无关紧要的章程,将将完成了整个祭祀。 “礼毕——” 伴随献官的最后一句唱和,宋微寒心中大石应声落地,他注视着底下按序散去的人群,余光却扫向候在右侧的沈瑞。 他对沈瑞的着笔并不多,作为先帝眼跟前的红人,他大多时候扮演着一个中规中矩的角色,对原身亦秉持着不亲不疏的态度。 这一点在原身的记忆里同样得到了验证,唯一与他预想有所出入的,就只有此人貌似与赵璟交情不浅? 这倒也可以理解。 外戚之中,赵琼背靠乐浪王府,赵璟同样有南国公府作倚——作为先帝的舅家,南国公府毫无疑问更看重赵璟这个嫡长子。 而沈瑞身为南国公府长房独孙,即便不是家中长孙,未来也是袭爵的热门人选。他和赵璟相交,也是情理之中。 敛下漫无边际的思绪,宋微寒定了定神,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解决今天的烂摊子。 察觉他收回目光,沈瑞这才不着痕迹偏移视线,四下睃巡一遍,最终向前方的青年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眼。 …… 在去往皇宫的路上,宋微寒已经做足准备接受少帝的怒火,然而,此刻他却有些看不太明白对方的神色,怅然若失,以及不明缘由的…苦痛。 国祭出了纰漏,说到底,损伤的还是他的威信,偏偏他却是这个反应……相比较,太后的怒形于色才更合乎常理: “查!一定要彻查到底!哀家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竟敢公然在大典上搞鬼!” “是,臣定将那贼人捉拿归案。”宋微寒弯下腰,低垂的眼一片清明:“肝火伤身,还请太后保重凤体。” “你有心了。”太后揉了揉太阳穴,神色稍作缓和,须臾,似是联想到什么,陡然睁大眼睛,目光如炬:“哀家听说,你把赵璟接出地牢了?” 宋微寒闻言后背一僵,他已将太后的人悉数清扫出去,又是如何得知此事?他正欲解释,忽而记起那日在万寿宫里嗅到的沉水香,是叶芷么? 既然太后已经错会,他也正好顺水推舟,横竖赵璟也不差这一口锅了。 “回太后,确有此事。靖王出身天潢贵胄,若长久施以刑狱之罚,恐落人口实。但请您放心,目前他仍在臣的监管之内。”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只是,靖王府残党犹未驱逐殆尽,今日之事未必不是他们的手笔。” 此话一出,太后果然面露迟疑,宋微寒适时表忠道:“请皇上和太后放心,臣一定会彻查到底,给出一个妥帖的交代。” “好,此事便全权交由你来处办。不论是谁在暗中捣鬼,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太后一锤定音,而作为漩涡中心的新帝却始终一言不发。母强则子弱,自古如是,不知他将来会落得何等处境呢? …… 拜别两人后,宋微寒一路脚步不停,直至走出百米开外,方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浊气。 棉质里衣紧紧贴住后背,朔风凛冽,带起阵阵寒意。 稍作平复后,他的步子渐渐平稳下来,思绪却不自觉地飞出了眼前的青石路。 也不知行之事办得如何了? 仅一瞬的担忧,他的心就被适才大殿之上的稚嫩面庞所攥住,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他也确保自己不会看错那孩子眼里的苦痛。 那样的眼神,轻易不会出现在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身上,更遑论他还是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 想到此处,宋微寒暗自叹息一声,无论是他书写的故事,还是这具躯体的记忆里,有关赵琼的信息实在过于匮乏,看来,他得想个法子尽快摸一摸对方的底细。 就在他打定主意时,一声青涩的呼唤倏地从身后传来,宋微寒脚步猛然一顿,眸光微微闪动。 说曹操,曹操到。人这不就来了? 第13章蠢蠢欲动 到底是年纪尚幼,跑个百来米就已气喘吁吁,赵琼歇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唤出一声:“表哥。” 见他屏退左右独自追过来,宋微寒轻蹙眉头,故作不解道:“皇上,您这是——您可是有要事嘱托微臣?” 听他问起,赵琼反而迟疑了片刻:“表哥,你…当真要彻查此案吗?” 宋微寒微微一怔,随即便听他补充道:“今日之事已经惹人非议,若再大肆追查,广而告之,朕以为…此举恐怕不仅不能震慑群臣,反而会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思变。” “皇上英明,是臣思虑欠妥,请您放心,臣一定小心审查,以免使得事态恶化。”宋微寒自然不会轻信他这番冠冕堂皇的托词,他很好奇,对方究竟因何做出如此有违常理的举动,他到底想隐瞒什么? 赵琼听他错会,一时口快:“不,朕是想,与其深究到底,不如…咳……” 他迅速止住话头,仅隔数息便恢复如常:“朕的意思是,朕初登大宝,根基尚浅,虽有表哥你鼎力相助,但今日之事,无论是天意还是人为,都证明朕尚且人心不足。 遥想当年玄武门之变,太宗于事后昭告天下,大赦太子旧臣,由此成就了一段圣君良臣的佳话。 朕虽无太宗皇帝之德才,但亦想效法先贤,以德报怨,隐恶扬善。” 少年语速不急不缓,但一字一句,皆掷地有声。 宋微寒听后心头大震,无论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但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见地,实非常人。 一丝隐秘的欣慰感从心底溢出,随即充斥了他整个胸膛。饶是将来他们极有可能分道扬镳,但此时此刻,他依然不免为他感到自豪。 “您这番话,犹若拨雾观天,臣不禁为自己的短视深感汗颜。” “表哥言重了,自朕登基以后,事事由你操持,真要论起该惭愧的人,也是朕才是。”赵琼笑了笑,继续道:“不过,你与朕骨肉相连,这天底下,朕所能依靠相信的也只有你。” 宋微寒当即借势表忠:“臣定不负您的厚望。”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针对今日之事,臣认为以直报怨虽可,然敲山震虎亦不可免,您放心,臣会点到即止。” 赵琼的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再纠缠下去:“既如此,便劳烦表哥辛苦一遭了。至于母后那边,朕会亲自说明。” “您折煞臣了,您是君,羲和是臣,为君分忧,实乃臣子之责,何况辛苦一说?”宋微寒垂眸看向眼前这个堪堪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意有所指道:“不光是臣一人,这天下所有臣民都得听从您的号令。” 乍然听到这番话,赵琼不禁浑身一激灵,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一改适才的从容,心不在焉地落下一句场面话便回宫去了。 “朝事繁重,表哥也要善自珍重,切不可再伤了身子。” 宋微寒深深地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神色难辨。 看来,今日除了自己,的确还另有他人在其中浑水摸鱼。究竟是谁,能值得谨小慎微的皇帝冒着与太后交手的风险也要亲自出面来保? 既然皇帝不肯明说,那他就只有亲自去问太后了。 …… 一脚踏出皇城,便见失踪数个时辰的宋随已驾着马车候在城门口。 “王爷,事情办妥了。” 宋微寒低低应了声,待马车行至僻静处,才开口问道:“你就没有想问的?” 车帘外传来青年从容的声音:“王爷所思所行,必定有王爷的道理,属下只需奉命即可。” 宋微寒把玩金质印章的手微微一顿:“…若本王要的是你的命呢?” “宋随的性命本就属于您。”仿佛对他话里的揶揄毫无所觉,宋随的回答严肃且真诚。 闻言,宋微寒暗暗轻叹,似庆幸,又似惋惜:“既是本王的命,你可得保管好了。” 宋随面色一凛,不由握紧了缰绳:“是。” 宋微寒闻声莞尔一笑,至此,是真心相信他了。 他让宋随所窃之物,是能让赵璟手里那张废纸死而复生的宝贝,也是他用以自保的护身符。多智如宋随,自然能看出此二者之间的关联,这也是他对他的最后一重试探。 第15章 短短两月,宋随屡次让他眼前一亮,有此人物作伴,想必日后他也不必忧心腹背受敌了。 回府后,来不及换下祭服,宋微寒就径直去了赵璟的居所。 男人仍旧躺在那把摇椅上,手里抱着汤婆子,好不自在。 见此情此景,宋微寒脚步渐缓,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赵璟听到动静,微微睁眼,当瞥见他身上的礼服后,顿时脸色一暗,扭过头继续假寐去了。 察觉他投来的视线,宋微寒脚步一滞,暗自懊恼,适才他一时得意、忘了换下这身衣裳,而今平白惹赵璟不快,当真是乐极生悲。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佯作不知情,随意坐下,嘴上却情不自禁讨饶道:“腿好些了吗?这两日要不要换换膳食?”说着,又摸了摸赵璟的腿。 回应他的是枝头鸟鸣。 宋微寒自知理亏,也没好意思再说什么。 迟迟听不到他的下文,赵璟疑惑睁眼,却见他正直愣愣地望着自己。 四目相对,二人均是一怔。 “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想见你,就早些回来了。” 话音落地,四下明显静了一静,等宋微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想见你”三字本不稀奇,要紧的是,为何想见他?为何在他人生登顶之时,最想见的人会是自己? 若是炫耀倒也正常,可赵璟从他的语气和神态里并未揣摩出丝毫恶意。 他这句话,是由衷之言。 察觉这一点后,赵璟看他的眼神愈发微妙,隐隐还夹着些许不明缘由的探究。 宋微寒显然也发现了自己的失言,但正因这句无端的肺腑之言,反而让他悟出了自己为何在祭奠上那般心神不宁。 兴许是出于晏书的缘故,相较其他人和物,只有赵璟在他这里是实的,而他的存在也相应地平衡了权力带来的失重感。只有看见他,他才觉得心落地了。 两人默契地沉默着,竟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 朝去夕来,时间一晃又是半月下去。这些时日宋微寒来来去去三点两线,不是进宫赶朝会,就是在“查案”,余下的时间就全用来和赵璟周旋了。 正是晌午。 宋微寒独自坐在书房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刑部呈上来的卷宗,不多时,有敲门声传来。 宋微寒收起思绪:“进来。” “王爷。”是宋随。 见是他,宋微寒心里也跟着轻松了不少:“都安排好了?” “回王爷,您吩咐下来的,属下皆已妥善安置。”说到此处,宋随抬起眼,沉声道:“不过,属下在去往刑部时,有了一个意外发现。” 宋微寒来了兴致:“说说看。” “属下无意发现羽林丞暗中潜入刑部,并从牛首中取出一根银针,但他却并未将这件事上报刑部。”停了停,宋随补充道:“属下之前也检查过牛尸,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根银针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如不是特别熟悉,亦或说若非事先知晓,几乎不可能发现那根银针的存在?”宋微寒用手抵住下巴,若有所思。 按照祭祀流程,这头公牛本应当场燔烧,但作为重要物证,便被刑部暂时保下了,他也没多想。如今看来,这事没准还另有隐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值得这么多人为他作保? 宋随道:“大抵如此。但也不排除羽林丞比属下更细微。” 宋微寒并未听进他后半句谦辞:“沈瑞...他不守着建章宫,跑去刑部做什么?”难不成赵璟当真也掺和进来了? “据说是皇上派去的。”宋随回忆着自己打听到的消息:“羽林丞当日守卫不当,皇上便把他派往刑部从旁协助,将功折罪。但依属下之见,他更像是去捣乱的。” 闻言,宋微寒更迷惑了,且先不论沈瑞究竟为谁效命,单就赵琼的种种反常,他究竟想保谁?即使…这个人害了他。 “想来这桩案子不日就能了结了。”话虽如此,样子还是要做的。 他动了动腰身,率先走在前头:“走,去刑部瞧瞧。” “是。”宋随紧跟其后。 只见宋微寒一脚方踏出门槛,便被一绿衣少年拦住去路,来者正是照顾赵璟的小厮宋牧。 宋牧惨白着脸,急得满头大汗:“王、王爷,靖王他......” 宋微寒眼皮一抖,心里顿时浮起不好的预感,这两日他为了方便赵璟与外界联络,特意减了防守,怕不是有人趁此钻了空子。 心下一急,就失了分寸,还不等宋牧说完,他便心急火燎冲向偏殿,甫一进门,一个杯子便迎面撞来,若非宋随眼疾手快,他怕是要被当场砸得头破血流。 宋微寒定睛看去,不禁心生惶惶,整个屋子乱作一团,几乎无处落脚。而在这废墟之中,正立着一个衣衫凌乱的男人,他背对着众人,一头青丝垂在腰间,在他脚下,是碎成一地的铜镜。 听到动静的赵璟缓缓转过身,待看清来人后,杀意毕露。 宋随上前一步,将宋微寒拦在身后,双腿绷紧,手也暗暗搭上了腰间的佩刀。 宋微寒默不作声地站在后面,面如土色,两腿也像灌了铅似的,被死死钉在原处。 赵璟肖母,因而也格外爱惜自己的脸,他将自己比作母亲的夙愿,倾尽一生将自己困在重重围城里。 他这么写的初衷是想为赵璟的人生履历增添一分微妙的癫狂——极少有男人会过分在意自己的容貌,历来这种角色的下场都不会太好。 事实也证明,这张脸被毁了。 “你们先下去罢。”思绪到此打住,他直面迎上赵璟的目光:“没有本王的吩咐,任何人不许进来。” 宋随还想再劝,便见他神色凛然,咬咬牙领着宋牧出了偏殿。 偌大的宫室顷刻静了下来,二人遥遥相对,均是不置一词。 正当周遭气氛濒临冰点之际,满身肃杀的男人却忽然笑了:“过来。” 宋微寒心里直发怵,稍作迟疑后,还是缓步走了过去。果不其然,还不等他走近,铁似的拳头便迎面砸来。 赵璟只用了蛮劲,但这足以让他吃尽苦头,又是一拳,他整个人被狠狠摔在墙上,只听“嗡”地一声,思绪瞬间乱成一团,接憧而来的,是无法挣脱的窒息。 呼吸寸断,痛意遍布全身,他下意识抓住赵璟的手,朦胧视线里映出来的,是男人浓郁而决绝的杀意。 但他知道,赵璟不会杀他。 果然,在他因窒息逐渐失力、甚至出现失禁征兆前,空气如泉一般涌进喉咙里。 赵璟永远那么冷静,从容赴死也好,苟且贪生也罢,就连此刻的报复,都要掐着点留他一条性命。 宋微寒不由自嘲一笑,赵璟的“疯”可比他在书里写的直观多了。 赵璟冷眼审视着倒坐在地上、咳喘不止的青年,但见他面目青紫,暗淡的眸子里却盛满了莫名的释然,他甚至能看见对方唇边若有若无的苦笑。 这个人向来如此,却又和从前不尽相同。至少他曾经挨打的时候,可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被那场大火所波及的,或许不只有自己一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愿再去回忆关于宋微寒的任何事:“滚。” 赵璟放行,宋微寒自然不敢多耽,他根本没指望能和他好好说话,也做不出打嘴炮的流氓事。 他进来,就是来挨揍的。 只可惜,他这个半个月的示好又白费了。这么想着,他一路扶着墙向外走,行至门前,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漫天日光自上而下,映出一张柔和的面庞,前路万丈光芒,身后支离破碎,他张了张口,哑着嗓子对着虚空轻轻道出一声:“对不住。” 为他从前的自负。 这厢宋微寒歪歪扭扭走出偏殿,早已恭候多时的宋随宋牧见了,立马冲上去扶住他:“王爷!” 宋随见他嘴角一片淤黑,颈上还留了个发紫的手印,当即色变,手下力道也隐隐失了分寸:“王爷,您这是?” 宋微寒拍了拍他的手,并不隐瞒:“挨了顿拳头。” 宋牧吓得腿直打颤:“小、小人这就去请大夫......” 宋随拉住宋牧,沉声道:“王府又不是没人了,你只需守着靖王就好。他不喜人多,偏殿就你一人,你走了他怎么办?” 宋微寒闻声抬眼看向他,唇角微微一扬:“行之说得对,你先去取些创伤药,然后给靖王送过去,放在门口就行,不用特意送到他面前。”不出意外,赵璟的手应该不比他现在的处境好上半分。 “小人这就去办。”得了命令,宋牧也定了下来。 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宋微寒撑起身子问向旁侧之人:“闻人神医约摸何时才能抵达建康?” “大抵要年初才能到。”这大寒天的,又是一介女流,处处耽搁,自然不能随叫随到。 第16章 “年初,也快了......”宋微寒轻轻一叹,勉强站直身子。 宋随看向他颈上的於痕,关切道:“王爷,可要属下去请大夫?” “拿些活络油来就好,不必特意去请大夫了。”言罢,宋微寒挣开他,摇摇晃晃向外走去,方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你让人送点炭火来,这天…太冷了。” “是。”等人离开,宋随眼里的担忧才逐渐显露,他回首望向赵璟所处的偏殿,垂在腰侧的手指微微一动,旋即阔步而去。 孤身返回书房的宋微寒也没了“查案”的心思,就着椅子歇息半晌后,意识也慢慢回拢,看着摆在架子上的豪笔,他忽然心中一动,随即铺出一张纸作起画来。 画上是成簇儿盛放的牡丹,每一处落笔都极为精巧,边缘处竟隐隐约约勾出一个龙形来。 这时,屋内响起碳火燃烧的炸裂声,他循声望去,入眼是忽明忽暗的红光,他不禁看呆了去。随着一声低低喟叹,炭火也在其中没了声息。 罢了,是我欠你的。 第14章棋差一着 那日之后,宋微寒还没来得及去刑部走个过场,便被召进了宫。巧的是,他见到了那个最想见的人。 沈瑞退出殿门,一抬眼便瞧见徐步而来的宋微寒,当即俯身作揖:“卑职见过王爷。” “嗯。”宋微寒随意点了点头,一边对随行的公公低声道:“烦劳公公替本王通报一声。”说罢,又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已经站到一旁的男人。 仅隔一息,他迅速收回视线,心底却不禁再次感叹起沈赵二人的相似。不过,这两兄弟的气质实在不同,前者显然要比赵璟沉默太多,也疏离太多。想必这个沈瑞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了…… 这时,尖细却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王爷,皇上在里面等您。” 宋微寒略一颔首,抬脚进了殿门。 不远处,赵琼正垂着眼坐在宝椅上,见他过来,方才扬起一个牵强的笑。 宋微寒不慌不忙掀开下摆跪于堂下,朗声道:“臣宋微寒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琼阔步上前将他扶起,眉间隐隐皱起一个小小的“川”字:“表哥快快请起,此间只你我兄弟二人,不必行此虚礼。” 宋微寒暗暗挑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知皇上召臣入宫,可是有何吩咐?” “朕...确有一事要说。”赵琼也不和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冬祭之乱,朕已知晓前后缘由,是鸿胪寺那边出了纰漏,朕已将人查办。如今真相水落石出,也已敲山震虎,应尽早结案,以免过犹不及。” 言罢,他略显不安地盯着眼前之人,宋微寒毕竟是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他必须得想办法把人拉到同一阵线,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 闻言,宋微寒丝毫没有停顿,见坡就下:“臣谨遵圣谕。” 一切尽在意料之中,只是…少帝二度找上自己,看来的确心虚得紧。 “表哥你......”赵琼清楚地知道自己杜撰的这个借口有多拙劣,偏偏一时半会也确实找不出旁的替罪羊。本以为他还会像之前那般推诿一番,孰料今日竟会如此轻易就应下自己的“请求”,轻易得连他准备多时的腹稿也没能用上一句。 像怕他不信似的,宋微寒垂眸直直对上他探索的视线,眼中尽是坦荡。 赵琼沉默。 他知道自己的这尊帝位不是平白捡来的,也知道是谁帮了自己,但外戚毕竟是外戚,即便比亲王可信,也不该坐上摄政王这个位置。若非不得已,他也不想露出破绽让人拿捏,但眼前这个人,似乎比想象中要更加…乖顺? 联想到他这数月来的所做所为,包括那场大病,赵琼不禁生出试探的心思:“表哥,朕可以...相信你吗?” 宋微寒弯起唇,反问:“皇上不信臣?” 赵琼先是一怔,旋即会心一笑。 顺从、机敏,直白,权力又大,确实比太多人可靠,兴许自己的确可以和这位表哥联络联络感情。 思索间,他眼睛一撇,瞧见宋微寒袖口露出的绷带,登时面露关切:“表哥,你的手臂...?” 宋微寒掩了掩袖子:“不小心碰到了,皇上不必忧心。” 赵琼了然,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天下已定,表哥不须太操劳了,这万里河山,朕会好好守着。” 宋微寒心里顿时一咯噔,这话说得真有意思,这江山可不就是由他们赵家守着么?他此番是试探,还是示威?该怎么答复才好,表忠心还是顺着他的话说? 算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根本就没有真正合适的答案:“多谢皇上关怀,操劳不敢当,臣力薄才疏,唯有这一身骨头还能为您驱使。” “既如此,便更要照管好自己的身子才是。”目的达到,赵琼也不多作纠缠,与他说了些体己话便放行了。 出了建章宫,宋微寒的脸色转瞬即变,赵琼的言行举止,都意味着这位年仅十二岁的新帝绝非是个甘于受人操纵的傀儡。 他不自觉地联想到了赵璟,如今自己已无法继续保全他,唯有退而求其次,褫夺其爵位,贬作庶人。 这也是他和太后据理力争的结果。 至少,人还在他身边。 思及此,他将目光转向身侧的青年:“沈大人,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沈瑞对此毫不避讳:“王爷指的可是靖王?” 宋微寒弯起唇:“是啊,这么一近看,更像了。” 沈瑞并不关心他说这番话的用意,只认真解释道:“卑职与靖王是同宗兄弟,相貌略有相似,不足为奇。” 宋微寒轻轻一叹:“怪就怪本王实在眼拙,总以为是他…跑出来了。” 沈瑞道:“王爷放心,倘若卑职见了他,必定亲自将人拿下送至贵府。” 宋微寒仔细咀嚼了他这句话,一时有些失落:“那便有劳沈大人了。” 言罢,便缓步而去。行至宫门口,他又是一声长叹。 赵璟、赵琼、赵琅、沈瑞,这一家子怎么个个都那么难以捉摸,下一步,他又该从何处入手? 正当他苦思不得之际,宋随迎面而来:“王爷。” 见是他,宋微寒顿时畅快了许多:“冬祭一案不必再查了,你过会去刑部知会一声。” 宋随颔首称是,随即又问道:“您这是遇见喜事了?” 宋微寒一怔,旋即莞尔失笑:“算是吧。”如果二比四称得上是喜事的话。 二人并肩走在承天门街上,正随口扯着家常,忽见宋牧急急向两人冲来:“王爷,靖王出事了!” 宋微寒眉毛一挑:“怎么,他又把偏殿砸了?” “不是,是宫里来圣旨了!”宋牧苦着一张脸,急声将管家嘱咐的通通抖了出来:“来了许多刑部和宗正寺的大人,他们说要把靖王殿下带走,还说什么要打入奴籍,您没发话,管家不敢放行,因而派小人速速请您回府。” “什么?!”闻言,宋微寒脸色剧变,声音也一下拔高了:“本王先行回去,你们随后跟上。”说罢,便率先上马扬长而去。 数月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四处周旋,却不想太后竟会公然出尔反尔。 贬作庶人已是最大让步,如今还想把赵璟带走,甚至妄图将他编入贱籍。仿佛已经预见某张阴沉乃至暴怒的脸,宋微寒怀着一颗忐忑的心,一路快马加鞭、几经颠簸,总算是赶了回去。 彼时,偏殿院门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两边皆是严阵以待,一触即发。 而某赵姓男子正从容地仰躺在摇椅上,四周静悄悄地,只听一声声竹节摇晃挤压的摩擦声有条不紊地来回响动着。 许是被他这幅雍容做派激怒,刑部尚书李叔凌高举圣旨,厉声喝道:“本官奉命缉捕要犯,尔等胆敢抗旨不遵!” “小人也是奉命照管靖王,还望大人海涵,再等些时辰,待我家王爷回府了再传旨也不迟。”说话的正是乐安王府管事宋宜安。只见他神态谦恭,言语间却满是不容置否。 见状,大理寺卿孟善英开口打起了圆场:“李大人,要不咱们还是等王爷回来再说,切莫伤了和气。” 李叔凌狠狠瞪了他一眼,暗骂一声老狐狸,拿腔做派的玩意,真等人回来,这事还能办成么? “便是乐安王回来了又当如何?别忘了,这天下姓的是赵,本官现在就要把人带走,尔等再行阻拦,便休怪刀剑无眼!”说罢,他抽出佩刀,也不打算再耗下去了,只要能把人带走,他还不信有谁敢去皇宫要人。 “住手!”眼见情况不妙,宋微寒立即朗声喝住剑拔弩张的众人。 一见他,李叔凌当场黑了脸,半僵着身子向他拱手行了个虚礼:“下官见过王爷。” “下官见过王爷。”孟善英则显得十分淡然。 宋微寒没有应声,径直越过人群、走向赵璟。 第17章 周遭顿时静了下来,假寐中的赵璟微微抬起眼,恰好对上他关切的目光,下一刻,竟一改常态对着他弯了弯唇。 见状,宋微寒脚步一顿,总觉得他这笑容有些微妙,似乎还掺了些许莫名的…暧昧? 一旁的李叔凌等不下去了,却也奈何不得他,只好沉声重复:“下官奉旨带赵璟前往宗正寺,还请王爷放行。” “赵璟?”只二字,便再无下文。 李叔凌的脸顿时青白交加,自知心急叫错名讳,却仍不肯服软,扬起手中的明黄卷轴,道:“王爷有所不知,赵、咳,他已被打入奴籍,不再是……” “李大人。”宋微寒开口打断他:“本王早间进宫面圣,不就耽搁了这么一会儿,你就在本王府里舞刀弄枪、要打要杀的。再怎么说,你也是二品京官,如此枉顾尊卑礼法,这刑部尚书一职,你是嫌做得太久了?” 李叔凌喉咙一哽,下意识给孟善英递了个眼神。 孟善英立马会意,笑着上前道:“王爷,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您行个方便。” “若本王不行呢?”太后出尔反尔在先,宋微寒自然也不甘真做个软柿子:“今日,谁也不能带走靖王,这圣旨…你们还是拿回去吧。” 李叔凌当即惊叫出声:“圣旨岂有回退之说?乐安王,你难道想谋反不成!” 孟善英也被他吓了一跳:“王爷,这可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啊。” 宋微寒犹自笑着:“自大乾开朝以来,圣旨须由翰林拟定,御史审批,再交由礼部颁发。如今御史不在,此事便交由本王处办,然本王却从未见过李大人手上的这封圣旨。” 说到此处,他直面迎上李叔凌不太友好的视线:“这封圣旨既然不合规制,便不能作数。其次,本王身微力薄,如何也担不起大人口中的这顶帽子,还请慎言,以免祸从口出。” 李叔凌在短暂怔楞后迅速回神,沉下脸警告道:“王爷,这是由太后、皇上亲自批下来的圣旨。” “既如此,本王就更不能放行了。”宋微寒压低声音,同样没给他好脸色:“大人有所不知,太后已将靖王全权交由本王处置,如今前后不一,其中必定出了纰漏。 靖王位高权重,不同于常人,决计不可随意发落。二位大人还是回去罢,本王不日便会进宫面圣,以确保天家威严。” 李叔凌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孟善英率先截去:“下官明白,下官明白,王爷好生歇息,我等就不叨扰了。”说着,一边将李叔凌往外拉,一边将众人遣出府去。 “孟善英,你松手!”李叔凌不甘心地看向人群后悠游自在的赵璟,双拳握紧,却也不敢当众犯事。 孟善英轻声一叹,压低声音提醒道:“李大人,今时不同往日,你眼前这位早已不是咱们能轻易拿捏的了。”说不定,这天下已再无人能撼动得了他了。 待众人散去,宋微寒也没急着去安抚赵璟,而是对一众护在偏殿的家仆说:“今日有劳诸位护住王府,元洲,你去账房给在场的每人支十两银子,以作嘉赏。” 宋宜安听令遣散众人:“王爷可是要进宫面圣?” “暂时不了。”宋微寒并不擅长骑术,加之路途颠簸,若非胸中一口气撑着,估计早就当众出糗了,哪还有精力再去应付其他人。 思及此,他将目光转向宋宜安,作为为数不多来自乐浪王府的老人,竟会不计前嫌护下赵璟,其聪慧忠心程度,或许会是另一个宋随。 “元洲,今日难为你了。” 第15章捉摸不定 打点完宋宜安,宋微寒这才悠悠走向躺在摇椅上继续假寐的男人,但见他处之晏然,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毫不关心,不由地有些气馁:“你倒是不怕。” “有你在,我怕什么?”赵璟慢慢抬起眼,待看清他脸上藏不住的忧心,挑了挑眉以作回应。 宋微寒抿住唇,一时无言。 赵璟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后把腿架起,一边“期待”地看着他,其意不言而喻。 “做什么?”与其说奇怪于他的举动,不如说是不解他忽然亲昵起来的作态。 赵璟一脸的理所当然:“前些时日你一直没来,我这腿又开始疼了。” “你不是好了么。”宋微寒可没忘记他揍自己那会儿,腿脚别提多便利了。 赵璟眨了眨眼,无辜道:“你把我伤得这样重,难道还不许我过两天好日子了?” 敢情是拿他当下手了。虽如是想,但宋微寒不想错过观察他的机会:“殿下此言甚是,不知我这力道,您可满意?” “不错,本王很满意。”低缓男声里带着些沙哑的倦意,忽然改变的自称为这份慵懒添了三分不容忽视的威严。 宋微寒抬起脸,骤然对上一双充盈戏谑及审视的眼,他暗道一声不好,来不及反应,赵璟已经发话了。 “宋羲和,你有没有发觉自己…活得越来越像一个人了,普通、有趣。” 宋微寒眉一凛,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中了他的惑敌之计:“彼此彼此。” 这时,有人声从不远处传来,并及时打破二人暗中较量的微妙气氛。 宋微寒向宋随投去感激的目光,却见他一脸欲言又止,不由再次绷起神经:“怎么了?” 宋随瞥了一眼赵璟,迟疑道:“属下在府外遇见了…叶小姐。” 话音刚落,屋内再次沉静下来。再见叶芷,今日发生的一切忽然有了最好的解释。 宋微寒迅速用余光扫了赵璟一眼,果真发觉他顷刻间的僵硬,他微微眯起眼,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低估了这对兄妹的感情。 “她倒是不死心。”赵璟冷哼一声,撇开脸不再说话。 宋微寒却悄悄有了计较:“她还在府外么?” 宋随如实以告:“应该还在。” “宋牧,你来照顾靖王,本王出去看看。”宋微寒拍了拍衣摆,朝门外走去:“行之,你不用跟过来。” 二人称是。 行至殿外,宋微寒忽然回身看向赵璟,但很可惜,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赵璟再次躺了回去,连一抹余光都没有给他。见状,宋微寒微微扬起唇,意料之中的反应,但他有的是法子来戳破这层假相。 彼时,叶芷正呆呆地立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上,她仰面看向高高悬起的匾额,黑匾上陌生的题字让她不禁有些恍惚。何时起,这座从前进出自如的府邸变得如此遥不可及?遥远到她甚至不敢再去见一见那个人。 正当她失神之际,一张熟悉的面庞忽然从远处印了出来,从模糊到清晰,直到只离了她三尺之隔。 依旧是那副暄和的神情,眼含温色,唇角微扬,包括他唤自己的语调,似乎还与从前如出一辙:“未儿。” 她微微呼出一口浊气,轻声应道:“我在。” 闻声,宋微寒瞳孔骤缩,人也怔在原处。那两个他曾经写了无数遍的字眼,如今听她亲口说出,让他禁不住再次方寸大乱,迟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 勉力平复杂乱的心绪,他抿了抿唇,随即开门见山道:“你莫要再做这些无谓的事了。” 叶芷顿时失笑,但这笑容里夹杂了太多苦涩与…莫名的释然:“你就这么想保全他?” 宋微寒强自压住溢满胸口的怜惜,咬紧牙关铤而走险道:“不是我想保全他,是你想。” 叶芷胸口猛地一跳:“你说什么?” 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后,宋微寒暗暗敛下唇角,果然,他赌对了。 但不知为何,在确定她确实更关心赵璟之后,自己反而更憋闷了,是为真正的宋微寒鸣不平,还是为笔下角色不断脱离掌控而感到无力? “我大病初愈那日,太后将我召进宫,并警告我,不要为了你自毁前程。狡兔死,走狗烹,只有赵璟活着,我们才有生的希望。” 看着这张愈发鲜活的脸,他不由微微曲起五指,在距她脸侧半寸之遥的空气里碰了碰,言语间已沾了些不由自主的爱怜:“你该明白与虎谋皮的下场,听话,离开建康,不要再让自己陷于险地。” 宋微寒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已是在保全两个人的颜面,但听在叶芷耳里,却是他在逃避。她恨了赵璟这许多年,又如何能容忍旁人否定一直支撑她的恨意。若不恨,那她活到今日,又是为了什么? “离开?所以这就是你将郡主府设在冀州的原因。”冀州距建康千里之遥,一旦去了,便意味着她再没有接触赵璟的机会。但同时,冀州是宋微寒的辖地,这也表明再不会有人能伤她半分。 当真是…苦心孤诣啊。 “我说过,不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宋微寒默默收回手,继续道:“你有更广阔的人生。”而不该把自己困在两难之境里。 这话说来连他自己都有些心虚,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普通人,又有谁能真正勘破世俗里的轻重之分。但叶芷只有强逼自己放下这一条路,否则不论她选择什么,最终都会被自己的选择中伤。 第18章 人活一世,苦难深重,唯有放下执念,才能获得长久的救赎。 很多时候选择去做圣人,并非是为了拥有多么了不起的成就,而是去努力劝说自己放下背负在身上的责难。而这些,也是他在过去十数年的天人交战里不断总结出来的唯一“捷径”。 但叶芷显然并未理解他的深意,她正要张口,忽然眸光一变,警惕地看向他身后之人。 宋微寒循着她的视线回过身,一眼便瞧见了倚在石狮子上的赵某人,他不禁胸口一坠,紧张而…兴奋。 果然,他还是忍不住了。 “你留在这儿,只会给他添乱。”很明显,赵璟比他更懂叶芷:“你以为太后帮你当真是为了对付我么? 从赵琼即位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从宋家人变成了赵家人,我这个为人鱼肉的下台皇子,和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相比,你觉得谁对她儿子的威胁更大? 她此刻怕是巴不得我和宋羲和打起来,最好打得两败俱伤,再没人能挡住她儿子的前程才好。” 宋微寒闻言两眼一眯,果断咽下了行将出口的话。 女主角之所以是女主角,最大的共通点就是不愿成为他人的负担。叶芷作为复仇文女主,真实的她或许并未将原主凌驾于赵璟之上,但她爱原主,肯定也是真的。 果真,赵璟此言一出,叶芷便停下了逼问的势头,却也不肯给他半分好脸色,只见她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番,意有所指道:“看来你这两条腿已经好全了。” “借你吉言。”说着,赵璟将目光转向吃瓜群众宋某,并在对方戒备的目光里缓缓笑道:“但你来得实在不巧,我此刻比你更需要他。” 宋微寒面色一变,但见他皮笑肉不笑,不由暗暗猜测起他说这番话的用意。 但这一波实属是他多虑了,赵璟这般作态只是为了逼走叶芷罢了:“宋羲和,过来。” 宋微寒这边还未应声,叶芷已先他一步道:“赵璟,你不要得寸进尺。” 赵璟眨了眨眼,故作惊讶道:“分明是他现在有求于我,我大人大量以德报怨,是不是,羲和?” 两道视线投过来,宋微寒莫名有些尴尬,无奈颔首后,正要发话,却再次被人抢下话头。 “不过,你眼光确实不错。”赵璟如是道。 叶芷顿时黑了脸:“你不知廉耻!” “你哥哥什么脾性,你还不知道么?”说罢,赵璟三步并两步上前扯住宋微寒的手臂,作势就要将人拉走。 叶芷不甘示弱,当即也牵住了宋某人的手,目光却紧紧盯住赵璟:“我当然知道你什么性子,你以为你装成这样就能骗到我?”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也该明白我现在是在救你。”赵璟目光一凛,沉声道。 叶芷反口相讥:“用不着你多管闲事,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围着你转的叶芷了!” 宋微寒心道不好,正打算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却陡然被赵璟一掌推开,人也彻底懵了。 赵璟握住叶芷的手腕,一字一句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永远是我妹妹。”说到此处,语气也逐渐缓了下来:“婧未,听话。” 宋微寒见状无言一叹,看来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思及此,他也不再打扰二人,孤身进了府邸。 从前相亲相爱的兄妹,即便决裂也还是会不由自主为对方考虑,不能宣之于口的爱,其实是在顾全彼此的处境,有意思。 第16章明珠蒙尘 “哀家若不传你,你是不是还要继续躲下去?”软榻之上,女人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冷眼扫向立在一旁的青年。 面对太后的质问,宋微寒不慌不忙弓下腰:“姑母言重,侄儿不敢。” “不敢?哼,还有你不敢的事?!”说罢,太后猛地拍向一旁的桌案,声音拔高:“你们一个个除了给哀家添乱,还会做什么?!宋羲和啊宋羲和,你不要以为自己做了摄政王,哀家就不敢治你的罪了!” “姑母息怒,侄儿能有今日,皆是托了您的福,安敢有此异心?”宋微寒垂下脸,瓮声瓮气接了句:“若您不放心,大可把侄儿遣回冀州。” 这番矜情作态一出,太后的脸色果然有所回缓:“你这又是在说什么浑话,在你心里姑母就是这般轻重不分?” 宋微寒不动声色弯了弯唇,见好就收:“侄儿口拙,姑母莫动气。只是…侄儿愚见,赵璟固然要除,但一定要处理得毫无破绽,否则必定后患无穷。” 太后半垂下眼,似笑非笑地打量起座下的青年:“依你之见,如何处置他才最合适?” “等。”宋微寒稍稍抬起眼,沉声道:“等他主动露出马脚。” 女人眯起眼:“若他不出手呢?” 宋微寒道:“他不可能不出手。” 太后沉默,思忖半晌后,答道:“那便依你所言,他人现在在你手上,若出了什么乱子,哀家拿你是问。” 停了停,太后继续道:“还有一事,冬祭那件案子你不必再查了。” 宋微寒垂首应声:“侄儿谨遵姑母懿旨。” 许是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态度有失妥当,女人软下语气宽慰道:“这几日难为你辛苦一遭,皇帝到底年纪小,诸多事思虑不周。出了这么大的事,却仍想护住那个人,哀家作为母亲,也是拿他没办法,你这个做兄长的就多担待着些。” 那个人?宋微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佯装不解,追问道:“不知姑母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 “除了逍遥王,还能有谁?”太后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道:“成不了气候的东西,你不必放在心上。” 赵琅!宋微寒强按住内心的激荡,继续作出一副半知半解的懵懂作态:“这…羲和愚钝,逍遥王向来不问朝政,何故与冬祭之案牵扯上关系了?” “他当然不敢在冬祭上放肆。”女人眸光一凛,似是联想到什么,语气也冷了下来:“但能让皇帝做到如此地步的,除了逍遥王,哀家也想不出旁人了。” 宋微寒顿时无言,敢情是她瞎猜的,但他隐约觉得这胡乱猜测未必有假,赵琅其人确实古怪得很,可皇上又为何要去包庇一个身怀异心的亲王呢?莫非他另有图谋? 再观太后的态度,提拔太尉的是她,瞧不上赵琅的也是她,若非年纪对不上,他都要怀疑她与前者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了。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盘旋在宋微寒心头,当初他在创作时极少描绘宫闱秘闻,如今想来不觉有些发愁,看来他此刻也只能从头查起了。 打定主意,他掀开车帷,开口叫住宋随:“行之,去金阙阁。” 宋随应声称是,随之问道:“王爷,您这是要去买金器?” 联想起某人,宋微寒弯起唇:“买个讨人情的玩意罢了。” 话音刚落,画面陡然变作一处金碧辉煌的阁楼,周遭货架摆着各式各样的宝器,金的银的铜的,还有翠绿、透白的玉饰,就连照明用的,都是白亮亮的夜明珠。 宋微寒看得目不暇接,一旁陪侍的掌柜心里也纳罕着呢,赤金官袍黑革带,什么风把这位大人给招来了? “大人,不知您要看些什么,小人给您介绍介绍?”看着眼前这个丰神俊朗的男人,掌柜不禁微微失神,总觉得他这张脸看着实在眼熟,但这一时半会却也想不起究竟是谁。也是,这建康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貌亮的小青年了。 看了整整一个来回,也并未寻到特别心仪的物件,宋微寒不由有些失望,停住脚步接下他抛出来的话头:“不知你这店里可有成色不错、且尚未打磨过的原石?” “有有有,您请随小人来。”闻言,掌柜当即做了个“请”的姿势,一边给随侍的小二递了个眼神,浩浩汤汤把人引到后堂去了。 须臾后,他从后庭取来一只绯色锦盒小心翼翼地摆到男人面前,锦盒里约摸摆了十多种玉石样品:“您看看,这些可还合心意?” 宋微寒把这些玉石挨个拣起来仔细把玩了一番,青的翠,白的透,赤的艳,甚至还有十分罕见的墨色,品相质地也都是个顶个的好。 “这块白玉倒是不错。”晶莹剔透,触感滑腻,甚得他心。 见他选了白玉,掌柜登时笑逐颜开,滔滔不绝地介绍道:“大人的眼光真真好,这块玉石名为独山,是四大名玉之一。而这白玉在独山玉中又是极为罕见的,更难得的是这滑润的透水白质地,用来做玉冠,腰佩之类的饰物都是极佳的选择。” 看着掌柜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宋微寒不禁暗暗失笑,看情形这玉的价钱估计也是低不了了,但他买这玩意可不是用来做小配饰的。 “敢问掌柜,你这店里可有这般大小的白独山原石?”一边说,他用手对着自己的脸稍稍比划了一下。 掌柜一惊:“这么大?!” 宋微寒笑着反问:“莫非贵店没有?” 第19章 “那倒不是。”掌柜有些为难地看向他:“只是这价钱......” “价钱你只管提便是。”大不了买不起就不买了。 “二十两......”掌柜比出一个“二”的手势,一咬牙,脱口说出了两个字:“黄金。” 宋微寒闻言脸色顿变,握在手里的白玉也险些丢了。 见他变脸,掌柜的心也跟着一抖:“不瞒您说,这独山玉本就稀罕,白独山更是凤毛麟角,保管您走遍建康的玉器店,也未必再能寻出这般品质的白玉。您若是觉得贵,可以再看看其他的。” 宋微寒暗暗吐出一口气,一边随意把玩起白玉,一边不紧不慢道:“十两黄金,不知掌柜意下如何?” “十两?!”掌柜先是一惊,随即连忙叫苦不迭:“大人,您这是在为难小人呐,这白独山行价一向如此,若小人给您破了例,往后我这金阙阁就做不成生意了。” 宋微寒却道:“这白独山好是好,但我如今所见也不过是块边角料,整一块原石切开,未必每一处都能有如此品质了。还是说,掌柜你能确保我买的这块原石一定是极品?” “您这......”耍赖啊,赌石玩得就是一个刺激,开出什么就是什么,概不退换,更没有什么打包票的说法,这就是道上的规矩,但眼下这位大人来路不明,万一是金阙阁开罪不起的人物,岂不就遭了? 宋微寒一眼看破他的犹豫,趁热打铁道:“不如这样,你我各退一步,十三两黄金,不论打磨出来的东西是好是坏,我都不会来找金阙阁的麻烦。” 掌柜沉默片刻,道:“不知大人可否宽限片刻,容小人先行禀报东家,随后再给您答复?” “可。”宋微寒挑了挑眉,暗自猜测起这位东家的来头。 不多时,那掌柜就满面春风地出来了,哪还有半分适才的苦色:“我家东家说,愿意卖给大人。” 看着他脸上因笑而堆起来的褶子,宋微寒眯了眯眼,这么爽快,要么是自己亏了,要么就是这位东家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 “麻烦掌柜了,行之,结账。”等宋随去取货时,宋微寒再次问向掌柜:“对了,掌柜可知这附近有哪些雕功不错的工匠?” “要说好,这建康城里手艺好的工匠海了去了,我这店里就有几位。但看您买下这么大块的独山玉,寻常工匠未必敢接下此单。” 停了停,掌柜面露犹疑,道:“城外寒鸦渡倒是有一位唤作玉明子的先生,一出手,如有鬼神暗助,莫说雕块玉,你就是让他打把宝剑也不在话下。但他性子实在古怪,若非中意之物,一律拒不接收,多少人闻名而至,最终都无功而返。” 宋微寒沉吟片刻,追问道:“难道就没有人成功过?” “有倒是有,但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掌柜叹息一声,继续道:“那两把刀此刻还供在盛家祠堂里呢,可惜了。” 宋微寒眸光一闪,不由屏息追问:“不知掌柜口中的盛家,可是指太尉府?” 掌柜又是一叹:“可不就是嘛,听说这两把刀还是为盛家两位公子求的。可惜天妒英才,那盛家大公子为国捐躯,不过双十之年便早早去了,二公子也跟着‘疯’了。” 宋微寒一怔:“疯了?”他记得自己在朝中见过那盛家二子,看着可不像疯了的样子。 见他面露诧异,掌柜也很惊讶:“大人是近些年才来建康的罢?这盛家二公子可是位不得了的人物,年少成名,学问做得那叫一个好,当年甚至被翰林学士容文翰容大人破格收作学生,一时间风光无两、前程大好。” 宋微寒挑起眉,心道这盛观看着平平无奇,倒是挺会生,他先是投靠赵璟,后又做了太尉,莫非跟他这两个儿子有关? “但盛小将军死后,他也就弃学而走了。浑浑噩噩过了几个春秋,直到元初十九年,才重新振作起来参加科考,但不知怎地,好容易挨到最后一关了,他却突然当庭耍起了疯,搅了殿试不说,还将靖王殿下给伤了。 若非先帝惜才、靖王力保,怕是早就将他问罪于市了。不仅如此,还给他派了个户部郎中的五品官,但过了这许多年,他也没能做出个成就来。若非盛小将军…唉,罢了,不提也罢。” 说着,掌柜像是意识到什么,对着宋微寒尴尬一笑:“小人这嘴没个把门的,耽误了大人好些时候,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无碍。”听罢,宋微寒也跟着沉下脸色。元初十九年,是叶府满门抄斩的那一年,也是乐浪王夫妇双双殡天的那一年,更是他笔下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没想到在他着重刻画原主谋划返京复仇之际,隔着千万里的建康,还有另一群人正上演着如此疯狂的故事。 联想起他这些时日里遇到的每一个人,他又是无奈一叹,四方来者、皆是强敌啊。 出了金阙阁,宋微寒正打算去找赵璟套点话,却被宋随提前送来迎面一击—— “王爷,您当真要亲自去寒鸦渡找人?”男人拦住他的去路,漆黑的眸子像是蒙了一层雾,黑压压的,叫人辨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察觉他的异样,宋微寒胸口一跳:“怎么?” 宋随再次想起那场纵横荒野的大火,遂开口提醒道:“那日,靖王……” 宋微寒顿时了然:“你是想说那日本王害了他不少下属,还险些要了他的命?放心,本王只是去找个人,更不会将此事说与他听。” 他是去讨人情,可不是去送债的,自然不会傻愣愣地把这档子事说给赵璟邀功。而且,听了盛家的故事,他对那位神秘莫测的“世外高人”也来了兴趣,万一会有意外之喜呢? 宋随却拧起了眉,疑惑道:“下属?什么下属?那日在寒鸦渡,只有靖王一人。” 宋微寒脚步一顿,人也整个僵住了,短短数息,千万思绪纷至沓来,他强按住起伏的胸口,小心翼翼反问道:“你是说…本王那日是自愿救下他?” “…是。” 第17章弄巧成拙 “宋羲和?”赵璟虚虚眯起凤眸,出声叫醒了怔愣中的某人。 “怎么了?”宋微寒显然还没有彻底从适才的震惊里清醒过来,脸上犹见茫然之色。 赵璟闷笑两声,戏弄之意昭然若揭:“我倒是想问问你怎么了?一进门就魂不守舍的,怎么,恶事做尽,路上见着讨债的了?” 闻言,宋微寒神色复杂地看向他,随后露出苦涩而自嘲的笑,他还真是遇见讨债的了。 还赵璟的债,还叶芷的债,如今又要还原主的债。 他发现,这具身体里并没有任何关于原主“谋反”的记忆,从他有心生变、到被自己占据身体的这段时间里,只剩下一声白茫茫的叹息。 此前他一心钻研当前局势,也就没有过多在意这具身体的状况,经宋随这么一提醒,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重大缺失。再等他反应过来,所能记起与赵璟相关的,只有原主在他帐下苟活的那段岁月—— 宋微寒恨赵璟,恨到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他,但这些恨意只源于这个人杀害了自己的双亲。至于他做质子那些年所受的屈辱,他是一概不恨的。 从他以一介质子之身贸然拒绝当朝皇子的邀约起,早已做好了承担恶果的准备。抑或说,他私心里其实非常理解赵璟。作为边疆大吏的独子,若不能为己所用,便是一颗危险的废棋。 但尽管如此,他仍不愿投入赵璟门下。 靖昭王之心,举世昭昭,他和兄弟明争,更同君父暗斗,这样的人太危险,他不能拿整个乐浪王府的命运去赌。兼之,他并不太喜欢赵璟的行事风格,志不同、道不合,不相为谋。 而他之所以胆敢明确拒绝赵璟,也是因早已笃定后者同为乾臣,决不会贸然对自己下手,受些苦罢了,都是应该的。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会因为自己的拒绝而死。 既然赵璟不死心,他也只能让他不得不死心了。但同时,他的内心陷入了极尽矛盾的扭曲。 他憎恨赵璟,却也体谅赵璟。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君在前,父在后,他作为人臣,理应以江山社稷为先。更遑论彼时的赵璟,是最适合继承大统的皇子。 但人的私心,又让他无法正视这种“正确”,因而这一犹豫,就犹豫了整整两年之久。 这就是宋微寒对赵璟全部的想法了。 恨意彻骨,忠心犹在。 而当颜晗、也就是此刻的宋微寒亲身体会到这些矛盾的痛苦,震撼不可谓不大。 那是一种他所不能理解的自我讨伐。因为不理解,所以不曾想过,便也不曾写过。 如今这个人被掰碎揉开,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他才恍然顿悟自己远比想象中的更加短视。 他天真地以为,让原主去和一个步步紧逼、凶狠狡猾的“恶人”相斗,再有“杀父之仇”这一导火索,所有的发展都是顺理成章、毋庸置疑,孰料这之中竟间隔了如此多的自我较量。 第20章 体谅、畏惧、敬重、憎恨、忠诚、反叛……这样矛盾而纯粹的心理,超越一切现实规定的道德伦理标准,却真实存于一个人的心中。 或许正如晏书所言,他并不适合写作。 人不是程序运转的机械,规则束缚了行为,却永远无法控制人心。 若这个故事不是由他掌笔,或许真的会有另一个不同的结局。 他险些摧毁了所有人。 悔悟之余,是强烈的求知欲——原主为什么会救下赵璟?又为什么会为了赵璟欺瞒太后? 他有预感,这些遗失的记忆会再次打破他对这群人的认知。 如果故事是在自己停笔后开始扭转,在赵璟生死一线、短短不过数息的时间内,一定发生了一件让原主决心铤而走险的事。 想到此处,他眸光一闪,彻底从纷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而这之间,也不过只是几个喘气的空隙罢了。 首先,当时在场的三个关键人物里,不论叶芷知与不知,他都不想再把她牵扯进来;宋随太聪明、也太了解原主,多说多错,自己决不能贸然问他,还是徐徐图之为好,排除这二者,眼下赵璟是唯一一个可以问的人了。 其次,如果找回这些记忆,他或许也会找到对付赵璟的法子,至少比此刻无头苍蝇般的示好有用。 那么,要…试探他么? “我适才见到未儿了。”话一出口,他猛不迭抓住男人的手臂,逼着他对上自己的目光。 赵璟眼角一抽,但见他脸色煞白、满目悲郁,一时间竟也没好意思出言讥讽。 见状,宋微寒更加卖力:“我第一次见她,是我入京的那一日,她藏在人群里,一个劲地盯着我看,她……” 赵璟好心提醒:“她是在找我。” 宋微寒:“……” 下一刻,他凄惨一笑,喃喃道:“看来,最先入戏的是我,幸好是我,幸好是我。” 见他如此,赵璟果真不再说话了。 “只可惜,我一介庸人,自以为能救下所有人,却未曾想落了这么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说到此处,他眼圈一红,半张着唇吐出一口气,任由这团白雾遮住二人的视线,咬牙哽咽道:“你告诉我,我真的做对了么?” “放心,这是你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男人冷冽的声音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果然!宋微寒强按住狂跳的心,垂下脸犹自苦闷道:“可是,我永远失去她了。” 还未等他继续演下去,一只手突然扣住他的下颚、将他的脸生生抬了起来:“但你可以拥有我,你赚了。” 宋微寒:“……” 赵某人的手渐渐向下,梅开三度:“你的心跳得好快。你眼巴巴跑到我面前做戏,莫不是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罢?” 宋微寒猛地将人推开,撇开眼不去看他:“你胡说什么。” 赵璟托起脸,似笑非笑道:“难道不是?不然你抓我的手做什么,还那样看着我?” 宋微寒顿时语结,他这分明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怎么到赵璟眼里就成了另一种意思了。 正当他思索着如何反驳之际,却意外对上他促狭的目光,骤然如临深渊,人也惊醒了。 试探不成,居然还被耍了。 他抿直唇,迅速沉下心,虽说没问出关键信息,但至少赵璟肯定了他的猜想。 所以,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原主甘愿舍弃唾手可得的胜利?饶过赵璟这一次,可就不一定再有机会弄死他了。 赵璟见他迟迟不接话,挑眉追问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宋微寒闷声闷气地回他:“你又何必作弄我,我不提她就是了。” 赵璟这才收起姿态,满含笑意的眼却冷得如同一块寒冰:“最好如此。” 这边宋微寒久思不得后,干脆暂时放下了疑问,转而进入正题:“赵璟,你认为逍遥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璟双睫微敛,大大方方地审视着他,似乎想从他前言不搭后语的问话里寻出他真正的意图:“怎么突然提到他?” 宋微寒对上他的视线,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着了他的道:“今日太后向我透露,说他是皇上极在意的人,我在想,是否可以从他身上寻找突破口。” 赵琅的母亲出身不高,又是个不争不抢的主,临到先帝去了也不过只是个五品曜仪。至于赵琅他自己,似乎也延续了母亲的脾性,一心问道,不偏不倚。 因而在一众皇子里,他没有丝毫竞争力,但也正因他乖训温顺,才能在赵璟扫射式的掠夺中存活下来:“从前,他便是个聪明人,现在亦然。” 宋微寒继续追问:“既是聪明人,为何现在又要趟进这趟浑水里?” 与他的内敛不同,赵璟表现地相当散漫:“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许是看赵琼渔翁得利,眼红了也说不定。” 宋微寒沉默,若当真这么简单,赵琼怎么可能会执意保他?须臾后,他定了定神,道:“也许我们可以倚仗这份未知,做一回渔翁。” 赵璟挑眉:“你想让他们窝里反?” “是。” 几日后,坊间突然刮起一阵流言,皆是道冬祭之乱,新帝并非真龙,故而神明发怒,以示天威。 流言来势汹汹,迅速席卷整个建康城。随后,又有边外将士上书为靖王正名,其声势浩大,空前未见。 太后迫于压力,不得不打消判处赵璟的心思,却也没有恢复他的官职,而是以一种不回应的姿态将流言如数压了下去。 在这之后,为了不引起太后的猜忌,宋微寒也跟着安分了许多。每日里不是为君上分忧解难,便是为民请命,一时间美名远扬,广受赞誉。 而在这间隙里,他也特意拨出空子,带着个普通小厮去了趟寒鸦渡。 出乎意料地,那位大名鼎鼎的玉明子并未对他表现出任何的排斥,甚至意外地好说话。 但他…貌似过分年轻了,听着男人清朗的声音,他不禁有些好奇帽帘下的这张脸究竟是怎样的。 “玉明子是每一代沿袭下来的雅号,做出惊鸿、照影的,是在下的先师。”男人抚摸着手里的石头,一语道破他心中所想。 宋微寒微微一笑,镇定道:“多谢先生解答。”惊鸿照影,想必就是盛观求的那两把刀了。 思及此,他反守为攻:“不知宋某想要的东西,先生能否做的出来?” 玉明子却答非所问:“十两银子。” 宋微寒眼皮一跳,还以为他也会狮子大开口,不过,十两银子…未免也太少了。但看这满室精致的雕件,他也不好妄加臆测这位玉先生的功法。于是,在短暂思忖后,他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金子递了过去。 玉明子暼了一眼摆在桌案上的金子,神情微妙,缓缓开口:“伸手。” 宋微寒疑惑地伸出手,却见他一手握拳递了过来,下一刻,一颗精致的金核桃便稳稳当当地落在掌心,这…算是找零么? 玉明子不动声色搓了搓指尖,藏在帷帽后的脸倏地阴沉下来,他一面暗暗审视着眼前人,一面意有所指道:“不知公子要做的这张面具,是要送与何人?” 宋微寒眸光一定,面不改色道:“一位故友罢了。” 男人抿住唇,长久之后才缓缓道出一句颇有深意的话。 “想必这位故友,和公子的关系非比寻常啊。” 第18章鹬蚌相争 元鼎一年腊月三十,是肃帝朝第一年的最后一天。是夜,皇宫内到处张灯结彩,宫人们奔走言欢,给沉寂的深宫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按照惯例,宫中大摆宴席,宋微寒作为外戚,自然也得赴宴。意外的是,他在一众女眷中瞧见了叶芷,她穿得不算朴素,却偏偏给他一种雅致温柔的感觉。 不得不说,她的长相实在太贴合他的幻想了,美丽而没有攻击感。即便是配上她的性子,也只是给这份柔软增了些俏皮的韧劲。 联想起她对赵璟矛盾的感情,他不由再次莞尔,总觉得此刻她抿唇蹙眉的神情越发生动了。 人应该是太后叫来的,至于目的,看着身侧为自己斟酒的女人,宋微寒禁不住有些头疼,大抵猜出了她的用意。 对于女人的亲近,他也只是半推半就,一来,是为打消太后的顾虑;二来,也是希望叶芷认清现状,不要再来“纠缠”他了,他还不想做趁人之危的小人。 想到此处,他定了定神,认真地观察起在场一众内臣的言行举止。 待众人一一向赵琼奉上贺礼,他才不慌不慢行至庭中,恭声道:“臣准备献给皇上的,是一则寓言。” 对于这个新奇的礼物,赵琼显得很有兴致:“爱卿快快说与朕听。” “遵旨。”宋微寒暗暗吸了一口气,朗声道:“传说在太湖之滨,有一只河蚌在岸上晒太阳,正这时,一只鹬鸟飞来,欲食其肉,河蚌见状立即闭拢蚌壳,因而也夹住了鹬鸟的喙。 第21章 鹬鸟对河蚌说:‘你若不松开蚌壳,多日无水,必定会干涸而死。’ 河蚌哪里不知它的心思,也对鹬鸟说:‘我若不松口,你便数日不得进食,迟早也会饿死。’ 就在二者僵持之际,一个渔夫出现,将它们全给捉去了。” 宋微寒一边洋洋洒洒地讲着故事,一边不动声色观察着众人的神情变化。 这时,有人高声问道:“这不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有什么稀奇的?” “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故事,还没完。”宋微寒笑着看向提问之人所在的方向,却兀地笑容一停。 那人自然也察觉了他这一细微变化,在短暂惊讶后,微微眯眼对着他抿唇一笑。 见状,宋微寒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整个人也绷紧了。 “这后半段故事,想必就是爱卿真正要讲给朕听的罢。”赵琼接下他的话。 “回禀皇上,正是如此,这故事的后半段......”宋微寒强自敛下心里的不安,将目光转向赵琼,正色道:“那渔夫有个兄长,在得知他白白得了鹬蚌后,内心十分嫉妒。 于是,他偷偷打开关住鹬蚌的笼子,渔夫见后,想把它们再捉回来,却被河蚌夹住双手,而鹬鸟则乘机啄瞎了他的眼睛。” 宋微寒点到即止,不再说下去了。 人往往不会过多在意陌路者的飞黄腾达,却无法忍受身边人的青云直上。世人尚且如此,又遑论是无情帝王家。 而作为故事主角的赵琅,只顾自低眉饮酒,神情自若,半分不为他这番话里的言外之意所触动。 对此,宋微寒不由暗暗称叹,不论他是真性情、还是假豁达,单这份定性,便足以让自己为之侧目。 “好。”赵琼注视着下方众人,并未正面回应他:“事不宜迟,既然众卿已经献完礼,便开宴罢。乐安王讲了这么许久,也该累了。” 宋微寒应声默默坐回原处。看新帝这情状,果真是非常袒护逍遥王,也不知他这出离间计到底管不管用。 短暂沉寂后,场面再次热闹起来。把酒言欢之际,宋微寒状似无意瞥向适才问话之人,却见那处已空无一人,他暗暗沉下眉,心中骂道,赵璟这厮还真是率性惯了,若被人认出来,他这个辅政大臣可以当场辞归谢罪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暗中打量起在场众人。这一众外戚里,得有大半数是簪缨世家,赵琼未来的皇后,不出意外应该就在庭后这群女眷里了。 盛观是老朋友了,不必多说。倒是他那个二儿子,嗯……不在,意料之中的事。 其后便是京中五贵,云柳宁范温。世族与寻常府门不同,复杂的脉系代表庞大的关系网,这也意味着——他们的立足之地,不仅仅是朝堂。抑或说,一个朝代覆灭了,这群贵族依然可以全身而退。 但最让宋微寒在意的,还是沈家。 作为先皇母家,沈家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撑起了外戚的半壁江山,连这些扎根建康百余年的老世族也得避其锋芒。 只可惜,先康定侯身故后,下面两位胞弟相继另立门户,且因政见不合时常大打出手,若非如此,沈家的风光也不会止步于建康了。 不过,若沈家还好好的,今日沦为阶下囚的,恐怕就不是赵璟,而是“自己”了。 思及此,他抿了抿唇,打定主意短期内不去接触沈家人了,再怎么说,赵琼和他们都是血亲,如今又是皇帝,真要搞什么事估计也只会拿自己这个外人开刀。 当然,以上这些人还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半年下来多多少少也都算是“熟人”了,一时半会也不会跟他闹什么幺蛾子。怕就怕过几日的国宴,五位亲王上京,那场面…光是想想就已经头皮发麻了。 正当他暗自头疼之时,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张广义悄悄出现在他身侧:“王爷,太后派老奴来请您去一趟万寿宫。” 宋微寒收起思绪,回以浅笑:“有劳公公传话。” 一盏茶后,宋微寒坐在万寿宫里,心中无奈不止。他还以为太后又要让他做什么事,结果却—— 太后指向立在一旁的女人,道:“先前听皇帝说你又受了伤,哀家寻思你是个男人,府中又没有个知冷热的,那些下人也不能时时刻刻照顾你,就想着替你找个好姑娘。” 见他并未露出不满之态,太后弯了弯唇,继续道:“此女姓卫、名良人,相貌殊丽,性情温驯,最擅弄琵琶,你看着可还喜欢?” 宋微寒果真仔细端详起眼前的女子来,眉眼低垂,声轻气缓,乍看去确实温顺讨喜:“侄儿谢姑母赏赐。” 见他爽快应下,太后不由有些诧异,随即露出宽慰的笑:“哀家就知道你向来最听话,若皇帝能有你一半懂事,哀家也能省心了。” “皇上毕竟是一国之主,有主见是好事。”自古都是儿子冲老娘闹脾气,可没有侄子跟姑母置气的道理,这事宋微寒还是懂的。 再看太后难得真诚的目光,他不禁有些恍惚。她一边和叶芷变着法子整赵璟,一边又憋着劲地想让自己远离她,莫名给他一种“这姑娘是不错,但做我侄媳妇还不够格”的错觉。 没曾想他活了小半辈子,竟有一日也能感受到这种来自长辈的奇怪关怀。因为从未拥有过,所以也无法生出厌恶,只觉得心里又辛又涩,难以自处。 但他这些触动也只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看着端坐在马车里的叶芷,宋微寒身子一僵,他这是走错门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叶大美人发话了:“还不进来。” 女子略施粉黛,一头乌发由一只翠玉簪全数挽起,让她本就出众的容色越发柔和。宋微寒本就对她有点小心思,而今头一回见她笑,不免心神微漾,连推拒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食色性也,果真不假。 叶芷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却兀地看见藏在他身后的女人,她紧紧盯住这个抱着琵琶的美貌女子,缓声道:“你竟然还在建康?” 卫良人报以一笑,温声唤道:“叶姑娘。” 宋微寒挑了挑眉,非常自觉地坐到角落,试图靠沉默弱化自己的存在。 但叶芷却不打算放过他:“你带着她,是想做什么?” 宋微寒登时坐直了,极力思索着合适的说辞,正欲开口间,却被卫良人非常不厚道地捷足先登:“叶姑娘,你莫要误会,妾身是奉太后懿旨进府照顾王爷,并无他意。” 叶芷没有看她,而是继续追问宋微寒:“你自己来说。” 宋微寒眼角一抽,迟疑道:“正如卫姑娘所言,你…你别多想。”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是希望她误会的,也好早些和她断了。 叶芷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觉他忽然陌生至极,即便行止作态和从前并无不同,但眼前这个人却透着无尽的疏离,压抑而克制,这不是从前那个激昂青年所能表现出来的气质。 但看他时刻扬起的唇角,以及投射出来的柔和目光,又让她无法确定那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毕竟他看着和普通人并无任何不同。 这样矛盾的感觉让她不禁蹙紧了眉,就在几人相继陷入沉默氛围时,女人开口了:“你跟我出来,我有事和你说。” 宋微寒抿了抿唇,旋即温声应道:“好。” 第19章一别两宽 宋微寒能隐约猜出叶芷的来意,却没想到对方会做出如此大的让步。但这份情,他承不起。 “对不住。”他垂下脸,试图躲避那双漂亮湿润的眼:“我不能随你离开。” 叶芷先是一怔,随即退后半步,久久无言。似乎早已料到答案,她并没有预想中那般失落,甚至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察觉到胸口莫名的快意,她不禁有些失神。她分明是爱他的,却为何在失去他后会这样释然? “其实,我一早便知…我们不会有结果。”或许今日的结局,在他们初遇时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宋微寒却在听到这句话后,胸口猛地一颤,低垂的手也狠狠抽了两下。 这反应…不是自己,莫非原主还活着? 叶芷迅速收整心绪,冲他露出一个轻快的笑:“既如此,你我便就此别过。” 说罢,她背过身去:“从今后,我二人山水不逢,长短不问,告辞。” 不等他回复,她又挥了挥手,朗声道:“我回家了,不必送我。” 视线向前,她深出了一口气,过往的一切蜂拥而来,将她淹了去,又匆匆剥离。 她想起那场如梦似幻的初遇,以及那个陪了她二十多年的男人。今日之后,她就要从头来过了。 宋微寒站在她身后,一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心脏,双眉紧蹙,他不断扪心自问,试图唤醒很可能还存在的原主。 但不论他如何努力,回应他的只有汹涌不绝的苦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一如人濒死前的回光返照,在极尽全力的挣扎后,彻底石沉大海。 第22章 他转过身,抢过宋随的马,大手一挥:“行之,你把卫姑娘送回去,不必跟着本王。” 宋随无声颔首,再抬眼,他已融在夜色里,辨不出行迹了。 长风四起,青年驰骋在凛冽冬风里,他紧紧攥着缰绳,不断挥动马鞭,好似要把风声和不安一同甩到身后。 朔风亦是不负所托,呼啸着化成细长锋利的冰刃,穿过他的肢体,闯入他的血肉,意图将他撕裂开去。 下一刻,变故陡生! 马儿许是被勒疼了,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后迅速向一边倒去,刹那间,马背上的青年被径直甩了出去,直滚出几丈远才堪堪停住。 长久缓息后,宋微寒挣扎着欲要撑起身子,奈何怎么也使不上力,只能勉强支起一条腿半趴在地上,全身亦是痛到不能再痛,却依旧难掩压在胸口的那股郁结。 他紧紧咬住牙关,双眸逐渐压暗,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这时,一条霜色下摆落在他面前。 “赵...赵璟。”见是他,宋微寒立即收了心,一声呼唤后,竟不觉红了眼眶。 赵璟蹲下身子与之平视,玩味地看着狼狈的青年:“怎么?” “我…胸口痛。”最讽刺的是,这股阔别已久的情绪并不属于他。 赵璟这才认真,微微蹙眉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突然伸手摸向他身前:“这儿?” 宋微寒正欲解释,忽觉一股精气钻进皮肤里,如流水般在胸腔处缓慢游动着,不多时,压在那处的郁闷便随之消散。 他不由有些新奇,抿着唇盯住按在胸口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手指漂亮得过分,指骨分明,结实而有力,果真是能耍得动数十斤兵器的手。 赵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动作,察觉到手下微微失衡的心跳,他略一挑眉,并不急着将手抽回。 一直等到宋微寒投来疑惑的视线,他才不紧不慢将人扶了起来:“你伤在筋骨,不便骑行,我背你回去。”说完,便背过身弯下腰去。 宋微寒迟疑少许,撑着他的肩爬了上去,赵璟立即扣住他的腿,提劲将人送了上去。做完这些,他稍稍吐出一口气,心道:还挺沉,估计能追上朱厌了。 “走了。” 宋微寒闷声一哼以作回应,自我意识逐渐回笼,联想起赵璟反常的温柔,他暗暗称奇,却也说不清这莫名的安心从何而来。 进了闹市,远远便听见熟悉的吆喝声:“卖糖人喽!糖人,五文一个!” 闻声,宋微寒轻轻弯起唇,忽然起了坏心思:“糖人。” 赵璟循声看向那处,难得好言安抚:“不好吃。” 宋微寒岂肯轻易让他躲过去:“我想吃。” 无法,赵璟只得走向正在吆喝的男人,顺道狠狠瞪了他一眼。 朱厌也很委屈,万万没想到接头的时候又遇上了乐安王,而且,这一次还带上了自家主子。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这位客官,您是要买糖人吗?” “嗯。”赵璟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怎么卖?” 朱厌抹了抹额上的虚汗:“五文一个,八文两个,客官您要怎么买?” “来一个吧,就......”赵璟心中一动,别有深意道:“就按着我的脸捏。” 朱厌愣了下,而后连声应道:“好嘞,客官稍等。” 这时,宋微寒探头接了一句:“捏的好看些。” “好好好。” 赵璟嗤笑一声,心道你还真以为他能捏出个像样的玩意儿? 果不其然,朱厌再次递来一个面目全非的糖人:“客官,您看您可还喜欢?” 赵璟抿了抿唇,实在无法忽视他过于明亮的眼睛,又碍于身后之人,只得道:“甚得我心。” 闻言,朱厌一扫忧心,乐呵呵地直笑:“您喜欢就好,您喜欢就好。” 宋微寒默不作声注视这一切,心中更是好奇,看这“老板”憨傻的做派,莫非身怀绝技,才能得赵璟青睐收作部下? “你之后去乐安王府,找一个叫宋宜安的管事,自然会有人给钱。”赵璟一手接过糖人,随即递给宋微寒:“快点吃,别弄到我身上。” 宋朱二人无声对视,均是暗暗一提心:“好。” 二人离去后,又有一人走到他面前:“老板,来串糖人。” 来者身着一套亚麻色布衣,相貌平平,奇怪的是,他的五官皆是不俗,凑在一起却又再寻常不过。 停了停,他不动声色环顾四下,声音压低:“主子出府了。” 朱厌点了点头,闷声捏着手里的糖人。 见他不说话,那人蹙起眉,面露不悦:“你怎么哑巴了?” “我听到了。”朱厌举起糖人推到他面前,朗声道:“客官,你的糖人。” 他不但知道主子出府了,他还看见主子背着乐安王来买糖人了,果然人只要活得久,什么玩意看不见? “话我已带到,你领着狌狌去找人。”男人接过糖人,嫌恶而平静地说道:“朱厌,你不适合捏糖人。” 朱厌抬起脸:“那不行,这可是我老朱家祖传的手艺,可不能断在我手里。”而且,主子刚刚还夸他捏得好。 “……”男人顿时哑然,两眼一翻便举着糖人走了。 这厢赵宋二人已走出闹市,再过一条街就能抵达王府。沉默数久,赵璟终于发话了:“既然难受,为何不随婧未离开?” 宋微寒没有答复,只是无声看着他的颈背,长长的疤痕缠绕在他颈侧,犹如一条蛰伏的藤枝,蜿蜒曲折,一路向下,淹没在霜白的衣领里。 男人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得让人听不出情绪:“说话。” 宋微寒沉下眉,轻声回道:“你我已作下约定,我不能一走了之。” 赵璟冷笑道:“你离开建康,我恐怕比谁都高兴。” “赵璟,我想家了。”宋微寒并未理会他的刻薄,自顾自道:“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 赵璟身形一顿,误以为他是指痛失双亲的事,终于软下心肠,他将宋微寒下沉的身子向上颠了颠,厉声道:“行了,既然选择留下,就不要再后悔了。” 言罢,他再次阔步向前走去,不多时,两人的身影便被彻底笼罩在黑暗里,将万家灯火和喧嚣全数甩在身后。 昏黄的屋子里,赵璟褪去假面,随后半蹲下卷起宋微寒的裤管,挑起一指苏木膏,狠狠按在他膝盖上。 “嘶——”宋微寒顿时被打回原形,长吸一口气后叱道:“你做什么?” 赵璟冷哼一声,欲笑不笑道:“收起你这副拿腔作调的做派,这里可没有什么莺莺燕燕等着看你。” 宋微寒一时无言,随即压平唇角,道:“如此你可满意?” 赵璟挑眉一哼,算是默许了。 宋微寒又是暗自一叹,旋即像是想起什么,情绪也跟着高涨了些许:“今日除岁,我有东西给你。” 赵璟眼睛一抬,来了兴趣。 宋微寒翻身从床头扒拉出一个锦盒递给他:“仓促了些,你莫嫌弃。” “定情信物么?”赵璟张口就是一句,下一刻却骤然噤了声,手指微颤。 锦盒里放着的,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半面面具,其上雕着牡丹云纹,烛光照在上面,隐约可见龙形游动,十分吸睛。 但最重要的是,牡丹是母亲生平最喜之物。 看着他满脸难掩的触动,宋微寒心中大石总算落地,虽说不能预知剧情,但好歹是拿捏住了赵璟的喜好。 而本该厉声质问的赵璟,却在对上他期待的目光后,行将出口的问话兜兜转转又咽了回去:“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 再无他话。 无言之间,宋微寒摸了摸忽然作痒的手臂,却被赵璟眼疾手快抢先截去。 宽袖被卷起,层层叠叠的绷带跃入眼前,赵璟呼吸一窒,作势就要拆开捆在他手臂上的绷带。 宋微寒连忙按住他的手:“不能拆。” 赵璟不疑有他,三两下就把绷带拆了个干净。看着面前已经烂得没眼看的手臂,他不禁心头一震,没有出声。 见状,宋微寒后背僵得笔直,更是不敢多言。 明晃晃的苦肉计。 须臾后,赵璟放缓了手劲,柔声问道:“疼不疼?” 宋微寒:“已经…不疼了。”相较于赵璟所受的苦楚,他不过是被几块火炭灼伤,可没有在赵璟面前卖惨邀宠的胆量。 赵璟用手指在血痂上轻轻刮蹭着:“这样,可舒服了?”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他疑惑地抬起脸,意外对上宋微寒目不转睛的视线,他微微歪过头,顶着一张溃烂的脸,大言不惭道:“看我做什么?太好看了?” “……嗯。” 今夜,二人的交锋掺杂了太多说不清的情绪,多到他们快要忘了彼此的初衷,不论是宋微寒的示弱,还是赵璟的真诚,都在微弱的烛光下变得有迹可循。 或许,宋微寒确实是真心待他,赵璟也会有男儿柔情。 第23章 第20章粉墨登场 夜色浓稠得如同一方化不开的砚墨,中空明月也在万家灯火的映照下失了色。前殿觥筹交错,青年却悄然返还幽兰院落,于死寂里举杯邀月,奈何夜色漫漫,这一刻,连影子也离他而去。 不多时,一抹明黄身影也跟着窜了进来:“就知道你躲在这!” 赵琅张臂接住飞扑过来的少年,无奈失笑:“知我者,莫若吾弟耳。” 说着,他板下脸,话锋一转:“若是教太后得知你偷偷离席,可有你好瞧。” “母后和表哥在一起,才没空管我。”赵琼坐到他身边,伸手就要拿起酒盅,却被他制止了。 赵琅一手替他整理鬓发,一手把酒盅重放回案上:“你还小。” “我已经不小了。”赵琼不满地鼓起脸,眸中似有天河,半分不见平日里的正容亢色。 赵琅弯起唇,取笑道:“在九哥眼里,你永远都需要哥哥保护。” 赵琼歪过脸轻哼了一声,旋即从袖中取出一支约五指大小的短笛递给他,期待之色溢于言表:“喏,生辰贺礼。” 短笛由苦竹制成,通体荼白,孔洞圆润,但竹面上的纹路却实在粗糙,几乎辨不出样儿。 看着这支短笛,赵琅不觉晃了晃神。恍惚间,他再次想起那个貌美而可怜的女人,想起她哀求的、决绝的目光,以及那些深埋心底的凄寒岁月。 不知不觉,又到除夕了。 赵琅出生时,盛家并不显贵,母亲又性情软弱,软弱到连生下他都只敢挨到无人察觉的年尾。只可惜,即便生下他,也没有所谓的母凭子贵,这深宫里不过是又多了一个可怜人罢了。 他少年老成,知道自己斗不过旁人,因而一心逃离宫闱,可临到头了,最在意的人却被卷进风尖浪口,教他如何忍心一走了之。 见赵琅脸色微变,料他又忆起旧事,赵琼连忙冲他挥了挥手,佯作紧张道:“可是琼儿送的礼物太寒酸了,九哥不喜欢?” “琼儿亲手做的笛子,九哥怎么会不喜欢?”赵琅微微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闻的阴翳。 赵琼面皮薄,被他调侃两句顿时就坐不住了:“谁、谁说是我…哼!” 似是想起什么,他又顾不得置气,仰起脸追问道:“九哥,你可想好表字了?届时你行完冠礼,这宫里就只剩琼儿一人了。”话至末了,情绪已不由转低,却仍强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盯着他看。 赵琅莞尔,温声宽慰道:“琼儿若是想见九哥了,一道口谕传来便是。至于表字么……”停了停,他沉下心,信口道出一句:“我以我心,复君之垂青。便定下君复二字,如何?” 赵琼暗暗念了几遍,只觉得这二字实在合乎心意:“君复、君复、君复……便叫这个了,回头我就去段元礼拟旨。” 这时,有人声越过重重幽兰闻风而至,正是御前公公荣乐:“皇上,皇上,您在哪儿呢?” 赵琼登时面露不悦:“荣乐怎么找着这儿来了?” 赵琅又是一笑,催促道:“许是有要事禀报,你快去,莫误了正事。” “那好罢。”赵琼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端正衣冠向外走,方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九哥,我先走了,晚些再来看你。” 说罢,才安心迎着荣乐的方向去了。 “皇上,奴才可算找着您了。”见找着他,荣乐心中高悬的大石终于落地。 赵琼敛眸屏气,神色已然镇定:“出何事了,心急火燎的?” 荣乐答道:“回皇上的话,是太后娘娘她有要事相商,派奴才前来唤您去万寿宫。” “朕知道了。”赵琼略一颔首,继而状似无意瞥了一眼身后的宫殿,阔步而去。 赵琅却依旧维持着适才的姿势,月光打在他身上,半遮半掩,衬得他愈发不可捉摸。 半晌后,他收回视线,再看手里的短笛,不知何时竟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曲曲蜿蜒,一直爬到他心底。 “大哥啊大哥,你当真太让我失望了。” …… 翌日早,乐安王府正殿。 朦胧曦光穿过纸窗透进内室,也唤醒了睡意阑珊的青年。宋微寒睁了睁眼,轻缓了口气撑坐起来,孰料他甫一起身,一只瓶状物猝不及防迎面砸向他,他忙不迭起身接住,旋即抬眼看向来者。 来人顾自坐到一旁,也不客气,倒了杯隔夜茶就径直灌进嘴里,随后草草一擦,提眉对上他不解的目光:“看我做什么?怎么,还想我伺候你?” 宋微寒还有些茫然,停顿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赵璟这是…向自己示好? 思及此,他不由握了握手中的药,迅速卷起裤腿擦药,低垂的眼闪过一丝微芒,默不作声等着他的下文。 赵璟倒是毫不遮掩观察起他,时而眯眼,时而抿唇,忽然开口:“你...昨夜为何会从马上摔下来?” 宋微寒动作一顿,继而恢复如常,随意道:“当时心里有些事,不小心手下力道重了,惊了马。”顿了顿,又补充道:“近日政务繁忙,有些疏于练武了。” “这么忙…么?”点到即止,赵璟挑起眉,自行替他打起圆场:“不过,以你如今的身份,练不练武已经无所谓了。” 宋微寒沉默,他可没有继承原主的一身本领,自然不能自爆短处引人猜忌。之前因为忘了救下赵璟那档子事,他到现在还没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和宋随解释呢。 静默半晌后,他收起瓷瓶,把话题转了出去:“你呢?” 赵璟闷声一笑,意有所指道:“你以为我昨夜是怎么跑出去的?” 提及这事,宋微寒当即拉下脸,轻斥道:你身子还没好通透,就不要到处乱跑了。” 赵璟吊儿郎当地翘起腿,哼道:“若我不去,谁把你背回来?”说罢,他眯起眼,挖苦道:“红粉美妾,左拥右抱。宋羲和,你好快活啊。” 宋微寒:“……” 一声轻咳后,他摸了摸鼻子爬站起来,解释道:“毕竟是太后亲自送过来的人,我不能拂了她的脸面。你放心,她不会有机会看见你。” 赵璟吹了声口哨,啧道:“你这是要禁她的足,还是禁我的?羲和,你好狠的心呐。” 宋微寒:“……” “你说呢?靖王殿下。”他就不该给赵璟整这么个阴阳怪气的性子。 赵璟认真思考片刻,道:“总归不会是我。” “……殿下英明。” …… 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方至酉时,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 宋微寒这边还在和赵璟斗法,那边就听到御驾私访的消息。他当即抛下赵某人,火速赶往正厅,一脚踏入门槛,三个姿态各异的男人便映入眼帘。 坐于上首的是赵琼,与平日不同,此刻的他一身闲情,高高束着一只长马尾,两鬓留有零碎乌丝,映得那双如水一般的眸子更加清澈,少年如斯,可惜可叹。 坐于右侧下位的是赵琅,一见他,宋微寒便不禁默诵一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这个人大抵是他见过的公子贵戚里最像样的了,若非他对此人心怀疑虑,兴许会非常愿意亲近他罢。 至于立在赵琼身后的第三者,连宋微寒见了,也不由地再三侧目——期门仆射云念归,被誉为大乾年轻一辈里的遗世明珠,此人身形矫健,威而不怒,双眉似刀,眼如利刄,微微抿住的唇角似乎也将一身的正气敛起。 好帅的男人! 宋微寒匆匆收回目光,阔步行至堂下,俯首作揖:“臣宋微寒、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琼快步上前将他扶起,柔声道:“今日朕...咳、我与九哥微服出巡,表哥就不要在意这些虚礼了,以兄弟相称即可。” “这…臣、咳,好。”宋微寒微微扬起唇,迅速进入角色。 赵琼亦是扬着一张笑面,稚嫩的脸上满是期待:“我和九哥一直呆在宫里,对宫外也不怎么熟悉,想着表哥住在附近,就来找你了。” 宋微寒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笑,不由地被感染了:“巧了,我正要出府去看集会,听说今夜会有许多平日见不着的玩意儿,列位可要一同去看看?” “好!”赵琼拉起赵琅的手,又看向身后的男人:“九哥,木深,我们一起去吧。” “便依你。”赵琅温声应着,眼里尽是暄和。 看着兄友弟恭的二人,宋微寒不禁有些遗憾,看来昨夜他是白费口舌了。 几人出府之时,夜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但不妨碍街上灯火通明,人潮涌动。乐舞、杂技、幻术……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人群里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赵琼到底是个孩子,久不见外面世界,瞧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到处停停走走,这个摸一摸,那个碰一碰,余下几人也乐意陪着他。 忽而,前面涌起一阵骚动,似是有醉鬼闹事,赵琼来了兴趣,也跟着人群围了上去。 第24章 宋微寒跟在后头,心里咯噔一下,以他作者的直觉,一般这种情况,可不会有什么好事。 醉鬼被人群包围着,却也不惊慌,顾自大口饮酒,嘴里骂骂咧咧地,然下一刻,他随意吐出的话,却让在场几人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洒家也不怕,这建康城里能让洒家惧上三分的就只有——” 第21章疑心暗鬼 那醉鬼高高举起酒葫芦,酒水倾泻而下,打湿了他的衣襟。 “洒家谁也不怕,就连那天王老子来了,也照样不惧!” 围观者高声起哄道:“不怕天王老子,还能怕谁?” “要说怕,倒...嗝...倒还真有那么一位。”醉鬼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酒,朗声道:“就、就是太尉盛连直!” 听了这话,众人一应作恍然大悟状: “原来是盛太人,那倒是了,盛大人光明磊落,执法如山,你怕他倒属平常!” “盛大人素来刚正不阿,从不屈于权贵,每回瞧见他惩戒那些个欺男霸女的纨绔子,那叫个大快人心!” “盛大人.......” ....... 茶馆厢房内,除云念归、宋随外,一张圆桌,余下三人各坐一边,气氛微妙。 赵琅轻蹙眉头,率先开口向赵琼告罪:“太尉秉性方正,绝不敢有越矩的念头,还请皇上开恩。” 赵琼没有理会他,转而看向一旁的云念归:“朕乏了,回宫。”说罢,作势就要起身,连适才送来的茶也没有碰一口。 宋微寒心下一惊,连忙为两人打圆场:“皇上,此事事出蹊跷,恐怕另有文章。太尉频频高升,怕是引起了不少人的红眼。” 赵琼哼道:“表哥这话未免也太低看朕的气量了。” 宋微寒立即作请罪状,诚惶诚恐道:“臣绝无此意,是、是臣嘴拙,还请您息怒。” “朕没有动怒,表哥你无须在意。”赵琼涨着脸,闷声解释:“朕确实是乏了,出宫这么久,再不回去,兴许又要被母后训斥了。” 话音刚落,便领着云念归先行去了。 宋微寒顿时默然,回身去看赵琅,却见对方垂着脸一言不发,便轻轻唤了声:“逍遥王?” “乐安王不必担心。”赵琅仰面对他勉强一笑,只是这笑意,迟迟不达眼底:“既然皇上回去了,本王也没有再叨扰的道理了。今夜多谢王爷相邀,再会。” 三人相继离去,独留下宋微寒和宋随面面相觑。宋微寒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眸光暗淡,让人辨不出喜怒:“行之,本王适才表现得如何?” 宋随毫不避讳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宋微寒无声笑了笑,道:“此事可不是本王铺排的。” 这时,隔壁传来一熟悉人声:“意料之内的虚伪。” 宋微寒胸口一跳,随即以眼神示意宋随。 宋随心领神会,迅速去往隔壁,却是去而又返:“王爷,无人。” “罢了,回府。”有些话,也不适合在外面说。 月明星稀,俚歌唱晚,三更天至,伴着阵阵铜锣声,主仆二人乘着夜色悠然踱回王府,远远地便瞧见一人候在府外。 “元洲?”走近一看,竟是宋宜安。宋微寒有些意外,这位宋管家一向要务缠身,平日鲜少露脸,怎么今儿个专程等自己回府了。 宋宜安恭声回道:“小人来请王爷去沐浴。” 宋微寒不由一愣神,直等看见泛着丝丝热气的人造温泉才堪堪回神:“怎么今日要到这儿来?” “原本昨夜就该来的,然彼时王爷多有不便,小人不敢打搅,就作罢了。”解释完,宋宜安又介绍起这泡汤的来历:“此谓平阳汤,寓为天平地安、阳和启蛰,始建于王爷擢升之日。据历书载,新元日于汤泉中沐浴冥思,焚香默坐,可除去一年的秽气。” “原来如此。”宋微寒点了点头,对着跟进来的几人道:“你们先下去罢,不必从旁伺候。” 众人将衣物放下,再一行礼,随后躬身而退。 待几人离去,他才认真观摩起这池子来,平阳汤建在一处很大的宫殿里,殿内四角燃有明庭香,墙上嵌着四十九颗夜明珍珠,照得此处亮如白昼。 果真今时不同往日,从前原主一介质子,哪里有这般待遇? 他暗暗感叹着此处的奢靡,一面褪下衣裳进了池子。周遭水汽蒸腾,肌肉舒展的同时,也不由地开始思忖起适才之事。 他昨儿才当众内涵过赵琅,今日就有人忙不迭地在赵琼眼跟前整这出,究竟是想“趁热打铁”扳倒盛家,还是想借机反将自己一军? 正在他暗自沉思之际,一阵脚步声突然从不远处响起。一步一声,落地轻而稳,端的是一副悠然自得的做派。 不是宋随,那—— 他缓缓松下紧绷的脊背,透过蒸腾的水雾,看到了不请自来的赵璟。 赵璟却像是没瞧见他似的,在他的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宽衣解带,下水后更是旁若无人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宋微寒心中一纳罕,上回赵璟洗个澡死活不肯让人看,这回倒是大方。啧,到底是客气不朋友,朋友不客气么? 但很快,他就注意到遍布在赵璟身上的各种伤,新痕旧迹叠成一片盛放的牡丹,镌刻在那具躯体上。 见此,他不禁心生悲怆,这些赵璟用性命换取的荣耀,只因自己寥寥数笔便被彻底改写。再看自己,此刻变作黄天下的渺小一物,倒也不冤。 赵璟乐呵呵地游到他眼跟前,举手捶了捶胸,挤眉弄眼道:“看。” 宋微寒一时无言,停了好一会才开口问道:“看什么?” “结实,威武。”赵璟顾自下了评价,又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酸秀才。” 闻言,宋微寒“腾”地直起身,径直和他来了个近距离照面,他顿时有些尴尬,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赵璟挑起眉:“你做什么?” 宋微寒撇开眼,向旁边挪了挪:“……腿麻了。” 赵璟“会意”地点了点头,侧脸看过去,只见泉水淹到他腰上,泥鳅似地游来游去,他神秘一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轻声道:“看你这身板,也不像是疏于练武。” 宋微寒当即坐进水里:“我是酸秀才。” 赵璟闷声一笑:“你竟然还会记仇。” 宋微寒:“……”他分明是怕被当场拉起来过招,但此刻也只能哑巴吃黄连,不认也得认。 赵璟也跟着坐到他身边,双臂展开,幽幽道:“男人嘛,重自尊是好事,不丢人。” 宋微寒尴尬应道:“…殿下所言极是。” 又是一阵无言。 赵璟长舒了一口气,仰面看向房顶,也不知在想什么。 宋微寒暗暗用余光瞥向他,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怎么把今夜的事问出口。赵璟太敏锐,试探肯定是不成的,直接问,他又未必肯说。 正当他迟疑之际,赵璟率先开了口,目光却还直直停在上方:“这么好看?” 做贼不成反被擒,宋微寒脸一热,迅速收回目光:“没。” 赵璟登时不高兴了,游到他面前,板起脸:“不好看?” “……”如此近距离对着这张半毁的脸,宋微寒自认说不出违心的话,只好学着他的动作也拍了拍他的肩,认真道:“男人嘛,精神足就好。” 赵璟哼了声,随即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重又道:“不好看?” 宋微寒:“好看。” 听他立马改了说辞,赵璟反而愣了愣,似是有些感叹,又像是很惋惜:“你从前若能有这般温驯,今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宋微寒深有体会:“……是。” 赵璟扫向他狰狞的手臂,忽然岔开话题:“你当真想好了?闻人语虽一介女流,却并非寻常善类,倘若东窗事发,她得知你这么哄骗她,决计不会善罢甘休。” 宋微寒身形一顿,未曾想他在接下苦肉计后,竟也猜出了自己的第二步计划。不过,他这也是为了不浪费,横竖手也烂了,不如顺势向闻人语求药,省得他还得找旁人做戏。 “你我如今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殿下向来重情义,必然不会弃我于不顾。” 赵璟却似没抓住重点,反驳道:“不是蚂蚱,是同一泓池水里的鱼。”说罢,随手掬起一捧泉水扑在他脸上。 宋微寒连连退后,惊道:“你做什么?” 赵璟犹自巍然不动,一边提眉欣赏着他的丑态,一边不紧不慢道:“你怕什么,我今日这般模样,也不能把你怎么着,你说是不是,世子爷?” 乍听这个久违而陌生的称呼,宋微寒霎时僵住脚步,神经也跟着崩了起来。 赵璟则步步紧逼,似笑非笑道:“怎么不说话?” 宋微寒抿紧唇角,极力压住恐惧,余光却不自觉扫向四围。赵璟突然发难,虽不至于当场杀人,但万一他下手没个轻重,自己肯定也是要吃不少苦头的。 第25章 赵璟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中疑惑更甚,他虚虚眯起眼,直直将手伸了过去。 宋微寒仍是适才那副作态,不仅没有躲避,面上亦是一派“平静”:“是我失言了,你莫气。” 赵璟停住动作,下一刻,将他鬓间散碎的湿发别至耳后,轻声轻气道:“你我既是同一条池子里的鱼,自应是相濡以沫,我都收下你的定情信物了,怎么着也该给你回个礼不是?” “你的心跳得好快,有那么高兴?”不知何时,那只好看的手已经移到他胸前。 宋微寒又不说话了,却也不敢躲,只能极力平复心绪,奈何面对喜怒无常的赵某人,本能作祟,不多时已汗涔涔湿了半张背。 赵璟却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认真地自言自语道:“看来,你的心比你的脸诚实多了。” 身陷囹囫,宋微寒只能咽下哽在喉咙里的涎水,哑着嗓子干笑道:“不知殿下要送什么?” 赵璟歪过脸作思考状,手也收了回来,不过数息,又对着他扯出一个极热情的笑:“你看我,怎么样?” 宋微寒顿时噤若寒蝉,对着他晦暗冷峻的目光,脑海里忽然映出一句话: 虎落平阳欺恶犬,龙游浅水戏王八。 第22章一波未平 正午,明光拨开密云,照得地上积雪无所遁形,一黑衣男子蹲在乐安王府的墙根下,内心万分焦灼。 “朱厌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等了约有一盏茶,仍是不见人影,他咬了咬牙,猛地直起身子,却不想迎面撞上作为掩护的树枝,疼得险些惊叫出声。 “莫不是被抓了?我就说那什么狗屁世子是故意套咱们,这下好了,他也被抓了,这教我回去怎么跟烛阴交代,嘶——” 思忖数息,他索性心一横,咬紧牙关,一个纵身跳上墙头,却很不巧地和闻声而来的宋随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尴尬。 正当二人相顾无言之际,有人在墙里高声询问:“可是发现什么了?” 宋随背身下了墙檐,应声而去:“没。” 狌狌摸了摸鼻子,心想:来都来了,要死也得死一块。 狌狌没其他本事,腿脚却不是一般的利索,不消半柱香的功夫,便把偌大的乐安王府搜了个遍,终于在偏殿的后院里找到了正在...荡秋千的主仆二人? 他直直愣在原地,惊色难掩:“主子,你的脸......”话未说完,当即撂下担子就要冲:“我立刻就去把那个狗世子给宰了!” 朱厌迅速将人制住,沉声道:“狌狌,你冷静点,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狌狌甩开他的手,嚷道:“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主子都这样了,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朱厌被他噎得哑口无言,无措地看向赵璟。 见状,赵璟暗暗一叹,唤道:“狌狌。” 狌狌快步冲到他腿边,眼圈涨红,唇角紧抿,不知道的还以为受委屈的是他。 赵璟拍了拍他的头,柔声宽慰道:“这件事和宋微寒无关,我的脸…其实是我自己毁掉的。” 狌狌顿时瞠目结舌,凝在眼眶里的泪也生生被逼退回去:“什么?!” 赵璟两眼一转,心里有了计较:“你想,你主子生得这般丰神俊朗,万一宋微寒这厮恶向胆边生,对我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可如何是好?这又不是不可能,对不对?” 狌狌听了这话,手一拍,思绪立时通透了:“不愧是主子!这就是烛阴先生常讲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么,果真不是我等凡辈能想得到的!” 赵璟挑眉得意道:“那是。” 朱厌嘴角微抽,与他相视一笑,既无奈又心酸。 这时,狌狌终于想起此行的目的,又道:“主子,趁此刻守卫薄弱,我们一道儿逃出去吧,之后再找机会把这狗屁世子的老巢给端了。” 赵璟眯起眼,问向朱厌:“烛阴那边怎么说?” 朱厌上前一步,道:“他说,现今天下太治,烽火皆熄,不便行事。” 赵璟附和着点了点头,淡淡道:“那就先不回去了。” 狌狌眼睛一瞪,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朱厌及时扯到一旁:“既不便行事,主子也不乐意走,你又何必强求?” 狌狌不满地反驳道:“怎么就是强求了,你看这狗王府,那是人待的?” 朱厌顿时语结,这里确实不是人待的,这他娘的是桃源仙境呀,据他所知,乐安王对自家主子,那可真是比伺候亲爹还殷勤。 “主子向来是有主意的,当初我们在幽州,再到进宫,不都是他护着咱们?他想留下,必定有自己的考量,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省得主子还要分心于你,他太累了。” 顺着他的话,狌狌看向正在荡着秋千的赵璟,心下一软,妥协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璟不知他想,只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都柔软了起来,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见狌狌安静了,朱厌又看向赵璟:“主子,属下还有一事禀报。九…咳……那位有意求和,不知我等要如何答复?” 赵璟闻言眸色一暗,幽幽道:“他是见没害成我,又想装傻充愣冰释前嫌了?” 朱厌迟疑道:“那...可要回绝了?” 赵璟摆了摆手,欲笑不笑:“先晾着,毕竟冬祭案他也施了不少力,直接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说到此处,他咬牙哼了声:“他不是向来号称超然物外、心性了得么?也该让他尝尝着急的滋味了。” 闻言,朱厌狌狌面面相觑,虽遗憾却也奈何不得,兄弟哪有隔夜仇,非得梗着一口气,唉…… “不提他了,说正事,国宴将至,朝中可有何动静?” 依照惯例,每至元月,诸藩王及西北部族皆会派遣使者前来祝贺,但赵琼初登大宝,来的可就不是使者那么简单了。 “据探子报,已经有三位亲王在路上了,定襄王和广陵王至今未有任何动向,据往年陈例看,大抵是不会来了。 西北三十六部,其中末位二十七部照例遣了使者过来,另八部则是由王子领着使者团前来赴宴。” 宋微寒估摸着算了下,疑惑道:“还有一个呢?” 宋随回道:“没来的是高纥,据传,高纥现今国门紧闭,守卫比往常增加了一倍不止,任何人都进不去,也没人能出来。” 进不去,出不来......宋微寒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眉间微皱。 高纥虽居西北三十六部前列,但还没有到能公然挑衅大乾的程度,且又以沿路买卖为营,闭关锁门弊大于利,此举实在有失妥当,除非是...为了防止某个人从高纥逃出来? 以一个作者的第六感来看,如果确实有这么个人,那他极有可能会和自己扯上关系:“你让人盯好高纥,有什么异动就来禀报。” 宋随应声称是。 宋微寒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广陵、定襄两位亲王,啧,这两兄弟又在闹什么幺蛾子?只希望国宴期间,自己能平安顺遂趟过去。 见他不说话,宋随开口道:“王爷,闻人神医已经到丹阳了,不日便会抵达。” 宋微寒顿时眼睛一亮,人也轻快了许多:“好,来了好,你找个人去接她,切记,千万别让她进王府。” 宋随了然:“是。” 宋微寒颔首低眉,似是想起什么,又问道:“你适才说,见到了赵璟的下属?是那个捏糖人的?” 宋随摇了摇头,道:“是另一个,属下曾经和他交过手,此人身法平平,轻功却首屈一指,只是...有点不太聪明。” 宋微寒登时闷声一笑:“本王还是头一回听你主动评价别人,看来这个人确实很特殊。” 宋随没有意识到他话里的调侃,遂认真点了点头。 见状,宋微寒愈发好奇了,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能担得上“不太聪明”这个评价? “在这也闷了半日了,本王出去转转,你去忙吧,不必跟着。” 话音刚落,他便缓步而去,谁料甫一出门,便瞧见不远处立着一人,看情形是等候多时了。 见他出来,卫良人施施然走上前:“妾身见过王爷。” 宋微寒暗忖起她的来意,面上仍微微笑着:“卫姑娘这是?” 卫良人道:“妾身奉太后之命进府照顾王爷,这几日也没来得及给王爷奉茶请安,想着不能失了礼节,故冒昧叨扰了。” “姑娘说笑,你是客,本王是主,又岂有让客人侍奉主人的道理?姑娘只需安心住着,王府仆役众多,就不劳姑娘奔走了。”搞走细作,又送来伶人,太后这是不打算远观了,还是真心希望自己和卫良人发生点什么?看来他得尽快想个法子把人扣住,省得赵璟那边不好交代。 他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但卫良人却像没听懂似的,依旧满面热切:“王爷的吩咐,妾身记下了。”停了停,她望向西边,又道:“此刻天色甚好,王爷可要听听妾身刚学的曲子?” 第26章 宋微寒虚虚眯起眼,面色不变:“便如姑娘所言。 湖心亭里,两人相顾而坐。 女子怀抱着琵琶,低眉信手拨弄琴弦,轻拢慢捻,声如玉珠走盘,叮咚作响。 宋微寒无声坐在一旁,越听越觉得这曲声实在熟悉,可往深里想却又记不起来,思及那日她与叶芷的“争锋相对”,他想,自己应当是认得她的。 略一沉吟,便在她停下弹奏后缓声询问:“卫姑娘,不知你我可曾见过?” 回答他的不是女子轻盈的声音,而是男人略显刻薄的讥讽。 “不曾想大名鼎鼎的乐安王,也会用这般拙劣的搭赸技巧。” 宋微寒闻声看去,脸登时黑了下来:“你来做什么?”一边说着,一边瞟向一旁的卫良人以作示意。 赵璟甩了一记冷哼过去,径直坐到对面:“你能来,本王就来不得?” 随即又瞥了一眼卫良人,慢声道:“乐安王当真好兴致,昭昭白日,不好好勤修律己,倒在这儿听起曲子了。” 宋微寒一时哑然,这话说的他好像白日宣淫似的。然碍于卫良人之故,他也只能尽量表现自己与赵璟不和,一面暗暗思考着怎么把人支走。 而另一边的卫良人却表现得十分知趣:“既然两位王爷在此,良人不便打搅,先行告退。”说罢,朝二人盈盈一拜后悠然去了。 宋微寒狐疑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见赵璟毫无意外之色,顿时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是你的人?” 第23章家贼难防 “不是。”赵璟回答得很干脆。 宋微寒不解:“那她这是...?” 赵璟托起下颚,大大方方审视着他:“你当真不记得她是谁了?” 宋微寒被他看得心虚不已,只能硬着头皮说:“记不太清了,只隐约有些印象。” 赵璟长长地“哦”了一声,眼底的调侃一览无遗:“元初十九年的荆州案,你可还记得?” 宋微寒胸口一震,他当然记得,经此事后,叶氏落马,牵累出一众党派,而主谋赵璟也因反贪敕封靖王,官拜正一品,正式成为太子的不二人选,一改朝局。 荆州案,可以说是他笔下极重要的转折点之一。但这件案子毕竟只是个大背景,他也只着重描绘了有关主角的那一段,已知的实在太少。 赵璟见他一脸的如临大敌,不由地起了戏弄的心思:“过来,叫声哥哥听听,我就给你讲讲这件旧事。” 宋微寒两眼一亮,当即走上前去,极为深情坦荡地唤了声:“哥。” 赵璟闷声一咳,连着看向他的眼神也微妙了许多:“此事说来话长,我就只给你讲关于卫良人的那一段。” 宋微寒点了点头,突然开口:“等等,你不会故意诓我吧?” 赵璟又是一笑,难得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你大可放心,该死的都已经死了,说与你听无伤大雅。而且,我也不认为你能听懂。” 这倒不是轻视他,荆州案环环紧扣,涉事面实在太广,不论是叶卫两家,还是其他什么人,都只能算是荆州案的冰山一角。 归根结底,这些人都不过是他和那个软弱皇帝博弈下的牺牲品罢了。当然,他们死得并不冤枉。 闻言,宋微寒却也不恼,温笑道:“那便好。” 赵璟瞟了他一眼,洋洋洒洒讲了起来。 老话说,万里长江,险在荆江。荆州傍长江而生,兴于江水,亦常年受水患之困。早些年,荆江就发过几次水,但都点到即止,加固堤坝也就够了。然堵不如疏,固堤只是应急之策,要想尽可能地规避后患,还是得疏通河流。 但彼时的大乾尚没有今日之强盛,开通运河需损耗大量人力物力,弊大于利,因而此事便被搁置下来了。这一搁置,就是十多年。 直到元初十八年,天公不作美,在荆州下了场大雨。这雨直下了数十日,荆江大堤不堪重负,轰然倒塌,河水顺流而下,来势汹汹,一连淹了好几个郡。 那时的荆州,饿犬屋上吠,巨鱼床下游,低田可行大舟,饿殍更如草芥,人间惨境,不过如此。 十九年初,武帝着令叶昭河——也就是赵璟的舅舅为钦差大臣,携白银三百万两,粮草十万石前往荆州赈灾。 叶昭河适才迁为户部侍郎,初当大任,可谓是摩拳擦掌,誓要借机闯出个名堂来。事实上,他确实也抓住这个机会,贪了不少赈灾银。 起先,他确实是想好好赈灾的,毕竟出身书香,脸面名节还是要的。然近墨者黑,且修心不稳,瞧见那些个官员都贪了,自己就也忍不住贪了些。 就这么你拿一点,我拿一点,一层层滚下去,到荆州已经所剩无几了,等他再想把自己吃下的吐出来,也已经来不及了。 叶昭河永远无法忘记那一日,自己的外甥拿着从建康传过来的圣旨,站在堂前对自己冷笑的模样,分明是开春回暖的时节,他却仿佛坠入大寒天,全身凉了个通透。 许是做贼心虚,抑或是他的“好”外甥对他做了什么,不消五日,他就全招了,连带着那些沿路的蛀虫,一一在赵璟雷厉风行的搜罗下图穷匕见。 更诡异的是,那些空下来的职位非但没有被搁置,而是迅速被一干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民官”给顶替上了,将将让那些仗着山高皇帝远的土霸王看掉了下巴。 当然,本着刑律的谦抑原则,能勉强留下来的,赵璟也没多为难他们。宦海浮沉,他也不指望底下个个都是清白之人。 总而言之,荆州案是大乾开朝以来牵连最广的贪污案,直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人性全都摆到了明面上。 武帝震怒,勒令长皇子赵璟携天子印一举肃清朝野,凡牵扯进这件案子里的人,重则株连三族,轻则抄家发配。 这其中,就包含了卫家。 然而,协同赈灾的卫衡却并没有贪一分一毫的赈灾银,顶多落个监管不力的罪名,尤其在其他人的衬托下,怎么着也罪不至死。 但很不幸,卫衡被赵璟抓住了小尾巴。 卫衡一向自恃中立,表的是一副忠君不二的做派,私底下却和锁在宗正寺里的五皇子赵珂暗通款曲,密谋起事。 赵珂是赵璟前半生的夙敌,也是自今以来,除先帝外唯一能全面与他抗衡的人,只可惜,这个人有一根软肋。因为这个弱点,他在赵璟面前彻底软了骨头。 但后来,赵珂的软肋从赵璟手中逃脱,这也意味着,他必须得再次盯紧这个人。倘若让他死而复生,所造成的威胁远非昔日可比,毕竟他的眼睛很亮,而且,他是个疯子。 听到此处,宋微寒不禁蹙起眉,略含歉意地打断他的陈述:“疯子?什么意思?” 赵璟默了片刻,答:“不要命,也不爱权。” 宋微寒一怔:“既不慕权,为何还要和你争?” “看来,你这个清白世子是当真不懂。”赵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哂笑道:“弄权者,并不全是慕权者,人生在世,俗事纷扰,红尘乱心,而权力,能带你达到无法企及的自由。” 宋微寒沉吟片刻,追问道:“眼睛亮,又是什么意思?” 不知想了什么,赵璟竟罕见地露出惋惜的神情:“他…能看穿所有事。若有机会,你或许可以见一见这个生在帝王家的第一皇子究竟有多么地料事如神。不过,纵是你见到了,也未必能看得出来,毕竟他所求之物,非寻常人所能体会。” 宋微寒第一次见他如此赞誉一人,不由地更加好奇:“他求什么?” 赵璟对上他的视线,思忖数息后,并不隐瞒:“亲情。” 宋微寒:“……” 赵璟冷冷横了他一眼,道:“你父慈母爱,自然不会明白这种心情。” 宋微寒又是一抿唇,眸光微闪,停顿片刻后,再次切入正题:“所以,你便借荆州案铲除卫家,一举断了这位五皇子的后路?” 言至于此,赵璟已是意尽阑珊:“算是罢。” 宋微寒皱了皱眉,面露不解:“既如此,你为何不干脆斩草除根,偏生还留了个卫良人?”莫非此人又是第二个叶芷? 赵璟反问道:“你以为,我是如何得知卫衡起了反心的?” 宋微寒眸光一闪:“你是说她…?她为何要那么做?” 看他如此求知若渴,赵璟却不乐意了:“荆州案我已经同你讲了,你可别得寸进尺。” 宋微寒顿了顿,无奈开口:“你想要什么?”赵璟废了老半天劲说这些,果然不只是发善心。 赵璟缓缓露出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你放心,我说的不是什么要紧事,自是不会跟你狮子大开口。” 宋微寒没有答声,只听他继续道:“我要你利用你的权职,保全住所有因我入狱的人,不必救出来,活着就行。” 宋微寒闻言不禁一愣,平静的目光隐隐流出些异样的审视来。先前削爵事败,赵璟的处境就变得极为微妙,说清白算不上,毕竟被泼了一身脏水,要说是佞臣,那也行不太通。 第27章 因此,被他牵连入狱的也不过是些普通的臣属罢了,生与死,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大的益处。他却偏偏要拐弯抹角走这么一遭,究竟图什么? 对于他的端详,赵璟并不太在意,双臂展开仰躺在石凳上,悠然自若,随心所欲。 “好。”百利无一害的事,做便做了。 赵璟抬起腰,也不与他客套寒暄,径直道:“卫衡欲将她许配给赵珂,不过,他一心在朝中周旋,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女儿早已心有所属,也低估了她的狠心。” 宋微寒眉头一蹙:“就为了一个男人?” 赵璟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卫衡之于卫良人,只是一个遥远的陌生人罢了。这个世道的女人,能期盼的只有夫家之爱。” 宋微寒轻轻颔首,似是理解,又好像不太明白:“既然她心中已有良人,又何故流落至太后身边?” “这我就不清楚了,只听说她落了奴籍,那人又刚考中贡士,门不当户不对,二人就不了了之了。我只答应救她出卫家,其余事可就与我无关了。”赵璟还没闲到去管一个陌生女人的生死。 闻此,宋微寒心中一怅,不知那卫姑娘可曾悔过,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原本的荣华富贵,最后却落得如此境地。 停了停,他忽然忆起另一不解之处,遂又问道:“你既能把卫衡拉下水,何不将那赵珂也牵扯进来?一举铲除了,何乐而不为?” 赵璟缓缓对上他的视线,意有所指道:“你可还记得,他是怎么进宗正寺的?” 第24章借力打力 闻言,宋微寒瞳孔一缩,当即哑口无言。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五皇子之所以能在谋反后存活下来,仅是因为——武帝不想他死。 赵璟见他不吭声,才慢悠悠地继续道:“我便是有心设计他,也无济于事,甚至还可能把自己给赔进去。” “你…”数息后,宋微寒压低声音追问:“你就不恨么?” 赵璟复又倒坐回去,仰着脸,心平气和道:“有什么好恨的,你还指望当皇帝的爹能对儿子有多客气?”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二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再出声。 就在此时,宋随匆匆来报:“王爷,盛太尉正跪在府外求见,还…裸着半身。” 宋微寒下意识看向赵璟,但见对方略一耸肩,似笑非笑,一副看戏的做派。见状,他索性也不动了。 “你不去看看?”赵璟挑眉提醒:“盛连直如今好歹也是一品大员,若教旁人瞧见他跪在你府外,怕是要引起不少非议。” “他这么做,为的不就是让人看见么?”宋微寒敛下眉,这才过了一夜,盛观就忙不迭地把锅往外推,皇帝屁股摸不得,他的就行了? 赵璟毫不客气地挖苦道:“他这是明摆着想把昨儿那事扣在你头上啊。” 宋微寒勾起唇角,喜怒难辨:“既然盛太尉想跪,那就先跪着,这大寒天的,只怕他此刻也不好受。” “你说…这会是谁的手笔?”赵璟摸了摸下巴,继续煽风点火:“胆敢在皇帝眼跟前搬弄是非,胆子可不小。” 宋微寒抿住唇角,沉吟半晌后,答道:“太后,抑或是盛观监守自盗,贼喊捉贼。” 赵璟抬起目光:“怎么说?” 宋微寒:“太后本就不喜逍遥王,又因我在席上说的那番话,许是想借此机会敲打他一番。且,她是皇帝的生母,全天下最不怕皇帝的那个人。” 停了停,他话锋一转:“然杀鸡焉用牛刀,拿我做挡箭牌不是不行,不过收效甚微,没那个必要。” 赵璟吹了声口哨,揶揄道:“依你的意思,是更倾向盛连直自导自演了?” 宋微寒挑起眉,意有所指:“毕竟盛太尉向来‘不惧权贵’。” 赵璟点了点头,随即却推翻了他的想法:“我倒觉得他负荆登门,本意是试探,或示好,抑或者两者兼有。” 宋微寒不解:“此话怎讲?” 赵璟道:“盛连直秉性刚正,万不会行出诬害构陷之举,这是其一;其二,离间你与赵琼,损人不利己,没有必要,何况,奉承赵琼哪有巴结你有用?这其三么,便是赵琅了,我跟你说过,他是个聪明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不会让盛连直做这种蠢事。” 听此,宋微寒思忖半会,缓声道:“如此想来,确是我误会了,莫非昨夜只是个巧合?” 赵璟歪过脸:“难道你就不怀疑我?” 宋微寒轻轻一叹,反问:“你这是不打自招了?” 赵璟闷哼一声:“你这人好没意思。” 宋微寒无奈莞尔:“所以究竟是谁?” 赵璟也不藏着,直截了当道:“赵琼。” 宋微寒一怔,又听他继续道:“要说‘监守自盗、贼喊捉贼’,最适合用这个词的,非他莫属。” 闻言,宋微寒不禁变了变脸,也终于正色:“你的意思是,他这是故意为之,好让我为避嫌不再对逍遥王下手?” 赵璟施施然一笑:“何止啊,他这是想把你和盛连直推上风口浪尖,然后把赵琅换下来。你二人俱是一品大员,再怎么着也不能公然大打出手,更没有机会对质。说白了,绕这么一大圈,什么也不会发生。” 说着,他转动手腕握指成拳,在宋微寒眼前晃了晃:“这就叫借力打力,且点到即止,已经相当仁慈了。” 宋微寒登时失笑,自嘲道:“看来,我那夜讲的故事并非毫无用处。” 赵璟接下话茬:“急什么,他既然能听下你的话,便不是毫无破绽,慢慢寻机会摸索就是了。” 宋微寒略一颔首,逢迎道:“有殿下在,我自然不必忧心。” 赵璟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只要你不怕我把你给吃了。” 宋微寒对答如流:“殿下心慈,必定不会行那等过河拆桥之事。” 赵璟懒得再听他油嘴滑舌,作势就要离去,却又被他叫住:“我还有一个疑问。” 赵璟抬高下巴,惜字如金:“问。” “盛连直原先隶属你帐下,为何你落马后,他反而升迁了?”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宋微寒许久了,不论从盛观,还是太后、少帝的角度来看,都无法解释这一诡异现状。 此话一出,赵璟却忽然沉默了,连着周身的气息也似乎低了下来,看情形,莫名与先前提到叶芷时的表现颇为相似。 见状,宋微寒暗暗集中精神,心道莫非这个盛观才是第二个叶芷? “时人相投,无非为一个‘利’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往事我不愿再提,但我可以告诉你,盛连直入我门下,为的不是利,不是忠,而是义。”说到此处,赵璟仰首望向长空,似是在回忆着什么:“若‘义’字不在,便只能分道扬镳。我要重回昔日荣光,少不得还要再等个七八载,但他已经等不及了。” 赵璟不愿说,宋微寒也勉强不了,但听这番话,想必他的确很看重这个盛太尉,眼下看来,不论盛观是敌是友,自己都不能贸然对他下手了。 正无言间,赵璟已回望向他:“那你呢?” 宋微寒将将回神:“什么?” 赵璟轻轻扬起唇角,欲笑不笑:“你投诚与我,又是为了哪个字?利?或是愧?” 此问一出,宋微寒顿时缄默下来。 “有这么难回答?你看你,眉毛都皱成一团了。”赵璟伸出手,却在即将碰到他时骤然停下,也将他的视线彻底遮住:“莫不是、为了‘情’字罢?” 宋微寒闻言胸口一滞,顿觉脚底生寒,迅速起身打破这阴冷的氛围,言辞闪烁:“时候不早了,我先去看看盛连直,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眼见着男人逃似地远去,赵璟缓缓收回停在半空的手,仅剩的一点笑意也随着他暗淡的眸光逐渐压了下去。 躲在远处的卫良人立即收回视线,她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无言望天。 靖王一日不死,他们这些人便一日不得安宁。乐安王啊乐安王,希望你往后莫要后悔今日的放虎归山。 另一边,宋微寒一路匆匆直走到中庭,稍稍收整衣冠仪容后,才迈着悠然步子出了王府。 门外,盛观正裸着上半身,背着根荆条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地上,谅是天寒地冻,也不见他有半分颓态。当然,周边也不乏看热闹的百姓。 宋微寒疾步上前将人扶住,佯作惊惶:“盛太尉,您、您这是作何?快快起来,有什么话先进王府再说。” 盛观却丝毫不为所动,背也弯地更低:“还请王爷放下官一马!” 话音刚落,四下一片哗然。宋微寒不动声色瞥向左右,看来那醉鬼说的不假,盛观在民间的口碑确实不错。 思及此,他也跟着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盛太尉,本王的为人,你应该清楚,大人还请三思,切莫中了旁人的离间之计。” 第28章 盛观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径直给他磕了个头,朗声道:“还请王爷降了下官的职!” 此话一出,围观百姓立即像得了什么指示似的,瞬间躁动起来,说的无非是“不能降了盛大人的职”,“盛大人是好官”之类的话。 宋微寒眸色渐深,心中暗暗纳闷,他自认从不与人结仇,这盛观干嘛非得赖着他?不过,既然他不吃软,就只能吃点硬菜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词严义正道:“太尉如欲自降,何故来寻本王?盛太尉,你莫不是老糊涂走错了路,还是…没把今上放在眼里?” “王爷言重,下官绝不敢有此异心。”盛观身形一顿,不曾想他竟会堂而皇之地把锅推到新帝身上。 “不敢?”宋微寒冷冷一笑,厉声道:“本王虽奉旨监国,然为人臣,听君命,奉君令,何敢妄自行出那等僭越之事? 大人和本王同为京官,且品阶一致,怎地要跑来本王府上请罪?此举又置今上于何地!” 盛观心中疑虑更甚:“还请王爷赐教。” “本王适才已经说了,大人该找的是皇上,是太后,而非本王。”说罢,宋微寒便头也不回地进了王府:“行之,送客。” 此话如同当头一棒,直把盛观从重重迷雾里给打了出来,谅他不擅弄权,此刻也已想出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但这乐安王,句句不离忠君,行事却又矛盾非常,再联系前些时日被退回去的圣旨,这里头怕是另有文章。想到此处,盛观原本沉静浑浊的眼睛也犹似枯木逢春,隐隐现出异样的神采来。 这一次,他或许终于等到盼了八年的良机了。 第25章暗流涌动 元月六日,三位亲王及西北三十六部使臣相继抵达建康。稍作休整后,便在使官的陪同下陆续赴宴去了。 国宴定在长明宫,这是一处建在北郊的行宫,此地层楼叠榭,雕梁画栋,到处都是华灯点缀,明暗交接处,微光时隐时现,犹如女子装饰眉际的额黄,因而此宴也被载为金明宴。 当是时,肃帝端坐露天殿上首,周有二十四人在旁侍奉。其下右侧坐诸位亲王贵戚,左侧则是西北部族的王子们,余下官员及使臣则在殿外随宴。 殿内设有九支小型宫廷乐队,殿外则备以歌舞杂技等表演,西设酒亭,东设宴亭,并在左右两侧设以珍馐美味亭,以供众人赏乐。 场面做足后,肃帝便以年弱为托词退场,让众人自行玩乐去了。 四下游走间,宋微寒无意瞥见坐在一起的乌孙王子幻舜和突利王子龙骁,遂端着酒盏走向二人。 “谢王爷。”见他来敬酒,龙骁连忙起身,高举酒樽一饮而尽。 另一边的幻舜却还直勾勾地盯着庭中起舞的伶人,酒倒是吃了,却连个余光也没给他。 宋微寒也不在意,径直坐到二人身侧,一面与龙骁寒暄,一面不动声色观察着两人。 突利尚武,龙骁自也是英姿勃勃,模样周正,棱角分明,一副我很不好惹的作态,但他的言谈举止却又不似一般习武之人,非但不见丝毫犷放,甚至可以用谦逊柔和来形容。 在他的映衬下,幻舜则显得纤弱许多,也更孤僻,要么是顾自饮酒,要么是欣赏歌舞,也不说话,似乎是个很沉默的人。 宋微寒在审视二人的同时,龙骁也在默默观察他。与想象不同,素以才情闻名的乐安王竟不似他从前见过的中原文人,体态挺拔不说,皮肤偏白,却是极健康的暖调,奇怪的是,这样一副英气的相貌却总给他一种亲切的错觉。 啧,真是个古怪的形容。 待时机成熟后,宋微寒以酒掩唇,佯作随意道:“不知二位王子可知高纥近日出了何事?本王多次遣派使臣,却连城门也没能进去。今上念及高纥王,实在忧心不已。” 听了这话,一旁的幻舜斜眼瞥向他,毫不客气拆穿他的小心思:“如今高纥人心惶惶,王爷还是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宋微寒稍稍压低视线,不紧不慢地将目光投向他,从容笑道:“王子何出此言?再怎么说,高纥也是我大乾属国,本王作为辅政大臣,自然得多关照点。” 对此,幻舜回以一记冷哼,继续欣赏他的歌舞去了。 龙骁见气氛转低,忙站出来打圆场:“王爷有所不知,高纥王他、已经仙去了。” 宋微寒立即看向他,惊道:“什么?” 龙骁低声解释:“就前些日子的事,实不相瞒,先高纥王去得匆忙,新任王上还没定下来,因而口风瞒得极紧,我等也是因临近才勉强得知。” 停了停,他又替高纥求情道:“还请王爷莫要怪罪,高纥此刻处境紧张,不便向贵朝上报,待他日定下来,必定会向贵朝一一解释赔礼。” 宋微寒心下惊疑不定,面上却丝毫不显:“王子放心,我泱泱大国,襟怀磊落,自然能体谅高纥的难处。” 龙骁点了点头,非常识趣地继续讲了下去:“按理来说,这新王理应由大王子继任,偏生朝中另有一拨人拥立三王子,先高纥王也没留个手谕下来,这事就成了僵局。” 宋微寒闻言尾指一动,总觉得这场景莫名似曾相识。 龙骁又道:“西北部族多尚武,高纥也不例外,在诸位长老的商议下,暂定以武择君,本以为事态已经稳定了,谁料那三王子帛忠突然在决战前夜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般,遍寻不见。三王子一党怀疑是大王子动的手,却又苦于没有证据,最终只能判定后者胜出。” 说到此处,他缓缓停下叙述,无声观察起眼前人。但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摄政王神态端肃,不动如山,再看他亲和的面庞,龙骁暗暗称奇,对他更有好感: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熄之际,大王子帛弘那边又出了岔子,说什么一定要把帛忠找出来才肯继位,这才有了后来的封门之事。” 宋微寒眉一挑:“这位大王子倒是个脾气硬的。” “蠢才是真的。”幻舜又插了一句。 宋微寒心中暗笑,这位乌孙王子颇是擅长一心二用啊。 龙骁亦是失笑,回答却不偏不倚:“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帛弘王子此举虽有偏颇,但想必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幻舜目不斜视,并未应声。 宋微寒道:“既如此,那位帛弘王子何不来我大乾寻求助力?我朝鸾翔凤集,找个人也更容易些。” 这话倒是极诚恳的,大乾向来自恃宽阔,非不得已决不会贸然生事,作为领头羊,要想服众,才更得善待属臣。 但幻舜却好像跟他对上了似的,言辞不善道:“若是那位当政,帛弘或许会来求助,只可惜……” 宋微寒胸口一跳,那位?莫不是说赵璟罢?他倒是记得赵璟在西北建功无数,看幻舜这态度,还打出情谊来了? 龙骁无声弯了弯唇,没有接话。 在这微妙的氛围下,幻舜径直出了宴亭,独留二人面面相觑。 见他离去,宋微寒笑吟吟地看向龙骁,体贴道:“叨扰许久,本王也不便再继续纠缠,此等良辰好景,王子可也要去别处转转?” 龙骁愣了下,目光里隐隐掺了几分感激,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忌惮:“多谢王爷。” 说罢,便起身跟上幻舜的脚步:“若王爷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来问小王。” “多谢。”将人送走,宋微寒再次坐了回去,挂在唇角的笑意也缓缓敛了下来。 眼下看来,这位龙骁王子扮演的是“万事通”的角色,且言行谨慎周全,颇有汉人之风,不可小觑。倒是那个叫幻舜的,相处还算轻松。 不过,看情形这两人交情匪浅,且同出西北强族,又是第一继承人,他们抱起团来,可不是好消息。 想到此处,他仰首饮尽杯中酒,收回思绪,漫无目的地扫向在场众人,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派和乐。 这时,坐在对面酒亭的两个男人吸引了他的目光——羽林丞沈瑞,以及期门仆射云念归。 “你不要再喝了。”沈瑞按住云念归的手,虽是呵斥,却半分不见厉色。 云念归面向着他,另一只手则悄悄从他背后绕过去,高举起酒盏将人圈住,随即仰头一饮而尽,末了,还不忘发出一声舒畅的喟叹:“痛快!” 沈瑞嘴角一抽,脸也拉了下来:“云木深。” “在!”云念归眨了眨眼,嬉皮笑脸道:“不知沈大人有何吩咐?” 沈瑞沉声反问:“你说呢?” 云念归努了努嘴,可怜兮兮道:“你也知道,我几乎日日守在皇上身边,滴酒不得沾,难得有机会可以开怀畅饮,自然得把落下的全补上。” 说着,又将头倒在他肩上,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背:“你就放宽心吧,我心里有数,决不会误事的。” 沈瑞瞄了一眼地上早就空空如也的酒坛子,往旁边躲了躲:“最好如此。” 第29章 他一躲,云念归偏要凑过去,脸被酒熏得通红,含糊道:“话说回来,如故,你怎么没去巡逻,是不是看我一人太孤单,所以来陪我了?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的,咱们作为天子近侍,一定要时刻奉行己任,兢兢业业,如霆如雷。” “少拿我的话来堵我。”沈瑞一手推离他的脸,低声回道:“巡逻一事,太后已全权交由金吾卫了。” 南北禁军互为制衡,且实力相当,向来都是一杯羹两边分,可自打先帝崩逝,北军却隐隐出现赶超之势,这么大的国宴,他羽林军竟只走了个仪仗的过场,日后光景可见一斑。 “那就趁此机会好好喝上一蛊。”云念归举起吃了一半的酒递到他唇边,轻声提醒:“你我只需护好皇上,余下的就权当看不见。” 沈瑞应声将酒饮尽,一转眼发现他还趴在自己肩上,遂呵斥道:“下去。” 云念归却不肯:“咱们好歹也是十多年的好兄弟了,一起洗过澡、睡过觉、看过同一个姑娘,如此深厚情谊,碰一碰怎么了?嗝,如故,我好像醉了,你闻闻……” 沈瑞撇开眼,没有应声。 云念归将他的脸掰正,双眼迷离,语气却很正经:“如故。” 沈瑞:“又做甚么?” “我、我其实……”云念归狠狠咽了口唾沫,道:“内急。” “……”沈瑞无奈,将人拉起来向外走:“你忍着点,御前失仪,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云念归迷迷糊糊跟着他,反手紧握住他的,走着走着,忽然拽停了他:“如故,我好像憋不住了,你、你要不给我挡挡。” “……” “如、如故……你看咱两谁尿的远?” “……你别扯我裤子,云念归!你他妈耍什么酒疯!” …… 第26章无风生浪 见沈、云二人离席,宋微寒佯作随意移开视线,心下不由暗自称奇。 同为南军,羽林和期门私底下的竞争并不小,这两位主事的怎么反而凑到一块儿去了?尤其这两个人,一个寡言少语,一个不怒自威,啧…… 思绪收回,他放下酒盏,这才意识到周身几近无人,只有少许胆大的官宦女子趁着夜色悄悄投来目光。 他轻轻叹了声,好容易搞起来的形象,被盛观这么一跪,全给跪没了。再看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估摸着一时半会,他也别想和谁打好关系了。自觉无趣,遂起身告恙先行离席了。 宋微寒一向喜静,故被安置在行宫最西边的出云殿。领路的是个小太监,一路上含胸低眉,步履匆匆,也打消了他寒暄问话的心思。 及至寝室,小太监率先推开门,将烛台一一点燃,烛火跳跃,顷刻照亮了整间屋子。 宋微寒扫了一眼周遭布置,又把目光投向迟迟不走的小太监:“本王准备就寝了,公公回去复命吧。” 小太监仍是一声不吭,下一刻,竟堂而皇之地从里面把门给阖上了。 “你……”宋微寒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他反手按在墙上,惊惶之间,猛不迭对上一双阴翳诡谲的黑瞳。 小太监一手扣在他颈间,一手虚虚捂住他的嘴,声音低缓:“别出声,是我。” 宋微寒无声眨了眨眼,紧绷的身子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赵璟放下捂在他嘴上的手,眼睛却一动不动:“适才你和龙骁在说什么?” 宋微寒如实以告:“问了些高纥的事。” 赵璟眼一眯,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他看,如此对峙了好半晌,才退离几步、自发坐到一旁的床榻上:“离他远点。” “为何?”宋微寒轻轻挑眉,这还是赵璟头一回这么主动和自己说些什么。 赵璟靴子一脱仰躺了下去,淡淡道:“此人极为难缠,你不是他的对手。” 宋微寒走到他身边,心里愈发好奇:“有你难缠么?” “少拿我跟他比。”赵璟直直看向头顶的床板,似是记起了什么,脸色也渐渐阴了下来:“他这个人,最善利诱人心,且毫无底线。” 说到此处,他冷冷一哼,轻蔑道:“一帮没有开化的戎狄罢了。” 听了这话,宋微寒也跟着皱了眉头,他本就不认为龙骁是什么普通人,但这句“毫无底线”却未免太出乎意料。 “我听说,你与那高纥大王子有些交情?”不提龙骁,说说帛弘总归可以吧。 赵璟倏地直起身,与他只隔了不到三寸的距离:“才让你离龙骁远一点,如今又听信了他的话。” “这话并不算是他说的。”宋微寒退离半步,追问道:“莫非这是个假消息?” 赵璟将他的脸从头至尾扫了一遍,缓缓道:”你跟我不和是举世皆知的事,高纥如今出事,你又得知我与他们大王有故交,你猜,他安的什么心?” 闻言,宋微寒也沉了心,这才意识到这番对话背后潜藏的危机。 见他沉默,赵璟又道:“我说过,他这个人,最会玩弄人心,这话就算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也无异于出自他的口。” 宋微寒垂下眉,依然没有吭声。 “怎么,做了摄政王,连这点警觉也没了?”一记嘲讽后,赵璟勾唇一笑,轻声轻气道:“宋羲和,这个圈子里可不会再有第二个受妹妹摆布的赵璟了。你这颗项上人头,要记得经常看看还在不在脖子上。” 宋微寒登时抿直了唇,但即便心底发怵,却也并未露怯,他已经习惯了用“平静”来应对危机。 赵璟对此毫不意外,一手掐住他的下巴:“这个表情,真漂亮。” 说着,面部也逐渐柔和下来:“不过,如今这满朝上下,也不会再有人敢对你做什么了。” 说罢,又躺了回去:“睡了。” 宋微寒连忙把人叫住:“你的脸还没洗。”男人发疯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这张脸,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 赵璟扔了个瓷瓶给他,其意不言而喻。 宋微寒无奈,只得在房里寻了块净脸的帕子,将瓷瓶里的液体倒了些出来:“赵…云起。” 赵璟闷着嗓子应了一声,随即一个鲤鱼打挺坐直,对着他扬起那张其貌不扬的脸。 宋微寒轻轻按住他的下颚,捏着帕子仔细擦拭,一遍又一遍,直至将那张狰狞的脸擦得无所遁形。贴近了看,他不由心底一凛,赵璟却表现得异常轻松:“好看吗?” “……”宋微寒退后半步,答非所问:“我睡外面。” 赵璟顿时拉下脸,却也没说什么。 宋微寒熄了灯,褪下外衫睡到床沿,长久无言间,忽然轻声吐出一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赵璟轻哼一声:“算你识相。” 宋微寒顿时失笑,某种意义上,赵璟其实还挺好相处。 长久静默后,赵璟忽然低唤一声:“宋羲和。” 回应他的是绵长而轻缓的呼吸,赵璟歪过脸看向他平静的睡容,不多时也跟着睡了。 “这样美好的日子,若不发生些什么,就太可惜了。” 子夜时分,出云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直把宋微寒从睡梦里拽了出来。他摸了摸睡意惺忪的眼,下意识套了件外衫就往外走,方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替赵璟拉好被子,这才安心去了。 一声轻轻响动后,漆黑的屋子再次安静下来,而本该入睡的男人却在此刻悄然掀开了眼。他瞥了瞥掖在颈间的被角,又看向紧紧闭合着的门,须臾后,藏在被子里的手缓缓摸向胸口。 真是…奇怪的感觉。 …… 一脚方踏出去,透骨的寒意便顷刻袭来,宋微寒身子一抖,彻底清醒了。 他顺着吵嚷声向外摸去,随手拉住一个小太监,问道:“怎么回事?” 小太监见是他,忙强忍下恐慌,颤颤巍巍说:“禀、禀王爷,好像是死、死人了……” “什么?!”宋微寒脚步一停,满眼诧异。 “王爷。”沈瑞远远便瞧见他,立即跑过来,低声道:“人没死,只是晕过去了。”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见来了个能说话的人,宋微寒也打起精神,边走边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瑞跟在后面解释道:“有个随从在给蒙阗王子试菜时中了毒,人已经救回来了,但现在还没醒,王子现在一直闹着要个说法。” 宋微寒不禁蹙起眉:“这么晚传膳?” 沈瑞颔首:“说是突然想吃,就吃了。” 宋微寒又问:“皇上知道此事吗?” 沈瑞道:“还没禀报上去。” 宋微寒暗暗松了口气,吩咐道:“先不要报了,这个时辰皇上那边也该歇下了。” “是。” 片刻后,二人赶到案发现场,一眼望去,整个院子灯火通明,人也不少。 见状,宋微寒心一沉,看情形这事怕是兜不住了,届时,还不知这帮使臣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第30章 鸿胪寺卿段元礼已经在了,面色十分难看。好好的国宴出了这种事,太后怪罪下来,丢了乌纱帽都算他命硬。 而那蒙阗王子则正扯着喉咙连声质问着他,见宋微寒来了,当即转移目标,纵然他明知眼前站着的是大乾第一话事人,嚎起来却是一丁点也不露怯: “乐安王,你来得正好!本王子在你们大乾的地盘上被人下毒,差点毒死本王子的亲信不说,还险些伤了本王子,这事你必须得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法!” 宋微寒堆起和善的笑,放软语气,试图抚平他的情绪:“王子放心,这是必定的,本王一定会彻查此事,将那幕后凶手缉拿归案,给您和诸位使臣一个交代。” 阿拉尔迦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不想他竟如此从容,不由地有些心虚,言语里的戾气更是高了几分:“那是最好!” 宋微寒依旧维持着一个平和亲近的笑,安抚道:“如今天色已晚,还请王子先去歇息,这边的事就交给本王。” 阿拉尔迦转了转眼珠,勉强道:“行吧,对了,你们一定要救活本王的亲信。” 宋微寒道:“王子放心。” 待阿拉尔迦离开后,段元礼也松了口气,连忙上前给宋微寒作了一揖:“王爷。” 宋微寒敛起笑意:“此事本王已经大致清楚了,段大人先把人都带回去吧。” 段元礼大惊:“回去?” 宋微寒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这深更半夜的,段大人还想查案子?而今最要紧的是安抚使臣,这么大动静,若弄得人心惶惶,那贼人再趁机浑水摸鱼,今上怪罪下来,你和本王担待得起?” 段元礼脚底一凉,忙应声道:“王爷教训的是,下官这就去把人遣散了。” 宋微寒将目光转向沈瑞:“沈大人,余下就麻烦你派人加强诸位使臣的守卫了,记住,是所有人。” 沈瑞眸光一凛:“您的意思是——,卑职领命!” 宋微寒这才稍稍安心,随即忽然想起什么,开口叫住他:“沈大人,国宴的守卫不是交给金吾卫了,你这是?” 沈瑞一顿,向来沉寂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尴尬:“禀王爷,夜里出了些事,皇上便将守卫之职暂时交给卑职了。” 宋微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吩咐了些相关事宜,才疾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但,翌日早,他还是听到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阿拉尔迦,死了。 第27章后知后觉 阿拉尔迦死在寝宫的消息,一夜之内传遍了整个长明宫。今上震怒,命宋微寒协刑部彻查此事。 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宫奴,宋微寒强自振起精神,一眼扫过去,不怒自威:“昨夜已经出了那等事,你们为何还要给阿拉尔王子供膳?” 为首的婢女颤颤巍巍抬起脸:“禀王爷,昨夜里阿拉尔王子饥饿难忍,吵着一定要用膳,奴、奴婢等人位卑言微,不敢违抗。” 宋微寒不说话了,他左右踱了两步,百思不得其解。 现下聚集在这间屋子里的,除却在旁伺候的宫人,还有给阿拉尔迦试菜的侍从。分明吃了一样的菜,阿拉尔迦死了,这个人却完好地跪在这里,真是奇了。 这时,一蓝衣仵作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恭声道:“禀王爷,经查验,王子毒发之时约为昨夜丑时,且与那随从所中之毒如出一辙。” 闻言,宋微寒面色更沉,这个时间与那随从中毒不过才隔了不到半个时辰,他都不知该怎么评价这位蒙阗王子了。 明知有人想害他,还要重蹈覆辙,这不是赶着送死么?正思量间,便见沈瑞迎面走来,他立即阔步迎上去,追问道:“那随从醒了吗?” 沈瑞微微摇了摇头:“回禀王爷,人还没醒。”说罢,眼睛瞟了瞟他身后之人。此人…莫名有些熟悉。 宋微寒脚步一移,遮住他的视线,目光直指一言不发的李叔凌:“李大人,你可有何看法?” 李叔凌面色一凛,毫不犹豫指向给阿拉尔迦试菜的侍人:“依下官看,问题就出在这个人身上。” 那人见他指向自己,立时以头抢地,高声讨饶:“王爷,小人什么也没做啊!冤枉啊,王爷,请您替小人做主呐——” 见此,宋微寒眼一眯,沉声提醒:“李大人,王子的膳食里并无毒物。” 问题就出在此处,中毒的两个人都是膳后毒发,但太医检查了所有膳食,却并未验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李叔凌抬眼看他,不慌不忙道:“如此更要仔细审问一番了,王子吃了他吃过的菜,而后毒发身亡,他却安然无恙,这不是很离奇吗?” 宋微寒眉头一皱,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径直打断:“王爷,这是如今唯一的线索。”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静了下来,宋微寒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此刻最要紧的,是稳住一众使臣。 李叔凌对着他虚虚一抱拳,随即将人带下去审讯了。 众人陆续退去,宋微寒无声一叹,再次问向沈瑞:“沈大人,蒙阗使臣那边情况如何?” 沈瑞道:“据卑职所察,来访的蒙阗使臣之间貌似出了分歧。” 宋微寒疑惑挑眉:“分歧?” 沈瑞颔首,眼里也浮现些许疑惑:“是,不过,卑职已经将人安抚了,此刻就统一等审查结果出来。” “如此便好。”宋微寒点了点头,吩咐道:“今日烦劳你奔走了,你回去通禀皇上,本王会全力彻查此案,请他不必挂心。” “是。”得了口信,沈瑞便回去复命了。 沈瑞一行走后,整个寝宫就彻底空了下来。宋微寒转过身,见赵璟已经坐下了,不禁稍稍沉了眉,语气却还算温和:“你太冒险了。” 赵璟却不以为意:“不会有人能认出来我。” 宋微寒抿住唇角,也坐到一边,不吭声了。 “怎么?”赵璟托起脸,偏要招他说话:“很怕我被发现?” 宋微寒:“我是在想这蒙阗王子的事,好好的人,怎么说死就死了?” 赵璟随口说道:“不想活,就死了呗。” 宋微寒登时语结,想着他也顶不上什么用,就又不作声了。 “诶,宋羲和。”赵璟却诚心不想让他安静:“你该好好学一学李叔凌。” 宋微寒不解:“何出此言?” 赵璟神秘一笑:“你看他遇事的反应,话说的少,行动可比你快多了。” 宋微寒拧起眉:“那个人并不是凶手。 赵璟笑意更甚,凑近他说:“我是在告诉你,在其位、谋其事,你是摄政王,不是断案的钦差。你最该做的是掌控全局,凡事亲力亲为,还要底下这些人作甚么?”说罢,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笨。” 事发突然,宋微寒猝不及防定在原处,只觉得气氛骤然暧昧了几分,忙干咳一声,撇开眼道:“殿下教训的是。” 赵璟将他的异样尽收眼底,随后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倏忽两眼一眯,漆黑的瞳孔里飞快闪过一丝异光,让人不由有些好奇他究竟想到了什么。 仅一个眨眼的功夫,宋微寒已然端坐好姿态,思绪回还,联想起适才离去的沈瑞,心里再次凝重起来。 李叔凌用不了,那沈瑞也不是个好应付的主,调动禁军又唯恐扰乱人心,眼下这一时半会,他还真有些寸步难行。 忽地,他将目光转向赵璟,迟疑片刻后,缓声开口:“昨夜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赵璟笑着反问:“什么话?” 宋微寒被他笑得发怵,一咬牙,还是把那句话复述了出来:“这么美好的日子,若不发生些什么,就太可惜了。” 赵璟微扬的嘴角渐渐压平:“你怀疑我?” 宋微寒强按住心中不安,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我只是觉得你或许会知道些什么,你……” 赵璟毫不客气打断他:“行了,别装了。” 宋微寒胸口一跳,微微张着口,一时竟辨无可辨。 “你不就是想借我的手替你查案么?很可惜,你又一次用错了方法。”见他不吭声,赵璟迅速沉下脸,也不等他答复,抬脚便阔步而去。 赵璟一走,宋微寒脸色一白,膝盖也软下来,双手却不自觉握紧了。 赵璟的反应显然有些过了,他一向最善装聋卖傻,便是不想帮忙,也不该因这么一件小事同自己这个“仇敌”公然置气。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不知怎地,宋微寒总觉得心里突然惴惴不安起来,却也说不清这股压在胸口的郁气缘何而来。 但这感觉,他很熟悉。 母亲去后不久,他就和父亲一同住回了郊区的老房子,然而,因他无意打碎了一只碗,一向隐忍的男人突然大发雷霆,嘟囔着也不知说了什么,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半分不见曾经文质彬彬的模样。 他根本不懂父亲因何而动怒,一如此刻也想不明白赵璟明知他并非此意,却还是冲他发了一通脾气,挨骂的是自己,委屈的却好像是他们。 第31章 可是,赵璟同他委屈个什么劲呢? …… 另一边,赵某人眨眼就出了长明宫。 “主子!”蹲在行宫外的狌狌远远见他出来,连忙一个纵身跟了上去。 见是他,赵璟当即露出轻松的笑,全不见适才的刻薄:“你跟来做什么?” 狌狌挠了挠头:“烛阴让我来保护主子。” 赵璟无奈莞尔,似是想起什么,手指一勾,神秘道:“狌狌,过来。” 狌狌好奇地凑过脸去,不料被他迎面敲了一敲,当即退后半步,捂着额头含糊唤了声:“主子?” 赵璟见状又是一眯眼,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后道:“好了,回去了。” 狌狌听他要回去,也不顾着疼了,连忙为他开路:“嗯!” 两个时辰后,遛了一天的朱厌再次无功而返:“狌狌——快!快给我……主子!” 一抬眼,便见赵璟端坐在院子里,朱厌顿时话也说不出清了,忙不迭冲到他面前,上下查看一番,确定没有看花眼后,喜不自禁,胸口也怦怦直跳,说出口的话却分外轻柔:“你回来了。” 赵璟略一颔首:“嗯,回来了。” 这时,一青衣男子从院内走来,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我道庭中何故喧闹,原来是您回来了。” “殿下,您此番回来,是准备留下吗?”正说着,烛阴忽然瞥见他烧伤的脸,脚步陡然一顿,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在亲眼看见后愣了愣神,旋后轻咳一声,人也恢复如常:“狌狌整日念叨您,属下这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赵璟:“暂时就不走了。” 听到满意的回答,三人俱是松了口气。 赵璟瞟了眼朱厌狌狌,欲笑不笑:“都围在这做什么,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两人嘿嘿一笑,知道他这是有事要同烛阴说,纷纷识趣地找事去做了。 二人走后,烛阴这才正色:“殿下,您之前让属下查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赵璟长眉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烛阴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太庙里的六方印玺,缺了一方。” 闻言,赵璟脸色骤变,联想起先前宋微寒贸闯御史府之事,当即了然:“可是皇帝行玺?” 烛阴默然颔首。 不同于一脉相承的传国玉玺,每一任新皇登基都会自行打造多方印玺,分别用以日常政务。其中,皇帝行玺用于册封任命,意为天子亲授,如今先帝的行玺无故走失,幕后之人的用心已昭然若揭。 “眼下看来,那乐安王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赵璟却并未因宋微寒的“示好”动摇半分:“他若是有心投诚,就该把先帝的行玺交出来。” 烛阴笑了笑,道:“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而今木已成舟,贸然起事恐会生出诸多事端,实为下策。” 赵璟亦是此意:“你有何计?” 烛阴道:“依属下见,不若借少帝之手逆转乾坤,散而后擒,可兵不血刃,坐享其成。” 赵璟一怔,随即沉下眼,晦暗的眸子流出几分诡异的笑意:“你的意思是——” “毕竟我们如今的敌人可不单肃帝一人耳。”联想此刻境遇,烛阴话锋一转:“不过,此法许是要殿下再委屈些时日了。” 赵璟却并不在意:“等便等了,左右已经忍了二十多年,再等上几个春秋,又有何妨?” 说到此处,他勾唇一笑:“不过,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既然赵琼这么想做好这个皇帝,我这个做哥哥的,又岂能不帮他一把?” 烛阴摇头失笑,忽而见赵璟突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由地寒毛直竖:“殿下?” 赵璟毫不客气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随又一脸正经地看着他。 烛阴眼角一抽,茫然开口:“殿下,您这是?” 赵璟摸着下巴后知后觉地转过脸,倏而两眼一亮,脸上更是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我似乎…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第28章再生变故 却说回那宋微寒,在气走赵璟后,非但没有轻松半分,反而忧思更重。 他本意确实是想借赵璟之手突出重围,又笃定他不会轻易应下,一时心急,不得已行了激将之法。 奈何对方心里跟明镜似的,由不得他开口,就已经没有解释的余地了。 想到此处,他不由地又郁闷又悔恨,暗骂自己每每遇着赵璟,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差错。 他深深叹了口气,无声瞥向窗外,但见天际一片晕红,云霞一层压着一层,密不透风地叠在一起。 不一会,他收回视线重审起膳房呈上来的案卷,据已有的线索来看,排除投毒和应激过敏,目前最可靠的联想就只有食物中毒了。但所有菜品都是一齐配备的,便是有相冲之物,也没道理只有两个人中毒才是,究竟是哪一环出了差错? 正想着,支摘窗“咚”地一声落了下来。 宋微寒听到动静,下意识回身去望,入眼却是熟悉的金带腰封,再往上看便是无尽的霜白,墙似地堵在他眼跟前。 见状,他不禁愣了愣神。 这时,来人缓缓压下腰,与他平视,两道呼吸顷刻交叠在一起。 宋微寒怔怔地望着他,只觉他眼底仿佛晕了一池春水,温柔地似乎要将人捂化了。可奇怪的是,他不仅不觉得蹊跷,反倒认为眼前这个人本就是这样的。 “可是置气了?”男人的声音极轻极缓,连气息都在这温存的语调里慢了下来。 宋微寒往后退了半步,终于觉出味来了,却又想不明白这幅场景究竟错在哪儿。 正当他困惑之际,那人已托起他脸侧,一手揉去他眉间的皱褶,温笑道:“不恼了,好不好?” 宋微寒登时屏息敛声,思绪尚且一团浆糊,话却已经率先出了口:“好。” 话音刚落,只见眼前之人缓缓倾身向前,下一刻,湿热的温度便印到额上了,还不等他缓过神,那道厚重而轻缓的气息便沿着起伏的棱角一路向下。 他下意识伸出手,却骤然扑进一团干冷的空气里。紧跟着,视线也逐渐清明,他茫然地四处张望起来,眼前是杂乱的书册,再看那支摘窗,还好好地撑着。 他眨了眨眼,思绪回还,心底猛地一惊,彻底醒了。而就在这一瞬间,梦境里的男人在脑海里化成了一团迷雾,宋微寒想不起他的脸,却明明白白记得他的名字,他急急喘出一口浊气,只觉胸口跳得厉害。 为什么…会是他? 他紧紧攥住衣襟,试图将那股莫名的躁动压下去,奈何思绪已然失去控制,只一个低眉,那张模糊的脸便再次贴了过来。 他猛地站起身,一个眩晕间,呼吸更是急促,胸口也遏制不住地起伏着。无奈,他只得长长出了一口气,随即慌不择路出了屋子。 乍一出门,寒凉的风立即迎面扑来,也终于让他有了喘息的机会,脸仍旧是热的,却不那么烫了。 再次回想那个不着边际的梦,宋微寒显然冷静许多了,梦境不受控制,无论他梦见什么,都不足以推导现实,更遑论他梦到的人空有赵璟的表,却并不是真正的他。 梦见男人或许惭愧,但真正让他不安的,是梦醒记起真正的赵璟后仍不可平复的触动。半年相处里,他自认对他并无异样心思,怪就怪在这个人一直在吸引他的视线。 是心理暗示么? 眼见着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宋微寒仍久思不得,一声叹后,只好作罢。想不通,就只能等赵璟回来再行验证了。 正此时,不远处突然涌现一阵骚动,宫人的惊叫声在低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尖锐。 宋微寒不假思索疾步奔了过去:“怎么回事?” 宫人见是他,忙不迭回道:“回禀王爷,沙诃王子他、他坠河了!” 另一人接下补充道:“人已经救上来了,适才送去就医了。” 宋微寒扫向冰封住的池子,双眉微蹙:“坠河?”大寒天的,这池子里的冰少说也有一指厚,人怎么可能会掉下去? “乐安王。”正当他惊疑之际,一男子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再见龙骁,宋微寒立刻绷紧了神经:“王子这是?” “回王爷,小王是同沙诃王子一道儿出来的。今日午后,沙诃王子邀小王游湖,却无意摔进这池子的冰窟窿里了。”龙骁蹙着眉,面色微微泛着白,口中还念念有词:“说来也怪,这冰池里怎么会有个窟窿?所幸王子并无大碍,否则小王罪过就大了。” 宋微寒闻言两眼一眯,附和道:“是啊……” 阿拉尔迦死了不足一日,凶手尚下落不明,在这个人人自危的紧要时候,月弥臣竟然有心思出来游湖?这究竟是巧合,还是龙骁在撒谎? 联想起赵璟的警告,他不禁陷入两难,眼下是顺着龙骁的指引查下去,还是另觅出路? 第32章 正当他犹豫之时,龙骁已替他做了选择:“王爷,恕小王拙见,事出蹊跷,只怕其中另有文章,王爷还需以前车为鉴,保全沙诃王子才是。” 宋微寒点了点头:“多谢王子提醒,此事是本王轻率了。本王这就命人加强警戒,以保诸位平安。” 龙骁笑着摆了摆手,道:“王爷无须自责,小王这番话并非兴师问罪,出了这样的事,最辛苦的恐怕就是王爷您了。” 宋微寒暗暗蹙起眉,这话是指——有人想陷害他?还是他背后的大乾? 起先他倒是怀疑过蒙阗想讹大乾,可如今阿拉尔迦死了,他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同一件事没必要做两次,更遑论,他可不认为有什么好处值得用继承人去换。 看着笑容可掬的男人,他也缓缓弯起了唇:“王子体察宽容,能与王子结识,本王甚幸。” 随后便是一连套商业互吹,别了龙骁后,宋微寒立即着手查了冰窟窿的来因,虽不求能有大的突破,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结果—— 搞出冰窟窿的案犯,正是阿拉尔迦。 而他之所以砸这个冰窟窿,不出意外,还是为了吃。 蒙阗是沙洲之国,城中难养水物,阿拉尔迦听说汉人有道叫水晶虾的名菜,一心想着一饱口福。但冬季冰封,水物放久了不新鲜,鸿胪寺那边也就没有准备相关菜系。 谁知那阿拉尔迦不信邪啊,一定要吃上这口热乎菜,常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么一通胡搅蛮缠下去,结果还真就让他给抓着了。 巧的是,当日吃了这道水晶虾的,除了阿拉尔迦及其随从,还有一个人。 “王子可好些了?”宋微寒乘夜赶到月弥臣的住处,但见他抖抖索索裹着几床大棉被,脸色惨败得如同一张白纸,心中不免忧疑双加。 月弥臣被冻得牙齿直打颤,磕磕巴巴道:“多...多谢王爷挂念,小王已、已经好许多了。” “那便好,王子若是有所需求,可直接差人去做。”宋微寒仔细探查着他的神情,寒暄了几句后,轻声轻气地问道:“昨夜,你可是与阿拉尔王子一同吃了河虾?” 闻言,月弥臣顿时打了个寒噤,气息也变得厚重起来,他将脸埋进被褥里,没有应声。 宋微寒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正要说些什么,便听他含糊嘟囔着:“是不是、是不是有人要杀我?阿拉尔迦死了,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王爷,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如是说着,月弥臣陡然抓住他的手臂,一面求救,一面惶惶道:“是不是河神来找我们报仇了,否则阿拉尔迦怎会死得那么不明不白,我也不会无缘无故摔进河里……” 男人似是陷进了死胡同里,任宋微寒怎么明询暗问也无法问出有用的线索,不得法,他只能先极力将人安抚了,又命人加强警卫。 甫一出门,宋微寒不由又是一叹,先是阿拉尔迦,后是月弥臣,下一个会是谁?便是为了设计他和大乾,也不该用这么个蠢法子,几个小小的属国尚还威胁不了他,那幕后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时,一男声从身后传来:“王爷。” 宋微寒转过身,来者约摸三十出头的模样,打扮与月弥臣颇为相似,应当是沙诃国人。 男人弯腰向他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王爷,小人名唤辛,是我家王子的仆从。今次我家王子落水,虽保住一条性命,但小人唯恐生变,步了阿拉尔王子的后尘。故王爷有何想知道的,可以问小人,小人定当知无不言,但求王爷能保全我家王子。” 宋微寒目光微敛,无声打量着他,只见他不卑不亢,腰背半弓,身形极稳。须臾后,他缓了口气,道:“昨夜你家王子可是同阿拉尔王子一起吃了水晶虾?” 辛稳声答道:“是,小人也吃了,那道菜是无毒的。” 宋微寒登时乐了:“你确定?” 辛犹自从容不迫,既不解释,也未狡辩:“小人确信。” “你的脾性倒是与你家王子大不相同。”宋微寒眼神渐冷,面上却还是笑着的:“你放心,本王一定会尽快缉拿真凶,还诸位使臣一个安心。” “如此,小人便替我家王子先行谢过王爷了。”辛恭声致谢,自动忽略了他这番话里若有若无的警告。 宋微寒略一颔首,径直离开了。待他走后,辛才直起身子,疾步走到月弥臣身边。 “人走了?”月弥臣的脸色仍不太好看,但已不见半点疯癫之相。 “嗯。”辛软下语气,心疼道:“王子,您又何必趟这趟浑水?那乐安王锋芒正盛,连昔日的靖王也要暂避三分,我们又岂是他的对手?” “中土有句话,叫‘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阿拉尔迦的死,本王子脱不了干系。”言及此,月弥臣的目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我与他知交莫逆,时至今日,又如何能置之度外?” “再者,这寒天腊月的,那池子里的冰一时也不会融化,乐安王迟早会发现那个窟窿。届时,本王百口莫辩,还是免不了被怀疑。”月弥臣靠在墙上,继续道:“与其等人找过来,不如先他一步,也好堵住他的口。” 辛默然颔首,只听他继续道:“不过,乐安王有百龙之智,想要瞒住他,怕是不易。” 辛沉下脸,温声宽慰道:“只要您不张口,谅那乐安王也不能拿您怎么办。” 月弥臣扭头看向窗外皓月,昔日好友的笑颜尚且历历在目,一转眼,那个人就成了棺中枯骨。 “……也只能行此下策了。” 第29章惊弓之鸟 距阿拉尔迦暴毙已过了两日。 这两日里,月弥臣疯疯癫癫,那中毒的随从迟迟不醒,刑部那边也几无进展,正当案子陷入僵局之际,蒙阗使团内部却悄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原先躁动的那一派愈来愈安静,而一贯保持沉默的却悄悄有了动作。宋微寒察觉不妥,遂立即派人暗中盯紧了。 是夜,月凉如水,星子低垂。 宋微寒正欲就寝,忽而瞥见门上闪过一道人影,连忙开门跟了过去,还没走两步,又退回去准备叫人。 然,还没等他叫出声,便已被人狠狠扣在墙面上,火辣辣的痛感从腰背处四散开,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那人又随意在他身上点了点,他就一丁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来者一袭夜行衣,脸也蒙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满含恨意的眼。 宋微寒暗叫不好,随即一阵天旋地转,人已被他扛到肩上,分毫难动。 夜风刀似地刮在脸上,兼以长时间的倒挂,以致在被猛地摔下去后,他最先生出的想法竟是感激。 他实在太难受了,脑袋因充血不断发着热,耳朵却被冻成一块寒冰,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若非他极力稳着心绪,恐怕连此刻的狼狈也维持不住。 那黑衣人却不管他,恨恨瞪了一眼后,又在他身上点了几下。 宋微寒骤然缓过一口气,当即趴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冰凉粗糙的地面逐渐唤醒了他的神识,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时,一抬脸,眼跟前哪还有人影? 他连忙爬站起来,放眼四望,不见半点人迹,唯有冬风在漆黑夜色里簌簌作响,他…这是出城了? 见状,他微微蹙起眉,暗暗自问道:适才那黑衣人是谁?他大费周章把自己掳来此地,又是所图为何? 这时,一阵马蹄疾驰的响动从不远处传来,他急忙收回思绪,找了棵树将自己藏了起来。 不多时,一队人马从黑暗里渐渐显露身形,来者统共四人,看身法,显然都是善武的好手。 视线向下,印在几人靴面上的金色徽记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目光,但因距离隔得太远,委实看不太清,不得已,他只好动了动身,谁料一脚下去,枯枝断裂的声响陡然在寂夜里炸开。 疾驰中的几人一一勒停马匹,面面相觑后,一人悄然下马,压着气息径直走了过去,却又在即将接近时缓下脚步,旋即反身从另一侧迅速绕了过去。 但很可惜,树后什么也没有。 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宋微寒下意识屏住呼吸,面上亦是惊色难掩,他眨了眨眼,目光正对着男人伸长的脖颈。 两人几乎已经贴在一起,他甚至可以轻易察觉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视线所及之处,也只有他微微滚动着的喉结,以及领口处若隐若现的疮痂。 如此过了不知多久,赵璟终于放下掩在他口鼻上的手,矮身看他:“人走了。” 宋微寒却已惶然失神,不知怎地,那个波云诡谲的梦忽然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他顿感口干舌燥,胸口也砰砰直跳。 赵璟看得分明,两眼迅速闪过一丝精光,也不急着出声提醒,只玩味地端详着他。 四目相对,宋微寒登时反应过来,忙退了退身,干着嗓子道:“多谢。” 赵璟忽觉无趣,也不理会他,一个纵身就跳下树去。没走两步,发现他还挂在树上,眉头一皱,终究还是把人弄下来了。 第33章 宋微寒尴尬地拱了拱手,重又道了一声谢,见他没应声,只好快步跟上去,佯作随意道:“我们要去哪?” 赵璟脚步不停:“回长明宫。” 宋微寒身形一顿,他虽不知此刻身处何地,但照眼下这个走法,就算让他走一晚上,也未必能走回去。 见他停下,赵璟也跟着停了脚步:“怎么?” “走不回去。”宋微寒据实已告。 赵璟哂笑一声,挖苦道:“难不成你还想让我抱你回去?” 宋微寒张开双臂,面色已然缓和:“有劳。” 赵璟眯了眯眼,忽而上前一手擒住他的喉咙,掌中使力,将人直接提离了地面:“你究竟是谁?” 宋微寒未曾料想他会突然发难,只能勉强用脚尖垫在地面,一面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断断续续道:“我、我还能…是谁?” “你很反常。” 眼前这具身体确实是宋微寒,连脾性也与从前并无出入,唯一致命的差错,便是他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亲切。 乐浪世子为人宽厚,他可以对任何人施以温情,但绝不会对自己这个“杀父仇人”这般和顺。更何谈,他如今已经不是“君”了,宋微寒没必要再对自己委曲求全,除非…… “你…你也很、很反常。”呼吸渐停,眼前亦是雾蒙蒙的一片,纵然料定对方不会对自己下死手,但此刻的宋微寒已经没心思再对他有什么想法了,只想着能尽早解脱。 赵璟动作一顿,手一松,及时托住了他虚软的身子,随即一个手刀劈在他颈间,须臾后才自言自语道:“确实…有些反常。” 是了,何谈宋微寒,连他自己也是反常的。但他知道自己所图为何,却猜不出宋微寒的变化缘何而来。 他可不信堂堂乐浪世子会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一定还有一个更合理的理由能解释现状,譬如,先乐浪王的死因。 思及此,他斜睨向“睡容”平和的男人,暗道:宋羲和啊宋羲和,就看你我谁先藏不住狐狸尾巴了。 寂夜里,昏迷的青年倏地睁开眼,他猛地喘了一口气,闷咳了几声后,彻底清醒了。确定自己还好好活着,宋微寒顿时松了口气。 四面静得出奇,颈间还在隐隐作痛,身上也像压了一座山似的。他极力放松身体,忽然察觉贴在耳侧的呼吸声,他惊魂未定地侧过脸,这才意识到压在身上的“山”其实是赵璟。 男人的脸半埋在他肩上,温热的气息隔着亵衣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至于他的手脚,也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身体。 宋微寒显然没见过这阵仗,片刻失神后,颇为不自在地转过头,一面暗骂自己心思不正,一面极力平复心绪。 “在想什么?”正此时,男人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言语之间半点不见要起来的意思。 见他醒了,宋微寒立即伸手将人拨开:“没。”随即先发制人道:“倒是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赵璟也不恼,虚虚支起身子,将他的脸掰正,反笑道:“你说呢?” 宋微寒顿时噤了声,一时想不起该怎么答复,只得盯着他看。 赵璟将他的神情变化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心里也愈发奇怪,看他这模样,也不太像是做戏,可若他什么也不知道,又为何对自己百般示好? 宋微寒不堪其扰,遂开口道:“赵璟,你不觉得…离我太近了吗?” 赵璟佯作思考状,仍是没有起身:“然后呢?”言下之意,你一个大男人还怕人碰了? 宋微寒一时哑然,若放在从前,他倒也不会往岔了想,可自从发生了这一系列事,让他不得不重审那些不可自控的触动和不安。 面对他,总要比面对别人时少几分理智,总是无端端地观察他,又总是无端端地审视自己。有时他甚至怀疑自己对赵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以至于再无法正视这些过分亲昵的举动。 但这,也只是最坏的设想。 赵璟见他脸色逐渐回缓,顿时就不乐意了,眼珠暗暗一转,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你可知,你今夜见到的那班人马是谁?” 宋微寒登时蹙眉仔细回忆起来:“我只看见...他们的靴子上绣有蜥蜴的图样。” 赵璟偏过脸,正色道:“那是沙蜥,也是蒙阗的国徽。” “蒙阗?”提到蒙阗,宋微寒立时来了精神:“阿拉尔迦身死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如今真相未明,也没有个可以挡风口的说法,万一和蒙阗对上,那场面光是想想就够让人头皮发麻了。 赵璟摇了摇头:“恐怕不是。我之前派人盯住城门,并没有看见蒙阗的使臣出城,出了这么大的事,竟无一人想着把消息传回去。” “但他们的人还是来了。”停了停,宋微寒又继续道:“这说明…他们极有可能早就料到阿拉尔迦会出事,不对,若猜到了,为何当初不跟过来?” 被毒杀的阿拉尔迦、分成两派的蒙阗使团、以及不请自来的蒙阗王族,难不成这又是第三出夺嫡戏码? 赵璟道:“那蒙阗王族不一定知道阿拉尔迦已经死了,但他们肯定知道建康这边出了事,具体是如何得知的,我暂且还没查出来。但有一件事,你一定会感兴趣。” 说到此处,他忽然露出笑来,也不继续讲了,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宋微寒看。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了进来,将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映衬得烨烨生辉。 宋微寒登时屏住了呼吸,哑声道:“什么?” “阿拉尔迦,真正的死因。” 第30章推心置腹 仅是一怔,宋微寒立即回神,直起身认真道:“你想要什么?” 赵璟也跟着盘腿坐到他对面,却并不急着谈条件,他定定地审视着眼前人,意图从他平和的面容里寻出自己想要的破绽。 青年满含恨意的痛斥尚且如昨日,他就是不想杀自己了,也该和自己保持距离才是,更遑论日复一日、锲而不舍的示好。 若只是他一人反常也就罢了,他赵璟光脚不怕穿鞋的,谅他也不能拿自己怎么着,偏偏……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一个他必须要知道的问题。 宋微寒有些诧异:“你问。” 赵璟也不含糊,开门见山道:“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若只为结盟,大可不必如此殷勤。” 宋微寒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献殷勤献过头了。 赵璟冷冷打量了他一眼:“别想着糊弄我,我要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宋微寒沉吟片刻,反问道:“这很重要么?” 赵璟道:“我赵璟向来不愿平白受人恩惠,与其想方设法从我身上套,不如主动说出来,或许我会愿意帮一帮你。” 一番话下来,听得宋微寒颇为纳罕,却也不肯轻信他这番“冠冕堂皇”的官话,正思索着如何答复,忽然记起他格外善待他的那些从属,遂问道:“你如何看待你的追随者?” “志同道合,生死兄弟。”这倒不是假话。 “生死兄弟?”宋微寒瞳孔一缩,他确实写过赵璟爱兵如子,但着笔多是对方的雷霆手段,因而常常将他设想成一个阴刻难缠的政客。 但很显然,靖王殿下并非他意想中的那般单一,勾心斗角是真,襟怀磊落也非假。或许正如晏书所言,朝堂之内,并不以是非论决断—— 昔年玄武门之变后,太子李建成被杀,魏征作为他的从属,因胁从击败刘黑闼残兵、平定山东,不仅在山东士族中有着极强的号召力,同时也牵制了李建成安插在山东的后背力量。 而彼时唐朝初立,南北矛盾重重,再加之北地的突厥、东北的高句丽正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之下,便是李世民做了皇帝,也必须宽待魏征。 利益主体不同,对待方式也会发生变化。 做了皇帝的赵璟或许会接纳不那么听话但忠君的宋微寒,这是顾全大局,但只是靖王的赵璟不能,这也是顾全大局。 “所以,我并不恨你。”这亦是真正的宋微寒的心声。 赵璟似乎并不惊讶:“为何不恨?” “因为,你是君,我是臣。”宋微寒长呼出一口气,这一刻,他似乎真的成了那个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赵璟却道:“你这是愚忠。” 宋微寒面色不变:“殿下生来天神,平西戎,扫佞贼,救怒水,扶万民,便是想要我的性命,我亦当万死不辞。” 赵璟眸光微动,随即厉声质问:“既如此,你为何先前不肯降服于我?非要斗个你死我活才知回头?” 宋微寒登时一怔,恍然之间,他再次变回了颜晗:“是我的错……”若他能早些看清,就知道这个结局其实是不必要的,这些人原本可以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赵璟抿紧了唇,须臾后,于死寂里再次开口:“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宋微寒不解地抬起眼,只见他双唇翕动,吐出来的话却让他猛地一振,收在袖子里的手指也不可遏制地微颤起来。 第34章 “我问的是——此刻的你。”赵璟平静地看着他。 宋微寒喃喃开口:“我、我也是不恨你的。” 赵璟挑眉:“也?” 宋微寒忙不迭解释道:“我是说,从前的宋微寒不恨你,今日的宋微寒也不会恨你。” 赵璟又问:“那你父亲呢?” 宋微寒顿时哑口无言,只能抿紧双唇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 “我懂你的意思了。”赵璟拿腔拿调地点了点头,忽而贴近他,悄声道:“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一丁点儿也不恨我了,你信么?” 宋微寒不假思索道:“信!”旋即急声追问:“是什么?” 赵璟眨了眨眼,神秘道:“惊喜说出来就不好玩了。” 说罢,也不等他反应,顾自下了定论:“因而,你帮扶我,不仅是为了脱身,还有心中于我有愧。” 宋微寒细思须臾,觉得他这番话也算勉强对上了:“是。” 赵璟再次颔首低眉,下一刻,骤然抬眼看他,猝不及防道:“就只有愧与忠?你确信?” 宋微寒胸口一跳,四目相对之间,梦里的男人似乎也在这一刻与之重叠了,他扯了扯喉咙,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然你还想要什么?” 赵璟歪头一笑:“我就是随口一问,你慌什么,不知道的还真要以为你对我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呢,毕竟也不是一次两……” 宋微寒急忙打断他,也强行牵回了一触即发的绮念:“好了,越说越远了,快说正事吧。” 赵璟却不听他说,再次语出惊人:“羲和,你知道么,我适才就在想,你说不恨我时,似乎变成了两个人,一个是乐浪世子,是乐安王,另一个,则是你自己。 作为乐浪世子,我没有看错你,作为你自己,我也没有看错。老头子说你空有大义,却是个闷葫芦死心眼,但我现在却觉得,你还挺精明的。” 宋微寒:“……” 话毕,赵璟也不再继续纠缠下去,径直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拇指大的红果子递到他眼前,这只果子红里透黑,面褶子似的果皮软塌塌地附着在果肉上,看着已经有些时日了。 “此物名唤风鼓,传自沙诃。”说到此处,他眯眼一笑,目光灼灼:“是我在阿拉尔迦的寝室里找到的。” 宋微寒皱起眉,视线也跟着转移到案子上:“莫非这果子有毒?” 赵璟失笑:“你当鸿胪寺的人是吃素的?这东西没毒,但与一物相冲,同食轻则昏厥,重可致死。” 宋微寒立即道:“你是指那盘水晶虾?” 赵璟颔首:“不错,但风鼓毕竟是外来之物,知晓二者相冲的人少之又少,我也是翻阅了许多典籍才从细枝末节里找到的。 而且我查到,月弥臣和阿拉尔迦是故交,沙诃和蒙阗也并无利益冲突,他并没有下毒的动机,何况还是在大乾的国土上。” 宋微寒暗暗“嘶”了声:“你的意思是,这只是巧合?” 赵璟笑道:“如果只是巧合,你就不会在这了。” 宋微寒更是不解:“若非巧合,那幕后之人如何能算准阿拉尔迦会吃……”话音未落,他兀地一停,瞳孔也放大了:“你的意思是……” 赵璟满意地弯了弯唇:“这世上最完美的谋杀,就是——死者和凶手是同一人。” 宋微寒顿时恍然:“怨不得他要急着传膳,原来是等着这一遭。” 一边说着,他又趁机恭维道:“恐怕阿拉尔迦至死也想不到,他机关算尽、极尽全力混淆视听,却还是被殿下您一眼识破。” “你先别急着得意,阿拉尔迦的随从迟迟不醒,月弥臣也一直装疯卖傻,知道真相的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恐怕为的就是阻碍你查出真相。”赵璟歪过头,幸灾乐祸道:“你若查不出来,或是拿巧合去糊弄他们,蒙阗决计不会善罢甘休,他这是明摆着想讹我们呐!” 宋微寒并不认同:“阿拉尔迦是蒙阗唯一的继承人,即便大乾愿意赔,蒙阗也未必肯。但以他们的实力,来硬的也讨不了好,因此,我怀疑阿拉尔迦真正的目的,并不在大乾。” 说罢,他用手指了指天,偏偏赵璟还真就看懂了:“你说的不无道理,那不请自来的蒙阗王族怕也是这出戏里的重要一环。” 偶获褒奖,宋微寒不觉眸光一闪:“我们要去找他吗?” 赵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用不着你主动,既然是戏,那蒙阗王族迟早会找过来,你只需静观其变,以静制动。不过,咱们得先摸清他的底细。” 宋微寒点了点头,可又该从何查起呢?现在再去蒙阗肯定是来不及了,忽地,他眼睛一亮,正要发话,却被赵璟提前截去:“我才跟你说过离他远点,你又忘了?” 宋微寒登时噤了声,再次记起龙骁特意跑到自己面前推进剧情的事,实在不明白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话虽如此,赵璟却也没有完全否定他的提议:“去问他也不是不行,这么着吧,你我兵分两路,我去找龙骁,你去炸一炸阿拉尔迦的那个随从,按理说他早该醒了。” 宋微寒脸色微变:“你去?” 赵璟从容道:“放心,我的事,他还不敢乱说。” 宋微寒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狠狠瞪了一眼,立时就妥协了:“你要多加小心。” 赵璟见他这么谨慎,正要出言讥讽一番,但想着他能警惕些也没什么不好的,就不再多说了:“宋羲和,你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么?” 宋微寒一怔:“什么?” 赵璟认真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人主者,以官人为能者;匹夫者,以自能为能者。上无威,下生乱。你是摄政王,不是断案的钦差。这句话,给我记死了。” 第31章真真假假 星月低沉,龙骁屏退众人,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不紧不慢对着虚空朗声喊道:“敢问阁下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四下极短地静了一刻,龙骁悠悠抿了口茶,再抬眼,一人已稳稳坐在他对面。 再见赵璟,他先是一怔,随即笑着唤了声:“我道是谁,原来是靖王殿下,多年不见,殿下别来无恙呐。” 话虽如此,他却不自觉挪到凳子的边缘处,垂下的手也无意识握紧了,就连肩上的旧伤也似乎因这个人的到访而隐隐作痛起来。 见赵璟没有应声,龙骁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殷切:“小王先前听闻殿下落难,私心里还不太相信,没成想到了大乾,果真换了位脸生的摄政王,为此小王还惋惜了许久,所幸今日见到殿下无恙,这心也终于能放下了。” “惋惜?”赵璟终于舍得开口了:“我看你和他聊得不是挺开心?” 龙骁讪笑一声:“是,乐安王尔雅温文,确实是位难得的谦谦君子,然,相较于殿下的雷厉风行,还是要稍逊一筹。” 这话倒不是奉承,几番试探下来,那乐安王确实是个聪明人,待人接物也还算圆滑,但作为摄政重臣,手握生杀大权,圆滑肯定是不够的。 而且,他一眼就看出这个乐安王根本就没有摸清自己的定位,到底只是北地来的小家少爷,智慧有余,手段缺缺。 赵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他初登大位,最紧要的就是谦恭下士,若学我当年的做派,岂非自寻死路?” “殿下说的是,是小王轻率了。”龙骁暗暗咂舌,心里更是纳罕,他还没见着赵璟会袒护谁?真是大白天撞着阎王爷,活见鬼了。当然,更稀奇的是赵璟愿意搭理他,啧,果然人在什么位置,就得说什么话。 思及此,他也不继续跟他寒暄客套了,开门见山道:“殿下深夜到访,想必是有要事相商,若有用得到的地方,您只管说,小王定当全力以赴。” 赵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道:“就怕你不敢帮呐。” 龙骁不怒反笑:“殿下知道的,小王这个人,别的不敢说,论胆量,还真就没见过比小王更大胆的。” 赵璟哼道:“那倒是,一心开疆拓土,问鼎寰宇,你是千古第一人。” 龙骁微微压下目光,轻声道:“若这世上,凡事皆由你我二人做主,岂非人生一大乐事?” 赵璟拍了拍衣袖,视线向前:“无奈我如今身无长物,难为王子还惦念着。” 龙骁毫不犹豫顺着杆子往上爬:“自阳关一别,小王心中便日日念着殿下英姿,又岂敢相忘?” 赵璟懒得跟他胡扯,直截了当道:“说吧,蒙阗到底怎么回事?” 龙骁一愣,顿时了然:“你要帮乐安王查案?” 赵璟反问:“事关大乾国誉,你认为我能置之度外?” “但这于你而言,是不可多得的良机。”龙骁还想继续说服他:“少帝继位不过半载,又有个外戚在旁堵着,名不正、言不顺,再有冬祭之乱,国宴之祸,民心不稳,军心不振,你想复位,易如反掌。” 赵璟终于正眼看他:“没想到王子身处千里之外,还能对我大乾知之甚深。但你真是高估我了,靖王府查封,我手底下能缴的全被缴了,连我那杆红缨枪都不知道弄哪儿去了,又谈何复位?” 第35章 龙骁眸光一凛,知道自己又吃了闭门羹,却也没有再纠缠下去:“阿拉尔迦有个伯伯叫阿拉尔·巴图尔,老蒙阗王病危,他意图取而代之。” 赵璟站起身,道了声“多谢”便径直走了。 “靖王!”龙骁朗声一唤,见他脚步不停,遂直接道:“我突利的国门,永远向你打开!” 待人走后,他才又坐回去,把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随即又瞥向适才赵璟坐过的位置,心中一动,似乎有些明白那乐安王为何不来找自己了。 “靖王呐靖王,看来你永远比我想象得更高明。” …… 另一边,宋微寒正孤身坐在床沿闭目养息,恰这时,风吹灭了屋内的烛火,不过数息,他身侧已然多了一人。 “在等我?”赵璟相当自觉地把手伸了过去。 宋微寒误以为他是要给自己什么东西,顺其自然地将手递向他,却猛不迭被他反手握住,当即眉头一皱,惊道:“你做什么?” 赵璟理所当然道:“冷。” 宋微寒一时哽住,总觉得自从昨夜那番剖白过后,他和赵璟之间的气氛越发古怪了。尤是他现下这般矜情作态,非但没有半分亲近之感,反而让他脊背发凉,心里也突突直跳,总怕他下一刻又要发作。 见他不说话,赵璟重又道:“你一直坐在这儿,是在等我?” 宋微寒抿住唇角,须臾后应声道:“嗯。” 得到满意的答复,赵璟终于缓下脸色:“若我今夜不来了,你难道还要等上一夜?” 宋微寒不假思索道:“你会回来。” 借着稀薄月光,他可以清晰看到男人在听到这句话后逐渐压暗的双眸,一直以来的危机感似乎也在漫长的沉默里具现化了。 他骤然抽回手,人也向后退了半步,撇开眼解释道:“你的手已经热了。” 赵璟,一直在戏弄他。 这个发现让他深感不安,眼前这个人的冷静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自他们第一个照面起,或者说,从他设计害原主成为质子起,就从未正视过这个叫宋微寒的人,哪怕此刻他身陷囹囫,不得不亲自来接触自己,所投射过来的目光也依然是自上而下的。 这根本不是一个目光紧盯主角的反派,换言之,原主才是他人生里的一个障碍,当然,也包括此刻的他。 那么,昨夜的促膝长谈又算什么? “宋羲和。”赵璟唤了一声,不等他答应,就已经自顾自说道:“我发现,我十分喜欢现在的你。” 宋微寒当即绷紧身体,并不认为这句“十分喜欢”是什么好话。然而,这话过后,赵璟就没再作声了。 宋微寒疑惑地转过脸,正对上他幽暗的眼:“你…怎么了?” “突然就想起了一位故人。”说着,赵璟歪过脸挑眉一笑:“你想听他的故事么?” 宋微寒眉头一皱,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别这么紧张,我知道你心系于……放心,我和他什么也没有。”显然,赵璟已经顾自给宋微寒的示好下了定论。 宋微寒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却也没急着反驳,不否认,即便进一步看清赵璟的为人,他也只是因自己和他的距离感到遗憾不安,而没有半分的憎恶。赵璟之于他,已然不只是使命那么简单了。 他想知道有关他更多的故事。 赵璟见他不说话,误以为他是被自己这番调笑惹恼了,故又正经道:“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盛观为何会不降反升么?这个故事或许能给你答案。” 宋微寒面向他坐定,神情也已镇定下来:“嗯。” 赵璟不禁有些惋惜,又听他继续道:“你想到的那位故人,可是…盛观之子盛永河?” 闻言,赵璟眸光一闪,惋惜也立即变作阴厉,下一刻,他又笑了出来:“看来你已经查过他的事了。” 宋微寒点了点头,却罕见地没有被他转瞬即逝的杀意喝到—— 能让赵璟伏地三日,只为替他请封一纸功名的,这世上恐怕只有这一人了。这样重要的人,赵璟不愿他被人注意也很正常。 “我只知道你替他请封的事。” 赵璟哂笑一声:“是啊,你们只知道我替他请封的事。” 宋微寒不由蹙了眉,听赵璟这语气,似乎对自己颇有怨气,难不成这个盛家公子和“自己”有关系?可盛如年死在元初十四年,原主是十六年才入的京,他们根本就没有交集,还是说赵璟真正怨的是他背后的乐浪宋氏? “你还要不要听了?”赵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只觉他越发顺眼起来,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谨慎整截的乐浪世子其实十分合他心意呢? 宋微寒定了定神:“嗯,你说。” 再次回忆起那个人,赵璟却不禁失了声,短暂平复后,才缓缓将那些尘封在历史里的无能和掠夺阐述出来。 彼时,西北诸部尚未归附大乾,故而时常因边界问题和驻扎在西北的边军爆发矛盾,但双方向来都是点到即止,谁也不想闹得太难堪。 在这种处境下,回京不过三载的赵璟忽然就被毫无缘由地推了过去,美名曰是历练,因而也致使他的职位只是个六品昭武副尉。 既是历练,那一切便照着军中制度来算,哪怕他是嫡长皇子,在这儿也只是个小小副尉,相关待遇上,他甚至不如寻常的游骑将军。 很显然,这并不是镀金之旅,也压根没人指望他能干出什么成就来。 而就在此刻,赵璟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待他如兄如师的人—— 盛如年在军中已经待了六年之久,虽有几多战功,却因出身至今也就混了个从四品归德中郎将的官职。 但这已经足够了。 第32章匣里金刀 故事发生在元初十三年的冬天。那真是一个极冷的大寒天,雪如豆,风似刀,黄云直冲三千里。 赵璟一行蹲在奄奄将熄的篝火旁,咬着焦黑、也不知道蒸了多少次的馒头,一边就着苦涩的野菜强自咽了下去。 陪他身边的还有朱厌和狌狌,他们结伴从幽州故土进京,如今又一同不远万里来到这西北大地。 三人抖抖索索挤成一团,浓重的雾气交织在一起,也模糊了他们青涩的面容。 朱厌心疼地看着兄弟两人,却如何也想不出宽慰的话,只能时不时替他们搓搓手,借以生暖。 “朱厌。”赵璟咽下一口野菜,抬起满是阴霾的眼回看向他:“你…还记得糖是什么味儿吗?” “我记得是…甜丝丝的。”朱厌仰起脸思索片刻,略显急切道:“我家祖上就是做糖人的,等日前后有机会了,我就捏给你们吃。” 赵璟含糊应了一声:“嗯,等回去了。” “我们还能回去吗?”最年幼的狌狌扬起稚嫩的脸,露珠似的眼睛闪烁着湿润的光芒。 赵璟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缓慢而坚定地重复道:“一定可以回去,一定!” “可是这个好苦,好苦好苦。”狌狌低下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地眼睛一亮,如宣誓般朗声道:“狌狌以后一定要跑得远远的!跑到最东边,跑到再也看不见野菜的地方!” 朱厌垂下脸,他不想打破狌狌的幻想,东边也是有野菜的,这世上到处都是苦涩的野菜。 正当三人叫苦不迭之际,一道陌生男声从不远处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盛如年远远便瞧见一个身着副尉官服的男子蹲在地上,心下生疑,走近一看才发现竟是几个黄毛小儿,旋即也猜出了几人的身份。 赵璟顾自咬着馒头,随口应声:“吃饭。” 见他态度冷淡,盛如年登时就来了兴趣,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一个提劲把人拎了起来。 朱厌二人见状,纷纷扔了馒头、恶狠狠地盯住他,齐齐道:“大胆!你是何人,快放开殿下!” 二人的自报家门并没有喝退男人,只听他不怀好意地长长哦了一声,明知故问道:“殿下?你就是那个大皇子?” 赵璟猝不及防被提溜起,只能用脚尖勉强着地,但他却毫不露怯,厉声呵斥:“我乃六品昭武副尉赵璟,岂容尔等任意欺辱!” 盛如年大笑两声,环顾四周,朗声道:“你们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话音刚落,聚在周遭的兵卒们也跟着哄笑一堂。谁知下一刻,盛如年的脸当即就拉了下来,声色俱厉:“你们笑什么,他说错了吗?” 众人俱是一怔,也不敢出声了,只茫然地看着他,连赵璟三人也被他这一出变脸给搞懵了。 盛如年冷眼扫向众人,正色道:“他说的没错!于大乾,他是我们的嫡长皇子,是我们的天!于阳关大营,他是这儿的副尉,是与你我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你们的心是被西边那些蛮人吃了?连他是谁都分不清了?!” 说到此处,他一脚踹翻地上的篝火堆,扛起赵璟,一手拉着朱厌狌狌阔步进了营帐:“让火头营的人重新送饭过来!” 第36章 帐内帐外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左右各摆一个火盆,将凄寒冬风尽数阻隔。 赵璟深深呼出一口浊气,一边搓着手,一边用余光不动声色审视着男人。 男人约摸二十出头的光景,相貌周正,棱角分明,尤是一双狼目,于无尽漆黑中闪着夺目的光,平常看倒还好,若是瞪起人来,看着确实叫人发怵。但他的嘴巴却很漂亮,便是不笑,嘴角也是微微扬着的,勉强平衡了他扑面而来的厉气,想必是有位貌美的母亲。 盛如年指了指刚端上来的膳食:“吃饭。” 朱厌二人看向赵璟,待对方颔首后才把手伸向碗筷,本想着矜持一下,却在吃到热乎乎的米饭时,双双禁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盛如年笑着拍了拍狌狌的脑袋,又将目光转向赵璟,兴致勃勃道:“他们倒是对你忠心。” “嗯。”赵璟咽了口大米饭,低声问道:“你是谁?” 盛如年歪过脸,学着他的语气回道:“我乃四品归德中郎将盛如年是也!” 赵璟被他逗乐了,闷笑一声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虽说盛如年适才一番豪言壮语,将赵璟比作自己的天,但进了账内,他却并没有真正把赵璟当成君上,反而亲昵地像是多年未见的故交:“为何不上报?你看看,都饿廋了。”说着,又在他背上拍了拍:“你们这身衣裳也该换换了。” 赵璟却不甚在意,犹自吞咽着香软的米饭:“没…没有人会听的。” 军营里的苦楚,确实不是他从前挨的苦所能比拟的,但在这儿,他至少还能留有最基本的尊严。唯一忧心的就只有——他的凯旋之路,恐怕会比当年从幽州去建康更艰险。 山高皇帝远,他必须得在这里找个靠山。如此想着,他又悄悄瞥了盛如年一眼,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禁不住一个惊吓,胸口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 无事献殷勤,这个人,不可信。 “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听。”盛如年自然察觉到他的戒备,但他不在乎,也没有收敛自己过于离奇的亲近:“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再有人能欺到你头上。” 赵璟瞳孔一缩,转过脸直面对上他的目光,许是被他毫无头绪的殷勤吓到了,以致他向来平淡的语气突然变得刻薄而生硬:“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一个四品中郎将,拿什么保护我?”事实上,从四品已经不低了,但保护他这个嫡长皇子,还远远不够。 朱厌闻言立即放下碗筷,局促地看着两人,狌狌亦是一脸茫然,躲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盛如年拍了拍两人的脖子,示意他们继续吃饭,脸却正对着赵璟:“能有什么意思?适才我不是说了,你是我的天,也是我的兄弟,我护住你,天经地义。” 说着,他突然正了脸色,压低声音告诫道:“便是怀疑我,你也不该贸然问出口。你真正该做的是,一面保留警惕,一面与我周旋,想尽办法榨干我的价值,这才是应对‘敌人’最好的方式。处于劣势时,有好处能赚就赚,别急着撕破脸,更不要怕跌倒。” 赵璟双眸一暗,没有应声。 “至于怎么保护你……”盛如年托起下巴,再次变回嬉皮笑脸的做派:“我有个弟弟,唤作如初,他学问很好,将来准定是要做大官的,我力所不能及之处,可以由他接替。” “看来你很看好你弟弟。”赵璟颇为不屑地撇过眼,他倒是有几个好弟弟,奈何个个不是善茬,他落到如此境地可不就是托了他们的福? 人心趋利,他母亲亦是间接死在亲弟弟手里,帝王家生死无情,门第间暗流汹涌,便是寻常百姓,也有嫌隙龃龉。这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盛如年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也不愿说什么空话开解他:“那是自然,阿初他皎若明珠,心如悬月,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日后你见到他,便能明白我为何会这么说了。” 赵璟又是一哼:“看来你对自己很自信,可惜至今也不过才是个四品中郎将罢了。” 盛如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笑道:“所以,我这不是找着晋升的机会了么,殿下。” 论迹不论心,这是他教给赵璟的第二条准则。 …… 事后也如盛如年所言,有了他的照拂,赵璟三人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了。 这大半年里,盛如年待他如师如兄如友,不论是刀枪剑戟之功,亦或兵战攻防之法,无一不倾囊相授。 下了训练场,他又变成亲切的哥哥,一口一个阿璟叫着,且时不时就要提一提他那位谢庭兰玉的弟弟。 长久的交锋让赵璟意识到,眼前这个两幅面孔的男人,以他的能力、见地,以及耗费在西北的七年光阴,决不应只是个中郎将。 或许,他们都在等待着扭转命运的契机。 话说回来,赵璟虽不肯轻易信他,却也耐不住软磨硬泡,面上不说,心里多少也已经接纳他了,以至他那位未曾谋面的胞弟,也无形中在他心里占了一席之地。 可就当他以为一切即将否极泰来之际,苍天再次收回了对他的眷顾。 他记得,那是个大暑天,气候异常燥热,一如多年后他在寒鸦渡听到丧钟的那一刻,烈火燎原,遍处皆是人间炼狱。 在后来长达八年的颠沛辗转里,他想过无数次,若就此死在那儿,死在刀枪血雨之下,死在巍巍山河之间,以血肉之躯死战,以卫国之名裹尸,未尝不是一件快事。 但他还不能死。 当是时,赵璟奉命跟随盛如年征讨突利一支东进的骑兵,他们一路追着敌寇来到关山隘,眼看就要拿下这支骑兵队,不料峡谷两岸藏了伏兵。 霎时间,万矢齐发,箭如林雨自天际而来。 “不好!中计了!”盛如年见形势不对,立即调转马头领着众人突围:“撤!” 关山隘山如其名,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凄厉的哀嚎从四面八方传来,鲜血四溅,他们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这不仅是一场恶战,更是单方面的屠杀。 盛如年一心护着赵璟,身上已不觉挨了许多伤,眼见伏兵将至,他沉下目光,野兽般的低吼从喉咙里泄了出来:“走!” “不行,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赵璟与他背对而立,黑沉沉的眼已初现不属于他的阴厉。 “你在这里只会妨碍我!”盛如年登时就阴了脸:“赵璟!在这里,你必须得服从我的命令!我现在命令你,突出重围,活下去!” “我们一起活下去!”赵璟挥舞着手里的长戟,一个扫风将迎面冲来的突利兵扫出半米远。 “阿璟,你信我,你先走,我随后就会跟过来。”盛如年开出一条血路,一把提起他的衣领猛地甩了出去,嘶吼道:“走!” 赵璟咬了咬牙,转身向外面跑去。 至此,盛如年才稍稍安了心,他环视着周遭死不瞑目的弟兄们,浓重的铁腥味熏红了他的眼。他暗自退后一步,架势摆好,挡住来敌的去路。 众人都见识过他的厉害,但见他一双狼目凶相毕露,均是不由自主停下脚步,面面相觑间,竟无一人再敢冲上前。 盛如年轻轻抚摸着系在腰间、从未见过血的照影,下一刻,横刀出鞘,两刃相接,犹如多年未见的故人,铮铮作响,不绝于耳。 “阿初,哥哥今日就带你见识见识,何谓三边曙色。” 第33章李广难封 此言既出,狼目四下一扫:“焉耆小儿,还不速速引颈就戮!” 说罢,盛如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阵前,所过之处,肝髓流野,直杀得敌寇弃甲曳兵。但围击并未停止,一波倒下,下一波就会立即续上。 车轮战虽然迂回,但见效却快。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烈日渐已西斜,谅是盛如年有天人之勇,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杀死临近的焉耆兵后,左腿也被后方来兵刺了一刀,他立即旋身一个扫腿将人踹出原地,但落地却膝下一软,自己也跟着跪了下去。紧接着,他用刀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极尽全力爬站起来,朗声喝道:“来啊!” 焉耆兵已露怯色,见状更是频频后退,领将龙闯当即厉声一喝:“不必惊慌!他已是末路穷途,耍不出威风了,还不趁此机会将人拿下?!” 众人面面相觑,短暂犹疑后,撕扯着喉咙冲了过去。 盛如年却是豁然一笑。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只望没了自己的照拂,那个孩子能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不负他日复一日的教诲。 恍惚之间,他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远远地、从猩红的迷雾外传了过来。 是谁?父亲?阿姊?还是阿初? 他极力转动着眼,只见一少年正策马向他疾驰而来。他身子一抖,当即就清醒了,不由对着那个渐行渐近的身影咆哮起来: “你回来干什么?!” “赶紧走!!” 第37章 “我让你走!你听见没!” 赵璟却不听他说,径直越过重重包围冲了过来,只见他手臂一挥,就把盛怒的男人捞了起来:“我们一起走。” 随即一路奔驰,二人直直冲向关山隘深处。焉耆兵见状纷纷停下脚步,关山隘猛兽横行,这里头可不是人能呆的去处。 龙闯面色一黑,命令道:“原地休整,他们藏不了多久。” 赵璟二人停在一处洞穴旁,这里岩壁陡峭,杂草遍生,只有这么个残破洞穴尚可容身。 盛如年靠着岩壁,喘息不定:“你不该回来。” 赵璟咬紧牙关,须臾后才瓮声瓮气道:“你还在这儿,我如何能一走了之。” 盛如年先是一怔,随即压着嗓子闷笑起来,拍着他的脖子按在胸口:“好好好,也不枉哥哥平日里待你不薄!但你实在太糊涂了,这一次,我们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赵璟攥紧他的手臂,没有吭声。 他们受命追击本是密事,这般下场显然是有人刻意设计。也正是因为想到这些,赵璟才会放弃求援,只身回来救人。 “是我对不住你。” 盛如年胸口一跳,安抚的话还未出口,就骤然呕出一口血水,不住地咳嗽起来。 赵璟忙不迭扶住他的背,缓下力道轻轻拍打着,语气里也带了些罕见的恳求:“不要再说话了,我...我求你...先歇歇。” 盛如年握紧他的手,强硬道:“不、不是这样的,阿璟,你没有错,是我…是我……若没有你,我也不至于苟活至今日,是你救了我。” 赵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跟着点头,不觉已湿了眼眶:“好好好,是我,是我!你别再说话了,先歇、歇一歇。” “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四目相对,适才还笑得轻松的男人突然就毫无预兆地衰老了下去:“阿璟,你一定要活下去,便是身临死境,也要想、想办法活下去。 至于我、我死之后,你不必把我的尸骨带回建康,就让我留在这儿。”说着,他缓缓垂下眼,气息奄奄:“还、还有我的家人....替我和他们说一声,我回不去了.....” 赵璟将他扶正,固执道:“不行!不行!这些话你自己回去和他们说!” 盛如年笑了笑,随即又“哇”地一声呕出一泡血水,听着耳边的呼唤,他不禁迸发出一股极强烈的求生欲,若他能一直陪着这个孩子,该有多好。 但他不能不死。 破虏军灭,作为一军之首,他不能不死;败军而归身名裂,为盛家余荫,他不能不死;害长皇子身受死难,君父震怒,他不能不死。 “阿…璟,你冷静点,听我说。”盛如年捧起他的脸,眼神逐渐冷静下来:“今日兵败,即便我能活着回去,也难逃一死。与其苟活一时,不如遂了我的愿,好歹落个毁誉半参,不至于让盛家因我蒙难。”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想个法子宰了等在外面的焉耆兵,否则一定会有人在这上面大做文章,你只是个副尉,就让我承下所有罪责。”说着,他定定地看向赵璟:“阿璟,你必须得杀了龙闯,只有杀了他,立下功劳,你才能长久地活下去。 出去之后,去明威军找一个叫‘宣贺’的人,他父亲是安西大将军,也是当年跟随你父亲打天下的老臣,有他在,便是朝廷里有人想借题发挥,也得掂量掂量惹恼宣家的后果。” 赵璟不肯:“我们一起杀了他,我们一起活着回去!” 盛如年艰难撇开眼:“可我不想下狱,我不想毫无尊严地活下去。” 赵璟还在试图逃避,却听他大喝一声:“殿下!” 盛如年软下语气,近乎哀求道:“殿下,就让臣再陪你走上一程罢。” 泪水糊满了少年的眼,他一面擦着脸,一面死死咬住牙关,数久之后,终于妥协。 “……好。” 关山隘走兽横行,山壁崎岖,山外又有数千焉耆骑兵守着,可谓是九死一生。 暮色之下,天际氤氲着成片深红血色,如同地狱业火,烧得一众人心惶惶。 朱厌搂住狌狌,强忍着泪水,固执地站在边境线上往外看。谁都知道他们在看什么,谁都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但上面下了死令,无一人敢出去接应。 等了不知多久,一只飘扬的纛旗突然从远处映了出来,下一刻,一个漆黑人影背着血红晚霞向营地缓步而来,随着他的走近,绣在血红旗帜上的“乾”字也愈渐清晰。 人群里顿时爆出一声呼喊,所有将士不约而同看了过去。朱厌大嚎一声,同狌狌快步冲了过去,看着满身是血的少年,狌狌再忍不住,猛地抱住他,戚戚然大声哀哭起来;朱厌则紧紧搂住他的腿,一会哭一会笑,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璟被猛地一撞,抱在手里的包裹也跟着掉落在地,咕噜咕噜滚了好几圈,露出一个狰狞的人首。 赵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狌狌的背,又牵起朱厌,一脚将地上的头颅踢到营地前。 他挺起僵直的脊背,深呼出一口浊气后,朗声喝道:“阳关左三军破虏军奉命诛杀焉耆王子龙闯,虽几经波折,生死罹难,幸不辱命!” 众人陆续沉默下来,看着苍茫暮色下的少年,竟无一人敢上前恭贺这位凯旋的副尉。 再之后,赵璟找到宣贺,在他父亲的提拔下,直接破格越为从四品骁骑将军,破虏军也进行了重新编制,可他们都知道,破虏军全军已然长眠在关山隘山脚之下了。 有了权职,做事也就方便许多,再有宣家人的照拂,赵璟立即以龙闯之死、难以和谈为由,正面对焉耆发起进攻。 盛如年的死将他逼成了一尊杀神,他迫切地想要爬上去,遇神杀神,遇鬼杀鬼,仅用五个月就把焉耆军打得直退到国境线七丈之后。 十四年冬,赵璟被召回建康受封,临行前一日,他孤身前往关山隘,在那里,他遇见了另一位焉耆王子——龙骁。 龙骁扬起笑容,冲他招了招手,佯作亲近道:“殿下也是来祭奠盛将军的?” 赵璟和龙骁交过几次手,知道他为人奸滑,但大乾已经接受了焉耆的降书,他不便与之红脸,况且,他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龙骁却有意拦他:“殿下。” 赵璟与他平视,没有应声。 龙骁并未被他的冷淡喝退,仍兴致勃勃道:“殿下难道不好奇——小王为何会得知此处是盛将军的葬身处?” 赵璟冷冷地看着他,依旧不置一词,但他收紧五指的动作却出卖了他的心思。 龙骁得意一笑,感叹道:“若没有那笔交易,殿下恐怕也没机会再站在这儿了。” 赵璟终于开口了:“交易?” 龙骁却不愿再说下去,只淡淡留下一句便与他擦肩而过:“那可真是一笔好生意啊,成全你,也成全我。” 但下一瞬,他就被一杆银质长枪穿透肩胛骨、狠狠钉在了石壁上。龙骁猝不及防呕出一口血,他不由紧皱眉头,却还是极力扯出一个笑容:“将军若是想知道那笔生意的来由,直接问便是,何必如此伤人?” “要不了命。”赵璟走上前,寒声警告:“此后,不许再踏足关山隘一步,否则下一次,这杆枪可就不会偏了。” 龙骁暗暗挑了挑眉,还以为他是要问关于“生意”的事,随即又笑着应好,他还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找赵璟的不痛快:“殿下可知,太仁慈…会死得很惨。” 赵璟懒得搭理他,拔出枪,只给他留了个决绝的背影。 龙骁失力倒坐在地上,良久才叹息一声。 看来,他还是亏了。 另一边,赵璟绕过崎岖山路,来到一座石碑前,石碑坐落在雪地里,孤零零地,巍巍然屹立在那儿。 他缓缓蹲下来,伸手擦了擦碑面,将脸贴在冰冷的石碑上,低声道:“明日我就要回建康了,以后就不能经常来看你了。” 回应他的是猎猎风声和飞鸟的哀鸣。 长长久久地依偎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冰裂的镯子放到碑前,旋即转身离去。 “大哥,你记得等我回来。” 少年风一般的身形穿梭在山路上,往事犹胜昨日,一幕接一幕地重现在眼前。 “我乃四品归德中郎将盛如年是也!” “看好了,这一招叫青龙献爪。式式之中,招招之内,单手扎入,无逾此招。” “我怕我这一歇,过会儿就爬不起来了。乘哥哥还有力气,我送你出去!” “殿下,臣…再陪你走上一程!” “别怕,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阿璟,阿璟…… 跑!跑起来,跑出关山隘,跑出阳关…… 第34章似是而非 元初十四年岁末,赵璟兄弟三人终于回到阔别两年之久的建康,那里依旧车水马龙、熙来攘往,从不因一人悲、也不为一物喜。 回去后,赵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盛如年请封,当他在建章宫外跪到第三日时,圣旨终于颁了下来—— 第38章 “帝感盛卿威震夷狄、功宣华夏,特追为正三品平虏大将军,谥庄勇。” 赵璟抱着明黄卷轴跪在雨地里,眼泪混着雨水一并吃进嘴里,看着眼前巍峨的宫殿,他终于再忍不住,放声嘶吼起来。 他想,等他日后做了皇帝,一定要追封大哥做正一品镇军大将军,一定!一定!一定! 随后他又马不停蹄赶去盛府,在那座惨白得有些压抑的宅邸里,他见到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盛如初和他意想了千万次的“阿初”完全不同,这个人一点儿也没有文人的儒雅,长发散乱,衣衫不整,一身腥臭的酒气,见到赵璟后,非但没有行礼,反而阴着一张脸质问道:“你是谁?大哥为何没有回来?” 他恨赵璟,恨他夺走了自己的哥哥。 他一声又一声咒骂着,毫不客气向他挥舞着拳头,直打得赵璟艰难平复下来的心神再次溃不成军。 赵璟躺倒在地上,任由雨点似的拳头砸在脸上,少年看见了他眼里的泪,在长久的静默后,终究还是拥起他放声痛哭,嘶吼夹着哀诉,喑哑成曲,泣泪为血。 所幸盛家向来门庭冷清,所幸那一日的雨足够盛大,不会有人看见他们这一刻的哀恸和落魄。 不久后,赵璟被敕封为靖昭王,官从正三品。十五年年初,盛如初来向赵璟告别,他说,他不想再继续从学了,他要去到最西边,去亲眼看一看兄长口中的万里寒光和三边曙色。 临行前,他交了一块玉佩给赵璟。赵璟认得那是冀州乐浪宋氏的徽记,心下起疑,便让朱厌暗中去查玉佩的来历,自己则策马追回了盛如初。 这一查,竟让他们查出了一件深宫秘辛,也终于让他得知龙骁口中的“生意”是为何意—— 用龙闯的命来换盛如年的命。 一举两得,两相皆宜。 而这一切的恩怨起始,皆源于元初十一年的一场宫宴。 那一年,乐浪郡王的胞妹宋氏替武帝生了个儿子,乾武帝老来得子,喜不自胜,当即擢升宋氏为元贵妃,并于十三皇子百日大摆宴席,举国同庆。 作为九皇子的舅舅,盛如年也得以借此机会调回京都,彼时他不过才十九岁,意气风发,又因四年戍边的经历,比同龄人多了三分稳重。 相较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谅是武帝再英姿勃发,也要在岁月的消磨里败走。 而元贵妃却正直青春时刻,只那么几眼,就自然而然地倾慕上了这个惹眼的少年,可盛如年是个木头匣子,等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武帝已经发现了。 盛如年虽然感情迟钝,却不笨,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为了不牵连家人,只好自请重返阳关,这一回去,他在塞外苦挨四年的努力全都打了水漂。 自知这一生都再难回去,他便一心扑在边防上,尤是赶上西域诸国频频来犯的当口,因而也跟着立了不少军功,却始终只是个中郎将。 兄弟们为他打抱不平,一通好说歹说,好容易等到上头批下来的文书,也只有寥寥数句,大抵说他“容貌殊丽,不足以威慑敌军,难当大任”。这会儿大伙总算回过味了,他这是得罪了上头的人。 对此,盛如年却显得很从容,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不公平的待遇,唯一遗憾的就只有——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家人了。 一直到十四年夏,昔日风华正茂的少年耗尽最后一丝精力,不得已困死关山隘,他的尸身也依然没能回家。 这偌大的建康城,容纳不了他的肉身,自然也不会接受他的灵魂。 一直以来,赵璟都误以为是自己的缘故,才害得他腹背受敌,客死他乡。竟不想那个要他死的人,是自己的父亲。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想着以后有能力了,有手段了,就重新彻查当年之事替他翻案,可如今结果出来,他却永远…永远无法替他平反了。 讲到此处,赵璟突然就不吭声了,宋微寒不解地看向他,却猝然对上他阴深的目光。他心底一惊,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我不知道这件事。” 赵璟默然,他确实是因为盛如年的死迁怒了宋家,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还是清楚的。别说他不会真的把这位乐浪世子怎么着,只要他乖乖听话,虽不至完全摒弃前嫌,却也做得到公私分明。 然事与愿违,咱世子爷倔得很啊,临到最后,先乐浪王暴毙,眼见昔日棋子即将脱离掌控,他也只能忍痛下死手了。 不过,依眼下的情况,他们也算是殊途同归了。不,或许不止于此,联想起自己的发现,赵璟微微歪过脸,兀自扬唇一笑。 宋微寒被他看得打怵,又听他笑,更觉莫名其妙,适才的疼惜和不忍兜兜转转又成了忧惧。 见状,赵璟收起笑,垂下眼继续道:“我想不通,他明知我是那个人的儿子,为何还要如此善待我? 我只是个落魄之人,原也不会有人在意我的生死,纵是不愿与伥鬼为伍,他也大可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可笑到最后,为我搭上性命不说,连他用命攒来的功劳也都落到了我头上。 至于阿初...他十四岁被容太傅看中,本该前程大好,多少人艳羡而不得,却因我沦为全建康的笑话,时至今日仍要受我牵连。” 说着,他似是想到什么,继而平静地看向宋微寒:“没有我,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我娘不会死,婧未不会家破人亡,你也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世子爷……可惜啊,这世上偏生就多了我这么个人。” 宋微寒眉头拧得更紧。自始至终,赵璟的神情都很平和,再细看,才发现那双漂亮的眼睛下已不觉染上一片湿痕,只那么一眼,便教他心底刺痛非常。 仅因自己为数不多的描写,就奠定了一个人前半生的主基调,他甚至可以轻易联想到,眼前这个男人的过往历史里,还有着更多这样的故事。 可他似乎又和描写中不尽相同,那样强大的人,此刻却显得如此羸弱,尤是那双灰败的眼,分明如此骇人,他却只看到了无尽的哀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璟,但这样的他,却比从前见过的每一个他都更契合眼前这张脸。 这个人,在向自己求救。 他不禁再次记起晏书,或许这就是他想让自己看见的,看见自己的错,看见自己失衡的眷顾。 因而到最后,他占据了宋微寒的身体,亲眼看着自己曾经眷顾的人一一走向凋零,这就是所谓的报应么?那他自己呢,最终又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他不敢去想,也没有时间去想,此刻他只想、也只能好好补偿眼前这个人:“你说错了。” 赵璟抬起眼。 “你娘、婧未、盛将军、盛二公子,以及那两个陪在你身边的孩子,他们的不离不弃,难道不正是因为在意吗?”宋微寒认真地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从来都不是多余的那个人,你要活下去,带着他们的愿望,好好活下去。” 赵璟顿时不做声了,他眯着眼将眼前人来回扫了个遍,忽而去了哀色,如既往般调笑道:“所以你这么帮我,也是因为在意喽?” “是。”这一次,宋微寒没有丝毫犹豫:“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闻言,赵璟目光一凛,随即死死盯住他,试图从他略显肃穆的神情里分辨出一丝作假,但很显然,一向不屈的世子爷在此刻表现得格外忠诚,大有一副“你若不信,我就立即以死为证”的架势。 透过眼前这张生动而克制的脸,赵璟不由回忆起这半载以来见到的每一个他,温驯、沉默、暄和、柔软,以及此刻仅属于自己的坚定…… 赵璟恍然发觉,这些如此契合他的品质,其实在自己落马之前并未真正亲眼见过。看来偶尔换个位置也并非全是坏事,否则他就无法看见这个人的可爱之处了。 但男人的表忠还不能让他满意,他向来不乐意单方面表达“喜欢”:“在意?你凭什么敢说自己在意我,我今日这个下场不正是拜你所赐?乐安王啊乐安王,你是吃着我的血肉爬上来的,教我如何还敢再去信你呐?” 宋微寒被他一通乱拳打得发懵,心里一急,正欲出言辩解,却又骤然转醒,将将停住了行至唇齿的话。 赵璟脸色更沉,心里却静地如同一潭死水,他缓缓压下视线,复又逼问道:“怎么,说不出话了?哼,我看你是巴不得我再死一次才好。” 对付老实人,激将法是最好、也最有效的办法。但,宋微寒却不肯再吱声了。那句行将脱口的话还哽在喉咙里,他说不出来,也没法咽回去。 向往么? 此念一起,他不由垂下脸躲开了赵璟过于炽热的目光。许是今晚的夜色太暗,赵璟的那个故事又委实太动人,让他本就不太安分的心益加难以自持。 越靠近这个人,就越移不开目光,原来一直以来悬在他胸口的不安,是愧疚,却更是憧憬。 憧憬他什么?慕强?怜弱?还是两者皆有? 第39章 宋微寒说不出来,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主动握住了男人的手,须臾后,略显生硬、却也万分虔诚地道出一声: “你…你的手冷了。” 第35章心猿意马 夜色如雾,衬得男人温醇的声线越发低哑,至于那双虚虚握起的手,手面干燥如柴,掌心却汗湿了一片。 赵璟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并未再如之前那般逼迫,转而不紧不慢地、玩味地端详着他微微撇开的脸,言词间仍不饶人:“就只有这样?” 宋微寒脸色一僵,手也微微松开:“什么意思?” 赵璟贴近他,眸光闪烁如星,眼底喜色丝毫不掩,哪还有半分适才的颓然:“你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温热鼻息迎面扑来,宋微寒登时就拧紧了眉,胸口也突突直跳,艰难维稳的心绪复又纠缠起来,以致他一时竟有些听不懂赵璟这番话的意思。 赵璟见他不说话,遂反手握住他的手摸向胸口,眼睛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其意不言而喻。 宋微寒眼皮一跳,正要抽手,却陡然发觉掌下传来的温度实在太过急促,一下接一下,似火似潮,灼热而汹涌。 他这是…在向自己示好? 宋微寒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以致再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赵璟见他因自己罕见失了分寸,心里更是得意,遂径直向前一步,唇也贴向他的,下一刻,却又陡然停了动作,不肯再近一步了。 两人的气息几乎已经挨到一处,温热的吐息撞见寒夜,立即化成一团白雾,也朦胧了两人的视线。 宋微寒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却因思绪混乱而一时记不起来。眼下他所能想到的就只有奇异的充盈感,胸口像是被一股脑塞了团棉花进来,鼓鼓胀胀的,让他没办法再去思考其他的事。 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思绪到此,青年率先冲破迷雾,紧紧拥住了近在咫尺的男人,脸也蹭到他耳下肌肤,深埋进他结满疮痂的皮肉里,略显粗糙的皮肤有些硌脸,却也加深了这个拥抱的真实感。 赵璟一怔,他从未在宋微寒眼里见过那样的眼神,是狂喜,亦是落寞,他并不太懂那究竟是怎样的感情,更没有在那个众星拱月的世子爷脸上见过如此狼狈的神情。 纵只是仓促一眼,赵璟也很快就分辨出这是独属于他自己的情绪,不是乐安王,不是乐浪世子,不是宋微寒,更不是从前见过的每一个他。 这一刻,赵璟疯狂爱上了他,爱他把这唯一的情绪献给自己。他一手掰正男人的脸,径直堵住那张因一刹那的错愕而微微翕张的唇,手也收到他腰间,将原本就少得可怜的间隙也全数挤满。 宋微寒立即反应过来,千钧一发,他合起眼反守为攻,撷住正作乱的唇尽兴撕咬碾磨,微屈的十指扣在他腰背上,将他死死按向怀里。 这是一个不带丝毫情欲的吻,点到即止,无人越一步雷池,却肉眼可见地剑拔弩张。 人生天地间,孤独是永恒的协奏曲,但在一望无际的时间长流里,这一刻,他们愿意为对方挤出短暂的、仅属于彼此的间隙,无关爱恨,无妨来去。 狭窄的空间里,热潮汹涌,呼吸渐停,也不知是谁先尝到腥甜的血味,这场略显粗暴的撕咬才渐近阑珊。 炽热肢体缓缓分开,四目相对,一丝夹着快意的笑兀地泄了出来,随后,愈来愈多的笑声充盈了单薄的黑夜。 这时,一只手顺势伸到宋微寒胸口,藏在笑声里的挖苦丝毫不掩:“你的心跳得太快了,撞得我手疼。” 宋微寒转了转眼:“你难道不是?” 赵璟也不害臊,言语之间像极了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反常却坦诚:“嗯,我的心跳得也很快。” 话音刚落,原先轻快的氛围转眼又低了下来。寒潮再起,严冷的风钻进骨缝里,宋微寒猛地惊醒过来,他抿直了唇,双眼轻轻打着转,可见此刻的躁动与思绪万千。 赵璟当即眉毛一立,仿若并未察觉盘亘在二人周身的微妙暧昧:“人亲了,也抱了,你现在清醒了,别不是想赖账吧?你知道……” “我知道。”宋微寒眼中微光阵阵,突然再次抱住了他,手也拍向他的背,轻声重复道:“我知道,我知道。” 赵璟立即安静了,他稍稍侧过脸,入眼是绒毛般柔软的鬓发,微微卷翘着、正随着他的动作刮蹭着自己的鼻尖。很显然,相较于适才的厮杀,这个拥抱暗含了更加温存、更加挠人的情意。 躲过他探索的视线,宋微寒才得以松了一口气。他并不太明白适才那个短促的吻究竟意味什么,但他想,比起一时情动,他更愿意认为那是两个陌生又相似的人意图从对方身上汲取温度,那样干净而狂热的感情,让他痴迷却畏惧。 但这终究只是昙花一现,或许他们此生都不会再拥有这样纯粹的时刻了。因为,在此之后,他都无法再把赵璟看作一个遥远的人,哪怕他全身透着不可忽视的阴谋和算计。 那个吻并不够灼热,但它是烈火盛放的契机,直将他对赵璟的忌惮尽数烧去,至少在今夜,他想要拥有这个人。 只可惜,白昼来得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快。狂热潮水褪去,四面陷入宁寂,零碎曦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也照清了床上两个挤在一处的男人。 因昨夜之事,宋微寒被唤醒了久违的悸动,却又因无从疏解而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此刻正睡意沉沉。 这时,隐约有男声从远处传来,细细密密地落在耳畔,他觉得这声音既亲切又熟悉,便含糊应了一声。随后,耳边又传来轻缓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愈渐清晰,他皱了皱眉,只觉得身子实在太沉,难动分毫。 正想着,脚步声陡地消失了,他挣扎着半掀开眼,逆光下,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脸被隐了去,但仅这么随意一眼,他就轻易叫出了男人的名字:“行之......” 说罢,他又准备继续睡了,随即似是想起什么,双眼倏地睁开,惊色难掩:“行之,你怎么…在这?” 宋随抿紧了唇,目光却掠过他,落在了床铺里侧。宋微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赵璟正八爪鱼似地跨在自己身上,他心底一惊,忙不迭把人推开。 “属下在外面等您。”除一闪而过的诧异外,男人的脸色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的镇定迅速叫醒了宋微寒,便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待他走后,宋微寒也没心思再去细想昨夜之事,飞快把衣服套上,再看春凳上摆好的盥洗之物,想来是宋随一并带来的,急迫的心复又沉淀下来,心道这只是个意外,宋随尚且没有表现出不满,自己也绝不能露怯。 过了不多久,他才不紧不慢走到外面,先发制人:“行之,你突然来此,可是有何要事?” 宋随略一颔首:“禀王爷,闻人道长已于昨夜抵达建康,现下正住在别院里。” 宋微寒闻言眸光一闪,旋即瞥向紧闭的隔扇门,轻声道:“看来本王要赶在国宴结束前去见一见她了。” 说着,他又看向宋随,继续道:“你先回去把人稳住,本王会找个时间回去。” 宋随应声称是,随即又是一阵沉默,正当二人无言之际,他才压低声音提醒道:“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王爷,靖王这个人,不可轻信。” 宋微寒点了点头,却并未解释今日之事:“放心,本王明白。” 宋随这才缓下脸色,略一抱拳后便先行离开了。出了院门,他骤然停下脚步,侧身隐在高立的月洞门后,目光微微后移,就此停了约有几个喘息的时间,才收回视线阔步而去。 与此同时,屋内的赵璟也微微掀开眼,听着逐渐走近的脚步声,他随意翻了个身,正对着墙面继续睡了。 宋微寒回来便见这幅情状,心里一叹坐到床边,宋随所言不无道理,看来他得想个法子断了心思,虽这么想着,手却不由自主摸到赵璟身后,略一迟疑后,才扯住被面替他盖好后颈。 下一刻,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突然被人拽住,一个天旋地转,自己已被他稳稳压住:“你想不认账?” 宋微寒错愕不止:“什么?” 赵璟却显得十分正经:“我说过,人亲了,也抱了,你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不可能。” 宋微寒尴尬地撇开眼:“你是不是…误会了?” “你和宋随说的话,我听到了。”赵璟微微抿住唇,短暂沉默后,才继续道:“你放心,我赵璟再落魄,也不会沦落到以色侍人的地步。” 宋微寒更是紧张:“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话虽如此,但赵璟此刻的这张脸,“以色侍人”貌似并不太适用。 “你…和我,都是男人?”似是觉得这话过于微妙,他忙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是个男人。” 赵璟挑眉:“你放心,我看得出来。” 第40章 宋微寒点了点头,随即脸色一变:“你…好男风?” 赵璟学着他的样子沉思片刻,复又抬眼反问:“应该不是?” 宋微寒当即噤声,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我。”赵璟扬起眉:“我知道。” 宋微寒登时蹙紧了眉,却意外地没有反驳,而是道:“莫非是个人喜欢你,你就会回应?” 赵璟也不否认:“那要看是谁了,至少你的喜欢,以及你这个人,我都很喜欢。” 虽然有心推脱,但听了他这番话,宋微寒仍不可避免地有些失落:“…那万一以后有另一个你喜欢的人喜欢你呢?” 赵璟理所当然道:“我心里有你,就不会再去看旁人。” “……”宋微寒抿了抿唇,又道:“你难道没有想过,这或许只是你的错觉,情爱一事并非如此,爱一个人,也没这么简单。” 赵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须臾后,缓缓开口:“我对自己很有分寸,也能分清我对你究竟是何种感情。眼下,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既是两情相悦,自然要先试试水,是骡子是马,一验便知。” 顿了顿,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极其坚定:“至于你说的爱,那是你和我在一起之后的事。” 宋微寒迟疑了数息,再问:“你难道就不怕吗?” 赵璟歪过脸:“怕你?” 宋微寒点了点头,毕竟某种意义上,他是害他落难的罪首,他不明白赵璟为何会这么“大胆”? 赵璟登时闷笑一声,随后翻过身径直躺倒在他身侧,痴痴看着木质床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长久之后,才意味深长地道出一句。 “看来,你还是太低看我了。” 第36章模棱两可 幽闭房间内,一身着异域服饰的男子正安静地躺在床板上,双眼闭阖,唇色惨白,不见半点声息。 早在日前,其格其就已经醒了,他听到旁人的谈话,知道自家王子已经去了,他恨不能随主一同赴死,然身受重托,只能苟且偷生。 忽而,一股热辣的肉香扑鼻而来,他下意识抽了抽鼻子,苦苦压抑的饿意益加高涨,喉咙里又涩又痒,无力躺平的四肢也隐隐有了力气。 可据他所知,此地向来少人问津,唯有查案的官人们偶尔会来瞧瞧,又有谁会跑到这儿来用膳?这么一想,他顿时心惊肉跳,额头上也迅速渗出一片细密的汗珠。 果不其然,下一刻,屋里多了另一人的气息,那气息极淡,似乎没什么攻击性。其格其一边暗暗猜测他的来意,一边极力稳住自己的身体。 这时,一道温和男声缓缓传来,言语中似有惊异,以及细不可查的调侃:“这么香你都不醒?” 宋微寒见他一声不吭,便随意找了个落脚地坐下来。 闻声,躺着的男人依然不动如山,连气息也没再乱过一分。 宋微寒也不急,一边把食盒打开,一边轻声轻气地吓唬他:“你猜,本王在你家王子的房间里,找到了什么?” 闻言,其格其心下一颤,却还是强忍着睁眼的冲动,默默等待他的下文。 见状,宋微寒暗暗眯了眯眼,他早就打听过,这其格其性子粗蛮,最不善忍,而今却能做到如此地步,他、或者说阿拉尔迦究竟想隐瞒什么? 据龙骁的消息,阿拉尔迦的叔叔意图取代阿拉尔迦成为下一任蒙阗王,使臣团里必定也安插了他的人,但这也仅仅只能解释使臣团出现意见不和的原因。 他始终想不明白,阿拉尔迦既然连死都不怕,为何不搏一搏?还是说阿拉尔·巴图尔对他做了什么? “你或许还不知道,蒙阗使团内部出了分歧,现下已经打算折返了。”敛下思绪,宋微寒把饭菜一一摆到案上,状似无意道:“哦,对了,贵国使者找到本王,千恩万求让本王不要把真相说出去,据说他们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毕竟王子他已经……” 听到此处,其格其再也忍不下去了:“一派胡言!他们能有什么应对之策,无非是想把王子的死往意外上推!” 宋微寒挑了挑眉,暗暗赞了下赵某人出的损招:“舍得醒了?本王还以为要派人把你抬回蒙阗。” 其格其脸色一暗,突地跪倒在地,哀声道:“蒙阗外使其格其,求王爷给我家王子主持公道!” “公道?你家王子自己寻的死,还想要什么公道?”人分明是笑着的,但一眼瞧过去,却教人禁不住膝下发软。 此话一出,其格其当即心头一震,不成想他竟已查出王子的死因,无奈只得沉声辩解:“若非巴图尔蓄意谋逆,王子又何须行此下策!” 宋微寒哂笑连连:“怎么?巴图尔是从蒙阗王庭跑到建康把刀驾在你们王子脖子上了?” 其格其闻言脸色剧变,不是说这位摄政王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怎地今个见了却如此不好相与。知是再无法隐瞒,他也只能道出原委: “那贼人虽未在大乾境内行凶,却决计不会让王子平安回到蒙阗。您能查到王子的死因,想必也已猜到使团里有那贼人的部下,他们早已算计好,等出了大乾,就是王子的死期。” “蒙阗王尚且健在,巴图尔就算害了你家王子,也未必能顺利登上王位,难不成他还想把你家大王也给害了?”看来巴图尔那边并不想把阿拉尔迦的死扣在大乾头上,倒还算识时务。 “那倒不会。”其格其紧握双手,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在极力忍耐着:“您有所不知,受汉礼熏陶,蒙阗向来最重尊卑礼序,除了我家王子,目下唯一可以继承王位的就只有巴图尔,届时一旦我王仙去,整个蒙阗便会彻底落入他手。” “既如此,你家王子又为何要寻死,这不正遂了巴图尔的愿?”宋微寒敛下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桌角,倏而动作一停,视线向下,正对着其格其牛似的的眼睛:“你家王子…莫不是想让大乾和蒙阗打起来?” 闻言,其格其的身体猛地剧颤起来,高仰的脖子胀红一片,额上青筋毕现,愣是没能接下他的话。 见他这幅情状,宋微寒的目光也逐渐暗了下来,他原意只是试探,未曾想那阿拉尔迦竟果真下得了这么狠的心,但这也正应了赵璟的猜想——他们想讹大乾。 “起来吧。”他迅速收回思绪,指了指桌上的饭菜,说:“你也饿了几日,再这么着怕是真得下去陪你家王子了。” 其格其仍梗着一股劲,分毫不肯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拉尔迦把你留下来,定也不想看你如此自弃。”宋微寒也不多劝,起身就往外走:“你若不想活,本王也不拦你,届时见了你家王子,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解释。” 此言既出,跪在地上的男人像是得了什么圣语箴言似的,不由抬眼追向他离去的背影,直至那道挺拔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后知后觉把手伸向热腾腾的饭菜。 而屋外已有一人静候多时,来者身姿高挑,但相貌平平,面部纹丝不动,教人看了不由心生烦郁,却又说不出究竟膈应在哪儿,见到他,宋微寒警惕地皱了皱眉,待看清他眼底似曾相识的笑意,才勉强认出了这个“陌生”男人:“你这脸是?” “你先前不是说易容伤脸,我就让人做了张假面皮给我,也省得我术法不精,总画不到一块去。”赵璟贴近他,暧昧道:“偏偏你总能一眼就看穿我,想来是你我心意相通,否则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 宋微寒退后半步,没心思跟他你侬我侬:“我能认出你,是因为——自那日你在偏殿动怒后,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从漠视到试探,从亲近到此刻的暧昧。 那真是一个极诡异的转机,分明上一刻还剑拔弩张,再一转眼,疏离冷淡的男人忽然对他起了兴趣,以至于今时今日二人行出悖礼乱德之举,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诡谲,却又顺利得找不出丝毫破绽。 即便有心收回情愫,但他实在怀念赵璟昨夜的笑,夜色遮住了男人的脸,也让他得以窥探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落拓不羁,纵意所如,以及他口中那个端肃重情的少年,究竟哪一个才是他,抑或每一个都是他。 赵璟跟进一步,总算回过味了:“你这是怨怼我对你动手?你若实在气不过,我再让你打回来便是。” “不敢不敢。”宋微寒顿时失笑,更觉他亲近了许多,遂出声调侃道:“我怕殿下哪日不高兴了,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谁说我指的是那种‘打’了?”赵璟把他拉到墙角,手也不客气地抚上他的脸,一路游移至唇畔,哑声道:“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换言之,亲就是打,倘若你想‘打’我,可以尽情地来。” 说到此处,他两眼一眯,总觉得宋微寒的唇色太过单薄,故又揉搓了数下,直作弄得原先肉色的唇充血发红,才满意地露出笑容。 第41章 宋微寒顿时绷直了脊背,脸色也跟着白了三分,却又碍于他的举动,始终不敢动上分毫。思绪遇阻,目光便不受控制,他转了转眼,却还是禁不住回望探索起男人那双微微垂下的眼。 是了,除了亲近与暧昧,更多是不可忽视的禁锢。他始终是危险的,这才是他所有情绪的底色。 待到男人放行,他才暗暗放下悬在胸口的大石,并及时提起正事:“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大抵是知道始末了,这事儿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阿拉尔迦注定是枉费功夫了。”赵璟颇为遗憾地收回手,只觉指尖还萦绕着些许余温,目光便又投向他的唇。 宋微寒:“此话怎讲?” 赵璟睨了他一眼,面露不悦:“你那么关心他做什么?即便蒙阗使臣找你是用来诓其格其的说辞,但过不了两日,巴图尔定会亲自上门,届时把案子这么一交接,就没你我什么事了。” 宋微寒见他不高兴了,忙耐心解释道:“我只是想到你能轻易勘破他的心思,如此不谋而合,我…实在担心你。”这也是他最悔恨的,毕竟最后一章确实发布了,若原定剧情不变,赵璟定然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再有下一次,他是否还会做出同样的决断? 惊闻此言,再看他眼里流露出来的忧心,赵璟禁不住手指一颤,原先存有余温的指尖再次烧了起来:“你再这样,我怕我会忍不住就地把你给办了。” 赵某人素来语出惊人,宋微寒早已司空见惯,也不与他纠缠辩解,顺坡就下:“那便不说了。” “不,你说。”赵璟哪里肯轻易饶过他,径直上前环住他的腰,闷声闷气道:“我正好缺一个冲动的理由。” 宋微寒猝不及防被他抱了满怀,禁不住变了变脸,只觉他行径越发难以捉摸,思及早间那个未完待续的剖白,心底一横,作势将人推开:“此处宫人众多,你行事多谨慎些。” “怕什么,被发现了,我就说是你轻薄我。”赵璟丝毫不为所动,仍满口胡言:“太后正好缺个借口,指不定会上赶着把我送到你床上。” 谅是宋微寒心性再稳,此刻也不免有些语结:“是…吗?” “可不是,你不知道,别看这群天潢贵胄人模狗样的,好男风的不在少数,私底下做的龌龊事那叫一个罄竹难书。”赵璟朝他挤了挤眼,不怀好意道:“正好你位分太高,合该漏些错处了。” 宋微寒听他说得天花乱坠,又看见这双生动鲜活的眼,心一动,竟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胡闹起来:“这么说,你愿意给我伏小做低?” 赵璟见他上钩,凑到他耳后,梅开三度:“别说伏小做低,只要是你,让我承欢胯下都行。” “……” 第37章担心则乱 长明宫东,平阳殿。 慈安太后与肃帝一左一右相对而坐,均是缄默无言。如此过了不知多久,在愈渐压低的气氛里,太后总算开了口:“蒙阗王子的案子可有进展了?” 赵琼捧杯饮茶的动作稍稍一停,旋又恢复如常,他将茶盏放回案上,这才不紧不慢道:“刑部还在查,想必不日便能水落石出。” 太后眉头一皱:“都已经五日下去了,刑部竟连个案子也查不出来,教各路使节瞧去,我大乾的脸还往哪搁?” 赵琼垂下脸,态度诚恳:“母后教训的是,朕回去就加派人手,务必早日查明真相。” 太后略一颔首,忽然道:“哀家听说乐安王也在协助查案?” 赵琼道:“回母后,确有此事。不过,乐安王这几日忙于安抚使节,分身乏术,这查案么,也不差他一个。” 太后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你倒是会心疼你这个表兄,哀家怎不知你何时同他这般亲近了?” 赵琼回以一笑:“乐安王一向行事周全,如雷如霆,朕看他便如老师一般,对待老师,自然要多亲近些。” 太后闻言眸光逐渐压暗:“见到你们兄弟和睦相处,哀家也就安心了。” 如此一来二去,谁也落不着好,眼见红日西斜,太后也终于放行。 出了平阳殿,赵琼缓缓敛下已然僵硬的笑,目光向前,神情渐渐趋于平淡,教人一时也猜不准这位年少的新帝此刻究竟是喜是怒。 候在殿外的男人见他出来,立即提脚跟了上去,察觉到他周身气息的变化,沈瑞不由皱了皱眉,却也没有主动问些什么。 走到半路,赵琼才率先开了口:“如故,蒙阗王子的案子你多催着刑部些,至于乐安王那边,不必再去多问,他素来最通人情,会明白朕的意思。” 沈瑞垂眸应是,自赵琼登基以来,他便一直伴君左右,多多少少也能察觉这位少帝和太后的貌合神离。太后虽掌后宫之权,但毕竟只是个女人,倒还好应付些,偏偏乐安王是宋家人,且手握重兵,真要有什么事,是友是敌尚且不好论断。 这时,墙外传来笛声,赵琼脚步一顿,驻足凝神去听,但闻松涛阵阵、水声潺潺,霎时间,压在胸口的郁气也随着曲声一去不复。 “你不用跟着朕了,去看看木深吧,朕可听说他在宴上闹了大笑话。”他回身看向沈瑞,紧绷的面部难得有了少年人的柔软。 沈瑞垂首抱拳:“云木深行事有差,还请皇上责罚。” “他不是已经受过罚了,你还要朕罚他什么?”赵琼弯了弯唇。 沈瑞脸色一暗,轻声道:“他太冲动了。” 赵琼眉梢微扬,声音却压低了:“宝剑匣中藏,遇不平而鸣。昭武侯世子素来与你不对付,木深这么做也是给你出气。你啊,要多宽待他些。” 沈瑞沉眉:“您教训的是。” 赵琼无奈一叹,心道朕哪里是教训你,这分明是提醒啊。却也多亏他性子严谨,与云念归正好相辅相成,吃不了大亏,只是可惜了云郎一片真心。 “罢了,你去吧。” 沈瑞目送着少年远去,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犹豫着去找了云念归。甫一寻到门口,便听屋内传来阵阵抽气声,不时夹杂着男人短促的闷哼。 云念归强忍着疼,举起瓷瓶往手里胡乱倒了一通,这么随意一搓,反手就向后背涂去。下一刻,剧痛骤袭,他手下不稳,险些瘫倒下去。正当他疼得龇牙咧嘴之际,门被推开,他心底一惊,慌忙卷起被子躲了进去。 沈瑞径直扯向被面,却被他死死攥住,登时就沉了脸,语气却还算平和:“松手。” “等、等会!”云念归探出脑袋,朝他嘿嘿傻笑:“我没穿衣服……”话音未落,便被他迎面一瞪,当即松手正襟危坐。 沈瑞这才缓下脸色,目光一瞥登时色变,他皱了皱眉,坐到他身后,迟迟没有吭声。 他早猜到宴眠会趁着这个机会好生刁难一番,不想他那边下手竟如此重,连块好肉都没给留。他伸手在男人背上虚虚碰了碰,关切道:“可还疼?” “不疼了。”云念归极力扯出一个笑,正要回身看他,却扯到背后脊骨,顿时倒抽了几口凉气,额上也迅速渗出一层薄汗。 沈瑞手指一顿,握住他的肩把人按了下去:“好生待着。” “好好好。”云念归讪笑一声,蒙着脸支支吾吾道:“你、你别看了,我……” 沈瑞斜了他一眼,一边小心翼翼替他擦药:“怎么,你是哪家的黄花闺女?” 云念归眨了眨眼:“你要这么问,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云家…嘶——如故,你…轻点…疼……” “你不是不怕疼?”沈瑞动作一僵,再度放缓了动作:“现在呢?” 云念归勉强点了点头:“可…可以。” 沈瑞无奈叹道:“你向来好脾气惯了,何必同宴眠置气?” 云念归索性安心趴下,嘴里嘟囔着:“谁叫他总是给你找不痛快,我气不过。” 沈瑞瞥向他:“那晚你不是醉了?” 云念归理所当然道:“醉了也要护着你。” 沈瑞无奈莞尔,扯开绷带拍了拍他的肩:“起个身。” 云念归应声而起,只见一双纤直有力的手卷着绷带从背后绕到自己胸前一圈圈裹了起来,他转了转眼,目光死死盯住那双手。直到男人整个人贴过来,两手从他腋下穿过伸到前面打结,他才禁不住侧脸看去。 两人一下子挨得很近很近,近到他可以清晰看见男人脸上的细小绒毛。这一眼过去,也不知药效发作,还是男人的身体实在温暖,背后的伤口忽然毫无预兆烧了起来,他咽了咽喉咙,总觉得舌头干得快要冒火。 沈瑞余光扫向他,似笑非笑:“有那么好看?” 云念归面上一热,连忙扯开话题:“啊…今天天气不错啊,你、你怎么没待在皇上身边?” 沈瑞伸手轻轻扯了扯绷带,确定不会松散了,才回道:“皇上有些事,不便我随侍左右,就把我打发过来了。” “……若皇上不叫你来,你是不是就不来了?”似是突然想到答案,云念归的心顿时一冷,适才的亲密窘迫一扫而空,他张了张口,又趴回去,闷声道:“别说了,不想知道了。” 第42章 沈瑞默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嗯。” “今日多谢沈大人了。”云念归撇过头不去看他:“你快走吧,别再教旁人看见,届时又要说沈云两家结党营私,让你不好做人。” 沈瑞手指微微曲起,随即心一横,起身道:“你好好休息,往后莫要再这般冲动了。” “……”云念归把头埋得更深,直至一声轻响后才勾着头往回看,屋子里还留着那人的气息,好似他并未真正离去。 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云念归顿时悔恨双生,暗骂自己太过矫作,人好容易来了,又被自己赶走,这算什么事啊! 这边沈瑞一路往回走,余光里忽然映出两个熟悉的人影,他身形一顿,随即躲进一旁隐蔽处。 那是…乐安王?他们这是? 他眯了眯眼,凝神仔细看去。但见两人纠纠缠缠,且身量相差无几,那背对着的应该也是个男人,等等,两个男人? 他登时拧紧了眉,乐安王不是喜欢婧未么,现在又是在搞哪出?莫非他之前一直在利用婧未? 联想起险些死在他手里的赵璟,沈瑞眸色更暗,垂下的手逐渐收紧,再松开,他长长歇了一口气,目送二人远去。 不多时,宋赵二人也终于进了出云殿的门,门一阖上,赵璟更是没个正形,宋微寒勉强咽了咽喉咙,退后几步与他拉开距离,又觉此行太过突兀,便随手扯了把椅子坐下去,视线飘忽不定:“此地只你我二人,可以说正事了?” 赵璟坐到他对面,两眼弯弯:“好。” 宋微寒颇为不自在地撇开眼:“你说阿拉尔迦之死是枉费功夫,何出此言?” 赵璟当即正色:“我就长话短说了。与其他西北诸部不同,蒙阗因地形优势,素以农牧、行商往来维持国力,虽说兵战略逊一筹,但相对富饶。 不过,近些年天公不作美,漠上异风不绝,原区阴雨连绵,致使粮食歉收,草料不足,百姓出行受限,畜牧损耗,如此往复,已渐显颓势。 巴图尔不忍于此,便生了革新之心,他具体想怎么做我暂时还不知道,但迁都肯定是必然的。总之,结果就是他的提议被驳拒了,人也因此被踢出了王庭中心。” 宋微寒接道:“于是,他就起了篡位的心思?” 赵璟略一颔首:“是,虽离了王庭内部,但他也没闲着,通过四处游说,他如今的拥护者并不比阿拉尔迦这个正统王子少。恰巧这一年,阿拉尔迦来京赴宴,给了巴图尔发动政变的契机,现在他人已经死了,巴图尔更是势不可挡。 其次,蒙阗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巴图尔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大乾和蒙阗发生冲突,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大乾摘出去,即便最后真相暴露,结局也不可更改了。所以我才说,阿拉尔迦此行是竹篮打水,不战而败。” 宋微寒蹙了蹙眉,道:“话虽如此,但我还是认为他能想到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不会想不到这个下场,他必定另有筹算。” 赵璟摸了摸下巴,来了兴趣:“依你之见,他还有什么打算?” 宋微寒弯了弯唇,正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比如,给了我们讹蒙阗的机会。” 第38章趁火打劫 提到这个“讹”嘛,那可大有讲究。 说好听点,是补偿大乾背了不该背的锅。构陷宗主国,不出点血能合适? 说不好听了,就是趁火打劫。你不是打不了仗了?好,很好,诶,我现在受了委屈,我肯定是要为自己平冤的,这一仗必须打。你想求和?可以,拿好处来! 至于究竟用什么原因索赔,就得看这位未来的蒙阗王究竟有多上道了。 当然,巴图尔方也做好了相应的筹备,虽仓促了些,但多少也算摸清了这位新晋摄政王的来路。不过,即便他们预先设想了多种可能,也万万想不到美誉在外的乐安王会是这样的—— “明人不说暗话,你是聪明人,本王也不跟你卖关子。”进了门,喝了茶,宋微寒也不墨迹,上来就是这么一句:“你我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巴图尔微微一愣,随即收起异色,正色道:“还请王爷赐教。” “本王现已得知全部真相,蒙阗若想全身而退,不给点封口费可说不过去。”男人身形端正,唇间带笑,若非这番话太过露骨,巴图尔险些都要被他这幅亲和面容骗了去。 短促失神后,他迅速堆起笑,再配以方正却不失凶悍的脸,教人一时难以捕捉他真实的想法:“依王爷的意思,若蒙阗不给,贵国就不会善罢甘休了?” 宋微寒笑容渐收:“蒙阗在国宴上闹了这么一出,惊扰了各路使节不说,还害我大乾威名受损,要想咽下这口气,可不太容易。” 巴图尔面色微变,鹰似的眼虚虚眯起:“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乐安王,果真如传言一般‘厉害’,仅三言两语,便要我等不战而退,实在太过狂妄。 蒙阗虽是小国,却也不是好拿捏的软骨头,我常听中土有句话说,鸟穷则啄,困兽犹斗,若您一定要讨个‘公道’,蒙阗未必不可一战。” 宋微寒犹自岿然不动,斜眼给身侧之人递了个眼神,赵璟心领神会,上前替他倒了杯茶。 宋微寒深深一叹,这才不紧不慢道:“本王这还没说什么,阁下何必急着要打要杀?两国谈判,当以和为贵,不是么?” 巴图尔心中嗤笑不止,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个屁的聊斋,你都大大方方要讹我了,不得折了我一条腿?但见他如此镇定,还是不由地有些忌惮,能将靖王拉下马的,果然不只是传言里的纯良方正之辈。 “王爷既已知晓前后始末,也该知道蒙阗此刻的处境,我们实在是分不出更多油水了。” 耍过横、哭完穷,他又佯作出一副中正做派:“但既然您都这么说了,蒙阗也确实理亏,这么着,您先说说贵国想要什么。” 宋微寒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茶盏,忽而弯唇一笑,声音也压得极低:“蒙阗每年的上供翻一倍,关税减两成,其后,国防线退居六尺之后。” 巴图尔闻言脸色骤变:“看来王爷是不想好好和谈了。” 宋微寒仍微微笑着:“阁下何出此言?本王可是真心想和谈的,两国交战,生灵涂炭,如此实非我愿。” 巴图尔咬紧牙关,勉强没把卡在喉咙里的那句“你是不想打仗,你就是单纯想讹人”给吐出来。 见他沉默,宋微寒也不再客气:“不过,话说回来,我泱泱华夏,国富力强,自是不惧来敌。然以蒙阗此刻的处境来看,若要开战,所损耗的可远不止本王提到的这些。 何况,蒙阗居列国之左,前后有乌孙、高纥虎视眈眈,今日一战,不论胜败与否,唯恐成了众矢之的。比起本王的条件,其中利害,孰轻孰重,阁下还请三思呐。” 巴图尔沉下眼,短暂静默后,忽然鼓起了掌,笑声如雷:“这就是中原人惯用的‘软硬兼施’、‘先礼后兵’吗?今日一见,果然有趣。但我和王爷说过,困兽犹斗。若战,非死不退,纵此去无回,蒙阗也会想着法子卸下贵国一条胳膊。” 说到此处,他忽然又学起了宋微寒的调调:“但正如王爷所言,两国交战,血流千里,实非你我所愿。素闻贵国讲求宽宏之风,海纳百川,故能使列国甘愿俯首称臣。 然,覆巢之下无完卵,若蒙阗今日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惨遭灭国,不知西北三十六部会如何看待大乾这个宗主国?” 闻言,宋微寒眸光微变,不想巴图尔活学活用,竟把自己的话术又抛了回来,但他毕竟是从赵璟手底下磨过来的,面对巴图尔的“借力打力”,仍自从容不迫: “依你的意思,是打算插科打诨、蒙混过关了?阁下如此深谙中原学术,也应当听过这个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该明白,要想找个更合适的理由,于大乾而言,轻而易举。” 巴图尔自知力薄,遂一改作风,委婉道:“看来王爷已经做足了万全之备,巴图尔力逊一筹,甘拜下风。 但我之前说过,蒙阗此刻已经挤不出油水来了,便是大乾把蒙阗吞了,恐怕连军需也弥补不上。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与其让旁人捡了便宜,不如合作共赢?” 宋微寒似是来了兴趣,却又显得不那么在意:“怎么个共赢法?” 巴图尔正色道:“还请贵国施以援手,助蒙阗挺过难关。事成后,您提到的岁贡、关税,我们都可以满足,不仅如此,前十年内,我们会上供良马三千匹,戎马五千匹,至于您说的国线,恕我等不能从命。” 宋微寒点了点头:“确实很诱人。” 巴图尔:“……”然后呢? 宋微寒举起茶盏,垂下脸遮住对方的视线,目光却直指身侧的赵璟,见对方眨了下眼,才把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蒙阗的想法,本王很心动,但这个’帮‘总得有个限度,倘若蒙阗一直起不来,我大乾总不能还帮下去罢?又则,人心难测,若大乾今日帮了蒙阗,你们日后又反悔,如之奈何?” 第43章 说到此处,他微微歪过脸,笑道:“这么着吧,大乾在蒙阗建个都护府,方便你,也方便我;其次,五年后,不论成与不成,所有援助均会回撤,你予以的回报,大乾也会一次缴收。至于最后一条,本王也不强人所难,如此,你可愿意?” 说罢,他径直倒了杯茶推向巴图尔。 巴图尔紧紧盯着他露出来的半截手腕,心想着能有几成把握将他就地打死。 都护府?亏他想得出来,这玩意一旦建了,他蒙阗还能有自主权?但眼下的这截手骨粗粝而结实,显然对方是个善武的好手。思及此,他深吸了一口气,抓起茶盏仓促灌下。 宋微寒终于由衷笑了:“合作愉快。” 巴图尔抱拳:“多谢王爷。” 两人又说了些场面话,至此,这场并不太愉快的会谈终于结束。 待宋赵二人离开后,另有一人缓步走向巴图尔:“您当真要应了那乐安王?” 巴图尔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语气淡淡:“与复兴蒙阗相比,这点条件又算得了什么?” 来人不禁面露迟疑:“可王子之死……” “此事绝不能算在大乾头上,回去后找个理由压下去。阿拉尔迦无非是想我迫于悠悠众口,放王兄一马,我应了他便是。”巴图尔动作一顿,复又把茶盏倒放下来,此事他棋差一招,栽在这个侄子手里,却也不冤。 来人脸色一变,急道:“可大王不死,您又如何继位?” 巴图尔敲了敲杯底,随意道:“那便不做这个王了。” 来人脸色更加难看:“但那位置原本就是您的,若非……” “没有什么原本不原本,若实力不济,便也只能居于人后。你看这个乐安王,比之曾经的靖王,何如?”回忆起男人适才的风姿,他眯了眯眼,叹道:“若我蒙阗能重整旗鼓,百姓得以安居,坐不坐上那个位置又有何干系呢?” …… 再说马车上的赵、宋二人。 赵璟靠着软垫,斜眼看向宋微寒:“我怎么不知道你动了让蒙阗退防线的心思?” 宋微寒道:“折中而已。” 赵璟笑意更深,看他是越发顺眼了:“有意思,我喜欢。” 宋微寒面上一热,总觉得他这话颇有些歧义在里面,却也不好多说:“我今日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赵璟略一颔首,道:“是有些仓促,但巴图尔说的对,羊养肥了再下锅,更好吃。不过,五年委实太短,即便蒙阗五年内能缓过来,我也不一定能成功复位,别等到最后,我们辛苦攒的功劳全都落在赵琼头上了。” 宋微寒对此颇为纳罕:“这话可不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赵璟却显得很从容:“你可知我父亲用了多久才一统九州?十一年,他们整整打了十一年,流了数之不尽的血,这片广阔土地才渐渐熄了烽火。 他那时的处境与我还不同,他是天命所归,是众星拱极,且还花费了这许多年。而我如今名不正、言不顺,处处受限,四面碰壁,五年于我而言,实在是太短太短。” 此时的赵璟尚且不知自己一语成谶,从前的十二年加之日后的五年,整整十七年光阴,他踏着无数人的尸骨,却终究还是没能把天给翻过来。 五年,实在是太短了。 第39章措手不及 这是赵璟头一回主动向他提及未来,哪怕只是个虚缈的感叹,也足以令宋微寒心悸不已,等他回过神,话已脱口而出:“你信我吗?” 赵璟抬眼看向他,大抵听出这话里暗藏的深意,不禁再次回想起那个幽暗的夜,以及他所给予、带来白昼的拥抱。 视线下移,是一双微抿的唇,上唇压着下唇,挤出一条漂亮的唇线,再往里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仅靠联想,赵璟也能轻易猜出唇齿之后藏着怎样的滋味。 宋微寒被他看得发窘:“怎么?” 赵璟撇开视线:“我只是不信我自己。” 宋微寒眉心一蹙:“我问的是,你相信我吗?” 周遭蓦地静了一静,赵璟对上他的目光,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笑意:“那就要看——是哪种’相信‘了。” 宋微寒心下一咯噔,却并未察觉一分一毫适才的暧昧,他认真审视着赵璟的眼,终于从那双带笑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晦暗:“什么意思?” 赵璟道:“这是你自己该思考的事。你值不值得相信,不在我,而在你自己。” 宋微寒双眸一暗:“是因为我害你落魄至此,你才不肯信我?” 赵璟仍是笑着:“《论语》有云,成事不说,既往不咎,没有什么害与不害,成王败寇,不过兵家常事。何况我如今不还好端端地坐在这儿?羲和,是你救了我。” 宋微寒顿时一怔,未料想他会说出这番话。纵然他知道那夜赵璟的“怨怼”是刻意激他而为,却也认定那是真假半掺,但今时今刻,面对对方真诚的目光,他不由再次怀疑起自己的认知。 这个人,越接近,越捉摸不透。他似乎与自己想象的太不同了,却又和自己笔下那个阴刻且高傲的靖王实在契合。 赵璟见他迟迟不说话,便又继续道:“我知道你口中的’相信‘指的是什么,我没有办法准确回答你,但我这儿有个故事,或许可以给出你想要的答案。 早年我随范御史从学时,他给我讲了一件奇案。传闻封丘乡间有一李姓农人,生性憨直,行事愚怯,每每被同乡人欺辱,虽心有不忿,却也无可奈何。幸得家有贤妻,如此,日子过得倒也还算舒心。 至一日,因一时口舌之怒,他家中用以耕种的老牛遭人宰杀。没了牛,就少了收成,那姓李的农人迫于无奈,只得找那杀牛之人讨还损失,结果却落了一顿好打,这事到最后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可就在数日后,农人素来温顺的妻子却把那宰牛之人一家都屠了干净。那女子做事还算利落,再加之心性温和,起初并无人发觉是她所为。然而,不久后,她突然就下了狱,而将她送去衙门的,正是她的丈夫。” 说到此处,赵璟看向脸色略微发白的青年,笑问:“就问你奇不奇?温顺的女人会杀人,怯弱的男人也敢抓着凶手去衙门。” 宋微寒抿直了唇,须臾后道:“老实人也是会被逼急的。” “是啊,再软弱的人,也会有你察觉不了的另一面。”赵璟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继续道:“我觉得这故事实在有趣,就又往深里查了查,得知这对夫妻平日极其恩爱,男耕女织,好不自在。 直至那日农人挨了打,险些一命呜呼,那女子心里生恨,故而痛下杀手。要说那农人忘恩负义也不是,在妻子处斩当日,他也自缢跟着去了。 御史同我讲这宗案子,原是想劝我收敛,毋要妄自左右人心,再犯众怒。可我却从中悟出了别个道理——你永远无法完全靠近一个人,这世上再珍贵的感情,也与信任不能等同。” 宋微寒半阖下眼,思忖须臾后重归旧题:“这是你的’不相信‘,那你的’相信‘呢?” 赵璟道:“我说过,这是你自己应该思考的事。” 宋微寒点了点头,没有再应声。 在气氛即将再次陷入死寂之际,赵璟又开口了:“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你的心意。不论我信与不信,你都是你,不是么?” 说着,他又在宋微寒失神之际,将他垂下的鬓发捋到耳后,贴近道:“你今日在巴图尔面前的表现,很好。看来你有好好记住我的话了,摄政王。” 宋微寒恍然回神,喃喃开口:“…多亏有你教我。” 赵璟抿唇一笑,忽然捉住他的手腕,五指收紧:“我看你骨骼惊奇,手上若戴个东西,或许会很好看。” 话音未落,他又顾自结束了话题:“好了,我也得回去了,出来这么几日,保不准你’屋里‘的卫美人都要把我的行踪给泄露出去了。” “我在王府等你。”说罢,他作势就要离开,行至门口却又忽然回过身,深深看了他一眼后扬长而去。 停下的马车又摇摇晃晃行了起来,宋微寒坐在软榻上,神思不定。如若他没有理解错,即使他与赵璟的关系有了更深一步的进展,也无法获取他的“信任”。 但他却并未完全否定自己,这是否意味着自己的身上存有超出情感之外、令他相信的地方? 至于他口中的“心意”和“相信”,既前后矛盾,却又合乎情理。思及此,宋微寒不禁轻轻叹了声,赵璟的逻辑总是在不断突破他既往的认知。 正当他苦思不得之时,马车突然再次停了下来,他立即收回思绪,视线向前,身体也不由绷紧了。 这时,马车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王爷。” 宋微寒登时放缓了心,掀开车帘向外看去:“行之。”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但这一次,却偏离原定路线。不多时,他就见到了那位叫自己念了许久的闻人道长。 第44章 女人似乎一直如此,自他们“初识”至今,近十年过去,她依然是从前那副模样,长发竖起,着一袭素色大袍,双眸微阖,容色沉寂,只一眼便教人安了心神。 但她并不全是受召而来,替宋微寒诊治过手臂的伤势后,闻人语当即就表明了自己真正的来意:“不瞒王爷,贫道到此是有要事相求,望王爷屈驾,随贫道回一趟冀州。” 宋微寒眉心一跳:“这…可是冀州出何事了?” 闻人语沉声答道:“京中人多口杂,请恕贫道现下不能明言,只望王爷施以援手,如今能救冀州百姓的就只有您了。” 宋微寒稍稍垂下眼,一时不免有些懊恼,且不说冀州距建康千里之遥,长途跋涉,苦累不说,要想返京怕是也要等到第二年开春了。 没了自己的辖制,新帝决不会安于现状,再有就是,他的身份实在特殊,若没个得体的理由,轻易离京总归是要落人口舌。 最后便是赵璟的缘故了,有了太后的前车之鉴,他决不可能让赵璟孤身留守虎口。 “若的确出了危及百姓的祸事,本王定义不容辞,然,少帝年弱,还需有人多加照管,眼下这一时半会,本王确实是有些分身乏术。不如这样,待本王将此事上达天听,再派钦差随您一道回冀州,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闻人语却不肯松口:“此事牵扯甚多,绝不可教第三人知晓,否则事情败露,再想有所进展就难了。您既做了辅政大臣,自然应以百姓奉为上首,这满朝上下,多的是能辅佐少帝的人。 您放心,只要出了扬州地界,贫道便会将原委悉数禀明,若届时您还觉得这只是件小事,贫道也不再拦您。”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不过,请恕贫道斗胆妄言,若您连这件事都不肯放在心上,不如把靖王放出来,好歹是个能办实事的。” 这话实在太过犀利,谅是能言善辩如宋微寒,此刻也被她噎得无话可说。 但也因此,反而让他动了答应的心思。一来,是闻人语救死扶伤,性情端重,她不会无端说这些话。二来,则是她口中的不可明言之事,令宋微寒很是好奇。冀州不仅是“他”的故土,更有两位亲王坐镇,此次国宴定襄王公然拒赴朝会,这之中是否有何关联? 对上她殷切而坚定的目光,宋微寒略作迟疑,到底还是松了口:“那便依道长所言,然在此之前,还请道长宽限几日,容本王做好筹备。” 话一出口,他心底陡然一空,随即又极力自我宽慰,他与赵璟本就算不上一路人,不如趁此机会断了,等他二人都彻底冷静下来,没了乱七八糟的心思,才更好商议合作之事。 另一边,闻人语也终于缓了脸色:“那贫道就替冀州百姓先谢过王爷了。” …… 别过闻人语,宋随见宋微寒始终愁眉不展,遂关切道:“属下斗胆,敢问王爷可是有何顾虑?” “嗯。”宋微寒轻声应了下,不过,既然答应了闻人语,便决计没有反悔的道理。 “你替本王传个话给元洲。本王不在的这段日子,让他务必盯住两个人,一是羽林丞沈瑞,另一则是丞相顾向阑。” 宋随微微抬眉,心下了然。自家主子提到的这两个人都非寻常人也,前者掌天子戍卫,后者领群臣百官,但凡有问鼎之心的,此二人都是必须要拉拢的对象。 “此外,切记叮嘱元洲,只需暗中看紧两人的动向即可,管住自己的手脚,万不可掺和进去。”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比他们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定位,宋微寒反倒没有一定要跟他们攀扯的意思,只是他如今另有要务,无暇与两人周旋,春闱在即,就让皇上来替他探一探这两位的口风吧。 “是。”宋随应声而去。 了却一桩心事,宋微寒却还是没什么精神,少帝和众臣这边倒还算好解决,唯一不好办的就只有赵璟。他得想个法子把人送出京,最好是送到一个谁也不敢打搅的地方,以免再有人趁自己不在对他下手。 这么想着,晏书的话忽然印入脑海。 “一切皆是因果循环,那些你看不透的东西,终究都会现出本相。” 冀州、乐浪,此行是否会给他带来新的收获?譬如找回那些不翼而飞的记忆,或是从先乐浪王暴毙一案里,发现新的转机? 当然,后者的联想更多是他私心作祟,但这也不完全是凭空想象,当日寒鸦渡之围,赵璟身陷火场,只等他一死,所有恩怨尽作云烟,可原主却偏偏把人给救了。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思考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原主临场反悔,甚至不惜甘愿承受赵璟卷土重来的遗患,也要救下这个“杀父仇人”。直到那一日,赵璟提到有办法让“自己”一点儿也不恨他,他突然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所有他自以为的“仇恨”,其实根本就不存在。虽说这只是概率最小的一个理由,但总归比没有要好。 那么,眼下就只有一个问题了,该把赵璟送去哪,才能让他免遭毒手,还能还以自由? 第40章半推半就 正是日上,金乌高悬,照得屋内亮堂堂的,宋微寒立于堂下,不觉间背上已起了一层薄汗。他正在给赵琼讲述蒙阗王子案的细节,以及与巴图尔的约定,当然,该修饰的修饰,不必要的也已略过。 “当是时,臣因一时之急,僭越行事,妄自应下蒙阗使臣,还请皇上责罚。”说罢,他作势就要跪下来。 赵琼连忙将他扶住:“君命有所不受,表哥不必自责,若换朕在场,也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岁贡、关税是次要,种/马才是真要紧,因地形之故,大乾要想培育出优质战马,必须得从草原引进种/马进行一次次地改良。而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找到合适的“索要”种马的契机,因此,蒙阗给出的条件,确实没有推拒的理由。 而且,这并不只是一笔交易,而是上对下的“帮扶”。 宋微寒微微曲着腿,并未立即起身:“臣斗胆,还请您将这起案子的头功记在刑部头上。” “表哥这是…何出此言?”赵琼张了张唇,瞳孔微张,颇有些震惊的意味。两人俱是体面人,也从不吝惜表面功夫,但他不明白,这件事做就做好了,眼前人又何必作出一副“功成身退”的做派? 宋微寒腰身一沉,垂首道:“禀皇上,数日之前,太尉无端负荆跪在臣的宅邸前,教臣出了好一阵’风头‘,臣惶恐,想着安生几日,也好避避风。” 赵琼先是一怔,再看对方的神色举止,不由啼笑皆非,敢情他已经猜出那日是自己的手笔,在这讨饶嗔怨呢。他拍了拍青年的手臂,也不拆穿,只抿着笑意温声应下:“原是如此,那便如卿所愿。” 随即又板下脸,佯怒道:“太尉此行确实过了火,等回宫后,朕就替表哥对他敲打一番。”说着,又是一笑:“不过,这藏归藏,赏赐却不能略去,朕记得你最喜墨宝,正巧朕手里有一块书圣的拓本,择日送去你府上,如何?” “多谢皇上厚赏。”宋微寒复又躬身谢恩,低垂的眼闪过一丝精光。相较最初,赵琼的应变能力又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他的心性成长速度实在太快。作为剧情里原定的天下明主,他的权变天赋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削弱半分。 真要命。 思及此,他打算再告诉赵琼一个更好的消息:“臣还有一请,望皇上准许臣告假回乡。” “回乡?”赵琼脸色骤变,险些将这句“告假”错会成“致仕”,他急忙敛下异色,沉声追问:“表哥这是作何?” “禀皇上,臣…已经许久未曾归家了,再过数月便是先严先慈的忌辰,臣想赶回去看看他们。”青年微微弓着腰,宽大官服缀在身上,衬得他身形愈发孤寂,教人看了顿生哀怜之心。 是了,乐浪世子丹心碧血,便是再尊贵的身份,也不能掩盖他的本质。 察觉到对方逐渐安静的气息,宋微寒趁热打铁道:“臣行事纵脱,有负圣恩,恐再难担任监国一职,自请卸任。” 这一下,连赵琼仅有的那点疑虑也被挤没了。这是宋微寒掌权的第二年,正是植入党羽的最佳时机,但他不进反退,不论究竟是因为思乡心切,还是识时务避锋芒,他这一步,都让赵琼很满意。 “表哥言重,自朕登基以来,是你日夜操劳,宵衣旰食,方有了这盛世太平。”赵琼抬起眼,并未被他的“示好”冲昏头脑:“你若要回去,朕自当准允,只是,这监国一职朕不能收回。朕少不经事,还需表哥你多多提携,这么着,你先回去,这位子等你回来再继续坐。” “多谢皇上抚恤,臣定当竭尽所能,为您奔走驱驰。”宋微寒几近感激涕零,末了却也不忘夹带私货:“臣离京期间,您可请三公协同扶政,盛太尉方正不阿,顾相高瞻远瞩,一刚一柔,克得其和,可为您所用。至于御史,虽有些固执,但毕竟是开朝元老,且深受世家子弟拥护,当予重用。” 第45章 “表哥放心,朕明白。”赵琼点了点头,他确实动过换下御史的念头,一把老骨头,占着位置不干活,偏偏一时也奈何不得。但听了宋微寒这一番话,他才恍然想到范于飞的背景,换人容易,但想换成他想要的那个可就难了,罢了,占着就占着,无用胜有用。 想到此处,他眸中闪现些许微光,看宋微寒是越发亲切了。若非宋微寒所处的位置实在特殊,自己的力量又太过薄弱,他也不必如此畏惧与这个人亲近。 “此去冀州,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表哥可还有何要嘱托朕的事?” 宋微寒愣了愣,随即面露正色,赵琼已经足够聪明,以柔克刚他懂,韬光养晦他懂,权衡利弊他懂,施仁布德他也懂,自己还真没有能教他的东西。思及此,他转了转眼,微笑道:“不忘初心。” 赵琼亦是一怔,下一刻,微蹙的眉兀自松开,他强按住心下的触动,认真道:“朕会谨记于心。不知表哥何日启程?” 宋微寒敛下眼,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身影,他暗暗握紧拳头,数息后,又缓缓松开手指:“明日便出发。” 赵琼惊道:“这么急?” “是,早一日走,便早一日见到家中父母。”说着,宋微寒忽然瞥向左右,压低声音道:“此外,臣还有一要事相商。” 赵琼心领神会,挥手屏退众人,这才道:“有羽林丞在外守着,表哥可放心直言。” 铺垫了这么许久,终于到正题了,宋微寒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自己的顾虑与想法一一道明,当然,所有的说辞都是站在赵琼的角度来考虑的。 “臣所报之事,关乎靖王的去留。” …… 当日晚,刑部陆续整理好文书,当众公布了阿拉尔迦的死因——因贪口舌之欲,误服相冲之物。作为宗主国,大乾愿予万两黄金、万旦粮草作为补偿,以慰王子在天之灵。 消息一出,蒙阗使臣无不跪泣谢恩,或是感大乾之情宜,或是哀王子之殇。但可以肯定的是,不论是为了掩盖丑闻,还是为了避免泄露蒙阗此刻的处境,那个也曾受人爱戴的王子,于整个蒙阗而言,这一刻,永远成了历史。 到此,纠缠数日的案子就这么圆满收场了,圆满到让观戏的看客们相当失望,原以为是中场助兴,谁曾想如此中规中矩,实在无趣。 再说赵璟这一边,他独自在乐安王府待了十日,眼见着诸位藩王、使臣陆续辞归,也没见着宋某人的身影,联想起失踪多日的宋随,他似是预感到什么,抬脚就捉住刚进门的宋牧:“你家王爷呢?” 宋牧登时白了脸,腿也直打哆嗦,联想起宋随的嘱托,便也不再隐瞒下去:“王、王爷回冀州了。” “什么?!”闻言,赵璟脸色一变,只觉得轰地一声,思绪顷刻乱作一团,他气得直接把人提溜起来,咬牙切齿道:“你说他回冀州了?” 宋牧哆哆嗦嗦点着头,含糊道:“是、是。” 赵璟一手把人扔在地上,狼目发红,凶相毕露。宋羲和究竟想做什么?嘴上说合作,结果却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 宋牧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信和一只瓷瓶:“这、这是…是王爷留给您的。” 赵璟按捺住心中不满,接过信仔细看了起来,入眼是熟悉的字迹,仅寥寥数语,再无其他: “闻人相随,君可自避。此乃回春良药,混水敷于伤处,不日便可重见天颜。此去经年,君当自重,勿念。” 闻此,赵璟脸色越发阴沉,攥着瓷瓶的手越收越紧,竟似要将它活活捏碎似的。 宋牧胆战心惊地跪在地上,生怕他再像之前那般大发雷霆,他这个小身板,没准一拳也挨不住。正胡思乱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他不禁循声看去,只见那只瓷瓶已碎得七零八落,再观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屋子里哪还有他的身影? 见状,宋牧顿时身子一歪,倒坐在地上,心中哀道:完了…… 赵璟再次一声不吭回了千秋岁,众人虽有些意外,但见他一身戾气,也不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几日后,宫里颁了圣旨下来,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家主子这是被“始乱终弃”了。 当是时,赵璟正窝在内室里发呆,手里攥着将要被揉碎的信纸,目光如炬,似要将眼下这些字烧出洞来才好。 忽而,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敲门声,间以男人试探的轻唤,他不耐烦地直起身,“腾”地把门拉开。 正在敲门的手突然一落空,三人径直打了个照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来者二人不禁相视苦笑。 赵璟冷冷睨着两人:“你们最好有要紧事。” 九尾硬着头皮开口道:“主子,宫里来圣旨了。您不在,乐安王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现下正极力搜寻着您的下落,您还是先回去罢。” 赵璟脸色不变:“什么圣旨?” 九尾道:“肃帝欲将您遣去九江守陵。” 大抵是猜到了这是谁的手笔,赵璟的眼神越发不友善了:“守陵?他倒是看得起我。” 烛阴暗暗一叹,知道他正在气头上,遂上前一步提醒道:“主子,我们还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和皇帝作对,这道圣旨必须得接。” 赵璟皱了皱眉,不答反问:“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烛阴一怔,随即意识到他口中的这个“他”究竟是指何人,他迅速沉下心,正色道:“可趁机养精蓄锐。” 届时山高皇帝远,行动自然也比今时今刻更自在些,乐安王此举,确实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其次,九江成陵是先帝墓冢,寻常人不可造次,于此刻的赵璟而言,这是除乐安王府外、最好的护身符。 许是体会到对方的良苦用心,赵璟连日阴沉的脸终于放晴:“既如此,我便依他一次。”说罢,人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九尾无奈莞尔:“烛阴,你说主子是不是这些年肆意惯了,如今已作假成真了?” 烛阴与他对视一眼,长叹一声后扬长而去。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如何能一语分明?” 第41章明月此时 另一边,赵璟脚下生风,一路踏月,径直进了宋微寒的寝室,他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着,一面观察着周遭的布景。 他并不熟悉这里,却又觉得这儿十分亲切,隐约间,他似乎瞧见一个挺拔的身影在自己身边游走,时静时动,时立时卧,他甚至可以轻易猜到他每一时的神情。 从前那张厌弃许久的笑面,此刻却又如此想念。 赵璟轻吐一口气,及时收回飘忽不定的思绪,他又向前走了几步,随意坐到一旁的书案旁。 寝殿还摆着书案,还真是勤快,如此想后,男人却不觉露出了一丝轻快的笑意,心道:人是木了些,却也并非毫无长处。 这时,一叠宣纸吸引了他的视线。略略思忖一息后,他一手把纸拿了过来,放在外面,应当不是什么重要物件——那就是可以看。 入眼只有八个字:前程似锦,坐看云起。再下面,便是那半扇面具的纹样。 见此,赵璟胸口一轻,看来那面具上的牡丹纹是误打误撞了,一如那一日的互明心意。不过,他跑得那样快,甚至连道别都没有一句,是怕自己纠缠么? 想到此处,赵璟又板了脸,分明是他一直意图窥探自己的心思,而今又自顾自跑了,到底安的什么心? 一记冷哼后,他小心翼翼把纸放了回去,方走了两步又倒回去把纸揣进怀里,才往自己熟悉的住处走去。 甫一进了偏殿,便见阶前卧着一个漆黑的人影,那人身形瘦小,看着年岁不大,两手圈着墙柱,约摸是睡了。 赵璟微微弯起唇,一掌拍在他的脑袋上:“宋牧。” 宋牧猝不及防被拍醒,他茫然地抬起眼,见是赵璟,当即惊坐起来,又在脸上掐了几下,确定自己不是做梦后,慌忙抱住他的腿:“王爷,您总算回来了!” 他向来怕极了这个阴晴不定的活阎王,如今见了却禁不住热泪盈眶。 赵璟眯了眯眼,这乐安王府里的人,还真是活宝遍地:“本王回来,就是来找你的。” 宋牧一愣:“找我?” 赵璟一把将他提溜起来:“你去收拾收拾,明日随本王一起去守陵。” 宋牧当即连连颔首:“王…王爷,这……”似是想起什么,他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只瓷瓶,嗫嚅道:“这是您先前摔了的,小人扫了上头干净的又装了起来,我家王爷临行前嘱托过小人,这药务必要交到您手上。” 赵璟深深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住药:“你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说罢,他一手攥着瓷瓶,孤身行至殿外,仰首远望。许是今日的夜色太暗,悬月也被墨云掩了去,却反倒衬得四散的星儿格外明亮。 一别已近二旬天,君可曾、念及与我? 第46章 彼时,宋微寒一行正坐在夜幕下烤火取暖。月色如水,三人坐在篝火前,各怀所思。 建康在南,而冀州属北,这之间隔着上千里,山高水长,路途遥远,他们马不停蹄一连赶了大半个月的路,此刻也才堪堪进入徐州地界。 日夜兼程,又是骑马又是坐马车的,宋微寒只觉得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再看对面的闻人语一脸浑然不觉。他不禁暗暗感叹,江湖人以天为盖,以地为庐,倒显得自己有些上不了台面。 长久静默后,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素衣女子,终究还是把揣了一路的疑惑问了出来:“道长,既已出了扬州,也是时候告诉本王究竟出了何事了罢。” 闻人语脸色一暗,短暂沉默后,正色道:“实不相瞒,冀州已有数座郡府染上时疫,若不及早控制,恐生大乱。” 宋微寒瞳孔一缩:“既是时疫,何不早早道明,本王也好上达天听,随后再派人下去整治。” 闻人语摇了摇头,解释道:“时疫只是一个简扼的说法,贫道暂时还不确定它到底是什么。与其说是’疫病‘,不如说是’恶鬼附体‘,每每病发,染疾者便性情大变,时而疯癫,时而静默。 其次,这病其实并不会传染,但一旦沾上,便如被精怪吸去精血一般,形容枯槁,死相极惨。除此之外,它还有一个古怪的特质。” 宋微寒背后一凉,总觉得今夜的风格外冷:“什么?” 闻人语瞥了两人一眼,缓声道:“嗜/欲。” 宋微寒脸色微变,他还没听过哪种病会有这般“奇症”。 一旁的宋随则一语道破玄机:“所以,这病是从花楼柳巷传出来的。” “是,因此坊间又把它叫作’神女传梦‘。”闻人语弯了弯唇,继续道:“这疫病来得实在蹊跷,贫道一路探寻,最终发觉这’病‘极可能源于天家。” 闻言,宋微寒心底一惊,这东西竟与皇族有关,怨不得闻人语一定要等到出了扬州地界才肯说出来。 而冀州的皇族只有云中、定襄两位亲王,年初的金明宴定襄王并未来朝,这件事会不会和他有关系? 等等!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他不动声色扫了女人一眼,他信闻人语,是因为她是江湖神医,又是原主的故交,救百姓确实也符合她的人设,但如今牵扯到皇室,那可就不只是救不救人的问题了。 此事还有待商榷,他还是先静观其变为好,暗暗打定了主意,宋微寒索性就不吭声了。 不一会儿,闻人语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来,朝他笑道:“王爷可歇好了?” 宋微寒略一颔首,也跟着站起来,稍稍活动一下手脚,应声道:“嗯,早日到冀州,也好看看它究竟是何方圣神。” 闻人语却道:“在回冀州之前,我们得先去一趟广陵。” 宋微寒不解地看向她:“去广陵?这岂不是绕了远路?” 闻人语抬起袖子拿出一个纸筒,又从中抽出一章羊皮小纸,只有巴掌大:“这是贫道此前钻研出来可以延缓病发的方子,但治标不治本,贫道想,若再加一味药,会不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宋微寒心下了然:“这药长在广陵?” 闻人语点了点头:“也不能说是长在广陵,但它如今的确身在广陵。” 宋微寒略一沉吟,低声追问:“莫非此物在广陵王手中?” 闻人语轻笑一声:“不愧是乐安王。” 宋微寒却笑不出来,怨不得她要带自己过来,敢情是想让他从广陵王那儿拿东西,但他可不认为这位公然与皇帝作对的亲王会乖乖地把东西给自己:“不知这味药叫什么?” 闻人语把药方递了回去:“封喉。” “封喉?”宋微寒动作一顿,这药名听着可不像能治病救人的样子。 闻人语也不遮掩:“不瞒王爷,这封喉乃世间罕见之毒物,然,万物各有其道,若是用法得当,毒物也能成为救人良药。” 宋微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追问道:“不知道长是如何得知广陵王种了此物?” 闻人语苦笑一声,答道:“数斯在那儿,贫道与他师出同门,自有追踪的秘法。贫道的这位师兄嗜毒如命,从前养在师父膝下时,便一直心心念念移栽一株封喉为其所用,如今他停在广陵王府周边已有数月之久,除了封喉,贫道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这么吸引他。” 宋微寒暗暗皱了皱眉,看来这趟广陵之行他是非去不可了。事关先乐浪王之死,数斯到底有没有下过手,亦或到底是不是赵璟下的命令,他都必须亲自见一见数斯。 “此外,我们还需求得数斯的帮助。”闻人语敛下眼,神情黯淡:“贫道并不擅毒,于封喉只闻其名而不知其用,因此,我们还需找到数斯,只是…靖王落于您手,数斯恐不会轻易答应,此事还需徐徐图之,必要时,可……”话音到此,余下心照不宣。 宋微寒颔首应声:“既如此,我们还是快些启程,早一日抵达广陵,也能早一日回冀州。” 一脚方踏上马车,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他不禁回身看向高悬的明月。他这一去,也不知几时能归,再见时,那个人是否已经挣脱管制,有了一番作为? 闻人语循着他的视线看向天际,随后又把目光再次移向他,双眉微微一蹙。 似是有所感应,宋微寒也回望过去,并报以和善一笑。 见状,闻人语疑虑更重,她行医数十载,对气息极为敏锐,只觉得眼前人似乎有些陌生,但一时也说不出究竟错在哪儿。 再者,她在给宋微寒验伤时,在他体内发现了剧毒,按理说,他积毒已深,早就不可能活下来了,可如今却还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冲自己笑。 真是奇了。 第42章敌我难辨 转眼就到了三月,冷冬的寒气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尤是春雪后,连四面吹来的风都夹着一股充满生机的暖意。 彼时,赵琅已搬离皇宫、住进了修好的王府,这一日早朝散后,他一如既往坐着马车回府,一脚进了正殿,心里忽然念及赵璟,遂开口问向身后之人:“人到了?” 昭洵随手接下他递来的大氅,一面道:“快了,约莫今晚就能到。” 赵琅脚步一顿:“这么配合?这可不像他的作风。” 昭洵心领神会:“爷,可要属下去添一把火?” 赵琅一路拾阶而上,径直进了内室:“罢了,既然他如此’顺从‘,本王又何必去找他的不痛快。” 昭洵将大氅挂好,又伺候他换下官服,末了,才不紧不慢提醒道:“爷,结盟的事,靖王那边依然没有回音。” “本王挑唆叶芷害他不成,他心里自是记恨着,慢慢等罢,他迟早会找过来的。”似是联想起什么,赵琅的眼睛里隐隐泄出一丝冷意:“不过,本王倒是小瞧了宋羲和。” 原以为宋微寒不过是个投机之辈,不料他行事作风如此变幻莫测,不好好把握住挟天子令诸侯的绝佳时机,却要回乡拜父母,这算是讽刺他们吗? 他自己是撂担子不干了,后续却不给个利落的收尾。以琼儿的个性,他认定了皇帝这份差事,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有所动作,自己必须得想办法拦住他,否则,一旦他和赵璟正面杠上,他过去所做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昭洵立在一旁,见他神思不定,不由开口提议道:“爷为何不愿信皇上一次?若得爷相助,再添上乐安王,纵靖王有三头六臂,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赵琅沉下眉,没有应声。 昭洵当即俯首告罪:“属下多嘴。” 赵琅随意挥了挥手:“你以为他从前一路青云直上是运势所造?他曾经的敌人,远非今日的宋羲和所能比拟。龙游浅水,终究会重回湖海。 本王可以容许琼儿去拼、去闯,去接触他往日接触不到的风雪,但作为兄长,本王必须得在关键时机拉他一把,有些恶果,他承受不了。 人只有活着,才会有更多的可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本王死不足惜,但决不能为了万中之一的胜率,拿他的性命去赌。” 说到此处,他无意再继续话题:“继续监视叶芷的行踪,务必把握住她,她还有用处。好了,你出去吧。” 话音刚落,倦意便蜂拥而至,他掀开被褥卧了进去,甫一合眼,黑暗便如潮水一般将他裹挟着、直沉到冰冷的湖底。 他极力撑开沉重的眼皮,透过滚动起伏的湖水,一张稚嫩的脸缓缓浮上眼前。 “宝儿。” 一声轻唤传来,等他再睁开眼,眼前已是一副夜景。夜幕下,他看见一个被簇拥在人群里的孩子。 那…就是传闻里的大皇子么? 年仅八岁的赵琅缩在母亲身后,一双眼却禁不住向前张望着,正这时,那个孩子却忽然转身对上了自己的视线。他呼吸一滞,人也险些跌倒。 小侯爷?不,不是小侯爷,他很快区分出了二者的不同,这个哥哥的眼睛里有着他所不能理解的情绪,他只觉得害怕,那是沈家小侯爷绝不会有的眼神。 第47章 正当他迟疑着是否再看一眼时,一道清脆的碎声从身后传来,他忙不迭回身看去。刹那间,黑夜变作白日,眼前景也从皇宫换成马场,恼人的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适才还被簇拥着少年此刻正跪倒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碎裂的镯子,他垂着脸,双肩轻轻打着颤,赵琅不由伸出手,方走了两步,便被一熟悉的唤声叫住。 “宝儿,过来。” 赵琅猛地惊坐起来,思绪却鬼使神差地再次倒回那个梦,直到画面定格在一张神情乖张的稚嫩面庞上。他遏制不住地喘着气,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鬓发和后背汗湿了一片。 长久平复后,他在心底默念出一个快要忘却的名字。 赵珂。 “九哥?”赵琼原本正趴在床边补眠,听到响动后也跟着惊醒过来,他恹恹地睁着眼,显然没有完全清醒:“你怎么了?” 赵琅身形一定,繁杂的思绪顷刻收回,他迅速整理好面部表情,这才转身看向他,嘴角上扬:“琼儿,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九哥这边睡得正香,冷落了我家琼儿可如何是好?” “我就是…突然有些想九哥,就过来了。”即便赵琅有心隐瞒,但他狼狈的脸色却瞒不了赵琼,他虚虚握起青年的手,关切道:“九哥可是做噩梦了?” 赵琅顺势点了点头,还煞有其事地吓唬他:“是啊,九哥梦见一只大虫,青面獠牙,血盆大口,若非琼儿在这,九哥恐怕就要被它吃了。” 赵琼被他逗笑了:“九哥又在唬我。” 见他笑,赵琅也跟着笑,只是这笑意怎么也无法抵达眼底。他绝不能让这个孩子成为第二个赵珂,或是第二个赵璟。 心念一动,便展臂将少年圈在怀里,手也落在他后背轻轻拍着,低声喃喃:“琼儿还是琼儿,真好。” 赵琼却是一怔,他不禁联想起冬祭案里自己的那个胡乱猜测,待自己这样好的九哥,真的会是幕后黑手吗? …… “据仵作所验,那头牛确实用了药,但臣切开它的胃,并未发现用药的痕迹。”男人立在堂下,腰部微微弓起,端的是一副不卑不亢的做派。 赵琼凝眉:“你的意思是,那毒物是从外部进入牛体内的?” “是,臣以为、那贼人应当是用了铁针之类的利器,毒融于血,才会绕开重重检验。”说到此处,沈瑞话锋一转:“不过,臣在刑部守了数日,并未等到有人来’取‘走’凶器‘。” 赵琼也沉了脸,那头牛毕竟是祭品,又是眼下唯一的线索,否则他一定直接将它剁碎了,好看看这里头到底暗藏了什么玄机。 会是乐安王干的么?不,不可能,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己又是被他送上皇位的,他决不会当众自打自脸。 靖王?更不可能了,他虽然和这个大哥并不亲近,但对他的行事作风还算有所了解,收益不大的事,他不会干。 那么,还会有谁想让自己下不来台? 正想着,他忽然灵光一闪,不自觉看向对面的男人,四目相对,他们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相同的答案,赵琼率先开口截住他的话:“这案子,压下去。”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那“幕后黑手”所针对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靖王。 思绪收回,赵琼不禁抱紧了半压在身上的青年。不论这个猜测究竟是对是错,他都决不能把赵璟推上风尖浪口,更不能贸然对他问罪,在自己坐稳这个皇位之前,那个正统嫡长子还不能回到众人的视线之内。 否则,以他此刻的处境,非但不能彻底铲除这个隐患,甚至可能会被反噬,落个“为君不仁、残害兄弟”的骂名。 当然,因冬祭之祸引起的“圣旨之争”确实是在他意料之外了,母后在还没有个确切由头之前贸然对靖王下手,显然是一时心急中了计,若非乐安王一力阻止,只怕最后酿出的后果也不只是“联名上书”这么简单了。 所以,作为靖王曾经最亲近的兄弟——九哥,这一出连环计,究竟是不是你的手笔? 思及此,他又向着那个温热的身体贴近了些:“琼儿自然永远都是琼儿,九哥…也要永远只做琼儿的九哥。” 回应他的是一声破碎的闷哼,赵琼疑惑地转过脸,这才发现他已经枕着自己的肩睡下了。 青年的睡相很好看,双唇微抿,眉间舒缓,扇子似的长睫斜着搭下来,整个人都显得十分安静。 赵琼立即静了下来,眼睛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果然,只有和九哥在一起,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正胡乱想着,赵琼忽然察觉落在自己颈口的呼吸愈发沉重起来,他不由蹙了蹙眉,这才意识到贴在脸下的肌肤委实烫得厉害。 他当即正坐起来,勉力托起赵琅的脸,只见他白玉似的面庞不知何时已染上了一片灼热的绯色,红通通的,犹似烈火燎原,直透过他微凉的指尖传进血肉里。 赵琼胸口一跳,忙不迭朝门口高声唤道:“木深!” 云、昭二人双双闻声赶来,一进门便见这兄弟俩搂在一处,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皇上?” 赵琼难得闹了个大红脸:“帮朕搭把手,这两日忽冷忽热,九哥怕是染上风寒了。” 云念归当即上前帮他把人稳稳扶躺在床上,又道:“臣这就去请太医。” “等一下,朕还有事要你去做。”赵琼连忙制住他,随即指向一旁的昭洵:“你,去请大夫来。” 昭洵闻言立即俯首告退,待人走后,赵琼这才坐到床沿:“木深,你先回去吧,朕今日在九哥府上留宿。” 云念归面色微变:“皇上?” “明日休沐,朕也想忙里偷偷闲。”赵琼摆了摆手,道:“你回去记得知会荣乐一声,省得他又咋咋呼呼闹得人尽皆知。你早些去,说完便回家吧。” 云念归见他把话都说死了,一时也不好再劝,只好领命退下。 两人走后,寝室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却反而衬得青年本就不太平坦的喘息越发麻乱起来,赵琼伸手在他额上摸了摸,脸也贴过去,果然是发热了。 这么想着,他又替赵琅掖好被角,视线上移,许是眼前这张脸太红太热,赵琼不免也有些口干舌燥,遂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温水入腹,喉咙也舒服了许多,想到赵琅可能也还渴着,他立即又倒了一杯端过去,勉强支开青年的唇喂了些进去。 “九哥。”赵琼轻轻唤了声,见他不回话,遂直接卷起袖子替他揩去落在唇边的水渍,这时,一颗豆大的水珠顺着他微抿的唇线一路滚下,又沿着仰起的长颈迅速钻进雪白的衣襟里。 赵琼动作一僵,目光却不自觉顺着那颗水珠四散开去,他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唇,总觉得刚喝的水又不管用了。 而被注视的青年却在此刻悄悄睁开了眼,下一刻,细长的睫毛复又垂下,也敛去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意味不明。 第43章春风得意 时近黄昏,良夜将至,路上行人渐少,炊烟四起,已是一更时分。见四下无人,云念归索性纵马驰骋,马踏横街,溅起一路沙尘。 方出了涯石街,一行身着赤黑甲装的金吾卫便井然有序地从右侧行出,并好巧不巧地拦住了他的去路。立于首位的,正是右翎中郎将沈望。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沈望站定,冷笑一声,朗声道:“本将道是何人胆敢当街纵马,原来是云仆射!”话至末了,字也咬得越重,好似要把对方生吞活剥了才好。 云念归却不下马,垂眼睨视着他:“呦,这不是沈将军么?几日不见,将军愈发威武了。” 沈望懒得跟他“寒暄”:“云念归,你当街纵马,扰乱四野,还不赶紧给本将滚下来!” 云念归连啧几声,一边嬉笑道:“将军可得好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周遭哪里有人呐?” 沈望脸色隐隐发黑,他最看不惯的就是云念归这副插科打诨的做派:“按大乾律例,当街纵马,依法杖责三十,今日你被本将擒住,便休想再做无谓之争。” 云念归捋了捋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仍自笑意深深:“将军有所不知,本官如此,其实是有急事上奏,皇上此刻还在等着本官回宫复命,若为此怠慢了,沈将军可担待得起?” 沈望闷声一笑,丝毫不为所动:“本将也是职责所在,云仆射还是随本将走一趟罢,若事实果真如你所言,本将定会当众向你致歉,若不是……” 云念归暗自收紧缰绳,不再说话。北军更亲近太后,若事情闹大,教太后得知皇上夜宿逍遥王府,指不定又是一番拿捏敲打。 思及此,他跳下马走近沈望,低声警告道:“沈望,我奉劝你少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对你我都好。” 四目相对,火花四溅。正此时,一道男声打断了二人的交锋:“宴眠?” 第48章 沈瑞远远便见他二人挤在一起,也不知究竟在说什么。但凭前车之鉴,他立马警觉起来,生怕二人又惹出什么事端:“木深,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云念归立马跳到八丈远,撇清道:“就随便说说话,叙叙旧,是不是,宴眠?” 沈望被这声“宴眠”叫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也没有揭穿他,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见状,沈瑞才稍稍安心:“宴眠,现下已是一更天,你怎么还在此处巡街,按理你该交接了?” 沈望心绪一滞,嘴巴却毫不留情:“我、我愿意留到几时便是几时,与…与、与你何干?” 似是察觉口气有些重,他连忙补充道:“我、我的意思是…再、再过一旬便是太、太爷的寿宴,我出来买寿礼,刚好就遇见了云念归,就、就顺便和他说了几句话。” 云念归无声瞥了他一眼,心道:小、小、小结巴,你可真会顺杆爬。 沈瑞微微颔首,道:“我出宫也是为了买贺礼,要一起么?” “谁要去?”此话一出,沈望恨不得当即甩自己两大耳刮子,忙出声挽回道:“但你执、执意要我作陪,也不…不、不是不可以。” 云念归笑嘻嘻地凑了上去,双手搭在二人肩上,挤眉弄眼道:“既如此,我们兄弟三人便一同去吧。” “谁和你是兄弟?”沈望一把推开他,冷声道:“我和沈瑞去给太爷挑贺礼,你去干甚么?” “南国公寿宴,自也是请了云家,正好我也要买贺礼,一起参谋参谋嘛。”云念归弯了弯眼:“对吧,如故?” 沈望又是一声轻嘲:“你不是要回宫复命?” “也对,险些忘了大事,多谢宴眠你提醒为兄了。”云念归摸了摸脑袋,继续道:“如故,我去去就回,你在此地等等我?” 沈瑞看了眼两人:“好。” 云念归得意地瞥了沈望一眼,旋即上马绝尘而去,完全忘了自己是怎么被沈望抓着的。 见他离开,沈望又将跟着自己的金吾卫遣散,此地便仅剩他与沈瑞二人,气氛也一下子就冷了下去。 须臾后,沈望摸了摸鼻子,突然出声:“看、看起来,你和他的关系越发好了。” 沈瑞回身看他:“这不是好事吗?” 沈望倏地咬紧了牙关,撇开眼闷声道:“是,南军能和睦相处,是好事。” 自知没趣,他又扯开话题,转而问起了他的近况:“你在宫、宫里过得好吗?明日便是休沐,你今、今夜会留宿国公府吗?” “挺好的,你放心。”停了停,沈瑞又继续道:“今夜就不留宿了,等取到寿礼我就回宫。” 沈望有些急了,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太爷总、总是念叨你,大伯母也想你了,圣人言,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若、若是不回去看他们,就是不孝!” 沈瑞莞尔失笑:“宴眠,你还是一如既往,一点没变。” “我…我当然!”沈望顿了顿,有些气馁,旋即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就、就这么定了!” 沈瑞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也不和他争:“好。” 沈望的手还停在半空,微微曲着,顿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收回来:“这、这才像话。” 云念归一回来便见着这兄弟二人神色各异,以及这微妙沉默的氛围,他不禁蹙了蹙眉,却也识趣不多过问他们的家事,只是一把揽过沈瑞,笑着往前走:“挑贺礼去喽。” 沈望跟在后面,双拳紧握,眼里迅速闪过一抹厉色。为了所谓的“平稳”,却反倒成全了这群心怀鬼胎的小人,太爷,父亲,这真的值得么? 挑贺礼的过程还算顺利,除云念归和沈望偶尔的拌嘴吵闹之外,一直到三人分开,再无其他风波。 看着眼前高高耸立的国公府,沈瑞暗自舒了一口气,自他幼时进宫伴驾,便很少再回这里了,如今猝不及防回来,却是尴尬多过怀念。 沈望怕他反悔,一手攥住他把人扯了进去:“走。” 得知儿子回来,女人还有些不相信,再三确认后忙不迭上前握住他的手,话还未出口,成串的泪珠就已经落了下来:“你总算知道回来了,瑞儿,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娘?” 沈瑞没说话,只定睛看着面前的母亲,一别经年,母亲鬓上已有银丝,眼角也起了些许皱褶,他已经快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这么认真看她是何时了。 南国公闻讯赶来,见他母子二人相拥而泣,激动的心复又平静下来,举起拐杖就要往沈瑞身上敲:“小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 沈望连忙拦住他:“太爷,人好不容易回来,您这一打,别再又赶走了。” 老国公冷哼一声,顺着台阶往下走:“你素来与你堂哥不对付,怎地今日知道替他求情了?” 沈望摸了摸鼻子,含糊道:“望儿这不是怕气着您老嘛。” 老国公斜了他一眼,抬脚就往屋里走:“都干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沈瑞与沈望面面相觑,皆是哭笑不得,似是觉得太默契了,沈望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附和道:“看什、什么?还、还不快进来!” 一旁的戚闻歌不禁笑弯了眼,低声对沈瑞说:“望儿幼时与你说话就总是磕巴,这些年却要利落些,娘还当他已经好了,没想到见了你还是如此。” 沈瑞低低应了一声,双眸垂下,似也是回忆起了当年的日子。若父亲没有死,他们的家或许也不会变成今日的光景…罢。 戚闻歌看他一直沉默着,不由地面露哀色,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见了娘还这么冷淡,叫为娘好生伤心……” 沈瑞手下一颤,勉力挤出一丝笑容:“儿子知错,只是在军营里习惯了,母亲莫要怨怼。” 戚闻歌这才作罢,牵着他往屋里走:“只要你记得多回来看看娘和太爷,娘这心里才能舒坦些。” 沈瑞连声应好,僵硬的嘴角又是一弯,脚步也紧跟着她,谈笑间,一身的霜寒似乎也在家人的笑声里尽数消去。 …… 一旬转瞬即逝,眨眼就到了南国公七十诞辰。作为先帝的亲舅舅,当今皇上的舅姥爷,南国公的诞辰,场面之盛大,可谓是门庭若市、宾客如云。 肃帝忙于政务,无暇脱身,特送来碧玺麒麟雕件一尊、汉白玉如意一对、蜀锦十段,以贺国公寿诞。 在他之后,其余各家也纷纷献上贺礼,若能在老国公眼跟前露上脸,日后官运自不必说。 众人所献之礼,莫不过金银玉石,书画绣品,老国公皆是笑呵呵地接了,不偏不倚,并不对谁表现出丝毫的优待。 正这时,云念归提着一只笼子走了过来:“云家小子特携此物,贺国公诞辰之喜。” 庭下顿时一片哗然,云家早已经送过贺礼,他这又是在闹哪一出?而某些明眼人已端正好姿态,做好看戏的准备了。 云念归也不管他们,当众掀开盖住笼子的布罩子,一只鸿雁赫然映入眼帘,随着一声雁鸣,在场至少有半数之人变了脸色。 纳吉用雁,如纳彩礼。雁为候鸟,取象征顺乎阴阳之礼,有忠贞之意。 他这是在向沈家下聘。 立在一旁的沈望当即阴了脸,他正要发作,却被人猛地握住手臂,一转眼,正是自己的父亲。他恨恨地咬住后槽牙,极力压下一身戾气,他迟早、会宰了云念归! 与此同时,沈瑞也跟着暗了双眸,他不动声色扫向四围,冷眼看着在场众人骤然变色的脸。看来,你们都有好好记着自己欠的债。 视线再次转向场中的男人,看着他毫不遮掩的笑容,沈瑞不禁失了神,胸口也随即空了一拍。 木深…何时识得沈家女了? 第44章来者何人 三月沐风,春阳高照,男人立于庭中,脊背挺直,不卑不亢,俨然成了人群里最亮眼的一道风景。 在他面前,老国公泰山不动,巍巍然坐于上首,默待他的下文。 云念归目不斜视,继续道:“数日之前,这只飞鸿无端停在小子屋前,雁为禽中之冠,五常俱在,且兼具忠贞之气节,小子见后,心中念及国公,故将其献上,以贺您诞辰之喜。” 作为大乾开朝以来唯一的一位国公爷,南国公的声望可谓是无人可及,先后培养出先帝、先康定侯这等惊世奇才不说,且素来洁身自好,敢为天下先,正应了仁义礼智信五常。相比起贵重却司空见惯的金银玉帛,这只鸿雁反而更显真心。 果然,在云念归说完这番话后,南国公波澜不惊的面皮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就连语气也染上了罕见的慈爱之意:“你有心了。” 说着,又唤来侍者,目光却始终盯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将云小公子的贺礼送下去好生照养。”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沈家作为皇权的第一拥趸,他们和世族的关系可说不上好,尤其在先康定侯逝世后,双方的关系曾一度降至冰点。 第49章 虽说这两年要好些了,却也决不至于对他们露出这样和善的神情,毕竟当年那场皇权和世族之间的博弈,险些摧毁了整个沈家。 沈瑞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切,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南国公的态度。目光移向庭中的男人,他虚虚眯了眯眼,压平的唇角也不自觉勾出一个难以捕捉的弧度。 这边众人叹息未止,又听外头堂官高呼:“靖王府前来贺寿!” 老国公脸皮一抖,心道今日的“惊喜”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大。 紧跟着,堂官又高声喊道:“靖王赠南红小…小棺材扇穗子一只。”再无下文。 闻此,老国公只觉得自己这张老脸怕是要绷不住了,贺礼呈上来后,他径直将这只扇穗子捡起来把玩了一番,一边毫不客气地嗔骂道:“小崽子是愈发小气了,要送也阖该送一副整棺材来,这么个小破玩意能做什么?”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俱是无言以对,南红玛瑙本就罕见,如此品相更是万中无一,若是做成寻常体量的棺材,恐怕掏尽家底也做不出来。 而且,重点不应该是送棺材吗?! 老国公却不管他,又摆弄了会儿,随手就把东西扔给了立在一旁的沈瑞:“老夫年事已高,用不得你们年轻人的玩意儿,这扇穗子就送你了。” 棺材,亦作“官财”,寓为福荫子孙、恩泽后世。然,谅是这贺礼寓意再好,也改变不了送礼之人的恶名昭彰。沈瑞并不清楚老者的用意,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只扇穗子,于他而言就只是、也只能是一件寻常的饰物。 “沈瑞、谢太爷赏赐。” …… 另一边,宋微寒一脚踏进城门,正式进入了广陵王的地界。几人立即找了间客栈安顿下来,又好生清洗了一通,直至华灯初上才结伴出行,想着能不能探出些消息。 广陵不似建康有宵禁,纵是到了二更天,街上仍是人潮涌动,车水马龙。不愧是江南经济腹地,其鼎盛程度丝毫不逊建康,先帝当真是大方,舍得把这么块宝地赐下去。 一如话本里最常见的套路,三人还没走上一会儿,便见人群齐齐往同一处涌去,宋微寒心中暗笑,莫非有人在今夜抛绣球招亲? 宋随快步拦住一褐衣老者:“敢问这位大伯,这是出何事了?” 老者见三人衣着不凡,口音也不是本地人,遂耐心解释道:“几位有所不知,今夜我们王爷在梦海楼广宴宾朋,去晚了可就没地喽。” 宋随目露惊异,追问道:“谁都可以去?” 老者答道:“可不是,不论你是何出身,从何方来,只要到了这儿,都可以进去。”说罢,又急匆匆地向几人道别,迅速淹进人群里了。 三人面面相觑,听他这番话,似乎这位“蔑视”新帝的广陵王并非他们意想中的桀骜难驯,这倒有意思了。 对于这个送上门的机会,几人当然不会错过,遂紧跟着人潮来到一座酒楼前。 宋微寒停在楼下看了好一会儿,只见堂前匾额上题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梦海楼。 南越归人梦海楼,广陵新月海亭秋。 宝刀相赠长相忆,当取戈船万户侯。 默念完这首诗后,他飞快收回思绪,心里对这个广陵王也越发好奇。以他从前的经验来看,此人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善茬就是了。 甫一踏进梦海楼,一阵强光便迎面打来,三人不禁眯上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突然涌过来的光。再抬眼,便是好一副繁华景象。 酒楼内部灯火璀璨,四面烛光摇曳,照得此地亮如白昼,整个楼阁共有三层,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人,看衣着,有布衣百姓,有江湖豪杰,也有簪缨显贵,不同身份的人挤在一处,却又亲近得如同一家人。 宋微寒心中纳罕,一边暗暗蹙起眉,好诡异的感觉。 几人找了个空位置坐下,直等了许久也没见着广陵王现身:“奇怪,既是宴请宾客,这主人岂有不露脸的道理?” 闻人语抿了一口茶,接道:“或许已经来了,只是并未以真容现身。” 宋微寒长眉微挑,见一旁的宋随尚还正襟危坐,不由出声问道:“怎么不用膳?” 宋随道:“属下看着公子。” 宋微寒心中无奈:“看什么看,叫你吃就吃。” 宋随也不含糊,捧起碗就大口干饭,宋微寒弯了弯唇,也跟着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闻人语无声瞥向二人,平静的眼睛闪过一丝莫名的惊异,旋又垂面喝茶去了。 正在这时,宋微寒突然生出一股如芒在背的错觉,他不由地环顾四面,却并未发现有什么可疑之人。 然,这道视线委实太过灼热,夹着丝丝促狭探索,像是要生生将他看穿似的,思及此,他不由脊背生汗,嘴里的饭也在繁杂的思绪中渐渐没了味道。 此时,一青衣侍者无声走到他身后,轻声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见您气度不凡,特命小人邀您移步一聚,还请公子赏脸。” 宋微寒立即看向闻人语,见她无异议后便答道:“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他们也可以随行吗?” 侍者笑意更甚:“这是自然,还请三位随小人来。” 话毕,几人便在他的带领下沿着廊道一路曲折辗转,终于在通过最后一道幽门后,抵达了地下内厅。与外界不同,此地用来照明的是夜明珠,百千颗嵌在墙里,交相辉映间,打下一片暧昧的暖光。 这里已有百数十人,衣着无一不光鲜亮丽,举手投足尽显华贵之风。宋微寒与宋随对视一眼,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宴席。 就在几人观摩场中地形的片刻间,那名领路的侍者已悄然而去。 这时,一男子缓步向几人走来:“我见几位颇为脸生,可要奴家在旁随侍?” 来者身形高挑,身上罩着一件金砂牡丹绣花外衫,丹唇轻启,凤眸微挑,看着就好像是那狐狸洞里跑出来的千年妖精,而这声“奴家”,也让在场三人顷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宋随抬脚拦住他,一张冷面硬得似铁:“不必。” “哦?那……”话音未落,男子已绕到宋微寒身后,一手揽过他的腰,一手放在他肩上,脸也凑到他耳边:“这位公子要不要呢?” 宋微寒下意识想挣开,奈何对方手劲极大,一番折腾下来,非但没有挣脱半分,反而被他抱得更紧,灼热呼吸撒在颈侧,以致他向来平静的脸也不由阴了下来:“还请公子自重。” 宋随亦是一怔,随即反身挥掌向他攻去,却在即将抓到他之际骤然扑了个空,视线右移,但见那妖异男子环住宋微寒的腰、不紧不慢地如共舞一般在庭中转了个圈。 见状,宋随当即沉下脸,全身绷紧,这个人的内功,在他之上。 宋微寒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作为原主唯一的亲信,在设定上,宋随的战力已经超出太多人,而身后这人却能如此轻易躲过他的攻击,这得有多强。 他不禁用余光瞟向那人,却见他自始至终一直紧紧盯着自己,顿时脚底生寒,两腿也像灌了铅似的僵得笔直。 捕捉到他的余光后,男人微微弯起唇,轻声轻气道:“让他停下,否则…奴家可保不准会失手做出什么事来。这大庭广众的,想必公子也不想闹出动静罢。” 宋微寒撇开脸,沉声唤了一声:“行之。”说着,又温声宽慰他:“放心,我没事。” 宋随无奈握紧拳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一步步脱离视线。 行至无人处,宋微寒立即握住扣在腰间作乱的手:“你是何人?究竟想做什……放手!” 男人径直将他翻了过来,露出促狭的笑:“你我都是男人,不过摸一摸,你这么紧张做什么?难不成是家里有了小娘子,要为她守身如玉?” 宋微寒错开他的视线,没有应声。 男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暧昧道:“不是小娘子,莫非是…小郎君?” 似是被戳中了心事,宋微寒眸光一闪,仍是一声不吭。 男人虚虚眯起眼,凑近他道:“看来是猜中了,诶,你若喜欢男人,不如选我吧,我可比他……” 宋微寒终于正面迎上他的视线:“闭嘴。” “这就恼羞成怒了?”男人眨了眨眼,不怒反笑:“真有那么好?说一句都不行。” 宋微寒却已懒得与他再做无谓的周旋:“你费尽心思把我掳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男人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却被他率先截下:“求人办事,捉弄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第45章锦江春色 男人先是一怔,旋即勾唇笑问:“你怎知我有事相求? 宋微寒不动声色退了半步:“我想不出第二个能让你在这种处境下,无缘无故袭击一个’陌路人‘的理由。” 饶是被当场揭穿,男人仍厚着脸皮穷追不舍:“若我只是对你一见倾心呢?” 宋微寒眯了眯眼,忽而笑了声:“我信了,然后呢?” 第50章 男人喉咙一哽,对着他这张脸端详了好一会,才又笑道:“我叫锦云。”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面色一凛,声音也压低了:“好戏开场了,有什么话我们容后再说。” 宋微寒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二楼的围栏边,视线由上及下,庭中是一座八尺高的圆形高台,台上立一身着青袍的中年男人,只见他手里捏着一只惊堂木,巍巍然俯视场下众人。 “这是竞拍,你应该知道规矩,我就不多解释了。”说着,锦云又惋惜似地感叹道:“世上再稀罕的玩意儿,一旦到了这里,就只是一件任人摆布、待价而沽的货物。” 宋微寒无意理会他的无病呻吟,一边观摩底下的竞拍展,一边暗暗猜测男人的来路。 不出意外,锦云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者说,从他们踏入广陵城之始,这个人就已经盯上自己了。 会是广陵王的人么?思及此,宋微寒不禁沉了沉心,看来先帝不在,这些亲王也都耐不住了。 不多时,一座巨大的笼子被人抬了上来,原先还有些嘈杂的环境立即安静了下来,连一旁的锦云也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盯住下方之物。 宋微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也禁不住吓了一跳,无他,只因这笼子里关着的,是一个活人。看身量,应当是个男人,而且…不是中原人。 男人平静地盘腿坐在囚笼中,双眸轻阖,捻指成花,一头微卷的乌金长发温顺地趴在背上,而四下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无一不在诉说着男人的颜色不俗。 这一刻,宋微寒总算理解了锦云适才的叹息,见到这个人,尤其是看着他这幅泰然自若的姿态,便是不好男色,此刻也不免心生惋惜。 此时,耳边传来某人酸溜溜的讥讽:“怎么,方才还为家里的小郎君做柳下惠,此刻瞧见这等奇货,就挪不开眼了?” 宋微寒淡淡瞥了他一眼:“已经到一百金了。” 锦云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五指缓缓收紧,冷哼一声后朝底下朗声喊道:“一千金!”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倒不是说千两黄金有多稀罕,只是买一个玩宠,百金已是极致,这一出口就是十倍往上翻,还真是阔绰呐。 随着三声惊堂木落地,这桩生意就这么毫无悬念地成了。 见状,宋微寒暗暗挑眉,竟没个跟价的?他还以为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至此,锦云也不再多留,握住他的手腕就往后走。 宋微寒面色微变:“你要带我去哪?” 锦云脚步一顿,回身阴恻恻道:“去哪?当然是去一个、再无人打搅你我好事的地方。” 看来,今夜真正的变故在这等着呢。 …… 锦云一脚踹开紧闭的隔扇门,稳步行至床边把半扛半抱的青年直接摔了上去,随即褪下外袍毫不犹豫贴到他身上,却在下一步动作之前陡然停住:“现在,你总该信了。” 宋微寒双眉微蹙,却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不满,只用一手抵住他的肩拉开距离,警告道:“我奉劝过你,捉弄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锦云又近了一步:“看来,你是料定我不敢把你怎么着了?” 宋微寒径直拆穿了他的底细:“你不好男风。” 锦云一怔:“怎么说?” 宋微寒道:“若你喜欢男人,此刻在这张床上的恐怕就不是我,而是你适才买的那个人了。” 锦云又是一个愣神,随即闷声失笑:“你对自己就这么不自信?” “那倒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还没有长到让男人一见钟情的地步,除非……”停了停,宋微寒稍稍偏过脸,斜睨向他:“除非你知道我是谁。” 锦云眸光一闪,难得没有回话。 宋微寒弯了弯唇,双眸压暗,语气却愈发亲和:“接近我有千百种手段,你不该太自作聪明。” 锦云虚虚眯起眼,忽而倾身擒住他的下巴,脸再次贴到他眼跟前:“若我一意孤行,你打算如何惩罚我?” 贴着这张妖艳的脸,宋微寒深感不适,不自觉伸手去推他,却被他躲开,手也顺着他的动作滑到衣襟处。粗糙的肤感立即从指尖传了过来,也让宋微寒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锦云颇为得意地看着他的窘状:“怎么?莫不是舍不得罚我了?” 宋微寒再次对上他的眼,手不由自主伸到他下颚处缓缓摸索着,他张了张口,后仰的腰忽然抬起,险些就要亲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赵璟。” 男人的脸顷刻僵住。 宋微寒却不管他,径直扯开他的衣襟,红褐色的疮疤如同藤花一般爬上他的肩,也灼伤了宋微寒的眼,下一刻,他又抬眼去看他,认真地陈述道:“赵璟,你来找我了。” 浓重夜色下,两人挨得很近很近,赵璟的手还扣在他下巴上,待闻听这声呼唤后,整个人不由一顿,眼中的狎弄也在几个喘息后逐渐褪去。 “嗯,我来了。” 再无他话。 时间突然就这么慢了下来,慢到连两人交错的呼吸也变得有迹可循。四目相对,二人如同失语一般,竟连久别重逢应有的寒暄也没能扯出一句。 长久后,赵璟先发制人:“为何不辞而别?” 宋微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竟是难得的坦诚:“我怕看见你,就舍不得走了。” 这个答复让赵璟很满意,面上却仍板着脸甩了一记冷哼过去:“话说的倒是好听。” 宋微寒接道:“那你想怎么…惩罚我?” 赵璟两眼一眯,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你还惯会活学活用。” “殿下谬赞。”宋微寒也学着他的动作扫了一眼他这身装束,揶揄道:“我竟不知殿下还有此等癖好,奴家?” 赵璟毫不示弱道:“怎么?你不喜欢?” 宋微寒胸口一跳,说话却毫不含糊:“喜欢,喜欢得很。” 赵璟复又逼近道:“是喜欢这句话,还是喜欢我?” 宋微寒愣了愣,随即道:“都喜欢,都喜欢。” 赵璟则颇为纳罕:“你今日挺坦诚呐。” 宋微寒脸不红、心不跳:“我对殿下一片诚心,天地可鉴。” 赵璟唇一抿,笑却从眼睛跑了出来:“算你识相。” 复又无话可说了。 宋微寒却很庆幸这份沉默,或者说,他的思绪此刻正乱作一团,以致适才所有的答复都没了应有的权衡,分明是要断了关系,怎么一来二去却反倒显得他们是在打情骂俏了。 但他又禁不住沉溺在这样的氛围里,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便是他早猜到赵璟不会安于现状,却也没想到他去了九江后、最先来找的会是自己。 最思念的人在他情绪紧张的时刻突然冒出来,那种后怕与惊喜,捆住了他对这段感情所有的畏惧迟疑。 于是,他就这么任由自己握住男人的手,紧紧地,动情地,似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借着这股力道传达过去。 赵璟的手被他捏得发疼,疼到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此刻的真实感,不是梦境、不是想象,那些因青年不告而别生出的不忿、自疑在这一刻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终于,他抿了抿唇,将头抵到宋微寒肩上,闷沉沉道出一句:“羲和,我好想你。” 这就对了,所有的一切终于回归正轨,这才是他们重逢后真正应该说的话。 即便他们的感情到此刻还没有一个准确的定论,但思念却已默认成必然。理所当然地,久别重逢的恋人,合该用一个亲密而不逾矩的举动来表达想念。 宋微寒怔怔地坐着,数息之后,那只空着的手终究还是伸向坐在怀里的人,下一瞬,手臂越收越紧,低喃迎和:“我也…想你。” 罢了,花开堪折直须折。 “主子,我已经把人……”正这时,一个人影从屋外窜了进来:“把、把……” 三双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贸然闯入的男子不由咽了咽喉咙,随即连退数步,非常体贴地把门带好,伴随着一路嚎叫,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 沉默的氛围被打破,两人双双笑出声来。宋微寒率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侧:“这张脸…怎么回事?” 他适才摸索了大半天,也没摸出假面的轮廓,而且这张脸比他以往见过的每一张假面都更生动,以致他一度没有辨认出赵璟。当然,他最关心的还是:“你脸上的伤还没好透,不要总贴着这些东西。” “你放心,这东西是我手底下一个易容高手弄的,不似我以往随手糊弄出来的玩意儿。”说着,赵璟在脸侧搓了搓,也不知用了什么技法,竟生生剥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面来:“你看。” 赵璟脸上的疤已经全褪了,现下只留有成片的烧痕,虽没有当初那般骇人,却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不过,定了心的宋微寒却突然对这张脸生出几多亲近来:“嗯,确实很厉害。” 第51章 赵璟注意到他一直盯着的是自己的脸,登时两眼一眯,又贴近他,声音压低:“我还有更厉害的,你要看吗?” 宋微寒弯唇:“好。” 话音刚落,密不透风的黑暗便顷刻将他压倒,紧接着,带着些许凉意的唇轻轻贴了上来。赵璟稍稍抬起脸,复又沉沉压下来,纵情撷取夹在两人唇齿之间的余温。 刹那间,烽火纵横千里,黑夜被星光点燃,象征着两军的纛旗高高扬起。随着一声令下,角鼓争鸣,马声萧萧,黑压压的人潮迅速从四面八方流向一处,人挤人,浪打浪,刀枪剑戟,无所不用。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天光撕开浓云,也不知是谁先把谁打得丢盔卸甲,这场战事才渐近阑珊。金钲轰鸣,将军一回头,此刻正月上中天,星河闪烁,暗流也汹涌。 吩咐下去,回营休整,三更将至,谨防夜袭。 第46章金风玉露 夜色深沉,残月低垂,耳畔风声猎猎,杀机四起。 少年穿梭在山林之间,数道黑影紧跟其后,横刀沾着殷红血渍,在冰冷夜色里噌噌作响。 他拨开密林逃往深处,压抑的气氛却如影随形、似山一般向他压来,他急促喘着气,脚下速度愈增愈快。 是谁,是谁要杀他? 正想着,一声狼嚎从前方传来,他不禁放慢了脚步,视线左右偏移,胸口也不住地起伏着。 前有恶兽,后有追兵,怎么办? 正当他犹疑之际,两股杀气已交汇而上,少年执刀倒退,眼见着黑衣人步步紧逼,一道白色残影猛地从他后方扑了上来,随着一声肃杀的呜咽,温热的血径直浇在他脸上。 回忆定格在这一刻,本该沉睡的男人兀地两眼一睁,人也立即从梦境抽离出来,他瞪着漆黑的屋顶,背后汗湿一片,脚底却冻成一块寒冰。 忽然,一只手搭到他手腕处,他心神一滞,身体迅速做出反应,却又在即将触碰到那只手的主人前、及时停下了凝聚杀意的动作。 赵璟轻吐出一口气,又倒回去攀住他的身体,宋微寒低低一哼,往他这边靠了半步。 适才的梦境委实太过真实,致使赵璟惊醒后睡意全无,百无聊赖下便索性趁着月色打量起身侧之人来。 安详的睡容,平缓的呼吸……似乎和醒着也没多少区别。 赵璟抿唇,双眸微阖,脸附在男人耳侧,手也不安分地滑到他腰间。 青年的肌肤平滑而结实,摸得他一再心神荡漾,然而,还未等他露出一个完整的笑,整条手臂却如被定住一般僵在了原处。 赵璟倏地睁开眼,随即又凝神往那处摸了摸,直摸了好半晌才缓缓收回已然僵硬的手。紧接着,又帮他把里衣收整好,才又躺直了。 数次试探,他怀疑过对方被掉包,也怀疑过他是有所图谋才隐忍不发,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果真成了一介废人,看来上一回狌狌成功带他出长明宫也不是对方有意为之了。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的“险些命丧黄泉”,是谁要杀他?太后?亦或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他决定与自己合作,是已经察觉出藏在太平之下的岩流了么? 思绪到此为止,赵璟沉下目光再次抱住了他,心道:宋羲和啊宋羲和,你最好不要生出旁的心思,否则连我…也保不住你了。 翌日早,宋微寒一睁眼便见赵璟瞪着自己,一时没缓过神,茫然道:“怎么了?” 赵璟也不瞒着,径直问道:“你是何时没的内力,可知是何人下的手?” 宋微寒猝不及防被他问住,双手撑起身子,彻底清醒了。 原来他没能继承原主的一身功夫并不是自己不会催动,可原主为何会失去内功,这又和他遗失的那部分记忆有何关联?在他抓住赵璟到被自己占据身体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变成他,又真的只是巧合吗? 一个接一个疑问盘旋在心头,以致他一时之间竟难以维持面上的冷静。 仅此一眼,赵璟就已经有了答案:“你不知道。” “……是。我将你捉回来不久后,便突发恶疾,再等我熬过来,却已经毁了身子,并缺失了半数记忆。之前怕你借此拿捏我,便没说出来……”宋微寒艰难点了点头,短暂权衡后还是道出了自身的处境,当然,部分情节该润色润色,该抹去抹去。 赵璟眉毛一立:“现在不怕了?” 宋微寒嘴唇微微一动,须臾后道:“你需要借助我的力量重整旗鼓,否则也不会心安理得地和我在一起。再者,若你掌权后还想杀我,我说与不说有何区别?” 赵璟弯起唇:“在你心里,我就如此唯利是图?” 宋微寒道:“我并不认为你是个会和’敌人‘谈情说爱的人。” 赵璟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非常温情地对着他说:“羲和,你要记住,我是个好人。” 宋微寒眸光微闪,宦海无涯,“好”这个字可并不适合用在这里,尤其对于恶名昭著的靖王殿下,这句话着实有些荒谬。 赵璟虚虚眯眼:“怎么,你不信?” 宋微寒偏头错开他的视线:“算是罢。” 赵璟朗声一笑,道:“你先别急着否定,我这番论调,你迟早会明白是指什么。” 那么,问题绕到最初:“因此,除了你先前提过的愧与忠,你和我合作、甚至交好还欠缺一个最直接的理由,我并不认为你是一个为苟活、而不惜放下杀父之仇的人。” 宋微寒心一沉,随即直面迎上他的目光:“我认为,你不是凶手。” 果然么?赵璟瞳孔微缩,而后正色道:“看来你失去的记忆里,有你我当日对峙的片段。” 这回却要轮到宋微寒震惊了:“你怎么知道?” 赵璟歪过脸:“我如何得知,以及你父亲暴毙的真相,我作为疑犯,可并没有口头给自己脱罪的立场。有些事,需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去证实。” 说着,他又贴近了些,低声道:“我倒是要问问你,若你最终查出我确实是幕后黑手,又待如何?” 闻言,青年身形一僵,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回答,他应晏书之约帮扶赵璟,不论后者究竟有没有害过宋连州,自己都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但他偏偏成了宋微寒,即便他对这个活在背景里的父亲没有多少感情,此刻也断断不能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毫不在意。 长久后,他张了张口:“届时,就不是我想怎么着,而是你杀不杀我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不杀我,就意味着…你不是凶手。” 赵璟又是一笑,忽而发难扣住他的下颚,慢声道:“我问的是,如果我是,你当如何?” 宋微寒微微蹙眉:“你想我怎么回答?” 赵璟凝眉看他,理直气壮道:“我想你说,’不论赵璟是怎样的人,做过什么事,我宋微寒决不会背他而去。‘” 宋微寒尾指一动,重复念道:“不论赵璟是怎样的人,做过什么事,我…我决不会背他而去。” 赵璟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半晌后才意犹未尽地道出一句:“好!很好!” 说着,他松开手,继续道:“’仇恨‘二字未免太过浅薄,昨日之交,难免今日不会反目;昨日之敌,亦可为今日之友。 你父亲、我父亲,这宦海里的每一个人,每一种关系,不过都是受时局驱使。说到底,你我斗了六年,几番历经死难,以至于到了今日的地步,成王败寇,怨不得任何人。” 宋微寒再次沉默,他想起当日赵璟在马车里说过的话,这样的觉悟,怨不得是学霸王道的人。长久后,他将人推开:“我该回去了。” 赵璟伸手拦住他的去路:“这才什么时辰,你急什么?” 宋微寒无奈道:“我失踪大半夜,行之那边不好交代,而且,若他得知你我……” 赵璟轻哼一声,不满道:“到底你们哪个才是主子?” 宋微寒莞尔:“行之毕竟与我相交多年,他又是奉父亲之命跟随我,他的想法我或多或少还是要顾及的。” 赵璟眉头一皱:“按你的意思,是打算隐瞒我们的关系了?” 宋微寒摇了摇头,道:“不,我准备直接告诉他。” 听了这话,赵璟反而更不高兴:“看来你很重视他。” 宋微寒道:“行之向来敏锐多智,我瞒不住,也不能瞒,与其遮遮掩掩,不若大方说出来,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赵璟挖苦道:“你就不怕他因此叛出?他可是你父亲的人,你不报仇也就罢了,还和我厮混到一起,啧啧啧……” “所以,我才必须证明你不是凶手。”停了停,宋微寒又补充道:“不仅是为行之,更为了我父亲的旧部。” 若赵璟是皇帝,他为平衡朝局打杀重臣无可厚非,但他偏偏只是个王爷,这至多只能算作党派之争,宋连州的旧部自然没有效忠他的道理。 “要想让他们听从你,必须得有一个合理的借口。因此……” 第52章 “因此,不论我是不是凶手,你都会让他们认为我是被冤枉的。”赵璟挑起眉,续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但你能’骗‘得了其他人,却不一定能’骗‘住宋随。” “自古以来,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你是长子,又是唯一的嫡出,先帝不在,你就是他。行之深受父亲教诲,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会做出违逆之举。”说到此处,宋微寒顿了顿,道:“但我始终认为当初是我错判了。” “那我们就等着看。”赵璟摸了摸下巴,突然跳起来道:“我去看看有什么吃食,用完膳再回去也不迟。”说罢,便穿好衣裳先行去了。 宋微寒独自枯坐半晌,心下无趣,遂在房间里随意转了转,这时,一张熟悉的图画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把东西拿过来,一看果真是自己当日画的图纸,竟不想被他带了过来。 他暗暗失笑,把东西又放回原处,却失手打落一旁的册子。他手指一顿,怀着忐忑的心把册子捡起来,结果在看到书名后险些又把它摔下去。 无他,只因书面上题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打眼得很。 道是:合欢宝鉴。 第47章不寒而栗 仅是稍稍一顿,宋微寒就打开册翻看起来。这不看不打紧,一看竟禁不住乐了。 这本《合欢宝鉴》可谓是容纳四海,涉及甚广,把“合欢”二字剖析得淋漓尽致,余白处更有簪花小楷做札记点缀,端的叫一个雅致风骚。 见此,宋微寒闷声失笑,再往后看,便见章回末留白处写着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心中一动,提笔跟着写了个“赵云起”上去,又仔细看了几遍,待晾干了,再阖上放回原处。 说来也巧,他前脚刚坐定,赵璟后脚就端着早膳进来了。男人熟稔地把菜一道一道摆到案上,一面道:“这儿不比建康,虽都是江南,但菜品却不甚相同,我比着你以往爱吃的口味叫了几笼点心,你尝尝可还合心意?” 宋微寒兴致大发,笑问:“可否劳烦殿下为我介绍一二?” “这叫笼糊,广陵常见的吃食,外皮脆薄软糯,肉馅鲜嫩爽口。”赵璟也不推诿,径直夹起一只包子似的点心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 宋微寒被他这一亲昵举动打得措手不及,窘迫之下,将整个笼糊一口咬下,还没来得及咀嚼,就已经被烫得说不出话,脸也迅速涨红。 赵璟见状脸色骤变,忙不迭把手伸过去,斥道:“谁让你全吃了,快吐出来。” 宋微寒皱着眉摇了摇头,死活不肯吐出来,咽又咽不下去,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赵璟面色一凛,催促道:“吐!我还会嫌你不成?” 宋微寒见他嘴角越压越平,不得已,只能把东西吐出,下一刻又尴尬地撇开脸,不敢再去看他。 久不听人声,他疑惑地转了转眼,余光里印出男人吃下笼糊的景象,一眼下去,本就不太平坦的心也越发局促。 都说人在热恋蜜里调油,恨不能如胶似漆、水乳交融,今日亲身一试,果真不虚。 但赵璟的种种作为确实太过亲密了,他到底还是有些不适应。 赵璟却一脸的无事发生:“可好些了?用不用我帮你吹吹?” 宋微寒连忙摇了摇头,却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赵璟见他难得闹了个红脸,心里叫一个舒畅,面上却正经得很,他抬手又盛了一碗粥,先自己吃一口确定口感适宜,才举起勺子送到他面前:“这是酥蜜粥,你不好甜,我便让人少掺了些蜜,用的是白羊酥。你一路奔波,正好用些,调补调补身子。” 宋微寒垂首错开他的视线,迅速将勺子里的粥吃了,赵璟见他未有不适,便又舀了一勺自己吃了,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一小锅酥蜜粥很快就见了底。 常言小别胜新婚,两人一直纠缠到未时,宋微寒才姗姗回了客栈。客栈里,宋随宋牧二人皆在,唯独不见闻人语。 宋微寒疑惑地问向宋随:“闻人道长呢?” 宋随见他并无任何不妥,心中大石总算落地:“昨夜您被劫走后,我与道长本想设法把您救回来,恰这时,她偶遇一位故人,便与我分道而行了。” 宋微寒沉吟片刻,约摸猜出了她口中的“故人”是指何人,却不知是巧合、还是赵璟授意。 宋随看他不说话,迟疑半晌后将宋牧支出去,这才忧心忡忡地追问道:“属下听宋牧说,将您带走的是…靖王?” 宋微寒心一沉,知道瞒他不过,便索性认了:“是。” 此话一出,宋随也不继续问了。那日在出云宫见到的场景尚还历历在目,该提醒的他也已提醒过,便是二人之间真有什么,也不是他该过问的事。 宋随不问,宋微寒却一定是要和他说的:“行之,我怕是…要栽在他手上了。” 宋随长眉一拧,心中又惊又骇,却也不知是为二人的私情,还是为对方的坦诚,须臾后,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您若想清楚了,便…便好。” 宋微寒微微摇头:“不,我还没有想好。” 宋随抿住唇,静待他的后文。 “我是先帝钦命的托孤大臣,我进京勤王,侍奉的是当今的肃帝;而他赵云起,因我之故沦为阶下囚,不论他是否身怀异心,我和他都不会有一个好结果。”说到此处,宋微寒缓缓停下叙述,径直对上他的眼睛。 宋随沉默片刻,转而毫不客气将他这番话里潜藏的深意一语道破:“但尽管如此,您还是选了…他。” 宋微寒面色沉寂,眉间却是一片坦荡:“是,情之一事,心难自持,纵是我一再遏制心中的情意,可一见他,便又禁不住去追寻他的目光,此情此心,非我一己之力所能斩断,我无法不去贪恋这片刻之欢。” 宋随扯了扯嘴角,重又道:“既然您已经有了主意,便不须再为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困扰。” 宋微寒并未借坡下驴,而是走近他,温声道:“并非我杞人忧天,而是我不得不顾及你。行之,你与我相伴十数载,早已情同手足,这不只是我一人之私,事关整个宋家的来去安危,你该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告诉我。” 宋随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昔日靖王当道,自家世子和叶姑娘在一起,他就不看好两人,哪怕后来他们合谋设计靖王,他还是希望世子能重回乐浪,不论是做皇帝的妹婿,还是做今日的摄政王,都不如做一颗远离权争的棋子来得安全。 而今没了叶姑娘,却来了个靖王,比之先前的处境,似乎他们从来没有更好的选择。 摆在眼前的,一个是手无实权的少年皇帝,一旦他到了需要权力的年纪,想全身而退几无可能;一个是野心勃勃的嫡系一脉,单凭他这一正统身份,只要他想,卷土重来是迟早的事。不论哪一个,都够他们喝一壶了。 但这也不全是坏事——肃帝碍于二人,或许不会轻易动宋家,靖王做不了皇帝,也就更需要依附宋家,如此,他们还能拥有短暂的安宁。 这也是宋随当日没有阻止二人结盟的原因所在,当然,事情的发展显然有些脱离他的预料了。 权衡再三后,他选择问出了一个似乎没那么严肃、却又无比关键的问题:“属下想问,先王爷的死,您打算如何处理?” 宋微寒见他神情转好,知道他这是想明白了,故正色道:“我怀疑父亲之死,恐非云起所为。” 宋随脸色剧变:“什么?!” 宋微寒默然颔首,不怪宋随这么大反应,若赵璟不是凶手,那他们把他害到如此地步,于情于理都罪不容赦,今日的困境也是自作自受了。 但时至今日,他也没有办法想出第二个更好的回转之法,一如晏书所言,仅凭一人之力无法写出故事里每个人的全部行动轨迹,只盼在他遗漏的地方能够发生奇迹了。 思及此,他抬起手臂伸向宋随:“你看我这身子可是出了差错?” 宋随顿了顿,方以二指按在他手腕处:“属下失礼。”说罢,便沉下心仔细诊探起来,仅数息之隔,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愈发难看,一张口,嗓子也哑了:“这…这是何时的事?您……” “不出意外,这便是那场’恶疾‘的遗患了。”停了停,宋微寒补充道:“不仅如此,我的记忆也发生了错乱,我甚至记不清自己为何会救了云起。” 闻言,宋随眉头皱得更紧,当日王爷得知是自己亲自救下靖王那一刻所表现出来的惊诧,就已经让他生了疑心,却又碍于身份不好追问,不想竟果真如他所想,那场病并未真正痊愈。 “对此,属下也并不清楚。当日在寒鸦渡,属下只看见靖王用唇语同您说了几句话,但具体说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宋微寒顿时有些失望:“罢了,日后总会知道的。只是,我如今俨然一介废人,往后生死更是难测。” 停了停,他长叹一声,幽幽道:“偏偏是在云起落马之后,狡兔死,走狗烹,他们是一刻也等不住啊。 第53章 不过,至少这一病,把我给病醒了。父亲的死,我和云起的争端,再到我自己身临死境……你看,这像不像一出’鹬蚌相争‘的戏码?” 宋随握住拳头:“一切都太顺畅了。” 宋微寒接道:“是啊,一切都太顺了,顺到我们根本没有怀疑过这场战局里,是否还存在第三个人。你猜,云起倒台对谁最有益处?” 宋随思绪一顿,须臾后,才小心翼翼地反问道:“您是怀疑太后?” 宋微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若只论云起的仇敌,莫说太后,婧未也脱不了干系。 然,太后还不至于在肃帝没有坐稳皇位之前贸然对我下手,婧未更没理由伤我,怕只怕敌人尚还藏在水面之下,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 所以我就想,不若乘着这个机会回去好好探查一番,看看能否发现转机。” 宋随思忖少顷,再问道:“便是当真有另一方存在,靖王确实是被冤枉的,他也愿意与您冰释前嫌,可一旦他得势后,您又当如何自处?托孤大臣容不得,手握重兵的枕边人就容得下吗? 君臣之间从没有对等的说法,您强了,君上容不下,您弱了,又是男子,再委身于他,便是为人鱼肉,纵然靖王再敬您爱您,能爱得过权势利禄、爱得过泱泱九州吗?” 宋随这一问,当即把宋微寒给问住了。若赵璟做了皇帝,不说三宫六院,至少也得延承子嗣,届时,自己难道要眼巴巴等着他的宠幸么? 如是想后,青年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适才的刻骨柔情突然就成了烫手山芋,舍不得扔,却又留不下来。 他倏地想起了早间吃的那口笼糊,若当真到了那个地步,赵璟会不会也像今日一般、冷着脸让自己把他给的全吐出来? 第48章抽刀断水 分明是回暖的三月天,宋微寒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再想下去,又是一道寒流掠过,冷得他心底凉意阵阵。他缓缓撑坐下来,双眸微垂,一言不发。 宋随沉默地立在一旁,并非他想打击离间二人,而是有些事不得不做好觉悟,你得知道你亲近的是个什么人,即将面临什么处境,莫要等到事发了再去悔恨怨怼,既徒增伤悲,也有失体面。 长久后,沉浸在自我思绪里的青年终于直起了腰:“抽刀断水水更流。”念罢,他抬起脸,适才那双落寞的眼已然恢复平静,仔细看去,似乎还隐隐闪着些细碎的光:“行之,我想去找他。” 宋随心一坠,却似早已料到他的选择。他平静地目送青年远去,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无奈苦笑一声。到底是不同往日了,从前的乐浪世子在情爱之事上可远没有今日的果敢。 宋牧一进门,便见他脸色阴郁,遂出声关切道:“行之大哥?” “我没事。”宋随摇了摇头,沉吟良久后,突然问道:“我有一事想问问你,你在靖王身边照看数月,对他可有什么看法?” 宋牧愣了愣,一时忘了回话。 宋随微微偏头看向他:“怎么?” “安静,很安静。”身陷囹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平静,若非那一日他突然大发雷霆,宋牧很难将他和传言里杀伐果断的靖王联想在一起。他太安静了,那不是简简单单的从容二字可以形容的安静:“就好像是,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 另一边,宋微寒也在接头人的引领下抵达了千秋岁。而彼时,赵璟正窝在屋里钻研《合欢宝鉴》,见到来人后,他不由愣了再愣,一时竟恍惚将他错认成自己琢磨入神后臆想出来的幻象了。 宋微寒径直走向他,正要张口,却忽而近乡情怯,反复默述了许多遍的腹稿刹那间忘了个干净。他怔怔地立在原地,迟疑许久后终究只唤出一声:“云起。” 赵璟目光一顿,随即倏地反应过来,见他神色不定,不由也跟着沉了心:“我在这,你…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宋随——” “不关他的事,是我有话要对你说。”宋微寒兀自打断他,上前一步握住他的肩,在长久的静默后,郑重地、虔诚地道出一句:“云起,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我喜欢你。” 没有丝毫粉饰,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铺垫,那句赵璟等了许久的话猝不及防传了过来,而青年素来轻柔的声音似乎也一下子有了千斤重量,上一刻还飘飘忽忽的,下一瞬就猛地压在了他的胸口。 赵璟转了转眼,一张口却如何也发不出声来,他强自定下神,无处安放的手僵在空气里。数久之后,他骤然喘回一口气,后知后觉将人拥住,一声低哑的闷哼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好。” 宋微寒亦如释重负地泄出一口浊气,在这窄窄的一方天地里,他竟窝出一股从容赴死、死而无憾的无畏感。 若能在一起,那就好好在一起,若不能,则更应珍之爱之,莫要辜负眼前的眷顾。 这就是他的答案。 …… 二更天至,失踪一天一夜的闻人语终于姗姗迟归,她手边还牵着个半大孩子,看身量约摸十一二岁的光景,埋着脸,嘴里咬着手指,也不知道看人。 闻人语拍了拍那孩子,介绍道:“这便是贫道的师兄——数斯。” 宋微寒登时眯起了眼,瞳孔却因错愕微微放大了些许,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举止笨拙的孩子,不成想这痴儿竟是江湖上恶名昭著的雁留声数斯。 见状,闻人语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师兄他嗜毒如命,甚而不惜以身为饵,长此以往,就成了如今这幅模样,别看他瞧着只有十多岁,实际比贫道还要年长几岁。” 说着,她轻声一叹,摸了摸数斯的肩:“只可惜…贫道学了一身医人救人的本事,偏偏治不了他的病。”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总归有办法的。”停了停,宋微寒蹙起眉,迟疑道:“不过,眼下他这般情状,又该如何帮忙配药?” 说罢,便见那垂着脸的少年突地抬脸冲自己咧嘴一笑,他当即拧紧了眉,勉强没有被他的狰狞面目喝退。 少年的脸上布满了黑紫的血丝,双颊侧面更是有几处青筋跳出,眼中黑瞳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这张脸…恐怕连此刻的赵璟见了也要说一句甘拜下风。 闻人语一手揽过数斯,长长的宽袖落下,将他的脸整个遮了去:“还请王爷宽心,每月月中他便会清醒过来,届时贫道会与他讲清原委,只是要想说服他,恐怕还要费好一番功夫。” 宋微寒点了点头:“能醒就好,余下之事可徐徐图之。”说到此处,他垂下眼打量起那个偷摸着露出半张脸的孩子:“不过,本王不禁有些好奇,他这副情态,如何会跟了靖王?” 闻人语摇首苦笑道:“对此贫道也是一知半解,只听说他二人做了个交易,也许是允诺了什么奇毒罢。除此之外,贫道也想不出他还会想要什么了。” 宋微寒略一思衬,道:“若他当真如此爱毒,兴许会’帮‘我们钻研封喉呢?” “您的意思是——?”闻人语眉头一皱,沉吟片刻后,道:“此法稍有不妥,若他得知我们设计诓骗他,以他的脾性,必定又要闹得一番腥风血雨。” “那看来就只有一条路了。”宋微寒又瞥了一眼数斯,心道:再不济让赵璟出马便是。 思绪到此,他又叫来宋随:“行之,带这位…咳、把他先带下去歇息罢。” 闻人语见他似有话说,便也没有阻拦,待人都走干净了才问道:“王爷,昨夜那人……” 宋微寒凝了凝神,半真半假道:“本王尚不知他是何人,但以他的言行举止来看,他应当认得本王是谁。因此,本王怀疑广陵王已经得知本王的行踪了。” 闻人语道:“看来你我也无需再躲躲藏藏、旁敲侧击了。” “是。”宋微寒倒了杯茶递过去,轻声道:“道长也累了一天了,先坐下歇歇吧。” 闻人语应声坐下,一杯温茶入喉,胸口也舒坦了许多。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忽觉一道视线正盯着自己,她默不作声把茶盏放下,无奈对上对方暗含笑意的目光:“王爷有什么想问的,直言便是。” 闻言,宋微寒笑意更甚,也不遮掩,径直道:“本王确有一事讨教,适才亲眼见到那数斯,禁不住心生疑虑,这样的一个痴儿,当真是杀害我父王的凶手?又当真能害得了我父王吗?” …… 与此同时,赵璟正对着烛光认真写着什么,写罢又举起纸对着烛火照了照,确认无误后才仔细封好收入怀中,随手披了件外衫就出去了。 千秋岁地处闹市,乍看去和寻常府邸并无分别,里头却弯弯绕绕,活像个迷宫似的。 赵璟熟稔地寻到一处院落,阔步进了二楼左手第三间,别看此地无人把守,外人若不得要领,可轻易进不去,当然,里面的人也休想出来。 而赵璟进的这间屋子,正是一座室内佛堂,白蒙蒙的烟雾充盈了整个房间,连跳跃的烛火也在它的笼罩下黯然失色。随着视线推进,一头乌金长发率先映入眼帘,再之后,就是一张巍峨而慈蔼的佛面。 第54章 坐在蒲团上的男人听到动静,微微睁了眼:“原以为你昨夜就会来见我,未曾想竟搁置到此刻,真真是令人心寒呐。”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子,回身望向身后之人,笑唤道:“阿璟,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赵璟鼻子一哼算作回应,随意坐到一边。 见他不回话,男人也不恼,微眯着眼俯视向他:“你耽搁至今,可是为了昨夜你身旁的那位公子?” “没事少瞎打听。”赵璟抬眼与之对视,不紧不慢道:“倒是你,一别多年,竟沦落到任人倒卖的地步,这才真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呐,龟滋国大王子?” “有你在,我有什么好怕的。”帛弘闷声一笑,揶揄道:“我听人说你被遣往成陵,本以为至少要耽搁不少时日,想着兴许能看到一出’英雄相争‘的戏码,却不想你竟来得如此快。” 赵璟冷冷一哼:“英雄相争?你倒看得起自己。若我慢上一步,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挖苦我?” 帛弘却并不在意:“是生是死,皆为时运。” 赵璟道:“我救你累死了三匹马,这可不是时运的功劳。” 帛弘对答如流:“这说明,你就是我的时运。” 赵璟喉咙一哽,颇为惊异且嫌恶地打断他:“少拿你对付女人那套忽悠我。” 帛弘笑了笑,对此很是自豪:“若没有这副好口舌,只怕我那好弟弟的母亲也不会这么轻易饶过我。” 赵璟连连啧叹:“看来你念了这么多年经,还没有把自己念傻和尚。说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那帛忠会顶替你的名字,并代你成了龟滋的代政王。” “不过一时疏忽,着了他的道。至于他为何会扮成我,等你日后见到他就知道了。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他宁肯顶着我的身份,也要登上王位。”顿了顿,帛弘懊恼地捂住唇,意有所指道:“不,这还没登上去呢。” “看来你就是做了阶下囚,耳朵也依然灵光。”赵璟知他这是嘲讽自己被人夺了皇位,却也没有动气,毕竟几个时辰前,那罪魁祸首才说过想长长久久和他在一起呢。 思及此,他毫不客气挖苦过去:“若龟滋的臣民得知向来忠厚慈爱的大王子,背地里其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 “你不说,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帛弘施施然又坐回蒲团上,似是在对他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忠儿并未要我性命,但他这次委实过了火,便是我再心慈,也容不得他了。” 言罢,便双手合十,默念起佛经。仔细听来,那一字一句,竟是用作超度的往生咒。 赵璟无声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和帛弘相识近十年,且还欠了他一条性命,只可惜,时过境迁,再有身份约束,他们早就不是当初相逢山林的故人了。 同为天涯沦落人,赵璟和帛弘少年时的命途都不大顺遂,后来又都被自家弟弟捡了便宜,乍一看去,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但他二人却又不尽相同,出发点不同,选择也不同。帛弘幼时辗转山林,与鸟兽为伍,没有人比他更懂何谓弱肉强食,但自从回了龟滋王庭,他却自愿敛去锋芒,宁吃亏、也绝不害人。只可惜,他这一次跌了一个大跟头,多年谋算,终是枉为他人做嫁裳。 见他迟迟不说话,赵璟也再懒得理会他,提脚就要离开,却听他突然高声追问:“你准备何时送我回去?” 赵璟脚步不停:“再等等,等我把眼下的事处理完。” 第49章斯人谓我 宋连州,常山藁城人,陈朝末年引兵起义,因拜服武帝威名,入其帐下,以奇兵之策晓于世,与康定侯沈敬之、安西节度使宣章台、镇北大将军荆北望并称元都四上将。 乾始立,封乐浪王,受命保卫大乾东北部边界,后而兼守山西雁门。然,不过短短数载,曾经的股肱手足就成了帝心上的疮疤,剜不去,却又时不时发出锥心之痛。 将兵易得,帅才难寻。自先康定侯去,武帝再想找出第二、第三个宋连州,难如登天。直至元初十一年,他见到了十九岁的盛如年——一只正欲展翅的雏鹰,纵然这只幼鸟很快败亡了,但他的死带来了一株新的火种。 然而,距离这株火种盛放还需要等待极漫长的时间,在他形成燎原之势之前,无人可真正拔除宋连州这棵参天巨树。 更遑论,那个孩子是立志要做君父的人,他可以蚕食、可以构陷,可以用任何下作的手段,但他的手不能直接沾上忠臣的血,一如当年乐浪世子入京为质,他从未折节动过他一根毫毛。 这是彼此默认的底层规则。 至少,自穿书后一直被打脸的宋微寒,在亲眼见到数斯之后,更加坚定了认知将会被颠覆的预想。 但,若赵璟当真不是幕后凶手,这个世界又该如何将他原本写下的剧情联结现实圆出一个更好的解释? 而在这长久的静默里,闻人语始终没有答复,这让宋微寒心中疑虑更盛,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道长?” 闻人语长舒了一口气,抬眼看他,面色似有“幽怨”:“王爷是在怀疑贫道?” 宋微寒未料想她竟会毫不遮掩拆穿自己的言下之意,惭愧之下,心也不由向她偏了一分:“道长言重,当日是本王找您验的尸,欠了恩情不说,又惶敢行出如此失礼之举,只是这数斯委实太……” 闻人语垂下眼,哑着嗓子叹道:“师兄虽是痴儿,却并非寻常善类,当年贫道循着他的踪迹寻到一处村庄,那里已成了一片死地,举目四望,尽是断壁残垣,连荒草亦不得容身。 也正因此,他引起了朝廷的忌惮,等贫道再听到他的名字,他已经被招安了,但自那之后,贫道再没见过他,若非替先王爷验尸,贫道还当他早已经死了。” 宋微寒也跟着一叹:“原是如此,今日是本王冒昧,还望道长莫要记在心里。您也累了一日了,尽早歇下,本王就不多叨扰了。” 闻人语点了点头以作回应,待听见门阖上的声音后,才抬眼看向他离去的地方,紧接着,她又垂下目光,手掌微微松开,只觉得五指连着心麻了一片。 另一边,沐浴后的宋微寒一边拿着干巾擦头发,一边坐到床沿处,神思不定。 正这时,一双手从背后捧住了他的头发,低哑的男声传了过来:“怎么才沐浴?” 宋微寒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腿也软了半截。赵璟却不管他,径直贴向还泛着热气的身体,在他颈边蹭了又蹭,目光却穿过微敞的领口一路向下。 “怎么突然来了?”宋微寒好容易缓过气,转身托起他的脸,正正巧与他眼底的柔情春色撞了满怀。 赵璟又贴上来,含糊应道:“夜月正好,思君甚切。” 宋微寒笑着揉了揉他的脸,心情也急转直上。 见他笑,赵璟也跟着笑:“笑什么?” 宋微寒温声回道:“我在笑,君心似我心。” 话音刚落,呼吸骤停,干燥冰凉的唇贴了上来,不似昨日的放纵,仅是两唇相抵,青涩却缱绻。 两人挨得极近极近,近到赵璟低垂的长睫几乎可以刮到他的,似是觉得还不满足,他又伸手卷住对方半干的发尾绕在掌心。 宋微寒半阖着眼去看他,心跳稍稍加快,他鲜少能在赵璟脸上看见如此敞亮且宁静的神情,冥冥中好似碰到了一些遥远却熟悉的东西。 彼时,月上中天,帘卷西风,银辉落满庭院。街上几无人迹,更夫的铜锣声渐行渐远,四下里烛火渐熄,天地间只剩下几汪溶溶月色。 …… 另一边,沉寂了二月有余的肃帝也终于有了动作。首当其冲的便是鸿胪寺卿段元礼,蒙阗王子案时至今日,该善后都已经料理完毕,也是时候秋后算账了。 不过,赵琼既没有要段元礼的命,也没摘了他的乌纱帽,仅仅将他降为寺丞,再把二位少卿中的云之晏提为寺卿。这么一看,他的做法当真极尽仁慈,但也因这一分仁慈忍让,才堵住了所有不满的嘴。 除沈家外,云家在京中世族之间本就已有独大之势,如今再添一位三品京官,更是进一步拉大了云家与其余四家的距离。 武帝在位时,为制衡沈家,一贯由云、范、温、柳、宁五家协力与之同比高,如今这架势,是想踹开他们、另造出一个沈家来呐? 常言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乐安王不在京中,谁也不知道他对少帝究竟持以何种态度,自然也不敢贸然下手。因此,为了应付眼前的危机,范温柳宁四家日渐形成靠拢之势。 但他们的这一举措,却恰恰中了赵琼的下怀。 乐安王说,鹬蚌相争,焉知祸福。这也意味着——合作,也是一种内损。当外部还没有压倒性的冲击前,就只能对着同伴施力了。至于其他人,云家之上有沈家,沈家之上有乐安王,乐安王之上还有整个赵氏宗亲……一层层压下来,谁也不敢贸然打破眼下的平衡。 第55章 但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得从这些已经架构好的平衡里、砌出一条为他所用的路来。目前看来,身家清白、且无所依傍的寒族是他所能找到最好的选择。 只是,这想法固然好,施行起来却极为困难。大乾建朝尚不足三十载,这些权贵却在建康扎根了百年之久,余下功勋更不必说,要想真正撼动他们,难如登天。 不过,他可以等,他如今才十三岁,等到他二十三岁、三十三岁,他相信,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然,赵琼有意无意的偏袒却间接害了云念归。沈家势大,在建康已是公认,又因十六年前的那场霍乱,谁也不敢再去触先皇母家的霉头。枪打出头鸟,云家如今颇受圣宠,有人示好,自然也有人忌恨。 云念归自幼便混迹在军营和宗族斗争里,向来不惧与人交恶,但直到他发现沈瑞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自己,这才后知后觉有了危机感。 这一日,忍无可忍的男人终究还是把心心念念的人堵在了宫道上。 “不许躲我!”云念归紧紧蹙着眉,唇角压平,目光如火,既灼了自己,也伤了旁人。 沈瑞不着痕迹与他拉开距离,淡淡道:“大人言重,卑职并无此意。” 云念归握了握拳头,极力压着火气:“还说没有,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了!” 沈瑞错开他的视线:“一炷香后,便是卑职轮值,还请大人放行。”说罢,提脚便要绕过他。 云念归岂能轻易让他离开,一把将人扯住又拽了回来,随即上前一步把他压在墙下,双臂横在两边拦住去路:“话不说清楚,你还不能走。” 沈瑞无奈一叹,一抬眼正对上他复杂的目光,犹疑之下,也软了语气:“你又何苦如此?云家此刻正在风尖浪口,我若再与你频繁接触,只会害了你。木深,你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云念归却不肯买账:“从前说南军之间不可互通,现在又是沈云两家应保持距离,再后面又是什么?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也该问问我想要什么才是。” 说着,他喉咙一哽,声音也哑了:“我耗费了十多年,才能像今日这般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如故,你不能这么对我。” 沈瑞眼皮一颤,嘴却已自觉搬出官话来:“太爷寿宴你大出风头,又以鸿雁求亲,原就引起诸多不满,如今再添上这么些事,一旦他们想对付云家,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你。” 云念归急切回道:“我不怕!” “可我怕。”沈瑞也跟着皱了眉,语气却还算冷静:“我怕你腹背受敌,怕你万劫不复,更怕我救不了你。” 闻言,云念归却是蓦地一愣。他少时便一直追在沈瑞身后,自见他的第一眼起,整整十六年来,除却先帝崩逝、靖王受困,他几乎没有在他脸上见过多少波动,如今却因着这么一件“小事”为自己皱了眉头,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是悲是喜了。 他定定地盯住眼前人的眼睛,试图从那双黑瞳里窥探出想要的答案,但很可惜,他什么也看不见,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长久之后,他埋下脸深吸了一口气,兀自没由来地问出一句:“你知道我送鸿雁是有求亲之意?” 第50章魂与君同 纵然当日云念归用另一番由头作了解释,但那显然不是他的本意。他不是爱出风头的人,更没必要特意送一只纳吉用的鸿雁,很显然,他是在投石问路。 “雁者,顺阴阳往来,明嫁娶之礼。我确实是有求亲之意。”见他不说话,云念归却弯起了唇:“但你可知道,我求的是谁的亲,问的是谁的心?” 沈瑞眸光一闪,数息之后,才答道:“可是二叔家的珑儿妹妹?”说着,又自顾自解释道:“现下也只有她还在婚配之龄,还是说你想等其他人?” “什么这个妹妹那个妹妹、等不等的,我一个大老粗,哪里知道那些闺门小姐?”云念归看他果真在认真考虑,当即不镇定了:“我最想等的那个人,早就已经等到了。” 此话一出,四下登时静了一静,两人大眼瞪小眼,愣是没个下文。 云念归之言已再清楚不过,亦或者说,他的心思并不完全在意料之外,但他如此莽撞地把那些不可宣之于口的私情曝于白日之下,谅是自持如沈瑞,也禁不住沉了沉心。 云念归见他又沉默下来,虽说心里没底,但一咬牙,到底是豁出去了:“你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我……” 沈瑞立即垂了眼,思绪一晃,一张颓败的脸蓦地浮上眼前。 “瑞儿,忘了这些事,你的前程…还长着……” 下一刻,另一道人声径直劈了过来:“好好看着这些人,你要记住今日之耻,记得自己是谁。” 紧跟着,又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进脑海:“瑞儿,留下来,留在他身边。” 云念归见他神色不定,一时语结,话也颠三倒四了:“如故?我…你别不说话,我、我……” 话音未落,衣襟便被死死攥住,随即一个失重踉跄向前倒去,但还没等他碰到人,又整个被翻过来狠狠撞在墙上。 “你?你想做什么?”沈瑞抬起眼,正对上他略显局促的视线。 云念归脸色一白,再看他如此正颜厉色,心也沉到了湖底,却死咬着牙关,瓮声瓮气地回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沈瑞平静地重复道:“你再说一遍,你想做什么?” 云念归也来了火:“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在一起,沈瑞,我想永远和沈瑞在一起!” 停了停,他又握住压在襟口的手,认真道:“我问的是沈瑞的心,求的是沈瑞的是亲,十六个春秋,五千七百四十四个日夜,此心长存,从来如是。” 沈瑞稍稍压下眼,片刻后,手中力道加重:“昭昭日月,朗朗乾坤,云木深,你妄图狎亵京官,当真以为本侯不敢弹劾你?” 云念归抿住唇,果真不再说什么混账话了,然,下一刻却骤然发难将他扯到眼跟前,一手拦过迎面挥来的拳头,翻身将人压住,恶狠狠道:“既如此,我岂不更要做些什么,也好坐实这个罪名。” 说罢,便不假思索吻住了那双微微翕张的唇,舌头也莽撞地闯了进去。三两回合后,交缠搅在一处的唇舌撕咬得鲜红充血,吞咽、吮吸、喘息,经久不绝。 双手受制,温热的吐息便毫无遮掩地全数冲到眼前,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沈瑞神思一乱,紧握的拳头也在如潮的攻势下不自觉松开。 不多时,云念归稍稍抬起脸,却并未彻底与他分开,他张了张口,声音也哑了:“我…我不后悔。” 沈瑞撇开眼,胸前小幅度起伏着,喘息未定:“话全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你……”云念归瞳孔骤缩,方吐出一个音节,便被他堵住了去路:“松手。” 云念归顿时方寸大乱,手中力道一松,便轻易被他反制住。再次被压回去,他却一点不敢挣动了,只能怔怔地任人施为。 很显然,比起他的浅尝辄止,沈瑞要放纵得多,唇齿交融还不够,他甚至将男人的衣襟扯开,照着高高仰起的长颈吻了下去,亲着亲着,突然又就着湿痕停了动作。 湿润的唇紧紧贴着绷紧发红的皮肤,沈瑞不由再次失了神,与此同时,三道人声在脑海里交汇而上,混杂着绞在一起,却又很快被打散。 云念归手足无措地靠着墙面,全身的血似乎一股脑全窜了上来,烧得他的脸又红又烫,他局促地转了转眼,却猛不迭对上沈瑞的视线。只此一眼,他所有的念头,惊惶、窃喜、赧然、期冀,毫不意外在对方暗含玩味的注目下无所遁形。 于是,他倔强地瞪直了眼。 对视良久,沈瑞终于松手,退后两步,干哑的嗓音也随之而起。 “你不后悔就好。” 与此同时,一道单薄的身影从甬道尽头缓缓走出。赵琅远远看着相依偎着的两人,双眸虚眯,神色难辨。 …… 是夜,宗正寺。 几缕稀薄的月光穿过铁栅栏照了进来,旋即便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殆尽,空气里弥漫着湿寒的腐臭,将三月天的春色与生机尽数隔在墙外。 这时,有脚步声响起,坐在木床上的男人蓦地睁开眼,身形未动,心跳却渐渐与来人的脚步声趋于一致。 数息之后,一束烛光出现在视野里,男人用手遮住眼,待适应了才不紧不慢斜眼看去,却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后整个人陡地一顿,下一刻,捆住他四肢的锁链便不可遏制地发出剧烈响动。 来人比记忆中长大了许多,脸长开了,也高了不少,唯有那双眼还似从前那般。 但男人却并不在意这阴冷的视线,转而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的脸看,双唇微微抖动,却只能吐出些湿润的水汽,发不出声,就用笑来替代。 赵琅透过牢门看向满脸悦色的男人,不由暗暗收紧五指,他极力压住心底的躁动,隔着木栅栏对上那双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眼睛:“五哥,别来无恙。” 第56章 赵珂勉强站直了身子,一步一步走向他,一边极力扯了扯喉咙,终于在临近他前,磕磕巴巴吐出几个音节:“宝…宝儿,终于…你终于…来看我了,一别…已经八年有余了,你终于来看我了。” 赵琅抿着唇,不置一词。 “你…长大了……”隔着木栅栏,赵珂颤颤巍巍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之前停下了动作,他弯起唇,眼中爱怜丝毫不掩:“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看见你了,真好,你来看我了。” 赵琅对此置若未闻,径直道:“父皇驾崩了。” 赵珂瞳孔一震,胸口急促打着颤,却又迅速平复下来:“你来是想告诉我,赵璟终于打算对我下手了?” “继位的是琼儿。”赵琅平静地看着他:“至于赵璟,他已经被遣去九江守陵了。” “琼…儿?”赵珂猛地收回手,目眦欲裂:“赵琼?为何会是他?为何会是他?!” 停了停,他像是想到什么,质问道:“是你帮了他?你心里只有他,你忘了,我才是你唯一的亲……” 赵琅厉声打断他:“闭嘴!” 赵珂骤然噤了声,短暂怔愣后自嘲一笑,神色也逐渐镇定下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找我…要做什么?” 赵琅深出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我只是来看看你。” 赵珂哂笑连连:“看我?你是想看看我死没死吧?” 赵琅慢腾腾吐出一个字:“是。”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看着这张狼狈失落的脸,赵琅突然就没了兴致,也不多说,转身就向外走去。 赵琅的离开,致使牢房里唯一的光源也跟着逐步远去,本该习惯黑暗的赵珂却越来越不适应,他挣扎着,只想跟着那微弱的光一同去了,奈何任他如何挣扎,也不能再向前一步,他极力撕扯着喉咙,发出来的声音却犹如蚊蝇。 “宝儿,你不能…不能不要我,赵琅,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亲哥哥,我才是你唯一的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赵琅越往外走,眼里的光芒越盛,一直到走出牢房,捧在手里的烛火也彻底失了颜色。 孟善英见他出来,稍作迟疑便迎了上去:“九王爷。” 赵琅脚步不停:“替他收拾收拾,到底是先皇的儿子。”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孟善英停下脚步,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回身对狱卒吩咐道:“派人好生伺候…五皇子。” 到底…是先皇的儿子吗? 孟善英为官十余载,宦海沉浮,自认什么没见过,平生唯有两件事久久无法忘怀。 一件是去岁被驳回的圣旨。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想过盖了皇印的圣旨竟还能被退回来,最可怖的是,这么大的事,却连个水花也没激起。 而另一件,就是元初十五年的五皇子谋逆案。一个锁在深宫的妇人,一个不经世事的孺子,竟胆敢伙同外戚引兵围城。结果可想而知,这场宫变很快被镇压下去,但在这之中,作为主谋之一的五皇子赵珂,却完好地存活了下来。 而这两起案子,均与靖王有关。 彼时,靖王还只是靖昭王——一个在朝中无所依傍的嫡长子,正当他四面楚歌之际,却一举端了对他威胁最大的姜陈两家,究竟是天命眷顾,还是另有隐情,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这也是他当日劝说李叔凌退让的原因。这两起案子太相似了,同为谋逆,同样的结局,且主谋均为最有潜力继承大统的皇子。 他怎么也想不通,当年亲手镇压五皇子、直面见证那场腥风血雨的人,怎么一转眼就犯了同样的错误?但他不肯听召侍疾、私自出京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没有人知道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追问,尘埃已定,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一来一回,两兄弟争来争去,多年筹谋,却为他人作嫁裳。 思及此,孟善英往黑不见底的牢狱看了一眼,蓦地叹了一声,旋即提脚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第51章旁指曲谕 “此事本相恐不能应下,陶尚书还是另寻他路罢。”男人轻声一叹,略显无奈地看着眼前的老者。 吏部尚书陶修业向前一步,斑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相爷,当真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 视线向上,一张年轻俊朗的脸也逐渐映入眼帘。男人约摸三十岁的光景,眸若秋潭,面如冠玉,纵是身处家中,鬓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但可别小瞧这个笑容宽和的年轻人,只一眼扫过去,便是连长他一轮的陶修业也禁不住起了一层虚汗,到底是先帝钦命、容太傅力扶,多少有些本事在身上。 “官员的升降调动素来由吏部掌管,您作为吏部尚书,若有意…保住宁主事,不若亲自面圣更好?”顾向阑略微斟酌数息,觉得“保住”比“包庇”听着要委婉,也好听些。 陶修业苦笑一声,若当今能听得进话,他又何必来求顾向阑这个小辈,谁不知道咱们顾相爷一向油盐不进呐?实实在在是走投无路、求无所求了。 “相爷,下官委实是没法子了,那宁辞川虽行事鲁莽,但到底没犯下大错。且,宁老太爷得知此事后,好一通家法下去,半条命都没了。而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再连降四级,着实罪不至此。”陶修业几近声泪俱下,作势就要给他下跪。 见状,顾向阑忙不迭挽住他的手臂,双眉微蹙,却仍好声好气地劝说:“不是本相不想帮忙,只是……唉,宁主事招谁不好,偏偏招了逍遥王,您也知道,他……” 言止于此,又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宽抚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陶尚书,有些浑水,咱们做臣子的蹚不得。” “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陶修业顿时面色戚戚,哪里是他想蹚浑水,只是…好容易捧出来的三品侍郎就这么被贬作七品主事,宁家岂能甘心?他身附宁氏,又恰巧是吏部尚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宁家施压于他,他就是想推也推不了。 顾向阑沉下眉,若先帝在时,他或许愿意帮那宁主事说几句话,然当今身怀反骨,越逼他,怕也只会适得其反。 话讲回来,若先帝在,也不会轻易去动一个没甚要紧的小辈。一朝天子一朝臣,在不影响前朝格局之前,他还没必要为这么件小事去磨损自己在少帝心里的印象。 思及此,他面色不善地扫向立在一旁的青年,似笑非笑:“盛郎中,此事你怎么看?” 闻言,陶修业身形一顿,脸上一阵白一阵青,盛如初是逍遥王的亲舅舅,你问他怎么看,他肯定是逮着人往死里整呐! 两道视线攒射而来,盛如初眼皮颤了颤,他来相府是为公事,可不是专门来堵陶修业的。至于他们口中的宁辞川,他也早问过宝儿,屁事没有,天知道肃帝为何要整他?保不准那所谓的“冒犯亲王”也只是句托词罢了。 思绪到此,他立即沉腰恭声答道:“回相爷,下官只是个五品郎中,身微力单,短见薄识,恐不能为两位大人分忧。” 顾向阑虚虚眯起眼,终于正色看他,但见青年形色端重,不卑不亢,不由缓缓弯起唇,幽深瞳孔里也跳出些许异样的微光。 盛如初见他半眯着眼笑,心中警铃大作,随即便见男人放开托扶陶修业的手,往自己这边走了几步。 “陶尚书,您为官数十载,怎还不如一介郎中拎得清?”话虽是说给陶修业听的,但顾向阑的目光却始终停在眼前这个青年身上。 盛如初暗叫冤枉,腰也沉得更低,都说这位布衣出身的顾相爷最是不好相与,今日这么一见,果真不假。往后还是得尽量躲着点,省得再被他拉来做垫背。 “下官……”陶修业一时语结,他怎不知顾向阑的意思,事已定局,自己这个做臣子的又如何能滋扰圣心? 见他一言不发,顾向阑知道他心里也有底了,遂直接下了逐客令:“今日聊了这许久,想必两位大人也已经饥火烧肠了。天色已晚,两位可要留下与本相一同用膳?” “不不不,相爷客气了,客气了。下官这边还有些事尚未处理,明日还得赶早朝,就不多叨扰了。”该做的都做了,宁家那边也不至于再把自己怎么着。如此想后,陶修业提身向顾向阑行了一礼,随即意味深长瞥了一眼旁侧的盛如初,这才毕恭毕敬退出去了。 “也好,那本相就不多留了。”待把人送离,顾向阑又坐回主座,好整以暇地问向盛如初:“不知盛郎中到我舍下,又是所为何事?” 盛如初立即将手里放了许久的折子递过去,并做足了跟着走的准备:“回相爷的话,这是去岁各郡收上来的税款账表,云尚书命下官交由您过目。” 顾向阑接过折子,翻了翻,也不看,而是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账目一向由云尚书或李侍郎送来,今次怎么是盛郎中了?” 盛如初对答如流:“正巧几位大人近日要务缠身,无暇亲自登门,这核对上报的差事便落在下官头上了。” 第57章 “盛郎中办事,本相自然是放心的。”再怎么着,人家爹现在也是太尉,同为三公,谅是顾向阑,也得卖他这个小小郎中几分薄面,更何况,这个“拘谨”的青年还是自家老师曾经最青睐的学生。 盛如初咽了咽喉咙,见他丝毫没有要和自己对账的意思,非但没有轻松半分,反而愈发心惊胆战起来。这么一想,便禁不住抬了抬脸,却正巧对上对方探索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均是一怔。 与相貌周正的盛观不同,盛如初生得十分…轻佻,勾魂眼,薄幸唇,白瓷面庞高鼻梁,真真好一副美书生皮囊。怨不得是能登上《逸乾书》榜首的人物,远看还不怎么,这么一对上眼,见惯了糙老头子的顾向阑登时眼前一亮,暗道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长了这么副好容色。 盛如初当即垂下眼,总觉得他适才一闪而过的错愕十分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嘶……不对呀,这个顾向阑是他弃学之后才拜入老师门下的,入仕早,没做丞相之前又是一点风头不起,自己不可能在外边见过他才是。 顾向阑轻咳一声,迅速调停思绪,继而笑问:“正巧盛郎中也在,来,帮本相评判评判,本相适才那番托词,可有何不妥之处?” 盛如初怔了怔,心道他这是故意刁难自己呢?还是想威胁自己莫要将今日的事说出去?左想右想想不通,索性喉咙一哽,道:“私以为,相爷行事周整,言之成理,并无任何不妥。” 顾向阑点了点头,嘴上却仍不肯罢休:“再怎么说,陶尚书也是两朝老臣,本相这般推托,唯恐伤了同僚情分。” 听着这漫不经心的调调,盛如初不由心里一阵打鼓,随即壮着胆子抬眼看向他。再次对上他笑意深深的目光,盛如初当即一激灵,这才恍然初醒。 怨不得顾向阑要把自己这个小小郎中放进门,敢情这两人心里门儿清,折腾这么大半天也是做戏应付外头的人,而自己这个见证者,自然得把今日这番“激烈争辩”好好宣讲一番,也好全了二人的忠义。 “宁主事以下犯上,触怒龙颜,本就难辞其咎,而今错已铸成,纵然您应下陶尚书,也已于事无补,反倒平白惹今上不快。 又则,相爷您素来秉公执法,洞若观火,却还能如此耐心地给陶尚书讲清其中利害,德厚流光,高风亮节,便是下官从旁窃取个一分半毫,也禁不住为您折服,又何谈直面您的陶尚书呢?” 顾向阑听得一愣一愣的,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还有呢?” 盛如初撇了撇嘴,随口道:“陶尚书身居高位,阅历丰厚,或许一时行事有差,但经您提点,想必此刻也已经想通透了。” 言罢,他又低下头,心想:多多少少得了,他就来送个账本,听了一堆废话不说,还得替人擦屁股。这丞相也是,人看着年纪轻轻,说话真他娘墨迹,怨不得能和那群老滑头混在一起。户部那几个老东西也是,太不够义气,下回他再接这鬼差事,就不姓盛! 正想着,又听顾向阑低低道了声,似叹似问:“但话讲回来,今上这一次的做法,确实是失了分寸。” 盛如初心里又是一咯噔,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脸,只见男人五指按着桌面,正有一下没一下拍着,神情姿态十分放松。 见状,他却不由提起了心。确实,继段元礼后,部分官员的职位也进行了小幅调动,但本质无伤大雅,不足一提。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地责难一个人,还是他即位以来头一回,究竟是护兄心切,还是另有所图,谁也摸不准。 顾向阑见他不回话,又笑着安抚:“此间只你我二人,盛郎中不必如此拘谨。”说罢,又指向一旁的圈椅,示意他入座。 盛如初却不肯坐,他不想和这个人继续唠下去了,太危险,太危险:“相爷此言差矣,今上向来宽以待人,海纳百川,然,天家威严不容侵犯,若这一回宽宥放纵了,下一回又当如何?及早梳理君臣纲常,以一儆百,也是在顾全旁人。” 至此,顾向阑终于满意:“盛郎中果然心如明镜,只做个户部郎中委实是屈才了。” 盛如初正色道:“相爷言重,在其位、谋其事,下官能与相爷一同为君分忧,也就没有什么屈才之说了。” 第52章无功而返 彼时,建康百里外的广陵王府内,一中年男子正来回扒拉着手里的银锭子,算盘拨了又拨,眼见着算珠子都要滚出火来了,他才不甘心地问向一旁的管家:“就这些了?” 管家章犁硬着头皮接道:“就这些。” “越卿那边的账何时能报过来?”赵承君身子一软,半瘫在太师椅上。想他堂堂一郡之主,戎马半生,竟沦落至今日这等捉襟见肘的地步。 章犁:“还得再等些时日,估摸着得有两个月才能拿到银子。” “我能等得,璃儿等不得,她的药必须按时到。”赵承君眼皮一掀,挣扎着又坐了起来:“实在不行,就把宅子抵出去。” 章犁一听,慌忙制止道:“老爷不可,这是先皇御赐的宅邸,莫说不能变卖,就算能,也无人敢出价呐。” 赵承君冷笑不止:“我闺女都已经一脚踏进棺材了,我还管这宅子是谁送的?明面卖不出去,就私底下找门路。” 见一旁的章犁还纹丝不动,他登时就是一脚踹过去:“还等什么,快去呀!” 章犁还要再劝,却被匆匆闯入的家丁截去了话头:“老爷!来了!来了!” 赵承君眉头一皱,喝道:“瞎嚷嚷什么?谁来了,把你吓成这德行?” 家丁长舒了一口气,好容易缓过劲:“回老爷的话,是、是乐安王来了!” 画面转到正厅,身着鸦青长袍的青年坐在堂下,笑吟吟地任由赵承君打量自己。 赵承君绕着他转了转,一抬眼就对上一张笑面,顿时心里一怵:“不知贤侄…来我府上,所为何事呐?” “回王爷的话,羲和奉旨回乡省亲,恰巧途径广陵,特来拜会。”说罢,宋微寒抬起手里的茶盏,飘着几片茶叶的清水猝不及防映入眼帘,他暗暗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吃了半杯水下肚。 赵承君又坐回上座,神情颇为散漫:“贤侄有心了,既然已经见了人,也喝了茶,那便就此别过吧。章犁,送客。” 不想他这么快就下了逐客令,宋微寒立即出声挽回:“其实,羲和还想请王爷……” 赵承君懒得理会他,张嘴就是一句:“没钱,没空,没兴趣!” 宋微寒眉毛一抖,话还没说出口,便见他长袖一摆,竟自行走了。 一旁的章犁干笑着凑过来,欲言又止:“王爷,我家老爷他一向随性惯了,还您请多担待担待,这个…您看……” 宋微寒轻叹一声,道了句“叨扰”便出了广陵王府。 宋随见他刚进去就出来,不由有些错愕:“王爷,您这是?” 宋微寒苦笑一声:“一句整话没说上,罢了,先回去,我们边走边说。” 宋随颔首:“是没见到人吗?” 宋微寒摇了摇头:“见是见着了,喝了半碗粗茶,就出来了。” 宋随皱起眉:“再怎么说,您也是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他就这么……” 宋微寒无奈莞尔:“我原也没指望一见着人就能要到东西,想着混个脸熟,摸一摸底细,但实在没想到就这么被’送‘出来。不过,这倒是能解释当日金明宴上竟无一宗亲王爷向我发难了,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宋随默然。确实,连当今的皇帝、亲侄儿尚且一点面子也不给,今日之事倒也符合他的作风。 宋微寒一边走,一边说:“不过,今日也不算全无收获。这位广宴宾朋、私设竞拍的亲王,似乎并没有你我想象中的富裕。” 两人一路聊着,甫一回到客栈,便见闻人语几人坐在前堂用膳。走近了看,一张告示赫然摆在桌面上。 宋微寒疑惑地看过去:“这是?” 闻人语把纸递给他:“这是贫道从衙门告示栏上揭下来的。” 宋微寒接过告示粗略扫了一遍,皱起的眉头倏而散开,适才的忧虑也随之一扫而空:“看来这一次,还需道长您亲自出马了。” “贫道未时便动身,您可要一同前往?”闻人语微微颔首,多少也猜出他这回无功而返了。 宋微寒连连摆手,苦笑着推托道:“我还是在留在客栈静候佳音吧。” “也好。”闻人语不再多说,转而看向一旁的数斯:“再过五日,便是月中了。” 宋微寒也凝重地看向数斯,他们当真能说服这个人吗?父亲的死,又该如何开口? 似是感应到什么,数斯突然抬头看向门口,呆呆地,一动不动,连饭都不肯吃了。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见着。 宋微寒心里有些发憷,他总觉得数斯这一举动昭示着某人的到来。果真,他前脚进了房门,后脚就被不请自来的赵某人抱了个满怀。 第58章 赵璟抱着人,语气却颇为幽怨:“想我七尺男儿,堂堂正正做人,脚踏实地做事,见你一面,却活像偷奸似的。” “你再委屈委屈,待处理完冀州的事,我们就回去。”宋微寒反握住他的手,温声问道:“冀州那边可有眉目了?” 赵璟收紧了手:“确实有几处村子染了疫病,但眼下还不能确定源头。” 宋微寒蹙起眉:“村子?为何会是村子?闻人道长不是说这东西是从花楼里传出来的?” 赵璟瞥了他一眼:“都是男人,你也别瞧不起庄稼汉。” 宋微寒喉咙一哽:“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钱来的不易,不得用在正途上?” 赵璟歪过脸,似笑非笑:“怎么就不是正途了?” 宋微寒顿时就说不出话了,只听他继续道:“礼不下庶人,娶不起妻的,总要有解决的路子。其次,做生意嘛,有门道的就多赚,没门道的就少赚,总有人会做他们的生意。” 见他依然沉默,赵璟提了眉:“你不喜欢?” 宋微寒点了点头:“嗯。” “法难责众呐。”赵璟摸了摸他的发顶,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归根结底还是太穷了,所以要多种地,只要人人都能吃上饱饭,事就好办了。” 宋微寒又是一点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赵璟:“是这个理。” 宋微寒抿唇笑了笑,随即后知后觉,失声道:“地!” 赵璟一愣,紧接着也随之沉了脸色:“你的意思是——”说着,他冷冷一笑:“看来有人动了兼地的心思。” 宋微寒凝起眉:“只怕不止于此,这春楼主要接的客可不是这些农人。” 赵璟登时乐了:“看来这幕后之人是想窃国喽!” 宋微寒脸色微变,沉声道:“我不这么认为。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据闻人语的话,她认为这疫病源于皇族,但我总觉得奇怪。 《字林》言’疫‘,病流行也,这东西一旦散开来,谁也无法掌控它的流向,杀敌一千,自损一千,我不认为哪个想窃国的人会做出这种蠢事。” 赵璟眸光微闪,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也变幻不定:“想来只有到了地方,才能一探究竟了。” …… 闻人语少时从医,至今已三十余载。这三十年内,她四处游医,便是闲时,也是书不离手,民间更是将她传为“小圣手”,但就是这样一位名满天下的神医,进了广陵王府,竟也是无功而返。 见她满面愁容,宋微寒不由放轻了声音:“郡主她…可是犯了什么顽疾?” 闻人语叹了声,迟疑道:“贫道见到郡主之时,她正处在昏迷之中,体不能动,四肢厥冷,现下只能勉强靠着针灸和草药吊住一口气。” 宋微寒眉头一皱:“这岂不是……” “您先别急,这只是表象。”顿了顿,闻人语沉下心,继续道:“贫道给郡主把了脉,发现她六脉通顺,三阴三阳皆与常人无异。她…根本就没有病。” “可您适才不是说郡主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了?难道她是在装病?”宋微寒不通药理,也不懂什么三阴三阳的,只知道她说了句“没有病”。 闻人语摇了摇头,沉声道:“起始贫道也是这么想的,但多次探察后,贫道可以确定,郡主这副情状并非作假,也没有服用过特殊的药物。” 宋微寒更听不懂了,既没病,又有病…… 闻人语继续道:“不仅如此,据广陵王称,郡主这’病‘已有一载有余,用了不少药下去,却不见半分起色。然,郡主的’病‘虽无转好之势,却也没有恶化的倾向,由此看来,贫道的诊断并没有出错。” 宋微寒接下她的话:“那么,文昌郡主这般模样又是错在哪儿了?” 第53章柳暗花明 自闻人语无功而返后,宋微寒一行便只能一再搁置行程,这一搁就在客栈足足待了两日之久。 据宋随的调查,广陵王府如今确实很拮据,这两年内,为了给文昌郡主治病,广陵王几乎散尽了家财。四处网罗名医不说,搜购稀罕药材更是眼睛眨也不眨,但遗憾的是,纵是广陵王竭尽全力,也依然没能医得了郡主的病。 由此看来,治好郡主是眼下接近广陵王的最佳路线,却也是极难的一条路,毕竟连闻人语这样的人物,在面对郡主的病时也照样束手无策。普天之下,他们还能到哪找出第二个神医来呢? “要不然还是偷吧?”宋微寒来回踱了几圈,牙一咬,最终得出这么个结论。 赵璟禁不住笑出了声:“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宋微寒有些泄气地坐到一旁:“来时我并不知路上要耽搁这么些时日,该做的筹算都做好了,现下事一件接一件出,等再回去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届时皇上缓过气,就麻烦了。” 赵璟哼笑两声,悠悠道:“左右都已经耽搁了,不如放宽了心,船到桥头自然直。”说着,手也搭到他肩上:“笑一个嘛,你笑起来最好看了。” 宋微寒斜了他一眼:“少挖苦我,说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成陵?” 赵璟腰一歪,趁势从后将他抱住,嘟囔道:“你我会合方不过数日,你就又要弃我而走?” 宋微寒转身撑起他的肩,语气也放软了:“不是我想和你分开,现下的处境你也知道,皇上那边已经有所动作,我们也不能再安于现状了。我现在回北边,无法时刻掣肘前朝,但你不同,再怎么说九江离建康也近些,做事更方便。” 赵璟哀怨道:“你好歹是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手里又握着重兵,他赤手空拳的,能把你怎么着?” “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宋微寒抿直了唇,哪里是他杞人忧天,赵琼那是凡人吗?莫说先前盛观那一出,单论他那喜怒不形于色的脾性,一般人能是他对手?遑论他还只是个不足十三岁的孩子,真等他十五、六了,这天估计都得翻上一翻。 赵璟两眼一眯,埋头往他怀里钻:“我不走。” 宋微寒还想再劝,忽而灵光一闪,无奈莞尔:“你是不是已经有进展了。” 赵璟动作一顿,神情颇为气馁:“果真瞒不住你,我原先还想等消息到了再告诉你。” 停了停,他直接道:“我已经联络上军中旧部,不日便能收到答复。” 宋微寒眼睛一亮:“你能弄到多少兵?” 赵璟失笑:“你就这么相信我?人家应不应还是个问题。” 宋微寒道:“你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赵璟挑起眉:“知我者,莫若君。的确,我有八成把握能拿到兵,但依眼下的情况来看,愿意跟随我的人至多只有两成,这还只是相对阳关而言。” 宋微寒点了点头:“不急,有一成算一成,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赵璟贴近他,暧昧道:“所以,我一直在努力接近我的’机会‘。” 宋微寒心一紧,随即笑着揶揄道:“凭你这张嘴,二十来年就没个知心人?” 赵璟也不隐瞒:“我倒是想有,无奈我身份太尴尬,寻常女子入不了我的门,高门贵女谁有胆子和我结亲?我倒是考虑过沈家,但临到头了,老东西那关没过。他不想我早早延续子嗣,否则,他那几个儿子可怎么办呐?” 宋微寒手指一颤,拍了拍他的肩以作安抚,等他脸色好看些了,才岔开话题:“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从广陵王手里拿到封喉。我在想,若只看文昌郡主看不出来,不如去找找她为何会得了这个病,也许能找到转机。” 言罢,二人又厮磨了半日,赵璟一回去就着手查起了文昌郡主的病因。这不查还好,一查竟让他二人双双啼笑皆非。 这文昌郡主虽出身高门,却并不似寻常侯门小姐,她不喜琴棋书画,反而偏好坊间的戏词话本。她若从中学些济世之情也就罢了,却偏生沉溺于异族巫蛊这些虚构的玩意儿,因而四处搜罗毒虫奇植,其中就包括封喉。 然,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日,她正摆弄着这些毒物时,不慎被一只绿眼蝎子蛰了手,这一蛰,就把她蛰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但事实上,所谓的“毒虫”早已被广陵王暗中调了包,那蝎子也并无毒性。但文昌郡主死活不肯信呐,久而久之,没病也有病了。 “这就能解释闻人语的诊断为何会自相矛盾了。”宋微寒沉吟片刻,缓缓道:“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是系铃人。” 赵璟笑吟吟地看着他:“你想怎么个治法?” 宋微寒回望过去:“你可听过’杯弓蛇影‘的故事?” 赵璟略作思忖,当即驳回了他的想法:“你能想到,广陵王不会想不到,可见,验明那绿眼蝎子无毒,并不能打消文昌郡主的疑虑。” 宋微寒道:“文昌郡主这番情状,显然与那’杯弓蛇影‘如出一辙,本身是为疑病所致,若想病愈,便只有打消她的疑虑。除了验证蝎子无毒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法子。” 第59章 赵璟啧了声,须臾后,心中了悟:“你的意思是……” 宋微寒缓缓弯起唇,接下了他后半句话:“以欺制欺。” …… 虽说有了应对的思路,但要想找到能“欺”住广陵王、“欺”住文昌郡主的人却有些难度,闻人语出师未捷,再叫她去,未必有用,他们必须找到一个比闻人语更有名望的人来替郡主“治病”,以保万无一失。 恰这时,数斯醒了。 宋牧正靠着床棱昏昏欲睡,朦朦胧中,隐约察觉到一双眼正毫不遮掩地打量自己,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迷茫之间对上一双幽暗的黑瞳,当即一个激灵跌坐在地,人也随之清醒了。 很显然,眼前这个半大孩子并非从前的痴儿,他双眼混沌无光,脸上的青筋也褪去了许多,但这一眼,仍教宋牧汗毛直立,膝盖也似软了。他不敢问话,更不敢动,只盼有人能进来打破僵局。 就在这时,他瞥见门口的黛色衣摆,一声哀叫后猛地抱住了宋随的腿弯,手指着数斯道:“行、行之大哥,他醒了!他醒了!” 宋随当即正色,一手捞起宋牧后径直向里走去,众人也闻声而来,入眼便见数斯坐在床上痴痴望着床尾,也不说话,却也不似从前那般“活泼”。 “师兄!”闻人语倒是丝毫不惧,上前扶住他的肩,黛眉微蹙,眼中似有泪:“你终于清醒了。” 数斯茫然地偏过脸,昏暗的眼微微一亮:“你…是谁?” 闻人语似乎并不惊讶,仍笑意深深地看着他,语气更是罕见的轻柔:“师兄,我是阿语啊。”说着,又指了指自己,重复道:“阿语,我们一起长大的。” 数斯跟着她叫了声:“阿…语……”紧跟着,他脸色骤变,眸中血色却渐渐散开:“师父?师父呢?” 闻人语眸光一暗,勉强挤出笑:“师父让我带你回家,我们一起回去,一起去看他老人家。” 一旁的宋微寒默不作声地看着二人,原以为会有一场恶仗要打,不想这两人之间的气氛竟如此平和,也许后续的事也没他想象中那么复杂了。 正想着,便见床上的少年忽然跳起身,目光直直对着自己:“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这个“他”,不言而喻。 此话一出,宋微寒当即大窘,还不等他想好怎么打圆场,数斯已走到眼前,脱口而出:“师父。” 宋微寒更是尴尬,不由把目光投向对面的闻人语,只见她亦是一脸惊色:“师兄可能…把您错看成师父了。” 宋微寒眼神一定,当即握住数斯的手,轻声应道:“我在。” 数斯怔怔地看着他,话却是对闻人语说的:“阿语,我想和师父单独说说话。” 闻人语微微皱起眉,却也不知如何驳回他,只好歉意地看向宋微寒:“劳烦您替贫道好生安抚他一番。” 宋微寒心领神会:“我明白。” 支开几人后,守在暗处的赵璟登时冲过来拍去数斯的手,护食似的瞪着他。 数斯的手在空气中微微一僵,随后迅速收回背到身后,举止神态一改之前,尤其那双晦暗的眼,此刻正透着算计的光:“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呐,靖王爷。” 说罢,他又仔细看向赵璟那张凄惨的脸,再瞧他略显滑稽的动作,双眉一挑,自顾自答道:“看来这些年里,您老经历了不少事。” 第54章以欺制欺 赵璟并未被他有意无意的挖苦刺到,而是用余光扫向一侧的宋微寒,似笑非笑:“托你惦念,还不错。” 数斯促狭一笑:“不知您此番召草民前来,可是有何要事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就希望你能跟着这位…乐安王进一趟广陵王府,届时我会教你一番说辞,你照着背就是。”赵璟径直坐了下来,继续道:“当然,事后该给的好处,一分不会少你的。” 数斯眸光一闪,正面看向宋微寒,脸上也迅速堆起笑:“您这真是折煞草民了,能为二位王爷效劳,是草民的荣幸。” 赵璟当即板下脸,眼里却是满满的笑意:“莫要再说这些虚的,一码归一码,你们江湖上的规矩本王还是懂的。你为本王办事,本王自然要允以酬谢,否则,倘这事传出去,不得坏了本王的名声?” 数斯朗声一笑,也不再推托:“既如此,草民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草民这副肉身您也知道,就这一日光景能用,敢问可是即刻就动身?” “不急,申时再去,至于现在……”赵璟顿了顿,回望向宋微寒:“就劳你想个法子把你那师妹支开了。” “这个好说,那,您二位就先请稍等片刻,草民去去就回。”说罢,数斯有模有样地向两人行了一礼,随后退身而出。 一旁的宋微寒默不作声地目送他离开,分明是一张十岁出头的脸,行为举止却老道得像个三四十岁的人,态度也不像他之前见到的那几个跟随赵璟的人,果真如闻人语所言,是受了招安,而非投诚。 “怎么不说话?”人一走,赵璟又没皮没脸贴了过来。 宋微寒:“我在想,你适才可真像个老江湖。” 赵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当即一叹,无奈道:“没办法,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士向来自成一派,跟他们摆官架子没用,人太散,剿也剿不清,不如随他们去了,必要时嘛,也可以成为朝廷的一把快刀。” 宋微寒抿直了唇,没有应声。的确,江湖人没有依托,用起来确实比朝廷里的人更干净,可赵璟怎么就露了马脚呢? “冀州的时疫,你打算怎么办?” 赵璟摸了摸下巴:“这事儿让闻人语自己说去,咱们没必要欠这个人情。” 宋微寒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你不会是想让他去替郡主’治病‘吧?” 赵璟歪过脸:“这世上难道还有谁比他更擅毒吗?” 甭管有没有,眼下他们能用的就这么一个。不得已,宋微寒只能硬着头皮把人领去了广陵王府。 章犁一见是他,不由皱起脸、哈着腰,苦口婆心道:“王爷,恕小人失礼,您还是改日再来吧,老爷如今正在气头上,眼下这一时半会恐怕不便接见您。” “不知广陵王何故大动肝火?”宋微寒摆着一张无辜的脸,明知故问。 见他不肯走,章犁只得耐住性子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家小姐得了场怪病,久治不愈,前些时日来了个自称闻人神医的江湖骗子,一见小姐,拿不出方子不说,一会说小姐没病,一会说小姐有病,您说,这不纯纯胡扯么?” 宋微寒暗暗发笑,面上却一派正经:“此事本王也略有耳闻,得知郡主身体抱恙,特地带了位先生来给郡主医治。不知如此,本王可还能进这道门?” 章犁腰一振,原先萎靡的神情立即精神起来:“能能能!王爷请随小人来!” 说着,一脚踹过杵在一旁的家丁:“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请老爷!就说小姐有救了!快去!” 再等他把脸转向宋微寒,又是一副褶子成精似的笑颜,章犁一边笑,一边弓着腰恭恭敬敬把两人迎了进去。 不多时,赵承君就从内堂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跑了出来,几乎一脚就要给两人跪下来:“还请先生救我儿!” 宋微寒慌忙将人扶住:“王爷不可!” 赵承君抹了抹眼角的泪,看向一旁戴着斗篷的数斯:“想必这位就是——”话未说完,一张熟悉的脸庞便倏地映入眼帘,他当即色变,厉声喝道:“是你!” 说着,他一手拂开宋微寒,语气不善:“乐安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微寒仍是一脸镇定:“还请王爷稍安勿躁,数斯今日来,是替郡主治病的。” 赵承君目露狐疑:“他会医病?” 宋微寒笑了笑:“旁人救不了,但郡主的病,还是可以一试的。” 赵承君仍皱着眉:“怎么试?” 宋微寒却卖起了关子:“这法子颇有些门道在里面,眼下这一时半会,羲和也无法向您一一道明。不如这样,您先带我们去见郡主,等亲眼看见,您或许就能明白了。” 赵承君此时也定了下来,他警惕地瞥了眼数斯,复又看向宋微寒,知道他这是有事求自己,故而不肯把法子说出来。 见他不吭声,宋微寒便稍稍透了些口风出去:“郡主所患心疾,积久成毒,再耽搁下去,怕是……” 赵承君目光一凛,左右三思后,料他也不敢诓骗自己,便勉强应了:“你们随我来。” 与此同时,内院的一间古朴典雅的闺阁内,一素衣女子正一动不动地靠坐在床角,两眼痴痴,面色惨白,印堂发黑,一副将死之相。此女正是广陵王之女——文昌郡主赵璃清。 见几人进来,一旁随侍的丫鬟立即退到一旁,赵承君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言语神态一改之前:“闺女,闺女。” 赵璃清转了转眼,艰难回了声:“阿爹。” 第60章 赵承君轻轻“诶”了一声,又细声细气地问询道:“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可有什么想吃的?” 赵璃清茫然地偏过脸,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好、好多了,想吃莲子汤,甜、甜的。” 赵承君咧嘴笑了声:“好好好,阿爹这就让人去做,多放糖,我家闺女爱吃甜。” 见他笑,赵璃清也跟着笑。 又过了一会儿,赵承君总算想起被晾在一旁的两人:“不知你要——” 宋微寒给数斯递了个眼神,数斯立即上前两步:“失礼了。” 赵璃清抬起眼,迷迷糊糊看了他好几眼:“你、你是——数斯?” 数斯眯眼一笑:“郡主好记性。” 赵璃清扯了扯嘴角,似嗔似笑:“你、你以前总想从我手里骗东西,我当然…不会忘记……” 一旁的宋微寒暗暗挑了挑眉,不曾想他二人竟有这样的交集。 数斯也不尴尬:“郡主既然记得草民,也该记得草民擅长什么。不久前,草民听闻郡主身受剧毒,因而特意赶来帮郡主瞧瞧。” “那就有劳了。”赵璃清缓缓把手腕伸过去,面上却丝毫提不起精神,似是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数斯伸手搭在她手腕上,垂眉半阖起眼,端的是一副极老练的做派。须臾后,他突然“嘶”了一声,脸色微变,语气也沉了下来:“还请王爷随草民过来。” 赵璃清当即叫住他:“就在这说吧,是生是死,也好叫我心里有个数。” 数斯与赵家父女对视了一眼,无奈一叹,沉声道:“郡主所中之毒为青睛虎蝎毒,日积月累下,如今五脏俱损,六腑亏虚,已是…已是大限。” 赵璃清却好像早就料到了似的,先是一笑,泪珠却不自觉流了出来:“阿爹,你看,我早就说过,不要救我,不要救我,咱们家都被我拖累了。” 赵承君登时拧紧了眉:“你又在胡说什么,什么拖累不拖累的,阿爹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不救你救谁?” 说罢,他又恶狠狠地瞪向宋微寒:“你看看你带来的什么人,什么毒不毒的,那青……”话至此,便见迎面的青年一脸凝重地冲自己摇了摇头,他顿时喉咙一哽,回身望了望数斯,又望了望他,下一刻,登时跪倒下来,声泪俱下:“还请先生救救我儿!” 数斯将人扶起,目光直视一旁的赵璃清:“不瞒二位,草民确有一法可救郡主,然,此法剑走偏锋,稍有不慎就可能……” 赵璃清道:“是生是死,皆为命数,不强求,不自弃,先生若有药,就用吧。” 余下几人也纷纷看向数斯。 数斯不禁有些汗颜,稍舒了口气,正色道:“草民用的这个法子,想必几位心里多少已经有底了。” 赵璃清接道:“可是以毒攻毒?” 数斯略一颔首:“正是如此,草民会开方子下去,早晚各一剂,三日后,若郡主呕出体内污血,这病便能除了,若不能,就只能请王爷料理后事了。如此,你们可还要试?” 赵承君与赵璃清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试。” 数斯微微一笑:“好。” 出了院子,赵承君立即追上宋微寒,笑呵呵道:“贤侄呐,你那到底是什么法子?” 宋微寒慢下脚步:“看来王爷已经看出那是羲和的主意了。” 赵承君不以为意地轻哼了一声:“数斯那厮我还能不知道,先是朝廷钦犯,后被招安,一个江湖术士,他能会什么医术?” 宋微寒无奈笑了笑,答道:“医理中将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七种情绪并称为’七情‘,此七者,可定阴阳,平虚实,然一旦失衡,则极易移情生病。 郡主确实没有中毒,却也真正为疑病所扰。古医中的’情志疗法‘,讲的就是这个,郡主为心所欺,我等便借其欺而反欺之。” 赵承君这才恍悟:“所以适才那番话都是有意说与小女听的?” 宋微寒笑着颔首:“是,王爷只需按着数斯的说法做便可,待郡主呕出污血,则药到病除。” 赵承君连连点头,忽而想到自己之前对他的态度,不由有些尴尬,一边挠头一边道:“此番多谢贤侄了,你赵伯伯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就…你也知道,我这个王爷也不是靠读书弄过来的不是,我和你父亲是老相识了,那什么…嗐,先前的事,你莫要放在心里。” 宋微寒失笑道:“王爷放心,若羲和心中有怨,今日也不会登门了。” 赵承君一怔,随即朗声笑道:“你这小子,实实在在合我眼缘,姿态端正,全不像京城里那些自视清高的酸儒,恰好建康离广陵也近,你若尚未婚配,倒是可以来做我女婿。” 宋微寒弯了弯唇,语气温和:“承蒙王爷青睐,儿女之事,还是得看郡主的意愿。” 赵承君连连道:“是是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头子不过问,走走走,喝酒去。” 二人一边走一边聊,逐渐在数斯的目光中远去,他搓了搓手,抿住的唇角微微一翘。 “女婿?不知这消息卖给靖王,能值几两银子?” 第55章来者不善 赵璟有意承下广陵王的情,因而对文昌郡主的病格外上心,孰料她如期呕出污血后,病情却骤然急转直下,至今已昏睡了整整两日。 对此,宋微寒颇为头疼,那日郡主分明已经能下地走了,怎么他一离开,人就又倒了?但疑心归疑心,他也只能顶住压力再次进了广陵王府。 再见郡主,她显然比先前虚弱太多,面色发白不说,两颊也瘪了下去,看着十分萎靡。 “得罪了。”宋微寒凑上前仔细看了看,总觉得她这副情状莫名似曾相识,像是联想到什么,他又把手搭到她手腕处静心诊听起来,一边诊着,目光却直指对方的脸。 半晌后,他招来侍女:“这两日郡主可有进食?” 侍女摇了摇头:“不曾。” 这就对上了。宋微寒直起身对着身后的广陵王道:“可否劳烦王爷回避片刻?” 赵承君张了张口,又绕过他看了郡主两眼,最终还是把疑问咽了下去:“有劳贤侄。” 宋微寒略一颔首:“请王爷为郡主准备些膳食。” 赵承君眼睛骤亮:“你的意思是……好好好,我这就去。” 说罢,便带着几人退了出去。至此,整间屋子里就只剩下宋微寒和赵璃清两人。 “人已经都走了,郡主还要再继续’睡‘下去吗?” 四下短暂静了一息,床上的人儿也终于悠悠转醒:“果然瞒不住你,那日也是你在背后为数斯出谋划策吧。” “这句话应由在下来说才是。”宋微寒弯了弯唇,学着她的语调念了句:“果真瞒不住郡主。” 赵璃清并未被他的“幽默”逗笑:“你究竟是谁?” 宋微寒没想到广陵王并没有告知她自己的身份,短暂错愕后道:“在下姓宋,名……” “乐安王。”赵璃清面色不善地打断他,就连虚弱的语气里也染上了几分冷意。 宋微寒暗暗蹙眉,对她突如其来的敌意有些不明所以:“正是在下。” 赵璃清冷冷地睨着他:“你是大名鼎鼎的摄政王,这声在下,小女可担待不起。” 宋微寒更是莫名:“敢问郡主,你我可曾见过?” 赵璃清道:“不曾。” 宋微寒接着问:“可曾交恶?” 赵璃清道:“既不曾见过,便也无从交恶。” 宋微寒:“既如此,郡主何故对在下心怀敌意?” 赵璃清没再应声了。 “既然郡主已经醒了,在下这就把王爷叫进来。”宋微寒虽心中存疑,却也不愿与她多作纠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唯恐伤了郡主的名节。” “等一下!”闻言,赵璃清的气势生生矮了半截:“现在…还不能告诉我爹。” 宋微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赵璃清知道他这是在等自己的解释,即便心怀不满,却也只得服软:“一旦得知我已痊愈,没了后顾之忧,我爹就会继续和那个...女人厮混在一起。” 宋微寒怔了怔:“郡主,你......” 赵璃清深吸一口气,道:“放心,我还不至于去干预我爹的私事,只是...这个女人太危险了。” 听她这么一说,宋微寒顿时兴趣大涨,他有预感,接下来听到的这个名字绝对不会让自己失望:“不知这个女人...是谁?” 赵璃清抬起眼,四目相对,在察觉到对方眼里的兴味后,忽然嘴角一勾,毫不遮掩道:“梦海楼的主事——越卿。” 与此同时,汉江之南秋水渡口,一艘楼船悄无声息停靠到岸边,浓重夜色下,黑压压的人群搬着货物在楼船和江岸之间来回穿梭着。距人群不远之外,正立着一位身着丹砂色苏绣锦裙的窈窕女子。 女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群,嫣红朱唇紧紧抿起,插在发间的火炼金丹正热烈盛放着,也给她这张惹眼却端肃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生气。 第61章 忽而,她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敏锐的感知让她立即冲上船,果真见到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相继落在艏楼甲板上。 越卿眯了眯眼,定睛审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来者何人?!” 赵璟自上而下睨了她一眼,不答反问:“你就是越卿?” 越卿心下一惊,她向来极少露面,虽不至身份隐匿,却也不该被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一眼认出,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了。 惊疑之下,她的姿态反而更显谦恭:“正是,不知二位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赵璟笑了声,径直道:“越卿,你可知罪?” 越卿脸色不变:“公子说笑,越卿只是个寻常商人,不知犯了哪宗罪?” 赵璟目光扫向她身后的船舱:“依大乾律,凡因公出国者,允许贩易番货回国,但需向市舶司抽分纳税,不得隐匿,违者以漏舶论处,这是其一。 其二,金、银、铜钱、铁货、男妇人口,不得贩卖进出口,违者应追究船主之责。其三,商者不得着绫罗绸缎,不得持有兵械,不得兼买土地。如此种种,你可认罪?” 越卿胸口一紧,面上却分毫未动:“公子好大的官威,但不知有何凭证?无据妄议,诽谤妖言,按大乾律,罪当弃市。公子如此深谙大乾律例,理应明白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赵璟闷嗓笑了两声:“证据不就在你身后么?你交的什么税,运的又是什么货,交到市舶司,一对便知。至于这第二条么……”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缕用红绳绑住的发束,幽幽道:“不知越老板…可还记得这捆乌丝出于何人?” 越卿退后半步,脊背微微弓起,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已然握紧成拳:“你究竟是何人?” …… “不知这位越卿越老板,是何许人也?”另一边,宋微寒在听到“梦海楼”一名后,登时眼冒精光,脚也站定了,但他并不认为广陵王和这位越老板的关系会是文昌郡主口中的“男女私情”。 赵璃清微微摇头:“我并不清楚她的来历,但我知道,这个女人绝不只是个寻常的酒楼老板。” 说到此处,她忽然反问向宋微寒:“不知王爷可曾听过七绝圣手的那首诗?” 宋微寒眸光一闪,低声念道:“南越归人梦海楼,广陵新月海亭秋。宝刀留赠长相忆,当取戈船万户侯。” “看来王爷也已经想到越卿背后的主子可能是谁了。”末了,赵璃清也不忘补充一句:“当然,这只是可能。” 宋微寒提眉追问:“你说这话,就不怕牵累了广陵王?” “我爹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他没有野心,否则也不会为了一个女儿散尽家财。”停了停,赵璃清眸色微暗:“至于你口中的牵累,若我放任不管,才是真正的置他于不顾。乐安王,你不是奸臣。” 宋微寒心里一虚,面上却仍一派正经:“但他们是亲兄弟。” 赵璃清却道:“帝王家何谈手足情?” 宋微寒两眼一眯,不欲再与她细聊下去:“看来郡主远比广陵王有野心得多。” 赵璃清眉一抬:“你怀疑我想利用你铲除异己?” “郡主言重,在下绝无此意。”宋微寒连连摆手,端的是一副诚惶诚恐的做态:“郡主既然心中有疑,不若与广陵王开诚布公聊一聊,如此,并不是长久之计。” 赵璃清默然垂首,须臾后,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你说得对。” 宋微寒笑了笑:“郡主能想清楚便好,在下这就叫王爷进来。至于你先前提到的越卿,以及她背后可能牵扯到的人,在下记下了。” 赵璃清低应了一声,眼中的敌意似乎也在对方的笑容里消散了许多:“你当真是...乐安王吗?” 宋微寒笑着反问:“难道还会有人胆敢冒名顶替在下?” ……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面对越卿的警惕与疑问,赵璟仍是那副懒散的做派:“宋微寒。” 乐安王!!!越卿心中大撼,面上却还极力维持着冷静:“传闻乐安王一路北去,按理说早该出了徐州,又如何会出现在广陵?这位公子,乐安王的名头可不是你能随意冒领的。” 话虽如此,但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忌惮却已将她内心的动摇展现得分分明明。 赵璟不紧不慢道:“你回去问问赵承君不就知道了?” 越卿眼皮一跳,短暂权衡后,她站直身子,脸上也迅速堆起笑容:“不知王爷想要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赵璟双手环胸,道:“越老板可愿与本王做一桩生意?” 越卿手指微微一颤,笑容却越发灿烂:“不知王爷想做什么生意?” “本王要梦海楼的三成利润。”赵璟手一挥,那束乌金长发便在越卿的注目下缓缓落入淮水。 越卿眼中闪过一道寒芒:“不知王爷的筹码是...?” 赵璟把手背到身后,语出惊人:“你的秘密。” 越卿大吓,失声道:“就这样?” “就这样。”赵璟唇间含笑,眼底却满是毋庸置疑。 越卿当即冷下脸:“人心不足蛇吞象,王爷是聪明人,想必会明白这个道理。” 赵璟歪过脸,梅开二度:“本王连靖王都吞下了,还有什么吞不下?” 越卿脸一黑,语气却莫名回缓了:“小女子只是一介小小主事,做不得这三成利润的主,不如这样,您给小女子一个信物做凭证,待小女子禀报上去再予以答复。” “但本王现在就要答复。”赵璟一步一步走向她,声音渐轻:“怎么办呢?” 越卿下意识退了两步,随即两眼一花,再睁眼便见自己头上的那株火炼金丹已稳稳落在那名黑衣男子的手里,她登时绷紧了脊背,就连皮肤上的细小绒毛也因这一幕根根直竖。 赵璟接过狌狌递来的花,慢悠悠地瞥向面前的女子:“这株牡丹不适合你。” 越卿脸色顿变,眼中的警惕已被忌惮全数取代,她暗暗扫了眼四围,一面回想着对方给自己历数的三宗罪,自知避无可避,只好道:“看来小女子是没有第二条选择了,好,便如您所言,三成就三成,但凭证还是要给的,回头上面问起来,小女子也得有个保命符不是?” 赵璟也不含糊,随手就扔了块玉牌出去。越卿忙不迭接住玉牌,只见上头刻了个“靖”字,不由又是眼皮一跳:“王爷这是何意?” 赵璟理所当然道:“你不觉得靖王的玉令比本王的更能证明身份吗?” 越卿当即语结,料他这是不敢将自己的真身牵扯进来,只好勉强接下。 “那便这么说定了,明日会有人来找你对账。”说完,赵璟也不等她答复,携同狌狌迅速离了渡口。 见二人走远,越卿身子一栽跪坐到甲板上,握着玉牌的手渐渐收紧,脸色阴晴不定。 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她身后:“你就这么答应了?” “若不应,你恐怕也没机会来挖苦我了。”越卿撇过脸狠狠剜了他一眼:“小世子,适才你躲得倒是快!” 青年一甩折扇,低声笑道:“毕竟来者不善呐……” 第56章兴师问罪 夜已深了,赵宋二人相依坐在榻上,赵璟似有倦意,昏昏沉沉地靠坐在一旁,手里虚虚攥着身侧之人的衣摆。 “乏了就睡吧。”宋微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目光里漾着关切的笑意。 赵璟呢喃一声,扭头靠到他肩上,半垂的眼随意扫向床案上的信:“再等等。” “好。”宋微寒半侧过身子,好给他腾出一个舒适的位置。 赵璟借势看清了信上的字,虚虚眯着的眼稍稍一凛:“写给宋宜安的?” 宋微寒略一颔首:“梦海楼所牵扯的恐怕不止广陵王,我让元洲查查背后还有哪些人,若他们只是为财,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不是,我也好事先有个底。” 赵璟笑了声:“看来阿拉尔迦一案让你长进了不少。” 宋微寒自嘲一笑,没有应声。 赵璟问道:“那我们还继续留在广陵吗?” “封喉已经到手,还是早日启程为好。”说罢,宋微寒把信收好,再递给他:“烦劳你的人替我送一送信了。” 赵璟接过信放到一旁,一个倾身将人扑倒:“睡觉。” 寂夜里,宋微寒仰躺在床上,略略回顾了近日发生的事,不消半刻便倦意沉沉,正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记问声:“羲和,宋羲和!你是不是要给广陵王做女婿?!” 宋微寒茫然地半睁开眼:“嗯?” 赵璟半撑起身子,目光如炬:“我听说广陵王想让你给他做女婿。” 宋微寒又闭上眼,一翻身环住他的腰,含糊道:“他就是随口一说,哪里真能把郡主许配给我。” 赵璟捏住他的脸颊摆正,不许他睡:“可我听说你没有拒绝,还说什么’全凭王爷做主‘。” 第62章 宋微寒愣了愣,人也醒了大半:“这都是谁告诉你的?我说的分明是看郡主的意思。” 赵璟咬牙切齿道:“这有什么分别?你救了她的命,她不得以身相许?” 宋微寒这回是彻底醒了,人也撑坐起来,见他脸色阴沉,不像是做戏的样子,当即语气夸张地哄着:“什么以身相许不相许,你是没瞧见,当日在场的统共就只有三个人,人郡主愣是连个正眼都没给我。” 赵璟却不买账:“人家看不上你,你就不知道拒绝?” 宋微寒对此颇为无奈:“文昌郡主毕竟是女子,面皮薄、名节重,我若当着她父亲的面排拒于她,岂不失礼?” 赵璟又是一记冷哼甩过去:“我总算明白为何人人都夸你德行兼美了,做糖人的都没你会做人呐。” 宋微寒登时正襟危坐:“你莫要乱想,我真没有其他想法,我当时确实是因为看出郡主无意与我才这么说的,若她对我有一星半点的意思,我...不,除了你,不会有人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任何人。” 赵璟斜了他一眼,被子一卷背过身去:“睡了。” 宋微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我知错了,不会再有下回了,云起,你睡了吗?” 见他没有应声,宋微寒只好顺势躺回去,手也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腰:“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不气了。” 赵某人总算发话了:“我一介阶下囚,哪儿敢跟您置气啊,莫说这个文昌郡主,你就是把卫良人也纳了,我也得好声好气贺您一声王爷好福气。” 宋微寒立即收紧了手,脸也凑到他耳后:“亲一下。” 赵璟不满地转过身:“你到底有没有听......” 宋微寒迅速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云起,我好喜欢你。” “......” ...... 四月中旬,贡院大开,逾期近两月的会试终于姗姗来迟。第一轮会试前夕,顾向阑递名帖拜见了本次会试的主考官容文翰容太傅。 这位大乾开朝以来最年轻的顾相爷如今虽已官居高位,但面对曾经提携自己的恩师,仍一如当年,毕恭毕敬,祛衣请业。 他微微弓着腰在会客厅等了好半晌,容老太傅才不紧不慢露了面。容文翰现今已年逾六旬,但依然精神矍铄,可见隐退的这些年过得十分自在。 顾向阑朝他俯首作揖:“老师。” 容文翰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径直坐到上位:“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顾向阑微微抬起脸:“听闻老师回了建康,做学生的自应登门拜望。” 容文翰轻哼一声,笑骂道:“你当老夫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老夫是老眼昏花了,但这心还没瞎。” 饶是被当场揭穿,顾向阑仍一脸的不卑不亢:“老师言重,学生是诚心来看望您的。” 容文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毫无缘由地开口问道:“景明呐,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哪一年拜入老夫门下,哪一年入的仕?又是哪一年坐上今日这个位置?” 顾向阑沉了沉腰:“回老师的话,学生是元初十五年初进了老师的门,同年入仕,十九年拜的相。” 容文翰轻叹一声,幽幽道:“还记得就好。算起来,你也做了老夫八年的学生,七年多的官,三年的丞相。这些年,老夫能教你的都教了,能看的你也都亲眼看过了,合该明白自己能坐到丞相这个位置、所倚仗的究竟是什么。” 顾向阑作势就跪了下来:“承圣天之睐,蒙恩师之德。” 容文翰垂眸看向他:“老夫你就不必奉承了,老夫能给你的不过几本圣贤书罢了。你要时刻谨记,你是举人出身,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天给你的。天在,你在;天不在,你也就没了去处。” 顾向阑垂首应道:“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容文翰点了点头:“起来吧。” “谢老师。”顾向阑慢腾腾地站起身,低垂的脸顿了一顿,终究还是问向容文翰:“春风将临,却见浮云遮眼,学生愚昧,还请老师指点一二。” 容文翰目光倏地一定,直望了他好几眼,才咬着牙根笑了两声,既是气、也是喜:“顾景明啊顾景明,大乾有你,也不知是福、还是祸呐。” 停了停,他又向他招了招手:“过来说话。” 顾向阑缓步凑了过去:“老师。” “你硬是要问,老夫也就不跟你卖关子了,但能说的却也不多,你自行领会。”说到此处,容文翰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我大乾虽设有科举,但这么多年下来,春风始终吹不到底下去。有道是,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天要用人,只看门第德行还远远不够。” 顾向阑却好似没抓住重点:“如今不正是治平之世?” 容文翰在他胸口拍了拍,一字一句道:“山河不乱,人心乱呐,人心乱了,社稷也就乱了。” 顾向阑不禁敛容屏息:“敢问老师,不知这春风将要吹向何处?” 容文翰道:“吹向瑶树,也吹向庄稼。” 顾向阑登时噤声,沉寂的脸色微微一变。 看着他,容文翰眉毛微蹙,须臾后,终究还是软了语气:“老夫也是从你这个位置过来的,你的难处,也曾是老夫的难处。上有圣天明主,下有百官社稷,上面要顾,下头也要管,稍事不慎便是国之罪人。丞相这个位置看着风光,但这他娘的哪是给人干的?” 顾向阑苦笑一声:“老师。” 容文翰摸了摸他的头发,话锋陡转:“不过,你也不用怕,当今虽青春年少,然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不如前人?此行看似不妥,但他毕竟是天,天在头顶上,看的比我们更高、也更远。” 顾向阑又是一颔首:“学生明白。” 容文翰微微露出笑来:“明白就好,明白就好。你可还记得李诗仙的那首《留别广陵诸公》?” 顾向阑道:“记得。” 容文翰温和一笑:“背来听听,从’中回圣明顾‘开始背。” 顾向阑退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中回圣明顾,挥翰凌云烟。骑虎不敢下,攀龙忽堕天。” “行了,背到这儿就可以了。”容文翰兀地打断他,语重心长道:“老师还是那句话,有圣明,才有你顾向阑。你今日之功绩,仰赖的是天恩,承蒙的是天德,行奉的是天意。 做丞相是累,但累就对了,舒服是留给死人的,骑虎不敢下就想办法慢慢顺下来,但绝不要妄想攀龙,你做不了仙,也做不了鬼,你只能做人,大乾需要你这个人。” 言至于此,容文翰也终于下了逐客令:“老夫这刚回京,宅子里还有诸多事宜尚需处理,就不留你用饭了,回去吧。你也要记得好好歇息,明日便是会试,你这个百官之长可得记得把好关。” 顾向阑道了声是,正欲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段苍老的陈述。 “昔年武帝举兵起事,老夫一个乡野秀才,承天不弃,跟着做了什么行军参谋。老夫哪里懂什么行军布阵,就在营里教将士们识字念书,彼时,大伙都以弟兄相称,老夫自认才疏学浅,不敢妄为人师,但到底还是收了五个学生。 一个是当今,一个是云中王,一个是先帝的五皇子,一个是盛家小子,还有一个就是你。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们走的走,下狱的下狱,到如今只有你还在老夫膝下。老夫已经六十多岁了,没几年活头了,景明呐,你还年轻,可得走在老师后头。” “学生谨记师训。” 出了太傅府,顾向阑驻足停在街边向上望去,耳边人声不绝,头顶乌云翻涌,谅他心性稳重,此刻也不免有些失魂落魄。 这两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老爷,要回吗?”一直守在府外的小厮满月见他出来,立即走了过去。 “嗯。”顾向阑向前走了几步,抬脚正要踏上轿子,余光忽然瞟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便又退了下来:“你们先回去。” 满月应声称是,领着轿夫原路折返。退回来的顾向阑还站在原处,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身着青衫、体态挺拔的青年进了太傅府。 盛郎中?他来找容太傅做什么? 第57章山雨欲来 “老爷,顾相好心来探望您,您一通教训下去,委实太伤人了。”目送顾向阑离开后,一旁的老管家禁不住为这个打小看大的孩子打抱不平:“好歹他也是您的得意门生,现今又做了丞相,多多少少要顾全他的脸面。” 容文翰浅呷了口茶,不慌不忙道:“你当真以为他只是为了探望老夫?他这分明是来兴师问罪。” 老管家颇为不解:“这…此话怎讲?” 思及那个性情端重的学生,容文翰深深叹了一声,斑白的眉毛也好似枯萎了许多:“先帝让他继承老夫的衣钵,就是要靠他平衡世族和皇权,老夫如今退了,维系朝纲的担子就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而今先帝不在,底下这些人都耐不住了。科考是朝廷的命脉所在,皇上暗中将老夫调回,其心昭然若揭。景明这个孩子是预感到要出事了,因此来跟老夫讨饶来了。” 第63章 老管家这才回过味来,正欲开口,却被一道爽朗轻快的呼声抢先截去了话头:“老师——” 未见其人声先至,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老管家不由喜上眉梢,垫着脚翘首以望:“老爷,是盛二公子!” “这个小祖宗怎么也来了?”容文翰登时板起了脸,眼尾的褶皱却随着这轻快的声调层层荡开。 来人快步行至正堂,又倏地停下脚步,先是有模有样给两人作了一揖,再一抬头,露出狡黠的笑:“老师,洪丰叔。” 容文翰鼻子一哼,似笑非笑道:“亏你还记得有我这个老师。” 盛如初眨了眨眼,故作哀戚道:“老师这是说的哪里话,学生一听说您今早到了建康,当即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不成想这一见面,您就要冤枉学生,真真是伤了学生的心。” 容文翰指着他看向一旁的老管家,一边笑一边骂:“你瞧瞧,你瞧瞧,我这还没说什么,他就已经先怪起我来了。” 老管家也跟着笑:“还不是您平日里太惯着了。” 见两人笑了,盛如初这才大喇喇地坐向一旁:“学生一路走来,早已经唇干口燥,不知老师可否赏口茶给学生吃?” 容文翰招了招手,老管家当即唤人传了茶来。 盛如初瞧着碗里的粗茶,又看了看一旁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君山银针,不禁又委屈地努了努嘴:“老师当真偏心。” 容文翰瞟了他一眼:“粗茶解暑。” “老师此言极是。”言罢,盛如初仰头一股脑把茶咕咚咕咚全喝了,末了还不忘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容文翰眉毛一抖,他怎么就教出这么个玩意! 盛如初抹去嘴角的水渍:“数年不见,老师的风采依旧不减当年。” 容文翰毫不领情:“你拍马屁的功夫倒是日益精炼。” 盛如初笑弯了眼:“这要多亏老师教得好。” “小王八蛋!”容文翰笑骂一声,随后追问道:“今日在朝上可有听到、学到什么,说与为师听听。” 盛如初顿时心虚不已:“学生一个小小五品官,满朝文武排下来,都已经排到末流了,哪里听得到他们的高谈阔论。” 容文翰似乎并不意外,但满含笑意的眼还是禁不住颤了颤,他什么也没说,仅仅停了一息便起身道:“也好,今日不谈政事,来,陪为师下盘棋,这回你总没有托词了罢?” 盛如初暗暗松了一口气,大步追上去:“学生哪儿敢呐,这就来,这就来。” 两盏茶后,暮色渐渐沉了下来,池塘边的柳枝无力地垂向水面,忽而,天空中闪了几声闷雷,一颗雨珠滴了下来。盛如初用手沾去额上的水珠,心中一动,便起身告辞:“老师,看天色似乎要下雨了,再不回去我爹又要训我了。不知老师可否借把伞给学生,学生改日再来拜会?” 容文翰许是尽了兴,也不拦他:“你去找洪丰拿吧。” 盛如初恭敬行了一礼,这才沿着原路折返,方走了几步,平稳却不失旷放的吟声突然从耳后传了过来:“忆昔作少年,结交赵与燕。金羁络骏马,锦带横龙泉......” 他脚步不停,心里却不自觉跟着默念了起来:“空名束壮士,薄俗弃高贤。中回圣明顾......” 一脚踏出太傅府,雨便下下来了,细细密密地砸在地上,瞬间晕成一团。街上的行人四处流窜躲雨,盛如初一边哼着诗,一边不紧不慢撑开伞,谁料一转眼,便瞧见站在对面的男人,还未出口的小调登时卡在了喉咙里。 顾向阑的头发已经湿了小半,额前碎发湿哒哒地粘在脸上,相较于平日一丝不苟的沉闷,此刻的顾相爷看着极其随性,且一眼就抓住了盛如初那颗孟浪贪欢的心。 盛如初没想到他还等在外面,此刻再想回避已为时晚矣。 “我道昨夜何故吉星高照。”短暂思衬了一番对方的身份及行事风格,盛如初立即笑着迎了上去:“相爷可还记得下官?” 顾向阑望着他,平静地念出了他还没来得及念下去的诗:“乘兴忽复起,棹歌溪中船。临醉谢葛强,山公欲倒鞭。” 眼看着雨越下越大,盛如初只得向前进了两步,伞影大半斜了过去,也遮住了顾向阑审视的目光。 盛如初好似没听见他的话,只轻声问道:“雨下大了,相爷可需下官送上一程?” 顾向阑侧身与他并行:“有劳。” 盛如初笑了笑:“相爷客气。” “如今不在朝中,你不必在意那些虚礼。”许是因为淋了雨,顾向阑的声音里也沾了些雨水的寒气,但听着却并不慑人:“你我属同辈,可以字相称。” 盛如初微微一怔,心里又惊又骇,他可不敢跟这位顾相爷称名道字,都说顾向阑是成了精的葫芦,能镇宅、可化煞,能捧着就绝不能轻慢了。 久久不见回音,顾向阑疑惑地偏过脸:“怎么?” 盛如初敛下思绪,朝他露出得体的笑:“相爷与家父同比高,下官不敢妄呼名姓。” 顾向阑收回视线,径直道:“景明。” “嗯?”盛如初下意识挑了挑眉,所幸顾向阑并没看见他那副轻佻的姿态。 “我的字。”顾向阑目不斜视,轻和的语调却好似在人心上挠痒一般:“要叫叫看吗?永山。” 盛如初没想到他会知道自己的字,还如此熟稔地叫了出来,略一失神,话已脱口而出。 “景明。” …… 日月无光,狂风大作,乌云悬在天上,化成雨水淅淅沥沥打了下来,街上行人匆忙奔窜躲着斜行的雨,唯有顾、盛二人仿若浑然不觉,依旧慢悠悠地并肩走在石路上。 回想起适才的失言,盛如初懊悔不已,一再警示自己: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察觉到他的异样,顾向阑禁不住有些诧异,他还道这位盛郎中谨肃得很,未曾想竟也会露出这样破绽百出的神情。心念一起,便开口叫了声:“永山。” “啊?”盛如初堪堪回神,望向他的目光透着迷茫。 “我们找个地方躲雨?”顾向阑微微扬起唇角,心想:与其说破绽百出,不如说憨态可掬? “好。”闻言,盛如初连忙将人引到一旁的屋檐下,心里更是怅惘。他还是头一回见顾向阑这样笑,一时竟生出莫名亲近的错觉。 若兄长还活着,大抵也是这般年岁了,也会和自己同撑一把伞,还有阿璟。也不知他在成陵过得如何?可有念及自己?啧,也不知寄封信回来。 两人一同站在屋檐下,神态亲昵,所想所念却大不相同,颇有些同床异梦的意味。 顾向阑半侧着脸,一边赏雨,一边和他随意扯起家常:“永山是何年入的仕?” 盛如初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只能生硬地回复着:“回...咳、是元初十九年。” “十九年…算起来我要比你早上四年。”顾向阑似是没有察觉他的戒备,仍顾自跟他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倒是个有意思的年份。” 可不是么,有人在那一年乌纱不保,抄家流放;也有人借着那一年的好光景,青云直上,封王拜相。譬如眼前的这位顾相爷。 “提及入仕,就不得不提到我的恩师容太傅,听他老人家说,除了天家的龙子龙孙,在我之前,他还有个学生,人道是——学比山成、辩同河泻,明经擢秀,是为永山也。” 顾向阑似是被什么吸引了目光,也不看他,只目不转睛地透过重重叠叠的雨幕向外看去:“只可惜他早早弃学而走,自此明珠暗投,甘于庸碌。老师每每念及此人,都要捶胸顿足,悲不能自已。” 盛如初仍是那副恭谨的姿态:“那当真是...太可惜了。” “我入门晚,不然也能亲眼见一见这位小师兄的风采,读文做学问上,比之今日或许还能再精进一步。”顾向阑依旧望着外面,眉眼间满是惋惜与悲叹,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否认,又好像当真不知心心念念的师兄就站在自己身边。 许是他这番神态委实太认真,抑或是这张脸太过惑人,谅是刻薄如盛如初,一时之间也不好再说出什么生分的官话。 在这长久的静默里,雨势终于有了收停之象,眼前几无行人,唯有颗颗雨珠成串从屋檐上滑落。正这时,雨地里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熟人。 闻苑?!他不是已经疯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此时,顾向阑也注意到他了:“听说这位是今年考生里的佼佼者,似乎从前就已经小有名气了,怎么,你认识?” “点头之交罢了。”盛如初轻轻应了一声,同为元初十九年的贡生,且同样的出身不高,他和闻苑也算有过一同论诗作赋的交情。 相比他的寡淡,顾向阑显得很有兴致:“既与永山结识,想必确实不是池中之物,不知永山认为他能进入殿试吗?” 盛如初看着闻苑的背影:“不好说。” 顾向阑反问向他:“此话怎讲?” 第64章 盛如初报以回望,一字一句道:“出身太低。” 顾向阑面色不变:“但这一次会考的主考官,是容太傅。” 盛如初哼了声:“今年的闻苑能进榜,三年后的’闻苑‘就未必了。” 顾向阑瞳孔微缩,须臾后恍然失笑:“看来永山的想法,和老师不谋而合了。” 察觉到他眼里的失意,盛如初不禁起了恻隐:“不知景明作何想法?” 顾向阑微微抿直了唇:“因时而异,因事而异。” 盛如初登时闷笑了两声,顾向阑闻声,也跟着笑:“很好笑么?” 盛如初并未回话,而是率先走了出去:“雨停了,下官就不送相爷了,告辞。” 说罢,直走了好几步,却又倏地停下,半晌后,清冽的男声才不紧不慢从湿润的空气里传了过来。 “倘若相爷能分清顾景明和丞相的区别,或许就能见到那位心心念念的师兄了。” 第58章困兽难训 天空灰蒙蒙的,男人驻足在檐下,头向外勾着,似是在张望着什么。 外头又下起了绵绵细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这时,一抹荼白映入眼帘,他立即闯进雨里,冲着来人笑,受了风的嗓音微微哑着:“君复。” 赵琅没有回应,撑着伞与他擦肩而过,男人愣了愣,茫然地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 昭洵站在过道对面的石阶上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即又背过身去。 赵琅抖去伞上的水,这才转身看向停在雨里的男人:“还不进来。” 男人再次笑逐颜开,阔步跑回去,牵住他的手,又唤了一声:“君复。” 赵琅抽回手,拿起帕子擦了擦,但他的脸色非常平静,既没有厌恶,更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 男人笑容一僵,缓缓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眼神也飘忽不定,不敢再去看他。 赵琅瞥了他一眼:“湿了,去洗洗。” 男人有些惊喜地抬起脸,却见他已经背身进了屋子,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显然对这个陌生的院子充满了恐惧。 昭洵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身后,生硬的语气与他的主人如出一辙:“公子,请随属下来。” 男人点了点头,嗫嚅道:“有劳。” 昭洵的脸色微微一变,记忆里杀伐决断的五皇子可从来不会露出这样温顺的神情,那张倨傲冷面尚还在昨日,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这幅模样? 如此想后,他不禁看向屋内那个瘦削的背影,心里暗生恻隐。 果然,是被驯服了么? “公子客气。” 坐在热腾腾的浴桶里,赵珂长舒了一口气,苍白的皮肤也终于有了些人气。 昭洵卷起袖子替他梳洗头发,见他身上总算长出些肉了,心里才舒服些许,看来宗正寺的人也不只是在做表面功夫。 这时,赵珂转过脸,眼下肌肤被热水蒸出一片湿润的潮红:“昭洵。” 昭洵动作一顿:“可是属下力道重了?” 赵珂摇了摇头,声音细弱蚊蝇:“你们把我弄出来,若被...他知道了,会不会牵累了君复?” 昭洵眸光一闪,拿着梳子的手禁不住握紧了,数息之后,他把人转回去,冷硬的声音也传了过来:“这间院子是宗正寺里的大人准备的,他们敢这么做,定然是符合规制的,公子莫要担心。” 赵珂点了点头,没再出声了。 约过了两盏茶的光景,昭洵伺候他换好新衣,迟疑片刻后猛不迭叫住正欲出门的男人:“公子,恕属下多嘴,爷心思敏锐,还请您不要再…咳,有些事,能不问就不问,有些话,能不说就不说,只有活着,才有前程可图。” 赵珂转身看向他:“多谢指点。” 昭洵稍稍抬起眼,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黑沉的眼,他顿时心里一紧,再一晃眼,那双黑瞳又浮起了一片湿润润的水光:“我们走吧。” 昭洵默默跟在他身后,待把人送进屋后才缓步退去。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他就这么直直地立在檐下,目光向前,若有所思。 他怎么险些忘了,这个人可是曾经力压靖王的准太子,万人之上,四方称臣,自己的怜悯想来是多余了。 此时,赵琅正靠着长榻小憩,一手撑着脸,另一只手臂随意搭在身侧,几只白玉似的指头露在袖子外面。 赵珂心神一动,上前虚虚握住了那只手,再一合掌,就把他的手全部包住了。 挠人的温热传到赵琅手心,他轻轻抬起眼,见男人正顺服地跪坐在羊皮软垫上,眉眼低垂,长久不见太阳的脸总算有了一丝血色。 有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滚进素白干净的中衣里,赵琅撑起身子,语气稍有缓和:“拿干巾来,我替你擦头发。” 赵珂当即睁大了眼,又惊又喜,忙不迭起身来去拿干巾,方走了两步又不安地看了眼适才放开的手,他站在原处略微挣扎了一息,就又心急火燎地去耳房拿了干巾。 赵琅接过干巾往里面坐了坐:“过来。” 赵珂连忙爬上软榻,背对着他盘膝而坐,十指无措地搅在一起,眼睛也漫无目的地来回转着。 赵琅把湿漉漉的长发裹进干巾里,如同擦拭珍贵宝器一般温柔地擦拭着他的头发,再一缕一缕挑出把水挤干净,最后才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角梳替他梳顺头发。 这把角梳已经有好几个年头了,但每一节骨尺都保存得非常完好,尺面滑腻,熠熠生光,应当是经常用脂油保养。 等头发梳好了,赵珂迫不及待转过身,一眼就瞧见他手里握着的角梳,胸口霎时一阵刺痛,既苦涩,也欣慰:“这把角梳,你还留着……” 赵琅微微扬起唇角,却兀地对上一双发红的眼眶,奚落的话当即卡在喉咙里,全身的血也似乎被抽停了,罪恶感铺天盖地朝他袭来,以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了一个低低的“嗯”字。 长久之后,他倾身揽住男人,把他的身体压向自己,一直贴到严丝合缝才收了力道。 温热的气息罩在赵珂胸口,他清晰地感知到那只觊觎已久的手正穿过自己的发丝,他小心翼翼回抱住他的腰,慢慢收紧。 自始至终,赵琅的目光一直停在外面,昭洵正对着他站在门口,唇齿翕动。赵琅的眼神越发晦暗,直至沉到再也看不出任何神采。 “栖迟,你想不想…永远和我在一起?” …… 沈瑞的身上沾了水气,脚上的靴子也湿了大半,雨水渗进棉质足衣,湿黏黏的。 荣乐托着黄花梨盘案送到他眼前:“沈将军,请用。” 沈瑞拿起盘案上的棉缎脸帕净了脸,再叠好放回去:“有劳荣公公。” 荣乐朝他行了一礼,这才踱着碎步退了出去。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但这一回,赵琼很快就发话了:“你是说...九哥他......”话说一半,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沈瑞及时答道:“是。” 赵琼脸色一僵,下一刻,又恢复如常:“到底是亲兄弟,又是一同长大的玩伴,九哥替他谋个好去处,也是常理。” 沈瑞也不拆穿他:“皇上仁厚。” 赵琼暗暗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松开,再握紧...半晌后,他抬起眼,岔开话题:“贡院那边怎么样了?” 沈瑞道:“回皇上,一切如常,臣已经暗中调了羽林军,待会试结束,就可以收网了。” 赵琼点了点头:“那几个商贩呢?” 沈瑞答道:“第一场会试开考后,臣就已经派人埋伏好了,只待您一声令下,保管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赵琼这会儿总算舒了心:“第三场开考,就把人都拿了,你们先审,不管用什么法子,务必在一天之内把能问的都问出来,审完了就扔给刑部,告诉李叔凌,你们已经审过一遍了,让他们那边再审一遍,拟好供词呈上来。” 停了停,又继续吩咐道:“太后那边记得盯紧了,科考没有结束之前,不要让她接到任何消息。只剩五日了,大家再受累些,一定要守住。” 沈瑞应声颔首。 赵琼深吸了一口气:“胜败何如,就在此举。只望乐安王和容太傅力推的这位丞相,能给朕一个圆满的答卷。” 沈瑞点了点头,随即追问:“若事后太后追问下来,您该如何自处?” 在触及少年目光的那一刻,他登时半跪下去:“臣失言。” 赵琼摆了摆手,安抚道:“你是父皇留给朕的肱股之臣,又是朕的哥哥,你与朕异体同心,何来失言之说?何况你说的没错,太后虽未垂帘听政,但阖宫上下到处都是她的眼线,前朝的那些大臣也都依附着她宋家。”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然,太史公有言,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朕只有抓住眼下这唯一的机会,如若不然,再想叫他们’定心‘,不知还要等到何年何月。至于太后那边,只要不伤了这些大臣的根基,料她也不会多为难我这个亲生子。” 第65章 沈瑞露出些宽慰的笑:“皇上英明。有君如此,是我大乾之幸。” “英不英明,还需等结果出来再说,朕这一回也只是抱瓮出灌,探一探他们的底线罢了,真要想虎口夺食,可就不是今日的光景了。好了,你下去做事吧。”赵琼背过身,教人难以捉摸他此刻的心思:“逍遥王那边的探子,撤了吧。” “遵旨。”沈瑞俯首行礼,目光触及他掌心的青紫指印,心底微微一颤:“春来多雨露,夜风凄寒,还请皇上保重龙体。” “你有心了。” 沈瑞躬身退出建章宫,朱色垂花门甫一阖上,还未等他喘出一口气,一道奏折落地的闷响兀地传了过来,紧接着,一声迭着一声,不多时又戛然而止,直至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他拦住荣乐:“等皇上传了,再进去。” 荣乐垂着脸:“多谢将军提点。” 沈瑞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荣公公,你太瘦了,伺候皇上,可不能亏了自己的身子,前头路还长着呢。” 荣乐身子一僵,低埋着的脸闪过一丝错愕:“奴才明白。” 沈瑞不再理会他,径直站在建章宫前的石阶上向外看去,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雨水积在檐角,化成颗颗饱满的珠子直直坠下来。 “滴答——” 一颗水珠落在男人掌心,迅速晕成一汪小潭,也模糊了他掌面的薄茧。 “怎么不知道躲?”他的语气似乎带了愠怒,又似乎只是嗔怪。 沈瑞抬起眼,看到他脸上皱成一团的眉毛,揪紧的心缓缓松了下来。 见他笑,云念归也不由自主跟着笑,随即又板下脸:“笑什么?” 沈瑞道:“我在笑,与君逢,生而何其有幸。” 云念归脸上一热,眼睛也飞快撇开去,支支吾吾半天,就只挤出了一个字。 “嗯。” 第59章先声夺人 暮去朝来,一日追着一日,芍药在枝头闹着春意,为期九日的科考也终于如期结束。 贡院外头已经有不少人在等了,待一众考生依次行出,气氛却静得有些诡异,有人失意忐忑,有人健步如飞,也有人满脸郁色,这都是常态了。 为首的几个家仆率先冲上去,被反被自家公子踹倒在地,只见男子怒不可遏地看着仆从们,嘴里直嚷嚷道:“贺喜?贺的哪门子喜!” 紧跟其后的绿衣公子见状,立即窜到他眼跟前,挖苦道:“诶唷,王二公子,不就在贡院里闷了九日,何必如此大动肝火?瞧瞧,这大庭广众的,这里可都是大人物,这要被有心人传出去了,你家那位做主事的爹可就有的赔笑了。” 那姓王的公子狠狠剜了他一眼,反唇相讥:“你这么得意?恐怕连试题是什么也没看吧?” 绿衣公子脸色骤变:“胡说什么!本公子可是旦夜读书,书、书……呸!本公子考得比你好些怎么了,用得着这么阴阳怪气?” 姓王的公子瞥了他一眼:“那叫昼夜!”说罢,也不理会他,径直领着一众人离开了。 约摸一盏茶后,容文瀚领着另两位知贡举也走到贡院门口了。与前者的从容相比,后二者的脸色极为难看,此刻贡院外已经没什么人了,御史中丞柳闻喜和礼部侍郎杨丘暗暗对视一眼,抬步追上了走在前头的容文翰:“太傅,您先等一等,您……” 话音刚落,贡院两侧猛不迭蜂拥出两队身着玄甲的士兵,并迅速将三人团团围住。 两人双双一愣,随即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为首的百人将高声答道:“还请几位大人随我等走一趟。” 杨丘顿时瞪直了眼:“你们是谁的兵,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回三位大人的话,我们是皇上、是大乾的兵。”一身着绯色轻甲的青年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如此,几位大人可还有异议?” 见到这张熟悉的脸,杨丘不禁惊呼一声,若非这身红甲太过亮眼,他险些要将人错认了去:“沈侯爷?您…您这大张旗鼓的,是作何呐?” 沈瑞直直盯着他,纠正道:“杨大人,卑职于去岁由先皇擢升为羽林丞,或许你叫我一声沈大人更合适。” 杨丘顿时语结,支支吾吾叫了声,一旁的柳闻喜连忙出来打圆场:“杨大人,你也是,沈大人出来办差,理应叫得正式些,好歹你也是吏部侍郎。” 一边说着,又讪笑着问向沈瑞:“不知沈大人如此兴师动众,所办何差?我等这几日一直在贡院监考,半步不曾出,哪里…是哪里得罪将军了?” 与此同时,坐落在京都西侧的柳府宅门前也已经等了不少人,一个个的,上至掌家的大老爷,下至浣衣的仆从,穿得那叫个喜庆,不知道的还以为年还没过完呢。 未至一刻,便见一熟悉人影跌跌撞撞冲了过来:“老爷,老爷,不好了!二公子被抓了!” 为首的柳闻兴当场老脸一黑,沉着嗓子质问道:“什么?!” 一旁的管家立即将人揪起:“好好回话,谁被抓了!” 那仆从抹了把脸,极力平复着起伏的胸口:“回老爷,是二公子被抓了,还有旁系的几位公子,温家的,宁家的,凡参加科考的考生,全部都被抓了!” 柳闻兴脚一软,险些站不住:“谁抓的?谁敢抓我的儿子!” 仆从答道:“是刑部的官差,手里拿着上头的批文。不仅如此,小人回来时在路上听旁人说,二老爷,容太傅,还有吏部的杨大人,也都被抓了,还是宫里的大老爷们亲自来抓的!” 柳闻兴眼前一阵黑,整个人跌坐到地上,却还是强撑着一股气质问道:“理由呢?他们抓人的理由呢?!天子脚下,抓这么多人,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到底是谁,是谁要抓人?!” 一问到这个问题,那仆从不由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道:“是…是天,是天要抓人!说是贿买考官,盗售试题,有失…有失朝廷公允,听、听说这是要拉到庭市腰斩的大罪!” 柳闻兴闻言再也撑不住,眼睛一翻彻底昏死过去。下一刻,惊呼声此起彼伏: “老爷!老爷!” “瞎叫唤什么?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请大夫!” “还有你,去请旁支的几位老爷!” “老爷,老爷,诶哟哪个挨千刀的要搞我们柳家哟!” 彼时的万寿宫内,世间最尊贵的母子二人也陷入了无形的对峙中。 昔日整洁知礼的少年此刻好像变了个人,长发乱糟糟地披着,衣衫用一根束腰带随意系在身上,再看那张素来内敛的脸,此刻也刷白刷白的。 少年两眼凄凄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失态地向她控诉着自己的遭遇,说到激愤处更是情难自已,几乎要当庭落下泪来: “还不到一年,还不到一年!父皇尸骨未寒,表哥离京省亲也不过百日,他们就行出如此苟且之事! 玩忽职守,以权谋私,投机钻营,利令智昏!公然将朝廷的威信、将朕的颜面碾于足下!是朕克扣了他们的俸禄,还是平日里薄待了他们,他们竟要行出如此乱举?” 似是觉得还不够解气,他猛不迭解开身上的明黄龙袍摔在地上,一脚一脚踩上去,一边骂着,一边哽咽道:“朕日日念着父皇母后的教诲,日以继夜,宵衣旰食,一房妻妾不敢纳,唯恐负了苍天恩泽。 可如今呢?朕在建章宫里批折子,等着他们的喜讯,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朕的眼皮底下盗售科考试题,他们所有人都在看朕的笑话!” 张广义连忙上前抱住他的腿,荣乐俯身护住地上的龙袍,泪已纵横:“皇上!皇上!您别这样——” 赵琼深吸了一口气,歪歪斜斜勉强站着,眸中氤氲出一片水光,却始终不肯落下泪来:“他们都拿朕当垂髫小儿,串通一气了的戏耍,不过是看我们孤儿寡母,软弱可欺。 倘若他日,他们动一动心思,怕不是要直接剥了朕这身衣裳,自己称王称霸去了。与其等到那一日,不若朕现在就不做这个皇帝了,都让给他们,全都让给他们!” “啪——”一声脆响落下,殿内三人都停了动作,时间也好像定在了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太后盯着自己的儿子,眼圈发红,长久后,才严厉质问道:“这种话是你想说就能说的?先帝把大乾的江山托付给你,是想你造福万民,而不是让你一遇事就打退堂鼓的! 你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他们犯了错,自有律法惩治,该查的查,该杀的杀,该贬的贬!你有什么可怕的?哀家看你当真是昏了头,乐安王不在,你连路都不会走了?” “母后……”赵琼哀唤一声,一颗豆大的泪珠滚落在嘴边:“儿臣有错,儿臣有负您的教诲。”说着,就跪了下来,哽咽着不断重复这句话。 太后一手托住他的手臂,用帕子擦干他脸上的泪,语气也放缓了:“好了,你已经长大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事?回去好好做你的皇帝,这件案子…要彻查!要严查!毋论是谁,胆敢行出此等背上欺下之乱举,必将天人共诛!” 第66章 赵琼闻言顿时泣不成声:“有母后这句话,儿臣就什么也不怕了,往后…往后儿臣再也不说这些混账话了,不论前方是何磨难,儿臣一定会做好这个皇帝。” 太后挤出一个笑:“这才像话,这才像我的儿子。”停了停,又唤过荣乐:“荣公公,你带皇上先回去好好歇歇,歇好了,才有力气惩治这些恶官。” 荣乐应声称是,随即扶着赵琼回去了。二人离开后,太后身子一歪,张广义连忙将人扶住,也终于出了声:“太后,您千万要多多保重玉体啊。” 太后摆了摆手:“我这个儿子,终究还是长大了,他如今连我这个母亲都敢算计了,你瞧他刚刚那副样子,他那个眼神,活像是我宋家坏了他赵家的社稷似的。” 说着,她举起发红的手掌痴痴望着:“皇帝他少年老成,整日里闷声闷气的,多少年了,我都快忘了,他上一回哭是几岁了,三岁?还是四岁?” 张广义轻声宽慰道:“老人常言,多智如龙,皇上他天生龙子,定然不是我等凡辈可比拟的。” “多智如龙?我还记得上一个被这么评价的皇子,此刻还在宗正寺里关着呢?”思及赵珂,太后脸色也微微一变:“你派人多盯着那个赵琅些,这个人邪门得很,先后跟了赵珂、赵璟,结果他们的下场呢?我决不能让我的儿子步了他们的后尘!” 张广义点了点头:“老奴明白,老奴扶您坐下。” 太后此刻也缓过气了:“先帝忌辰在即,哀家决意为他斋戒祈福,过后的两个月,不要让任何人进万寿宫。” 张广义眉毛一颤,随即沉下身子朗声道:“老奴谨遵太后懿旨。” 另一边,赵琼在荣乐的搀扶下进了寝宫,沈瑞在此地已等候多时,见他这幅凄惨模样不禁眉头一皱,出声关切道:“皇上?您……” 赵琼摆了摆手,神态已然镇定下来,他缓缓弯起唇,嘶哑的嗓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掷地有声。 “万事俱备,而今只需…关门打狗。” 第60章无师自通 冀州,信都郡。 当清早第一缕晨风掠过,枝头的麻雀就像得了什么号令似的,纷纷在枝头争相鸣叫,于是,这座名唤启居的小镇就活了过来。 不多时,街上渐渐响起了摊贩们的吆喝声,宋微寒置身其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里也不住期盼着能从熙熙攘攘的人声里听到一句熟悉的“卖糖人”。 直至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赵璟丢了。 那张生动明艳的笑脸还恍如昨日,怎么他一转眼,就把人给弄丢了? 他一路从街头寻到街尾,问了不下百余人,却问不到任何一丝有用的信息,宛如一切都只是黄粱一梦,赵璟从来没有追过来,他们也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公子!”这时,宋随从远处跑了过来。 宋微寒长缓出一口浊气,追问道:“可有消息了?” 宋随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便是早有准备,宋微寒却仍禁不住心头一紧,他走了一路,此刻已筋疲力竭,却还是执着地看着人群,日晕照在他脸上,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事情要从十日前说起,他们从广陵乘着运河水路,一直到四月下旬才终于赶到冀州信都。 彼时已是日暮西沉,远远地,一座结满蛛丝的石碑借着夕阳余晖映入几人眼帘。 宋随蹲下腰,用手扑开石碑上的灰尘,碑上的纂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道是:信都——西河村。 “王爷,我们到冀州地界了!”宋随迅速跑到马车旁,几经风餐露宿的脸难得溢出一丝笑意。 宋微寒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缓过了劲:“前头貌似有座村子,我们找个人家借宿一晚。” 一行五人,数斯、宋牧、闻人语乘车,宋微寒和宋随则并行坐在马车前头。不消片刻,几人便进了村子。 一眼望去,所见尽是断壁颓垣,矮屋错落,空中飘满了纸钱和烟灰,灰蒙蒙的。不知行了多久,总算见到一队人影迎面走了过来,还不等他们问话,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瞠目结舌。 来者穿着悉数为清一色孝衣白带,伴随着阵阵哀哭声,他们从夹在人群里的板车上瞧见了一具具枯萎的尸体。 宋随看向宋微寒,腿也放了一半下地:“王爷。” 宋微寒冲他摇了摇头,低声道:“寻宿要紧。” 话虽这么说,他却还是蹙着眉暗暗扫了几眼,心下惊疑不定。这时,闻人语在他肩上拍了拍,四目相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宋微寒登时心底一紧:“这就是——” 闻人语:“先找个地方落脚,回头再细讲。” 几人又走了几里路,终于找到一座冒着炊烟的土屋,屋前坐着一位六旬老媪,她睁着乌蒙蒙的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这群不速之客。 宋随蹲下身与她平视:“老人家,我与我家主人途径西河,可否在此地借宿一晚?”说罢,便从怀里仔细取出两块碎银子递到她眼前。 老妇人抬起眼皮,好半晌才接过碎银子放在手里颠了颠,随后颤巍巍站起来,引着几人往屋里走:“这边。” 不出预料,土屋里到处都透着闷闷的尘味,墙角处结满了密密麻麻的蛛网,几人被安置在一间小屋里,闻人语睡榻,用一条帐子隔开,余下四人打地铺。 几人聚在一起,勉强歇了歇,这才开始讲起正经事。 “这就是您先前提到的’时疫‘么?”思及适才所见,宋微寒顿时脊背生寒,那死相着实太可怖了。 闻人语略一颔首:“看死相,确实是’神女传梦‘,没想到这病已经流到此地了。” 宋微寒顿时眉头一皱,怨不得她先前会说出那些话,这等恶疾若不加以遏制,激起民变是迟早的事。 “那我们是留下治病救人吗?” 闻人语沉吟片刻,答道:“贫道和数斯留下,你们继续北走。”停了停,她看向一旁咬着指头的数斯,继续道:“贫道一介草民,大事上帮不了王爷,天家的事更掺和不得,所能做的就只有尽力钻研出治病的药。” 说到此处,她又望向宋微寒:“追溯源头,以及寻出幕后黑手的事,就交给您了。” 宋微寒立即应下:“请道长放心,我等定当竭力而为,不过,除了您口中的药方,可还有其他法子治病,万一日后再遇见同样的病状,也好有个对策。” 闻人语沉吟少顷,道出一字:“熬。” 宋微寒愣了愣:“熬?” “这也是贫道的猜测。”闻人语沉下眉,回忆道:“贫道曾见过这么一条先例。太原林庄有个叫林东平的村民,因染上’神女传梦‘被同村人看作恶鬼缠身,合力锁了起来,每日里就给些吃食强灌下去,再由巫医问神请罪,果不出三月,那人的疯病渐渐消了下去,但过了没两月,人还是没了。 贫道行医路过林庄之时,他已经回天乏术,不过,贫道可以断定,他的死并非因’神女传梦‘而起,而是被喂了太多符水,败了身子。也是因为有这么条先例在,贫道才打消了’花柳‘的怀疑,而是想到了人为。” 宋微寒又是一皱眉:“您怀疑有人投毒?” 闻人语对上他的视线:“被锁住,也就接触不到不干净的东西。” 宋微寒沉下眉静心思衬起来,这边宋随已经开了口:“助阳。” 二人双双看向他,只听他继续道:“传于花楼柳巷,且让这些人甘愿服下的’毒‘,不外乎壮阳补精之物。” 闻人语细思片刻,随后笑逐颜开:“是了,能让他们流连忘返、精血大损的,不正是这个么。” 宋微寒抿住唇,看向宋随的目光微微一变。 宋随对上他的视线,直截了当道:“我没用过。” 宋微寒顿时尴尬不已,撇开眼,轻咳一声,正色道:“看来是有人在此物里掺了不该掺的东西。依道长的意思,只要中毒者不再接触到这……咳、再加以调理,基本就能’解毒‘了。” 闻人语点了点头:“大抵便是如此,但…王爷可曾听过五石散?” 宋微寒面色微变:“略有耳闻,但此物不是已经列为禁物了?难道它……” “不是它。”闻人语望向宋随:“但若宋侍卫的话没有出错,’神女传梦‘恐怕与之异曲同工,贫道游访至今,只见过林东平一人扛下了它的威慑,而这,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因而,此法只能算作下策,非必要不可冒用。” 几人正要再说,那老妇人突然无声无息出现了:“饭好了,几位将就将就吃些吧。” 宋微寒立即起身扶住她:“多谢老人家,我们这就来,行之,你去盛饭。” 宋随应声称是,那老太太继续道:“等用过饭,你们就早些睡下吧,夜里不太安生,容易招鬼。” 宋微寒和闻人语对视一眼,笑着道:“多谢提醒,我们都明白的。” 第67章 饭后,宋微寒坐在矮凳上向外看去,远处一片火光,白烟袅袅直冲天际,凄厉哀声依稀可闻。 宋微寒站起身,拍去下摆上的尘土,随口道:“行之,我出去转转,不必随行。” 宋随心领神会:“是。” 告别宋随后,宋微寒径直走向火光之处,不多时,一熟悉身影便悄然而至,来人似乎很高兴,手也抓着他的,嘴里还哼着小调。 宋微寒禁不住弯了唇,侧过脸看向他,也不问缘由,就这么痴痴看着。 四月底,入夜已经不那么黑了,明月高悬在苍穹之上,也映出了藏在男人眼里的星河。 他禁不住向男人凑近了一步,也终于听清了他在唱什么。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宋微寒当即打断他,板起脸佯怒道:“好啊,你竟然将我比作女子。” 赵璟歪过脸,长眉一挑,颇为自得道:“他们都这么唱。”说着又念了一句:“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唱的可不就是我么?” 宋微寒轻哼道:“不过一月不见,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赵璟反问:“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月不见,绵绵无绝期,你教我如何不思?如何不急?” 宋微寒喉咙一哽:“这话到底是谁教你的?” 赵璟停下脚步,洋洋得意道:“情难自已,无师自通。” 宋微寒:“……” 赵璟牵着他继续走:“羲和。” 宋微寒瞥向他:“嗯?” 赵璟却不再回话了,只是扣住他手指的力道暗暗加重了些。 他是有话要说的。 他这一生,其实并不乏知交好友,朱厌狌狌自不必说,沈瑞、赵琅、赵瑟,盛家二子,宣家三虎……便是弃他而走的芷儿妹妹,也是他记在心里的人。 但身边这个人是不同的。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一直陪着母亲到死,却依然难以补全她心里的缺口,他和那个男人,都是她的至亲至爱,但这两种爱,无法相通,也无法抵消。 具体是哪儿不同,他说不清,只知道此刻和身侧之人结伴走在这条泥路上,自己总是忍不住去想,这条路要更长些,夜也更长些,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够了。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回如此简单地去想一件事是什么时候了,作为长兄,他注定要多思多忧多虑,但今时今刻,他却再也生不出其他的心思。 可惜,今夜非永夜。 “道生阴阳之论,人有雌雄之别,阴阳合,万物生,此乃道法自然。然,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上有天道,下有人道,天定阴阳,我断乾坤,你为乾,我便是坤,你为坤,我便是乾。” 宋微寒不解地看向他:“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不必羞怯,不必自疚,只要你想,也可以奉我为女子,左右不过都是人定的说法。”停了停,赵璟又是一挑眉:“因此,你我两情相悦,从来不是离经叛道。” 宋微寒抿直了唇,久久不回话,又走了数十步,才倏地放声笑了出来:“不愧是靖王殿下,在下才疏学浅,自愧弗如。” 赵璟伸手搂住他的腰,朝他挤了挤眼:“哪里哪里,你看今夜月明星稀,此处只你我二人,只要你想,本王还可以教你一些’不负春光‘的好东西。” 宋微寒斜了他一眼:“现在可不只有你我了。” 闻言,赵璟登时收了笑,见前方不远处火光冲天,人也迅速正经起来:“跟我来。” 不出预料,晚间那伙人果真在此地进行火葬,并不安静的氛围,一声声此消彼长的哀嚎消散在烈烈风中,与其说肃穆,不如用吊诡来形容更合适。按理说,古人讲究入土为安,如此大肆火葬,不免引人生疑。 “他们怕也是把这些人看作邪祟入体了。” 赵璟略一颔首,暗自攥紧了宋微寒的手腕,将他半个身子都护在身后:“这里,很不寻常。” 宋微寒也抿紧了唇,整个后背都不自觉绷直了。 赵璟目不转睛盯着人群,一边道:“闻人语有没有跟你说其他消息,譬如他们是如何染的病?因为节气?” 宋微寒道:“恐是有人掺了不干净的东西。” 赵璟眸光一定:“你是说……” 话还未出口,周遭突然就静了下来。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通身白衣的老者,只见他手里举着一只火杖,高声吟唱着什么。 赵宋两人更加聚精会神,试图从这些模糊不清的话语里分辨出可用的消息。 目光所及,只见那白衣老者仰首一挥,圆月忽地一暗,漫天白雾便直冲隐匿的二人逼来,赵璟猛不迭退后一步:“不好!中计了!” 还不等宋微寒问出口,口鼻就被他死死捂住,随即就是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耳边风声飒飒作响,刮得他睁不开眼。 过了不知多久,正当他意识模糊之际,一阵痛感从背后袭来——他整个人都被赵璟摔到了地上,而赵璟也跟着跪倒下来。 宋微寒强自振起精神:“云起?” “没、咳咳、我没事。”赵璟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喉咙干得不行,眼前黑白交替,呼吸也越发急促,但即便如此,他却觉得周身的血都在四处乱窜着,思绪纷杂却清醒,下一刻,却又猛地全部消散了去,他险些快分不清眼前这个人是谁了。 “宋羲和!本王劝你及早弃暗投明,莫要行下大错,届时,本王还能念在你宋家守疆有功,饶你不死!” “你当真以为本王贪图的是你手里的兵权?你今日毁了本王的前程,怕不怕日后到了地下,你父王不敢认你?” “主少国疑,臣心不振,没了本王,单凭你一介书生,如何压得住这四海之内的虎豹豺狼?若本王今日死了,你也活不过三载,不信,咱们走着瞧!” 宋微寒闻言皱紧了眉,言语慌乱:“云起,你…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不会死,谁也不会死,你不会,我也不会,我这就带你去找闻人语。” 下一刻,赵璟猛不迭将人扑倒,双手扣住他的喉咙,力道大得好似要将他拆吞入腹了似的。 宋微寒紧紧握着他的手腕,脸也涨得青紫,但他失了先机,此刻如何也不是赵璟的对手。久而久之,思绪越来越慢,视线也黑了大半,而此刻,耳边却响起了男人先前唱的小调。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羲和,羲和,羲和……” 宋微寒猛地惊坐起来,压在身上的力道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刺眼的日光让他下意识别过了脸。 天亮了?等等…赵璟! 他连忙爬站起来,还没走两步又要倒下去,幸而宋随眼疾手快,及时将他扶正:“公子。” 宋微寒摆了摆手,一边道:“我、我没事,他呢?他怎么样了?” 宋随眸光一闪,随即道:“靖王没事,是他亲自把您送回来的。” 宋微寒这才缓过了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人去哪了?” 宋随抿直了唇,背在身后的手狠狠一抽,长久后,才在对方疑惑的目光里答了声。 “靖王没事,但到底伤了身子,此刻已经寻医去了。他让我转告您,他先走一步,不日便会与您会合。” 第61章守株待兔 思绪回转,眼见日上中天,宋微寒终究还是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宋随。 宋随向来忠直,他本不愿去猜忌他,可如今赵璟迟迟没有现身,他也不得不重审他那一日说过的话。 到底是确有其话,赵璟失信在后?还是宋随有意瞒下了他当日的处境? 宋随向来敏锐,自然也觉出了他这一眼里的深意,烈日灼心,他暗自苦笑着别过了眼:“公子,此刻火伞高张,暑气逼人,您已经寻了半日,属下给您找个地歇歇脚。” 宋微寒略一颔首,却不等他,率先走在前头找了个歇脚的茶肆。 这是对他有气了。 宋随紧紧跟着他,又问掌柜要了壶茶,亲自给他甄满:“公子。” 见他鬓发汗湿,宋微寒心头一紧,到底还是起了恻隐:“坐下吧。” 宋随手一顿:“属下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事?”自知失言,宋微寒气恼地撇开脸,生硬道:“叫你坐下就坐下,吃了茶,歇了脚,下面还要赶路,难不成午后还要我背着你走?” 宋随抿了抿唇,闷声道:“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坐下。” 宋微寒不出声了,顾自静心沉思起来。 乐浪近在眼前,在这个节骨眼赵璟突然失踪,到底是做贼心虚,还是另有隐情?他当日说的“中计”,中的是谁的计?为何自己每走一步,都有人事先埋伏好了,是有人不想他平安抵达乐浪? 一个又一个疑问盘旋在胸口,宋微寒眯着眼望向悬在正空的太阳,不消半刻便有了计较。既然人人都盯着他,他也就只好守株待兔了。 第68章 又是三日过去,主仆二人抵达清河。 同为富饶之地,清河却比他们此前见过的其他郡县更显奢靡儒气,节奏也相对较慢,以致风尘仆仆的主仆二人在人群里极为扎眼。 因着心事在身,宋微寒无意顾及旁人打量的视线,只挨个描述着赵璟的形貌,只求一线转机。 “此人...嘶——”青年挑起眉,唇瓣翕动:“在下应当是见过的。” 此话一出,云雾俱散。宋微寒定下神,这才认真审视起眼前的青年。形貌端正,衣衫松垮,违和而极具冲击性。 “不知公子是在何处见的他?”对于赵璟的消息,宋微寒非但没有表露过多的喜色,反而平淡得有些耐人寻味。 崔照转了转眼,又将目光转回他身上,佯作懊恼道:“你要这么问,眼下这一时半会,在下还真有些想不起来。不如你我先找个茶楼坐下,容在下细想片刻,可好?” 宋微寒两眼一眯,直盯着他看了好几眼,才不紧不慢道:“在下要事缠身,恐怕得负了公子的好意。” 崔照顿时不乐意了:“你一个一个问,于大海捞针何异?不若听我一言。” 宋微寒缓缓堆起笑,笑意却迟迟不达眼底:“公子当真能想起来?” 崔照个头不矮,比起他却要稍逊几分,如今被他这么直勾勾盯着,气势也生生矮了几寸。但咱们崔二公子又岂是池中物,卷起垂下的发丝斜眼望他,一字一句道:“那是自然。” 这话,的确不是他凭空捏造的。 谈笑间,两盏乌茶便已悄然摆到横在二人之间的桌案上,黑褐色的茶叶沉在杯底,叶根饱满,茶色透亮,醇香四溢,白烟袅袅。 “此茶名唤寒砚,也是这家茶楼的镇店之宝,公子尝尝味道如何?”崔照行止虽轻浮,品起茶来却极尽柔情,一低眉,一阖眼,陶醉之情状,令坐在对面的男人不禁一再汗颜。 宋微寒捧起茶呷了一口,低声念道:“晴窗冉冉飞尘喜,寒砚微微暖气神。好茶,好名字。” 崔照登时笑眯了眼:“适才忘了介绍,在下姓崔,单名一个照字,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姓崔?宋微寒暗自挑眉:“颜晗,颜伦的颜,予晗的晗。” 崔照手里把玩着瓷盏,目光却分毫不动:“真是奇了,将这寒砚反着念,便是颜兄的名字。” 言下之意,是不肯信他这个名字了。 但还真就有那么巧,他确实叫这个。不过,宋微寒也无意与他多作解释:“不知崔公子想起来了没?” 崔照“啧”了一声,嗔怨道:“颜兄未免太心急,我这落座方不过片刻,容我再细想一二。”说罢,便托起脸看向了窗外。 对面是一座精致的阁楼,楼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仔细看去,竟是一座红馆。 青楼对面建茶馆?耳边尽是女子的呢喃细语,如何能静心品茶? “颜兄有所不知。”崔照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以手掩面,低声暧昧道:“清河世家大大小小多如繁星,又有状元之乡的美称,读书人,重声名,但到底是男人,哪里能时时刻刻静心寡欲?” 说到此处,他朝宋微寒挤了挤眼:“我听人说,这天外梦里的窑姐儿个个有天人之姿,倒真像是九天外来的神女,正巧颜兄在此,不若与我一道儿进去梦一场?” 此话一出,周遭顷刻静了下来,四目相对,宋微寒缓缓弯起唇:“如君所请。” 不消片刻,两人便在侍者的引领下进了天外梦的上等厢房。崔二公子长袖一甩,在侍者殷切的目光下取出一锭金子:“把你们院里的灼华姑娘请过来。” 宋微寒两眼一眯,目光直直盯着那锭金子。大乾正一品岁俸共计三百两白银,禄米四百石,折合下来约计五十两黄金,而这锭金子少说也有五两,除去日常用度和王府开销,他得干一个多月才能到这边消费一次。 不愧是清河,不愧是姓崔的。 察觉到他的视线,崔照回首报以一笑:“颜兄?” 宋微寒不紧不慢坐下来:“劳你破费,改日有机会......” “有机会,我们就一道儿去下馆子。”崔照凑到他边上坐下,幽幽道:“说好梦一回,一生就只梦一回。” 宋微寒颔首应声:“也好。” 半盏茶下去,那位名唤灼华的女子终于手抱着一柄琵琶在两人的注目下姗姗而来。见到两人,灼华也见怪不怪,稍一欠身便自觉坐到珠帘后弹琵琶去了。 宋、崔二人一左一右端坐在桌案两侧,一人静心赏曲,一人如痴如醉,却又好似无一人沉浸其中。 “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崔照跟着节奏敲了敲桌角,余光扫向一侧的宋微寒:“颜兄,你觉得这曲《相思子》弹得如何?” 宋微寒道:“弦音如玉珠走盘,令人神往,可见灼华姑娘指法了得。” 崔照挑眉:“难道就没有触景生情?” 宋微寒笑了笑:“灼华姑娘弹得如此好,我就是无人可想,此刻也得找个人好好想一想了。” 崔照追问道:“你想到了谁?” 宋微寒沉吟片刻,答道:“想起了一位缠连病榻的美人,广陵一别,也不知她身子可好些了。” 崔照脸一僵:“你就不想你要找的那个人?” 宋微寒诧异地抬起眉:“既是相思曲,理应思美人,我去想一个男人做什么?” 崔照摸了摸鼻子,难得吃瘪:“颜兄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宋微寒莞尔:“崔公子这么问,可是记起是在何处见过他了?” 崔照正要答,便听门外传来女子的惊呼,随后又是一阵刺耳的吵闹,下一刻,屋内的琵琶声蓦地停住,房间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 “这是出什么事了?”崔照走到门口瞧了一眼:颜兄,咱们也去瞧瞧?” “出人命了!来人啊,死人了!”很快,有人替他作了回答。 “嬷嬷,我也不知道宁公子怎么了,就…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就没了劲,上不来气了。”女子散着一头青丝,身上草草披了件单衣,泪眼朦胧:“嬷嬷,你可得救救绣儿,宁公子的死和绣儿可没有关系。” 一名护院上前将尸体掀过来,立即又引起一阵尖叫。他仔细观测了死者的死状,见怪不怪道:“嬷嬷,是大泄/身。” 此话一出,周遭唏嘘一片。 嬷嬷闻声,立即招呼众人道:“今日之事,是我天外梦招待不周,怠慢了诸位的雅兴,还请多多包涵。”接着,又对一旁的龟公道:“李哥,你去账房算一算,把各位恩客的银子都退回去。” 崔照站在人群里,摇着折扇连声啧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宋微寒无声瞥了他一眼,崔照当即抿住唇,却依然压不住唇角不断上扬的折痕。 至此,宋微寒也终于没了和他纠缠的念头,抬脚就要走。 崔照立即叫住他:“诶,颜兄,官府的人还没到,咱们不能走。” 宋微寒回望向他:“你猜那位鸨母为何要退钱?” 崔照眨了眨眼:“自然是为了留客。” 宋微寒闷声一笑,正巧与门内走出的灼华对上了眼:“记了账,留了名,若真有什么事,官府要查,咱们一个也跑不掉。把人拴在这,只会徒增惶恐。”言罢,也不等他回复,便径直下了楼梯。 “颜兄——”崔照探下身,再次将人叫住:“我想起来了,那个带着玉质面具的男人。” 宋微寒停下脚步,抬起眼,一言不发。 崔照见状,笑意更甚:“三日前,就在寒砚,他貌似染了疾,一脸的死气,路都走不稳。对了,那日除了他,还有个捏糖人的也在。” “多谢。”宋微寒朝他颔首一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惊喜之举。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灼华微微扬起唇:“形貌俱佳,处事得体,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乐安王。” 另一边,宋微寒一脚走出天外梦,恰巧撞见寻过来的宋随。二人四目相对,却罕见地、默契地都没有说话。 须臾后,宋随终于主动开口:“公子,我……”到此,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回客栈吧。”停了停,宋微寒错开他的视线:“那日在信都,是我话说重了,你莫…莫要记在心上。” 宋随胸口一梗,手也不自觉抬起,却又猛不迭僵在空气里,他顿了顿,缓缓屈起五指。 “是。” 第62章貌合神离 五月中旬,昼长夜短,方至卯时,西边便已泻出一缕缕金光,间错散落在大地上。宋微寒早早领着宋随退了房,欲往北行。 宋随迟疑地跟在他后头,天尚未明,这么早启程,应是急着赶路,可自家主子偏生行步徐缓,这断不是一个行路人该有的作态。 果不出一炷香,一个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熟人出现了。 见到宋微寒,崔照先是一怔,随即眨了眨眼,惊喜道:“颜兄,真是你?!巧了不是,昨儿才见过,今日又撞见了。” 第69章 青年热情地凑到他眼跟前,眉眼弯弯,唇角上扬,一口白牙险些晃花了眼,但宋微寒还是从他高涨的情绪里找出了一丝掩不住的匆忙与生硬。 “确实很巧。”反观宋微寒,依旧挂着副得体克制的笑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但往往,这种完美的表达并不会出现在巧合之下。 “颜兄这是——”崔照瞥向杵在后面的宋随,长眉一挑:“要去哪儿?” “回乐浪。”宋微寒朝北边看了眼,又收回视线转向崔照:“说来惭愧,我外出游学,至今尚未娶亲,家中父母急着抱孙子,就替我说了一门亲事,写信叫我回去看看,若成事了,就早些定下来。” 崔照暗自咋舌,回回半句不离女人,这到底是膈应谁呢? “这可是大喜事!我在这儿就提前贺一句新婚大喜了!”崔照冲他抱了一拳,连声啧道:“不想颜兄这等才貌,竟也需家里张罗亲事,你若留在清河,就...就往这一站,保准有不少老丈人巴着你给他们做女婿。” 宋微寒失笑:“崔公子谬赞,父母之命罢了。” 崔照却垂下眼,话锋急转直下:“唉,颜兄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呢,我...嗐,说来怪让人笑话,昨儿见到颜兄,深觉一见如故,今日再见,还想着请颜兄到我家中小住几日。 不过,既然颜兄急着赶路,我也不是那不知趣的人,若——嗐,是我多嘴,有缘千里来相会,若有机会,我再去找颜兄一道儿品茶论道。” “多谢好意,我会记下的。”宋微寒点了点头,下一刻,他主动挑起话头:“不知崔公子清早在此,可是有何要事?” “还不是为了昨儿那事,当时我站在外头,没瞧见死里头那人,后来才知道是宁家的公子。”崔照眼睛一亮,立即顺着杆子往上爬:“我一心看热闹,却不想被家兄逮了个正着,他非逼着我陪他一起查案,否则就把我逛青楼的事告诉我爹。要我说,这还有什么好查的,仵作验了尸,确实是大泄身,就这样了,还能怎么死?爽死的呗。” 说到此处,崔照长叹一声,苦哈哈地埋怨着:“天地良心,我平日虽混了些,却也是头一回去那地儿,莫说苟且之事,就连那灼华姑娘的小手也是一点没摸着,竟不想被大哥捏住了把柄。 你也知道,我们崔家在清河也是名门望族,最重脸面,若父亲得知我去了烟花之地,还恰好撞上宁家那差事,这家法我笃定是逃不过了。 可我哪里懂什么办案不办案,倒是读了几本圣贤书,但也派不上用场不是?正巧出门撞见颜兄你,想着你天资慧眼,昨儿一眼就能瞧出那鸨母的意图,定然比我这个酒囊饭袋靠谱得多。可惜你急着回去,我也不好多劝,娶亲的大事,确实比我这个闲人要紧得多。” 话虽这么说,但崔照却直勾勾地盯住宋微寒,眼中期冀亦是丝毫不掩。 宋微寒无奈莞尔:“既是关系人命的大事,我昨日也确实在场,自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若崔公子不嫌,我愿留下帮衬一二。” 崔照惊喜地睁大了眼:“此话当真?!” 宋微寒道:“自然。” “那真是太好了!可…颜兄家里……”崔照有些迟疑地看了看他。 宋微寒心中暗叹,只觉他聒噪戏又多,却也只能耐下性子应付他:“此事可缓上一缓,我会寄信回去,家父得知,定会体谅你我的难处。” “这倒是,毕竟是娶亲的大事儿,急不得。”似是觉得戏做足了,崔照这才不紧不慢应承下来,随后便引着两人往回走。 衙门在前面,崔照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方向和他相遇,但即便是这漏洞百出的错误,谁也不会不识趣地指出来。毕竟这场戏的主动权,还在崔照手里捏着呢。 香山居士曾有言,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尤是官场之交,朋党错接,狐狗连力,宋微寒这头处处受制,建康那边亦是步步惊心。 五月初,刑部与羽林军以科考泄题为由浩浩荡荡抓了数百人。作为本案的主嫌犯,三名主考的知贡举首当其冲,直接被下了诏狱,余下一众考生,则是由刑部派兵封锁在贡院之内,非御令不得探视。 至今,已整整半月矣。 这一日,以御史台、尚书台为首的一众官员以审卷为由聚集在丞相府。 然,审卷是假,救人才是真。 “要不然,就罢朝。” 此话一出,平地惊雷起,众人面面相觑,嘈杂的房间顷刻鸦雀无声。 见众人纷纷看向自己,吏部侍郎柳闻兴当即虎目一瞪:“都看着我做什么,你们各家各户哪个没......”话说一半,便猝然对上一双压暗的眼,他吓得喉咙一哽,后半句话愣是没吐出来。 顾向阑环顾四周,语气还算温和:“还请各位大人慎言慎行,有些话,心里过一遍,脑子里过一遍,再决定张口与否。” “什么心啊脑啊、肝啊肺啊的,相爷,我们是来请您出主意的,不是来听大道理的,大道理谁不会讲?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四书五经不比相爷您读的少。” 这时,又有一人站了出来,来者身形剽悍,虎背熊腰,一双利眼高高吊起,说起话来,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此人正是兵部尚书宁元秀。 “我倒觉得柳闻兴说的没错,你们瞧瞧,皇上一道御令下来,抓了多少人?那贡院里头关着的可都是你我的儿子、兄弟、友人。他们都是我大乾将来的脊梁,结果这一关就关了半月之久,难不成他刑部一日查不出结果,就一日不放人?” 说到此处,他又望向顾向阑,提醒道:“相爷啊,我们几个一向敬重您,一出事头一个想到的也是您。您想想,容太傅他老人家都已经六十多岁了,哪里受得住牢狱之苦,您作为他的学生,总不会认为自己的老师知法犯法吧?” 顾向阑笑了笑:“宁尚书所言极是,容太傅向来奉公不阿,断不会行那苟且之事。” 陶修业一见他笑,就忍不住两腿打颤,为防两人争起来,赶紧上前打圆场道:“许是中间出了差错,实际就是误会一场,否则刑部为何迟迟查不出个结果?眼下这一时半会,咱们还是以审卷为重,早日列出个名次来,刑部结果一出,就继续......” 宁元秀却不听他说:“审什么审?谁来审?主审官都被抓了,刑部结果也出不来,万一卷子真有问题,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守在一旁的侍御史严放踏出一脚,慢条斯理道:“卷子还是能审的,诸位大人可能还不知道,本轮会试统共预备了两版卷子,拿给各位考生的恰好就是没有泄出去的那一版。 也就是说,审卷和查案,一码归一码,谁也不必忧心妨碍了谁。我们御史台,今次主要就是协助和监督刑部办案,几位大人则是商量出几个审卷的人来,最好是在刑部结果出来之前,就能把卷子批好。” 严放的话一放出来,四下猛不迭又是一静,随即便是一声声争先恐后的诘问。 “什么?卷子有两版?!严御史,你莫要弄错了?” “两版?这是谁出的主意!历朝历代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好啊,我算是明白了,这是算好了成心给咱们挖坑呢!” 相较众人的失态,顾向阑则要镇定许多,他暗暗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但总归是松了一口气。 皇上心慈,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顾向阑站起身,沉声道:“若没有这第二版卷子,你我也没机会再在此地研讨如何’审卷‘了。” 顿了顿,他直面对上一旁凶相毕露的中年男人:“宁尚书,本相适才说过,张口之前应三思,你口中的这个’坑‘从何而来?谁挖的坑?你们有谁掉进坑里了?” 宁元秀被他问得恼羞成怒,却也不敢多言,只能撇开脸,哼哧两声后再无下文。 顾向阑弯起唇,似笑非笑地扫向众人:“诸位大人,你们之中可有谁知道宁大人口中的’坑‘所指为何啊?” 众人面面相觑,俱是一言不发。 “看来是宁尚书急糊涂了,才会说出此等妄语。”顾向阑又是一叹,好声好气道:“宁尚书,你是管兵部的,科考的事原不该叫你来,也轮不着本相来给各位’出主意‘。 但本案毕竟牵涉了三位朝廷重臣,一位是帝师容太傅,一位是御史台的柳御史,一位是尚书台的杨侍郎。而今御史台奉命襄理刑部办案,其余各部自然也不能插科打诨,有办法的就想办法为君分忧,没办法的就反听内视,莫要再给皇上添乱子。” 说到此处,他又坐回原位,这才慢腾腾地定了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我吃着朝廷的俸禄,什么规矩都比不过皇上的规矩。” 严放立即附和道:“相爷此言在理,我等给皇上当差,当然是他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何况,若没有这两版卷子,我们还得再忙活一场。我们几个辛苦些倒没什么,只怕会有损天颜,那才是真的万死难辞。” 第70章 顾向阑点了点头,又问向众人:“诸位认为呢?” 众人不觉列成一排,齐声道:“我等定当尽心尽力,为皇上排忧解难!” 第63章各怀鬼胎 出了相府,以宁元秀为首的几人聚在一起。迟疑片刻后,柳闻兴仍不死心地问了一句:“宁尚书,那咱们还…还罢朝吗?” 宁元秀瞪了他一眼:“你适才没瞧见温殊和云之鸿这两个老狐狸什么样子?” 回想起隐身似了的两人,柳闻兴低骂一声:“他们倒是会做好人,一个屁没敢放。” 陶修业接道:“他们哪里是不敢,分明是想拿我们当刀使。相爷也是,此前不肯对令郎施以援手倒也罢了,这回牵扯了这么多人,他还只顾着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 柳闻兴闻言立即不说话了,若非宁辞川获罪,这个吏部侍郎也轮不着他来做。 一想到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宁元秀也阴了脸:“顾向阑毕竟是先帝豢养出来的一条好狗,而今先帝已去,靖王也不在朝中,他可不得好好巴结新主子?” 停了停,他继续道:“既然他们都不急,那咱们也没什么好急的,都耗着,都耗着吧,我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敢查出什么。真要闹狠了,把所有人的老底都揭了,下不来台的可不是咱们。” 陶修业和柳闻兴对视一眼,齐声道:“尚书英明。” 三人离开后,又有两人走了出来,正是户部尚书云之鸿及礼部尚书温殊。 瞧着走在前头的几个人影,云之鸿缓缓开口:“老温呐,此事你有何看法?” 温殊不假思索道:“等。” 云之鸿挑起眉:“等?你要说等,我倒是能等得,我那两个儿子,一个御前伴驾,一个药罐子养在家里,横竖挨不着我什么事,可你家江岸人还里头呢。” 温殊不慌不忙道:“若皇上当真有心抓人,何不将计就计,当场抓个现行?偏生要预备两版卷子,等到事后再动手,如此折腾,无非是想把人扣住以作筹码,迫使百官妥协。” 云之鸿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皇上此举,施威是假,求贤才是真?” 温殊瞥了他一眼:“你少跟我装傻,木深和康定侯交情匪浅,后者又是御前红人,容太傅他们几个可都是他抓的,真有什么事你能不清楚?” 云之鸿连连摆手,推诿道:“诶诶诶,话可不能这么说,我那个混账儿子什么脾性你不知道?平生最爱跟我斗气,他就是真知道什么,也不会告诉我。 就拿上回给老国公贺寿那件事来说,诶唷,你是不知道我事后受了多少冷眼,是个人都能拿这事来笑话我,说什么痴人说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都算给我脸了。” 温殊却笑得暧昧:“万一事成了呢?我可还记得老国公当日看木深的眼神,多少年了,我还是头一回见着他老人家给咱们这些人好脸色。” 云之鸿脸一僵:“你胡说什么?他老人家不过是看在木深还是个小辈的份上,给了几分薄面罢了。” 温殊见他变脸,也不由心一沉,但到底没有他那般拘谨:“党派之争向来稀疏平常,数不尽的是非,也不存在永远的仇恨。 沈小侯爷是什么人你不清楚?连他都愿意和木深结交,说明人根本不是那小心眼搞株连的人,当然,也说明你家木深确实有些手段在身上。 啧,若你云家当真能与沈家联姻,满建康的世家豪族可都得感激你破了这个死局。” 云之鸿却不肯承情:“我怎么觉着你是在挖苦我?而今沈家待字闺中、且到了适婚之龄的就只有昭武侯家的三小姐,这个三小姐可是靖王和五皇子争抢过的人,我云家何德何能啊?” 温殊手一摆:“这可就得问问你儿子怎么想了。” 云之鸿板下脸:“好了,你也别总打趣我,说正经事。你既然说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昨日我那些叔叔伯伯的信也陆续寄到了,他们不能回建康,我总归不能不管我那些子侄。” 温殊道:“这就要看相爷了。你也知道,这些年不管出什么事,大多都是相爷在中间周转调和,他是百官之首,不会允许任何人冲撞到皇上,也不会任由皇上胡来。” 云之鸿点了点头,忽然道:“万一乐安王也站在皇上那一头呢?你别忘了,他们都流着宋家的骨血。万一他们…真要杀狠了,也不是不能杀,华棠啊,元初十九年的荆州案,犹在昨日啊。” 温殊两眼微眯,声音压低:“便是没有相爷,后头也还有个沈侯爷看着。他是先帝亲自教养出来的人,先帝在时,没人能压他一头,先帝不在,也依然如此。” 云之鸿眨了眨眼:“可人是他亲自抓的。” “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见他还要再问,温殊一句话直接打断他:“行了,你也别再套我的话了,我不会跟任何人暗通谋私,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江岸一向勤于精学,我这个做爹的不仅不担心,反倒认为今次于他,未必是祸。” 云之鸿嘿嘿一笑,死皮赖脸道:“我这还不是怕你不管我,你也知道我云家如今的处境。” 温殊斜睨了他一眼,半真半假道:“可别,你什么处境我不清楚?我现在就等着你儿子一人得道,我这个邻居也能跟着沾点光。” 说罢,他率先走在前头,旁若无人道:“还是你儿子行啊,一声不吭,是个做大事的人,再看我家那几个,没一个省心的。” 说曹操,曹操到,只见路边行出一支巡逻队伍,为首那人见到温殊和云之鸿,恭恭敬敬抱了一拳:“卑职见过温尚书、云尚书,两位大人安康。”再无他话,一行人稳步而去。 温殊站在后面:“你瞧瞧,这就是我儿子。当了个什么左翊中郎将,家不回,爹也不认。” 云之鸿也不吭声了,心里暗自庆幸,这么一对比,他儿子还能叫他声父亲,也算孝顺了。 温殊收回视线,沉静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痛:“寅同,或许你才是对的,我们不该把老一辈的恩怨延续到孩子身上。走吧,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云之鸿张了张口,却始终说不出宽慰的话,他们为求存做了错事,而今如何也不能把这两个字当成脱罪的借口,否则,就是真的不要脸了。 彼时的相府之内,只剩下顾向阑和严放二人。把人都遣走了,顾向阑这才轻声问向严放:“这件事,范御史怎么讲?” 严放答道:“回相爷的话,范御史的意思是——要严查、要彻查。柳中丞是御史台的二把手,身居监督百官之责,却监守自盗,若轻易让他含混过去,我御史台日后当何以服众?” 顾向阑眼睛一眯,似笑非笑道:“不知御史要怎么个’严‘法,又想怎么个’彻‘法?” 严放不说话了。 顾向阑脸色不变,仍自温声道:“还请严侍御史带个话回去,我顾向阑身负皇恩,兼领百官之责,今次出了这等差错,且迟迟不能为君排忧,是我失察在前,渎职在后,事后我会亲自向皇上谢罪。” 停了停,他话锋一转:“但在那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乱了朝纲。” 严放眉一低,恭声道:“下官定会将这番话原原本本禀告给范御史。” “好,你回去吧。”顾向阑背过身,等人走到门口,忽然开口将他叫停:“对了,有件事适才忘了说,你一并转告回去。成陵那边来消息了,靖王一切安康,你且叫范御史不必忧心。” 严放张了张口,心有千言万语,却也只能卡在喉咙里:“是。” 屋子里终于清静了,但顾向阑的心却迟迟不得安宁。 上有圣天明主,下有百官社稷。圣意揣测不得,百官又有百十条心,各揣着各的主意,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所有人都稳住。 正这时,满月来报:“老爷,盛大人在府外求见。” 顾向阑顿时福至心灵:“可是盛太尉?” 满月摇了摇头:“是盛郎中。” 顾向阑微微一怔,随即道:“我知道了,快去把人请过来,顺道沏一壶好茶。” 满月躬身退出:“是。” 再见盛如初,顾向阑不禁有些失神,距离之前的不欢而散,他们似乎已经一个月没有说过话了,即便他们本就算不上熟稔。 收起思绪,他露出得体且亲切的笑:“永山,不知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盛如初眉头一皱,对他这个称呼颇为不适:“回相爷的话,下官此番拜见,是给您带了皇上的御令。” 顾向阑闻言就要下跪,盛如初忙不迭将人扶住:“相爷,您先听下官把话说完,皇上并无特别的旨意,这道御令是用来进贡院的。” 顾向阑仍保持着原本姿势:“皇上他...?” 盛如初解释道:“今早上,逍遥王见了皇上,闲暇间谈及科场一案,王爷体察相爷的辛苦,就向皇上请了旨意,随后便命下官速速送来。” 第71章 顾向阑怔怔地看了他一瞬,随即竟似要当场落下泪来:“皇上英明,王爷心慈,有两位在,是我大乾之福。”说到动情处,他紧紧抓住盛如初的手:“有劳你亲自走一趟了。” 盛如初嘴角一抽,也不知他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太会演戏。但这张标俊的脸,配上这副克制、却情难自抑的神情,还真不是望阙台里的倌儿姐儿能比得了的...思及此,他咽了咽喉咙,迅速撇开眼:“相爷您...您折煞下官了。” 数息后,他压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勉强正色道:“不瞒相爷,容太傅对下官也曾有提携之恩,他如今落难,下官理应多奔走些。” 得到最接近答案的答案,顾向阑总算松了松气,手仍紧紧握着他,唇角也微微扬起:“多谢你,永山。” 盛如初又是一个晃神,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呃、嗯。” 第64章作茧自缚 这是一座掩在夜色下的宫廷佛堂,一尊佛像,一盏烛灯,一张蒲团,一只鱼鼓,就是这间屋子全部的摆设了。 四周静悄悄的,佛堂内也空无一人,唯有温暖的烛火还在黑暗里殷勤跳动着。不多时,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我说了不下百次,你如今是帛弘,好好敲你的木鱼,外面的事无需你来过问。”女人的声音率先传了过来,随后,一张略带薄怒的脸也在烛光的映照下缓缓显现。 身后的男人不耐地皱起眉:“敲木鱼、敲木鱼,敲到他人都已经跑了!阿曼,你再不让我继位,保不准他明天就回来了,届时你我一个也跑不掉!” 女人深深叹了一口气,软下语气安抚道:“我已经命人去找他了,继位大典也已经在筹办了,你就再忍几日。”停了停,她又补充道:“你若不扮成他,族里那群老东西也不会轻易放行,忠儿,我们娘俩的前程全在你手上了,你可得争口气。” 男人无奈,只得暂时妥协:“那行吧,我再忍几日。” 女人这才露出笑:“这才是阿曼的好儿子,这样,你先在这念经,阿曼再去找人商议继位的事宜,尽早给你带回好消息。” 男人点了点头,把女人送走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坐到蒲团上,手里捻着珠串,嘴里嘟囔着他并不熟悉的梵文。 念了不知多久,帛忠心中烦郁陡生,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去,自言自语道:“若非阿曼当初执意放帛弘一马,今日又何必如此费心,终归还是……” “终归还是你太仁慈了。”一道清冽得近乎冷峻的男声接下了他的话。 帛忠身子一震,随即惊恐转身,视线向上,一张熟悉的脸猝不及防映入眼帘,他半张着嘴,捏着珠串的手猛然扣紧:“帛...帛......” “不过数月不见,忠儿就把大哥的名字忘了?”帛弘半蹲下来,笑意深深地对上他闪烁不止的视线。 男人目光温柔,并不低沉的声音软和得好似要把人捂化了,可这大热天的,这种温暖未免太多余。 一颗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了下来,帛忠狠狠咽了咽喉咙,始终没能发出一声。 他并非羸弱无能之人,但眼前这个冲他笑的人是帛弘。旁人皆将他奉为仁德之主,可帛忠知道,这张慈悲的佛相之后,是深不见底的伪善。 他恨极了这个人,恨他抢走所有本该属于自己的目光,但同时,他也怕极了他,怕到连对方落到自己手上也不敢赶尽杀绝。以致今日再见这张暄和的笑眼,他也只能瘫坐一隅,竟连一声质问也不能说出口。 帛弘侧头瞧了眼他身后的金身佛像,随后垂眸睨向汗流浃背的弟弟,轻声问着:“这些时日大哥不在,有劳你替大哥拜佛问安了,不知你念了这么久的经,可有学到一分半毫的佛法?” 帛忠噤声默不敢言,赭色的眼珠慌乱地来回转动着,他忍不住抬腰朝帛弘身后望去。 只要来一个人,自己就还有得救的机会,大不了把身份还回去,届时帛弘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定不敢再为难自己! 但很可惜,他的祈祷并没有被菩萨听到。透过帛弘,他的确看见了一个人,一个黑衣黑发的男人。 那人戴着半张玉质面具,背靠着门板,头仰着,只露出一条流畅的下颚线。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男人侧脸瞧了他一眼,四目相对,帛忠坐着连退数步,全身绷紧。 那是个...汉人! 那个人的眼神,像极了养在帛弘身边的那匹白狼,却又不太相同,他的目光里只有阴厉,而不见丝毫忠诚。 帛弘回首看他,揶揄道:“阿璟,你吓着忠儿了。” 赵璟懒得搭理他,顾自闭目养神去了。 趁着两人都没有看他,帛忠猛不迭掠出原地,提脚便越过帛弘向外逃去。 “来——”话音未落,他便再不能说出一个字。 他怔怔地向下看去,一柄银色短刃从背后径直穿透了他的胸口,只见那柄短刃微微一转,温热的血顿时如泉一般涌了出来,不过数息,他身上的雪白华服便已浸湿。 这把短刃的前端雕着一只雄鹰图纹,经过鲜血的滋养,那只鹰也好像要活过来似的。帛忠认得这把匕首,那是他藏在莲座下的护身利器。 帛弘将他扶住,任由他身上的血浸染手臂,温声斥道:“忠儿,你不专心。” 帛忠瞪直了眼,腥热的铁锈味充斥了整个喉腔,他极力张了张口,思绪也因剧痛而愈发清明:“你...早就算、算计好这一天......” 刹那之间,所有来龙去脉悉数明晰,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到横死佛堂也不会有人发现他已经死了。 “净心水器,莫不影显,常现在前。但器浊心之人生,不见如来法身之影。”帛弘怜爱地看着他,声如细雨:“忠儿,若你诚心拜佛,佛或许就会保佑你了。” 帛忠用尽全力攥紧拳头,喉咙里的血水卡住了他声音:“你...不得......” 赵璟缓步走向二人,先前的疑问也在听到帛忠这句话后得到了答案:“他顶替你的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帛弘将帛忠缓缓放平,又替他整理好头发,这才慢条斯理地回道:“死一个人,总比死百万人好。” 顿了顿,他抬眼对着赵璟嗔怪道:“都怨你,若非你急着催我回来,忠儿兴许还能多活几日。” 赵璟冷冷睨着他,喜怒难辨:“我的时间不多了。” “啧,才离了你那小情儿几日就成这样了?”帛弘靠近他,声音越放越轻:“也不知你还能不能活着见到他……” 随着视线移近,赵璟那张苍白枯败的脸也逐渐显露。只见他眼底乌青一片,两颊好容易养出来的软肉全瘪了下去,皮肤近乎透明,青紫的血管如同藤蔓一般镌刻在脖颈上,乍看竟要比当初被锁在乐安王府时还凄惨几分。 “不是几日,是二旬又三日。”赵璟并不在意他的挖苦,而是认真地替他找出了这句话里的错误。 帛弘嘴角一抽,看向他的目光也从漫不经心变成略带玩味的审视。下一刻,他毫无预兆把手伸到赵璟脸侧,却迟迟没有贴上去。 赵璟平静地看着他,身形分毫未动。 帛弘暗暗“嘶”了一声,一连道了好几声:“奇怪。” 赵璟无奈:“你又想做什么?” 帛弘歪过脸:“你对旁人动了情,却无意与我,这不是很奇怪么?” 赵璟直直盯着他,忠告道:“争强好胜,可成不了佛。” 帛弘笑了声:“人间有你,我岂能正觉?” 赵璟抿住唇,目光忽然认真,也学着他道了一声:“奇怪。” 帛弘挑眉:“你奇怪什么?” 赵璟道:“我在想,分明是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目光,羲和能给我安心,而你,只会让我越来越反感。” 帛弘不怒反笑:“好歹我们也是十多年的兄弟了,你不必这么挖苦我吧。” 赵璟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帛弘连连摆手,讪笑道:“好好好,是我自取其辱,你再继续’陈述‘下去,我怕是要钻到地缝里去了。” 赵璟见好就收:“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处理?” “自然是继续…做忠儿没有做完的事。”从今往后,他会是帛弘,也是假扮成自己的帛忠,直到把这座王城里的不净之物全数肃清,借着“帛忠”的手。 思及此,帛弘转身看向倒在血泊里苦苦挣扎的帛忠,再次蹲下身,柔声安抚:“枉费机关算计,却反倒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忠儿,你这回可得好好记住大哥的话,黄泉路上慢慢行,来生也要再谨慎一些。” 帛忠极力睁大了眼,耳边轰鸣不止,他动了动手指,在震怒与怨悔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帛弘伸出手,从他耳后撕下一张人皮面具,看着失去生气的弟弟,他陡然鼻子一酸,眼眶热烫。怔怔看了几眼后,他颤着手去抹帛忠嘴角的血迹,却反而弄得他满脸都是,帛弘立即慌了神,手指无措地放在空气中,正这时,一颗豆大的泪珠从他眼角滑下。 第72章 “今日之后,我再也没有家人了。” 赵璟一声不吭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记起一张隐忍克制的容颜。他日再见,他和他的弟弟也会走到今日的境地吗? 好半晌后,帛弘抬头看向端坐在正中央的佛像,菩萨依旧在笑着,即使此地已经血流成河,即使罪魁祸首就在他的眼前。 有时候,帛弘觉得佛是没有灵性的,可见了今夜这一幕,佛还能端端正正露出慈悲的笑,他又觉得佛是有灵的。 他取下套在帛忠手腕上的佛珠,跪在蒲团前拜了下去,念一句:“我佛慈悲。” 随即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帛弘起身走向赵璟,神色已定:“不知靖王殿下想要什么?” 赵璟不禁被他的认真感染,他极力撑直了摇摇欲坠的身子,目光如炬:“本王想请你替本王守住一个人,在有生之年,尽力护他周全。” “谁?” “乐安王,宋微寒。” “即便害他的人是你?” “即便害他的人是我。” 第65章旁敲侧击 宋微寒并未亮明真身,故只以崔照友人的名义入住崔府,这期间除了崔照及其院中的一些侍人,他再没见过其他的崔家人,可见其宗族内部的森严与疏离。 至于崔照口中的查案,也不知是他当日为留住自己随口胡诌的借口,还是他大哥确实忙得脱不开身,整整两日,那位传闻中的崔大捕头并未露过一面。 宋微寒从容惯了,不疾不徐等着崔照出招,倒是宋随,暗中摸查了崔家两兄弟的底细。 崔照,排行老三,和他口中的大哥同出一母,都是三代嫡系,但微妙的是,他二人的父亲是嫡次子,一一轮下来,崔照继承家业的可能性微乎及微。 许是早早看穿自己没什么竞争力,崔照在孙辈之中是出了名的不务正业,大的错处没有,就是读书不用功,今日遛个鸟,明日斗个蛐蛐,对什么都谈不上热衷。 相比他,他的大哥崔熹就更让人莫名其妙了。一个世家贵公子,要身份有身份,要门路有门路,却偏偏做了下九流的勾当。是韬光养晦,还是明哲保身? 宋微寒的疑问并未持续多久,第三日一早,他就见到了崔熹本人。 崔照先和宋微寒打了招呼,随后又指着他介绍道:“大哥,这位是颜晗,乐浪人士。” 顿了顿,又向宋微寒介绍道:“颜兄,这是我大哥,崔熹。” 一眼看过去,男人身形魁梧,浓眉亮眼,皮肤有些黑,行走间步步生风,看着确实不像寻常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和崔照站在一起,还是能隐约从眉眼中看出几分相似,尤其一笑,更是相像非常。 二人默契地打量了彼此一眼,抱拳道:“闻名不如见面,颜公子(崔捕头),久仰。” “早听亦闻提及颜公子,道是明经擢秀、才断过人,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听到他的称呼,崔熹心中对他也生了许多好感:“不知颜公子是做什么营生的?” 宋微寒不敢在他面前扯大谎:“在下不才,至今没做出什么功绩,四处游学罢了。” 崔熹看他形貌端正,一身儒气,料他出身不低,也确实像个读书人:“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颜兄四处游历,总归比闷在宅院里日日与死物作伴好。” 停了停,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科考也在近期,颜公子怎么不去建康搏一搏前程?” 宋微寒对上他的视线,从容道:“不瞒崔捕头,在下读书是为修己身、正己心,而无意与人纸上论高低。” 崔熹眸光一闪,四目相对,他猛不迭握住宋微寒的手,脸上扯出一个豪爽的笑容:“深以为然。” 一旁的崔照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我早就说过颜兄行不苟合,哪里是那些榆木脑袋可以比拟的?” 崔熹笑骂一句:“那是人家,你可不要顺杆爬。” 崔熹提眉,不满道:“大哥你又冤枉我,我这几日都好好读书了,我回去就把这事儿告诉娘,看她怎么教训你!” 宋微寒无声看着相亲相爱的俩兄弟,心里盘算着怎么推进“剧情”。这个崔熹看着确实没什么问题,不出意外,崔照就是自己要等的“兔”了。 “好了好了,就此打住,说正事。”崔熹收住笑,他一一看了两人,浓黑的眉毛缓缓放平:“那日你二人都在天外梦,出什么事想必多多少少都有数了,我就跟你们讲一讲后来的情况。”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第一,死者是宁家的公子,由仵作验尸,确实是死于阳脱而救治不及。第二,得知他的死因后,宁家为防有损门楣,上报衙门叫停了查案。” 崔照忙不迭插嘴道:“既已确定他是做那档子事死的,人宁家也不想查了,咱们还在这忙活什么?早日结案,皆大欢喜。” 崔熹问向宋微寒:“颜公子,你怎么看?” 宋微寒凝眉沉思片刻,迟疑道:“死者…不止一个?” 崔熹露出赞赏的目光:“是,算上宁辞疏,这已经是近一月以来的第五起了。死一个两个不足为奇,但一连死了五人,且俱死于阳脱,未免太蹊跷。” 崔照蹙起眉:“蹊跷归蹊跷,但总不会有人逼着他们做那活儿吧,何况这事又不是赶鸭子上架就能成的。” 崔熹反问:“若他们确实是骑虎难下呢?” 崔照眼睛一亮:“这个我知道,相传民间有吸人元阳的女菩萨,专惩那些欺男霸女、私德有亏之人。” 崔熹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一旁的宋微寒接话道:“你是怀疑他们用了东西。” 崔照紧跟道:“嚯,别是吃了什么壮阳药。” 崔熹略一颔首,这才继续道:“是,天外梦有人证指出宁辞疏生前吞服了药物助兴。然,补阳之物多大补,而那宁辞疏的身子却早已败光了,以他的出身,总不至于买不起几副药材。 此外,我对比了另外四人与宁辞疏生前的行迹,发现他们早在案发之前就已经出现异常却相似之状,又俱因泄身而死,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们用了同样的东西。” 宋微寒追问道:“敢问另四人是何许人也?” 崔熹答道:“两个庄稼汉,一个脚夫,一个剃头匠。” 宋微寒眉间微蹙,心底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例行公事道:“除了死因,这五人可还其他关联?” 崔熹摇了摇头:“这一点衙门的差役早已经查过了,他们陌不相识,生前也未曾与人交恶。” 宋微寒眉头一皱:“你确定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若确实有所谓的补阳药存在,总得有所交集。” 崔熹亦是一脸凝重:“可以确定。若没有宁辞疏这一出,衙门都已经准备结案了。” 宋微寒垂眸沉思良久,忽而心中一动,脱口道:“你是怀疑——?” 崔熹怔了一怔,随即不禁多看了他几眼:“这只是我的猜测。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出宁辞疏生前服用过的补阳之物,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我已经派人盯紧了宁辞疏生前常顾之所,一旦有异动,我们也能立即得到消息。” 颜晗只当没看见他眼里的探究,颔首应声:“也好。” 崔熹笑了笑,适才的郁色一扫而空:“说了正事,也该说一说’闲事‘了。我这弟弟行事多有不周,让颜公子在府中白白呆了两日,我已备下酒席,还请颜公子赏脸,也让崔某一尽地主之谊。” “恭敬不如从命。” 酒过三巡,几人分道扬镳,出了院子,崔熹拦住醉意阑珊的弟弟:“亦闻,大哥问你一件事。” 崔照打了个酒嗝,含糊道:“你问。” 崔熹压下声音:“这位颜公子,你是从哪寻过来的?” 崔照如实以告:“当日他在路上寻人,正好问到我,一来二去就结识了。” 崔熹眯了眯眼:“问个人,就能问出一同逛青楼的交情了?” 崔照歪过脸,一张俊脸烧得通红:“大哥,你莫不是怀疑颜兄不是好人吧?” “我没有怀疑他,他确实是个读书人。”崔熹无奈莞尔,似是想到什么,轻叹一声道:“只是觉得…很不寻常,他好像…罢了,不说了。” 崔照精神一振:“有些什么?大哥你不会……?” 崔熹反问向他:“不会什么?” 崔照见他一脸的不知所谓,夸张地长吁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对人家有那…那种想法呢,虽然他确实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但是你看他那个大个子,还有那个闷驴性子,哪里有女人软和呀……” 崔熹脸色微变,半分没有被他的插科打诨所迷惑:“亦闻,我适才就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大哥?” 崔照立即跟个拨浪鼓似地不断摇着头:“我一个混子能有什么好瞒你的?” 崔熹轻叹着摸了摸他的头:“回去了。” 崔照立即抱住他的手臂,摇摇晃晃跟着他往回走,夜风拂过,吹去一身暑气,也吹散了地上的树影。 第73章 彼时,崔府别院里,宋微寒正靠着窗棱吹风,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眼睛一个劲地勾着向天上看。 月儿高高地悬在空中,分明离得那么远,却还是像怕被人瞧见了,犹抱琵琶、遮遮掩掩只露出半个弯儿,。 看着看着,宋微寒不自觉闭了眼,隔了半晌,又费劲睁开。 这时,只听“吱呀”一声响,一件袍子披在了他肩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长久后,屋内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叹,再之后,就彻底没动静了。 宋微寒抬起手,夜风入怀,吹开襟口,又落在耳畔,恍若爱人呢喃。他眯着惺忪睡眼,一张熟悉的明艳面庞跳入眼帘。 他用力睁了睁眼,明暗交接,搅得那张脸时隐时现,他登时慌了神,手在风中无意识摸抓着,一直抓到失力,整个人无精打采地扑在窗棱上。 霎时间,醉意退去,无限思绪蜂拥而来,他知道以赵璟的能力绝不会有性命之虞,却无法拦住在胸口肆虐疯长的忧思。 风灌进领口,枝头树叶飒飒作响,没由来地,一首熟稔的小调信口而来:“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原来唱的竟是他。 第66章引蛇出洞 又是三日过去,崔熹那边仍是无所进展。崔照明显是来插科打诨的,宋微寒则在一旁静观其变。 不出意外,那宁辞疏所用之物就是神女传梦了,现下只需找出它的下落,再顺藤摸瓜寻出源头,绝大多数的疑问便能迎刃而解。 但相较于此,他此刻更忧心赵璟的处境。赵璟一向喜欢借他的手去达成目的,而今却躲起来独当大头,再结合当日他那番因意识混乱吐出的话,宋微寒无法不往坏处去想。 他口中的“虎豹”指谁?“豺狼”又是指谁?莫非在赵璟、赵琼之外,还存在第三、第四方党派?是那些个藩王么? 他必须得尽快找到赵璟。 察觉到他毫不遮掩的视线,崔照疑惑地摸了摸脸:“颜兄?” 宋微寒收回目光,温笑道:“无事。” 崔照却眯着笑眼凑过去:“你这是思念家中的未婚妻子,还是想起那个要找的男人了?” 宋微寒再次打量起他:“你不好好查案,问这个做什么?” 崔照依旧笑着:“这不是还没线索么,我们日日跟着大哥,无趣得紧,不若趁现在小憩片刻。话讲回来,那个男人到底是你的谁呀?我那日分明见你行色匆匆,一副找得焦头烂额的模样,如今怎么反倒不急了?” “一位故人罢了。找不到,就只能等他来找我。”顿了顿,宋微寒反守为攻:“怎么,你对他有兴趣?” 崔照托起下巴佯作思考状:“我是对颜兄你感兴趣。” 宋微寒挑了挑眉:“我?” 崔照认真地点了点头:“具体是哪我也说不上来,只是一见你,就觉得特别亲切,我总觉得你会是我崔家的贵人。” 宋微寒佯作不解:“此话怎讲?” 崔照起身行至堂下,目光向前:“说句不客气的话,崔氏原也是名震寰宇的大姓,奈何朝代更迭,后浪追前浪,旧氏族日渐式微,我崔家而今也只能龟缩在这区区一郡之内。 都说清河是状元之乡,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朝廷里如今有几个姓崔的?又有哪个是我清河出去的? 至今日,时日愈艰,今人仍不思进取,对当局浑然不觉,整日里论嫡道庶,囿于萧墙之争。殊不知,花无百日红,今日高悬苍穹的早已非古时月。老话说,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再往后我崔家不知还要沦落到何种境地。” 说到此处,他忽然回身,漫天日光从后笼了过来,映衬得他那双眼愈发冷峻:“然,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当今之世,乃大争之世,我要争、就争做日月。” 宋微寒眉头微皱,没有应声。 崔照又凑过来坐下,神态已恢复如常:“这话我可只跟颜兄你讲,连大哥都不曾说过。” 宋微寒收紧了袖子里的手,一时有些摸不准他的动机:“你还没有解释为何会认为我是你崔家的贵人。” 崔照又凑近了些:“因为…早在元初十九年,我就见过那个你要找的人。” 宋微寒瞳孔骤缩,全身的血似乎一下子都涌了上来,对着这张“毫不设防”的笑面,他只觉得脊背发寒:“不知你口中的这个’贵‘,是怎么个贵法?” 崔照退回原位:“我不知道。” 宋微寒不作声了,他此刻已经完全确信崔照一定知道赵璟的下落,至于他是敌是友,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不知道。 争做日月…么?呵,很有想法。 见他迟迟不吭声,崔照伸了个懒腰,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对了,我让大哥问了城门口的守备兵,你的那位故人尚在清河。地方就这么大,再找找,总归是能找到的。” 宋微寒抬起脸直追着他的背影望去,眼中风云变幻,失神间,握着扶手的五指不自觉收紧,再收紧。 都说入局者不敢言喜恶,唯恐授人以柄,宋微寒这时才深刻体会到其中的艰险,然先机已失,他在崔照眼里已经只剩下勉强蔽身的遮羞布了。 那么,问题回到最初,藏在崔照背后的那双眼睛,究竟是谁? …… 自那日“推心置腹”的交谈后,所有的进度再次停滞。宋微寒已无意再去和崔照打哑谜,倒是后者,依旧乐此不疲,一会欲言又止,一会敞露心扉。几番一合计,宋微寒总算摸清了他的目的。 崔照在拖延时间。 一直到第十日,在宋微寒的耐心被彻底磨光之前,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而这时,已来到五月下旬。 “害死我家公子的那玩意儿找着了?”宁家宅院后墙下,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凑在一起。得知这个惊天消息后,其中身着孝衣的中年男人不由惊呼出声。 “你小声点!”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男人立即捂住他的嘴,左右环视之后,才小心翼翼松了手:“可不是,大半个捕班出动,找了快半个月,总算是有线索了。” 高贤稍稍压低声音:“消息可靠吗?” 吴威道:“那是自然!我们崔总捕的厉害,满清河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高贤当即追问道:“你们准备何时抓人?” 吴威警惕地审视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高贤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子揣进他手里:“小人这不是好向老爷邀功么?您老放心,没抓到人之前,小人保准半个字不会透露出去。” 吴威颠了颠钱袋子:“附耳过来。” 高贤立即贴过去,只听他压着嗓子说了句:“总捕说了,今夜里就行动,一举抓他个现行!” “今晚上?!”自知失态,高贤连忙又矮下身:“这么急?” “不急难不成还要等人跑了?”吴威斜眼看他,嘴角一咧,露出个暧昧的笑:“话说回来,我要能在那小娘皮身上风流一回,啧啧啧,用他们笔杆子常说的话来讲,那就是死,也是死得其所。” 高贤也跟着笑:“等小人在老爷面前露上脸了,就请您老去天外梦走一遭!” “算你小子上道。”吴威将银子放进怀里:“好了,我也得回衙门集队了,今晚上还有的忙。” 说罢,他伸了个懒腰,在高贤的注目下阔步而去。 吴威一走,高贤就赶紧往回跑,最终停在一间胭脂铺前。 “你急急忙忙想干什么呀?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一回来就想要我的命呀!”女人本在后堂歇息,突然被他闹醒,当场就发了火。 高贤找了两根铁锹,拉着女人急火火地往后院跑:“再不赶紧把东西销了,咱俩保不准就真没命了。” 一听这话,谢五娘立即把人拽住,不肯走了:“销了?销了你和我去喝西北风?” 高贤脸一黑:“来不及跟你解释了,这生意咱们日后再做打算,等官府的老爷们找过来,你就是想喝西北风都没得喝!” 谢五娘被他一说也慌了,两人匆匆进了后院,寻到一棵树下,就开始刨土,眼见着日已西斜,一只灰色的布包终于露出一角来。 高贤一边挖,一边道:“你去打一桶水来。” 谢五娘颇为不舍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就去打水了。 高贤把布包挖出来,打开,只见里面还藏了十数个油纸包,他小心翼翼拆开一个纸包,又迟迟不见女人来,遂扯开喉咙高声唤道:“五娘!你人呢?” “来了。” 高贤刚想应声,猛不迭身子一僵,他颤着手转过身,只见身后站了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而谢五娘,正被锁着站在人群后。他身子一歪,认命地唤了一声:“崔捕头。” …… 得知东西找到,崔照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找着了,我也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崔熹瞥了他一眼,随即对宋微寒道:“果真如你所言,那宁辞疏身边的小厮有问题。” 第74章 崔照闻言扒了过来:“什么小厮?你们背着我做了什么?” 崔熹反问他:“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又做了什么?” 崔照立即躲到宋微寒身后:“颜兄救我。” 崔熹两眼一瞪,随即对宋微寒报以歉意一笑:“颜公子,让你见笑了。” 宋微寒轻轻一摇头,温声笑道:“无事。在下也只是随口一提,抓人、拿脏,都是崔捕头和一众兄弟的功劳。” 崔熹当即道:“若非颜公子这一指,只怕就要被他逃过去了。” 崔照探出头,没皮没脸地追问道:“所以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崔熹解释道:“当日,由宁家的小厮领衙差去搜查宁辞疏生前常顾之所,其中有个叫高贤的,到一间胭脂铺时,径直就叫了那个谢五娘,可见他早知掌柜不在家中,偏偏还要装模作样去问掌柜的下落。原本我们也只是疑心,不想误打误撞,果真有问题。” 崔照紧跟道:“所以这个高贤是?” 崔熹答道:“他就是这间胭脂坊的掌柜,本名高常仁,为搭上宁辞疏这根高枝,化名高贤进了宁家给他做亲随。 宁辞疏用的补阳之物就是他供应的,名唤醉芙蓉,他们又把这物什叫作神女传梦,主要由钟乳、石硫磺制成,这两味药也确实有壮元阳之用。 另有一味药,包括方子,都是他在黑市入的,具体由何而来,他也无从得知。不过,据李大夫验查,此物药性虽烈,却并不致死,除非他……” 崔照接道:“闹了半天,还是宁辞疏他自己纵/欲无度,精绝而亡?” 见二人神色平常,他眉头一皱,突然想起两人之前的对话,脱口道:“你们早就知道了?” 崔熹道:“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谋杀。我问过高常仁,他确实并不认识另四位死者,事先也不知道醉芙蓉的药性如此之烈。” “也就是说,不止他一人有这东西。”崔照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你们只是想找出这个’毒物‘!” 崔熹略一颔首,神色凝重:“此物药性过烈,不能让它顺利流通,我后面会加派人手,一举剿灭源头!” 崔照绕着桌上的油纸包转了两圈,开口问道:“大哥,这个药具体要怎么用?这都已经捣成粉了,也煎不了啊。” 崔熹看向他,眼里的探究丝毫不掩:“你想做什么?” 崔照连连摆手:“诶,别这么看我,我可还想多活两年呢。我是想,宁辞疏用了,保不准旁人也用了,好歹我也是圈子里混的,还能帮你找找线索不是?” 宋微寒也将目光投向崔熹。 崔熹无奈:“这要看讲究不讲究了。讲究的需把药材捣成粉,盛入绢袋,再放进铫子里煮,兼以烈酒、慢火熬煮两日,制成香丸、香饼等,用时放在’隔火‘上慢慢熏烤,也可伴水吞服。不讲究的就曝干研末,用时直接烧。” 崔照一连啧了三声:“不论出身,人人皆宜。” 听了崔熹的话,宋微寒猛不迭忆起那日在西河村发生的事,这么一想,不好的念头也愈发明显,他强压住不安,上前道:“崔捕头,不知可否容在下见一见那高常仁?” 崔熹蹙起眉,正不知如何答复时,便听青年急切添了句:“你可以在一旁看着。” 头一回见他失态,崔熹不禁暗暗称奇:“颜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你的为人,崔某与舍弟有目共睹。然,恰如颜公子所见,崔某也只是一介捕头,无法左右律法。” 顿了顿,他向宋微寒抱了一拳,随即指向前方:“得罪了。” 宋微寒略一颔首:“多谢。” 进了衙门大牢,在崔熹的引领下,他很快见到了一袭囚衣的高常仁。 再见崔熹,高常仁当即跪了下来,哆哆嗦嗦道:“罪民见过崔总捕。” 宋微寒诧异地瞥了一眼崔熹,高常仁衣着还算整洁,身上脸上也没有任何伤处,何至于怕他怕到这种地步? 崔熹微微扯起嘴角,面部柔和:“依照律法,非审讯无需下跪,我今日不是来审案的,起来回话。” 高常仁又叩了个头,撑着地迅速爬站起来,勉强挤出一个笑:“总捕,您有什么要问的,罪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崔熹又看向宋微寒:“颜公子,你问吧。” “好。”看着崔熹,宋微寒忽然想起了从前学过的一篇文章: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这句话,实在太契合这个人了。 高常仁又看向宋微寒:“不知这、这位公子想问什么?” 宋微寒弯起唇,尽量让自己看得亲和一些:“高常仁,你此前可见过这二人?” …… 第67章恩威并施 六月徂暑,一睁眼,天就已经亮了大半,再等下朝回来,头顶的烈日就像追着人似的,一个劲地盯着后背曝晒。 耳边蝉鸣不止,无端又添了几分烦郁,赵琅疾步走到檐下,扯了革带,三两下褪了官袍,才算勉强摆脱身后穷追不舍的暑气。 昭洵伸手接住他扔过来的衫子,一抬眼正对上他微微敞开的前襟,看着淹在宽大衣袍下的消瘦身形,他暗暗蹙起眉,随即狠剜了一眼锁在金丝笼里的小兽。 四目相对,笼中兽呜咽一声,谄媚地吐出猩红的舌尖,却反倒又被他瞪了一眼。 侍人搬来藤椅,又铺了一面象牙席上去,另有一人捧着碗盛了半满的绿豆汤走过来,行步间,绿莹莹的汤汁泡在瓷白碗里上下翻动,雕在碗底的莲瓣随着水波呼之欲出,教人看了禁不住食指大动。昭洵一手接过碗,一手把臂弯上的衫子送过去。 甫一落座,刺骨的凉意便贴着薄褂子钻进皮肉,赵琅轻叹一声,僵直的脊背慢慢舒缓下来。 昭洵半蹲下来,手高举到他眼前:“爷。” 赵琅接过碗,一口下去,碗就见了底。昭洵又接过碗送还回去,众人相继退去,宽敞的岩台很快就只剩下一主一仆一兽。 至此时,赵琅这才把目光投向笼子里顾影自怜的兽儿:“鸣儿。” 听到熟悉的唤声,笼中的狸翁扑着翅膀四下跳动着,鹅黄色的鸟喙微微翕动,期期艾艾的鸣声软腻得好像蜜里裹着糖。若非笼子挂得太高,锁得太严,依它那架势,怕是要直接扑过来了。 赵琅莞尔,任它婉转求欢,半点不见要放它下来的意思。一旁的昭洵始终拧着眉,目光紧紧锁着困在笼子里的狸翁。 这是一只长相极美的翁鸟,羽若白叠,尾如棠扇,喙口处一点黄,最惊奇的是,它的眼睛细长近妖,尾端上翘,因而得了狸翁一名。 然,谅是再美的美人,也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意外不受她的美貌蛊惑。譬如昭洵。 似是察觉到他的敌意,赵琅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吓着她了。” 昭洵哽着嗓子一声不吭,目光移开,随即听他追问:“东西送过去了?” 昭洵胸口一颤,唇线抿直,又迅速松开:“回爷的话,早间就已经送过去了。” 不等赵琅答复,他又紧跟着说出一句:“属下斗胆,狸…咳,鸣儿的口津药性太烈,属下唯恐伤了五公子的身子,或、或引他生疑,遂私自减了量。” 赵琅似乎并不意外,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句:“有你照顾他,本王也就放心了。” 昭洵心一颤,不自觉把脚尖移向他,一时间竟生出与那狸翁同病相怜的痛感:“是爷调教有方。” 赵琅无意与他纠缠下去,扯开话题:“顾景明那边什么情况了?” 昭洵轻轻清了下嗓子,正色道:“据探子报,自前夜起,六部的官员就陆续进了相府。” 赵琅阖起眼,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扶手:“御史台呢?” 昭洵道:“御史台的几位大人并无任何异动。” 赵琅动作一顿,舌尖抵住上颚沉吟片刻,道:“看来,范御史是真的老了。” 昭洵俯下身:“那咱们?” 赵琅勾了勾手指,声如蚊蝇:“你去找个几个人……” 昭洵听罢,眉头一会展开,一会皱起:“爷,这能成么?” 赵琅唇角微微一勾:“放心,明日一早,那些考生就都会放出来了。” 昭洵点了点头,随即退身而去:“属下这就去找人。” 目送他离开后,赵琅深呼出一口浊气,随后一整个仰躺在藤椅上,视线向上,又缓缓阖起眼。 耳边的鸟鸣声渐渐停了,枝头的知了不知何时也已被扑走,昭洵不在,岩台一下子就旷了下来,此刻天地间,一片寂然无声。就着难得的静谧,赵琅眼睛一睁一闭,竟鬼使神差睡下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午,赵琼坐在建章宫里,如期等到了以顾向阑为首的几位重臣。 “一个月了。”是感叹,更是质疑。 底下一片鸦雀无声,赵琼收了伤怀之态,似笑非笑地看向众人:“卷子改出来了?” 顾向阑出列上前一步,抬起衣摆跪下。荣乐眼疾手快接过他递来的折子,等东西送到赵琼手里,顾向阑这才不紧不慢地恭声答道:“回禀皇上,卷子由臣署领,陶尚书、张中丞协同审改,统共列出两百二十三位贡士,呈请圣阅。” 第75章 赵琼没想到顾向阑会亲自下场,摸着折纸的手微微一顿,他粗略扫了眼折子,随即给荣乐递了个眼神。 荣乐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将人扶起来。只听赵琼在后面跟着道:“既然榜单出了,爱卿还跪着作甚?快快起来,荣乐,还不赶紧给朕的爱卿们上座。” 众人慌忙推托:“使不得,使不得。” 赵琼笑了一声:“这有什么使不得的?众卿家于朕而言,不仅是臣子,更是长辈,朕坐着,长辈岂有站着之理?是不是,顾爱卿?” “臣敬谢圣恩。”顾向阑也不推诿,径直坐了下去。 见他坐下,几人面面相觑,也相继跟着坐了,赵琼再次举起折子认真看了起来。 正当众人惴惴不安之际,少年的声音终于慢腾腾地传了过来:“这几日难为众卿了,又要配合刑部,又要赶卷子。” 不等众人答复,赵琼又念出一个名字:“温明善,朕记得是温爱卿的次子。” 温殊立即起身答道:“禀皇上,正是犬子。” 赵琼虚虚摆手让他坐下:“朕读过他的文章,好像有这么一句:’鸷禽之翱,夭其峭崖,幸其绝壁,思退,思进。’ 雏鸟学翅,或陨于崖谷,出师未捷身先死,或乘于苍穹,直挂云帆济沧海;攫禽振飞,常翱于九天,惹人艳羡,却亦难免失足,空留遗恨。是以祸福两依,常思进退。想来令郎不但有君子之志,更有圣人之明。” 温殊登时冷汗涔涔,勉强堆起笑:“圣君在上,这…君子不敢当,圣人更是无从说起,犬子拙笔,稚童之见,能入皇上青眼已是莫大的恩宠,再担不起您如此厚眷。” 一旁的宁元秀轻蔑出声:“依老臣见,温家小子文章写得确实不错,但到底年纪尚轻,什么思进思退,说白了就是瞻前顾后、踌躇不决,若人人皆效法于此,岂不个个都亦步亦趋,届时,谁还能为皇上您排忧解难?” “好!说得好!”一声脆响,赵琼猛地阖起折子,朗声赞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宁爱卿宝刀不老,壮心犹存,不愧是百官表率。能得宁爱卿相佐,是万方百姓之幸,是我大乾社稷之幸,更是朕之幸!” “皇上谬赞。昔年,老臣追随先帝,蒙天之恩德,受天之圣眷,而今先帝不在,自当竭尽所能,为您保驾护航。”宁元秀原先只想跟温殊呛个声,不想被赵琼一通夸下去,心中疑虑陡生,思来想去,皇上还是看重他们这些老臣的,那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他们使绊子? 赵琼微微一笑,倏而暗了脸色,沉声道:“正如宁爱卿所言,若人人都思前顾后,怕得罪人误了前程,我大乾的江山岂不就成了空中阁楼,顷刻即塌? 所幸有你们这些心膂肱股之臣、老成谋国之士,才能在出了这等乱子后迅速替朕稳住朝野上下。这份折子朕看了,却没有细看,朕相信你们的决断,也相信诸位是诚心为朝廷谋才。” 停了停,他叫了声:“陶爱卿。” 陶修业应声上前:“老臣在。” 赵琼让荣乐把折子还了回去:“你是吏部尚书,劳你多费心,过会回了尚书台就立即按折子拟了榜单发往贡院,让入榜的贡生们都准备准备,三日之后参加殿试。” 陶修业躬身接过折子:“老臣遵旨。” 众人还想问放人的事,恰这时,一粉衣宫人捧着一盆大黄杏走进殿门,荣乐赶紧招呼着把杏子分呈给几人。 “按旧例,殿试放榜后应在杏林为及第的进士们举办探花宴,然而,出于一些不得已的隐情,科考至今已整整耽搁了三月还未结束,今年的杏花是无缘了。” 顿了顿,赵琼看向眼前金黄饱满的杏果,随手捡起一颗抹在袖子上擦了擦:“不过,朕与众卿虽未能及时一睹杏林风采,却可以大饱口福了。这是昨日河东郡守曹应文献上来的河东大黄杏,众卿赶紧尝尝。” 众人齐声答道:“多谢皇上厚赏。” 顾向阑轻咬了一口,还没嚼两下,后背整个僵得板直,他暗暗蹙紧眉头,一股子酸气充斥了口腔,还没有嚼烂的果肉卡在舌根,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再看余下几人,俱是酸得龇牙咧嘴,年纪最大的陶修业更是泪流一脸,但都一声不敢吭。 “怎么,不合胃口?”赵琼好似浑然不觉,举着个吃了大半的杏子瞧向他们,明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解:“陶爱卿,你怎么哭了?不喜欢吃就不要吃了。” 若非这杏子是当面分的,众人怕都要觉得赵琼是故意整他们了。 荣乐赶紧呈了张帕子给陶修业,陶修业一咬牙还是咽了,随后才接过帕子攥在手心:“叫皇上看笑话了,不是这黄杏不合胃口,是老臣牙口不好,不服老不行喽。” 赵琼收了些笑,眼中似有歉意:“是朕没有考虑妥当,来人,给陶尚书上茶,润润口。”顿了顿,他又看向余下几人:“众卿可还能吃得?” 众人不约而同道:“能吃能吃。” “这就好。”赵琼这才松了口气,面色略有缓和:“提及杏,朕就想起了孔圣人于杏坛之上弦歌鼓琴、为三千弟子授业讲道的典故,天可怜见,朕的门生如今还枯守在贡院,前途未卜。”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在众人的示意下,顾向阑挪了挪屁股,正准备起身,又听他高声唤来荣乐:“让尚膳监把多余的黄杏都分出来,过会儿随陶尚书一道送去贡院。” 荣乐脚步一顿,问了个微妙的问题:“全部都要分出去?” 赵琼反问:“不然呢?难不成你们这些狗东西背着朕偷吃了?” “奴才哪儿敢啊。”荣乐“噗通”一声跪下去,对着左右脸各掴了一掌,随即弓着腰倒退出去:“奴才多嘴,奴才这就去送。” 至此,众人更是一声不吭了。 赵琼对此置若罔闻,仍笑呵呵道:“适才讲到哪了,哦对,是温小公子的文章。” 温殊眼皮一抖,不想他今日怎么专盯着自己薅,遂暗中递了个求救的眼神给云之鸿。 云之鸿翻翻眼错开他的视线,随手举起杏子就往嘴里塞,谁料一口下去,又是酸得龇牙咧嘴,好不滑稽。 一旁的顾向阑却是彻底没了打岔的心思,只安静等着赵琼的下文。 赵琼将众人的神态一一收于眼下,继续道:“之于思退、思进,宁爱卿的指正不无道理,然圣人有教,慎终如始,则无败事。遇事当进则进,当退则退,这不仅是对个人,更是对整个社稷。 社稷之上,千万人矣,社稷之下,三尺朝堂,一人进,则一人退。你们总说皇上万岁,但人能过百岁已是极其不易,哪里还能活得了千岁万岁?一根担子挑累了,总要换个人再挑。”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赵琼也不管他们怎么想,继续洋洋洒洒地说着:“温小公子是个有志气的,恰如所言,鸷禽之翱,始于峭崖绝壁,成败不过俯仰之间。试问朝廷上下,能有几人有这等觉悟和魄力? 古人言,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温爱卿,你是严父,也是慈父,但做父母、做长辈的,因为害怕子女、晚辈走错路,就堵了他们的路,甚至不让他们走路,这是绝不能有的。” 温殊又跪了下去,老泪横流:“皇上圣明烛照,老臣谨遵圣诲。” 赵琼无奈失笑:“说话就说话,你怎么又跪下了?” 云之鸿赶紧把人扶了起来。 赵琼佯叹一声,看着几人僵硬的坐姿,忽而计上心头,极恶趣味地道出一句。 “怎么都不吃了?这些杏子都是你们的,没人抢。陶尚书牙口不好,就不吃了,剩下的这些你们今天吃不完,就带回去吃。” 第68章棋逢对手 少年的声音落地清脆,稚气而亲昵的语气却让在场众人惊起了一身虚汗,好容易平下去的酸味儿似乎又从嗓子眼里呕了上来。 赵琼适才那番话再明白不过,这是逼着他们服老,好给后人腾地方呢。 不多时,云之鸿率先拿起一颗杏子继续啃了起来,余下几人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心中骂道:好个云寅同,你老小子倒是惯会装孙子。但骂归骂,到底还是相继跟着拿了杏子。 顾向阑无奈一叹,起身行至堂中:“启禀皇上,提及杏子,臣也想起了一个典故。” 赵琼饶有兴趣地看向他:“哦?” 顾向阑微微弓下腰,不卑不亢道:“这是《神仙传》里的一个故事。” 赵琼心下了然:“爱卿想说的是杏林神医的典故罢?” 顾向阑略一颔首:“正是。传闻这位董君异董神医医术了得,可死骨更肉,着手成春。他不但身怀仁术,更兼有仁心,每每为人治病,不取一毫一厘,只教他们在山间种下杏树,待杏子熟后,就在林中建了一间谷仓,以杏易谷,再将所得之谷用以赈济灾贫。” 说到此处,他轻秉了口气,继续道:“适才皇上谈及孔圣人于杏坛讲学育人的典故,臣就暗暗在想,较为前者,后者与今日之景更相合宜。自您即位以来,日夜殚精竭虑,为国除弊,若说董君异医的是一人一城,您医的就是泱泱华夏,是四海九州。 第76章 臣犹记,那书中记有明文,‘取杏去多者,林中群虎出,吼逐之。’这是您用来哺养万民的粟黍,臣已食其一,何敢多贪?” 不等众人反应,顾向阑猛不迭掀开下摆跪了下去,双捧上头顶,缓缓展开。视线向上,只见他掌中赫然放着一颗饱满金黄的杏果。 众人均是一怔,随即纷纷上前跪下,献出手中杏子,齐声道:“蒙君恩德,厚赏圣物,然臣已食其一,何敢多贪!” 赵琼惊而后喜,竟阔步下堂亲手扶起顾向阑,青睐之色丝毫不掩:“众卿快快起身,尔等能有这般体察之心,朕深感欣慰。” 说罢,他接过顾向阑手里的杏子,似笑似叹:“这可是两朝丞相摸过的及第果,其中福泽,可不是一般人能担得起的。” 见他不怒反笑,众人皆暗暗咋舌,顾向阑这番表忠听着好听,但却明明白白回驳了赵琼的话外音。 再观顾向阑,只见其从容不迫,显然早知如此。啧啧啧,论揣摩帝心,顾相爷第二,何人敢当魁首? “既然诸位爱卿都这么讲了,朕也不好再藏有私心,这些余后也一并送往贡院吧。”虽未能如愿挖苦到他们,但听了这段投诚,赵琼还是很高兴的。 顾向阑接道:“圣君之私,亦是无私之私。” 这话却是不假的,赵琼今日这番敲打,可不就是为天下除弊的无私之私吗? 众人随之也附和了一声。 赵琼微微抿起唇,眼珠左右一转,但见他极珍爱地把玩了一番捏着手里的杏子,下一刻倏地将它抛向温殊。 温殊仓皇接过,心底剧震,眼中惊色一览无遗:“皇上?” 赵琼露出笑,不紧不慢道:“原本朕是想留下这只杏果的,但转念一想,令郎文思双全,襟怀坦白,朕心中有私、亦有公,这杏子就权当朕提前贺令郎入甲之喜罢。” 察觉到周遭攒射而来的质疑与冷眼,温殊忙不迭又跪了下去,他心中又惊又怕,却也喜不自禁,不过一息之隔,就爽快埋头背了锅:“臣替犬子恭谢皇上圣爱。” 见他如此做派,余下几人暗暗交了视线,脸色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好。 顾向阑无声立在一旁,不曾想自己用来表忠的陈词竟也能被肃帝拿去挑拨离间,好笑之余,更多则是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臣子对君王的欣慰与期慕。 目的达到,赵琼也无意再难为他们,随手取下刑部送上来的折子,终于进入他们心心念念的正题:“你们来得正巧,早间刑部的折子就已经送过来了,杨丘对泄题一事供认不讳,买试题的几个考生也已经供出来了。 朕的意思是,刑部连同御史台写个判词,该发配的发配,抄家的抄家,永不叙用的永不叙用。写完之后交由丞相审批,批完了再呈上来,待朕批阅后再由礼部拟旨下发。” 众人似乎对此并不太意外,倒是立在旁侧的张伯厚脸色微变,他暗暗拧起眉,扫了几人一眼,见他们一派和悦,高悬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出了建章宫,几人零零散散走在一起,宁元秀率先出了声:“恭喜了,云大人。” 余下几人也陆续向他贺喜:“云尚书后头可得记得请咱们几个喝喜酒啊。” 温殊连忙回以一礼,本想着谦虚一下,但很快又妥协了:“多谢多谢,一定一定。” 宁元秀佯作无奈地叹了一声:“就不说入甲不入甲了,我家那几个小王八蛋能过了殿试就阿弥陀佛了。” 陶修业当即附和道:“是啊。温大人,要我说,今年的状元郎保不准就是你家江岸了。” 温殊立即推托道:“诶哟,陶大人,您这可真是折煞犬子了。不是说,会试魁首是那个叫闻苑的考生么?能得到相爷以及您和张大人的一致认可,可见此人才高八斗,绝非寻常池中物啊。” 陶修业冷笑一声:“何止是才高八斗,说他胆大包天,也不为过。” 宁元秀立即打岔道:“好了好了,都散了吧,相爷人都走远了。” 对此温殊求之不得,众人略作告别,就四散分走了。 见他们离开,云之鸿当即跟上温殊:“到底怎么回事?考题泄出的事不会是你告密的吧?” 温殊斜了他一眼:“你觉得可能么?” 云之鸿道:“我当然信你,但宁党、以及其他得知今日之事的大臣们,他们怕是要把今儿这事儿记在你头上了。” 温殊轻叹一声:“记就记吧,倘能为君排忧,我这个做臣下的万死何辞?” 云之鸿两眼一眯,笑道:“早该如此了。” 再观张伯厚,一出宫,就拿着刑部的折子马不停蹄地进了范府。 “恩师,一切果真如您所言,他们暗中串了供。”张伯厚快步走向正在逗狗的范于飞,义愤填膺道:“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那些大臣的子侄们放了倒也罢了,但他老人家怎么就想不明白,没有柳闻喜在旁坐镇,一个小小的杨丘岂敢犯下这等重罪!闹了大半天,祸首逃了,这案子查到现在到底是为的什么?” 见范于飞分毫不动,张伯厚不禁急红了脸:“恩师,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逗狗!柳闻喜犯事可是满朝上下人尽皆知的事,这回让他逃了去,往后旁人还怎么看我们御史台!” 范于飞不慌不忙抬起头,语重心长道:“允让啊,你这个嫉恶如仇的脾性该改改了,你这样,为师怎么敢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官场,又何谈继承为师的衣钵?” 张伯厚喉咙一哽,不甘道:“可咱们御史台的职责不就是监督百官么?他柳闻喜好歹也是堂堂御史中丞,而今却犯下这等监守自盗的重罪,御史台本就已经难辞其咎,结果非但不对其施以严惩,还把人给放了,这不是白白落人口实吗!” 范于飞敛下眼,浑目里闪过一丝精光:“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你别忘了,御史台的官员也在百官之列,咱们内里也得讲求制衡之道啊。便是今日办了他柳闻喜,还会有第二个宁闻喜,云闻喜。下回再出事,遭殃的会是谁?是你,还是为师?” 张伯厚顿时哑口无言。 范于飞继续道:“为师跟你讲过很多遍,皇上虽是金龙之身,但到底还只是个孩子,旁边还有太后和乐安王在那看着,他即便想有所作为,此刻也不是施力的好时机。 何况,为师曾教靖王读过几本书,算是他半个老师,如今他去了成陵,前途难卜。为师却还霸着御史大夫这个位置,不安心哪。” 闻言,张伯厚登时面红耳赤:“是允让太心急,叫您老人家受气了,没有恩师,就没有今日的张允让,您别怨我。” 范于飞笑了笑,和声道:“为师能怨你什么呀?你争点气,把位置坐稳了,也就足够了。” 彼时,建章宫内。 没了耳目盯着,适才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正狼狈地对着一口宽口唾盂不断作呕,酸腐夹着腥热的铁锈味充斥了整个喉腔,还未消化的杏肉裹着黏腻的酸液一点点被吐出来。 由始至终,赵琼没有流露出半分哀怨之色。 荣乐拧着眉跪在一旁,一手托着漱口的茶水,一手在他背上来回顺着气,心里五味杂陈。 好半晌后,赵琼将将抬起因呕吐而涨红的脸,囫囵过了几遍茶又吐出来,总算是缓过了气。 荣乐眼中含泪,哀声劝着:“皇上,皇上,您可得保重龙体呀。” 赵琼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嗓音嘶哑,语气淡淡:“无碍。”说罢,作势便要起来。 荣乐慌忙把唾盂放到一旁,撑起他的手臂向上抬:“皇上,慢点,慢点。” 在他的搀扶下,赵琼缓缓直起身,一步步向外走去,走着走着,他收回手,直起脊背,孤身走向建章宫外。 此时正日上中天,夹着火气的风被阻绝在高高筑起的宫墙外,赵琼缓缓张开手臂,仰着头,闭起眼,任由炽热而明亮的光照在脸上。 守在殿外的沈瑞抬眼向他看去,目光沉寂,握住腰间佩剑的手却不自觉逐渐收紧,长久后,他收了手劲,调回视线,紧紧抿住的唇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乾元鼎二年六月初二的这个午后,或许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但他们知道,今日之后,历史将迎来新的拐点,长久由勋贵把控的朝堂,在眼前这个少年的多番努力下,终于撕开了一条细不可闻的裂缝。 即便日后山河跌宕,风雨飘摇,他们周而复始地经历着失败,今日在这片平旷土地上奏响的、属于这个孩子的号角,也值得永远铭记。 第69章急中生智 六月初三,距抓到高常仁已经过去了整整五日。一如预想,他依然没有找出赵璟的行踪。 宋微寒刚从崔府出来,此刻正游魂似的顺着长街漫无目的地游走着。晚间的风吹灭了午后的暑气,却始终吹不去他心里的烦郁。 赵璟失踪在四月下旬,之后他一路向北寻人,走走停停、磕磕绊绊,勉强到了清河。离京的四个多月发生了很多、且在他意料之外的事。一路上,他见招拆招,看似顺风顺水,如今回想起来,才恍然发觉自己几乎是被牵着走的—— 第77章 广陵的梦海楼、信都的西河村、清河的天外梦,包括他此刻待着的崔府……一个接一个形形色色的人,结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他想逃脱,想早日找出答案,但总有下一个问题在等着他。 思及此,宋微寒破天荒爆了粗口,这他娘分明就是个连环套! 从金明宴之初,甚至更早就已经埋在那儿的一个套。其间有两个关键人物,一个是赵璟,另一个则是闻人语。后者是引他入套的诱因,前者是勾着他往套里钻的彩头。 他想,他真是急糊涂了,否则怎么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当初原主能在赵璟手里一再死里逃生,闻人语功不可没,何况她还是指认赵璟下毒的第一人证。 宋微寒寻了个茶摊坐下,眼中隐约露出茫然之色。 清河一向宵禁晚,临近二更天,路上仍是人声鼎沸,来往行人或富或贫,他们所有的表情都表露在脸上,悲喜哀怒、贪嗔痴怨,看着可比他活得明白多了。 见状,他苦笑两声,一口吃下已经凉透的粗茶。寒气入腹,他拾起茶碗,自言自语道:“这叫不出名儿的粗茶,可要比那馆子里的寒砚好喝太多。” 这个“好”字,是容易的意思。 他不适合喝晏书递过来的这盏茶,看着高雅,可里头的料太多,用茶的规矩太繁复,他一个落魄小子喝不起。 “颜兄?”恰此时,一个明朗的、夹着探究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等他答复,来人就已经大摇大摆坐了下来:“我道怎么越瞧越眼熟,不想真是你。” 宋微寒睨了他一眼,顾自拾着茶盏把玩,语气淡淡:“果真是巧了。” 见他这个反应,崔照心里一阵打鼓,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算不上巧,是我听你那随从说你迟迟未归,因此出来寻你了。” 宋微寒斜眼看他,笑着说:“原来并非缘分所致,而是你早就等着了。” 崔照呼吸一滞,那股来自上位者的气息,他不会认错。他有预感,若非窗户纸还没完全捅开,只怕眼前这个人已经拿摄政王的身份压自己了。然,怵归怵,他偏偏仍要作出一副无辜做派:“颜兄在…说什么?” 见他不见棺材不落泪,宋微寒闷着嗓子哼了声,一张笑面冷不丁沉了下来:“我在说什么,你难道还不清楚?” 崔照不知道宋微寒是不是真的爱笑,可他知道,对方不论遇着什么事儿都雷打不动顶着一张笑脸,今日乍见他这幅模样,还真是有些稀奇…及忌惮。 他们这些人,纵然心里藏着算计,面上却一派和气,这是一条心照不宣的规则,人人都愿意信奉它、依从它。尤其是宋微寒这样的笑面虎,更应该深谙其道才是,怎地今日却当众撕了脸皮、跳出规则之外了? 但这,恰巧中了崔照的下怀。 他缓缓收回搭在案上的手,思索着如何应答才比较巧妙。 宋微寒当然不愿给他这个机会:“我不管你背后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你只需知道,我的人,谁也不能动。”说到此处,青年意外地又笑了起来:“这么说,崔公子可明白?” “若我说…不明白呢?”崔照收了笑,细长的眼也敛了下来。他虽不喜硬碰硬,但这种惊险的感觉似乎还不错。 “我是谁,想必崔公子早已心知肚明,我的手段,崔公子也应该略有耳闻。”见他收敛,宋微寒反而恢复常态,目光温和而关切,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在下不才,一个小小的崔府,应该要比靖王府更容易摧毁?” 崔照暗自长吁了口气,不得不说,他如今的道行确实还不是宋微寒的对手,可他仍憋着一口气,颇为恶意地反问道:“倘若崔某身后之人,是您心心念念的那位呢?” 宋微寒眼神不变,指桑骂槐道:“那…我就阉了他,彻底了断他的前程。” 崔照闻言直咂舌,只觉下身一紧,后背也跟着出了汗,他连连摆手,做投降状:“我确实不知道他的下落,但他用了那东西,总会露出马脚。” 宋微寒稍稍蹙眉:“你的意思是?” 崔照压下声音:“这几日我大哥已经找出了几个卖醉芙蓉的窝点,分别是城南永安路的李家铺、广才路的济世堂、城东咏巷……” 宋微寒暗暗记下,没有吭声。 说罢,崔照作势就要走:“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手臂猛不迭被人攥住,一抬眼,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去?” 崔照愣了愣,道:“你忘了大哥那日说的话?醉芙蓉发作时痛苦难忍,唯有以毒攻毒,方可稍作喘息。” 宋微寒面色微变,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最后那味药找出线索了?” 崔照道:“有一点,好像是什么金津玉液,但具体源于何处还不知道。” 宋微寒拧眉:“这是什么东西?” 崔照一哽:“就是口水呀。” “……”宋微寒抿住唇,沉吟须臾,继续道:“用了醉芙蓉,一定要做那活儿?” 崔照眼皮一抖:“这倒不是,补阳和云雨是两码事,顶多就是…有那个想法?”当然,能不能忍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宋微寒顿时松了口气,不纵欲,就还有救。 崔照指了指自己:“那我?” 宋微寒收回手:“请便。” 等人走远,宋微寒才卸了一身的劲,他的手已经完全湿了,整个后背更是僵得发酸,适才他一个劲急着梳理过去之事,结果越想越乱,若非崔照迎面撞过来,他也不能那么快清醒,甚至急中生智想出这么个招。 他早料到那物什不是个简单玩意,却不想正中了最坏的猜想,有了这东西,岂不是想吊着谁、就吊着谁了? 若崔照没有欺瞒,是否代表他背后那伙人也在搜寻醉芙蓉的来路,不论他们是何目的,当务之急是先找出赵璟,保住他的命。 等事都办完了,再慢慢去查到底哪儿出了差错,只希望不要查出他不想看见的结果。 …… 另一边。 赵璟赶到清河的私邸时,几乎是被帛弘抱进门的。 人已经憔悴得不行了,眼窝深陷,唇色苍白,原先修身的衫子此刻正垮垮地罩在身上,若非还吊着一口气,恐怕真要应了帛弘先前那句混账话。 而此刻,紧闭的屋子里青烟缠绕,透过层层叠叠的雾气,一眼便瞧见架子床边上正趴着个人,哆哆嗦嗦地由着身侧之人喂了颗丹丸,才怅然若失地倒回到床上。 赵璟睁着乌蒙的眼,直直地盯着头顶的床板,一声不吭。 帛弘脸上罩了张丝织罩子,掩住口鼻,一头乌金长发随意绑在身后,只漏出一双透着绿光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额上渗出的薄汗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白茫茫的烟雾将二人困在一处,见侵不得帛弘,便一个劲儿往床上那人的鼻子里钻。 “咳咳……”许是被呛住了,赵璟猛地翻起身,手指扣着床板,靠在床沿咳了起来,咳着咳着又开始干呕。他这几日一直没能吃进多少东西,如今腹中空空,只觉肠子都已经痛得搅在了一起。 随痛苦而来的,是扭曲的欢愉,如潮一般的愉悦感在他体内不断翻滚、涌动。视线时明时暗,耳畔全是错乱的喘/息声,他张了张口,喉咙里又腥又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吵,蝉声太吵了。 如此想后,他卷起被子裹住自己,一直滚到最里头,试图驱离这些恼人的蝉声。 帛弘惊呼一声,下意识伸过去的手僵在空气里,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声,再次站定,幸灾乐祸道:“憋久了,可不是好事。” 颤抖的被子微微一僵,随即自暴自弃地越裹越紧:“……滚。” “狡兔死,走狗烹啊。”帛弘啧了声,转身将袍子上的褶皱拍匀,一步步向外走去。 外头还在争吵,更或者说,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那个轻功极好的小子是最耐不住性子的,一直叫嚣着要去把人绑来,一边骂、一边哭,鼻涕眼泪一大把,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那人已经死了。 狌狌是朱厌和赵璟领大的,纵然他们相差不了几岁,但作为三人里头最小的,他理应得到两个哥哥的全部宠爱。 他可以不知事,但朱厌不行。 自家主子闷着声在鬼门关里头闯,他这个做兄弟的不能丢了份儿。而且,他对赵璟有一种偏执的信任。 别人都说赵璟是神,可心里却还是把他当成凡人来看的,因着一副血肉之躯,要受众生之苦,即便有出于常人的才能却终究难逃生老病死。 可朱厌不一样,他是死心塌地地信着赵璟。再难再苦的日子,他们都已经挺过来了,眼前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狌狌,他从不需要去想太多事。虽说出身不好,但他几乎没有受过什么气,他脑子笨,知事也晚,却胜在年纪小。那会儿大伙过得都不大好,可有什么好的全都是他先尝的。 第78章 便是后来以主仆相称,也无非是宫里规矩多,撑个门面罢了。私下里他们还像往常一样,从未变过分毫。 就拿他这身功夫来说,还是因为上头两位哥哥怕苦着他,就单单让他学了些保命的手段,后面从军他怕了,主动学了一身轻功,倒也能为哥哥们做些事了。 狌狌记着赵璟的好,当他比亲哥哥还亲,他不懂什么分寸,只知道赵璟在巴掌大的屋子里受苦,连偶尔泄出来的声音都是闷着压着实在忍不住才发出来的。 他想把那人找来,让他瞧一瞧赵璟受的苦,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去,便索性跟着朱厌胡搅蛮缠。毕竟他除了哭,除了叫,什么都不能做。 朱厌搂着崩溃欲绝的狌狌,英气的眉皱成一团,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正对上帛弘似笑非笑的脸。瞧着对方轻松的姿态,他自认略逊一筹。 龟滋王太冷静了,屋里的男人也不遑多让。可要比起前者,朱厌更喜欢自家主子,除却相识多年的情分,更因为赵璟始终都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这是好事,却也不是好事。若不是因为那点人气,赵璟没必要受这种苦。 这座院子不大,几间黑漆漆的屋子,还有前头这片空地。隔着门,赵璟在屋里辗转反侧,他们在外头抵死挣扎。唯一站着的男人,犹如神祇一般抿着唇笑,温和而平静地看着他们的狼狈。 “里头…怎么样了?”朱厌压着气,低声问着。他并非刻意沉着声音,实在是提不上气了。 出了那间屋子,帛弘显然轻松不少:“还活着。” 朱厌抿住嘴角闭上了眼,压着的气息仍旧吊着不敢放松。 因为,神明是不会救人的。 第70章行而知之 帛弘原先想说“没死呢”,可瞧着面前两人要死不活的样子又生生转了口,我佛慈悲,“活着”怎么着也要比“没死”好听太多。 赵璟清醒时已经是晚上了,天不算太黑,恼人的蝉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他到清河已有十数天,这几日全靠醉芙蓉吊着一口气,现在就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望着松松垮垮的衣裳,赵璟没由来生出股怯意。羲和一向对他的身子格外执着,去岁在王府时就恨不得把山珍海味都搬过来,自己也确实长了不少肉,可现在他这幅样子,哪还有脸去见人? 不过,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更想躺在羲和怀里挨刀子。依他的脾性,便是刀子,也必定比绕指柔更柔。 帛弘一进门就见他挨着墙根傻笑,不用猜也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遂抛了个鄙夷的目光过去。 屋里的雾气已经散尽了,他偏要装腔作势地在赵璟面前扇了又扇:“好呛人的味道。” 做完这些,他才把盘案上的膳食放到春凳上,不多,一盅清粥,一碟小菜。 赵璟不禁皱了皱眉,他是饿,可他吃不下去。纵然这菜素得不能再素,但他一闻那味儿还是忍不住反胃。不喜归不喜,吃还是要吃的,不为别的,只为他这条尚有用处的命。 如此想后,一碗没甚味儿的大白粥硬生生被吃出了当初在广陵与宋微寒同食酥蜜粥时的甘甜。用罢,他又趴着干呕了一会,所幸没把刚吃的吐出来。 帛弘看他可怜,嘴下却不留情面:“不能吃就少吃点。” 赵璟仰起下巴:“你不懂。” 帛弘眼角一抽,转身就走,走到外面,远远对着烧水的朱厌喊了声:“去帮他把碗筷收拾了。” 朱厌把手里的干柴扔给狌狌,顺着声音一路小跑过来:“欸!” 帛弘倚着门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难诶,日子越过越不好过。” 狌狌凑过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帛弘斜过眼,一巴掌拍在他后颈上,似叹似笑:“只有吃对了苦,才能有几分回报。” 狌狌抬起眼:“那主子吃的苦呢?” 帛弘一怔,随即垂头对上他的视线:“他吃的哪里是苦,那是蜜啊。” 狌狌不解:“啊?” 帛弘眯起眼,嘴角微扬,一字一句道:“你、不、懂。” …… 彼时,宋微寒刚从崔照处得了消息,本想着先养精蓄锐,翌日再去守株待兔,然近乡情怯,辗转多时仍不得入眠。 罢了。 他深出了一口气,索性披了件外衫推门而出,入眼是男人高挑笔直的背影,梁柱似的直直地杵在门外的廊道上。 宋微寒眨了下眼,总算明白压在心头的这股子躁气缘何而来了:“行之。” 宋随显然早就知道他出来了,却偏要等他叫才肯转身:“王爷。” 猝然对上那双幽深的眼,宋微寒喉咙一哽,咀嚼了好半会的官话全抛到脑后了。 他第一次见宋随时是怎么形容这双眼睛的?犹似含了星子一般?对,浩如烟海,亮若星辰。 他不该熄灭他眼里的光。即便他那日的欢喜与自己无关。 “你……”还不等他说完,宋随就已经屈了膝,宋微寒忙不迭将人扶住,力道之大,谅是宋随竟也一时奈何不得。 宋微寒紧紧拧着眉,瓮声瓮气地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宋随垂首,沉声答复:“宋随有错,隐瞒了…靖王的处境,甚至错而不改,一再欺瞒王爷,还请您责罚。” 宋微寒登时鼻子一酸,他怔怔地看着男人,忽然很想笑,为自己连日来的疏离与猜忌:“不,错不在你,是我担心则乱,辜负了你一番好心。该自责的是我,不是你。” 宋随错愕地看着他,下意识握紧拳头,一时无言。 宋微寒将人扶正,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只玉佩:“赔礼。” 宋随怔了怔,随即双手捧过玉佩:“多…多谢王爷厚……”赏字还未出口,话锋立刻转了个弯:“此等重礼,宋随不能收。” 这是一块环佩,只手可握,周身刻有如意纹,玉色透白,纹路精细,不论从材质、还是雕工,他一眼就看出这块料子是何人的手笔。 宋微寒提起眉:“化干戈为玉帛?” 宋随登时收了手,指头扣在玉环内侧:“好。” 这一摸,就摸到环内凹凸不平,他下意识瞥了眼,待看清内部刻着的四个字后,手指一僵,随即不敢置信地抬起眼。 宋微寒顿时大窘:“你权当没看见?” 宋随又是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自觉露出笑来:“是!” 见他笑了,宋微寒也跟着笑,压住胸口的大石总算卸了一半,与他略作寒暄就又回房歇息了。 宋随却并没有离开,而是走到石阶上,高高举起手里的玉环,月光穿过孔洞印在他脸上,也照亮了玉面上的字纹: 赠,宋行之。 仔细观摩数遍后,宋随禁不住弯起了唇。从圆圆的孔洞里,他窥见了月亮,也窥见了一张稚气未脱的少年面庞。 那是一段并不算得上艰难的时光,虽身囚樊笼,却难挡少年意气。那样美好的日子,他还以为这一生都再难有了。 …… “从衷?” 少年手握信纸,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顾自下了定论:“寓意虽好,但未免太过老气横秋。” 察觉青年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登时站了起来:“你笑什么?” 宋随收起笑,佯作严肃道:“属下是笑,世子所言甚是。” 宋微寒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揶揄,双眉微蹙,一时之间却也挑不出他的错处,遂恨恨道:“这可是给你取表字,要用一辈子的。” 宋随点点头,道:“属下总会老去。” 宋微寒面色不禁变了变。 宋随也是一惊,手足无措道:“世子?” 宋微寒摇了摇头,错开他的视线:“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了爹和娘。” 宋随闻言也跟着白了脸,不知不觉,他们被困在这间金碧辉煌的囚笼里已经一载有余了。 “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回去了。”紧接着,他迅速收起哀色,宽慰道:“保不准还能带个小小世子回去。” 经他这么一提,一张俏丽的面庞倏而印入脑海,宋微寒脸一热,极力收停思绪,举起信纸敲在他脑袋上:“好啊,你胆子大了,已经会寻你家世子的开心了。” 宋随也不躲:“难道属下说错了?” 宋微寒听得脖子都红了,也不知气的还是羞的:“君子非礼勿言。” 宋随长长地“哦”了一声,调侃道:“这个属下知道,君子发乎于情,止于礼,世子是君子……” “好了好了,就此打住!”宋微寒忙不迭打断他,佯怒道:“我看你是皮痒了。” “属下知错。”宋随连忙垂下眼,下一刻,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取表字?” 宋微寒这才想起正事,轻咳一声,正色道:“取。爹既然让你跟着我,我的话自然比他的更重要。” 宋随连连颔首:“世子所言极是。” 第79章 宋微寒横了他一眼:“依本世子看,就叫‘行之’,如何?” 宋随默念一声,复又问道:“敢问世子,这‘行之’二字,是怎么个说法?” 宋微寒道:“行而知之,知而慎行。” 宋随愣了愣,随即失笑:“王爷叫属下‘从心’,世子叫属下‘慎行’,乍一听,属下还以为自己听反了,想来建康一行,世子是真的成长了。” 宋微寒却没了调笑的心思,尚且稚嫩的脸露出前所未有的正经:“而今你我受制于人,前程渺茫,不知何日才能踏上归途。因此,我要你一步一思,谨慎行事,唯此,我们才有皓首苍颜的那一日。” 宋随抿直了唇,随后应声道:“是!” “嗯……行之。” “属下在。” …… 翌日早,宋微寒和宋随分头行动,以午时和戌时为节点会合,如若没有赴约,则代表人已找到,并立即赶往对方所在之处。 宋微寒选了人流较多的济世堂,他坐在对面的客栈里,一等就等了三个时辰,正当他准备返回与宋随会合时,一个熟悉的人声传入耳内。 再见朱厌,宋微寒登时秉住了呼吸,眼见着他放下炉具进入医馆、再出来,数次确认没有眼花后,宋微寒提脚跟了上去。 还不等他叫人,前头的朱厌猛不迭提脚飞奔起来,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扰乱人群,却始终没扔掉手边的炉具。 一直跑到脱力,朱厌在靠在巷口气喘吁吁地停了脚步,他回身望向身后,确定无人追上后才弓下腰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谁知下一刻,他一个转头,猝不及防对上男人墙似的胸膛。 “朱厌。” 事出意外,朱厌整个人愣在当场,宋微寒反复琢磨了他的表情,实在不能推断出他这幅作态是真是假。 自昨夜大彻大悟,他对自己的自信直线下滑,这书里的人都太复杂,纵是顶着个憨厚人设的朱厌,他也不愿意轻信了。 “王、王……”朱厌支支吾吾吐不出个完整的字,显然还没有缓过神。 宋微寒直接打断他:“带我去找他。” 乐安王雷厉风行,容不得朱厌说半个“不”字,稀里糊涂就把人带去了赵璟的藏身处。 一路上,宋微寒反复推敲着接下来要问的话,但他千算万算,不曾想一步未进,就被堵在了门口。 堵他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狌狌,另一则是个面生的异域男人——宋微寒记得他,梦海楼里赵璟重金买下的那个男人。 从见着朱厌那一刻起,宋微寒的心就一直绷着一根弦,如今见了帛弘,只觉脑海轰鸣,一切全都乱套了。 广陵一遇,赵璟根本不是为了找自己,他是要去救这个人。 这是仅剩的念头。 第71章情难自已 一想到这点,宋微寒就不由握紧了拳头,后知后觉的真相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顷刻浇灭了他满腔的期待。 帛弘一声不吭地站在门口,在察觉到他一闪而过的敌意后,眼中兴致更浓。 反倒是狌狌硬着头皮下了逐客令:“王爷还是回去吧,我家主子今日不见外客。” 宋微寒仿若未闻,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此前在广陵的一幕幕在脑海里迅速划过,他死死压住呼吸,在短暂失神后迅速恢复理智。 现在还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抿直唇,僵直的手臂缓缓垂下,下一刻,目光直直而上,正对帛弘探究的视线。 这个异域男人,看身量要比寻常中原人高上不少,他手上是…佛珠?藏传佛教么,他是高纥人?赵璟救他,莫非与高纥那场政变有关?可他为什么会留在赵璟身边? 宋微寒转身看了眼满脸尴尬的朱厌,心中疑虑更盛。他们很反常,是因为面前的男人,还是崔照? 他起先怀疑崔照是赵璟的人,可见到此情此景,不免再三迟疑起来。朱厌和狌狌显然不想将他牵扯进来,而崔照却绞尽脑汁地搅混水,还把自己当作他高升的贵人,如此相悖的行为,让他很难将这二者混为一谈。 所以,崔照的背后到底站着谁?能让赵璟如此忌惮的人,普天之下可没有几个。 “王爷还是回去吧,这儿……”见宋微寒迟迟不说话,帛弘主动对他露出了笑:“并不需要您。” 闻言,宋微寒又是一抿唇,仍旧没有吭声,只是复又收紧的拳头暴露了他此刻的不满。 帛弘好似看不见他的冷眼,自顾自散发着魅力:“巴掌大的院子,容不下这么多人,还请王爷给阿璟腾出个清静地儿。” 回应他的依然是枝头蝉鸣。自始至终,宋微寒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如今看来更是漠然得可怕。 宋微寒不说话,朱厌、狌狌也愈发尴尬地无地自容,帛弘倒是站的直,与他无声对峙着。 长久之后,一直沉默不言的青年总算开了口:“他还好吗?” 帛弘挑起眉,也不知安的什么心,言辞益发刻薄起来:“有我在,定是极好。” 宋微寒面色不变,又问:“可有思及我?” 帛弘眉毛一抖:“没有。” 宋微寒不怒反笑:“你确定这是他的答复?” 帛弘也不怂:“确定。” 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宋微寒又不说话了,只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处,目光也寸步不移地盯着紧闭的乌头门。 他在挣扎。 崔照的事他不能不处理,可他把赵璟放在头一位,只想见一见他,他舍不得就这么走了。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隔着一堵墙,只要他想,只要他想…… “帛弘……”正值几人僵持之际,里面传来赵璟的声音,不低,但很无力。 甫一听见他的声音,宋微寒就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却又迅速停住,他隔得远,听不清赵璟说了什么,只是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周身血液就不自觉沸腾起来,本就不安分的心也越发躁动。 “阿璟叫我,这边你们处置一下,莫要再让闲杂人等扰了他的清静。”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帛弘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拧着眉进了屋子。 不多时,屋内便传来二人交谈的声音,多半是帛弘在说,赵璟在听。 朱厌讪讪地走过来:“王爷……” 宋微寒蓦地回过神来,他怔怔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胸口不住上下起伏着,终于在朱厌关切的目光下,失魂落魄地出了院子。 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朱厌暗暗蹙起眉,扭头对狌狌说:“送送他。” 狌狌一个纵身追了过去:“嗯!” 狌狌身法快,走着走着,眼看就要跟到宋微寒屁股后面去了,遂停下脚步,等他走远些再跟上。一直送到街口,正当他犹豫着是否要折返时,宋微寒停下了脚步:“过来。” 狌狌立即凑了过去,也不说话。 宋微寒抬起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他:“烦劳你替我转交给他,放心,只是吃的。” 狌狌见他面色已经好很多了,才郑重地点了点头:“多…多谢。还有,你、你不要怪主子,他其实也很惦念你……” 宋微寒摇了摇头,温声笑道:“你放心,我不怪他。” 狌狌诧异地看向他:“你人真好,怨不得他们都喜欢你。”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他赧然地挠了挠头:“上回在长明宫,对、对不住了。” 宋微寒眨了下眼:“原来那个人是你,你轻功真好。” 狌狌见他不气,登时就乐了:“他们都这么说,不过我也就轻功好些,习武可苦了,一招一式的,怎么学都学不好。” 看他呆头呆头的样子,宋微寒不由有些诧异,看面相,他的年纪应该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又是替赵璟办事的,怎么被养成这副涉世未深的模样? 奇怪。 狌狌没有察觉到他的疑惑,一手握着油纸包,一边道:“那我就、就先回去了。” “好。” 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宋微寒轻声念道:“行之,跟上去。”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便从他身边斜掠而过,并迅速消失在视线之内。 至此,宋微寒才一个脱力,勉强扶住墙面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适才他一直强撑着理智,才勉强没有当众失态,如今只剩他一人,猛烈的失落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没有想过今天就能找到赵璟,更没有料到人找到了,他却不肯见自己。从惊喜到失落,他几乎要被前后的落差吞没,仅剩的理智还在强逼着他去理解赵璟此刻的难处,但压在心头的阵阵酸楚却又如此明晰。 他无法说服自己,更没有理由去责怪谁。一来二去,反倒闹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云起啊云起,你到底想我怎么办? …… 另一边,朱厌做好午膳,一出门就瞧见狌狌坐在石阶上发呆,随口叫了声:“狌狌。” 没有回应。他只好走过去,追问道:“叫你呢,怎么不应声?” 第80章 狌狌用树枝在地上胡乱比划着,仍旧没有吭声。 朱厌这才觉出不妥,弯下腰去看他:“出什么事了?” 狌狌偏头躲开他的视线,瓮声瓮气地回道:“你不觉得我们今天太过分了吗?” 朱厌登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愣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主子…这也是不得已……” 狌狌没有理会他的解释,而是道:“我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朱厌蹙眉:“谁?” 狌狌又不吭声了,直过了好半晌,才答道:“主子。十年前的主子。” 闻言,身后的赵璟陡然停了脚步。 帛弘像是没有看见他难看的脸色,紧跟着道:“我说你为何能那么轻易就把控住他的情绪,还是狌狌旁观者清啊。” 赵璟眸色一暗,勉强从牙缝挤出两个字:“闭嘴。” 帛弘对此充耳不闻,微微眯起的眼闪过一丝玩味,面上却诚诚恳恳的:“不过,你又何苦如此呢?依他今日那副情状,保不准你一句话下去,他就心甘情愿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了,好过现在他不高兴,你也不痛快。” 赵璟拨开他搀扶的手,转身就要往屋里走,帛弘还不死心地跟在后面,滔滔不绝道:“莫非…你是怕自己拿捏不住他?倒也是,都说乐安王城府颇深,何况你曾经就被他这么摆了一道,是该提防着点。 不过,你是没见着他今天那个样子,面上云淡风轻的,一听到你的声音,想动又不敢动,走了两步又生生停下了。啧啧啧,这若换了旁人,早就不依不饶闯进来了,他倒好,让不进就不进,看得我这个外人都要心疼了。” 赵璟听得心惊,胸口也跟着抽痛不止,也不知想了什么,好容易平复下来的脸色益发难看:“你说够了?” 帛弘却好似还不满意:“我明白了!你是舍不得把他变成你现在这个样子,却又不得不依托他的力量,所以,只要他被你蒙在鼓里,就不算助纣为虐,就还是那个霁月风光的乐安王。用你们中原的话来说,这就叫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赵璟终于停了脚步:“什么叫助纣为虐?” 帛弘反问:“独断专行,还算不得纣?” 赵璟转身对上他的目光:“我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却也绝非你口中这样那样的人。自我入仕以来,从未结党营私,更没有贪墨过一分一毫,既无党派,如何不独断? 再者,凡朝廷有事,我哪回不是冲在第一个?西北是谁平的?荆州的灾是谁赈的?老头子不能做的事,都是谁替他办的?我赵璟上忠青天,下事万民,从未行过悖逆之举,我有什么好不耻的?又何须忧心他变成我?” 帛弘勾起唇角,一针见血道:“所以你是成心让他不舒坦喽?” 赵璟瞳孔微缩,随即紧咬牙关,撇开眼:“古之立业者,无一不忍小情而成大义。如若他连这点分寸都不懂,连这点苦都熬不下去,我今日所受之痛就全都付之东流了,又何谈日后聚少离多,数不清的恩怨厮杀?” 帛弘顿时恍然大悟:“你是要……” 赵璟立即打断他:“帛弘,不要再试图揣测我的心思,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帛弘歪过头,坦荡道:“对我是没好处,但对你的羲和有好处呀。这可是你要我做的,否则以你我多年的交情,我如何忍心这么气你?” 赵璟气结,索性不再理会他了。 帛弘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意有所指道:“诶,这醉芙蓉的药性也太烈了,这要搁以前,我哪儿能逼你说出这么多心里话,是不是,阿璟?” 赵璟背对着他,手指缓缓放到胸口,心中默念一声。 是。 第72章君子之器 宋微寒的痛苦并未留滞太长时间,崔熹那边就已经带来了新的消息—— 最后一味药,找着了,或者说,找着了一半。 看着眼前娇艳欲滴的芙蓉花,宋微寒疑惑地蹙起眉:“按理说,芙蓉开在八月,怎么这个时间就已经长开了?” 崔熹解释道:“因为用了特殊的肥泥。” 宋微寒不免有些惊奇,绕着花走了一圈:“是什么?” 崔熹答道:“鸟的涎水。” 宋微寒紧跟道:“什么鸟?” 崔熹摇了摇头:“暂且还不清楚,只知这种鸟通体雪白,用它的涎水浇灌土壤,可使芙蓉扭转花期,四时同开。你看,它的花蕊。” 宋微寒凑上前,只见花心处只留有一个小孔,却丝毫不见花蕊,不禁惊声道:“没有?” 崔熹摇了摇头:“它的花蕊全收在这个花管之内。” 宋微寒又仔细看了看,果真隐约见到一点黄:“有这个特征在,也好分辨出哪个是真芙蓉,哪个是假芙蓉了。” 崔熹颔首。 宋微寒追问道:“不知崔捕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崔熹垂下眼,没有立即应声。 冀州地处东北,历来都是军事要地,却远远不及江南富庶。尤其在这太平盛世里,话语权不断削弱,再出这档子事,怕是会更加难堪。 这已经不是几条人命的事了。 “我的想法是,先查,等解决了,再上报。” 宋微寒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有个建议。” 崔熹:“你说。” 宋微寒沉吟片刻,道:“此事可由崔家出面搜查,暂且不要上报衙门。” 此话一出,一旁的崔照立即停下了嗑瓜子的手,眼中满是兴味,而不见丝毫的意外。 宋微寒只当没有看见,先不论崔照如何,至少崔熹很对他的胃口,而且,他本身对这种老派世家就很有想法,若他们确实有用处,他自然不介意拉一把。 崔熹抿直了唇,并未直接拒绝,而是在短暂思忖后,诚诚恳恳地问向他:“敢问公子从何处而来?” 事已至此,宋微寒也没了隐瞒的意义:“建康。” 崔熹一怔,随即联想起自家弟弟此前死缠烂打、偏要自己破例请一个“外人”协同办案的事,霎时间所有来龙去脉全部明晰,他飞快地横了崔照一眼,屈膝半跪:“崔家,定不辱命!” 宋微寒弯腰将人扶起:“崔捕头不必行此虚礼,你我一切照常。” 崔熹也不矫情:“好。” 宋微寒略一颔首,继续道:“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去办,这几个村子,西河、秦泸、刘庄…恐怕都已经有人中了醉芙蓉,有劳你暗中把人集中看管起来,尤其是西河,我有一位朋友在那诊治,如果有需要,还请你帮她一把。” …… 两人又相继聊了后续事宜,从哪里着手,怎么个查法,一一讲清了,才分道而行。 夜凉如水,宋微寒睁着眼躺在床上,久久难眠。他这两日又是找人,又是查案,可谓是身心俱疲,可一闭眼,那个虚弱的声音就立即浮上心头。他重重呼了口气,试图驱离这恼人的烦郁,奈何越想越精神,越想越想…去找赵璟。 一个多月了,闻人语至今音讯全无,也不知她的药有没有调制出来,那药又是否可以压制醉芙蓉的瘾症。赵璟这边估摸着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强制戒断来保命,他现在还好么……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一个狼狈的身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寂夜里,门被大力推开的响动格外刺耳,紧跟着,熟悉的声音也直逼耳畔。 “王爷!”是宋随。 宋微寒迅速起身迎上去,心中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出事了?” 宋随喘着粗气:“是,他、他们在给靖王喂……” 宋微寒脸色骤变,率先走在前头:“不必说了,我们去找他。” 宋随极力压住气息:“是。” 两人乘夜赶往赵璟的住处,看着半开的大门,宋微寒缓缓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吧,崔家那边还需要你。” 宋随垂下手:“您多保重,万事小心。” “你也是。”宋微寒向前走了几步,倏而停下,似乎是想对宋随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抬脚就进了院子。 宋随并未立即离开,而是等到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才收回视线,他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环佩,微微一笑。 夜深了,他的主子也终于走到了有光的地方。 宋微寒站在门里头,听到外面的声音彻底没了才继续往前走。前头的道很短,他走的却很慢,不知怎地,原本烦躁的心突然一下子就空了,是近乡情怯,抑或急火攻心,他已经不想再去想了。 耳边是狌狌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哑,却仍旧惊天动地。他不禁暗暗想着,决绝如赵璟,为何会留着这么个小孩儿在身边呢? 又为何…留下他,却不肯留下自己。 朱厌还在安抚着狌狌,一抬头就是鸦青色的鞋面。这双鞋子他认得,昨日才见过。 “王…王王王……”朱厌又说不出话了,狌狌还在怀里头哭,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进了屋子。 第81章 屋里头烟雾缭绕,只能隐约瞧见两个模糊的人影,空气里满是男人的喘/息声。不知为何,宋微寒突然觉着有些热。 帛弘一边钳制着赵璟的手臂,一边嚷着:“快来,他快撑不住了,你帮……” 不对,这个气息不对,不是朱厌。 帛弘扭头朝后望去,一个熟悉的人影缓缓映入眼帘,他先是一怔,随即不可遏制地咧开嘴角,压在胸口的躁急立时一扫而空。 有意思,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宋微寒没有看他,而是直直走过去,一把捞起意识不清的男人,屏住呼吸向外走。 赵璟正是犯病之时,屋外清爽的空气非但没有舒缓分毫郁气,反而让他愈发痛苦焦灼,他迫切地想回去,遂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 朱厌本想帮忙,却猛不迭听到一道清脆的掌声,他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景象,愣是一步不敢再动。身后的狌狌更是大气不敢喘,张着嘴,眼泪鼻涕挂了一脸,看着好不滑稽。 气氛顿时就变得微妙起来,隐隐约约还夹了些暧昧。余下三人对视一眼,纷纷咽了咽喉咙,虽然早知两人是那种关系,本身也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稚儿,但亲眼见着这副场景,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适。 挨了一顿好打的赵璟也不禁愣了愣神,他极力撑起沉重的眼皮,满眼错愕地望向正眯着眼审视自己的男人。 宋微寒正经的表情让他怀疑自己生了错觉,但屁股上火辣辣的痛苦却如此清晰,谅是厚颜如他,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一众亲近之人的面,也不免有些尴尬。 朱厌干咳一声,正要说些什么缓和缓和气氛,却直接被宋微寒打断:“找间干净的房间。” 近乎命令的口吻毋庸置疑,朱厌缩了缩脖子,千言万语化成一句:“是。” 经过适才那么一遭,赵璟显然已经恢复些许神志,唯独身体还在本能地颤抖着,他紧紧攥着宋微寒的衣襟,额头也抵在对方颈肩,泛白的唇急促吐着灼热而湿润的喘息。 进了内室,宋微寒见他还不肯撒手,便索性让他坐在腿上,一手托着他的后背,一手卷起衣袖替他拭去脸上的汗:“能捱过去吗?” 赵璟哆哆嗦嗦挤进他怀里,牙齿直打颤,他能找回些理智已是不易,再想正常对话几乎不可能。 宋微寒看得眼睛发涩,他温柔地摸了摸赵璟的头发,随即目光一变,转头问向朱厌:“你有替他找过人吗?” “什、什么人?”朱厌茫然地抬起眼,在对方质疑的目光下,一个激灵,猛然反应过来,如同他的主人一般哆哆嗦嗦地嗫嚅道:“没、没……” 闻言,宋微寒暗暗拧了眉,一时五味杂陈:“你先去烧水,我帮他洗一洗。” “是。”不知为何,朱厌天生对他有一股敬畏心。 另一边,长久得不到抒发的赵璟再次陷入混沌之中,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时明时暗,他能感觉到男人的焦急,他想冷静下来,但理智很快再次被急切的欲/求占据上风。 “羲、羲和……” 他高高仰着头,可不论怎么努力,都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他骤然心慌起来,嘴里喃喃着一些让人听不真切的字眼。 “醉、芙蓉。”赵璟已经记不清那东西的滋味了,但那种冲破束缚的快/感却已经深深地刻在他的五脏六腑里。 此刻的赵璟是狡猾而笨拙的:“羲和…我好难受,你、你帮…帮帮我。” “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男人的声音很温柔,可听在赵璟耳里,却冷酷得如同世间最残忍的刑罚。 见示好无用,他再次挣动起来,宋微寒措手不及,一个踉跄,两人双双摔向地面。 宋微寒倒抽一口凉气,耳边嗡嗡作响,赵璟却乘着他愣神的间隙,迅速爬站起来,下一刻,又整个被他扑倒在床面上。 赵璟勉强半撑起身子,双手压在宋微寒肩头,平滑的指甲没入鸦青绸缎里。所幸此刻的赵璟只知道用蛮力,不多时便被再次压制回去。 宋微寒干脆也不管什么体面了,重重喘了几口粗气,双手箍着他的手臂,语气却还保持着惑人的温和:“云起,听话,再忍忍,再忍忍,忍过去,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弄过来。” 话音刚落,赵璟果真停下了挣扎,他呆滞地瞪着一双空蒙的眼,似乎在认真思考男人话里的真实性。 及至此刻,宋微寒才能好好地看一看他。 他瘦了,比当初在地牢第一次照面有过之而无不及,削尖了的脸几乎没有一丝血色,脸颊上的烧伤似有复发之势,就连脖颈上的青筋也在跟着他的喘息不断抽动。如今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明艳和算计? 不过才隔了一月有余,怎么…怎么就成了这幅样子…… “药…给我药……”这就是赵璟的答案。他什么都不想要了,他只想要醉芙蓉。 赵璟已经彻底分不清今夕何夕,更不知眼前之人到底是谁,他只知道,一股压不住的欲/渴透过皮肉,窜进他的身体里乱撞一通,不断刮磨着他仅存的意识。 宋微寒再次加重了手里的力道,却如何也不能再说出让他忍耐的话,他撇开眼,胸口一阵钝痛。 时间在两人的僵持下越走越快,不知过了多久,宋微寒总算清醒过来,还不等他有所动作,赵璟忽然不再挣扎了,歪着头,整个人呈现出一副瘫软的状态。 宋微寒心一坠,忙不迭掰正他的脸,一抹猩红猝不及防刺进眼里。再看赵璟,正双目无神地看着上方,而他的唇角,还挂出两道刺目的血渍。 短促尖锐的痛感使赵璟迟钝的神智得到片刻回缓,视线依旧是模糊一片,耳朵里却不断钻进男人惊慌失措的呼唤。 他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温温软软的,却并不能帮他排解身体里那股怪异的感觉。 想到这一点,他忽然很失落,压制不住的绝望从心底涌了出来,很快就把他的胸口塞得满满当当。 迷迷糊糊中,他再次记起了十七年前的那个雨夜,豆大的雨珠砸在脸上,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痛,耳边风声烈烈,他倒在地上,一只昆蜉顶着半片碎叶从眼前爬过。 他眨了眨被雨水打湿的眼,想要看得再清楚些,忽而,一阵绵密的酥麻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他不由地闷声一哼,一睁眼,混沌褪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微微张开的唇。 “羲…和?”压住手腕处的桎梏不知何时消失了,转而换成男人虚虚压下来的身体。 宋微寒似乎并未察觉他已清醒,双眸微垂,一手撑在他脸侧,一手似乎在下面摸索着什么。 赵璟还想再唤,却被一声不由自主的闷哼再次堵住了声音,他不敢置信地往下看…… …… “看什么呢?”帛弘在狌狌头上拍了下,在听得里头的动静后,立即把他从门板上扣下来。 狌狌挠了挠脑袋:“我好像听到主子的声音,想着要不要搭一把手。” 帛弘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这可不是你能搭得上手的。” 狌狌先是一怔,随后脸色大变,整个人好似熟透的虾仁一般,就连耳尖也染上了不可忽视的殷红。 视线向外,只见院中停了一口两人宽的陶土水缸,缸里盛了半满的水,水面上结着一层翠绿的浮萍。 忽而,水面微微一颤,还不等人看清,便见一条红鲤倏而跃出水面,随即又翩然钻入水中,霎时间,春潮涌动,涟漪阵阵。 原来,今年最后的一尾春色藏在这儿呢。 第73章何取功名 日上三竿风露消。 早朝已经散了,赵琼正仔细翻看着吏部呈上来的春闱榜单,一时间,偌大的建章宫内只余下轻缓的呼吸声,以及纸页翻折的细微响动。 殿试后留下的一百零三位进士,有半数是他和容太傅提前审核,个个都是真才实学的,其中不乏身家清白者,可好好引导,以为他所用。 只是这状元……指尖停在闻苑二字上,赵琼的眼里不禁露出一丝迷惑。 他对这个闻赋名印象很深。 第二版考卷中,原本排在第二、三场的学艺策五道,《四书》《五经》被提到了前面,而本该排在第一场的史论五篇则被放到了最后一场。 五篇五题,考试范围并未与往届有太多出入,但毕竟这是他刻意安排的重头戏,所以闻苑的考卷他亲自看过。 其后四道有关于平戎、举贤、变法、以夷制夷的试题,闻苑答得皆颇有见解,引据论点,面面俱到,深得他心。 可唯有第一题藩镇,闻苑只写了十数个字——藩,如虎归山林耳;镇,易祸起萧墙乎。 这一句诘问直捣黄龙,问到了赵琼的心坎上。虽说他为科考取士费了好一番力,但这些个士绅贵人对他来说,还算不上什么大麻烦。士族最善以笔为刃,反之,也不得不被他们口中的礼法大义所约束,只要他赵琼还坐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就有的是法子、有的是时间去堵他们的嘴。 第82章 但兵权却不同了。这才是他的心病所在。 说句不好听的话,真要出了什么事,他所能调动的恐怕就只有皇宫里的这些禁卫军。而他,绝不愿屈居一城之内、做个空有一纸虚名的傀儡皇帝。 因此,闻苑这一问,再次警醒了赵琼。 他最先想到的就是他的大哥,那个名宣寰宇的靖王殿下。但他如今被打发去守皇陵,兵权也早已架空,根本不足为惧,何况他的“山”并不在九江。 赵琼辗转反侧,深思熟虑,终于恍悟闻苑指的这个人,正是返回冀州的乐安王。 冀州居东北,又与西边的雍州相邻,一东一西,中间隔着个函谷关。而函谷关恰恰扼住了关中和中原的咽喉,关中之下就是汉中、巴蜀。巴蜀又是天下粮仓,若乐安王有心要反,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大半国土,届时,他要兵力有兵力,要粮草有粮草,外面攻不进去,里头却可直指中原。 这一想,便让他不禁冷汗涔涔,他在这座三尺朝堂上辛苦挖出来的路,和实打实的兵权相比,不过儿童嬉戏,何足道哉! 而今看来,父皇如此忌惮母后一家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夺兵之路千千万,他为何偏要选让表哥进京作质这一条险路,那可是舅舅的独子,万一舅舅以此大做文章一举反了,岂不是白白授人口实? 父皇这一步险棋,到底是棋高一着,还是黔驴技穷? 此问一出,赵琼立即推翻了自己。 不,不对!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父皇一向高瞻远瞩,怎会想不到今日自己继位后的尴尬处境,只怕宾入幕中不成,反倒引狼入室。 父皇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赵琼反复默念着“藩镇”二字,随即恍然忆起什么,人也从龙座上惊站起来,收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握紧成拳,眼底情绪再收不住,从心惊,到后怕,再到茫然,最终只剩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看来,他得想个法子把他的那位大哥接回来了。 坐在一边的顾向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良好的修养让他迅速收整好仪容,低垂的目光不见半分偏移。 “顾爱卿。”赵琼平复好心情,终于抬眼看向坐在下面的丞相大人。 顾向阑连忙起身:“臣在。” 赵琼用帕子擦了擦微湿的鬓角,接着伸手:“茶。” 荣乐捧起杯子,突然一个激灵:“皇上,茶凉了,奴才这就命人重新传茶过来。” “不必。”赵琼接过杯子就囫囵吞了一口下去,凉气入喉,压在胸口的烦郁总算消减了几分。 往前这么热的天,他都会随父皇母后去庐江的翠微宫避暑,今年还是他头一回留在建康,而父皇也已经不在了。 掩去眼底的失落,赵琼又坐回椅子上,这才不紧不慢地问向顾向阑:“顾爱卿,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顾向阑敛眸沉声答道:“今日,是皇上的诞辰。” 赵琼愣了愣,随即笑道:“你不说,朕都快要忘了这回事了,宫里确实也有好些日子没办过喜事了。” 一旁的荣乐赶紧接上:“启禀皇上,尚膳间一大早儿就已经在预备膳食,百官的贺礼也陆续送达,奴才怕误了您的大事,就想着等您闲下来了再提。”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赵琼随意挥了挥手,继续对顾向阑说:“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这一晃就已经大半年下去了,朕也一直没什么机会和爱卿好好聊聊,趁这个机会,你要没什么事,今夜就留在宫里陪朕用个膳吧。 不过,朕即位时说过,虽不能以身为先帝守孝,但一年之内,除却元日,宫中大小事宜一切从简,你可不要嫌宫里的伙食太素。” 顾向阑当即诚惶诚恐道:“皇上,您真真是折煞微臣了。” 赵琼笑了声,安抚道:“此间并无外人,爱卿不必拘于虚礼,按理说,朕还该叫你一声师兄呢。” 说到此处,他叹了一声:“朕这回召容太傅回京,本是想请他替朕把把关,给朝廷寻几个得用的人才,不想竟出了这等差错,害得他老人家平白受此牢狱之灾,朕这心里着实有愧呐。” 顾向阑连忙俯首弯腰,沉声道:“皇上,此事罪责在臣,若非臣监管失利,岂会让杨丘一干人等酿出这等祸事,臣自请罚俸一年,以正朝纲。” 赵琼快步上前将他扶住,佯嗔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若非有你,朕这回可就真要在天下人面前闹出大笑话了。倘朕再不分缘由罚了你,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届时,才是真的大错特错了。” 顾向阑双眸微微一抬:“皇上圣明烛照,臣…担不起您如此恩宠。” 赵琼拍了拍他的手,温声宽慰道:“爱卿无需自谦,你做的很好。” 停了停,他又松开手,行至一边,停下,回望向他:“早年朕从学时,就常常听容太傅提及你,可惜朕不在前朝,不能一睹爱卿的风采。朕即位后,又日日操于国事,因此疏忽了爱卿,你不会怨朕吧?” 这是怪他不肯做事、不肯出头了。 “臣绝无此心。”顾向阑垂眼,认真道。 他一向自持中庸,不问事,不逾矩,非遇事不出。若非这一回肃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与老师行苦肉计狠狠坑了百官一把,他也不会贸然出手。 他认可肃帝的想法,却并不太赞同他的做法。 肃帝年纪尚轻,又是末位妾生子,祖宗之法上本就说不太过去,更没有什么出人的功绩,在靖王的处置上也暧昧不清,已经处于弱势了。而那个本该成为倚仗的外戚偏偏不是个简单角色,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东北王,而非那些需要仰仗皇权苟活、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他如今最重要的是坐稳这个位置,整肃朝廷的事可以容后再做。但可惜,自己的这位新主子似乎更喜欢“急流勇进”,依眼下的情形来看,他也确实有那个能力。 总而言之,自己还是老样子,负责收尾便是。他顾向阑称不上什么高风峻节的清官,但也勉强对得起头上的这顶乌纱。 见他一脸的凝重,赵琼不由暗暗发笑,他自然知道顾向阑的顾虑,也明白山高路远,危机重重,但如果连他也瞻前顾后,那这天下,还有谁能为百姓说话呢? “不怨就好。”赵琼走回大案后,与他遥遥相望:“顾爱卿。” “臣在。”顾向阑面色沉寂,不矜不伐,不卑不亢,犹如老僧入定,稳坐泰山。 “话说回来,朕这一回也算是因祸得福。”说着,赵琼摊开纸,取出狼毫写下数十笔,待晾干些才把纸递给他。 “师兄,您该入世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让顾向阑一整个僵在原地,心中波澜阵阵,久久毋能平复。 十六岁时,他从雍州故土来到天子脚下,十年寒窗,只为踏进这间让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金殿。 可他考了一次又一次,等了一年又一年,从希望到失望,再从失望到绝望。数尺榜单,偏偏就容不下他顾向阑的名字。 为了留在建康,他做过很多活计谋生。其间见过最丑恶的嘴脸,看过最狭隘的人心,也听过最惨淡的人间事。金钱贵如命,人情薄如纸。原来他落榜,并非是学识不足,而是差了那几两黄白身外物。 直至后来,他遇到容太傅,经其教导成这皇城、乃至天下首屈一指的能臣,可终归,他早已并非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的心,早在元初十年就已经跟着那红衣状元郎的马蹄、一去不返了。 第74章君臣相合 顾向阑躬身接过纸,燥郁的大暑天,他却生生打了个寒噤。纸上只有寥寥十数字,字字分明,直扫千军。写的是: 十指沾满阳春水,提笔尚能定乾坤。 顾向阑直勾勾盯着这十四个字,藏在宣纸底下的尾指微微一颤。忽而,春风掠过,淹在他身上的积雪缓缓消融。 赵琼将他的触动一一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语气也越发轻柔:“父皇曾赐范御史‘君子之交’,但朕不需师兄的心。只望师兄谨持初衷,把心交给百兆生民,如此,便足够了。” 顾向阑屈膝伏到地上,双眼阖起:“臣,遵旨。” 赵琼再次将人扶起,笑道:“那朕可就不客气了。” 顾向阑无声颔首。 赵琼这才继续道:“今日六月初六,除了朕的生辰,还是百姓审查庄稼抽穗的时节,民间有句俗语,说是六月六,看谷秀。恰巧今日放榜,不正与此异曲同工么?” 顾向阑又是一颔首,他可还记得这话后面还有一句呢。 赵琼开门见山道:“朕初出茅庐,识才、用人远不及爱卿驾轻就熟,不知爱卿怎么看待入榜的这些考生?” 顾向阑思忖片刻,如实答道:“文试以闻苑、殷褚、温明善为一甲。前二者皆出身清门,闻苑论断果决,有诤臣之风,是刚;殷褚八面玲珑,善逢源之术,是柔。 第83章 此二人可相互制衡,也可相辅相成,用得好,会是朝廷的一把利剑。但他们尚且稚嫩,到底能不能用、能用到哪种程度还需日后再看。 至于温明善,臣事先打听过,此人秉性谦逊持正,却也容易意气用事,需细细打磨,因材施教,否则,恐过刚易折。” 赵琼应和道:“确实,闻苑有御史之才,倘若他能沉淀下来,是最好不过了。” 思及闻苑写下的那句话,赵琼不打算立刻启用他。他锋芒太盛,且直指乐安王,他可不想人还没用,就先折了。 “而这殷褚,家底清白,学识高,待人接物也要比闻苑胜上一筹。”殷褚这样的人,确实更适合在朝堂生存,只希望他不要过于圆滑,失了分寸才好。 赵琼拾起折子,又道:“相比前二人,朕确实更看好温明善。不过,朕不明白,闻苑比温明善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何爱卿要把‘过刚易折’这个评价留给后者?” 顾向阑点到即止:“因为,他出身温家。” 赵琼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欠妥之处。他原先还想着借温明善之名,让世族之间内讧,如今想来,能找出这么个出身不低、且心思纯正的人才已是不易,还是得先好好养着,可不能让他损于党派之争。 “除这三人之外,爱卿可还有心属之人?” “高承醒。” 赵琼挑眉:“说说看。” 顾向阑摇了摇头:“这个人并无出人之处,且身世凡凡。” 赵琼愣了愣:“既如此,为何爱卿偏偏要将他挑出来讲?” 顾向阑道:“不瞒皇上,臣与此人是同乡。” 赵琼顿时失笑:“朕可不认为你会是个徇私的人。” 顾向阑解释道:“因为,他是个孝子,若一定要说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知皇上可曾听过伤仲永的典故?” 赵琼不解:“这二者有何关联?” 顾向阑道:“因为他就是另一个‘方仲永’,他今年四十有一,参加科考凡三十载,至今才勉强中第。按理来讲,三十年中进士也已不易,但他本不该如此。” “一个十一岁就能参试的人,可见曾经是何等的风光,可惜了……”停了停,赵琼又道:“你说他是孝子,可是指他听从父母之命,不论失利多少次,仍始终如一地参试?” 顾向阑轻轻颔首:“是。” 赵琼咂摸了一会,仍有些不明所以:“可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呀。” 顾向阑莫名一笑:“所以臣说他平平无奇。” 赵琼一时无言,但想想既是他特意提出来的人,或许会有用处…吧? “朕明白了。” 彼时,一绿衣青年正站在岩台上晒太阳,高张的炎火毫不客气地直逼向他,照得他前襟裸露的肌肤越发白皙透亮。 所谓人如玉,大抵就是如此了。立在檐下的昭洵如是想。 “昭洵。”这时,青年转过头,眉间微蹙,双颊鼓起一个不明显、却可以一眼捕捉的小包,而那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热。” 昭洵强行忍住退步的冲动,喉内一阵酸涩,你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早已及冠的男人对你露出这样“微妙”的表情,尤其还是对着这样一张脸。 不否认,同为一母所出,五皇子与自家主子确实有几分相似,但很明显,作为曾经备受先帝眷宠的皇子,无论是形貌、还是气质,他都更偏向他的父亲,即便今日的他曾因经受八年的囚困折磨而变得羸弱。 昭洵想了想,默默收回了先前的评价。 赵珂见他不说话,正准备再问,便见他一声不吭地移了个位置,并以眼神示意自己站过去。 赵珂也不恼,快步站上去,锲而不舍地发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昭洵当即凝神去听,果真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敲锣打鼓的响动:“是。” 赵珂闻言更加卖力地纠缠他:“你去看看,外面是有什么喜事吗?” 昭洵寸步不动,沉吟片刻后,答道:“是状元巡街。” 赵珂眸光一闪:“是我记错日子了么?眼下不是已经六月天了?” 昭洵也不隐瞒:“回公子的话,这是因为考前有人盗售试题,闹出了大乱子,故而耽搁到今日才放榜。” 赵珂顿时不说话了,他循声向前走了两步,眼中的光亮猛不迭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晦暗。 背对着昭洵,他轻轻蠕动着嘴角,随即竟不可遏制地笑了起来。无声的、张扬的、蔑视的。 “昭洵,要下雨了。” 昭洵抬眼望去,只见几只燕子从眼前斜掠而过,他又将目光投向那个单薄的背影。 “嗯。” …… “朕还有一事要与爱卿相商。”聊完人员部署后,赵琼准备再找他帮个忙,孰料话说一半,便听一道轻且急的呼唤从帘后传来:“皇上,奴才有要事禀报。” 赵琼看了顾向阑一眼,道:“就在这说吧。” “是。”荣乐探出半个头:“有一群考生闹到了京兆府衙门,说…说本轮会试有失公允,要求重考。” 顾向阑暗暗蹙起眉,倒是赵琼,好似没有抓住重点:“你确定闹事的是考生?” 荣乐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答复:“这…..” 赵琼也不难为他,继续问道:“范敏是怎么处理的?” 荣乐如实回道:“回皇上,范大人说,人多口杂,没有御令,他不敢擅自引兵镇压。” “他倒是会做人,可惜…不会做官。”赵琼笑了声,回身看向顾向阑:“爱卿,这件事你怎么看?” 顾向阑垂首:“依臣之见,范大人行事虽略显踌躇,但他的顾虑不是全无道理。” 赵琼毫不客气地拆穿道:“朕听说,及第的这些考生在民间风评本就不错,怎么,现在是有人质疑他们名不副实喽?” 顾向阑直直看向地面:“刑部批文还没有公示,许是考生们听了些风声,但因不明就里,就想着到京兆尹衙门问个清楚。” 赵琼点了点头:“依爱卿的意思,是认定他们只是寻常考生了?” 不等他答复,赵琼继续道:“既如此,那范敏的做法也确实情有可原了。不过,也不能就这么耗着不是?” 顾向阑立即请缨:“臣愿往,为君解忧。” 就在两人“对峙”的空当,又有一人进门凑到荣乐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立即走到二人跟前,眼中喜色丝毫不掩:“皇上,已经平了,已经平下来了。” 赵琼皱眉:“谁平的?” 荣乐答:“是太尉领兵封锁了衙门,在他的一番劝解下,考生们就都散了。” 赵琼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哪里来的兵?” 荣乐又答:“说是乐安王府管事带的兵。” 此话一出,四下兀地一静。短短数息,赵琼便恢复如常:“他们人呢?” 荣乐道:“就在殿外守着,奴才这就把人叫进来。” 不消片刻,盛观、宋宜安就在荣乐的指引下进了门:“老臣盛观(草民宋宜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琼露出热情的笑:“都起来吧,盛爱卿,多亏有你了,适才朕还和顾爱卿急得团团转,一转眼,你就把事处理好了,朕这回可得好好赏赐你。” 盛观赶紧推脱:“您折煞老臣了,此乃老臣职责所在,决不敢冒领功劳,何况老臣之所以能解围,完全是蒙天之佑,百姓们都是听了您的恩德才散去的,其次就是乐安王的帮扶。” 赵琼点了点头,笑道:“范敏解决不了的事,你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看来盛爱卿在民间的名望确实不错。” 盛观登时后背一僵,年初的事再次忆上心头,他哆嗦着嘴,布满沟壑的脸几乎要埋到地里去,思前想后愣是找不出一句合适的答复来。 霎时间,周遭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身后的顾向阑一动不动,一旁弓着腰的荣乐暗暗屏住呼吸,跪伏在地上的宋宜安更是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倒是赵琼,犹自笑意深深,替盛观解了围:“荣乐,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盛太尉扶起来。” 等人站起来后,他才继续道:“该赏还是要赏的,不过眼下这一时半会,朕也确实想不出该赏赐什么,不若这样,你再等等,等朕想好了,就托逍遥王给你送过去。” “老臣何……”盛观还想推脱,却猛不迭对上顾向阑的视线,当即扭转话锋:“老臣多谢皇上厚赏。” 赵琼无意再折腾他,终于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宋宜安:“你就是乐安王府的管事?” 宋宜安头压得更低:“回皇上,正是草民。” 赵琼反手虚虚一抬:“起来回话。” 宋宜安磕了个头,随即起身:“是。” 赵琼终于问到正题:“你是怎么想到引兵去协助盛太尉的?” 赵琼问得含糊其辞,但宋宜安却不能答不到重点,于是,他恭恭敬敬地回了句:“草民所报之事关系重大,还请皇上屏退左右。” 第84章 赵琼暗暗蹙起眉,但一想到对方的身份,还是允了。 待众人离去后,宋宜安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把前后缘由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禀皇上,这是我家王爷前夜寄来的信,信中提到他在省亲途中发现有一批来历不明的商贩在运河上转商,有可能涉及到朝廷。 王爷心中生疑,便写信命草民暗中查探一番,若确实有问题,再请顾相上达天听,万一是他错判,则避免无证上报而扰乱圣听。 草民收到消息时,恰好是殿试期间,草民唯恐生出事端,便悄悄派家仆盯紧了集市,一出事就拿着王爷先前留下的印绶去找了太尉大人。” 赵琼捏着信纸迅速扫过去,听他说完后,追问道:“既然你家王爷让你秘密行事,你为何还要说出来?” 宋宜安不卑不亢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您是王爷的主子,更是草民的主子,您有疑问,草民自然不敢隐瞒。” 赵琼握着信纸的手稍稍一紧,数息后,他露出笑,显然对他的答复很满意:“你做的很好,不过,既然这是表哥的意思,朕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这封信你拿回去,按他的意思行事,朕就权当什么也不知道。” 宋宜安虔诚地接过纸,高呼道:“皇上睿圣明哲,草民谨遵御旨。” 第75章心乱如麻 送走众人后,赵琼缓步踱到建章宫外,不知何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看着头顶一望无际的墨云,他不着痕迹皱了皱眉。 “如故。”赵琼走向空旷的宫道。 沈瑞悄声跟在后面:“臣在。” 顿了一息,少年如是问道:“靖王处可有异动?” 沈瑞答:“回皇上,靖王如今正安安分分地呆在成陵,并无其他异动。” 赵琼微微抬高了声调,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确定成陵里的那个…是他本尊?” 沈瑞从容答道:“确定。” 他一直派人盯着成陵,五月也曾亲自去过一次九江,虽未照面,但他可以确定,那个人的确是赵璟。 这时,一颗雨珠倏忽落到鞋面上,沈瑞脚步一顿,飞快瞥了一眼靴子,随即提脚紧紧跟了上去。 半晌,赵琼才回了一句:“确定就好。” 再无他话。 过了不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荣乐。 “皇上,逍遥王求见!” 一直稳步前进的金靴猛地一滞,少年睁开半阖着的眸子,眼中情绪再掩不住,霎时间,风起云涌,下一刻,又迅速云开风平。 见他迟迟不开口,荣乐犹豫须臾,硬着头皮追问:“还是…遣回去吗?” “不必。”赵琼转过身,平静地俯视着他:“宣吧。” 当他走回建章宫时,追在头顶的浓云一阵翻涌,顷刻便打下一场大雨。 他不自觉深吐了一口浊气,吩咐道:“没有朕的传召,谁也不许进来。”说罢,便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朱门。 赵琅正直直地站在堂下,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逍遥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赵琼绕过他走向大案,一边漫不经心道:“下了朝不好好在府里歇着,进宫做什么?” 赵琅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似乎一丁点也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琼儿。” 赵琼脚步一顿:“朕叫你一声逍遥王,是敬重你,望你也能知尊卑,应有的礼数……” “你长高了。”赵琅微微翘起嘴角,打断道:“都快长到九哥胸口这么高了。” 赵琼脸色骤变,收在袖口里的五指不自觉握紧,全不见以往应对朝臣时的云淡风轻。 赵琅走近一步:“我们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这样说话了,九哥好想……” 赵琼偏开视线,瓮声瓮气地纠正他:“是二月又十七日。” 话音刚落,他泄气似的松开手,重复道:“我们已经整整两个月又十七日,没有私下见面了。” 赵琅莞尔:“是啊,这么久了,你终于肯见我了。” “你还有其他事吗?没有就退下吧。”短暂失神后,少年再次冷下面孔,出声打断安静的氛围。 “我想你了。”这是赵琅的答案。 “逍遥王!”一声怒斥脱口而出,赵琼立即撇开眼,肩膀微微打着颤,他死死咬住牙关,一时间,思绪杂如藕丝,心乱似擂鼓。 赵琅绕过大案走向他,开门见山道:“为何不肯见我?” 赵琼转过脸,直直迎上他探索的视线,那双眼睛干净见底,有疑惑、关怀、嗔怨,但他毫不设防的目光却让赵琼更加不满。 他明知自己已经接到他经常去见赵珂的消息,却不明白自己为何不肯见他,甚至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恼怒。 “你在置气。”赵琅茫然地眨了下眼,手自然地送到他脸侧,又亲昵地摸了摸他的鬓发:“你在气什么?” 赵琼扭过脸,没有吭声。 赵琅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异常,他暗暗估算着赵琼出现转变的时间,忽而眉头一皱,平心静气道:“你在责怪我没有陈报,就私自把他接出大牢。” 下一刻,他否定了自己:“不,你不是这样的人。” 赵琼拨开他的手,强压着不甘反问道:“我不是哪样的人?” 赵琅认真地分析道:“你确实是在为这件事置气,但你不是不顾兄弟情谊的人,若你因称帝与我生了嫌隙,就不会这样避着我了。所以,你究竟在气什么?” 赵琼被他问得一愣。 赵琅再次解释:“我和他是一母同胞的血亲兄弟,这些年,盛太妃一直念着他,我只是…想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赵琼不禁抿紧了唇角,心里不断反驳着,他知道!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赵珂的生母是盛太妃,也知道九哥不是父皇的亲生子,他们才是真正的亲兄弟,而自己…只是个空有兄弟之名的外人罢了。 想到此处,他难堪地撇开眼。他确实没有理由为他们兄弟的亲密而置气,也不该如此,可满肚子的酸水怎么也止不住,他被操控着去做不该去做的事,去生不该生的气。 他究竟在…嫉妒什么? 赵琅再次伸出手:“我以后不去见他了。” 赵琼立即捉住他的手紧紧握住,垂下头闷声道:“见。”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赵琅弯腰去看他:“嗯?” “见!去见他!”赵琼气恼地抬起脸,却猛地撞进一潭温柔的湖水里,察觉到他若有若无的揶揄后,少年登时涨红了脸。 “以前琼儿有心事,都会告诉九哥的。”这个人似乎永远可以轻易打破少年艰难筑起的壁垒。 赵琼不由加重了手下的力道:“我不知道。” 赵琅疑惑地歪过脸,眼中关切不减反增:“什么?” 赵琼被他问得愈发难堪,只好闷着嗓子补充道:“我怕九哥不要我了。” 赵琅顿时失笑:“我若连你都不要,这世间也就没有任何留恋之物了。” 停了停,他自嘲道:“我自认还没有活到四大皆空的境界。” 赵琼却仍是一脸的失魂落魄。 见状,赵琅蹙起眉:“你不信我?” 赵琼当即摇了摇头:“信!我信!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为何还不满意。 赵琼不明白,赵琅就更不明白了,他思忖片刻,忽然抬手将他抱起来,笑道:“想不通就不想了,总之,九哥永远不会离开琼儿。” 赵琼猝不及防被他抱住,一张脸霎时涨成了熟透的虾子:“放、放手!” 赵琅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还把他抱得更高:“琼儿果真是长大了,都与哥哥生分了。” 赵琼手一僵,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涌出,但不论他如何努力分辨,却始终不能理清这股谜团究竟是什么。 视线无意中扫过细长的脖颈,他又是一个愣神,随即慌不择路地移开目光,嗫嚅道:“没、没有。” “逗你呢。”赵琅不知他想,脸凑到他耳边蹭了蹭:“现在还气不气了?” 赵琼抿住唇,好半晌后才答道:“不气了。” 赵琅笑了笑:“这就对了,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了。” 温热的吐息洒在颈侧,赵琼像被刺到一般,一转眼却正对上他一开一合的唇。他听不见赵琅在说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张唇好红好红,红得他好想…咬一口。他不由咽了咽喉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琼儿?”察觉他走神后,赵琅无奈一叹:“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赵琼眨了眨眼:“啊?嗯,嗯。” “那你说说,我刚刚说了什么?” “……嗯,嗯。” “……” 与此同时,天空闪过一道闷雷,照亮了赵珂痴痴的眼。 昭洵站在他身后,提醒道:“公子,雨下大了。” 赵珂怔怔地点了点头,随即似乎意识到他看不见,又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第85章 见他一动不动,昭洵再次出声:“您快进来,淋湿了,爷会不高兴。” “不高兴?”赵珂当即转过身,追问道:“君复是在担心我吗?” 昭洵撇开眼:“大抵…是的。” “那我千万不能淋湿了,不能让君复担心。”赵珂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迅速钻进了黑洞洞的屋子。 昭洵停在原地站了一会,一个晃神,猛地清醒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君复不来吗?”又是那个明亮得让人难以拒绝的眼神。 昭洵点香的动作微微一顿,竟鬼使神差地扯起了谎:“爷今日有要事亟待处理,脱不开身。” 话一出口,他又是一个愣神,随即不由扪心自问,自己为何要隐瞒,又为何会心生不忍? 烟雾徐徐升起,不多时,就把赵珂一整个完全笼住了。 他没有丝毫的推拒挣扎,只是怔怔地瘫坐在软榻上,再没说一句话。 昭洵看不真切,只能从茫茫白雾中隐约辨出一个瘦削的人影。 他想起来了,他第一次见到爷,就是这样的情景——漫天的雪,错落的房屋,以及一个单薄得几乎要被大雪掩去的背影。 他缓缓阖上眼,不忍再去回忆当年的细节:“公子若有需要,尽管传唤昭洵。”说罢,转身离开。 “等一下!你…咳咳……”见他要走,赵珂立即开口叫住他,孰料一张口,一股浓烟猝不及防冲他袭来,直呛得他咳嗽不止,一声接着一声,一直咳到失力,昭洵也没有过去帮他一把。 过了不知多久,咳声渐渐停下,赵珂仰躺在床沿边,半个身子落空,手臂也无力地垂下地面。 他问:“我不曾听过昭这个姓,你全名叫什么?” 昭洵没想到他折腾半天,竟只是问了这么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却也如实答复:“就叫昭洵。” 赵珂又问:“是…君复取的吗?” “是。” 赵珂蓦地笑了出来,却一声比一声低,片刻后,他再次重复了那个问题:“君复今日会来吗?” “不会。” 赵珂顿时噤了声,他已经笑不出来了,嗓子眼也似乎被堵了起来,哑得难受。 可他不能拒绝,如果拒绝,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恍惚间,他记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八年前,他是天之骄子,生来便注定聚拥所有目光。作为宫里最年长、也最得圣宠的皇子,他理所当然地掌控一切,包括他的前程。 可偏偏,他的人生里多了一个不定数,也彻底改写了他曾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结局。 这个不定数,是一个可笑女人送来的礼物——不同于宫里那么多的皇子公主,这个孩子独属于他。 或许是这份礼物实在特殊,他突然有了做哥哥的自觉,可他的宝儿实在怕他怕得很。赵珂不知何为示弱,只能变本加厉地胁迫他,左右那个女人都说了,他生来就注定为自己而活,不是么? 可不知为何,他越是使力,却越不能得偿所愿。他想,只要站得更高些,像父亲一样高,所有的失控就会重回正轨。 但他终归没能等到那一天,他在十四岁的冬天进了宗正寺大牢。 那一日,雪很大,砸在脸上,冷着冷着又热腾腾地烧了起来,烧得他快辨不清双颊上那一簇火热的温度,到底是气急攻心,还是喜不自禁。 他嘶吼、挣扎,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孩子一步步远去。 他的宝儿做到了,他终于摆脱了自己。 …… 昭洵见他迟迟不吭声,提脚就出了屋子,正当他准备阖门之际,隐约听到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君复…今日会来吗?” 随着一声轻响,绛色隔扇门彻底阖上。 “不会。” 后记:当日晚,顾向阑收到了宫里送来的岐山臊子面,满满一大碗,红油浮面,汤味酸辣。一口下去,他就知道这是地道的陕西老师傅才能有的手笔。 许久没有尝过家乡的味道,他罕见地有些狼吞虎咽,也不知是被呛狠了,还是天太热,这一碗面吃得他大汗淋漓,泪流满面。 至夜里,他在床上左右辗转,恍惚记起自己的生辰,就在前几日。 第76章天作之合 赵璟一直在第三日才彻底清醒。这两日里,他一直处在一种意识不清的状态,如今回想起来,这大抵是他一生之中最轻松的日子了。 一睁眼,便是男人平和的睡颜,他似乎睡得很沉,以往只要自己动一下,他就会醒的。赵璟静静地看着他,手却不安分地摸进被褥里,四下一摸索,就捉到一只温热的手。 这一动,宋微寒也跟着醒了,视线明暗交界,他含糊唵呓一声,向着热源挪动半步,下一刻,惊恐睁眼——赵璟正在亲他的手背。 这个发现让他迅速闭了眼,前夜发生的事历历再现,这让他顿时睡意全无,全身汗毛也跟着他的举动竖了起来。 赵璟似乎没有察觉他的窘迫,但他也没有做出什么特别出格的事,只是用唇轻轻蹭了蹭,不多时,便转头把脸贴向手的主人。 意识到他靠了过来,宋微寒不由闭紧了眼,胸口如擂鼓,咚咚作响。 赵璟眨了眨眼,终于发现男人的小动作,他心中一动,倾身抵住他的头:“羲和。”像是呼唤,又好似只是情动时的一声呢喃。 宋微寒却不敢应,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一夜的片段,点到即止,意犹未尽。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都是男人,还怕谁占了谁的便宜不成? 宋微寒摸不透自己,一旁的赵璟却门儿清,圣人君子嘛,他懂。但他懂,可不意味着他会体谅男人的局促,相反,宋微寒表现得越拘谨,他越有兴致。 于是,赵某人摆着一脸无辜做派,硬生生把自己半个身子挤进了男人的怀里,一边动作,还一边试探着去叫他。奈何两人身形相差无几,谅是赵璟再瘦,骨架也摆在这,任他怎么转换姿势也不能再进一步。 他不舒坦,宋微寒更是不好受,大清早的蹭来蹭去,谁受得了?不得已,他只能硬着头皮紧急叫停:“别动了。” 赵璟眨了眨眼,宋微寒只好伸手去推他,却反被他抱得更紧:“一大早火气就这么重?” 宋微寒抿直了唇,目光清明。 见他不说话,赵璟也不做声了,与他无声对峙着。 须臾后,宋微寒轻叹一声,主动揽紧了他。他大概想明白了,赵璟的不同之处,并不在于他是个男人,而在于他是自己喜欢的人。这根本不是互帮互助,也不是谁占谁便宜的事,哪怕只是一个平常的拥抱,也足以让他心跳不止。 察觉到他的转变,赵璟也收了调戏的心思,正纳闷他在想什么,迎面便是一句质问。 “你去广陵,是为了救高纥王。”男人平静地陈述着。 赵璟登时气短,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下去:“是。” 等等!“你知道他是帛弘?” 宋微寒略一挑眉,这一天里,他也不是光顾着照顾赵璟,该了解的实情大体都摸索清楚了,现在就是处理家事的时候了。 “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赵璟迅速错开他的视线,适才的轻佻亲昵顷刻散去:“能说的,朱厌不会隐瞒你。” 宋微寒也跟着沉了心:“我有些难受。” 赵璟诧异地抬起眼,便听他继续道:“我不想知道你在背后计划着什么,你也无需告诉我,更不必为此自责,或是为了向我表忠而行下违心之举。 毕竟,这是一条关乎数万人身家性命的长征,你既然接受了他们的信任,理应担负起保密的责任。包括我自己,也有无法诉诸于口的秘密,你永远是你,我永远是我,我尊重我们作为人的不得已。” 数十日的别离,他焦躁过、迷茫过,甚至为此动过怒,但见到赵璟的那一刻,所有的忐忑忽然一下子就具象了。 他有些得意忘形了。他怎么就忘了……自己此刻寄身的这具躯体曾经用过同样的路数骗取赵璟的信任,也是“他”把赵璟打入万劫不复,今时今日发生的一切不就是咎由自取? 因此,他愿意理解赵璟的有口难言。 但…… “但你不只是你,我也不只是我。我无法忍受你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至少,这是属于我的。” 不等他答复,宋微寒便率先起身:“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我不希望再发生类似的事。” 赵璟出声叫住他:“那你也属于我吗?” 宋微寒愣了愣,随即捂住胸口:“我只能保证,这里属于你。”停了停,他补充道:“我和你不同,我很惜命的。” 赵璟认真道:“这就够了。” 慷慨陈词之后,回到现实,眼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亟待解决。 赵璟仅仅一次病发,就把他们几个折腾得人仰马翻,再往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但他别无他法,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第86章 要不然,把人锁起来?想到此处,宋微寒不由地一再失笑,莫说赵璟受不受得住,自己恐怕比他还难熬,毕竟他的摧毁力实在是太强悍了。 正当他思索之际,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王爷有什么不解的,不如来问我?” 宋微寒退了半步:“问什么?” 帛弘笑了声,丝毫不在意他刻意表现出来的戒备:“还能问什么?” 言下之意,你我都是聪明人,就没必要再打那些花里胡哨的哑谜了。 宋微寒却偏不如他意:“你有什么想法,大可直说便是,何须等我问。” 帛弘一时结舌,数息之后,才感叹似的挖苦一句:“我说你们为何能对上眼,如今看来,还真是天造地设的良配。” 宋微寒弯起唇:“多谢。” 见他不肯接招,帛弘只好放弃捉弄的心思,转而放低姿态,诚恳道:“我确实有个想法。” 宋微寒挑眉,示意他继续。 帛弘道:“既然他如此沉迷醉芙蓉,不如找个替代之物以毒攻毒?” 宋微寒闻言,眉头轻蹙,赵璟从未表现出对什么特别热衷的样子,现在又该去哪找替代品?还是说:“你知道他喜欢什么?” 帛弘反问:“你不是已经做过了?” 宋微寒脸一僵,看他的眼神暗暗微妙了几分。 帛弘被他看得一阵汗颜,这表情好像前夜里与赵璟行出苟且之事的话是他似的? 长久之后,宋微寒才接了话:“纵/欲,会死。” 帛弘摆手:“那我也没法子了。” 宋微寒沉吟片刻,答道:“我会考虑的。”停了停,他继续道:“多谢提点。” 帛弘更是莫名其妙,一会冷脸一会笑的,怎么比赵璟还难伺候?这可和传闻相差甚远呐。 这其实怨不得宋微寒,赵璟变成今日这样,这些人也算“功不可没”,谅是他脾气再好,此刻也提不起赔笑脸的力气。 在院子里随意转了几圈后,他又进了那间屋子,朱厌正在侍候赵璟吃饭,看着他熟稔的动作,宋微寒出声叫停了两人:“我来吧。” 朱厌看了一眼赵璟,随即把碗筷交给他,默不作声退了出去。 宋微寒这才意识到问题:“我有那么可怕?” 赵璟认真地看了他几眼:“有一点。” 宋微寒虚虚眯起眼:“有一点?” 赵璟当即拨浪鼓似的摇着头:“没有没有,一点也没有。” 宋微寒抿着唇,一边喂他,一边说:“我觉得,朱厌和狌狌对你而言,并不是普通的下属,你们是什么关系?” 赵璟愣了愣,也不隐瞒:“从我知事起,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宋微寒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他们是比你那些‘生死兄弟’还要亲的兄弟喽?” 赵璟颔首:“嗯。” 宋微寒突然就松了一口气,随之也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赵璟疑惑地抬起眉:“怎么?” 宋微寒也不遮掩:“我先前有些吃醋,不是你想的那种醋,就是觉得我对你这么好,你还躲着我,却一直带着他们,难免有些气馁。如今听你这么一说,突然就释然了,我没有和他们比较的意义。” 赵璟怔了下,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酸涩,他轻呼了一口气,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碗筷放到春凳上,这才认真地看向他:“你想错了。我不带着你,并不是我不信任你,相反,正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才会放心地离开。” 停了停,他补充道:“他们也不是怕你,是敬重你,只是有些不善言辞,而且说实话,我觉得你不太会说话。” 宋微寒不禁面露疑色。 赵璟用手虚虚比划两下,解释道:“就是那种…不太好实心实意交谈的感觉,旁人猜不准你的心思,自然有所顾忌。” 宋微寒抿了抿唇:“我习惯了。” 赵璟点了点头:“嗯,你不必说,我都看得懂。” 宋微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揶揄道:“我还以为你这么大阵仗,是准备好好开解我一番。” 赵璟仍是一脸正色:“我觉得你这样很好,旁人看不看得懂都无所谓,只要我能明白便好。好比你明知我有事瞒着你,却还能说出那一番话,我很欣慰,也很感激你能体谅我的难处。” 宋微寒跟着一笑:“所以你为何能看懂我?” 赵璟直起腰:“因为我们是天作之合。” 宋微寒弯起唇,暧昧地凑近他,适才久久说不出口的话竟鬼使神差吐了出来:“所以,我的天作之合,你要不要…和我更进一步?” “怎么进?” “你说怎么进?” “……” 第77章谋而后动 此言一出,四下陡然沉寂下来,落针可闻。 过了好半晌,赵璟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看着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懊恼,以及逐渐压平的嘴角。他想,他应该没有错会。 看他不吭声,宋微寒也有些尴尬:“你不想就算了,我再……” “想!”赵璟当即握紧了他的手,认真道:“还有,我很喜欢你。” 宋微寒抿紧了唇,原本上下不安的心也因他的话逐渐安定,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意外的惊喜,亦或其他特殊的情绪。 作为赵璟的塑造者,他自然明白他说出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一时的性/冲动,更没有利益在背后作诱,而是两个人在清醒状态下、以一种非常尴尬的方式进行的抉择。 他相信,赵璟在给出答案之前,想的不会比自己少。他可以不信赵璟说的后半句话,但不能不信那个“想”字。 这不只是一句简单的情话。 客观来说,这个字代表的是两情相悦,是情投意合,是深思熟虑后、依然选择踏出那一步的决绝,毕竟这一步对他们这两个外行人来说,其实还挺有冲击力的。 过了不知多久,一直紧抿的唇角终于微微翘起,一丝轻笑从唇齿间泄了出来,宋微寒很少会笑出声的。 见他笑,赵璟也跟着笑,当然,两人之间的氛围依然透着微妙的古怪。 “我会预备好…需要的东西,你做好准备。”宋微寒顿了下,又道:“要出去转转吗?一直待着容易积食,来,我扶你。” 赵璟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突然笑了,但看着似乎心情很不错,是因为他那句话吗? 赵璟撑着他的肩,借势在他脸上亲了下,随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由着对方帮自己穿外衫、扶自己起身、带着自己出去散步。 算计是真的,喜爱也是真的。这二者都非常纯粹,互不干扰,至少,在他们反目之前是这样的。 …… 落日西斜,红霞照晚。 朱厌站在房檐下,双腿沉得好像灌了铅,他艰难退了半步,只觉身处之地越发逼仄,逼仄到无法容下他的局促。 眼见着他脸越烧越红,宋微寒轻咳一声:“我适才让你买的东西,你可听清了?” 朱厌垂下脸,拒绝与他对视:“不知王爷喜、喜欢什么味儿?” 宋微寒惊异地挑了挑眉,他脸色要比朱厌好一些,却仍觉耳边泛着灼人的热度,由着夜风一吹,大有燎原之势:“有…有哪些?” 朱厌的头垂得更低了:“有青木、藿香、沉香、熏陆,还有白芷、桃皮、柏叶、零陵……” 宋微寒嘴角微微一抽,听他念了好些才讷讷地回了句:“你…还蛮懂的……” 朱厌哑然,脸也快埋到地上去了。 宋微寒沉思少顷,主动道:“那就…熏陆。” 朱厌闷闷地追问道:“是要一整盒吗?” 宋微寒更震惊了:“是…罢……” 朱厌低低应了声,随即像是联想到什么,突然抬起眼:“可…主子喜欢沉香。” 宋微寒:“选熏陆。” 朱厌重重地点了点头,略作告别后,便沿着小径下山采购去了。只是他心里尚且存有一个疑问:他到底是只买一盒熏陆,还是再买一盒沉香? 宋微寒在原地停了须臾,不出意外,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从他身后绕过。他迅速转过身,高声叫住他:“狌狌。” 狌狌脚步一顿,毫不吝啬地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诶。” 宋微寒也跟着一笑:“你这身行头,是准备下山?” 狌狌点头:“我看见朱厌下山了。” 宋微寒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既然要出去,不如顺道替我把这封信转交给行之,可好?” 狌狌愣了愣:“行之?” 宋微寒无奈莞尔:“就是时常跟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宋随。” 狌狌恍然:“原来他的字叫行之,好!”停了停,他又拍了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办事,可靠!” 说罢,他又鬼鬼祟祟地猫下身子,方走了几步,想起自己如今肩负着伟大使命,如此实在有失体面,遂又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院子。 第87章 另一边。 自从用了醉芙蓉,赵璟的行动力明显迟钝了不少,宋微寒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还在聚精会神地做着自己的事,一直等人走到眼跟前,他才慌不择路地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 宋微寒瞥了一眼熟悉的竹月色书皮、以及没有被藏好的“鉴”字,唇角似乎微微僵了一刻,旋即不着痕迹翘了翘。 赵璟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乌黑的眼珠左右转着,不用猜也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好事。 宋微寒坐到床沿,关切道:“今日可有不适之处?” 赵璟拍拍胸脯保证道:“放心,我身子好着呢!”说完,也不知他又想了什么,乌青的眼底浮出一小片绯色。 宋微寒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似乎顺着他异样的神色联想到什么,略一怔愣后伸手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耳朵。 若非这毒症会伤及性命,他还是很喜欢此刻的赵璟的,笨拙且温顺,这让他又惊奇,又爱怜。谅是他,也无法不为这片刻的绕指柔而侧目。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倏地眉心一跳,目光停留在对方腾出来的手上,赵璟似乎…剪过指甲了? 因常年练武,赵璟的手原本就偏属薄匀且有爆发力的类型,经着醉芙蓉这么一遭,指骨愈发突出,也因此更显修长;但他的指甲却很有钝感,圆润饱满、透着淡淡的光泽,尤其是甲缘处被修剪得十分整齐,加之手背、腕骨处时隐时现的青紫血管,这么一中和,竟使得这双手无意识透出些莫名的美感来。 见他看过来,赵璟邀功似的举起手:“我帮你剪下指甲,你可能不懂,这其实、其实是……” “好。”宋微寒及时打断他,喉咙微涩,耳根也迅速渗出一片燥热,目光也不自觉偏向一侧,虽说昨日两人还在仔细地恰聊了相关事宜,但过了一夜,他还是有些情难自已的紧张。 赵璟不知他想,伸手就从身后抽出一把巴掌大的小剪刀、薄薄的一片甲刃、磨甲石、以及用来盛放碎甲的托盘…… 看着这一应俱全的准备,宋微寒又是错愕,又是想笑,面上却仍端出一副正色,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赵璟举起他的手,神情动作认真得像是天桥底下的修甲师傅,先是小心翼翼地替他剪去多余的指甲,紧接着用甲刃均匀地削,再用磨甲石一点一点把边缘处磨平。 此情此景,宋微寒的思绪却忍不住飞扬起来,漫无目的地,想到哪是哪。 这要放在以往,别说让赵璟帮他做这种细活,就是两人能心无旁骛地相处都是极少的情况,但就是这样毫无真实感的事,此刻正如此自然地在他眼前上演。 他喜欢这样细水长流的温存,以致适才的窘迫也在两人此消彼长的呼吸声中悄然褪去。 紧接着,他又不自觉想起两人的第一个照面,第一次交锋…仔细回忆起来,还真是惊险啊。 赵璟做好一切,一抬眼便撞上他如水一般的凝视,四目相对,没有闪躲,更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 赵璟定了定神,揶揄道:“你看我做什么?” 宋微寒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放至一旁,再次对上他的视线:“我想,我看见了另一个你。”一个永远属于他、支撑着他的赵璟。 赵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意有所指道:“希望日后,我也能看见另一个你。” “无需日后。”宋微寒倾身上前揽住他,贴着额,鼻尖相抵,一手托着他的脸,拇指沿着下颚线细细摩挲:“云起,我想亲你。” 赵璟眼睛一亮,随即无声眨了下眼。 得到应允,宋微寒也不再客气,却并没有做出特别出格的举动,只是贴在他唇角碰了碰,虽未深入,却也没有退开。 一如他所言,只是亲亲而已。赵璟似乎也被他虔诚认真的神情所感染,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时间一下子就被拉长了,此间即永恒。 那其实是一件在双方都保持理智状态、有预谋的、并且经过万全准备的情事。谈不上不谋而合,但至少也是谋而合。 第78章美人之贻 六月的夜晚已经不那么黑了,抬眼看天,群星闪烁,一轮明月高悬长空,二者交相辉映,美得不可方物。 朱厌不在,宋微寒就亲自下厨做了晚膳。一锅白米饭、一碗蒸蛋、一条红烧鱼,再有一盅骨头汤。 都是些家常菜,算不上山珍海味,但也很丰富了。当然,这些都是特意给赵璟准备的,蛋白质丰富的蛋类鱼虾正适合滋补被醉芙蓉摧残的身体。 看着满满一桌的膳食,帛弘非常自觉地坐下,一口下肚,连连啧叹:“不想大名鼎鼎的乐安王竟也有这等本事,我今日可真是沾了阿璟的光。” 赵璟甩了个眼刀给他,语气不善:“你何时这般多话了?” 帛弘目光直直盯着宋微寒,笑回道:“我在王宫憋了十数年,你就体谅体谅我罢。” 赵璟伸手遮住他的视线,恶狠狠地警告道:“管好你的眼睛,小心我挖了你这对不怎么好看的招子!” 帛弘佯作哀戚状,感叹道:“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呐。” 宋微寒闻言,正在挑鱼刺的手微微一顿,他记得龟滋王的眼睛很漂亮,不但眼型优越,那对琥珀色的眸子更是如同悬珠一般,一睁一阖,皆为他增添了神性的光辉。可惜性子太磨人,跟赵璟有的一比。 察觉他的侧目,帛弘歪过脸对他眯眼一笑。 宋微寒只当没看见,牵下赵璟的手,把挑好的鱼肉放进他碗里:“食不言。” 赵璟瘪了瘪嘴,随即又被对方警告性地瞥了一眼,当场安分吃下他递过来的鱼,吃罢还要邀功似的看向他。 这温顺的模样,可真是让一旁的帛弘大开眼界了,他暗暗转开视线,一时五味杂陈。不枉费他跟赵璟走这一遭,只此一眼,他就已经可以预见往后是怎样的腥风血雨了。 难诶。这世道,越来越难了。 朱厌是披着夜色回来的,一进门就涨着一张充血的脸,让人不得不联想他这一下午经历了什么。 “这是什么?”宋微寒指了指多余的瓷瓶,有些不解。 朱厌错开他的目光,支支吾吾道:“那是肥珠子,沐浴时用的一种香料,他们说,用了这个,做…做那事的时候,不容易…扫了兴致……” 宋微寒不禁联想起朱厌在选购时的模样:“你……” “王爷,属下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朱厌当即打断他,不等回话,就已经逃似的跑开了。 瞧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宋微寒无奈失笑,紧跟着在他身后高高喊了一声:“记得去吃饭。” “诶!”远远地,呼声传来,满树鸟儿一个激灵,扑闪着翅膀争相流窜。 …… 宋微寒是被冻醒的。 一睁眼,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他下意识撇开眼,随即后知后觉一个寒颤,人也彻底惊醒。然,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双臂便被死死按在床板上,下一刻,密不透风的压迫铺天盖地地向他倒来。 借着月光,他仔细分辨着此刻的处境,一边努力让自己放缓紧绷的肌肉:“云起?” 对面的男人含糊应了一声,再无下文。 见他还能沟通,宋微寒顿时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又不由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赵璟无疑是又犯病了,虽说比先前的推算早了一日,但基本在估算范围内,唯一有出入的,就是他诡异的反应。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不该这么安静才是。 “你…在做什么?” 男人短暂思忖了片刻,生硬地回道:“等…等你醒。” 宋微寒暗暗蹙起眉,这时,肩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一颗豆大的汗珠滴在他鼻尖上,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选…选你。”男人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宋微寒瞳孔微缩,终于理解他的意思:“你忍到此刻,就是在等我醒?” “选…你。”赵璟艰难挪开压在他肩上的手,急促呼出一口浊气,重复道:“你、你说过,醉芙蓉和你,让我选,我选你。” 宋微寒不由屏住呼吸,数息之后,他彻底放平了手臂:“现在,我醒了。” 一句话千回百转,兜兜转转传到赵璟耳里,犹如两军交战前的一记鼓声,顷刻间就叫回了他的意识。 他不再忍耐,却并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将放在他脸上的目光缓缓向下移。 许是他的视线委实太灼热,宋微寒有些难堪地错开眼,即便他的衣服还完好地穿着,但同为男人,他太了解赵璟眼睛里的情绪是什么了。 有时候,衣物并不能带来安全感。 他不得不承认,纵然他一再做好心理准备,但挽弓之际,看着迟迟不发的箭锋,失控的恐惧犹如附骨之疽,又一次死而复生了。 终于,在死一样的寂静里,赵璟有了动作。他整个伏下来,环着宋微寒的肩,头贴在他耳畔轻声哼唱着,除此外,别无其他。 第88章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宋微寒情不自禁跟着他的节奏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赵璟发现他的“抗拒”了。 他转过眼,与赵璟对视着,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去提这件事,没有语言上的开导安抚,更没有谁为谁而选择忍耐迎合。 他们都在安静地等待一个时机。 “赵璟。” “嗯。” “你在想什么?” “…想亲…你。” “……” 宋微寒摸向他的腰,反问道:“那我可以亲你吗?不只是脸。” 赵璟侧身:“好。” 两人换了个位置,宋微寒突然就喘上气来了。借着稀薄的月光,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面容,不过数息,人便压了下去。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吻。深不深、浅不浅的,沿着颈侧一路向前,最终停在喉结处,在赵璟疑惑的目光下,一阵细密的抽痛猝不及防袭击了他,紧接着,是深入骨髓的湿痒。 他下意识咽了咽喉咙,然而,异样的舔舐感始终如影随形,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势。放在他腰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探进亵衣,正沿着他的后腰四处摸索着。 宋微寒半阖着眼,原本只是一个试图打破禁区的想法,不想施行起来,竟让他如此…不舍松口。 但赵璟可忍不下去了,敌将已冲锋,他也没必要再谦让了。他探下身,捉住对方的下颚,照着湿润的唇毫不客气吻了下去。 宋微寒有了先前的经验,自然不再怯场,一边回以热切的反攻,他就这么胡乱摸索着,似乎没有目的,又好像处处都是战地。 赵璟才不管他做了什么,他此刻正口干舌燥,急切需要从男人身上寻求快慰,因而一门心思想着怎么从这张唇里一止欲/渴,奈何火越烧越大,越索求越不能满足。 短暂权衡后,他伸腿勾住对方的腰,一个天旋地转,再次占据主动权。 宋微寒一手推开他的脸,胸口不住起伏着:“你…你先让我喘口气。” 赵璟也跟着大口喘气,顺手解开襟口。 宋微寒在一旁看着,突然没由来笑了起来。 赵璟扬起眉:“笑…笑什么?” 宋微寒:“我笑你气都喘不匀,还…还装什么。” 赵璟不满道:“我这是事出有因,这要放在平常,做到天明都不带喘气的。” 宋微寒笑得更厉害了:“那我得多亏有醉芙蓉压制你了。” 赵璟凑到他眼前,一边蹭了蹭他的唇角,一边说:“羲和,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笑,我好开心。” 宋微寒明知故问:“我笑,你开心什么?” 赵璟得意道:“这说明,就算有醉芙蓉压制着,我也照样雄风不倒!” 宋微寒挑起眉:“那我呢?” 赵某人表示:“你我平分秋色,旗鼓相当。”紧跟着,他继续道:“所以,我也要摸。” 不等答复,人便一整个挤进他怀里。 宋微寒措手不及,又是一记重喘:“你…..” 话音未落,又被他堵了起来。 “看来,你是喘过气了。” …… 夜深阑静,冷风拂过朱厌臊红的脸,略一收手,狌狌便又往他肩上靠了靠。 他们是循着声摸过来的,本以为赵璟出了事,不想门还没推开,里头的气氛就变了个调。 此刻,两人蹲坐在屋外头,狌狌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缓悠长,明显已经睡过去了。但一旁的朱厌却清醒得很,他耳力好,听着屋子里的动静,整个人臊得恨不能钻进地洞里。 不一会儿,朱厌吸了吸鼻子,把睡死了的狌狌送回房间,紧接着又往灶房烧水,约摸过了两盏茶的时间,他提着滚热的水桶往回赶的时候,室内已经一片沉寂了。 他擦了擦满头的汗,正准备出声询问,那些让他面红耳热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仔细分辨,竟比先前还要激烈三分。 里面的人是餍足了,外边的朱厌却吃尽了苦头。快五更天了,露气正重,他又来来回回把冷却的水再烧开,怎一个心酸了得。 再次提着水回到门口,他犹豫着始终不敢张口,正当此刻,一直紧阖着的乌头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飘飘已成仙的赵某人。 赵璟只穿了一条松松垮垮的亵裤,上身裸露,毫不吝啬地像他展示着自己的战绩:“大哥,麻烦你了。” 朱厌脸皮一抖,这声“大哥”还是他们幼时刚拜把子那会儿拟定的名位,自打进宫,这个称呼就鲜少再被提及。而今赵璟重提旧事,显然是乐活得很。 朱厌闷声提桶进了耳房,真真把这声来之不易的“大哥”架势发挥了个透。 倒了水,一回头,一个鲜明的牙印猝不及防映入眼帘,他胸口一跳,人也退后两步,随即一个踉跄,天旋地转间,一个念头直冲脑门。 他不该在这里…… 第79章山长水阔 夜深阑静,宋微寒已经睡下了,一旁的赵璟却因毒发后的余震迟迟难眠。 这个场景很熟悉,却又和平常相去甚远。他倾身搂紧了男人的腰,目光却透过对方微微敞开的衣领,仔细地瞧了瞧自己留下的痕迹。 仅仅用眼睛看还不满意,他还要凑过去深嗅一口,并不是熟悉的干净皂香,有些腻,嗯,再嗅一口…… 嗅完之后,便索性依着这个姿势,靠在他肩上阖了眼。宋微寒轻哼一声,转身搂住他,手自然地他背后安抚似的拍了拍。 漫漫长夜,长夜漫漫啊。 翌日巳时,日过三竿,宋微寒悠悠转醒,手臂张开,什么也没摸到,他愣了愣神,摸着尚有余温的床褥,哑声呼唤:“云…起……”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逐渐向他靠拢。 许是昨夜太过餍足,赵璟今儿个精神异常得好,左右手各举着一只托盘,一边是早膳、另一边则是盥洗用具。 宋微寒循声看来,唇角不由弯了弯,还不等他张口,却先一步察觉对方的神情有些微妙,不明显,但他一眼就注意到了。 赵璟把托盘放到床尾春凳上,目光漂移不定:“羲和,洗漱,用膳。” 见状,宋微寒心里顿时一阵打鼓。 莫非是自己昨夜表现不好?可他见赵璟不是蛮享受的…… 见他一动不动,赵璟顿了下,随即小心翼翼地追问道:“需要我帮你吗?” 宋微寒撇开脸:“不用了。” 赵璟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受伤的惊愕,喃喃道:“好。” 莫非…自己昨夜真的表现不好?可他见羲和不是蛮享受的…… 赵璟抽了把椅子坐到对面,思绪却不由被帛弘的话牵着走。 他很早就已经醒了,见宋微寒睡意犹沉,便自行准备膳食去了。不过他不赶巧,撞见了一宿没睡好的帛弘。 “啧,自打来了这儿,我可从没见你起这么早过。”帛弘虚虚眯着眼,咬牙切齿道:“果真…就是不一样了啊!” 赵璟倚着门沿,红光满面地哼了两声。 “这原先吧,我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日子过也就这么过去了。不想昨夜托了你的洪福……”帛弘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活活见了大半宿的猪跑!” 赵璟不解:“可我昨夜没见着你啊。” 帛弘冷笑一声:“是,我人是不在,可有些人的声音,裂石穿云,余音绕梁呐。” 赵璟愣了愣,旋即笑不可仰:“权当爷赏你的。” 又是一记冷哼,帛弘凑近他,压低声音神秘道:“你不会当真以为乐安王甘心雌伏吧?” 赵璟脸一僵:“什么意思?” 见鱼儿上钩,帛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作出一副忧心作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自幼混迹市井,有娘生,没爹养,自然不在乎这些,但你家那位可就截然不同了。 人家父亲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母亲是才名满天下的窈窕淑女,家风自不必说。何况这些门阀世家最重尊卑人伦,就算有个什么小嗜好,起码也不能容许家里的独子做这等雌/伏承/欢的下流事儿。” 赵璟垂着眼,没有吭声,但他不断压紧的唇角却将此刻的心思暴露无遗。 帛弘暗暗发笑,一边压着嗓子继续吓唬他:“你家那位呢,又是出了名的克己复礼,从前他和你妹妹在一起时,你有见他们做出过什么出格事吗?你再想想,他和你在一起时,他有对你做出过什么越轨的事吗?是不是回回都得你自己主动……” 赵璟面色微变:“你怎么知道?” 帛弘心想:我不了解他,我还不了解你?想是这么想,嘴上却要说:“什么我怎么知道?我见他第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什么人了,就拿这回这事儿来说,你以为不是我在他面前给你说好话,人能愿意那…那什么吗?” 第89章 赵璟反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我就说,除了这个法子,你就没救了。”帛弘眼一瞪,脸不红、气不喘。 赵璟又不吭声了,他任由醉芙蓉侵蚀理智,本意只是为了把戏做得更足些,自然会给自己留下退路,昨夜之事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看他肉眼可见地消沉下来,帛弘仍不忘挖苦道:“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们竟然商量着来,旁人做这档子事不都是情之所至,情不自禁,你们倒好,满打满算的,啧啧啧。” 见他仍一言不发,帛弘打算再添一把柴:“诶,对了,昨夜你表现如何?” “什么?”赵璟蹙眉,声音也冷了下来,全无来时的意气风发。 “什么什么啊,就…就那活儿啊,赵云起,你行不行呐!”帛弘夸张地退后半步,一脸的不可置信:“当年你三番五次求亲不成,实在是不得已才做了这么些年童子鸡,你还当自己是绮纨之岁啊?何况你二人还是男人,本就阴阳不合,这种事,一次表现不好,再想有后话可就难咯。” 赵璟:“……” 见他脸色愈发难看,帛弘也有些不自信了,手自然而然地往他身下探去:“嚯,不是吧,你真不行?” 赵璟拨开他的手,神情凝重:“你究竟想说什么?” 帛弘眨了眨眼:“我就是点一点你而已,你那么大反应做什么?等人跑了,别怪做兄弟的没提醒你。” 赵璟一脸凝重地出了一口气:“我该怎么做?” 帛弘弯起唇:“这还不好办,下回你俩换一换不就好了,男人嘛,给彼此一个发挥的机会。” 赵璟抿唇,思忖片刻后道:“你不是说没下回了?” 帛弘一怔,随即拧起眉,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个遍,忽而发难,跳起来就要去扒他裤子:“赵璟啊赵璟,你是不是真不行啊……” …… “云起,云起……赵璟!”宋微寒见他魂不守舍的,连着叫几次应也不应,只好抬高了声音:“你在想什么?” 赵璟思绪一顿,无措地看着他的眉越拧越紧,心底一凉。 宋微寒见状面色更沉,赵璟这表情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当真是在怪他咯? 略作犹疑后,想着他还是个“病人”,也不好怎么计较:“我…你也知道,我一向拘谨惯了,昨夜里有什……” 赵璟开口打断他,气势如虹:“羲和,我愿意雌伏!咱们现在就换一换。” 这话一出口,后面的也就顺其自然了:“其实昨晚上就是个意外,我原本没想…没想在上边儿的。没拜过天地父母之前,你能做到如此程度,我真的…受之有愧,咱们现在就换过来。”一边说着,一边还要去扯他的衣服。 宋微寒:“……” “你为何…会有这个想法?”宋微寒按住他的手,心突突直跳,“受之有愧”这四个字委实太崩人设,恍惚之间,他突然记起赵璟那个故事里的端重少年。能亲眼见到这样的他,宋微寒有些抑制不住的雀跃…及沉重。 赵璟顿时哑了火:“我不知道。” 宋微寒摸了摸他的发顶,轻叹一声,凑上前抵住他的额头蹭了蹭:“你说过,天定阴阳,你断乾坤,你为乾,我便是坤,没什么好愧疚的。” 赵璟闷闷地点了点头:“话虽如此……” 宋微寒无奈莞尔:“你适才说,想和我换一换?” 赵璟略一颔首,正色道:“你可还记得当初在长明宫,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宋微寒立即沉下思绪去回忆,一晃都快半年下去了,眼下这一时半刻他还真有些记不太清,但看着赵璟期冀的目光,他也只能竭力搜刮着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记得那会儿,为了蒙阗王子的案子,自己用激将法逼走了赵璟,却误打误撞与他更密切了。 后来又按照他的指示去坑蒙其格其,接着他们走在回去的路上,赵璟说了甚么打是亲、亲是打的浑话,又要让太后把他送到自己床上,接着…… “你愿意给我伏小做低?” “别说伏小做低,只要是你,让我承/欢胯/下都行。”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宋微寒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柔软下来。这一路以来,历经几番磨难,他们总算有了一个好的结果。 见他面色愈发柔和,赵璟赶紧趁热打铁:“怎么样?” 宋微寒垂眼敛下一闪而过的疑虑,经过昨夜,他认为赵璟完全有压制醉芙蓉的能力,却并不点破:“便依你所言,不过,得等你恢复之后再讲,一切以你的身体为重,要节制。” 赵璟立时眉开眼笑:“好。” 其实,他们总会愿意为对方考虑的,不是吗?只希望争锋相对的那一日永远不会到来,而他的羲和,永远都只是他的羲和。 如此往复,一日更迭着一日,两人似乎默认了这个规则,并不频繁的缠绵,日子轻如溪水,一晃就是两个月下去。 八月秋高,伴随着逐渐消减的蝉鸣,赵璟于睡梦中含糊呓语一声大哥,此后便又沉沉睡去,唯有一行热泪遗落枕边,少年心,尚如初。 第80章酒不醉人 大雨如注,力竭声嘶。 元鼎二年的仲秋迎来了肃帝朝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大得好似要把人世间的晦暗全数洗清。 青年瘫坐在朱门之下,长发散乱,衣衫不整,手里提着一只酒壶,一边灌酒,一边对着雨幕痴痴地笑,任谁来了也劝不住。识趣的老人都相继退避,好给他腾出一个独处的间隙。 这都是惯例了。 酒吃尽了,盛如初就枯坐着,目光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前的空地。 年年复今日,今日亦年年。 他再一次情不自禁去想,倘若当初他和大哥一起从军,今日是否又是另一番光景?想着想着,又不由念及赵璟,第二个没有阿璟陪伴的仲秋,竟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寂寥三分。 这么一想,他禁不住笑了声,而后鼻腔一酸,他当即抿紧唇角,皱着眉,如临大敌。 雨下得更大了。 盛府对面,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耸立着。 数久后,满月换了只手撑伞,一边暗暗活动僵硬的右腕,轻声道:“老爷,可要回府?” “嗯。”话虽如此,顾向阑的脚却半分没有偏移的意思,他看不清盛如初的脸,却能清晰感知到萦绕在他周身的悲恸。一时间,他似乎被这股巨大的痛苦缠裹住,久久不能回神。 “满月,今日几何了?” “回老爷的话,今日是八月二十八。” 闻言,顾向阑呼吸一窒,随后对着满月摆了摆手,又在对方离去后无力垂下。 原来这么快…又到这个日子了。 这是一个属于盛如年的日子。 盛如年,何许人也?建康人士,生于陈太和七年,卒于乾元初十四年,享年不过二十二个春秋。其人忠义双全,少时勤休文武艺,尽付帝王家。只可惜,成在忠义,败也在忠义。 故时,盛观拜求奇匠玉明子打了两把刀——一为苗刀,名惊鸿;另一为唐横刀,唤照影。盛家是将门,这两把刀分别是为长子如年、幺子如初所造,取名惊鸿照影,寓意相辅相成,光耀门楣。 然,乾元初七年,盛如年随军出征,带走了惊鸿照影,直至十四年冬,这两把刀才重回盛家。 那一日,大雨倾盆,泪涌皇城。少年称:照影依旧是照影,可惊鸿已变作孤鸿。愿日日着素衣白裳,以慰兄长再生之恩。 惊鸿是在元初十一年易的名。彼时,他的主人尚未及冠,但他明媚的人生已悄然迎来落幕,终是在三年后,彻底停在了余晖坠落之前。 惊鸿虽故,但照影依旧如初。照影为横刀,是为盛如初而造,刀柄六寸,刀身二尺九寸,刃薄且轻,可切金断玉,自然也可轻易削去眼前人的项上人头。 “所以,你是在怀疑我的功底?”盛如初虚眯着眼,长眉凛起,双唇紧抿,若非眼下那一片热辣的醉红,顾向阑得承认,他这幅架势确实很有气魄。 刀尖抵在喉间,顾向阑却不慌不忙,只是略微懊恼自己支开满月、独自跟上一个醉鬼,实在是失策。 倒不是怕他酒后伤人,只是不解自己为何会一直在盛府等到雨停,又为何会鬼使神差跟着他出城。 无言之间,盛如初突然打了个酒嗝,脚步一扭,身子歪歪斜斜倒退两步,刀尖却仍执拗地对着他,一边醉醺醺地质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顾向阑无声一叹,一手按住刀背,一个旋身,便轻易从他手里夺下照影。 横刀入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还不等盛如初回神,照影已送至眼前。他先是一怔,随即冷冷一哼,张嘴嚷嚷了一通。 至于他到底说了什么,顾向阑一句没听懂。听不懂,自是不会恼,甚至还认为此刻的他颇具生气。他一向喜欢这样的人,破绽百出,手到擒来。 面前是一座祠堂,顾向阑一眼就瞧见了摆在最前面的灵牌,那是盛永河的。 第90章 “按理,我与令兄也算半个同僚,生前未能相见,实属憾事,不知可否进去拜上一拜?” 盛如初径直拦住他的去路,毫不留情道:“拜一拜?顾向阑,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介走狗,还不配进这个门。” 这是从未有过的刻薄。有些意外,又似乎理应如此。 顾向阑并未因此动怒,兀自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酒后失言的青年。 在这样的注视下,盛如初忽然勃然大怒,好似一下子打落了话匣子,压抑多年的悲愤也借着酒劲一股脑喷薄而出:“我兄长十五岁从军,终年驻守阳关,七载之间,百战沙场,建功无数,只因那个人是皇帝,便能如此轻易就打杀忠良吗?” 毫无铺垫的质问,前言不搭后语,但他知道,顾向阑知道他在说什么。 果然,对面的男人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并未给出答复。 见状,盛如初冷笑一声,话也越来越尖刻、越来越大胆:“依我看,所谓天昭大圣,与商汤夏桀何异?孝武二字更是滑天下之大稽!倘天下人得知自己侍奉的便是这样的君父,你大乾气数也该…唔…顾……” 顾向阑脸色骤变,不假思索上前堵住了他的嘴。他要收回先前的话,对着这么个酒鬼,你永远无法预料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蠢事。 盛如初越挣扎,顾向阑手下力道也越重,即便此处无人,他还是禁不住压低了声音,硬声道:“以狂悖之言辱骂君父,赌咒朝廷,当以大不敬论处,盛永山,你当真不要命了?” 盛如初奋力拨开他的手,丝毫不见悔改之意:“骂便骂了,咒便咒了,你有种就去告发我! 我大哥已经死了整整九年了,九年!原本、原本他就快平反了,他再也不用背着指挥不力、引致全军覆没的罪名了,只差一步,只差了那么一步。 若非那个狗屁乐安王,我们就能得偿所愿了,可如今,我大哥平反遥遥无期,阿璟也生死难卜,他宋家害我们一次,还要再害第二次吗?” 停了停,他又指向顾向阑:“还有你,顾向阑!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因科场舞弊屡次落第,终其一生就只能是个举人出身,而今你显贵了,竟与那些国之硕鼠串通一气,狼狈为奸!什么双相冠绝天下、清正为民,到底不过是朝廷养的一头鹰犬罢了! 四海之内多显官,你以为凭你的出身、你的能力当真担得起头上这顶乌纱帽吗?因为你是一条听话的好狗,这个位置才轮到你来坐!” 顾向阑绷着脸,一声不吭地任由他打骂责辱,待他骂够了,骂累了,骂到失声才扯着他往祠堂里走。 盛将军没有得到平反,并不只是他盛如初一个人的肉中刺。 他说的没错,在当今这个科考如火如荼的世道,举人出身会是自己终身无法卸下的桎梏。昔年以前,容太傅也曾劝他重回考场,是他自己不愿再回到那座积弊已深的贡院。 是,他有了倚仗,他再也无需忧心有人暗中抹杀他的成绩,但他依然不会得到公正的对待,他成了自己曾经最不耻的人,他无颜面对头顶高悬的“至公至明”四个大字,不如不考。 入仕之后,他也想一展宏图,大力革除弊政,做一个明官,做一个清官。 可当他踏进那座期冀多年的庙堂后,才发现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不过三尺之大,举目四望,高墙垒垒,他被困在夹缝中,已无力再去观望墙外的风景。 人人都说储君之争险象环生,一个投不好,就可能终生不得翻身,殊不知一步高,一步陡,至于那人人艳羡的君位,实际只是起点。 权力带来的,只有无尽的争夺。 譬如靖王,他在元初十五年就已经剔除了争储路上最大的障碍,可之后的七年,他的处境有转圜一分一毫吗? 再说今年的科场案,今上不惜冒着得罪整个朝堂的风险,轰轰烈烈大杀四方,最终又有何改变呢?死了一个杨丘,还有柳闻喜,就算没了柳闻喜,还会有下一个王闻喜,张闻喜顶上来。 祸首从来不是某个人。更甚至,你清晰地知道祸根是什么,但你无法拔除,因为它深深地扎根在所有人的心里。 宦海无涯,打碎一堵墙,你只会看见更多更高的墙。千年以来,百家争鸣,朝代更迭,却从未有人能真正走出壁垒。 同样,他也承认自己担不起头上这顶乌纱,若非荆州水患引发的那场人祸给了他机会,他这一生都无法达到今日的高度。 但他无法完全认可盛如初的话。他没有亲眼见过盛将军,皇室秘辛更是无从得知,只能说,他从恩师、从靖王口中听过一些琐碎的片段,对这位蒙冤的悲歌之士多有伤怀。 然,先帝却与前者大为不同,于他而言,先帝是恩师,是父亲,亦是忘年之交。不说知之甚深,但他今日眼里的风景、前行的方向,所有的一切全数都是先帝给的。 他无法去评判盛将军的死,不过,盛如初给先帝的评价,他顾向阑,一个字也不能苟同。 但他不会去和盛如初争辩,没有用,也没有必要。 雨后的太阳升得很高,灼人的烈焰直直地盯在背后,顾向阑一路扯着醉醺醺的盛如初往内堂走,见无处落座,便索性陪他坐到门槛上。 他与盛如初虽然无话可说,但不知为何,见了如此狼狈的他,他竟不由地心生恻隐。 许是酒劲上来了,另一边的盛如初仿佛一下子忘了自己做的好事,正软趴趴地靠着“鹰犬”的肩,神思不定。 顾向阑微抿着唇,一边轻抚他的背以作宽慰,一边朝门外望去,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他的恩人里,也有这个人。他始终记得,老师曾说过,自己是这个人赔给他的学生。 因此,他曾经很想亲眼见一见这世上第一个认可自己的人,想亲口问一问他为何会选择自己,然宦海浮沉,他被困在高墙之内,心境一度跌入谷底,久而久之,也就断了最初的念想。 直至自己拜相之年,盛如初入仕之初,他们才有了第一个照面,他也终于可以确认,当初在皇城辗转的四年里,他并没有见过盛如初。 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今日的顾向阑,抑或是他早已死在建康的纸醉金迷里。当然,纸醉金迷是建康的。 而今他二人难得在此地促膝长“谈”,那股原本被遗落的求问之心也再次涌上胸口。思及此,他渐渐停下思绪,回望向身侧之人,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凌厉的眼。 顾向阑瞳孔一缩,却也措手不及,被他狠狠压在地上。下一刻,呼吸骤停,两只指节分明的手交叠着、死死掐住他的襟喉,力道大得好似要赶尽杀绝。 喘不上气…… 当他即将意识昏聩之际,大股空气涌入喉中,他一连呛了十数声,胸口不住起伏着。适才留下的红紫手印如同刺青一般刻在喉部,衬得那不断抽搐的长颈愈发白皙。 盛如初则虚虚跪坐他腰上,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此刻的狼狈。 他忽然记起了一件有趣的事。 顾向阑永远不会想到,他之所以能有后来的际遇,真正应该感谢的,其实是自己的这张脸。 第81章口不择言 “为何不反抗?” “你不会杀我。” 盛如初没有反驳,他眨了眨迷蒙的眼,原本的跪坐逐渐改由整个坐下,许是醉到失力了。 感知到腰部不断下沉的重量,顾向阑暗暗蹙起眉,总觉得这个姿势十分不适,然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叫退他。 盛如初对此置若罔闻,只一个劲地盯着他看,恍惚间,飘忽视线里印出来的并非朝堂上的顾相爷,而是八年前惊鸿一瞥的明艳青年。 彼时的顾向阑落魄潦倒,挤在车水马龙的街道巷陌里,烟火迷眼,人声熙攘,却反倒衬得那张白净青涩的脸愈发吸睛。 文人骚客嘛,最时兴这些流于皮相的风雅,尤是美人,已然成为诗赋里一种不可或缺的意象。 因此,这一切都不过是顾向阑错会罢了。盛如初不知他的学识,也不晓得他有甚么能耐,不过是为脱身随口提起的一个恰巧瞥见、且相貌出挑的人,若是勾栏院里的窑姐儿能替他堵住容太傅的嘴,今日也不会有他顾向阑什么事了。 总之,盛如初第一次见顾向阑,并没有一见钟情,但绝对见色起意了。 只可惜,他转头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甚至根本没有把在朝堂上大展经纶的一品大员和昔日的侘傺青年联系起来。 但今时今刻,再见这张惊措而自矜的脸,他顿时心涌澎湃,一切都想起来了。 于是,我们的五品户部郎中盛如初盛大人色向胆边生,手缓缓摸向顾相爷腰间系带拨弄了一下,目光始终如一:“景明,你可知,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在想…倘若扒了你这身衣裳,再把你绑起来,会是怎样的绝色。” 顾向阑又是呼吸一停,谅是再好的心性,此刻也要被他这番污言秽语惊吓到,故而几近失态地推开他的手,迟迟无言。 第91章 盛如初的话,让他记起了自己入仕之初着手办的第一件案子——四州聚娼案,这是一起横越四州的惊天大案,一经爆出,当即震惊朝野,闻者无不为之骇然。 由此,以主审官赵珂发起的禁娼令几乎断绝了所有官与军的“生路”,这也是那位曾经如日中天的五皇子倒台的根本诱因。 作为协同审理者,他也受此牵连,几乎断送了整个仕途,后经多番辗转,才终于从靖王手里死而复生。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禁娼令的余威几乎逆转了整个官场的风气,豢养男倌、狎近男伶一度风行,近些年才又随着禁娼令的松动再次隐匿。 但这件案子却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由此引起的后续更是他的噩梦。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先前在自己手底下滴水不漏、且对自己有恩的盛如初竟也是其中一员。 经这么一想,顾向阑越发焦躁不耐,先前冷静自持的目光也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谈不上厌恶,但绝不看好。 他使力挣坐了起来,却始终不能把人甩开,只好背靠着乌头门,尽力离他远一点:“盛郎中,你请自重。” 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了。 盛如初岂肯如他所愿,甚至不惜挟恩求报:“说起来,若不是我,你以为自己还能有今日的高官厚禄吗?” 顾向阑闻言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却稍作缓和:“这是我欠你的。不过,这并不意味我要以…咳。” 言尽于此,心照不宣。 盛如初抬起眉,故意去错会他的意思:“怎么?你是认为旁的男人比我更好?” 顾向阑又是一怔,联系他适才提及的“第一眼”,这才意识到他和盛如初的“初遇”可能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从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自己了吗?既然他有那种想法,为何不在自己落魄时就出手? 看着这张被烈酒熏红的脸,顾向阑好似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眼,那一眼,他忽然就不觉得盛如初有多面目可憎了。 这对一向孑然独行的顾向阑而言,八年、甚至更久的情深,即使是他,也无法毫无波澜。 于是,他替盛如初找到了一个“脱罪”的借口:“你醉了。有什么事,等你清醒之后我们再详谈。” 盛如初哼了声,非但没有顺坡下驴,反而凑得更近,梅开二度:“景明,我们做吧。” 两人隔着一指不到的距离,呼吸交缠,目光紧锁,却也让顾向阑彻底看清了他眼里的情绪。 冷,这是唯一的感受。 又想错了。顾向阑轻吐出一口浊气,忽然发难,一手攥住他的下巴,沉声质问:“盛永山,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里是哪?” 不谈情义,还有礼法。 不等回应,顾向阑就已趁他失神之际挣脱,但他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整理好衣冠仪容,毕恭毕敬给盛如年上了一炷香。 做完这些,他也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孰料方走了几步,便听身后传来男人低哑的呼唤:“景明,我…没力气了。” 这一声低喃,没了欲念,多了缱绻。顾向阑咬紧牙关,恨恨然旋身回走,把人掺了起来。背对着盛如初,他望向端坐在正前方的牌位,迟疑许久才算找到一个不那么尴尬的话白:“上香吗?” 盛如初嗤笑一声,自嘲道:“对着一块木板子有什么好拜的。” 顾向阑复又拧眉:“因为我?你不必……” “少自作多情了。”盛如初一手甩开他,迅速扫了眼身后徐徐升起的白雾,迷蒙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 顾向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低垂的手微微一握。 出了祠堂,盛如初又歪歪斜斜靠了过来:“景明,你当真对我一点意思也没有?” 顾向阑暗自叹息,不过几个时辰,还真是变脸再变脸啊。 “盛郎中,你我同僚一场,若顾某确有失礼之举,你大可直接指出便是,又何必如此作、作弄我?”他对盛如初的事迹也算略有耳闻,但因对方在殿试上的一番表现,以及他谨小慎微的行事作风,遂一度将他眠花宿柳的传闻看作捕风捉影,但今日一见,他也不得不相信了三两分。 两人身量相差无几,盛如初一个倚身就贴近了他,眉间微蹙,好一副冤屈做派:“当日,你在雨中唤我永山,还让我一个五品小官去叫你的表字,我还道你是在暗示我什么……” 顾向阑嘴角一抽,明知他是故意使坏,却如何也找不着一个精妙的反驳,真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盛如初深叹一声,哀哀戚戚道:“罢了,权当是我错会了。” 顾向阑又是一抿唇,什么叫“罢了”,什么叫“权当”,说的好像是他引诱在前,失信在后似的。 见他不吭声,盛如初也不在意,顾自道:“不过,若景明哪日想通透了,尽可来寻我,我这儿永远给你留一个位置。”说罢,便捉住他的手往怀里送。 顾向阑也使了劲,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最终,还是咱们的顾相爷率先低头:“盛…永山,你误会了,我并非…我和你并非同路人。” 盛如初闷笑一声:“京中盛传顾相不喜女色,整日流连于政事堂,乃至而立尚未婚娶,莫非是大家想错了,你其实……”顿了顿,在他疑惑的目光里,盛如初揪着他窜进一旁的林丛:“不举?” 顾向阑瞳孔一缩,撇开眼,没应声。 见他这幅反应,盛如初也是一怔,当即对着他上下其手:“别不是叫我猜中了?” 顾向阑连忙抓住他的手,耳尖不自觉烧了起来:“盛、盛……你自重。” 盛如初皱着眉,作势就要继续下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什劳子自不自重,究竟怎么回事?” 顾向阑加重手中力道,急道:“我没…没事。”停了停,他撇开眼,解释道:我不娶妻是有旁的缘由,但这是我的私事,没必要公之于众。” 盛如初趁他慌神之际,反手捉住他的手腕,附到他耳旁暧昧道:“好,我不问,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也无妨。 至于你说的同不同路,谁说人这一生就只能走一条路?你若不愿走我的路,我就去走你的路,这样,我们不就同路了?” 顾向阑抿紧了唇,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 历经前半生的动荡,他自认这世上除却生死,已再没有什么事能撼动他,谁知今日一而再、再而三被这个登徒浪子破了道行,果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还有的学啊。 而且,这句话确实很能蛊人。但…… “够了。” 顾向阑对上他的视线:“你不必再戏弄挖苦我了。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你说的那些浑话、荤话我也一概忘了。今日,你没有见过我,我也没有见过你。” 停了停,他瞥了一眼盛如初的手臂,显然已经调整回来:“松手。” 盛如初一怔,旋即失笑:“若我不松呢?谁说我是戏……” “盛如初!”顾向阑厉声打断他,顿了下,随后正色道:“盛郎中,你不想要脸、不想要命,你爹还想要呢。” 盛如初愣了愣,下一刻,竟笑出了声。 “景明,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第82章满船清梦 顾向阑被他问得瞠目结舌,不想他竟连父亲的颜面性命都不管不顾,当真是…难缠得很。 “你就不怕我……” “我说过,你想告发就去告。”停了停,盛如初步步紧逼,直到把人逼到退无可退为止:“但你不会这么做。我盛如初不要脸,但你顾相爷要。” 顾向阑喉咙一哽,只听他继续道:“至于我骂的那些话,你随便说一个字,率先遭殃的就是我爹,届时,你顾相爷在朝中恐怕也很难做。” “好啦,我不过跟你表明个心意,你就要打要杀的,一会说戏弄一会说告发,好像我把你怎么了似的。”说罢,盛如初环住他的腰:“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这些?” 顾向阑这会儿已是彻底无话可说了。 是了,当初在相府,他早就觉着盛如初此人善于察言观色,今日一番较量虽多是“诡辩”,但的确切切实实拿捏住了他的心思。 虽说盛如初对先帝颇有微词,但至少他盛家还是国舅府,他的亲外甥更是与肃帝最亲密的九王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怎么着,他们也不敢做出悖君之举。其次,以如今的时局,他还需要盛太尉均衡朝野,肃帝处境之艰,已容不下第二重重创。 当然,话讲是这么讲,但当一个已经暴露出不轨之意的人,光天化日之下对着你动手动脚,那滋味,也确实不太好受。 “别动。”南边的八月正是盛夏,盛如初轻轻咬了下舌根,强行把涣散的思绪收回来,压着嗓子警告道:“这么热的天,你又蹭啊蹭,再这样下去,我可不保证我还能继续做柳下惠。” 第92章 顾向阑撇开眼,强按住挣扎的本能:“那不如放我走。” 盛如初弯起唇:“你舍得走吗?” 顾向阑:“什、什么?” 盛如初也不遮掩:“我说,以你顾相爷的手段,当真用得着靠‘告发’这种下策去对付一个小小的五品郎中? 你应付宁元秀、陶修业的那张嘴呢?跟范御史暗斗的那个劲呢?和肃帝周旋的能耐又去哪儿了? 只要你想,随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把我撵走,或是直接弄死一雪今日之耻。这些于你而言,不就如探囊取物么?” 盛如初一连五句质问,直击要害。若说前头顾向阑只是不适,此刻恐怕只能用忌惮来形容他的心情了。 他不回答,盛如初要替他答:“因为我是不同的。我有恩于你,也不会妨碍你的前程,相貌更不必说,男人嘛,食色性也,不丢人。”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愈发凌厉:“你不娶妻,是因为你不敢。满朝权贵里,多的是和你相配的官家小姐,可你不敢碰她们,你怕一朝棋差,多年筹算付诸东流。 一如当年,你协同审办四州聚娼案,分明干了件大好事,却反倒险些断了仕途。随后禁娼令出台,你发现他们玩不了女人,就去玩男人。 再之后,你开始接触并非高门出身的官员,但你渐渐察觉,这些人自诩清流,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尸位素餐,官粮一口没少吃,实绩又有几何? 这时候,你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是无法更改的。什么朝廷命官、高门贵戚,不过是一只只披着人皮的耗虫罢了。 而你顾向阑,宦海沉浮,前半生几乎都活在他人脚下,好容易坐到今日的位置,又还剩几分壮心厉胆?” 字字诛心,针针见血。 短短数息的失神,顾向阑迅速作出反应:“盛郎中果真心如明镜,只做个户部郎中委实是屈才了。” 盛如初暗叫不好,甜枣还没给,这一巴掌就已经把人打回原形了,遂赶紧补救道:“什么郎中不郎中,此地只你我二人,就不要再拿朝中那些派头压我了。你说过,我们私底下不必在意这些虚礼的。” “……”顾向阑暗暗一哼,咬牙切齿道:“你还真是能屈能伸。” “何止能屈能伸,我还能上能下。”盛某人总有法子把话题扭向奇怪的方向:“话都已经说得这么开了,你就不想试试吗?” “试什……”话音未落,似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似的,顾向阑倏地睁大了眼,他没想到盛如初玩真的。 “你还真是不知廉耻!” “景明。”盛如初对此置若未闻,贴着他颈侧呼出一口热气,眉心微蹙,似乎忍耐得极为辛苦:“帮我。” 顾向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思绪百转千回,不论如何定心,最终都会在他的不断贴近下功亏一篑。 四下静得出奇,衬得耳边粗重压抑的长喘愈发明晰。正当盛如初暗暗猜想着这场无声对峙会坚持到几时之际,对面传来一声低低的问话。 “我该怎么做?” 盛如初一时忘了难挨的苦楚,更忘了自己的初衷。那一刻,他知道顾向阑再次占据了上风,但他不想…放弃这难得的机会。 “用、用手就可以。” 顾向阑垂下眼,让人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好。” …… 视线拉远,枝头悄然落下两只红嘴蓝鹊,很快,林间就接连传来鸟儿的鸣叫声,一声长,一声短,此消彼长,犹如一曲协奏,打断了雨后短暂的安宁。 一盏茶后,藏匿在林中的两个人还“依偎”在一起。 不谈因极致快/感而虚软的盛如初,就连一直僵着脊背的顾向阑,在这场意想不到的情/事后,也是汗湿夹背,气喘吁吁。 又过了半晌,盛如初终于恢复些意识,正当他想逞口舌之快时,意外发现后者神情恍惚,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他看得心头一颤,捉弄的心思霎时烟消云散,略一思索后,他捧起男人略显苍白的脸,谅他巧舌如簧,在对上那双眼后也不由哑了火,只好深深叹了一声。 他其实……罢了,到底是他过分了。 顾向阑一手推开他,另一只沾满他气息的手则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他怔怔地看着前方,胸口起伏不定。 他无法去形容此刻的心情,更不知如何去描述发生的这一切。为何会跟过来,为何不反驳他的话,又为何会同意他出格的要求……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自然,他来不及去思索、去权衡。 他突然很害怕,却不知自己在怕什么。 盛如初上前握住他的手腕,用袖子把他的掌心指缝擦干净,柔声道:“景明,我给你一个奖赏罢。” 说罢,他再次捧起男人的脸,往他发冷的唇上轻轻一印,又迅速退开。 顾向阑将视线移向他,唇上的余温让他心惊,对于先前发生的一切,他随时可以翻脸不认,可这个吻,他无法…不动容。 于是,恐惧加深。 见他缓过神,盛如初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受了你的恩惠,心中实在有愧,不若也让我帮你一回?” 顾向阑横了他一眼,沉声回道:“不必了。” 盛如初却不肯罢休:“怎么不必?你既不是不举,总不能一点反应也没有。” 顾向阑实在是被他纠缠烦了,脱口道:“我自己有手!” 闻言,盛如初眼睛更亮了。 顾向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数息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在对方毫不掩饰的目光下恍悟过来:“你、你……”罢了,再怎么骂,也只会适得其反。 盛如初轻咳一声,难得没有顺着他的失言说下去,今日这场荒唐闹剧,是时候结束了。 “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想清楚了,就来找我。其实,情爱的滋味远没有你想的那般下作,不是么?”停了停,又凑到他耳边,说了好一段恣肆风流的浑话,直把他讲得羞愤难当、拂袖而去,才一点一点收起了僵硬的嘴角。 看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盛如初一个失力,倚着树干划坐下去。也不知想了什么,他又笑了起来,一声比一声高昂,一声比一声悲怆。笑中有泪,泪湿衣襟,混着凌乱的醉意,化成一声不知悲喜的呜咽。 末伏天赤日满天地,火云成山岳。雨分明已经停了,却仍听雨声滂沱。 盛如初蜷缩着身子,全然不顾尘泥沾衣,本就出身淤泥的人,打扮得再矜贵,也无法掩藏衣冠下的腌臜。 近朱者未必赤。 “你还要坐到什么时辰?”忽而,一道温润的男声在头顶响起,盛如初动作一僵,透过雾腾腾的水汽,他看见了一双墨金靴。再往上看,是一张平静的脸,可他眼力好,硬是从这张冷硬面皮下抽丝剥茧,觉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 见他发愣,顾向阑索性把人拽起来:“回去了。” 顾相爷虚怀若谷,心藏黎民。而他盛如初,正是万千黎民中的一个。 盛如初怔怔地看着他,不多时,竟没由来地泄出一阵低笑,心里更是前所未有的快意:“下官还道相爷回过味来,会对下官避之不及呢。” 顾向阑没有应声,却无声胜有声。他会扶盛如初第一次,自然也会扶他第二次。两个狼狈的人一道搀扶着走在回去的路上,此刻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二人相伴相携,不染半分情愫。 近墨者也未必黑。 待二人远远地化成两个圆点,密林里才又走出一个僵硬的身影。 来者身形略显老态,但一举一动间仍余威不减,可见常年习武。此刻他正紧紧抿着嘴角,双眼浑浊,就连下巴上的胡须也一下子白了不少。长久后,他将将呼出一口浊气,握紧的拳头也跟着松了松。 长女半痴,长子战死,他也因此一向宽待这个仅剩的幼子,如今竟宠得他无法无天,甚至干出这样的勾当来!可是,他又怎么敢不去成全发妻留下的最后一个孩子? 所幸逍遥王身上还留有他盛家的血脉,总不至于断了香火…罢。 第83章烟波不动 把盛如初送回去后,顾向阑总算顺利折返,一路上,适才所经之事不断在脑海闪现,喑哑的喘息也始终萦绕耳畔,挥之不去。 他也因此走三步定一步,失神再失魂,这是从未有过的状况。 他只好顿下脚步,再三平复后,一阵后怕兀自沿着脊背一路攀爬上来。他情不自禁攥紧了拳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迅速张开五指,惶惶不知如何自处。 想着过不了多远就回去了,他又加快脚步,还没走上两步,便见迎面立着一人,正目不转睛盯着他。 四目相对,捕捉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慌张,沈瑞心中掠过一丝疑虑,面上却丝毫不显:“相爷。” 顾向阑迅速回神,以袖掩手,笑着迎上去:“不知羽林丞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沈瑞并未正面答复,而是道:“进去说吧。” 第93章 顾向阑心领神会:“也好。” 两人携伴进门,走到半道上,顾向阑突然拐了个方向:“如故,你等我先净个手。”说罢,便径直走向一旁的水井,从木桶里舀起一捧水洗了手。 沈瑞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吭声。 沈瑞不问,顾向阑也不解释。 进了书房,两人也不寒暄,径直揭了正题。 “我这回来,是奉密旨托你办一件事。” 顾向阑略一颔首:“还请明示。” 沈瑞道:“皇上预备开设秋狩,希望你能在百官面前替他张这个口。” 闻言,顾向阑面色微微一变:“什么说法?” 沈瑞行至堂上,正要开口,但见他作势就要跪下,遂一手将人拦下:“不必跪了。” 顾向阑又是一颔首,示意他继续。 沈瑞学着赵琼的语气,复述道:“朕自即位以来,匆促已一载有余,思先帝之功,感怀良深。而今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可借以讲武,居安思危,教我大乾儿郎进退坐作之方,闻旌旗而不乱,安杀伐而不摄。” 顾向阑默了片刻,嘴唇微微蠕动,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 科场案方过,肃帝登临大统也才一载尔尔,不论从时局、还是以他个人的行事作风来讲,所谓居安思危,估摸也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他偏要在处境如此艰难的时刻出皇城,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赌上身家性命也要去做,顾向阑一想便知,却不敢去想。 不过,忧心归忧心,倒也不至于到了山崩地裂的地步,再怎么说,沈瑞来送信,就意味着一切尽在掌控之内。 他二人俱是先帝一手栽培,虽不至契合金兰,但对彼此的根底也能知个七八分。这也导致俩人根本无话可说,一个眼神便已心照不宣。 “我明白了。” 沈瑞颔首,作势便要离开。 顾向阑起身叫住他:“留下用个晚膳吧。” 沈瑞脚步不停:“不必了。” 顾向阑再次坐了下去:“也好。” …… 彼时,建章宫内,赵琼与云念归一右一左,正聚精会神看着棋盘,长久之间,偌大的宫殿内,静得只余下棋子碰撞的脆响。 正当战况激烈之际,一阵轻徐的脚步声忽然奏响,后者握棋的动作微微一顿,心乱了,棋路也就乱了。 胜负已分,云念归却一点儿也不懊丧。赵琼斜了他一眼,随后好以整暇地看向来者。 沈瑞朝他略一颔首,便是回话了。 云念归紧跟着站到他身旁,状似无意扫了一眼,嘴角微扬。 沈瑞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他就立即抿紧了唇,奈何笑意已经止不住地从眼睛里跑出来了。 赵琼暗暗发笑,揶揄道:“如故,你来陪朕下棋,和他下没意思。” 沈瑞颔首:“是。” “就照着这盘棋继续下吧。”顿了顿,赵琼话锋一转:“不许输,输了朕就把云木深拉下去打板子。” 一炷香后。“臣输了。” 赵琼深深一叹,问向一旁的云念归:“这顿板子打下去,你喊不喊冤?” 云念归坦然道:“臣不冤。” 赵琼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你都这么说了,朕也不好无过而罚,既如此,冤有头,债有主,这顿板子就…..” “欸——”云念归连忙出声制止,触及沈瑞告诫的眼神,他立即垂了头,闷声道:“臣有冤情。” 赵琼当即正襟危坐,朗声道:“堂下何人,有何冤情,还不速速上报本官?” 云念归配合地跪到堂下:“回大人的话,草民有口难言。” 赵琼反问:“为何有口难言?” 云念归道:“我家主人出了个难题下来,草民实在不好答复。” 赵琼挑起眉:“哦?是什么问题,速速报来。” 云念归道:“禀大人,我家主人派了件差事给草民,草民若做了,便是欺主,草民若回绝,便是背主。左思右想,实在不知该如何抉择。” 赵琼托起下巴思忖片刻,答道:“这么着,本官给你出个主意——因时而异,因心而定,当欺则欺,当背则背。他若不满意,你就让他来找本官,本官替你做主。” 说着,他随手拋了一颗青玉棋子给他:“这是凭证。” 云念归当即叩首:“多谢大人。” 赵琼笑着让他起来:“你再来说说,这顿板子应该打在谁身上?” 云念归眨了眨眼:“都不打,行不行?” 赵琼笑:“理由?” 云念归抿直唇,一鼓作气道:“打在我身,伤在你心。不如不打,皆大欢喜。” 余下二人:“……” 赵琼又看向沈瑞:“如故,你怎么看?” 沈瑞道:“生杀予夺,皆由天定,臣等绝无怨言。” 闻言,赵琼面色忽地一暗,他深深看了沈瑞一眼,握着棋子的手最终无力垂下。 “那便不罚了。” “朕有些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出了建章宫,云念归紧紧跟着沈瑞:“如故,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顿了顿,沈瑞面向眼前宽阔的平地,补充道:“这偌大的皇城,总要有不一样的风景。” 云念归穷追不舍道:“那我…是你眼里的风景吗?” 沈瑞顿住脚步,反问:“你说呢?” 云念归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心跳一个失衡,脱口道:“自然是。” 沈瑞弯了弯唇,没有应声,继续阔步向前走了。云念归当即紧跟其后,目光也始终追随着他,一如曾经的岁岁年年。 …… 时间一晃就到了九月中旬,暑气消减,风中也添了几分肃杀。 春闱结束的这三个月里,一干涉及科场案的官员被罢用抄家,就在前几日,以杨丘为首的几个罪员也被押往午门行了刑。一回首,朝廷里不知不觉添了几张生面孔,其中不乏家底清白的新进考生。 直至此刻,在建康扎根已久的勋贵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正视这位初登大宝的少年皇帝—— 段元礼、宁辞川、杨丘…桩桩件件,绝非偶然。 早朝前,建章宫内。 “荣乐。” 批完最后一本折子,赵琼把笔放回墨玉笔搁上,目光却仍寸步不离纸面,确认无误后才把折子阖起。 荣乐闻声而出:“奴才在。” 赵琼起身伸了个懒腰:“更衣。” “是。” 一声令下,宫人们鱼贯而入,更衣,洗漱,用膳,一番轮下来,已近卯时。 荣乐托着一只实木托盘站在一边,待一切结束后,才把木托交由身侧的宫人,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捧起冕旒为赵琼佩戴。 视线上移,一双凌厉的眼映入眼帘,距离登基之初,少年已拔出许多,面庞轮廓也削尖了,若非这张脸尚且稚嫩,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样近乎冷硬的表情会出现在一个半大孩子的脸上。 眨眼便至卯时,天光乍破,百官陆续整队进入奉天殿,不多时,赵琼就在宫人的簇拥下进了大殿。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殿前公公的呼声穿破云霄,直击长空。 天亮了。 尖细的回声很快荡开,大殿内又陷入一片宁静。少顷,殿前公公还要再唤,被赵琼阻止。 “既然众卿无事表奏,那今日,朕就和诸位爱卿议一议两件事。”停了停,赵琼扫向底下众人: “第一件,是由鸿胪寺和礼部提议的秋狩,折子朕已经批了,估摸着这俩日就能定个日子下来,朕的意思是,离宫的这段时间以范御史为主,盛太尉协从监国,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数息后,呼声同起:“臣等无异议——” “第二件,是朕预备——”又是一顿,赵琼不动声色喘了口气,终于道出了那两个字:“大赦。” 最难的话已经脱口,后面的也就顺了:“原本这件事在朕登基时就理应提上日程,然彼时,朕幼不通事,久而久之,就把这事给耽搁了,今日就顺道一并办了。” “温殊。” 温殊提脚出列:“臣在。” “你回去后,先拟好明文呈报上来,等朕批了,再下放到各郡县衙门执行。” “臣领旨。” 随后,底下又是一阵山呼万岁,唯赵琅心有所感,眼微微一抬,迎面便对上少年投过来的目光,还不等他有所应对,清澈明亮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 “就着这个势头,朕想破例,多放出一个人。” 第84章雨打梨花 盛如初浑浑噩噩地站在人群的最后头,一会儿跟着跪,一会儿跟着站,一会儿山呼万岁,一会儿高喊圣明,正想着今日正午要吃些什么,忽听狂风大作,电雨轰鸣。 少年的声音落地惊雷,死寂的朝堂一下子就活了过来。霎时间,高墙飞起,将来兵至,耳边只听万马齐喑,金鼓连天。 第94章 盛如初退于三军后作壁上观,面上诚惶诚恐,心里却在擂鼓叫好。 好!杀得好!今日甭管谁挨了刀子,都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眼见着云团越滚越大,一束金光猛地刺破云层,眨眼间,云销雨霁,风平天开。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青年的声音温雅而平和,却如悬剑临头,直指满堂官宦: “父皇在时,常常自愧于心,早前未能照管好鸣鸾,以致他犯下滔天大罪,舞象之年便锒铛入狱,终生无可再见天颜。 然,儿子之过,父母之失也,每临大赦之际,父皇便夜不能寐,望月涕零。天下父母儿女皆团圆,唯家父戚戚自哀而不得归所,今日,您宽恕了鸣鸾的罪责……” 说到此处,赵琅已哽咽难成语,他俯身匍匐堂下,一字一句,寸寸割肉:“为人臣,为人子,临今上之恩德,臣铭感五内,不知所言,唯念一句——” 停了停,他叩了一首,高呼:“吾皇明并日月,仁载天地,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琅一哭,盛如初自然也要跟着哭:“吾皇明并日月,仁载天地,万岁万岁万万岁。” 盛如初站出来,盛观自然也不能推却,又因赵琅提及先帝,一来二去,人群都稀稀散散跪下来,一声声万岁此起彼伏,好不壮观。 赵琼怔怔地看着这幅场景,目的达成,他却感受不到一丝快意。 长久后,他极力扯了扯嘴角,笑得竟比哭还难看:“众爱卿能体察朕心,朕、不甚欣慰。” …… 下了朝,一青一赤两个身影相依偎着走在宫道上,若有人从旁路过,定会侧目称奇——历来沉静的逍遥王居然也有眉开眼笑的一日,而轻浮惯了的盛国舅竟也会小心翼翼、细声细气。 相去甚远的两人走在一起,非但没有半分违和之象,反而更显相得益彰。或许这就是血脉亲缘…罢? 赵琼敛下目光,也掩去了一闪而过的失落,再抬眼时,便只剩一片清明。 “木深,依你之见,朕今日之举,将来可会悔恨?”收回视线,赵琼转身往回路折返。 云念归跟在他身后,神情郑重,似乎并未觉察他的异样,又好似只是在认真思考他抛出的问题:“回皇上的话,大赦天下,以示君恩,百姓感激还来不及,又岂会让您后悔?” 赵琼抿着唇,片刻后才溢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但愿如此。” 一路无话。 远远瞧见建章宫门前立着的男人,还不等赵琼有所反应,便率先察觉身后之人的脚步明显轻快许多,他不由无奈莞尔,心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如故调进期门军,省得某人朝思暮想,脑子都不利索了。 遂,云大仆射被无情地留在了朱色隔扇门外。 “结果如何?”短暂沉默后,赵琼翻开折子,一边问向对面的男人。 沈瑞目不斜视:“禀皇上,经过这一年明察暗访,臣已经可以确定,去岁冬祭一案,出自逍遥王府一等侍卫昭洵的手笔。” 赵琼指尖一顿,随即又迅速翻看起来:“证据。” 沈瑞从怀里取出一只叠好的帕子递过去,解释道:“这里有两根银针,一根是臣当初从祀物身上取出来的,另一根则是从昭洵手里拿到的。” 停了停,他摊开帕子,继续道:“这两根银针都是市面上常见的暗器,然,一个人常年练武,必定会有自己惯用的技法。这两根针的针尖都有被内力灼烧的锈红印记,看似不显眼,实际没有深厚内力,寻常人很难做到如此地步。 其次,无论从色泽,还是从深浅来看,这两个印记皆如出一辙,只会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这世上内功层次相似之人何其多,你怎么保证一定是昭洵?”赵琼仍盯着手里的折子,面色平静得有些诡异。 沈瑞亦是不动分毫:“推断是您提出来的,臣只是证实了您的猜想。” 周遭短暂地静了一刻,赵琼忽然放下折子,笑着看向他,话题陡转:“如故,你今日是没见着他们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张口闭口无非都是祖宗礼法、金科玉律,说的那叫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自朕登基以来,何时见过这幅场景,便是当初绑了他们的子孙,也没有过这样,那个人就这么让他们害怕么?”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忽地低了下去:“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沈瑞平静地看着他滔滔不绝地陈述,过了好一会,才回道:“大赦天下,是君恩浩荡,您是天,天意何错之有?” 赵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是想从他冠冕堂皇的官话里找出一丝半毫的怜悯。 但很遗憾,沈瑞自始至终都很冷静,却让赵琼更觉难堪。 又是一阵无言,他仰背倚了下去,一手遮脸,叹息道:“原本朕还想把你调到木深麾下,但这么一看,有你坐镇羽林,南军才得以安稳。” 不等答复,他已下了逐客令:“好了,你出去吧。冬祭一案,到此了结。” “是。”沈瑞俯身作揖,随后把帕子叠起放入怀里,退身而出。行至门外,便见云念归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遂朝他略一颔首,便下去处理东西了。 云念归眼睛一亮,默不作声看着他远去,嘴角却好似要咧到耳根去了。 而大殿之内,仍是寂然一片。 穿过指缝,赵琼痴痴看着高悬的房梁,心却低落到谷底。 他从未怀疑过九哥的真心,也能猜到他当初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远离纷争。可为何当真相摆到面前,他反而如此落寞?近一年的查探,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着想着,他又坐直身子,拾起遗落一旁的折子继续批阅。未过一刻,一道湿痕划过脸颊,赵琼当即紧紧抿起唇角,眼眶里却克制不住地涌出大片泪珠,一颗、一颗,接连落在洁白的衣襟上。但即便如此,落在纸上的字依然规整得不乱方寸。 世人大多如此,哭过笑过吵过闹过,最终都要沉寂在无可奈何的现实里,很多事,过了,就过了。 婆娑世界,一切莫非是苦,熬不过,是一个“死”字,熬得过,仍旧是一个“死”字。 生死且先不论,咱盛国舅一向奉行及时行乐,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赵琅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角,颇为无奈地朝对面的男人推了推颗粒不剩的瓷碗:“如此,舅舅可满意了?” “若你餐餐如此,舅舅会更满意。”盛如初把手搭在他腰上,这么虚虚一比划,登时皱了眉头:“宝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瞒着舅舅?” 赵琅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安抚道:“舅舅放心,我没事。” 停了停,他小心翼翼地追了一句:“只是…还请舅舅替我在…在大哥面前美言几句,先前多有得罪,还请他……” “宝儿!”盛如初骤然叫停了他,声音也一下子沉了下来:“那是他们的家事,不是你我能掺和得了的,及早退出来,舅舅还能保住你!”越往后说,他的气息也越来越乱,尤其最后一句,几乎是压着声吼出来的。 赵琅也跟着置了气:“若连我都不护着琼儿,还有谁会替他谋出路?舅舅,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盛如初哑声追问:“那鸣鸾呢?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一听这个名字,赵琅就忍不住打起寒战,只能断断续续吐出几个让人听不真切的字眼:“我会陪着他的。” 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盛如初当即摆正他的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听好了,不论你要做什么,切记以身家性命为上,应承不下的只管交给舅舅。至于鸣鸾,自有人惦念着他,他从来都和你没有关系,一切命数,皆由天定。” 赵琅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一时哑口,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见他应下,盛如初的脸色才稍作缓和:“老头子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我这个做儿子的也管不着他。只有你,我盛家只有你了。” 赵琅闻言又是一颔首,神色晦暗。 话已说尽,盛如初也不再为难他,又同他说了些近日遇见的趣事,无非是拳打了哪个纨绔,荣获了哪位姑娘的芳心,只逗得赵琅眉开眼笑,两人才出了酒楼游街去。 昭洵跟在后头,不近不远,无声无息。蓦地,身后冒起一阵寒意,他迅速回身,只见一身着墨色金蟒飞鱼服的男人定在原处往这边看。 昭洵暗暗握住别在腰间的佩刀,只一瞬,又收回视线跟上了前面两个毫无知觉的身影。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跟在后头的沈望不知几时也已经离开了。 盛如初把两人送回府就原路折返了,说甚么今夜有美人相邀,春宵一夜值千金,遂赶着趟儿地跑了,端的是一副不避讳、不知羞的耿直做派。 九月乍冷,入夜后更是寒风阵阵。昭洵轻轻阖起被风吹开的轩窗,忽而听见一声熟悉的低唤,立即推门进了屋。 第95章 赵琅躺在床铺上,微睁着眼,似乎没有完全清醒,嘴里迷迷蒙蒙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但昭洵听见了。 “爷。”昭洵半跪到地上,久不开口的嗓子有些哑了。 赵琅轻哼了声以作回应,低垂的手朝他微微一摆:“地上凉,起身吧。” 闻言,昭洵的腰又往下沉了半寸:“属下被…羽林丞查出来了,还请爷责罚!” “查出来就查出来罢……”赵琅似乎并不在意:“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昭洵呆了一呆,随即应声:“是。” 赵琅长叹了声,嘴角扯了扯:“你让人做些姜汁桂花红枣糕送过去,顺道把大赦的消息转告他,秋狩之前,我不会再去了,让他安分点,以免落人口实。 此外,再多找些人把科场案和大赦的事散播出去,尤其把握住上回在京兆尹衙门闹的那些考生,他们的笔,如风似雨,润物无声。” 昭洵一一应下。 赵琅转过眼,默了默,忽然道:“天凉了,你多穿些衣裳,夜里没必要再守着我了,再不行就在右耳房架张床,搬到这边来。” 昭洵颔首:“是。” 赵琅又躺正了,目光直直冲着床顶,他动了动唇,声音冷得一下子就刺进了昭洵的骨血里:“把那药减半吧,我这条命留着,尚有用处。” “…是。” 第85章人间有味 九月冷,十月温,秋底下还有个小阳春。是以经过早秋一连数日的绵绵细雨,到了九月下旬,气候终于逐渐回暖。 自打进宫,云念归就鲜少再回演武营了。时隔数月,他再提着一坛酒回来的时候,依旧能听到响彻云霄的呐喊呼号。 军营里添了不少新面孔,却又是同一副模样。时间带不走日月的光辉,也带不走少年的英雄梦。 进了校场,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率先映入眼帘。看着一身儒气、与这满营兵蛋子格格不入的云之晏,云念归不由暗暗发笑,看来他的五叔不仅没有因升迁而头脑发昏,反而以段元礼为戒,时刻警惕着呢。 但当他顺着云之晏的目光看过去,就彻底笑不出来了。云念归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明知故问:“五叔,你在这干嘛呢?” 云之晏挪了个位置,慢悠悠道:“再过二旬便是秋狩,届时羽林军作为仪仗开路,我这个鸿胪寺卿自然也要过来督察。倒是你,难得休沐,怎么不好好歇一歇?” 云念归理所当然道:“再怎么讲,我期门卫也要随军护驾,自然得及早与羽林丞交接部署。” 云之晏略一颔首:“倒也是,毕竟科场案余震未过,保不齐……”一声叹息,言尽于此。 云念归退到他身侧,低声附和:“是啊。” 前有太后、世族虎视眈眈,后有靖王强龙蛰伏,再添上权倾朝野的乐安王,如今又来了个前“准太子”…。这太平盛世下藏着的,可远没有表相那般暄和。 正当二人无言之际,云之晏没由来地笑了声,揶揄道:“若沈将军是位女子,定是个好生养的。” 云念归思绪一停,颇为不满地瞟了他一眼,随即提脚走向沈瑞。 云之晏不明所以地摸了摸鼻子,不知他又发什么疯。 似是察觉气氛的变化,沈瑞转过脸,一眼就注意到云念归不太好看的脸色,遂挑眉以作问询。 云念归把酒坛子扔下高台,下头训练的羽林卫们忙不迭接住,一双双疑惑的眼凑了过来。 沈瑞也跟着蹙起了眉:“云仆射,你这是何意?” 云念归径直对底下人道:“练了一大早,大伙都辛苦了,这坛酒是犒劳兄弟们的,都下去休息吧。” 沈瑞声音一沉,警告道:“云木深。” “你们沈将军我就先带走了。”云念归揽住他的肩,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乞求道:“给我个面子。” 沈瑞无奈,只好对下面一头雾水的羽林卫们点了点头。 见他准允,大汗淋漓的众人霎时爆出一阵欢呼,旋即捧着酒坛子一哄而散。 云念归搂着沈瑞往回走,路过云之晏时,也不忘再瞪了他一眼。 沈瑞扯了扯他的腰封,低声呵斥:“你这是做什么?” 云念归一手划到他腰上,一手指向悬在天上的金乌:“午时已至,该吃饭了。” 沈瑞无奈抿唇,随即告诫道:“我是问,你和云寺卿之间怎么了,他到底是你叔叔,你这般不知礼数,成何体统?你毕竟……” “我毕竟是云家长孙,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如今云家风头正盛,四面受围,千万不能在这个紧要时刻窝里反。”云念归闭着眼,晃晃悠悠接下了他的话,言罢,扭头贴到他耳畔调侃道:“我说沈相公,这还没结亲呢,你就这么替为夫着想呀?” 沈瑞丝毫不为所动,反问道:“那你听是不听?” 不想他会应下,云念归先是一怔,随即连连应是,一边状似无意在他后腰摸了把。 沈瑞眼角一抽:“你又要做什么?” 云念归歪过头,像是回答,又好似在自言自语:“我只是突然觉得五叔说的也挺对。” …… 而此时,一群失意青年正聚在一处借酒浇愁。 “绝尘呐,不是我说,你现在可得长点心了。”男人一手搭在青年肩上,一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显然是醉了:“我听说,你那个二弟先前在皇上跟前大出风头,这刚一入仕就做了刑部郎中,日后前程可想而知。” 说到此处,秦参打了个酒嗝,一边不忘“提醒”一旁的温明宵:“别看他现在比不上你,往后可就不一定了,常言母凭子贵,他那个老娘保不齐过个两年就扶正了。姑姑去得早,也没个人给你打点,你自己可要争点气。” 眼见着后者脸色越来越沉,旁座的人立马过来打圆场:“什么比不比,那温明善能比得过咱绝尘?不过一个酸口秀才,写了两句鸟诗,什么思进思出,这玩意谁不会写,思上思下,思左思右,思前思后,是不是?” 随后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但这之中还夹杂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是思退、思进。” 四下一静:“什么?” 周遭目光攒射而来,被问话的青年仍不卑不亢:“原文是‘鸷禽之翱,夭其峭崖,幸其绝壁,思退,思进。’温二公子的文章确实写得不错,不怪能得今上青眼。” 秦参当场就不乐意了:“诶我说,宁辞川,你是不是来砸场子的,咱哥几个能带着你就不错了,你也不看看你现在……” 众人赶忙来压住他:“秦大少爷,你少说两句吧,再怎么说他爹也是宁尚书。” 秦参挽起袖子,嚷嚷道:“他家有尚书,咱们就没有了?绝尘,跟他讲,你爹是谁?” 温明宵:“……” 见他不应,秦参更是恼羞成怒:“你们都别拦着我,我今天就要跟他好好掰扯掰扯,宁辞川啊宁辞川,你也好意思来跟我们斗气,那温明善是皇上御口褒奖的,你可是皇上明言贬黜的!” 宁辞川闻言,脸顿时涨成猪肝色:“这、这是个误会。” 秦参笑了:“误会?什么误会?皇上他老人家还能冤枉了你不成?” 宁辞川握紧了拳头,咬咬牙,拂袖而去:“你们爱怎么讲就怎么讲,宁某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自清。” 见他被气走,众人长吁了一口气,这时,一旁的温明宵终于开口了:“宁悬舟怎么讲也是朝廷命官,你如此羞辱他,事后追问起来,可有你苦头吃。” 秦参当即哈哈一笑:“一个芝麻官罢了,再说以他那性子,你还真当他能翻出什么风浪。” 温明宵没有接话:“我还有事,先走了。” 秦参起身去拦,见他突然停在门口便又嬉皮笑脸道:“怎么?记起哥哥的好处,又舍不…舍……” 他咽了咽唾沫,酒顿时醒了大半:“沈、沈将军。” 沈望没搭理他,只瞥了眼温明宵,扭头便走了。温明宵也不怵,径直跟了过去,秦参在后头拦也拦不住。 后头一群人赶紧躲进厢房里,秦参不住地顺着胸口,后怕道:“吓死人了,我还以为金吾卫当值当到酒楼里了。” 后面的人紧跟着七嘴八舌道:“谁叫你装呢,连个贡生都没考上,你瞧你那表弟乐意搭理你吗?” 秦参当即不满道:“我这回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下一次准能考上。” “别下回不下回了,下回指定又是什么光景?前些时候听说都闹到京兆衙门去了,你猜结果怎么着?屁事没有,民间还编了曲儿戏词来歌颂咱们这位新皇上。这些百姓是高兴了,可把咱们苦的,银子银子白花了,还险些赔了性命。” “诶,这事可不能全赖皇上,我可听说了,这档子事就是你那个亲家给他二儿子铺路弄出来的,不然怎么一下子就那样了?还有后头送过来的那什么河东大黄杏,人拿的可是相爷亲赠的。我们啊,趁早认命吧。” 第96章 一通胡搅蛮缠下去,越说越荒唐,分毫没有逃过外头那两个耳力好的。 沈望还是老样子,张嘴就是一顿挖苦:“看不出来,你温绝尘已经沦落到跟这帮膏粱纨袴厮混的地步了。” 温明宵丝毫不让:“我是不比你,你将来怎么着也能弄个侯爷做做,气运来了,老国公的位置都是你的。” 沈望脸色骤变:“闭上你的狗嘴。” 温明宵乐了:“我算是明白了,一提你那个堂哥,你就来劲是不是?奇了怪了,你自幼就跟在他屁股后头转,结果人扭头就跟你们沈家最瞧不上的‘地头蛇’好上了。诶呀,那云木深还眼巴巴地跟沈老太爷提亲,他这是想祸害你哪个妹妹呀?” 沈望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凭他也配?” 温明宵还想说些什么,突然余光瞥到两个身影,嘴立即转了个弯:“配不配,可不是你我三言两语就能定论的。” 沈望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两个结伴的人影进了门,他暗暗眯了眯眼,没有应声。 温明宵弯起唇:“你就这么看着?” 沈望仍是一声不吭地看着底下,直到两人的身影拐进暗处,他才迟迟回神,却答非所问:“看在一起共事的份上,我给你一句忠告,早日离了这些人,少做蠢事。” 说罢,也不等温明宵答复,提脚径直走了。 两人背对着,双双在心里默默骂了句:晦气! 另一边,沈、云二人也在堂倌的指引下进了厢房。听着云念归熟稔地报出菜名,沈瑞问了句:“常客?” 云念归沉吟数息,答:“是,也不是。” 沈瑞好整以暇地看向他:“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云念归摸了摸下巴:“不常来,但是熟悉。” 沈瑞了然:“这是云家名下的酒楼。” 云念归佯作神伤:“我原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 沈瑞不解:“我从未来过此地,怎么会知……”说着,他突然一停,随即念道:“故人来?” 这间酒楼的名字。 云念归挑眉。 沈瑞莞尔:“你怎么不早些带我来。” 云念归不满地努了努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在邀功似的。” 沈瑞翘起唇角:“难道不是?” 云念归还想狡辩,但瞧着他难得的笑颜,登时泄了气:“是。” 停了停,他继续道:“既然你这么厉害,那我……” 大片阴影落在沈瑞脸上,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上:“给你个奖励。” 沈瑞无奈,一手把人扯下来:“就这样?” 云念归眼神闪躲着,支支吾吾半天就蹦出个“嗯”字。 沈瑞帮他把襟口抚平,一边道:“我看你平时不是挺能言善道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不行了?” 云念归掩住鼻子,扭过脸,却也把热红的耳垂暴露出来了。 沈瑞又是惊奇,又是好笑:“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云仆射,背地里竟是个红脸小媳妇,失敬失敬。” 云念归:“今非昔比,今非昔比。” 沈瑞凑近他,步步紧逼:“‘今’是什么,‘昔’又是什么?” 云念归更是窘迫,沈瑞又是一笑,不再捉弄他:“话讲回来,你跟我邀功,理应我给你奖赏才是。” 说罢,便俯身贴上了他紧抿的唇,只见对方的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手也无处安放,却始终没有挣脱,或是下一步动作。 他此刻总算是明白,云木深为何会忍至今日才坦白心意了。 第86章群山万壑 九月底,北边愈发寒凉,风中隐约夹着几片雪絮,一沾尘土便化作点滴水迹,再寻不见。 天现异相,按帛弘的话来说,就是好日子要到头了。 再看清河此刻仍是人声鼎沸,夜夜笙歌,裹着金玉的贵人沉醉在温柔乡里,看不到繁华世道下的穷冬天意,衣不蔽体的黎烝枯坐在泥泞路上,听不见凄寒人间里的东风恩勤。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门前雪尚且扫不尽,又有谁还会去在意这些还未临头的“天象”呢? 这之中就包括了宋微寒,不到四个月,世道就已经变了个遍。 科场案、大赦、以及那个被放出来的前“准太子”......赵琼的每一步行动都远超他的预想,一如他的棋风,勇而稳健。 而自己这边,崔照远游,闻人语也一去不返,那些他曾经猜忌过的人一个接一个“畏罪潜逃”。 唯一还算慰藉的是,宋随联系到乐浪宋家,再加之清河崔氏的人脉,竟当真查出了醉芙蓉的流向。 正如闻人语所言,醉芙蓉途径汾水流入冀州,也确实有皇室经手其中。联系先前在广陵的所见所闻,自先帝驾崩,这几个亲王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耐不住。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应付面前的这个男人。 男人约摸四五十岁的光景,横眉倒竖,皮肤黝黑,干瘪的唇微微抿着,迎面扑来一阵肃杀之气,此人正是乐浪宣抚使宋重山。 宋重山姓宋,却不是宋家血脉。旧氏族多予家仆冠以主姓,例如宋随之流,但宋重山早已脱了奴籍,并且拥有不低的朝廷官职,本应更回原姓,可他却坚持沿用宋姓,以报旧主知遇之恩。 在见宋重山之前,宋随给他讲了一件事,再添上原主记忆里的模糊片段,这位宣抚使的形象已经呼之欲出。 按旧例,宋微寒在加爵后,原本的爵位就理应被回收了,但因他此刻的地位、以及他迁往建康久居,种种原因僵持之下,“乐浪郡王”这一爵位便空留了下来。 不过,军权捏在宋微寒手里,这爵位也只剩个名头了,但即便是个空壳子,也好过没有,因此宋氏宗亲里有不少人打着它的主意。只可惜,他们的自请书全数被宋重山截下,并当面撕毁。 而在此之前,宋微寒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这不仅仅是对宋氏宗族的全盘压制,对宋微寒本人来说,也未尝不是一种“越轨”。 因此,宋重山给他的初印象并不算好。然而,许是受到这具身体的影响,当他亲眼见到宋重山时,一股莫名的亲切感忽然浮上心头,先前的警惕也随之一降再降。 恰如预想,这位久经沙场的宣抚使何止是大胆,简直可以称得上“目无王法”了,如果赵璟这个靖王还算“王法”的话。 刀口直逼眼尖,赵璟却丝毫不畏不避,仿佛被抽了骨头似的靠着宋微寒,头抵在他的颈窝,气息缓缓。 三个多月下去,赵璟已经好了大半,肉长回来了,脸也红润了,虽说手脚仍提不起多少劲,却也不至于这般颓废。当然,个中缘由只能交给各位领悟了。 即便宋重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亲眼见了这幅场景,仍是被惊得直打颤,连带着刀身也铮铮作响,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气的。 赵璟似是被这凛冽寒光“冷”着了,又往宋微寒怀里蹭了蹭,左右屋里头的都是自家人,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不是? 宋重山眼皮一跳,扭头劈向宋随,一边骂道:“混小子,我让你照顾世子,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宋随微微一偏头,那把柳叶刀便擦着脸,狠狠扎进他背后的隔扇门里,与此同时,门外也跟着传来一声劫后余生的惊呼。 见状,赵璟非但丝毫不觉羞愧,甚至还鼓起了掌,两眼放光,全无适才的靡态:“好刀!好刀法!”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这一起身,带动衣襟大开,斑驳痕迹铺陈于人前,宋微寒忙不迭替他掖紧衣领,随即尴尬地撇过脸。 因是背身,宋重山并未发觉两人的小动作,但正对着他们的宋随却将这一切悉数察于眼下,他抿直了唇,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宋重山一看,嚯,你小子这是不服骂啊!登时拔出刀,又冲他砍了过去。宋随倾身躲开,下一刻,罡风直冲脑门,这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了。 两人你一窜、我一跳,不多时就把周遭闹得一团糟,唯有赵璟不怕事地在一旁起哄。 这时候,宋微寒也不好再充哑巴了,这刀看似在砍宋随,实则是对着自己呐。 “华阳叔,有事好好说,别动手。”停了停,他又瞪了赵璟一眼,警告道:“你也少说两句。” 赵璟当即抿住唇,宋随亦默然退至数米之外。他当然也不乐意宋微寒和赵璟搅在一起,否则也不会做出瞒住后者行踪的糊涂事,却适得其反,不仅没能让自家主子冷静下来,反而推进了两人的关系。 不,不对,或许由始至终,王爷都是冷静的,在长明宫、甚至更早,他就已经觉察围绕在两人周边难以言状的暧昧,只是彼时他没有往那个方向想。但作为局中人,他们自身一定是明白的,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分开,或许王爷也是想逃避的,只是…… 宋重山不甘心地斜了赵璟一眼,瓮声瓮气道:“王爷的这声叔叔,老夫可担待不起,出了这种伤风…咳、这种事,老夫已经无颜再去见先王爷先王妃了。” 第97章 宋微寒顿时哑口无言,他一向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也确实心中有愧,无话可说。 他张不开口,赵璟却有话说:“叔叔放心去吧,届时见了先王爷、先夫人,可得替云起美言几句。云起生来命途多舛,无缘拜见奉养高堂,也只能请叔叔传个话,好叫二老放心,从今后,有我陪着羲和,虽不能子孙绕膝享天伦,但至少岁岁年年长相守,这于寻常人而言,何尝不是可遇不可求?”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犹是宋微寒,从未想过、从未说过的誓言,竟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片刻后,他无奈失笑,目光柔和。 赵璟转过头,弯起唇,旁若无人地对他眨了下眼。 一旁的宋重山来来回回将两人看了个遍,竟硬生生瞧出一丝门当户对,当即立在原地自省,暗骂一声冤孽! 自打跟着宋连州迁居冀州以来,除却偶尔的边境骚乱,他几乎已经很少带兵出阵了,但生长在疆场的儿郎是忘不了纵横驰骋的肆意的,因此,四海九州大大小小的战役、英勇善战的将帅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这之中,自然也包括了赵璟。 不难猜出,先帝之所以将年弱且无所依傍的儿子推到三军阵前,为的就是一举把他推上神坛,这是他后来所有政绩都无法比拟的成就。 没有人比先帝更懂掌握军心究竟有多么重要。 而宋重山也正是因此,曾多次动过进京拜见的念头,但因身份之故,迟迟未能一了心愿。一直到元初十九年,待自己如兄如父的宋连州骤然暴毙,他的心思就彻底断了。 先王爷的死,靖王脱不了干系,这是世子爷说的。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再见时,世子突然逆转口风,而那个他曾期慕与之一战的三军主帅正拖着一副病体…依偎在自家世子怀里…… 凭心而论,若靖王果真是被冤枉的,即便他一时无法接纳两人的关系,但也确实不好多说什么。 “这句话,还是你亲自去跟他们说吧。”说罢,宋重山便阔步而去,独留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赵璟扭头看向宋随,宋随默了一息,无声颔首。 宋微寒也有些诧异,但总归松了一口气,他不想就这个问题跟宋家人贸然发生矛盾,原本也不愿暴露出去,却实在磨不过赵璟,所幸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着遍地的狼藉,他暗暗叹了声,看来以后还是不能太听赵璟的话。毕竟,他们现在也不是从前的“主随关系”了。 至此,一次算不上愉快、也算不上糟糕的会面到此结束。接下来就该考虑搜查醉芙蓉、以及复查先乐浪王的死因了。 一想到后者,他就不由再次思忖起自己占据这具身体的缘由,是晏书有意为之,还是说这只是个偶然?至于原主,他又当真只是积劳成疾、才被自己占据身体吗? 至少从新帝目前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也确实符合自己塑造的形象,这个世界的走向也并未偏离他的预期。可作为最终胜利者的原主,又为何会在最后关头急转直下,这一切当真只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才被扭转的吗? 无数个猜想涌上心头,强烈的不安也随之而来。尤其是思及晏书曾经说过的那句“过去无法改变”,他就难以遏制地悔恨,却又暗自庆幸,如果没有走错路,他就不会遇到今日的赵璟,更或者,永远孤独地活在封闭的梦里。 察觉到他的转变,赵璟凑过来:“笑什么?” 宋微寒坦诚道:“我在笑,幸好我差点毁了你。” 赵璟一怔,随即竟也跟着笑逐颜开:“是啊,若没有这一遭,也不会有今日的我们了。” 倘若重来,哪怕受尽痛苦,我也还想再遇见你。 第87章此心安处 情情爱爱暂且搁置一边,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悬在头顶的两个谜团。醉芙蓉一案关系重大,尤其是它背后牵涉出来的团团迷雾,敌在暗,我在明,必须且行且慎。 而且,宋微寒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醉芙蓉其实是冲着自己来的。不,应该说是冲着手握重兵的摄政王来的。 当初在长明宫,阿拉尔迦的死搅得他分身乏术,也就错过了和这些亲王交手的机会,至于那两个没来赴宴的,一个还算简单,但他背后却不寻常;另一个更是难以捉摸,据悉,这个定襄王自打去了山西,迄今为止从未出过冀州,如此特立独行,很难不让人往坏处想。 但他们的身份实在特殊,又是原主父亲的死对头,轻易不可打草惊蛇。 经过几日的商榷,众人一致决定留下一批人协助崔熹继续探查,他们则是赶回乐浪去解决另一件事。 一路上,宋微寒始终愁眉不展,一直到赶回乐浪王府,看着眼前陌生而熟悉的宅邸,他才后知后觉恍悟这股压在胸口的忧愁从何而来。 “我不想查了。” 此话一出,原本宽敞的寝室顷刻逼仄起来。赵璟表情微微一僵,随之抿紧了唇。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你不信我。” 宋微寒垂下眼,没有应声。 自从有了“赵璟或许不是幕后黑手”这个念头,他就一直记挂于心,总想着有朝一日能替他翻案,可当他真正踏入这座写满原主过去的宅邸,真正去祠堂拜见“父母”后,对着那两座牌位,他忽然从这出角色扮演的迷局里挣脱了出来—— 所有的恩怨厮杀俱是他一手构造,他是俯瞰这个世界的一双眼,赵璟清白与否,从来都不重要,更不会改变他的心意。 既然结果已定,又何必多此一举? 徒增烦扰罢了。 当然,赵璟也算说对了一半。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很多,甚至不惜去质疑闻人语,他在心里设想了千万个可能,也曾坚定信任过赵璟,然时至今日,他仍然没有想出一个更好的理由去推翻从前的论断。 他不想再在宋家人面前给赵璟定一次罪,他冒不起这个险。就让自己继续顶着“背祖忘宗”的罪名吧,左右他从来无父无母,也不在乎旁人怎么想。 “我不同意。”这是赵璟的答案。 宋微寒沉着脸,一言不发。 赵璟上前握住他的手,迎着他的视线,柔声宽慰:“别怕。” 宋微寒张了张口,又听他重复道:“别怕。” 宋微寒心中一动,随即倾身拥住他,片刻后,压着嗓子道出一声:“对不住。”对不住,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赵璟拍了拍他的背:“没有什么对不对得住,倒是我应该好好谢谢你,谢你选择我,谢你原谅我。” 宋微寒眼皮一跳,随即正身对上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开口:“原谅?” 赵璟一脸的好笑:“再怎么讲,你进京做质确实是我一手布局,你曾经吃的苦,也是我间接造成的。”停了停,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不后悔。” 宋微寒眼睛隐隐闪着光:“我知道。” 赵璟弯了弯唇,正色道:“今日,你能做出这个决断,便意味你有了正视未来的觉悟,也不枉我跟着你走了半年之多。我相信,在这条茫茫仕途上,你已经找到了第一个答案。” 宋微寒笑他:“多谢先生赐教。” 赵璟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报答。” 宋微寒无奈,迅速在他唇上啄了下。 赵璟得意笑了笑,拉着他走出寝室,坐到门前石阶上:“看见你,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宋微寒抬起眉:“谁?” 赵璟:“我。”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赵璟再次引起话头:“我给你讲讲我的母亲。她是一个美人,一个大美人。” 一如所有故事的开场,女主角整装登台,说书先生一定要为她定个大的基调。“美”,一个用烂了的形容词,但说出这个字的人是那么虔诚。 “在我初通人事时,她像所有女子一样,珍惜青春,珍爱儿女,循循善诱,温柔可意;等我再大些,约莫五六岁,她就变成了一个男人。 她不再保护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笑了,如此疏离,如此残忍,我把她看作父亲,看作一个男人,只有如此,我才能接受她的转变。 我不能没有她,奈何…天不遂人愿。” 说着说着,赵璟忽然低声一笑,眉眼间满是柔和笑意:“后来,在不断寻找她的过程中,我发现,第二个她才是真正的她。那一刻,她又变回了女子,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这世上多是这样的女子。” 再无下文。 宋微寒痴痴听着,好半晌了,才后知后觉地表达认可:“是,这世上的女子多是如此。” 赵璟反问:“你呢?” 宋微寒一怔,眼中情绪波动不平,竟久久不能回神。 赵璟也跟着蹙了眉,世传乐浪王夫妇举案齐眉,作为他二人的独子,美名远播的乐浪世子更是天人一般的人物,能养出这样的孩子,父母教养肯定不会差。可为何在提及双亲时,他会露出这样茫然的目光? 第98章 长久沉默后,宋微寒垂下脸,他不想骗赵璟:“我不知道。” 在他的记忆里,其实有过很长一段关于父母的故事,但他的阅读理解实在太差,他无法从这个漫长故事里描摹出那两个人的形象。若一定要去形容,他只能想到两个字——遥远。对,遥远。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就是了。 赵璟拍了拍他的肩,手指向不远处的月洞门:“不知道,就向看吧,穿过去,所有你想知道知道的答案,都在那里。” 宋微寒顺着他的手向前看去,风从耳边掠过,鬓发飞动,那一刻,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须臾后,赵璟又抛了一个问题过来:“你怎么看待婧未?” 风声停了。 “美丽,鲜活,以及…温柔。” 赵璟的手缓缓垂下:“看来,你从前的确很爱她。” 宋微寒没有否认。他当然爱叶芷,也颇为欣赏这个世界里的叶芷,但那并不是他的叶芷,他爱的是自己的梦境。 “现在,未来,我会去爱你。”停了停,他补充道:“真实的、充满力量的、唯一属于我的你。” 赵璟想了想,说:“我要收回之前的话。” 宋微寒侧目:“嗯?” 赵璟张开双臂,对着长空微微一笑,随即撑站起来,对着他,由上而下俯视下来:“即便没有寒鸦渡之围,没有后来的际遇,我们也会是很好的对手,很好的朋友。”说罢,便朝他伸出手臂。 宋微寒仰着脸,目光从他的脸移向眼前的手臂,微抿的唇角翘了翘,毫不客气拍向他的手,再握紧。 “嗯!” 矛盾解决,回到正题。 “你父母的事我不便插手,就不跟着你了。”停了停,赵璟继续道:“该怎么做,想怎么做,就大胆去做吧。” 宋微寒略一颔首:“我已经有了想法,现在就准备去找华阳叔商议,你没事就到处转转,或是歇歇,养精蓄锐。” 赵璟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 宋微寒找过来时,宋重山正抱着一堆册子啃得愁容满面。 “你来的正好,这是你父亲的起居注,我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实在找不出有什么不妥之处。”一见到他,宋重山果断把册子推了过去。 宋微寒拾起一本蓝皮册子翻了翻,宋重山在一旁继续补充:“事情隔得太远,府里的家丁也已经换了好几拨,此刻再想重查,难如登天。”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宋微寒却不急:“不知华阳叔可认得什么老练的、靠谱的仵作?” 宋重山蹙起眉,反问:“你又想开棺?” 宋微寒点点头:“而且还要广而告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宋重山“嘶”了声,惊喜道:“你是想引蛇出洞!可要我再去寻一副合适的尸骨回来?做戏也要做全了。” 宋微寒摇了摇头:“不必,直接开棺便是。” “这么些年过去了,应从何验起?”宋重山愣了下,复又拧紧眉头:“斯人已去,何必再叨扰。” “当年,闻人语告知我,父亲是中毒而死,肉身虽腐,但毒已入骨,只要我们查出父亲所中之毒,事情就会简单很多,这对经验老道的仵作而言,应该不是难事。”宋微寒并未隐瞒自己的真实动机,也瞒不住:“若我们能引出凶手,是最好不过,若不能……” 言至于此,他把册子放了回去:“华阳叔,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明真相。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云起究竟和父亲的死有没有关联。我离京已有半年之久,再不回去,必定会引起皇上的猜忌。” 宋重山怔怔地看着他,视线忽然有些恍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你和靖王都是聪明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纵然靖王不是幕后元凶,但迫使你远赴他乡的人不还是他吗?太后、皇上都是我们宋家人,但他不是。留在乐浪,再不要牵扯进皇权之争,这也是你母亲的遗愿。” 宋微寒垂下眼,苦笑道:“若想出来就能出来,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了。就算我侥幸退了,云起呢?他的身份,注定一生动荡,我想和他在一起,就只能随波逐流。” 顿了顿,他对上宋重山的目光:“退一万步讲,倘若他当真是无辜的,却被我害成今日的境地……华阳叔,你能允许我变成不忠不义之人吗?” 宋重山深吸了一口气,反问:“值得吗?” 话音落地,一个人影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并毫不顾忌地从背后拥住了宋微寒,紧接着又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你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宋重山哪见过这场面,当场就黑了脸。 宋微寒也被吓了一跳,随即无奈莞尔,再次对上宋重山惊恐不定的目光,认真道:“值得。” 宋重山紧紧盯着他,意图从他的脸上寻出一丝一毫的羞愧,但很显然,他失望了。 两人相互依附,浑然一体。这样坦荡的情感,不惧怕任何流言。 宋重山倒倚在椅子上,长叹一声:“你母亲是在营帐里生的你,临盆时,身边连个稳婆都没有,她就这么咬着牙,在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里把你生下来了。而彼时,你父亲刚刚收军,得知此事后,便发誓此生再无第二子。他们的感情,何尝不惊世骇俗?” 说罢,他直起身,路过宋微寒时拍了拍他的肩,抬脚离开:“有空了,就去看看你外祖吧。” 宋微寒应声称是,等他走后才拍了拍赵璟的手:“怎么了?” 赵璟呜呜咽咽哼了声。 宋微寒更是无奈:“谁欺负你了?” 赵璟这才发出几个音节:“不许喜欢别人,只许爱我。” 宋微寒怔了怔,回忆起早前和赵璟的对话,这才明白他又是闹哪一出了:“好,只爱你。” 赵璟:“你怎么证明?” 宋微寒:“……” 宋微寒把他的手挪到胸口,短暂思忖后,柔声道:“一年前,这儿换了个人,脱胎换骨,从头再来。” “听到了吗?” 感受着掌下结实有力的心跳,赵璟静静地把脸贴在他肩上,闭眼,微笑。 “羲和,你的胸,好大。” 第88章野性难除 虽说宋重山暂时勉强接受了宋赵二人的关系,但这并不代表他接纳了赵璟这个人。作为乐浪宣抚使,他影响着整个乐浪大营的意志,即便面上不会和赵璟交恶,却未必全心追随,而赵璟一旦得势,也势必不会容下他这个不定因素。 不论哪一方受伤,都不是宋微寒想看见的。 赵璟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故而一改骄矜,很快就和宋家上下打成一片,尤其宋重山那几个儿子,对这位不明身份的外客格外热络,日常切磋不说,一提及布阵排兵,总能和他议上好几个回合。 远远看着又打成了一团的几人,帛弘连连啧叹:“倒是像极了向夫家献殷勤的好女婿。” 说着,余光扫向身侧的宋微寒,揶揄道:“倘若你哪日不想做王爷了,不如随我回高纥做驯兽师?” 宋微寒转过头,面露不解:“高纥王何出此言?” “我座下有一头白狼,脾性比之阿璟不遑多让,虽已被我驯服,却仍野性难除,着实令我头疼。”停了停,帛弘又将目光移向远处的白影:“我见你将阿璟驯化得如此好,必定也能使它顺从。” 宋微寒微微蹙眉,随即也跟着看向赵璟:“我并未驯化他,去留也全随他意。” 顿了顿,他继续道:“万物有灵,高纥王若想留下那头白狼,不若以情感之,太强势,只会适得其反。” 帛弘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一头畜生罢了,哪里懂什么人情世故?不过,倒是有一点叫你说中了,万物有灵,它们虽不通人性,却懂得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宋微寒又是一皱眉,对此不置可否。 帛弘凑近他,轻声轻气地提醒道:“王爷可得时刻警戒了,切莫叫那畜生钻了空子、反咬一口才好。” 说完,也不等他有所反应,帛弘便提脚迎上了迎面而来的男人。 赵璟被他拦住,两人站在原地,似是在说些什么。宋微寒远远望着他们,百思不解。 帛弘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但他不明白,为何他一会儿助攻,一会儿又要离间,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正想着,便见他又朝自己投来一眼,率先离了此地。 赵璟似乎并未察觉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径直走向宋微寒,抬声嗔道:“羲和,渴。” 宋微寒抽出帕子替他拭去额上的汗,叮嘱道:“你身子还没好,少折腾,外头风大,一冷一热,易感风寒。”说罢,便牵着他往屋里走。 赵璟跟在他身后:“宋叔叔尚武,除此之外,我也寻不出旁的讨巧法子了。” 宋微寒低笑一声。确实,比起投机取巧,亲力亲为更能打动人心。但凡事都有临界点,宋重山之所以能和他和平共处,只能代表眼下还没有紧迫到需要撕破脸的时候,而赵璟的野心,显然也不会止步于此。 第99章 不知为何,他心里没由来生出一股引狼入室的危机感。想到此处,他倏地脚步一顿。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没有开口,数尺之遥,却犹如万里银河。 四下静谧,失衡的心跳咚咚作响,分明是湿润的九月天,屋里的气氛却异常干燥。 数息之后,宋微寒又迈开脚步,空气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喘息。刹那间,还不等两人缓过气,宋微寒骤然回身,正正巧迎面撞上一双幽暗的眼。 那双眼睛里,有猝不及防、来不及收回的狠戾,有千丝万缕的深情和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痛。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却又有些似曾相识,就好比把他以往的狠绝和柔情糅杂在一起,一下子全数披露在眼前。 宋微寒事后回忆起这一眼,时常后怕得不行,你很难理解他的那种情绪,就好像把一头野兽锁进巨大的铁笼里,它没有任何撕心裂肺的挣扎,而是用一个审视的、爱怜的眼神静静看着你。 而此时,在对上这双眼的那一瞬间,极致高压下,他的心竟前所未有的冷静。 须臾后,他轻轻呼了一口气,终于释然。压在心口的莫名难捱终于有了一个满意的解释。 这才是真正的赵璟,这才是赵璟对自己真实的感情——有憎、有爱、有痛、有怜。 从他们结盟开始,赵璟几乎是一个被动的姿态霸占着全部主动权,他先一步发现了自己对他的感情,并毫不犹豫去利诱、去放大这种感情,很多时候,他表现得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捕捉你的情绪,分析你的需求,再做出行动。 虽然很受用,但每至午夜梦回,宋微寒总忍不住去害怕,怕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怕赵璟会收回所有的眷顾。 直至今日,他看见了赵璟眼里的挣扎,才真正找到了着陆点——在害怕的,并不只有自己一人。 赵璟同样是矛盾的,在信任和猜忌、真心和假意的泥沼里瞻前顾后,宋微寒不知道他最终选择了什么,抑或是连他自己也没能找出明确的答案,所以才会有那样复杂的眼神。 而这一切,赵璟从未曝于人前,只能在他身后获得短暂的放松。 原来,他笔下恣睢无道、自在逍遥的靖王殿下,不过也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 四目相对,赵璟在一瞬的失神后,整个人忽然以极快的速度枯萎。 他们似乎一直都在制造矛盾,源于各种无法言说的不坦白。他从来没有想过,一股脑扎进泥潭之后,会遇见这么多的“磨难”,全不需旁人介入,他们的联合也快走到尽头了。 “羲和。”缄默再三,赵璟率先张了口:“我时常在想,你若再笨些,我们之间或许会更平和。” 宋微寒替他接下了后面的话:“可那样的我,或许就不会铸就今日的我们。” 赵璟垂下眼,片刻后,无奈失笑。 宋微寒把茶递过去,如他安抚自己一般安抚着他:“别怕。没有爱,我们还可以成为很好的敌人,很好的朋友。” 赵璟反驳:“这句话,是我们从未在一起的假设。” 宋微寒笑道:“所以,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赵璟语结,随即泄气一叹,接过茶一饮而尽:“我们,果然是天作之合。” 宋微寒挑眉:“那么,我的天作之合,我准备去看看外祖,你要去吗?” 赵璟:“当然去。” …… 走在路上,宋微寒总是忍不住去看赵璟的脸:“你这张脸,又是你那位易容好手替你弄的?” 赵璟点头:“九尾事先做了几张脸,以备我不时之需。”停了停,他补充道:“他是我早年收的一个门客,善易容之术,如今就是他替我守在成陵。” 宋微寒很好奇:“有机会,我倒是想见一见这位奇人异士。” 赵璟颔首称好,随即问道:“你外祖是个怎样的人?我也好有所准备,讨个好。” 宋微寒无奈:“不必了,他连我也不喜,还管你什么。” 赵璟来了兴趣:“这是何故?” 宋微寒顿了下,道:“我母亲和我父亲是私奔的。” 赵璟一怔:“怨不得…宋叔叔会说你母亲是在营帐里生的你。” 宋微寒对此触动不大,自然也不在乎那位外祖的态度,但戏该做还是要做的。 赵璟摸了摸下巴,双眸压暗,也不知想了什么。 两人抵达林府,意外地顺利进了门:“王爷,您请在此等候片刻,老奴这就去请老爷。” 不多时,便见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人迎了过来,此人气度不凡,步步生风,皮肤偏白,留着一指长的胡须,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斯文书生,此人正是林家二子林申敏,也是宋微寒的二舅舅。 林申敏快步上前,打躬作揖:“不知王爷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还望多多包涵。” 宋微寒连忙把人扶起:“二舅舅,你就别打趣我了。”停了停,又回以一礼:“羲和见过二舅舅,数年不见,不知外祖、几位舅舅可还安好?” 林申敏弯唇笑道:“老样子,有什么好不好的、坏不坏的,来来来,坐下说话。” 宋微寒迟疑推托:“这…外祖还没来。” 林申敏道:“爹他老人家还有一阵子呢,总不能让你千金之躯干站着,这若传出去,我林家也不用在乐浪做人了。” 宋微寒无奈:“既然二舅舅放话了,羲和也就失礼了。” 林申敏和宋微寒一左一右坐在堂下,这时,侍人也把茶送了上来。 林申敏:“这回回来,准备待多久?” 宋微寒也不隐瞒:“回二舅舅的话,估摸着要等到年底。” 林申敏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还能待两个月。” 停了停,他忽然问道:“我听说,你准备再开棺?” 宋微寒眸光一闪:“不瞒舅舅,确有此事。” 林申敏唉声一叹:“小妹和妹夫去了这么些年,你…你又何必再去叨扰他二人?” 宋微寒随即也露出哀色,一边不动声色观察着他:“爹娘早逝,我这个做儿子连他们最后一面也没见着,本就是大不孝。” 林申敏紧跟着道:“那你又何苦…再行不敬之事?” 宋微寒登时沉了脸,眼泪说来就来:“二舅舅有所不知,爹和娘极有可能是蒙冤而死,我这个做儿子的若不能查明真相、为二老洗刷冤屈,与那不通人伦的畜生又有何异?” “那你查出什么来了?”正此时,一道威严厚重的男声传了过来。 二人循声看去,来者与林申敏形貌相似,眉眼锐利,一步一声,正是闻讯而来的林家长子林申寅。 宋微寒连忙起身行礼:“羲和见过大舅舅。” 林申寅瞥了他一眼:“王爷客气,草民可担不起您如此礼遇。” 宋微寒尴尬地看向林申敏,后者则报以惭愧一笑。 他俩说不出话,林申寅可有话说:“我适才听你说要开棺,还要查什么真相?” 宋微寒颔首:“正是。” 林申寅冷笑一声,毫不客气道:“四年前,小妹托我告诉你,愿与你爹同葬,早日安寝。 给你爹治病的大夫也都说了,你爹是旧疾复发,病来如山倒,才去得这么快。你回来说什么也不肯听,一定要开棺验尸,结果无功而返,而今为何又要重蹈覆辙? 我不知道你在朝中又遇到了什么困境,你若还有点孝心,就听我一劝,斯人已去,给你的父母亲留个清净吧。” 宋微寒抿直唇,随即道:“正是有孝,才不能置之不理。” 林申寅又是一记冷哼甩过去:“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看爹你也别见了,趁早回去做你的摄政王,省得气倒他老人家。” 林申敏赶紧来打圆场:“大哥,你这是说什么话,羲和好心好意来看爹,你上来就是甩脸色。” 说着,又看向宋微寒:“羲和啊,你也别怪你大舅舅,他就这个脾性,你也知道,他素来最疼小妹,好不容易把人盼回家了,没过几年好日子,就…。唉,你别怨我们。 不过,二舅舅和你大舅舅一个态度,你娘生前命途多舛,现在走了,也该清净清净了。你实在要查案子,可以,二舅舅帮你去找给你爹治过病的大夫,保证一个不少,我就想求你能不能给小妹留个安生?” 宋微寒垂下脸:“对不住,二舅舅,这个棺,羲和一定要开。” 林申寅冲上来就要骂他,赵璟眼疾手快把人护住,不置一词。 林申寅更是不爽:“你赶紧走,我们家庙太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林申敏忙不迭拦住他:“你又想干什么呀,羲和怎么讲也是小妹唯一的血脉,你这么对他,倘若小妹泉下有知,她得多伤心呀。” 林申寅冷哼一声,连他也一起骂:“当初若非你暗中帮小妹出逃,她又怎会是今日这个下场!她年纪小,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 第100章 眼见着他又絮絮叨叨数落起来,林申敏立即给宋微寒递了个颜色,一边安抚道:“我那不是舍不得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生平最怕看小妹哭,你都没看见她抹眼泪的那个样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八百年前的旧事都要翻出来说,吵得不可开交。 宋微寒不得已,只得领着赵璟匆匆告退。他二人一走,屋内就倏地静了下来,不多时,一鹤发老者由着侍人从耳房扶出。 林申寅、林申敏对视一眼,齐声唤道:“爹。” 林巡缓缓坐于上首,开口道:“这驴脾气,跟牵衣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罢了,他想查就让他去查吧。” 林家两兄弟惊呼一声:“爹。” 林巡摆了摆手,佝偻着的腰如同一棵苍松,沉默而有力。 “事情是瞒不住的,该知道的总归都要知道,重要的是,他有没有承担真相的能力。” 第89章不识庐山 出了林府,宋、赵二人一左一右,走了约有半里路,赵璟才开口:“你一向言辞委婉,敬重长辈,今日却当着两个舅舅的面分毫不让,恐怕也是看出什么了。” 宋微寒略一颔首,红白脸,这可是他惯用的伎俩。 赵璟问道:“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宋微寒沉吟片刻,答道:“看情形,他们应该知道一些内幕,却不愿告知我,事关父亲母亲的生死,非同儿戏,我想不通他们为何要隐瞒。” 赵璟摸了摸下巴,默了半晌,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是想保护你。” 停了停,他补充道:“真相,今日的你或许还无力承担。” 宋微寒微微一怔,以他的既往经验,还真想不到这一层,随即又联想到自己这具身体的起伏变化—— 心理学上有一种防御机制,当一个人遇到强烈刺激,潜意识里会忘记这些事,从而形成选择性适应。 而这具身体消失的记忆,正是从他起了谋逆之心前开始的,这也意味着,原主不愿留下自己算计赵璟的记忆,是因为愧疚吗?难不成…他其实已经查出真相了? 正当他思索之际,赵璟握住了他的手:“不必开棺了,到此为止。” 宋微寒错愕地看向他,只听他继续道:“适才我听你舅舅所言,料你还没有把‘查出我是凶手’的事揭出去,那么,这个误会如今也只有宋叔叔和宋随等少数人知道,你我只需想法子说服他们就是。你没必要为了我所谓的清白,再将自己置于危难之间。” 宋微寒轻轻摇头:“便是不为你,也要为我自己。” 倘若乐浪王的死确实另有隐情,而且这极可能影响原主的记忆,他就一定要查下去了。他有一种预感,这些遗失的记忆和真相,关乎着自己将来的命运。 赵璟失笑:“你不怕吗?” 当初他得知宋连州暴毙的消息,便先一步派人下去查访,后来又在宋微寒身边安插了探子,俱是一无所获。而今日,从林家人遮遮掩掩的态度来看,他几乎已经想到了一个最接近真相的可能。 而这一点,宋微寒也有所感应,所谓千防万防,家贼最难防。 “不怕。” 闻言,赵璟加重了手中力道:“既如此,那我也只好全力奉陪了。” 宋微寒确实不怕,他本就亲缘淡薄,何况还不是他的亲人:“嗯。” 赵璟还在安慰他:“其实这也不值得怕,祸起东墙,不过人间稀疏平常事,谁也不要相信。” “包括你吗?” “包括我。” …… 自从回到乐浪,宋随就不怎么留在宋微寒身边了,转而一直跟着宋重山东奔西走。目前他二人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出一名能给先王爷验明死因的仵作。 然验尸容易,验骨却不简单,经过大几日的明察暗访,他们倒是圈定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可等他们赶到时,才得知这位“俞活手”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经洗手不干了。 别看仵作是下九流行当,但手里有功夫的多少都有些古怪的傲气,便是宋重山这样德高望重的人物,多次登门也照样被拒于门外。 走在石板路上,宋重山一想起那俞先生的屁话,不由再三愤愤难平:“若非你拦着,我早就把那老匹夫给绑了!” 宋随平心静气道:“您就是把他绑了,他也未必肯做事,不如找个别的由头把他请来。” 宋重山暗暗“嘶”了一声,喜色难掩:“你已经有头绪了?” 宋随略一颔首:“此前,那俞先生的儿子称,俞先生是因为迁了新居,才不肯再行检尸之事,我便多留了个心眼,四下一问,得知他正重金求画以镇新宅。” 宋重山不解地拧起眉:“既是为镇宅驱鬼,岂不是更不肯帮我们了?” 宋随脚步一慢,忽而反身拔刀劈出去,一边不慌不忙地回答:“他所求之物,并非寻常画作。” 宋重山警惕地看向落在身后的黑影,待看清是谁后,眼中又添了几分惊愕,再观宋随面不改色,显然早知来者何人。 狌狌猝不及防被他抓个正着,当即恶人先告状,怒道:“你又使诈!” 宋随毫不在意朝他点了个头,收回刀,继续给宋重山解释:“他所求之画,乃一副墙绘,要有四季府神,动静随心。前者倒是好办,后者却不易实现,因而这差事至今迟迟无人接下。” 宋重山闻言嘴角一抽,道:“四季府神,动静随心?这老匹夫是存心刁难人吧,他也不怕半夜起身吓没了半条老命!” 宋随对此不置可否,他对这位俞先生的那些神神鬼鬼的想法没兴趣,只知要想请到他,必须得帮他搞定这个玩意。 “眼下一时半会,我们也找不出能画出这幅墙绘的画师,还是先回去,之后再徐徐图之。”说罢,他对狌狌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也好。” 宋重山看了眼狌狌,压低声音追问道:“你怎知靖王会派人……”言尽于此,他暗暗沉了心,这皮猴子轻功忒好,连他都没能察觉。 宋随直言:“不是靖王的意思。” “你怎知不是?”宋重山疑惑地皱了皱眉,忽而心中一颤,一掌拍向他的背:“混小子,你可得给我稳住了!” 宋随脚步一顿,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狌狌:“您有些草木皆兵了。” 狌狌凑上来,见宋重山面色凝重,遂开口追问道:“你们怎么了?” 宋重山神色一变,正欲找个借口囫囵过去,却被宋随抢先截了话头:“我们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画动起来。” 狌狌惊异地眨了眨眼:“画怎么可能会动?” 宋随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高见,忽听他又接了一句:“除非没画在纸上。” 话音刚落,四下静了一静,宋重山连忙追问道:“此话怎讲?” 狌狌被他看得发怵:“墨落在纸上就干了,肯定就没法儿动了,要想画动起来,当然是别画在纸上。” 这话说的忒玄乎,好似有点头绪、却又始终找不到落脚点。宋重山想了好半晌,实在摸不通透,只好准备打道回府。 这时,宋随眼睛一亮,一向低缓的嗓音也高了个调:“影子!” 宋重山愣了愣神,旋即也是眼前一亮,握掌在他背上锤了一拳,惊喜道:“混小子,真有你的!” 宋随吃痛闷声一哼:“多亏狌狌的话。” 宋重山“嗯”了声:“既然有头绪了,我们就抓紧回去找出这个‘四季府神’,明早再来一趟。” 当晚,二人商议了一番,最终定下四季常青、且耐得住北地寒凉的毛竹作为这幅画的“墨”。 翌日一早,两人就在街上寻了家铺子选购竹苗,在挑选过程中,宋随余光一瞥,无意扫到一团鲜艳的红,他思绪一停,立马上前拨开花瓣。 果不其然,没有花蕊。 迅速平下气息,他伸手招来掌柜:“店家,敢问这花从何而来?以往从未见过,好生艳丽。” 掌柜如实答道:“回客官的话,这些花是犬子打南边带回来的,听说外头很兴这个,就带了几株回来试试行情。” “南边?”宋随沉吟须臾,又问:“可是清河以南,信都以北?” 掌柜:“正是。” “这些我全都要了,还请店家帮我把余下的也搬过来。”停了停,宋随继续道:“我很喜欢这些花,正巧我家新宅修葺,还请令郎再多运一些,过些时日我会来取货。” 掌柜一见来了个大主顾,立马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应好:“好好好,老朽这就帮您把东西都搬过来,您请先歇着,老朽去去就来。” 见他离开,宋随压低声音凑到宋重山身边:“大人,我们得分道而行了。” 宋重山皱起眉头,心里有所感应:“那些花就是……” 宋随略一颔首,沉声道:“不错,此物正是醉芙蓉,不想它竟已流入乐浪,事发突然,时间一长唯恐生变,属下得尽快把这件事告知王爷,也好早做定夺。俞先生那边,就麻烦您独自走一趟了。” 第101章 “事不宜迟,你尽早回去,我这边会自行解决。”一听是醉芙蓉,宋重山也沉了心:“你回去后,就找人盯紧这边,此物凶悍霸道,万不可让它流出去。” 宋随应声称是,正此时,掌柜也已经把货搬齐了,宋随匆匆交了银钱,又跟他借了辆独轮车,才面色凝重地和宋重山分道扬镳了。 待两人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掌柜才掂了掂手里的银钱,转身掀开帘子往屋里走,直走到内堂尽头,一直佝偻着的脊背也渐渐直了起来。 透过铜镜,老者摸了摸脸上的面皮,不由再三出声赞道:“不愧是九相居士,这手笔…怕是我走到兄长眼跟前,他也未必能认出来。” 这一声低叹听着十分熟悉,再看其眉眼藏不住的艳丽风情,这卖花的老者…可不就是那“畏罪潜逃”的崔亦闻么? 第90章十年生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揭棺的事尚没有个结果,醉芙蓉又出来作乱,便是多智如宋微寒,此刻也不免一个头两个大,着实有些分身乏术。 赵璟对此却不甚在意:“既然已经圈定了人选,还管他究竟哪个才是幕后黑手,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至于证据,只要你想要,就会有,何必如此劳神。” “我不是想去惩治谁,而是想找出幕后之人。醉芙蓉尚未引发大的霍乱,草草揭出去,恐怕只会打草惊蛇,而未必能有我们预想的效果。”顿了顿,宋微寒终究还是没把崔照的事问出口:“敌在暗、我在明,还是尽快寻出目标,我们也好防备一二。” 赵璟托着下巴看他,笑意深深:“好,那就依你的想法来。” 宋微寒看他一脸的悠然自得,蹙眉道:“你自己也多上点心,上回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赵璟当即正襟危坐:“操之过急,难免败事。眼下还是以令尊为重,至于醉芙蓉,此物牵连甚广,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个结果,可容后徐徐图之。” 怕他不满意,赵璟又拍了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向惜命,断不会重蹈覆辙。” 宋微寒沉思片刻,终于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回头我写个信寄给崔榆林。” 凡事都得有个轻重缓急,眼下还是尽早把这边的事解决,他不想再继续被动下去了。 赵璟冲他眨了眨眼:“尽说我了,你也要多保重身体,倘若再因劳生疾,可就得不偿失了。” 宋微寒无奈一叹:“这么点事还累不着我。” 赵璟笑了:“那我们就做点累的事。” 宋微寒不解:“嗯?” 赵璟颇为委屈:“自从见了宋叔叔,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同房了。” 宋微寒:“…现在是大白天。” 赵璟舔了舔嘴角:“那就做到夜里。” “……” 当夜,宋重山带来消息,称那俞活手的口风已有松动,不日便能把人请来。至此,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自投罗网。 然,东风未至,催命符已先一步送到,催的、正是赵璟的命。 亥时一过,赵璟就被宋微寒押着睡下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又从睡梦中挣醒过来,这一清醒,梦中那股在他体内乱撞的冲劲也愈发明晰,从脚底,再窜到四肢百骸,随后,阵阵热浪痛楚也相继而来。 他茫然地坐着,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湿黏的衣物紧紧贴着后背,将他此刻的狼狈勾勒得淋漓尽致。他想叫人,可嗓子干得冒火,一张口就只能发出破碎嘶哑的气音。 他重重喘了一口粗气,一鼓作气爬站下地,可还没来得及稳住脚跟,人就已经重重摔了下去。 地面很冷,冷得他全身一震,思绪回还,他撑起半个身子四处张望着,全身止不住地打颤,四望无人,视线里一片阴蔽,他只好撕扯着喉咙发出微弱的呼唤:“羲、羲和,你在哪……羲和、羲和……” 他甚至忘了呼痛,只能本能地叫着宋微寒的名字,仅止于此,也唯有如此。 黑暗里,这一声声低唤仿若濒死的呓语,在极致冷寂下,也许下一瞬就会消失。 久久没有回应,赵璟颤着身子蜷成一团。骨缝里好似钻进了一千、一万只蚁虫,又痛又痒,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体的炽热与地面的严冷撞在一块,却也分不清到底是折磨还是畅快了。 他再一次回到了那个雨夜,他的一生似乎都在不断重演那一夜,即便他走了千万里路,却依旧逃不出那座小小的宅院。 朦胧视线里,他的母亲,那个要强的女人对着列祖列宗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她不敢看自己一眼,可赵璟却能清晰感受到她的痛楚。 巨大的悲恸淹没了他,这一刻,他终于如愿叫了出来,他伸出手,艰难向前蠕动着,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撕心裂肺的怪叫声。 只要、只要再向前一步,他就能看见她了,只要再向前一步,只要一步! 但梦境并未给他扭转命运的机会,目光穿过低矮的门槛,他看见了无力垂下的手,现实里,他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月光从门缝底下流了进来,停在与他隔了一掌的距离。 下一刻,他双膝一软,骤然瘫倒下去,乌蒙的眼闪过一抹精光,旋即又隐没下去,直至沉进冰冷的湖底,再翻不出一丝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晕在地上的月河微微一晃,随着“吱呀”一声,大片月光争先前后闯了进来,落地时,又小心翼翼地把“睡”在地上的人笼了起来。 四下极短地静了一静,一如男人脸上转瞬即逝的笑容。 宋微寒白着一张脸,迅速冲过去把人抱了起来:“云起,云起!” 等不到回应,他忙不迭冲着大敞的门呼救:“来人!来人!行之!快,快去请大夫!” 宋随闻声赶来,便见他抱着一具瘫软的身体,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打着颤,仅此匆匆一瞥,便教他心惊肉跳,脚还没有站稳就飞一般冲出了院子。 朱厌、狌狌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远远瞧着宋随惊慌失措的背影,朱厌暗叫不好,拔腿就进了院子,狌狌紧跟其后,还不等他看清,就又被前者推了出来。 狌狌有些不明所以:“出什么事了?” 朱厌推着他,手脚却像灌了铅似的又沉又重,他张了张口,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没事,我们先出去。” 狌狌狐疑地勾着头瞟了一眼:“你藏什么呢?” 朱厌吼了声:“别添乱!” 狌狌一怔,脸上的情绪飞快变了变,随即又恢复如常:“不说就不说。” “嗯……”朱厌握着他的手臂往外推,全身重量也好似全栽在他身上,狌狌全盘接过,扶着他往外走。 屋内,宋微寒把赵璟抱上了床,满心俱是懊悔苦痛,他不该让赵璟离开自己的视线,更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这样荫蔽的环境里。 他不敢去想赵璟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只能一再加重手中力道,仿佛要和他紧紧嵌在一起。 宋随一回来,就见他痴痴地抱着男人,一动不动,也不吭声。 他心下一紧,急忙把大夫请过去,自己则取出火折子点亮了一旁的烛灯。 视线转明,宋微寒茫然地偏过脸,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若非他还直挺挺地坐着,旁人只怕都要误把他看成那个垂危的病人了。 大夫局促地看了他一眼:“王、王爷,您这…不知您可否先将这位公子放一放?” 宋微寒又是一愣,随即慌不择路把人放下:“您请。” 大夫道了声“得罪”,坐到床边凝神为赵璟号脉,余下二人则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不多时,大夫起身回道:“王爷放心,这位公子并无大碍,只是胸中郁而不舒,致气机紊乱,一时急火攻心,只需稍加修养,佐以柴胡散火养肝,不日便会痊愈。不过……” 宋微寒急忙追问:“不过什么?” 大夫略作迟疑,反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可是身怀旧疾?” 宋微寒顿了顿,并未说破醉芙蓉的事:“是,不过他已经许久不曾犯病了。” 那大夫点了点头,又道:“我道如此,这位公子身子虽有亏损,却也不至突发急症。此番来势汹汹,反而更像是……” 闻言,宋微寒面色一变,不由沉了声音:“更像是什么?” 大夫接道:“更像是有什么引子生生把那急症勾出来似的。” 此言既出,周遭犹如断弦的琴音,陡然死寂下来。 宋随不由屏去呼吸,稍一深思回忆,当即白了脸。 再观宋微寒,倒是一如既往,唯有宽袖里紧紧攥起的拳头,将他此刻的心情暴露得一览无遗。 蹲在外头的朱厌也不由跟着绷紧了腿,心如鸣钟,撞得他大汗淋漓。 宋微寒暗暗顺了口气,迅速堆起笑容:“有劳您了,您说的引子我们会记下的,这边还需您多费力照应。” 大夫顿时受宠若惊:“应该的,应该的,草民这就下去写方子。” 第102章 宋微寒抿唇一笑,随后高声叫来朱厌:“朱厌,你和这位陈大夫一同去医馆抓药,顺道走账房把银钱结了。” 朱厌闻声立马跑了进来,却因腿绷得太紧,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径直领着大夫离了房间,期间未曾看过旁人一眼,包括正卧病在床、迟迟不醒的赵璟。 待人都走净了,宋随才直直跪下去,一声闷响后,屋内再次归于平静。 须臾之后,宋微寒终于出声:“你这是做什么?” “属下有错。”宋随垂下脸,面色凝重道:“是属下行事轻率,中了那贼人的奸计,害、害得靖王遭此祸难,请王爷责罚!” 宋微寒松开拳头,似叹非叹:“你确实轻率了。” 宋随闻言,背压得更弯:“请王爷责罚!” 宋微寒一路走到他眼前:“你可还记得当初在信都的事?” 宋随眉间一抽,还未深思便被一股力量径直扶了起来。 四目相对,宋微寒轻轻一叹,温声道:“我若罚你,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我心本就难安,又何必再给自己找不痛快。倒是你,有时间在我这告罪,不如赶紧去把那贼人抓来。”说完,他收了手,下巴也顺势往门口轻轻一抬。 宋随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情绪千回百转,最终化成一个字:“是!” 看着他的背影,宋微寒轻声念了句,似是在对他说,又好像只是自言自语:“行之,你要信我啊。” 宋随脚步不停,他匆匆往天上看了一眼,人也在顷刻之间出了王府。 其实,他们都知道此去注定无功而返,却偏偏要走这一趟,或许是心存侥幸,抑或只是给宋微寒腾出一个喘息的间隙。 夜已经深了,月光遗落的清辉却一路铺开,绵延千里。 第91章不畏浮云 如此僵持着,又过了数个时辰,天还未彻亮,本就浅眠的宋微寒骤然清醒过来,他睁着眼,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床幔,酸麻的背已被冷汗浸湿,手心热得冒火,脚底却一片冰凉。 他就这样坐了整整一夜,一如被摆放在记忆里的某个片段。 一晃,就是一年了。 思绪回转,他定了定神,起身走向赵璟,他几乎从未见过如此安静的赵璟,安静得连呼吸都有些难以捉摸。褐粉色的疤痕还烙印在半边脸上,但已经不那么狰狞了,想是日日疗养,半分不敢怠慢。 一想到对方对着铜镜敷药的认真样儿,宋微寒就禁不住笑了声。 还好,还好。他还有很长时间去看这些曾经险些被自己遗失的人。 宋微寒伸手替赵璟理了理鬓发,又把锦被往上盖了盖,这才悄声出了门。 与此同时,门槛上正坐着一个人,手里攥着药方抵住门框草草入眠;而正对着门口的院墙下,又有一人怀抱佩刀与他遥遥相望。 宋微寒往前走了几步,一回头就瞧见自家屋顶上还趴着一个黑衣男人,晨光落在他脸侧,打下一个柔和的光晕。 彼时微阳初至,熹光过窗,照得这宽敞的院落一派岁月静好,人生所求,不过如此。 翌日午后,宋重山姗姗归来,得知赵璟出事,当即变了脸:“凶手可抓着了?” 宋随垂下眼:“没有。” 闻言,宋重山握住佩刀,再问:“那…可知是谁干的?” 宋随依然答:“不知。” 宋重山当场拔出刀,毫不犹豫砍向他,却又在离他三寸之遥停了动作:“为何不躲?你平日不是挺有能耐!” 宋随沉默数息,随后道:“宋随自知罪该万死。” 宋重山握紧了刀柄,喝道:“好一个罪该万死!倘你当真有求死之心,哪里还轮得到我来动这个手?!” “华阳叔!”正当二人僵持不下之际,宋微寒从门外叫停了两人,随后阔步走近,目光落在泛着寒光的刀锋上:“你们这是做什么。” 宋重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旋身半跪:“卑职管教不周,令靖王受此祸难,还请王爷责罚!” 宋随也跟着跪下来。 “华阳叔,您言重了。”宋微寒叹了声,一一将两人扶起:“您是长辈,羲和如何能越矩罚您?再者,行之也是无心之失,倘若当真要论起这管教不周的罪责,该罚的也理应是羲和。” 宋重山暗暗松了口气:“那靖王……” 宋微寒弯起唇,宽慰道:“他并无大碍,您不必担心。” “这便好,这便好。”宋重山这才安心,自行揽下收尾之事:“您放心,昨夜之事,卑职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闻言,宋微寒两眼虚虚一颤,他缓缓移开视线。日光从门口打了进来,明与暗的交线模糊交糅,也将他的声音拉远了许多:“这件事,我已经有了对策。” 二人齐齐看向他:“是何对策?” 宋微寒反问向宋随:“行之,那几盆醉芙蓉你可收好了?” 宋随颔首。 宋微寒往前走了几步,直走进光里,背对着两人:“来而不往非礼也,奈何我府上俱是俗物,不堪入目。既无奇物可返,便也受不得如此厚礼。行之,你即刻将这些醉芙蓉一分为二,物还原主。” 宋随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属下愚钝,不知您口中的这个‘主’是指何人?” 宋微寒面向西边,似答非答:“天冷日不光,太行峰苍莽。尝闻此中险,今我方独往。” 宋随垂下眼,应声而去。 一旁的宋重山不由拧紧了眉,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出声劝道:“王爷,您此举未免太过草率,云、定二王虽有嫌疑,却也不至——” 宋微寒不紧不慢道:“此前,我也时常犹豫不决,畏首畏尾,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失了先机。昨日我想了一夜,终于恍然大悟,我当初做质子的那一套已经不管用了,到了今日这个位置,我争与不争,皆是争。” 宋重山胸中一阵轰然,喃喃开口:“因而,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于您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是吗?” 宋微寒转过身,目光沉静如山,宛若没有看见他眼里的震动,又好似坦然接受了他的质问:“是。” 宋重山顿时沉了心,视线向前,灼眼的光芒从青年身后倾泻而来,却反倒衬得眼前这双漆黑的眼愈发晦暗。 朱厌驻足在门外,待听得一个“是”字,方泄出压在胸口的浊气,脚步一抬便进了屋子。 他的出现打破了屋内短暂的寂静,也让宋重山从适才莫可名状的氛围里挣脱,得以缓息。 朱厌对此仿若毫无察觉,顾自拧着眉对宋微寒低声道:“王爷,药灌不下去。” 宋微寒略一颔首,正欲随他而去,走了几步复又回身,柔声道:“华阳叔奔波数日,先在府里好好歇歇,余下之事我们容后再议。” 宋重山怔然抬眼,恍惚间,眼前这个言笑晏晏的青年正一步步地与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少年世子分割,数息之后,他问道:“那俞先生…可要遣回去?” 宋微寒从容答道:“父亲的事,还需做出一个了断。” 宋重山讷讷地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把梗在喉间的质问咽了回去:“好。” 再无他话。 待二人出了正堂,宋重山才一个趔趄倒坐在椅子上,他失魂落魄地垂下眼,鬓间的几缕白丝也好似在眨眼之间枯萎了许多。 只一句话,便教他看透了宋微寒的秉性。 叫那俞先生来,还有什么用呢?无论靖王是否与先王爷之死有所牵涉,都不能再更改撼动他二人之间的关系。而他之所以愿意再查一次,也不过是为了给他们这些人一个说法罢了。 宋重山如何也想不明白,在熬过那些步履维艰的日子后,曾经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郎为何会变作今日的乐安王。 想到此处,他苦笑一声,自己这回恐怕是真的没脸再去见先王爷先王妃了。若他当初遵照先王爷遗训把世子留在乐浪,或许今日又会是另一番光景。 宋随一进门,就瞧见他颓废地瘫坐在椅子上,当即停了步子,站在原地看他。 宋重山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自振起精神:“事都办妥了?” 宋随“嗯”了声,神色不动。 宋重山见状,竟没有再似从前那般呵斥他,而是失魂落魄地问道:“世子是怎么瞧上靖王的?” 宋随沉默良久,生硬地答了一声:“靖王是个好人。” 这个“好”字,无关赵璟的德行,只能说,在这一刻,宋随并不反感他,那他就是个好人。 听他这么一说,宋重山愣了愣,好像一下子就通透了。很多时候,人对另一个人的看法,并不需要条分缕析,顺眼与否,就已经决定绝大多数的观感了。 但宋重山的疑问并不在于此,他更关心:“世子究竟是从何时转了性子?” 宋随沉默。这个问题问得很古怪,他的主子和少年时相差无几,他如从前一般沉静稳重、温和柔情,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内里的东西已经更改了。今日的乐安王和当年的乐浪世子,并不是一个人。 第103章 须臾后,宋随答道:“回京后。”从决意回到那座囚笼之初,乐浪世子就已经消失了。 停了停,他摸向腰间的玉环,补充道:“其实,王爷已经比从前好许多了,他如今…已经好上许多了。” 至少,他再次活了过来。 另一边,宋微寒和朱厌几番合力,总算是把药灌进去了。接着又等了些时候,见赵璟没有回流的迹象,两人才勉强松了口气。 宋微寒坐到床边,察觉朱厌还一个劲勾着头去看赵璟,遂开口问了句:“狌狌呢?” 朱厌心一跳,随后错开他的视线:“狌狌性子急,属下怕他搅了主子的清静,就把他支开了。” 宋微寒挑了挑眉,思及今晨趴在屋檐上的黑衣男人,又追问道:“听说狌狌轻功不错?” 朱厌点了点头:“是,他也就学了这个本事,这些年下来,倒也学得有模有样,平常我们都跟不上他,主子有什么事都会让他去做……” 比如,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弄出城。宋微寒在心里默默添了一句。 “不过,他学这个主要也是为了保命,从前……” 眼见着朱厌越说越委屈,宋微寒及时上前一步,打断道:“从前,对不住了,往后不必再这么辛苦了。” 朱厌喉咙一哽,绞尽脑汁也没能搜刮出回应的话,只好轻轻嗯了一声。 这话其实是不好回复的,他们把乐安王扯进这趟浑水里,本就心中有愧,实在不敢坦然承下这份庇佑恩泽。 宋微寒知他殷切诚恳,便也不再多说,把他遣回去,自己则绕着院子转了两圈,才在墙根底下找到了“被支走”的狌狌。 狌狌难得安静,手里拿着根树枝蹲在地上瞎比划着,察觉到宋微寒靠近,仍专心做着自己的事。 两人就这么静默着。 一直等到天色昏黄,云霞叠成山峦,红艳艳地烧透了半边天,狌狌才开了口:“他怎么样了?” 宋微寒如实答道:“已经好许多了,药也吃了,中间迷迷糊糊醒过一回,如今已经睡下了。” 狌狌点了点头,又不吭声了。 宋微寒凑过去,坐到一边:“你不饿吗?” 狌狌动作一顿:“有一点。” 宋微寒笑了笑,宽慰道:“那不如去用个晚膳,再沐个浴,睡个好觉,明儿一早,他就会醒了。” 狌狌抿住唇,片刻后,点了点头,随后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宋微寒柔声笑答:“他在这儿,你还能去哪里?” 闻言,狌狌握紧了手里的树枝,数息之后,他再次开口:“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宋微寒沉吟片刻,问道:“你一直这样吗?” 狌狌彻底停了动作,他转过脸,艳丽的云霞印在他脸上,衬得那张年轻的脸格外沉寂:“他们喜欢我这样。” 宋微寒怔了怔,不知想了什么,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先去用膳吧,这个时辰大伙都在。” 狌狌眸光微微闪着,轻声道:“你真的很像、很像小璟哥哥。”说罢,便拍了拍屁股,起身扬长而去。 宋微寒却在听了他这句话后,久久回不过神。长久后,他歪过头,掩面失笑,眼中隐约可见水光闪动。 眨眼间,明月高悬长空,宋微寒洗漱完,携着浸染夜色的凉意,钻进了赵璟的被窝,两人紧紧挨着,直挨得挤不出一丝缝隙才算罢休。 与此同时,屋外长廊上还立着一个人,孤单单的,安静的。 不一会,一颗小脑袋从旁侧冒了出来:“行之大哥!” 一见宋牧,宋随当即收回视线,低声呵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你身子养好了吗?” 宋牧连连摆手:“我早就好了,你别担心。” 宋随轻叹一声:“那也要好好歇歇,你若出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娘交代。” 宋牧哀嚎一声:“诶呀,当初在西河,我还怎么着呢,就被崔捕头救了,一点问题也没有。” 宋随无奈:“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心里有数。” 宋牧连连颔首,见他神色缓和许多,才小心翼翼添了句:“你自己也是,不要太自责。” 宋随顿了顿,随即弯了弯唇:“嗯。”接着,他下起了逐客令:“你该去睡了。” 宋牧又是一阵应声,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而是踮起脚尖附到他耳边,悄声道:“你有没有,听见女子的哭声?” 话音刚落,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夜风阵阵,一阵凉意从背后袭来。 “……” 第92章我醉欲眠 建康北郊,金陵围场。 午时将至,校猎的队伍还没有回来,随行的宫人们正在铺摆宴席,而这时,赵琅悄悄进了赵珂的帐子。 到了这个时辰,赵珂还沉沉睡着,间或伴随一阵模糊的梦呓,显然情形很不好。但,赵琅并未出声打破这场梦魇,只静坐一旁,波澜不惊地观察着他的窘状。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赵珂才隐约有了清醒的迹象,不过一瞬,他便已捕捉到另一人毫不掩饰的气息。短暂权衡后,他不动声色掀开半扇眼睫,朦胧视线里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见是赵琅,他反而不愿醒了,遂又闭起眼,手却悄然勾住了青年的衣摆。如此,便已餍足。 对于他的小举动,赵琅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长达十数年的纠缠早就让他习惯了赵珂的亲近,即便这之间间隔了八年之久。 但这也是他对他的哥哥仅有的了解了。 他想不通这个人为何会在经历致命重创后,依然会选择亲近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一如他想不通同样是母亲的儿子,无论自己如何竭尽全力,母亲爱的始终都是眼前这个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情的男人。 无法梳理,只有默认。 视线推进,看着摇尾乞怜的男人,赵琅握住了他的手,如同怜悯他自己。 他想,倘若今日坐在这儿的是母亲,或许他们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了。 一旁的赵珂得了这么个“暗示”,当即一溜烟爬坐起来,双手紧紧握住那只递过来的手:“君复。” 男人的声音有些哑,但眼睛却异常明亮,一别十数日,时时避讳着,这一刻,他的心总算能落地了。 赵琅没有应声。他和赵珂一向无话可说,也不想去费劲动这个嘴皮子。而赵珂也显然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氛围,也不出声,两人四目相对,但视线似乎从未有过交集。 半晌后,赵琅率先有了动作:“我让人给你备了早膳,你洗漱后把它们吃了。午后有围猎,别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说罢,他毫不犹豫抽回手往外走。 赵珂失落地攥紧空荡荡的手,低声询问:“你不和我一起用膳吗?” “嗯。”赵琅掀开帘子出了帐篷。 见他出来,昭洵立马迎了上去:“爷。” 赵琅脚步不停:“药再给他减一半。” 昭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头应是。 两人还没走几步,迎面便遇上一人,来者着一袭绿袍,青丝高束,眉间透着淡淡的儒气。 “下官宁辞川,见过王爷。”宁辞川弓下腰,俯首作揖,见久久得不到回应,腰又往下沉了沉。 赵琅没有看他:“起身吧。” “谢王爷。”宁辞川又鞠了一躬,再抬首便见他已走到前面了,当即小跑着跟上去,急声唤道:“王爷!” 赵琅停下脚步,侧身回望向他:“宁大人有事?” 宁辞川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由屏住了呼吸:“不知王爷可还记得下官,下官是那日在......” “记得。”赵琅可以不记得他这个人,但不能不记得他的背景。不过,他并不太喜欢应付这一类人。 宁辞川却惊异地睁大了眼:“此话当真?” 不等回复,他又急切地表露了自己的来意:“下官前些时日写了首曲子,不知可否邀王爷闲暇时品鉴一二?” “可。”赵琅答应得十分爽快,接着便随口找了个由头脱身了。 这个宁辞川他的确是记得的,当日亦是如此纠缠着求他品曲论调,却不知为何竟被谣传成了心怀不轨,甚至还因此挨了家法降了职,不想今日还会为了同一件事冒险。 所以才说,他一向不喜这类人。毫无意义的固执,等同于无用。 赵琅刚走,宁辞川身边就围上来好一群人,大多都是年纪相仿的官员。 大抵是知晓他的脾性,大伙也毫不客气地揶揄他:“悬舟啊,不是我们说你,你这回是想再尝尝板子的滋味吗?” 宁辞川认真解释道:“我只是邀逍遥王鉴曲,何惧旁人非议。” 几人连声啧叹,一边不忘向他泼冷水:“可我们也没见人王爷同你多说几个字啊?别又是你一厢情愿。” 宁辞川坚定地看向赵琅离开的方向:“王爷一诺千金,定不会食言。” 众人一时无言,似乎不管旁人怎么讲,他永远坚定自己的想法,也永远无法感知旁人的的恶意。 第104章 但这并不代表这样的人不讨喜,这不,盛如初就盯上他了。他是来寻赵琅的,却意外撞见这一幕,也同时被格格不入的宁辞川吸引了注意力。 他弯了弯唇,朝几人所在的方向吹了声口哨,果然唬得众人一哄而散,独留宁辞川站在原处,无所适从。 正当盛如初准备过去戏耍一番时,余光瞥见一人正盯着自己瞧,当即腿一拐,笑嘻嘻地迎了上去。 盛如初装模作样给他行了个礼,歪头笑道:“相爷。” “嗯,适才你在做什么?”顾向阑垂眸看他。 盛如初微微一愣,脑子还没做出反应,嘴巴便已先一步为自己开脱:“下官听闻宁主事颇通音律,故而想和他切磋切磋。” 顾向阑转身往回走,一面低声追问:“你会吹笛子?” “不。”盛如初赶紧跟了上去:“是吹唢呐。” 顾向阑脚步一顿,意味不明地瞄了他一眼。 盛如初颇为得意地继续补充:“相爷有所不知,坊间有首打油诗,道是:‘唢呐,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官船往来乱如麻,全仗你抬身价。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学这个,长面儿。” “是么.....”听他夸张的调调,顾向阑不由翘了翘唇角。 “那是。”盛如初快步上前寻了片空地,邀他入座:“相爷这边坐,过些时候皇上就该回来了,咱们在这儿等。” 顾向阑略作犹疑,最终还是理了理衣裳席地而坐,盛如初也跟着坐到他身边。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谁也没提当日在盛家祠堂里发生的事,但二人“亲昵”的相处氛围肯定少不了那件事的功劳。 不过,盛如初心里尚且存有一丝疑虑,他知道自己会发酒疯,但没想到顾向阑愿意“接受”自己荒唐的行径。偏偏他这一个多月来,也没和自己说过什么话,谅是身经百战如盛如初,此时也有些猜不准他的意思。 正说着,顾向阑像是瞧见了什么,突然岔开话题:“可需把宁主事叫过来?” “啊?”盛如初微微一愣。 顾向阑斜了他一眼:“你不是想跟他切磋吗?” 这一眼,落在盛如初眼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了。他毫不犹豫高声把人招来,一边凑到顾向阑耳边,目光对着宁辞川,话却是压低了对他说的:“景明可是吃味了?” 顾向阑抿直唇:“没有。” 盛如初登时笑弯了眼,却也识趣地不再出声调侃。 “下官见过二位大人。”宁辞川规规矩矩地行着礼,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朝堂上最格格不入的两个人正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 盛如初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坐。” 宁辞川再三言谢后坐到二人身边,微微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看向不远处的林场。 盛如初看了看宁辞川,又看了看顾向阑,再次为自己毒辣的眼光喝彩。同样规矩守礼的两个人,还得是咱顾相爷最勾人。 如此想后,他又往顾向阑那边凑了凑,甚至借着宽大的衣袍将自己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 二人相簇而坐,看着格外密切。 赵琼一回来便瞥见这幅场景,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匆匆掠过一眼便下了马,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主账。 “别去了。皇上刚回来,此刻正是需要歇息的时候。”盛如初拉住正欲起身的顾向阑,目光却对着赵琼身后的一干人:“有这闲空,不如一块儿看看这朝堂上都有些什么人?” 顾向阑有些不明所以,这朝堂上有什么人他不认得?正想着,便见盛如初对着陆续归来的武将们吹口哨,他当即黑了脸,敢情他是这个意思? 盛如初对此仿若未闻,一个劲将一众小伙来来回回看了个遍,最终成功将目光锁定在云念归的身上:“找情儿还是得找武将,这身板够结实,好用!” 顾向阑:“......” 一旁的宁辞川也诧异地看向他,传闻盛国舅不拘小节浑身是胆,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盛如初摸了摸下巴,生生在顾向阑的注视下转了个调:“不过相比…咳...相比下来,我还是更敬仰相爷。” 宁辞川接着他的话续了下去:“相爷为政清廉,卓尔不群,当是我辈楷模。” 盛如初悄悄在心底为他竖起大拇指,感叹这位七品主事还是有些眼力见的。 顾向阑微微抿了抿唇:“宁大人客气了。” “相爷是朝堂砥柱,又年长于下官,可直接唤下官姓名便可。”宁辞川是真心敬重他,这声“大人”是万万担不起的。 “好,悬舟。” 盛如初皱了皱眉,凑近他道:“你怎么知道他的表字?” “我是丞相。”顾向阑淡淡道。 “我可没听说过丞相用得着去记一个七品主事的表字。”盛如初不满地努了努嘴,敢情对方当日一语道出自己的表字,是因为职责所在。 顾向阑不知他心中所想,仍旧纠缠于他之前拙劣的借口:“你怎么不问他曲子的事了?” 盛如初却拍拍屁股起了身,在二人疑惑的目光下翩然而去。说到底,咱盛国舅的心眼可要比顾相小太多了。 第93章川上悬舟 赵琼率先进了主帐,宫人们一边为他更衣,一边将早就备好的茶水糕点呈上来。赵琼随意尝了几口,就把他们全都打发了。 “臣沈瑞,求见皇上。”不多时,帐外传来沈瑞的声音。 赵琼睁开眼,端直身子:“进来。” 沈瑞进帐后,行了礼,随后从怀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禀皇上,这是乐安王从冀州传回来的急递。” 赵琼闻言,不由出声调侃道:“乐安王?朕还道他到不了冀州了。” 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信认真审阅起来,这不看还好,一看脸上那点笑容顷刻没了,两条眉毛也紧紧地蹙了起来。 “这些藩王当真是胆大包天!”赵琼低喝一声,随即将信递给沈瑞:“你来看看,我们的那些叔叔伯伯们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沈瑞接过信,粗略扫过几眼后也不由跟着皱了眉:“若乐安王所言属实,您就不得不好好提防两位藩王了。”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并不太相信这封信里的说辞,云、定二王秉性如何,赵沈两家有目共睹,但凡事总有例外…… “乐浪王进京勤王,冀州已然是他二人的天下,难道他们还不知足?”赵琼攥起拳头,沉声道:“非要搅乱赵家的江山,他们才满意吗?” 金明宴上定襄王迟迟未至,公然违抗皇命,本就让他忌惮不已,而今又做出这等害民的荒唐事,便是他再善忍,此刻也不由心生恼怒。 “云、定二王据守山西多年,手里握着北边要塞,倘若的确生了异心,贸然问罪只会打草惊蛇。”沈瑞将信放回案桌上,继续道:“如今证据尚且不足,您还需慎之又慎,徐徐图之。” 赵琼轻轻颔首以示认同:“你的考虑也是朕的顾虑所在,这件事可大可小,交给乐安王去办动静太大,他也不能长久留守冀州。 朕的意思是,派一个位份不高的人下去探探口风,若确有其事,我们也好早做应对。不过,眼下这一时半会,朕还真想不出谁适合去做这个投石问路的人。” 沈瑞沉吟半刻,道:“臣倒有一个好的人选。” “哦?”赵琼来了兴趣:“是谁?能得你认可的人可不多。” 沈瑞道:“吏部主事宁辞川。” 赵琼脸一僵:“为何是他?” 沈瑞从容解释:“宁主事官居七品,位份低,又是出了名的不讨圣心,不易引人注目;而他的父亲是宁尚书,出身高,将他调往冀州,比寻常人更合情理,这是其一。” 听到“不讨圣心”四个字,赵琼当即摸了摸鼻子,窘迫道:“那这其二呢?” 沈瑞继续道:“他这个人,够蠢、够直、够忠。这三点,朝中少有人及,派他去再合适不过。” 前两点赵琼认,只是这第三点…… “他被朕一贬再贬,挨了不知多少打骂讥讽,怕是早就积了一肚子怨气,又如何肯安心为朕效力?” 沈瑞淡定回道:“若他不忠,便不会无缘无故地被您降职了。” 赵琼有些心虚地别开眼,那段传言确实是他传出来的,为的就是名正言顺地惩治宁辞川。虽说有夸大的成分,但“纠缠”九哥的事却不假,否则他也犯不着跟一个傀儡计较。 “你这话朕倒是听不懂了,若他不是小人,更应该避嫌,而非有意接近逍遥王。” “正因为逍遥王是您面前的红人,才会门前冷落,鞍马萧疏。”沈瑞仍是巍然不动:“宁主事欲意与他交好,不正是向您投诚吗?” 赵琼:“……” 论直,恐怕眼前这个,才是最直的。 他抿了抿唇,执意不肯任用宁辞川:“依你的意思,朕的做法岂非驳了他的好意,如此,他还愿意为朕奔走?” 沈瑞垂眼与他对视,道:“适才您游猎时,臣看见宁主事邀请逍遥王赏乐论曲。” 第105章 赵琼登时急了:“九哥怎么说?他答应了?” 沈瑞点了点头。 赵琼颓然倒在椅子上,道:“就如你所言,让他去吧,最好一辈子别回来了。” 沈瑞微微颔首,正欲告退却被赵琼先一步截去话白,他的表情显然有些不太对劲:“如故,倘若今日坐在这儿的是…大哥,外边的那些人还敢处处使绊子吗?那些藩王还会蠢蠢欲动吗?” 沈瑞眸光一闪,没有出声。 赵琼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却仍禁不住有些失落,他们很少会聊到那个人,这是一种很默契的避讳,但很多事是没法儿一直逃避的: “其实朕从未想过你会为朕效命,明明…明明你是他的人。你放心,朕绝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朕只是……” “皇上。”沈瑞蓦地出声打断他,这是罕见的越矩,但赵琼喜欢他这样,他喜欢他的兄弟像寻常人家的兄弟姊妹一样亲近自己,纵然只有这短短一息。 “无论是羽林丞,亦或是康定侯,沈瑞忠的只有天下之主,而您,就是这个人。”青年的声音沉静如水,也顷刻平复了赵琼的心湖。 “至于帐外的那些人,他们的野心从来不是为哪个人感到不公才有的,他们今日如此猖狂,无非是欺您年少罢了,您不必为他们妄自菲薄。” 赵琼不免有些动容,深感自己登基以来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将他留在身边。 即使母亲并不喜欢他。 沈瑞表完心意,见他确实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才又恭声告退。行至帐外无人处,他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上刻一个方正的“盈”字,正是先皇的名讳。 这块玉佩他戴了十八年,是世间唯一可以代表先皇的存在。 这是举世难求的宝物,是沈瑞的保命符,也是他背负了十八年的重担。 头顶明日高照,他却突然再次记起了那个大雪纷飞的黄昏。男人一袭白裳,牵着自己的手从沈家一步一步走进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我在这儿待了七年,举目皆是浮白虚无,但有了你,这座皇城就有了颜色。” “你要留在这儿,替我守着一个人。不要让他的眼里,是我所看见的风景。” 下一刻,年轻俊朗的男人眨眼老态龙钟,他气若游丝地躺在龙床上,用所有的力气来攥自己的手: “别等了,他赶不回来了。 往后你就跟着千秋吧,守着他,护着他,一如当年你我约定那般。” 十多年来,先皇从未透露过自己要等的那个人是谁,一直到他奄奄一息,把自己的手放到另一个孩子手中,强烈的不安几乎要将他吞没殆尽。 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为何偏偏要等自己有了想追随的人,又将这缕来之不易的情愫生生斩断?为何…… 乃至今日,他才恍然大悟,自己要守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最终登上皇位、和他一样的孤家寡人。 又或许他们都曾认为那个人,会是赵璟。 思及此,沈瑞怅然一笑,将玉佩收好,缓步走向人群。 如今还想这些作什么呢? 他和璟哥已经背道而驰了。 …… 午后,众人聚于场外空地纵情歌酒,欢声一片,好不热闹。 宁辞川悄悄退出宴席,转而往帐群外走去。秋风拂过他的脸颊,也吹散了他脸上的热辣之感。 适才在席间,他被强灌了不少酒水,好容易才逃出来透透气,许是酒劲上来了,他便索性坐到草地上稍作休息。 “宁主事?”正歇着,一声呼唤从后方传来,他连忙翻了个身跪坐起来。透过模糊的视线,一个清俊的身形忽近忽远,宁辞川却一眼认出了来人,当即挣着要站起来:“王、王爷。” 赵琅上前按住他,低声道:“不必行礼了。” 宁辞川半跪着,局促道:“谢、谢王爷。” 赵琅也坐到他身边,侧身问他:“宁主事也不喜欢那种场合?” 宁辞川迷迷瞪瞪地看着他,看他笑意轻浅,眉目舒缓,看他看着自己,一下子觉得对方亲切了许多:“是、是,让王爷见笑了,下、下官酒量不太好。” 赵琅回以一笑,没有出声。 正当二人无言之际,宁辞川兀地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其实,下官一直以为王爷和靖王殿下交情匪浅。” 赵琅的脸微微一僵,继而又舒缓下来:“此话怎讲?” 宁辞川看向眼前辽阔无垠的树林,回道:“数年之前,下官曾在宫外偶遇两位王爷,远远瞧着一派和乐,便以为您和靖王关系甚密。” 赵琅不一面动声色审视着他,一面解释道:“本王和他是兄弟,且年纪相仿,自然要比常人更亲近些。” 不知是赵琅掩饰太好,还是宁辞川实在没有眼力,他还在顾自絮絮叨叨着:“昔年前,下官时常听族兄谈及靖王的事迹,总是在想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后来见了您,才确信靖王殿下绝非常人口中的恣睢之辈。能得您青睐的人,如何会是那等不道之人?” 赵琅波澜不惊地看着他,终于记起这位宁主事的履历。宁家在朝中占位并不多,因而宁辞川甫一入仕便被捧上了吏部侍郎的位置,谁曾想这凳子还没坐热,就被贬做七品主事,受尽了不少冷落嘲笑。 所以,他在自己面前提到赵璟,是想发琼儿的牢骚吗? 赵琅抿直唇,不再看他。 “下官入仕太晚,经常为自己不能结识靖王而抱憾。”宁辞川似乎并未注意到对方的冷淡,兀自继续道:“直至后来,下官亲眼见识了今上的雷厉风行,才恍然明悟,我所追明主,就在眼前。” 听了这一番剖白,赵琅终于愿意把目光再次移向他:“你不怨他无故将你贬谪吗?” 闻言,宁辞川骤然沉默下来,下一刻,他盘坐下来端正地看向赵琅,认真而虔诚。 “谪居正是君恩厚。” 第94章生死一线 至未时,酒尽歌阑,众人整装再出发。一声令下,长风四起,十万旌旗闻讯而动,车如云,马如雾,脚踏烟尘滚滚而去。 为首的少年皇帝兴致大起,忽来忽去如旋风,眨眼便将众人落于身后。 这时,一只野兔进入他的视线,他当即夹紧马腹,挽弓搭箭,随着“嗖”地一声,矢如流星直飞而走。这一箭直击要害,那只兔儿来不及躲避,便已殒命当场。 赵琼动作不停,驾马继续往密林深处冲去,身后熙熙攘攘,群鸟闻声振翅四窜。 过了不多久,赵琼又瞅准了一头在溪边饮水的林鹿,他勒住缰绳放慢动作,以林木作掩,摆好架势,待看准时机,毫不犹豫射出一箭。 然此时,另一只利箭倏而从暗处斜窜出来,铁质箭镞狭路相撞,发出清脆一响,双双落地。 周遭极短地静了一刻,挽弓的撕拉声再次响起,两人毫不相让,箭矢齐发,偏偏一连数次,皆两败俱伤,无功而返。而那猎物亦在这一次次对决中闻风而遁,顷刻就逃出百米开外。 见此情形,赵琼不怒反喜,骑马行至空地,朗声笑道:“想来这头畜牲幸有神明暗助,注定不能为你我所伤了。” 停了停,他高呼道:“何人在此?还不速速现身!” 回应他的是一阵鸟鸣。 赵琼牵使马儿在原地绕了一圈,举目四望,朗声安抚道:“出来吧,朕不会怪罪于你。” 话音刚落,四下一静。不多时,一人驾马从林中行出,马蹄落地声声作响,赵琼的心也跟着越提越紧。 来者一袭修身骑马服,长发高束,额间系一根朱红额带,底下一双长眉斜飞入鬓,鼻若云峰,唇如薄刃,本是一副英雄相,却偏偏生了对勾魂含情目。而这双眼,正和咱们的盛大国舅如出一辙。 一见是他,赵琼登时握紧手中缰绳,脸上笑容也收了几分:“是你。” 赵珂在距他一丈处勒马止步,举手抱拳,不卑不亢道:“臣赵珂不知皇上在此游射,多有冒犯冲撞,还请您降罪。” 赵琼笑了声,不过一个喘息,便已恢复如常:“既是游射,比的就是各自本事,况你与朕乃血亲兄弟,何来冲撞之说?” 说罢,他看向溪边遗落的蹄印,似是自言自语,又好似是在隐射他:“只可叹,你我鹬蚌相争,熟不知物各有性,岂肯为人鱼肉任宰割?” 身后的赵珂对此置若未闻,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赵琼的后背,心里五味杂陈。 赵琼一回身便对上他毫不掩饰的视线,遂两眼一眯,开口提议:“五哥,你与朕数年未见,理应叙一叙旧,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兄弟二人今日便于此地比上一比,你意下如何?” 赵珂从容应下:“比什么?” 赵琼夹住马腹,先一步踏过溪流:“自然是比——鹿死谁手!” 赵珂正有此意,牵动缰绳长驱直追:“好!” 霎时间,狂风呼啸,马蹄破空,两人一前一后,于林间左右穿梭,喘息呼喝密如鼓乐,经久不绝。 第106章 再观现场情形,与其说他们在比试箭术,不如说是互相使绊子,一箭射出,另一箭便会从旁截住,如此往复,一时竟谁也奈何不得谁。 转眼便至申时,天色渐暗,林中飞禽走兽也在他们的驱赶下四散不见,兄弟二人不约而同慢下脚步,回首四望,一片寂然。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日虽未能与五哥较出高下,但朕这心里犹枯木逢春、久旱临雨,一扫连日烦郁,痛快!”赵琼一甩马鞭,率先发表感言。 赵珂知他最重面上功夫,却懒于与他虚与委蛇:“来日方长。” “是,来日方长,我们来日再战!”赵琼笑了笑,并不在意他言辞里若有若无的挑衅:“天色已晚,再不回去,君复怕是又要呵斥朕了,我们尽早折返吧。” 赵珂闻言脸色骤变,当即反口相讥:“圣人有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您贵为天下之主,掌四海生杀之权,岂容他人呼号喝令?” 赵琼犹自巍然不动:“五哥此言甚是,朕亦时常自警于心,然人非草木,血肉之躯焉能无情?”停了停,他话锋一转:“不过,五哥倒也不必如此诚惶诚恐,朕与君复携伴十余载,他的为人,朕比任何人都清楚。” 赵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这可不一定。” 赵琼挑眉:“莫非你比朕还了解他不成?” 赵珂哼了声:“臣与宝儿分别八载,自然不敢在您面前妄自托大?臣说的这个人,是……”说到此处,他倏地一顿,目光看向西南方,咬牙切齿吐出几个字:“我们的大哥。” 闻言,赵琼脸一僵,顿时语结。 赵珂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嘴上却不饶人:“彼时您尚年幼,或许还不知道,宝儿一向最亲近大哥,父皇在世时还曾将他们比作金溪陆氏兄弟,这等厚誉,连臣这个同宝儿一起长大的哥哥也难及项背。” 赵琼:“……” 又是两败俱伤。两人恨恨瞪了对方一眼,一时无话,只好一左一右按原路折回。 走了约有半里路,鸟鸣渐停,风中隐约飘起一丝肃杀之意,倏忽间,几片枯叶碎裂的脆响在死寂里炸开。 赵珂耳朵一动,他在狱中久不与人言,因而对一丝一毫的异响都十分警惕。 不等他多想,一道破风之声便迎面袭来,他身子一歪,手已不自觉腾空冲到赵琼前方。 而他手里,正紧紧攥着一只弩箭。 冰冷箭镞正对着赵琼的眼睛,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视线微微一偏,便见赵珂紧握的指缝正向下滴着血,可见这只箭来势何其之猛烈。 见状,他心里迅速升起一阵后怕,不由地握紧缰绳,以维持短暂的冷静。 赵珂见状暗骂一声,但此刻的情形已容不得他懊悔,一扭头,身侧已聚满了一众亡命之徒。 买凶?还是私兵?罢了,横竖都是诛三族的死罪。但这也意味着,他二人即将面临一场血战。 赵琼见他因自己受伤,忙不迭追问道:“你怎么样?” 赵珂如今还管他个屁,什么面上功夫也不顾了:“什么怎么样?当然是先走为上!” 说罢,一鞭子抽在他座下的马屁股上,自己也紧急驾马跟上。 余下众人刚摆好架势,不想他二人一言不发便已逃了,面面相觑后,当即抬脚追了上去。 赵珂瞥了一眼身后紧跟不舍的追兵,心里盘算着怎么逃生,是把赵琼扔了,还是扔了呢? 赵琼显然已经看穿了他的动机,抢先道:“别想跑。” 赵珂脸一黑,一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们走一个方向,极易被追上,不如分头,伺机而动。这些刺客一看就是冲你来的,你把他们引开,我去求援,你只要坚持……” 赵琼打断他:“你跑了,还会回来救我吗?” 赵珂:“……” 赵琼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看着他。 赵珂不服:“适才我可救了你的命。” 赵琼认真道:“是啊,所以,五哥你忍心见我一人身临死难吗?” 赵珂:“忍心。” 赵琼笑:“你不忍心。” 赵珂眼一瞪:“那还不赶紧跑!”话音刚落,座下的马便被射中,他一个踉跄,人径直从马上滚落。再观赵琼,人已经冲出百米开外了。 他抽了抽嘴角,艰难爬站起来,正当他准备孤身迎敌之际,前头的赵琼又折返了。两人四目相对,竟难得没有出声互怼。 两人再次被围住,赵琼挽弓毫不犹豫连射三箭,迎面冲来的三人猝不及防,出师未捷身先死。 赵琼此刻也再顾不得什么体面,冲着赵珂道:“还不帮忙!” 赵珂只好抽刀冲锋,赵琼则在后头帮他打掩护。赵珂此刻不得不庆幸自己一刻不曾荒废武学,否则今日怕是要横尸野外了。 然,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面还是一群亡命之徒。天色越来越暗,他在不要命的轮击中逐渐落了下风,身上见了血不说,行动也愈发艰难。 赵琼这边也好不到哪去,他手里的箭越来越少,眼见着赵珂动作缓慢,身后又有一人冲上来偷袭,他当即大喝一声:“赵珂!” 赵珂闻声看向去,只见他正冲着自己挽弓搭箭,说时迟、那时快,另一人从他背后飞来,还不等赵珂看清,刀已刺穿了赵琼的胸膛。 少年动作一顿,手中弓弩缓缓脱落,他不敢置信地看向从胸口穿出的鲜红刀子,又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赵珂:“五…五哥,救…我…..” 话音未落,人已翻下马去,重重摔在地上,殷红的血晕了出来,一路流到赵珂的脚下。 “你发什么愣!”正当赵珂失神之际,一声怒喝冲他袭来,刹那间,一支箭从他脸侧擦过,正中身后的偷袭之人。 他迅速抬起眼,但见少年犹端端正正地坐在马上,手里握着弓,满脸掩不住的触怒和…关怀。 他微微偏移视线,果真见一人从赵琼背后飞来,他张了张口,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时间一下子就慢了下来,赵珂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心中一个声音疯狂念道: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第95章神仙哥哥 “狌狌,把他给我宰了!” 男人震怒的声音于死寂里炸开,只见檐上跳下一黑衣男子,手臂一挥,袖中应声飞出八柄袖剑,直奔宋随面门刺去。 宋随措手不及,被打得一连倒退十数步,眼见利刃逼近,不得已只能拔刀挡下杀招。 孰料那袖剑剑柄处由金丝操纵,见一击不中,旋又分送自八个方向朝他攻去,招招直指命门。 这一招名唤觅影追花,八柄袖箭相辅相成,进可攻、退可守,是狌狌的拿手好戏。 宋随倾身使一招游龙戏水,险险躲过天罗地网的追击,待站定后,右手提刀,反守为攻。 他和狌狌对战十数次,早已熟知他的短处,这些操控袖箭的金丝不知用了什么料子,轻易斩断不得,一味躲闪只会越陷越深。 因此,只要得了间隙,他便会直指狌狌本身,力求擒贼先擒王。 数十个回合下来,眼看即将近了狌狌的身,倏而眼前一花,有风从耳畔掠过,再睁眼,那人已绕至身后,一掌劈下。 丹凤将军轻功卓绝,纵然武功不济,可那一手落水无痕的身法,倘若掺进打斗中去,也能叫旁人吃不少苦头。 宋随躲避不及挨了他一掌,一旁的宋微寒也终于回神,连忙对赵璟解释:“云起,适才只是误会,你快叫狌狌收手罢!” “你急什么?莫非你还不信你那条好狗了?”赵璟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 宋微寒正要开口再劝,便听他继续道:“狌狌不是他的对手。” 闻言,宋微寒立即看向缠斗的两人,也不知他二人究竟用了路数,最终,宋随负伤屈膝跪在堂下,而狌狌则被他那些金丝反绑着躺倒在地。 原来,宋随适才是刻意露出破绽,一来,是诱使狌狌主动暴露身形,好趁机将他擒住;二来,这一伤,也是给赵璟一个交代。 宋微寒不由地看向狌狌,只见对方错开视线看向了别处,遂心里暗暗道了声谢,面上仍诚惶诚恐,委屈地叫了声:“云起。” 此时朱厌也听到动静赶了过来,一进门,便见宋随、狌狌一身的狼狈,当即正襟危坐,严阵以待:“出何事了?” 赵璟这会儿终于愿意看宋微寒了:“说吧,我倒是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误会,才能让你和他抱一块儿去了?” 这一问,宋微寒竟也不知如何开口了。 宋随立即跪到二人面前:“是属下失礼在先,是……” 宋微寒见状立马抬步拦住他,目光直指赵璟:“我们进屋说。” 赵璟脸色愈发难看,奈何宋微寒态度也很强硬,只好转身率先进了屋。 宋微寒立即回身把宋随扶起:“你不要多想,更无需再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第107章 宋随垂首:“…是。” 宋微寒拍去他肩上的尘土,宽慰道:“不用管他怎么想,他就是醋坛子成精,见谁都要咬一口。这种人,跟他计较没意思。” 宋随一时哑然,知他明贬赵璟,实际还是在护着他,心里也宽慰了不少,他不想因自己一时的莽撞而酿出不必要的过错。 “嗯。”宋微寒点了点头,又看向一头雾水的朱厌和狌狌,交代道:“他们两个就交给你。”说罢,便一脸决绝地进了屋子。 要问究竟为何会发生这尴尬的一幕,说起来话就长了。 为了顺利查出先王爷暴毙的真相,宋重山、宋随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把这一带有名的仵作“俞活手”给请进了府。 而在此之前,赵璟无端遇祸,宋微寒因此大动肝火,虽说他面上没什么异样,但整个宅邸的气氛肉眼可见地低沉下来。后来就索性不等赵璟了,早早把开棺的期限定在了今日。 且先不论这开棺到底是为谁讨说法,宋随却全指着它引出蛛丝马迹,因而一夜无眠,大清早便赶去主院等宋微寒了。 谁知他一进门,便见自家王爷倚在回廊的护栏上,见状,他不由秉住呼吸,急促的脚步也缓了下来。 宋微寒一眼就瞧见他微湿的鬓发:“出府了?” 宋随略一颔首,木桩似的站在他跟前,一声不吭。 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此间方寸地愈发死寂。 宋微寒还在等他的后文,却在触及他的目光后心头一颤。 他知道宋随出府是为了什么,但这个过场还是要过的,而宋随显然也知道他知道,遂直接省去了这个过程。 这个小细节,让宋微寒顷刻从连夜的沉闷里清醒过来:“行之,你…你多珍重。” 宋随有些不明所以,却仍旧没多问,顾自抱拳称是。 宋微寒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懊悔自责。 又犯了,他又犯了老毛病!即便他这一回没有明面迁怒,但宋随何其机敏,他必然从自己的处理方式里察觉出了不妥,也一定把自己的方寸大乱归结为他的错。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宋微寒如今总算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了。 正当他一脚踏进门槛之际,身后忽然传来宋随的呼唤:“王爷。” 宋微寒惊喜回身,但见宋随神色紧绷,直直冲他走来:“得罪了。” 还不等他有所应对,便被后者迎面抱了满怀。宋微寒先是一怔,随后恍然失笑,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数息后,宋随退到一边,面容柔和:“王爷的叮嘱,宋随一直谨记于心。” …… 言至于此,宋微寒无辜地看向赵璟:“后来,你就出来了。” 赵璟抿唇,没作声。 宋微寒立即会意,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道:“你是没瞧见,当日你不辞而别,我一时糊涂,就把这事儿归咎在行之身上,不知教他受了多少委屈。” 说着,他又是一叹,作苦恼状:“行之少年时便跟着我,后又随我进京做质,期间几经危难,险象环生,如今却因你之故一再被我迁怒,你看看他,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 赵璟终于发话:“我值得。” 宋微寒连连应是:“是是是,你值得。你是天上谪仙人,我乃人间一凡夫,能与君相识相知,不知是修了几辈子的善缘。” 赵璟唇角微翘,旋即轻咳一声,迅速压下。 见他脸色好看了,宋微寒这才话锋一转,顺坡下驴:“然,你我再有情,也不碍乎我和行之的兄弟情分。你想,倘若这事儿落在狌狌、朱厌头上,你必然也舍不得他们受这等冤,等我们日后定了亲事,难不成还要把他们几个都赶出去?” 赵璟闻言果真有所松动:“我不会和他们分开。” 宋微寒赶紧趁热打铁:“就是嘛,不就是抱一下,来,我们也抱。”一面说,一面把他抱紧,额头相触,脸上浮夸的表情也缓缓收下,转而换作平日里的柔声细语:“我的神仙哥哥,你就体谅体谅我这个凡人吧。” 赵璟又哼了声:“下不为例。” 宋微寒眼睛一亮:“遵命。” 恰这时,宋重山领着余平甫汹汹而来。一如宋随,他这一宿也几乎没合眼,赶着大早就来了。 是非曲直,全在今日。 “久闻不如见面,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俞活手’余老先生了。”宋微寒抢在余平甫跪拜之前,率先行了一礼:“今日之事,关乎先父薨殂之谜,小王在此就全仗老先生贵手了。” 余平甫当即受宠若惊:“王爷折煞老夫了,这双枯骨能为王爷排忧解难,是老夫此生之幸。” 宋微寒回以一笑,随即环视众人,朗声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便一同前往先父陵寝。” 此时熹光已照彻大地,众人结群行至玉泉陵地宫中央,推开尘封多年的墓门,众人齐齐屏住呼吸,但见正前方赫然屹立一座镇墓巨型将军俑,左右则各立数十名八尺高普通兵佣,内室中央设一高台,台上摆一樽棺椁,高台周边环有水道,独留一条小径供人行走。 短短数息之间,众人神色各异。宋重山和宋随对视一眼,两人默契上前,行完拜礼后联手开棺。随着沉闷的推拉声,余下几人的心也跟着一提再提。 宋微寒走向高台,待看清棺椁里两具并列摆放的尸骨后,胸口莫名一跳,心脏也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不消片刻,这股抽痛又无端隐匿。 他长长出了一口粗气,余光瞥向底下的赵璟,话却是余平甫说的:“有劳您了,俞先生。” 余平甫颔首应声,阔步上前道了句“失礼”后,便探进棺椁里仔细端详着宋连州的尸骨,后又手持一只不知名的短刃沿着骨面四处磋磨。 约摸过了两盏茶的时间,在众人灼热的视线里,余平甫终于有了答案:“启禀王爷,先王爷腹骨间残留黑痕,草民验了三遍,不出意外,先王爷应是中毒而亡。” 此言既出,四下又是一静。不出一息,一束凌厉刀光迎面对上赵璟,紧接着就是宋重山难以遏制的怒喝。 “无耻竖子,纳命来!” 第96章是我非我 说时迟,那时快,两把刀从旁斜掠而出,径直挡下了这致命一击。但真正教宋重山停下的,是拦在赵璟身前的宋微寒。 “世子!”宋重山涨着张青紫的脸,因急火攻心竟叫错了他的名号。 罡风迎面打下来,虽未撕裂皮肤,却犹有皮开肉绽之痛,宋微寒强忍住躲闪的念头,固执地护着身后之人,然因心中有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张口狡辩。 见他不吭声,宋重山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手中力道也越发失控。 眼见刀尖逐步逼近宋微寒的脸,宋随先一步出手将他打退。 宋重山猝不及防挨了一掌,人也险些栽下水,但他并未理会宋随的举动,而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青年:“你可知你身后护着的是谁?你可知自己是谁?你可知这具棺椁里躺着的人是谁?!” 一连三句质问,声声置地,字字诛心。 宋微寒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双充血的眼睛,如鲠在喉,有口难开。 地宫内烛光闪烁,地上的人影也随之而动,时大时小,时小时大。 不得已,宋随主动问向一旁一头雾水的余平甫:“余老先生,不知您是如何确信先王爷是中毒而亡,而非...去后被人灌了毒?” 俞平甫闻言更是意外,几人诡异的举动本就让他莫名非常,此刻更是惊惧悔恨,他就不该趟进这淌浑水。 但见众人的目光相继攒射而来,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如实答道:“倘若先王爷是去后才被灌了毒,这毒的遗痕便会留在喉软骨上,而不能进入腹部。其次,从遗痕色泽之深,可见先王爷所服之物毒性之烈。” 闻言,宋重山倏地把目光转向赵璟:“如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宋微寒一手把赵璟拦到身后,终于从漫长的天人交战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华阳叔,你先冷静冷静,此事还有待商榷,即便父亲的确是中毒而亡,也不能证明这毒是数斯下的,更不能说就是云...就是赵璟的主意。” 停了停,他把目光转向余平甫:“俞先生,不知你能否验出此毒是为何物?” 宋重山却不听他说,厉声责问道:“当着你父母亲的尸骨,你竟...竟为了一个男人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当日,闻人道长明言在先,这是数斯惯用的毒术,她一个悬壶济世的神医,又怎会无端端地去构陷天家?” 宋微寒顿时哑口无言,这正是他的困惑所在,他想不出闻人语诓骗“自己”的理由,只能盼想着是有人暗中设计赵璟,欺瞒了他们所有人。可...这个人会是谁呢? 俞平甫见势头不对,立马上前打圆场:“王爷此言有理,不如诸位且先等上一等,待草民验出这毒物的来历,方知谁人才是...额...咳,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第108章 宋随也立即附和道:“属下也认为王爷和余老先生所言在理,此事尚有诸多不明之处,不如再等些时候……” 宋重山哪里听不出他们的托词,横竖不肯就范:“宋随,你忘了我宋家是如何待你的?先王爷、先夫人将你视如己出,吃穿用度可曾有轻慢过你?而今他们蒙冤而去,凶手就在你身后,你竟还想着包庇他?” 宋随顿时面如土色,他握紧拳头,寸步不让:“正因为从未忘记,宋随才会站在这里。请您再等些时日,给王爷一个解释的机会。”末了,他掀开衣摆径直跪了下来。 见状,众人俱是惊色难掩,就连后头的赵璟也隐约可见动容之色。 “好好好!你来说!”面对众人的恳求,宋重山倒退半步,随即指向赵璟,越看越觉得他这张美人面皮底下藏的尽是腌臜污秽:“当着先王爷的尸骨,你说,你究竟是不是凶手?!”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赵璟,然而,后者似乎并不为几人的较量对峙所动,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宋微寒。 只此一眼,便叫宋微寒心如刀割。那双眼里满含赤诚爱意,却难掩失望。他曾经费尽心思亲近赵璟时许下的誓言,在这一刻...不,应该说从他犹豫的那一刻起,悉数成了空话。 半晌后,赵璟收回视线,环视在场众人,朗声道:“不是。” 宋重山脸皮一抖,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赵璟却还有话说:“宋叔叔,你纵不在京都,也该听过我的凶名,死在我手里的人不尽其数,高官侯爵更是稀疏平常,倘若我的确是杀害先乐浪王的凶手,我不会不承认,更不会随你们来这座地宫。” 停了停,他看向宋微寒:“何谈我今日之境遇,寄人篱下、处处受制……你宋家自诩忠烈,当着先乐浪王的面,真正该叫苦叫冤的理应是我吧?” 话音刚落,周遭顷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重山嘴唇动了动,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只得长叹一声后背过身去:“好,我便再宽限十日。” 停了停,他补充道:“你们都走吧。” 宋微寒当即如蒙大赦,牵住赵璟的手就往外走,走着走着竟阔步跑了起来。 奔着光亮处,他们一路拾阶而上,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朱厌、狌狌面面相觑,随后对宋随道:“我们留下帮忙。” 宋随收回目光,怅然若有失:“好。” 视线回转,他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宋重山,继而按住棺板,望着已成枯骨的宋连州夫妇,无声阖眼。 再观宋赵二人,此刻正一前一后穿梭在山路上,风刮着脸,两边的树匆匆向后倒去,耳边只闻簌簌风声,以及交错的喘息。 要走向哪? 宋微寒不知道,他只想尽快逃离,逃离这座城池,逃离这具躯体,逃离这个身份带给他的所有束缚。 正当他惶然无措之际,有人从后拥住了他。 脚步停下,他大口喘着气,一边茫然地看向四面山峦,最终把目光定格在环在腰间的手上。 赵璟就这么抱着他,一言不发。 宋微寒怔怔地站在原地,长久后,终于从繁杂的思绪里寻出一丝脉络。这是一个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我是谁?” 赵璟闻言不由收紧了手臂,沉声道:“我不是凶手。” 宋微寒目光向前,继续追问:“我究竟是谁?” 赵璟亦重复道:“我没有杀害你的父亲。” 牛头马嘴,答非所问。 僵持之下,宋微寒回身托起他的脸,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炽热鲜活的面庞,他有些发愣。 四目相对,他从赵璟的眼睛里,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他皱了皱眉,那倒影也跟着皱眉,他扯了扯嘴角,那倒影也跟着扯嘴角…… 紧跟着,他又从这双眼睛里挣脱出来,他开始观察眼前这张脸,同样是皱成“川”字的眉,同样是抿住的唇角。见此,他忽然间很高兴,高兴到甚至当着赵璟的面笑了起来。 见他笑,赵璟自然也跟着笑。 宋微寒问:“你笑什么?” 赵璟反问:“你又在笑什么?” 宋微寒如实答道:“我在笑,我想为你放弃这具躯壳的身份,无奈我无法如此自私,却又不能完全地无私,我很痛苦。 但是我发现,你也一样苦痛,你志在苍穹,大可不必顾及儿女私情,可你也做不到。” 赵璟坦然应声:“是。” 宋微寒无声一笑,随后与他额头相抵:“这就够了。” 他想,人有时候真奇怪。他是颜晗,想做颜晗,却不敢只做颜晗;赵璟是赵璟,想做赵璟,却不敢只做赵璟。 他们隔着一张假面相拥,却遇见了最赤忱的彼此。 长久后,宋微寒终于冷静下来:“适才是我对不住你。我分明早已经想清楚了,却还是……对不住,我的犹豫,伤了你。” 赵璟抬起眼,难得柔情:“置身于那个处境,不论换作谁,都不能毫不动摇,何况你今日能勉强稳住心绪,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 停了停,他调笑道:“你若毫不犹豫选择我,我还要害怕呢。” 宋微寒顿时失笑:“你怕什么,我选你,你不高兴?” 赵璟思忖数息,认真道:“高兴,当然高兴。不过,这种不受外物约束、专于自我的人,今日选了我,明日就未必了。” 宋微寒眼角一抽:“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赵璟得意扬眉:“我可不会为一时的蝇头小利而沾沾自喜。” 宋微寒停了一息,小心翼翼追问道:“那…如果是一辈子的坚定选择呢?” 赵璟毫不犹豫道:“没有人会永远坚定选择另一个人。” 宋微寒愣了愣:“你这么想?” 看他发愣,赵璟亦是一怔,他认真地审视着宋微寒,忽而握住他的手指向前方,答非所问:“你只需向前走,倘我与你同路,又何须你做出让步?” 又是一顿,他掰正宋微寒的脸,补充道:“不过,若你无处可去时,可以来找我,我会为你指一条明路,但最终去向何方,还需仰仗你自己。” 宋微寒抿直了唇,他想,这真是段奇怪的对话,似答非答,是我非我,但他偏偏听懂了,好比赵璟也看穿了真实的他。 他这句话,是对颜晗说的。 “好。” 第97章未完待续 心定了,也该聊正事了。 两人坐在山头上,赵璟率先开口:“你可还记得当日在广陵,你我定情后,你提到自己记忆缺失的事吗?现在,我来告诉你,我为何会发现你缺失了你在寒鸦渡围截我的记忆。” 宋微寒闻言两眼一亮,这是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赵璟看向远处,继续道:“当日,你说你认为我不是凶手,实际这句话早在我于寒鸦渡受困时就已经和你说过。换言之,你救下我,是因为你早就对这件事起了疑心,所以才会在我否认后,宁可顶着被我反扑的风险,也要把我从鬼门关救回来。” 停了停,他调笑道:“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你太相信我的话了。”言罢,他在心里暗暗补充,如果当真如此,就好了。 赵璟没说出口的话,也正是宋微寒心里的想法,原主病重乃至失忆,决不可能只是简简单单的积劳成疾。 思及此,他摸向自己的胸口,联想之前种种,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并非是在原主重病时趁虚而入,而是在他弥留之际借尸还魂!而自己之所以成为他,恐怕也并非偶然。 在他和赵璟之外,一定还存在第三方等着他们决裂。武帝?北地藩王?太后?亦或是…叶芷? 见他一脸凝重,赵璟笑问:“怎么,你有头绪了?” 宋微寒摇了摇头:“我相信你,不过,一时之间我也确实想不起自己曾经查到过什么,眼下就只有等余老先生的结果了。” 赵璟略一颔首,随即揶揄道:“你也别那么紧张,保不准我们一回去,那贼人就自个儿上门了,也就用不着那俞活手替我验明清白了。” 宋微寒无声一叹:“但愿如此。” 另一边,宋随早已备好午膳恭候多时,见他二人回来立马招呼着用膳。 宋微寒尴尬不已,倒是赵璟,丝毫不慌,好似全然忘了早间的剑拔弩张:“多谢。” 宋微寒把宋随引到一边:“华阳叔那边怎么样了?” “他留在陵寝了。”宋随见他脸色微变,立即补充道:“王爷,你...莫怨怪将军,他也是担心则乱,等过后他冷静了,必定会来给靖王赔罪的。” 宋微寒闻言当即制止道:“华阳叔是长辈,岂有给我等小辈告罪的道理?何况今日之事,本就没有对错之分,便是要论失礼,也是我失礼在前。” 宋随忧心出声:“王爷……” 宋微寒摇了摇头,笑道:“我会找个机会和华阳叔好好说一说,眼下他那边就劳你多照应着些了。” 第109章 说到此处,他握住宋随的右手:“对了,早间那件事你也别放在心上。都是一家人,就别再说两家话了。” 宋随颔首:“…是。” 宋微寒抿唇一笑,领着他往回走,一边对赵璟主仆三人说:“大家都坐吧,一起吃,吃饱了才有精力做事。” 至此,今日开棺之事,历经一波三折,总算有了个还算体面的收尾。 之后的十日大抵是宋微寒来冀州之后过得最艰难的日子了,一天接一天,掰着指头数,既想时间过得快些,又想时间过得慢些。所幸有赵璟在一边插科打诨,才不至于那么煎熬。 这一日清早,天还黑着,王府的护院就已经早早起身巡逻了。不多时,众人迎面撞上了一脸凝重的宋重山,遂齐声唤道:“宋将军!” 宋重山随意点了点头,正欲离去,忽然瞥见几人神色有异,脚步一顿又退了回来:“你们几个怎么回事?一个个病恹恹的,嫌王府给的月俸不够?” 大伙知他自打从玉泉陵回来后,火气一直就很大,遂连忙告饶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几日也不知怎的,西院的狗跟受了刺激似的,一连叫了好几夜。我们几个去看,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只能和它一直耗着,这才没什么精神。” 闻言,宋重山眉头一皱,月前天现异象,而今家犬无故夜吠,这里头莫非当真有什么文章?不行,这事他得跟王爷说说。 说曹操,曹操到。 宋微寒想了几日,决心还是不再躲下去了,遂早早起来等着见一见宋重山。 两人一照面,不约而同叫了声:“华阳叔(王爷),我……” 话音未落,两人均是一顿,随即又同步道:“您(你)先说!” 一连撞了两次,两人愣了又愣,随即相视大笑,连日来的不快也在这笑声里尽数散去。 宋微寒率先开口:“华阳叔,还是您说吧。” 宋重山也不推脱:“我在来时,听府中护院提到,这几日夜里常闻西院犬吠不止,闹得人心不宁,我怀疑这里头另有文章。” 宋微寒沉吟片刻,联系日前宋随提到的女子啜泣,遂开口问道:“华阳叔,不知这些狗是谁养在府里的?” 宋重山道:“这几条狗都是先王妃生前养的,现下由府中家丁李墉照管。” 宋微寒愣了愣:“母亲生前养了狗?” 宋重山笑道:“你有所不知,自你去了建康后,先王妃一度郁结成疾,后来,先王爷从路上捡了只小狗崽子回来给王妃养,这一来二去啊,府里就有了好几条狗。” 宋微寒听后不由暗暗叹惋,为两人生死相随之情谊,更为柴米油盐里的相濡以沫。 “除却母亲外,平日里可还有其他女子与它们亲近?” “女子?”宋重山懵了下,随即一叹,道:“除了你母亲,就只有婉丫头了。” 宋微寒蹙起眉,思索好半晌,才终于忆起一个人:“婉姨?说到婉姨…我回来后怎么没见着她?” 宋重山又是一叹:“她回林家了。原本她就是侍奉你母亲才一同嫁过来的,你母亲不在后,王府里又没有个人照应,她也就带着儿子回去了。” 一听是林家,宋微寒就隐隐有了些微妙的预感,遂提议道:“原是如此,我回来后也没去拜见她,趁着这几日我再去林府走一趟,也好给她报个平安。” 宋重山略一颔首:“也好。她与你母亲既有主仆之份,又有姐妹之情,这些年估摸着没少惦记你,是该见见,是该见见。” 停了停,他又问道:“你适才要说什么来着?” 宋微寒道:“也没什么事,嗯,已经没事了。” 宋重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 正当宋微寒做好筹算,准备再赴林家之际,张婉的儿子——周亭率先一步找上了门。而他,也带来了个很不好的消息。 再见旧主,已非彼时,周亭恭恭敬敬给宋微寒行了个大礼:“草民周亭见过乐安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宋微寒快步上前将人扶起:“此地并无外人,你不必拘束。你来得正巧,我正要去林府见婉姨,上一回只顾着拜见叔叔们,就把这回事给忘了。” 周亭一愣,脱口道:“我娘不是被您带走了吗?” 宋微寒脚步一顿:“什么?” 周亭蹙起眉,不解道:“草…唉,此事说来话长,自打先王妃去后,我娘她…她就有些神志不清,一直嚷嚷着说要回林家,不得已,我只好拜别宋将军,把我娘带了回去。 这些年,她时好时坏,听说您回来后,就一直想见见您,奈何家中大爷、二爷不允,便一直耽搁下来。后又得知您要开棺验尸,她那疯病就起了,一不留神,她就丢了! 这几日,我一路寻访,得知她回了乐浪王府,听人说,是被您接走了。” 宋微寒登时拧紧了眉:“这几日,我一直留在府中,连婉姨的面都没见过,又如何能把她接走?” 周亭亦是一脸疑惑:“适才听您所言,我便知这其中定是出了差错,可是…我娘她能去哪呢?” 宋微寒追问道:“婉姨走失有几日了?” 周亭闻言脸色更差:“有六日了。我先是去了玉泉陵,后又回林府,两边来回奔波,找了数十回,这才找到一丝蛛丝马迹。可您如今又说,并未见过我娘的面,那她……” 宋微寒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连忙安抚道:“你先别急,我这就差人去找,这么一个大活人,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就丢了。” 周亭颔首抱拳:“有劳王爷了。” 宋微寒道:“无碍,这几日你就暂且留宿王府,等把你娘找着了再回去也不迟。” 周亭思索须臾,最终同意。 另一边,赵璟听了这个消息后,果断就猜出了宋微寒的言外之意:“你是怀疑…这个婉姨就是你要找的‘蛇’?” 宋微寒抿住唇,没有立即应声。 赵璟又接着道:“不过,她既是你母亲旧仆,其中情谊非比寻常,未必就……” 宋微寒道:“我没有怀疑她对我爹娘做了什么,我是怀疑…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林家人也知道。 赵璟沉眉:“确实有这个可能。眼下就只有先把人找出来,然后再徐徐图之。” 然而,众人几乎就要把整个郡翻过来一遍了,也没再见着张婉的影子。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而这,也恰巧印证了她的失踪并非寻常走失那么简单。 正当众人再次陷入低迷时,余平甫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先王爷所中之毒,乃封喉。” 至此,赵璟背了近五年的锅终于卸下来了。 第98章长歌问月(1) 李彦活了二十多个年头,还是头一回出建康城。跟在队伍的最后边,他暗暗瞧了眼太平车上的木箱子,心里也愈发好奇这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箱子不宽,但很长,要比寻常及冠男子的个头还要多出一些。虽说不知具体是何物,但他可以确定,这里头放着的绝对是个宝贝。 再怎么说,这物什也是从宗正寺里运出来的,那里边待着的可都是些身份不凡的大人物。 正胡思乱想着,走在最前头的左翊中郎将高举佩刀叫了声“停”,随后便指挥众人停整休息。 李彦探出头,发现前头正巧有个茶棚,顿时有些发怵。荒山野岭突然冒出个茶棚,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如此想后,他往太平车旁靠了靠,神色警觉。 “在想什么?”一碗清水递到他眼前。 李彦转过头,来人是刚入营不久的李客。源于本家同姓,两人关系还不错。 李彦接过碗囫囵倒进嘴里,紧跟着道:“我在想,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茶棚?” “放心,水都是验过的,没毒。”李客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啊,就是太紧张了,有将军在,怕什么?” 李彦点了点头,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向坐在茶棚里的青年——左翊中郎将温明影。 这支出使队伍统共有二十人,个个都是北军精锐,尤其是为首的温明影,年纪轻轻便坐上了左翊中郎将的位置,其实力可见一斑。 李客轻轻敲了敲身侧的木箱子,朝李彦挤眉弄眼道:“我听说,这里头装了个大宝贝。” 李彦眼睛一亮:“怎么说?” 李客凑近了些,低声道:“我也是无意中听几位将军提到,这里头的东西...是从那位府上搜出来的。” “那位?”李彦有些不知所谓:“是哪位?” 李客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就是靖王呀!” 李彦当即一激灵,腰也挺直了。 他已经很久不曾听人提起“靖王”这个名号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这尊煞神,不想今日再听,自己还是忍不住心神俱颤。 昔年以前,靖王曾以一人之力力挑南北两军,而他也曾有幸与之“切磋”一二。 第110章 这么一想,李彦倏地回过身,看着眼前这只长达十多尺的木匣,本就惴惴不安的心狠狠一缩。 如若他没有猜错,这物什也确实属于靖王,这长匣子里放着的恐怕就是那杆曾经将自己打出几丈远的探龙梨花枪——榆火催寒了。 思及此,他眉头一皱,靖王离京已半载有余,上头为何突然要把这杆枪送出去?又要送往何处?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他的好日子可能快到头了。 李客看他面色越发难看,颇有些不明所以,这箱子里放的不过是个死物,何必怕成这样? 不过,似乎很多人一听到靖王的名头,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不只是恐惧,更多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当年在这座皇城里,到底存在着一个怎样的人物? 再看茶棚里,冷冷清清,放眼过去,似乎就只有他们这一行人在这儿落脚。 一连走了大几十里路,大伙儿早就累得满头汗,衣衫也湿透了,汗津津地贴在后背,风一吹,冷热相间,难受得紧。 直到温茶入腹,一身疲惫霎时洗去了大半,众人的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这心情一好,话也就多了。 能混到这位份的大多都有些背景,做禁军也不过是为了日后的晋升打下基础;何况此地距建康百八十里,讲起话来也不需避讳着太多。 要说近日发生的大事,就只有那位被关了八年的五皇子终于被放出来了! “我可听说了,那日,满堂官宦闹得人仰马翻,却终究抵不过今上金口一言。不仅如此,大赦后一日,还特地给他弄了个太史令的官。”一个圆脸男人连连啧叹。 “莫说官位,就连秋狩也把他给带上了。我们上头那位可是个厉害的主,自打乐安王离京,哪件事不是由他做主?”又有一人接话道:“说到底,这天下是谁打下来的,还是得跟谁姓。” 圆脸男人立即应声:“这倒是!不过,一个大逆不道的罪臣,今上何故如此看重他?” “要我说,看重是假,利用才是真,别忘了九江里还有一位呢。”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就连一旁闭目养神的温明影此刻也睁了眼。 靖王落马,始终是这座皇城里最隐晦的密辛,事关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几个人,纵然天高皇帝远,提及时依旧会脊背发寒。 “慎言。”只一瞬,温明影又阖了眼,似乎并不打算责怪这个失言的毛头小子。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不多时,气氛再次活络起来。 这时,一人掀开帘帐,从茶棚里侧缓缓走出。 “适才几位官爷所提及之事,在下恰巧知道一些内情。”来者着一袭青衫,头戴斗笠,手里似乎还捏着根长条状的东西。 众人见状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握住腰上的佩刀。 来者不善。 “来者何人?!”一人高声喝道。 对面那人对此置若罔闻,仍笑意深深地揪着先前的话题:“太史令究竟凭何复宠,难道诸位不想知道吗?” 温明影终于再次睁开眼:“天家之事岂容尔随口置喙?还不速速离去,免得伤了性命。” “巧了……”青年上前一步,手中之物“嘭”地一声敲在桌案上:“在下纵横江湖十余载,偏偏就养出了一张什么都敢说的嘴。”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他手中摆弄的物件赫然是一把惊堂木。 余光触及那把惊堂木,温明影瞳孔骤缩,起身对众人喝道:“护住探龙匣!” 不过数息之间,众人便自觉分出两队,一队护住探龙匣,一队将这个不速之客团团围住。 李彦站在人群之后,手臂微微打着颤,目光死死盯住那把惊堂木。 传闻江湖上有一位奇人,雅号白泽,可说尽古今书,能通晓天下事。传言里,此人常年覆面,因此他手中那把从不离身的惊堂木便成了他的标识。 据说这把惊堂木还有个很厉害的名字,唤作镇山河。显然,温明影也是认得此物的。 但他并未流露半分惧色,照旧客客气气道:“阁下是说书人,更应明白天机不可宣之于口。” “一件小事罢了,还算不上天机。”青年随手抽了把凳子坐下,余光轻飘飘地落在温明影身上:“怎么?你很怕他们知道这件事?” 温明影眸光一闪,并未接话。 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失态,青年出声挖苦:“我道温殊能调教出个什么人物来,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不等众人答复,他撩起垂纱的一角,继续道:“当然,无论诸位想不想听这个故事,在下都是要讲的,照规矩,怎么着也要让几位官爷在黄泉路上做个明白鬼。” 对上那双一开一合的唇,记忆的匣子轰然打开,温明影怔了怔,微蹙的眉头顷刻舒展。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但他可以肯定,这个人姓赵! 果不出主子所料,众藩王里的确还存有靖王的党羽,不知面前这位又是哪位王世子? “休要口出狂言!有温将军在,还轮不到你放肆!”不知是谁吼了一句。 这话一出,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气势一下子就上来了。 闻言,青年哂笑道:“只怕你们的温将军,此刻已经容不下你们了。” 温明影对此不置可否。 众人当即纷纷把目光投向他,只见后者依旧一言不发,似乎是默认了青年的话。 见状,李彦不由退了半步。 白泽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即便他还没有讲出那个秘闻,但他的话已经引起在场众人的疑心。而就是这么一点疑虑,就让温将军对他们这些同僚动了杀心。 到底是怎样的秘闻,能让一贯体恤下属的温将军选择与他们反目?而他又和这个秘闻里的中心——五皇子有何关联? 至于这个白泽,他显然是来截货的,探龙匣里装着的又是靖王的东西,他究竟有何目的? 一个接一个疑问从心底冒了上来,搅得李彦有些发恼,生死一线,他竟然还在想这些会要他性命的玩意儿,但他还是禁不住有些期待—— 因为这个男人接下来的话,会解开所有谜题。 第99章长歌问月(2) 那一日,是元初三年的除夜。 岁末春来,寒酥临枝,在这个喜庆的日子,一向沉寂的皇宫终于添了几分烟火气,其中最热闹的则当属淳妃所在的云华宫。 在众多宫妃之中,淳妃是眼下唯一一个为武帝诞下龙嗣的妃子,虽尚未封后,但她后妃之首的名头早已是心照不宣。 尤其她那个儿子,据说在他出生时,武帝于“鸣鸾临帝阙”一句中取“鸣鸾”二字作为他的小字,可见其宠爱之甚。 加之其母家姜氏一族在前朝只手遮天,这位年幼的五皇子很快便被养出了一副“横行无忌”的脾性,这不,随侍的丫鬟岁喜只一个晃神,小霸王就又跑得没影了。 此时,赵珂正沿着一条曲折小径往西边走,他并未离开母妃居住的云华宫,因此大步横跨,走得十分肆意,不想身处之地愈发荒凉,又迟迟不见岁喜的身影,当即就闹了脾气。 忽而,一个漆黑人影从眼前匆匆掠过,那人似乎走得很急,连他这么大个人都没瞧见。 赵珂见状连忙跟了上去,但到底还是个孩子,不多时就把人跟丢了。 看着陌生的庭院,小霸王生了怯心,眼睛一眨,眼泪就跟珍珠似的成串儿了滚下来,还不等他呜咽两声,一道婴儿的啼哭兀地打断了他的恐惧。 赵珂抹了把脸,壮着胆子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勉强窥见一抹微弱烛光。 他毫不犹豫推开那扇没有落锁的门。 “吱呀”一声在寂夜里拉得很长,也吓住了屋里头的几人,尤其是抱着襁褓的盛如冬,看着门里不断攀高的影子,苍白的脸愈发惨淡。 直至那个小小人影映入眼帘,盛如冬身子一颤,眼眶顷刻涨红湿润,目光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嘴唇蠕动,却始终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见了人,赵珂心中大石总算落地,尔后径直走向目瞪口呆的几人,勾着脖子往盛如冬怀里看。 就是这个小东西发出的声音,他倒要瞧瞧是哪个在吓唬他。 一旁的宫人们终于回神,正想把他哄出去,却被盛如初制止了。 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赵珂了,如此亲昵地依偎在他身旁更是从未有过的事,此刻,心心念念的儿子就在眼前,她如何忍心将他推离? “鸣…鸣鸾…要看……”赵珂还在费力摸索着。 盛如冬赶忙把孩子送过去,好让他看得更仔细些。 看着皱巴巴的小婴儿,赵珂不满地蹙起眉,却突然被那孩子抱住手指,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好奇地盯着自己瞧。 赵珂眉头又是一皱,耳朵却没由来地发烫,他一本正经地移开视线,问向盛如冬:“是…是弟弟,还是妹…妹妹?” 盛如冬眼中蓄满热泪,轻声答道:“是弟弟……” 第111章 说罢,她痛苦地阖了眼。当年,她用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为盛家换取一纸平安,却日日饱受心魔煎熬,如今再生一子,却也只能藏着掖着,只为能光明正大留住她和鸣鸾唯一的牵绊。 她想,这个孩子是有福的。当他看这人世的第一眼,就把他的哥哥带来了。 “主儿,岁喜姑姑寻过来了!”但很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片难得的安宁。 不得已,盛如冬只能狠心叫人把赵珂抱了出去。 襁褓里的婴儿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抓,却什么也没抓到,登时就哭出声来。盛如冬一时心急,猛不丁用手把他的口鼻堵住,目光向前,直至那扇门再次阖紧。 岁喜嫌恶地扫了眼面前的破落院子,若非迟迟寻不到五皇子,她怎么也不会来这个晦气地方。 另一边,赵珂突然被人抱出来,眉头一皱,正要发难,便见那侍女对自己露出哀求的目光,心蓦地一软,刚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五殿下,奴婢可算是找着您了!淳妃娘娘在前殿等您都等急了。”岁喜一眼就瞧见了他,忙不迭冲过来,目光掠过他身后漆黑的屋子,小声嘀咕道:“果真是跑到这个晦气地方了……” 闻言,赵珂心里闪过一丝不耐,磕磕绊绊道:“本、本殿下去哪,还需…需向你禀报吗?” 言罢,也不等她回应,便阔步向前走去,行至拐角处,他不由地望了一眼那间屋子。屋门此刻紧紧阖了起来,就连原本微弱的烛光也早已隐匿。 待二人离去,众人才如释重负地喘出一口浊气。裹在襁褓里的孩子也不哭不闹了,月光打进屋里,照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他聋拉着眼皮,出的气比进的还多。 盛如冬鼻子一酸,无声泪落。 为了应付彤史的记录,赵琅尚不足月便被催生出来,又因赵珂这个不速之客,甫一出生便险些被母亲闷死在襁褓里。 那是赵珂给他带来的第一场劫难,也是悲剧的开端。 数月后,待那婴孩已经能咿咿呀呀发出几个音节,这事儿也终于传进了武帝的耳里。此时此刻,淳妃再有旁的心思,也只能咬牙看着那个孩子入了皇籍。 但盛如冬终究还是住在他人屋檐下,经此一遭,更是规规矩矩,决不越雷池一步。 再见赵琅,是在两年后。 不同于养尊处优的赵珂,赵琅一身粗布麻衣,人也瘦瘦小小的,见到前者,只会瑟瑟缩缩叫一句“哥哥”,再无其他。 赵珂怔了许久,好半晌才记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弟弟。除却模糊的初遇,赵珂对他的印象更多是来自母亲的口中,以及宫人的窃窃私语里。 人人都说,他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皇子,长得不像皇上也就罢了,更是连半点皇室的血性也没有。诸如此类,反反复复。 赵珂却不这么想,他确实长得不像父皇,却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因此,他要做赵琅的哥哥。 但不知为何,那个孩子却对自己的亲近避之不及。 赵珂有些发恼,却也不愿自降身份向他示弱。母妃常说,他是这云华宫里的天,谁人敢不受他的管教?他当然不允许赵琅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自己。 最终在某一日,他将羸弱且怯懦的孩子推入淹满水的荷花池,长久不得抒发的怒气终于熄了下去。 拥着奄奄一息的赵琅,赵珂俯身凑到他耳畔,稚嫩的嗓音软糯而温柔:“以后,要听哥哥的话。” 赵琅紧紧攥着他的襟口,小脸冻得发白,他嗫嚅着,选择屈服:“……是。” 这件事发生时天清气朗,收尾时亦是无声无息,不会有人去关注赵琅的恐惧,包括他的母亲。 在日复一日的失望里,赵琅终于学会敛下期冀的目光。五皇兄愿意同自己“亲近”,母亲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为自己讨回公道呢? 他的小字叫宝儿,却并不是母亲的珍宝。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道理。 …… 是夜,赵琅裹着单薄的衣裳独自坐在石阶上。 天上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赵琅想过生辰了。这样,他就可以见到小舅舅。 想着想着,一团黑影遮住了他的视线。 赵琅不由打了个寒噤,支支吾吾道:“五…五皇……” 赵珂眉毛一立,来时的好心情一扫而空,他往前凑近了些,攥住赵琅的衣领,好叫他不能再往后退。 “你叫我什么?” 赵琅愣愣地看着他,须臾后,长睫垂下:“哥哥……” 赵珂终于满意,一个旋身坐到他身边,手臂也熟稔地从他背后绕过,语气温软:“这才对,那时你也是这么叫我的,可不能忘了。” 赵琅没有应声。 彼时他年纪尚幼,不知尊卑有序,只因初遇时叫了赵珂一声哥哥,便挨了淳妃一顿好打,如何还敢再去犯这云华宫一宫之主的忌讳。 可身边这个人,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 第100章长歌问月(3) 作为最受宠的皇子,赵珂本应有千百种法子亲近自己的弟弟,却偏偏用了最愚蠢、但最有成效的手段。或许,这就是上位者的傲慢之处。 当然,即便他的亲近夹杂着威胁恫吓,也依然不能否认他对赵琅的善意。 每每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他都会率先给弟弟送去,又勒令底下的人不准声张,前前后后做的滴水不漏,却在最后关头卡住了——赵琅不肯接受。 不是不想要,而是不能要。 在数不清的日子里,他遭受了太多冷遇,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不会要——这是小小孩童在尘埃里拾起的、唯一归属他的体面。 赵琅固执,赵珂自然也偏执。 就这样,来来去去,去去来来,久而久之竟成了兄弟二人之间一种难言的默契。 但很快,一个不速之客的出现,使他们稳定的情谊出现了裂缝。 “这就是那个流落民间的大皇子?”赵珂立在阁楼的廊道上,如鹰隼觅食一般俯视着底下被人群簇拥的“兄长”。 从这个角度看去,少年的仓皇和局促一览无余。赵珂意兴阑珊地收回目光:“原以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今日一见,不过如此,母妃的担忧太多余了。” 一旁的随侍内监连声附和:“殿下英明,这大皇子不过是个毫无倚仗的黄口小儿罢了,纵然进了宫,日后不还是得任您拿捏?” 赵珂满意一笑,继而漫不经心地在人群里搜寻那个小小的身影。但很快,他的笑容在极短促的僵硬后,彻底敛下。 赵琅和赵璟对上了视线。 赵珂目不转睛地盯着遥遥相望的两人,面色阴沉:“开宴后,把宝儿叫过来,至于那个赵璟……” 顿了顿,他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去找几个人,等夜里为我们的大皇子好好‘接风洗尘’。” “奴才明白。”待赵珂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那内监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五皇子一向专权跋扈,近些年更是被养得阴晴不定,身边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不知他又能熬上多久。 思绪收拢,他回看向人群中的赵璟,轻声呢喃:“对不住了,大殿下,奴才也是迫不得已,您要怨就去怨……” “你在说什么?”忽而,少年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内监一个哆嗦,踉跄着跪下来,目光垂下:“奴、奴才见过小侯爷。” 身披雪白狐裘的少年缓步向他走来,随后站定,目光下移,一眼就瞧见了扎在人群里的赵璟。 看着楼下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沈瑞的眉轻轻一挑,神色难测。 好端端的忽然冒出个嫡长子,这些人怕是要难挨好一阵子了。 “适才你说的话,本侯没听见,你今夜也从未见过本侯,可明白?”看着赵璟坐到武帝右手处,少年终于开口放行。 “侯爷放心,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小内监顿时如蒙大赦,疾步匆匆下了阁楼。 半晌后,他掩在树后心有余悸地看向仍立在原处的少年,后背已然汗湿一片。 不同于五皇子的横行霸道,这位开朝以来最年轻的小侯爷是出了名的喜怒难辨,无论形貌,还是脾性,他都比宫里的皇子公主更像今上,自然也最得圣宠。 只是,他没想到素来无偏无党的康定侯,今次竟会站在五皇子这边,那苦命的大殿下日后光景可想而知。 罢了,这些事原也不是他一个小小内监能管得了的。 思及此,他匆匆寻到赵琅,并绕开众人把他带了出来。而此时的赵琅尚且惊魂未定,满心满眼都是少年投来的阴冷视线。 他见过太多冷眼,却从未触及如此森寒的目光,这样的人,他招惹不起,往后还是尽量躲着些,免得冲撞了他,再给母亲惹上麻烦。 “九殿下。”小内监出声唤醒沉浸在思绪里的赵琅,手指向不远处的宫殿,道:“五殿下在等您。” 赵琅略一颔首,旋即露出怯懦温驯的笑容,抬脚踏上石阶。 第112章 …… 赵璟回来的那一年,宫里也跟着进了一名女子。她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让那个初来乍到的小小少年得以在这朱墙内苟活下去。 这名女子是乐浪郡王的胞妹,因着有一位手握重兵的兄长,她很快就霸占了帝王全部的宠爱。 此时此刻,一向在后宫独大的淳妃终于有了危机感。作为她争宠最大的筹码,赵珂不得不花费更多的精力去取悦自己的父亲,因而也就无暇再去和赵璟、赵琅两人较劲。 但他再刻苦、再努力,也无法阻止帝王对后妃的恩宠。第二年年中,宋氏给武帝生了个儿子,以“琼”为名,寓枝头抱玉,四海来朝。 不仅如此,武帝还为这个小儿子大赦天下,并召回了不少戍边的兵将。这之中,就包含了盛如年。 彼时,盛如年尚未及冠,身量拔得很高,却难掩青涩,笑起来眉眼弯弯,全然瞧不出已经是个身经百战的小将军了。 待退至人后,小将军腼腆的笑容缓缓敛去,埋下头,拿着辛苦讨来的御令,匆匆赶往云华宫边角处的一座小院。 突然,一道清脆女声叫住了他,紧接着就是严厉的质问:“你是何人?!擅闯后宫,该当何罪!” 盛如年当即叩首行礼,眼皮低垂:“卑职盛如年,叩见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你看都没看我一眼,怎知我是这宫里的娘娘?”闻言,那女子蹲了下来,歪头去看他:“你说你是盛如年,可是镇守阳关的那个?” “正是卑职。”盛如年心底一惊,不想她竟认得自己,却依旧没有抬起眼皮,不卑不亢道:“卑职行事不周,唐突了娘娘,还请您息怒。” 女子瞧见他手里捏着的令牌,没有接他的话茬:“看来你是来见你姐姐的。” 盛如年更是惊骇,这后宫女子争宠都要把对家的底细摸得这么细吗? 不等他回话,那女子又自顾自道:“进了后宫,却无人为你领路,看来今夜宫里确实忙得很呐。” 盛如年顿时冷汗涔涔,他是有意避开领路太监自行摸进来的,深究起来还真有些不好解释。 万幸那女子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既得了旨意,便早些去吧,沿着此路向前便是云华宫了,可千万不要…走错路了。” “卑职明白。”盛如年又朝女子行了一礼,继而头也不回地往云华宫处奔去。 经此一遭,他心里的急迫也彻底沉淀下来。在宫里,千万、千万不能着急。 在他身后,那女子的视线还追着他的背影,一边喃喃道:“这个国舅爷看着倒是比姜家那几个玩意儿更像那么回事,怨不得兄长对他赞赏有加,只可惜出身太低,注定走不了多远。” 话虽如此,她眼中却藏着微不可察的艳羡:“倘若我的琼儿,也能出生在平凡人家就好了。” 此时,盛如年已经摸到了云华宫,自报来意后,便由宫人领着进了后院。 破败的院落,以及院门上写着的“如意轩”三个大字看得他心里发堵,尔后又敛去所有情绪,恭恭敬敬等着宫人的通传。 很快,他就见到了阔别四载的长姐,嘴一咧,露出笑容:“阿姐。” 见果真是他,盛如冬不由地一愣,朱唇微张,话还没有出口,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 盛如年局促地唤了一声:“阿姐。” 盛如冬恍然回神,想去牵他的手,却又不敢,只得引着他往屋里走:“尽顾着哭了,快些进来,让阿姐好好瞧瞧你。一转眼,我们阿年就长这么大了,高了,也瘦了,都是阿姐没本事,倘若阿姐能……” “不关阿姐的事,是盛家对不住你。”盛如年慌忙打断她,手足无措地保证着:“你放心,等我做了大将军,就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盛如冬抹去眼角的泪,笑道:“好,阿姐等着。对了,阿初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提及盛如初,盛如年神色一变:“等过些日子,我再带他来。” 盛如冬狐疑地点了点头,寒暄了一会儿主动挑起话头:“阿年,你…你今次进宫,可是有话要单独对阿姐说?” 盛如年握着茶盏的手暗暗一紧,他垂下眼,沉吟良久,终究还是道明了自己的来意:“嗯,我这回进宫,一是来看你,另一则是为了…宝儿。” 第101章长歌问月(4) 盛如冬的笑容陡然一僵,少顷,才低低应声:“你都知道了……” 说罢,似是记起什么,忙不迭追问:“那爹……” 盛如年安抚道:“你放心,爹和阿初尚且不知此事。” 盛如冬顿时松了一口气,旋即又拧起眉:“连他们都不知道,你又是从何得知宝儿的身世?” 盛如年错开她的视线,含糊道:“我自有我的门道,你就别多问了。至于宝儿,他的身世会成为一个永远不会公之于众的秘密,你也不必日日提心吊胆的,我会保护好他。” 盛如冬见他如此笃定,不由地也被感染了:“好。” “不过——”顿了顿,盛如年话锋一转:“我希望你能多多善待宝儿,少让他亲近五皇子。” 似是觉得自己话重了,他又立马软下语气:“我明白,失去五皇子对你打击很大,然事已至此,再悔恨、再痛苦也无济于事。 五皇子生来便众星捧月、前呼后拥,日后前程更不必说;可宝儿不同,这偌大的深宫里,他能指望的就只有你这个母亲,多为他想一想。将来你老了,留在你身边奉养的也只会是宝儿,而非五皇子。” 盛如冬眼皮微颤,倏而声泪俱下:“我不要什么奉不奉养,我只要鸣鸾回到我身边!是,鸣鸾拥有很多宝儿没有的东西,可他从未卧在我怀中,更从未吃过生身母亲的一口乳汁!宝儿有的,何尝不是他一生不可得? 至于你口中的‘众星捧月’,的确,簇拥在他身边的人千千万,但这之中又有几人是真心?” 说到此处,她的脸上忽然露出神往,却又迅速急转直下:“他那会儿是个多么有灵气的孩子呀,你都没有见过他小心翼翼给鸟儿喂食的样子,他的眼睛都是亮的,可那只鸟最终还是被淳妃命人溺死了,他不被允许有任何青睐之物。 彼时,他还只是个行步不稳、话都说不太清的孩子。而这些,也不过只是这十年里再平常不过的某一日罢了。只怪我太无能,只能远远看着他哭,再看他变作今日这幅光景。 他太孤单了,若非如此,我不会铤而走险生下宝儿。阿年,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盛如年听得心惊肉跳,好半晌才艰涩开口:“……五皇子势必要掺进储君之争里,你有没有想过,宝儿跟着他,将来会是什么下场?” 盛如冬急急答道:“我从未想过宝儿能帮鸣鸾什么,我只是想他能替我陪在鸣鸾身边。何况,鸣鸾一向最得圣宠,倘他日,他有幸应天受命,宝儿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今日得宠,未必明日依旧荣宠不衰。”盛如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先皇后与当今有结发共苦之恩,皇上自然会善待大皇子;元贵妃身后有手握重兵的乐浪王,皇上必定会高看十三皇子一眼;姜陈两家权倾朝野,再不济也能给五皇子兜底,加之这宫里大大小小的妃嫔,他们的皇子公主,背后亦有人帮衬着…… 可宝儿呢?万一有人盯上他,便是我盛家用尽全力,也未必能保住他的性命。事情没有你想的那般简单,一旦他们上了同一条船,宝儿才是真的没了回头路。” “不会的,鸣鸾会护着他。你不知道,鸣鸾待宝儿有多好,不仅是吃穿用度,便是他自己看上的东西,也都会先紧着宝儿来。”一提及此事,女人的眼里忽地盛满了不容忽视的憧憬。 见状,盛如年顿时哑口无言,他知道,饶是他费尽唇舌,也不能更改长姐的心意。毕竟在她在眼里,那个孩子生来就是为他人而活的…… 之后的话,赵琅已无心再听下去,他迎着夜色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直至一个趔趄跪跌在地,才堪堪停住了错乱的脚步。 双颊不知何时已布满湿痕,他怔愣地看着手心的擦伤,迟迟回不过神。 数年来的不忿和不甘,在今日终于有了答案,他的心,也终于可以落地了。 不多时,他拍拍手爬站起来,接着拂去衣裳上的灰尘,双目环视眼前陌生的宫道,嘴角一扯,竟是笑了。 赵璟就停在不远处,无声看着他的动作,直至他转身对上自己的视线。 只见适才还状若癫狂的孩童立即恢复正色,恭恭敬敬向自己打躬作揖:“臣弟见过大皇兄。” 赵璟仍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处,神色难辨:“宫里人多口杂,早些回去吧。” 赵琅后知后觉摸向自己的脸,轻声道:“回不去了。” 言罢,他又露出诚惶诚恐的神情:“臣弟的意思是…是臣弟迷路了……” 赵璟眉毛一扬,眼里闪过罕见的兴味。 第113章 拙劣的借口,还是有意露出马脚? 赵琅垂下眼,不敢看他。 须臾后,风中才传来少年的声音:“不想回去就跟来吧。” 赵琅心一紧,手也下意识攥住袖口。 赵璟顿住脚步:“还不跟上?” 赵琅迟疑数息,最终跟上了他的步伐。 这时,一张帕子递过来:“我宫里有个孩子,看见别人哭也会跟着哭的。” 赵琅又是一个愣神,随后慌不择路接过帕子擦脸:“多谢。” 半晌后,他微微侧目看向身边的少年——紧抿的唇角,平静的面容,无一不在诉说他们拥有相似的过往。 思及此,他脚步一停,忽而回首看向身后死气沉沉的甬道,不过片刻,又阔步奔向赵璟—— 待到夜阑人静,赵琅才猫着腰从后院的墙洞钻回了云华宫后的小院子。四周静悄悄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敛下内心的失落,蹑手蹑脚进了自己的房间。 恰这时,一双手从后拥住了他。 他登时吓出一身冷汗,胸膛也起伏得厉害。 “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耳边是软糯糯的嗔怪,赵琅喉咙一紧,提起的心也慢慢放下。 “回五哥的话,宝儿贪玩,迷了路,故而回来晚了些。”赵琅盯着黑洞洞的屋子,反问他:“五哥今日怎么来了?让淳妃娘娘知道,怕是又要责怪五哥了。” “放心,她不会发现的。倒是你,迷路了怎么也不知叫人带你回来?”赵珂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并未揭穿他拙劣的借口:“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赵琅顿时噤了声,眼眶隐隐有些发热。 自他知事以来,便一直活在赵珂的掌控之下,说不憎恶是假的。可听了母亲的那番话后,他反而无法再纯粹地厌恶这个人了。 从前他所艳羡的、渴求的,其实本就不属于他。他是永世不可得见天日的腌臜之物,从来都没有资格去奢求旁人的善待。 但是,他有个高高若日月之明的哥哥。 思绪到此,赵琅翻身回抱住他,察觉对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颈,哽在喉间的痛楚便不可遏制地尽数倾泻了出来。 今夜的月光格外湿润,照得这座端庄森严的宫殿也柔和了许多。 画面停在此处,转瞬就到了元初十五年的寒冬。 昔日高高在上的五皇子如今落魄得只能穿一件单衣,他茫然地看着捆住四肢的铁锁,似乎还没有从昨夜那场宫变里清醒过来。 忽而,监牢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赵珂抬起眼,正对上少年揶揄的视线,他顿时怒从中来:“赵璟!你这条人人喊打的落水狗,竟也敢算计我!” 赵璟微微笑着:“算计?分明是你自寻死路,我不过是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送你一程罢了。” 停了停,他压低声音宽慰道:“放心罢,有人在父皇面前替你求了情,你不会轻易死的。” “宝儿?”赵珂怔愣了一瞬,随即扬声喝道:“宝儿呢?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赵璟挑起眉:“你当真想见他?别忘了,你今日这个下场,他可是功不可没。” 闻言,赵珂脸色骤变,对着他咬牙切齿道:“是你!一定是你骗了他!他一向最亲近我,若非你……” “你以为你的弟弟,还是曾经那个对你唯命是从的黄口小儿吗?”赵璟打断他,一字一句道:“将他推到这一步的,从来都是你。” 赵珂登时喉咙一紧,恍惚间,似乎也记起了昨夜之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的宝儿露出如此冷淡的目光。 赵珂看得心里发慌,只能紧紧箍住他的肩,厉声质问:“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却背叛我?!” “没有背叛。”赵琅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那一夜,舅舅与母亲的话,你其实也听到了,不是吗?” 赵珂顿了顿,眼中氲出水雾:“…是。” 赵琅垂眸:“彼时你就该明白,我们永远都不会是一路人。” 赵珂当即反驳道:“我们是血亲兄弟,我是你唯一的哥哥,如何不是一路人?” 赵琅嘴唇微微蠕动,留给他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倘若你是我,就会明白了。”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赵珂茫然地仰躺在地上,入眼是漆黑一片的监牢。他依稀记得宝儿的笑容,怎么一转眼就要和他永远分离了呢? 他想,倘若这一切都只是梦,该有多好啊。 念头一出,便见一道光亮闯入黑暗,不过片刻,他从噩梦中抽离,身下不再是潮湿的地面,取而代之是柔软温暖的被褥。 “醒了?”温和的男声落在耳畔。 赵珂循声看去,待看清来人面容后,登时顾不得身上剧痛,作势就要撑坐起来,他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几声沙哑的呜咽。 赵琅立即扶住他:“别动,你身上还有伤。” 赵珂痴痴地睁着眼睛,他已经许久不曾看见宝儿对自己露出这样温情的目光了。 霎时间,睡梦中的记忆蜂拥而来,他扯了扯喉咙,终于勉强发出一声:“宝…儿,我…好想…好想你。” 赵琅神色一僵,随即避开他的视线:“我去请太医。” 赵珂艰难挪动手指,终于在他离去之前搭住了那只手。时间顷刻慢了下来,寂夜里,一段低哑的、夹着些许哽咽的剖白缓缓响起。 “宝儿,这些年,是哥哥对…对不住你。” 第102章长歌问月(5) 对不住…吗? 二十年了,赵琅终于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却说不太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畅快吗?动容吗?轻松吗? 似乎都没有。 七千多个日夜,掰着指头数啊数,数到最后,他已经忘了数日子的初衷。 此时再想叫他回忆从前的事,他也只记得自己跌进如意轩外的那条荷花池后,小小的孩童扑腾着、张望着,满心里想的都是母亲可有一丝半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而此刻,他在赵珂的眼睛里窥见了曾经的自己。于是,他反握住哥哥的手,轻声问道:“你可想知道——当日我为何会在先帝面前替你求情?” 在对方怔愣的间隙里,他又补充道:“不是为了母亲。” 赵珂眼中迅速升起光亮:“为…何?” “自从你和赵璟敌对之后,他与我也日渐离心,这时候,我遇见了琼儿。”停了停,赵琅倏而露出笑来,眉宇间俱是温情:“他告诉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现在,你该明白我在选择背弃你后、还要留住你性命的缘由了。” 背逆,是为了脱离苦海;挽留,则是因为——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不恨他的哥哥了。 没有恨,自然也就没了念想。 这些年,他一心习道,所修不过一句“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而今再临昔日之困境,他想,自己总算是像点样子了。 相较他的坦然,赵珂却顷刻如临深渊,多智如他,自然轻易听出了赵琅这句话里潜藏的深意。 唇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便以一个极滑稽的姿态停住,他无措地看着赵琅,眼珠左右转着,双唇微颤。 “不,你要恨我…你要恨我,你要恨我!”瞧,原来理亏的人连乞求原谅的机会也没有。 他愈是纠缠,赵琅的语气反而愈发轻柔:“你从未有负与我,更无需妄自菲薄,何况当真要论起那个该恨的人,也是你来恨我。” 至此,赵珂终于湿了眼眶,不等泪落,他忽然又笑了起来,手却还紧紧攥着他的,力道之大,只恨不能立即与他骨血相融。 八年暗无天日的囚困压弯了他的脊背,却始终不能磨去他的气性,他可以示弱、可以逢迎、可以讨饶,但到底不想让至爱之人看见自己最难堪的一面。 “…好,你不恨我,我也不恨你,真好,真好……真好。” …… 另一边,赵琼正倚在床边,双目微垂,若有所思。 沈瑞一进帐,便见他端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显然已经过了好些时候。 不多时,赵琼眼珠一转,思绪回笼。 沈瑞上前道:“启禀皇上,臣等已捉住一名刺客,现下正押于帐外,听候发落。” 赵琼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竟有人还能被活捉回来,片刻后,他撑直身子,却因扯到腿伤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心也疼得突突直跳。 沈瑞立即来扶他。 赵琼按住他的手:“无碍。帐外情况如何了?” 沈瑞答道:“诸位大人也已候在帐外,只等您的召见。” 赵琼点点头:“叫他们都先进来吧。” “是。”沈瑞应声而去。 不多时,帐内便聚满了人,众人七嘴八舌地争相问询他的状况,赵琼也乐得跟他们寒暄,举手投足间,丝毫不像是刚刚死里逃生的模样。 第114章 “好好好,众卿家的好意朕已经收到了,你们看,朕这不是一点事儿也没有么?”说罢,他作势就要起身。 众人慌忙制止:“皇上,使不得,使不得呐。” “那便依众卿。”赵琼适时放下盖在腿上的被褥,话锋陡转:“有关朕今日遇刺之事,不知众卿家可有何高见?” 众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再看领头的那几个,俱是一脸诚惶诚恐,显然是并未料到今日之事。 赵琼对此并不意外,能熬到他们今日这个位分,是决计干不出买凶杀人这种荒唐事的,只有被养在蜜罐子的蠢物,才会想着用拳头去解决问题。 但这已经足够了,有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千里之堤,也能溃于蚁穴。 他给沈瑞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即将帐外的刺客提溜进来。 众人见状纷纷退后两步,倒不是怕这个逆贼行出什么鱼死网破之举,而是怕他赖上自己。 那刺客也不怵,没进门就一口一个“狗皇帝”叫着,进了门更是嚣张地直嚷嚷:“狗皇帝,你非嫡非长,无才无德,何以越靖王一登九五?!” 此话一出,帐内众人均是心头一震。 好嘛,一句话得罪俩,到底是哪个蠢材想出来的主意? 不等赵琼问话,那刺客倏地呕出一口乌血,哆哆嗦嗦倒地咽了气,俨然事先服了毒。 事发突然,却并不完全在意料之外,且正好中了赵琼的下怀,人死了,才方便他大做文章。 他四下扫了一圈,不紧不慢道:“靖王离京尚不足一载,就已经有人胆大包天到冒用他的名义来行刺朕了?!” 此言既出,底下立马乌泱泱地跪倒一片,也不知究竟是怕他,还是怕那个被无端牵扯进来的人。 赵琼环顾众人,似笑非笑:“今日若非太史令舍身相护,你们之中是不是就有人打算顶着朕的名头去残害朕的兄弟了?” 众人伏地更低,齐声道:“臣等绝无此心——” 正当此时,一人行至堂中,正是今岁金科状元,现正五品刑部郎中闻苑。 “皇上圣明烛照,这些刺客妄图行出大不敬之举,更意欲将此事嫁祸于靖王,其用心之险,所图之大,不可不察也。” 赵琼眼中掠过一丝暗芒:“闻爱卿有何高见,还请速速讲明。” 闻苑回:“臣斗胆猜测,倘若今日不幸叫那刺客得手,臣等群龙无首,必先问罪于靖王。试问,此行于谁更有益处?”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随后反驳:“闻郎中慎言,事出蹊跷,眼下唯一知情的刺客也已畏罪自杀,在尚未查证之前,不可妄加揣测。” 接话的正是榜眼,现从六品侍御史殷褚。 众臣立即附声:“殷御史此言在理,此案还需多番查证,方可再下定论。” “朕亦有此意,那这件案子便交由——”余光触及人群中目光炯炯的温某人,赵琼唇角一弯,幽幽道:“便交由今岁的三鼎甲来查罢,也好叫朕瞧瞧几位爱卿的本事。限期一月,朕希望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三人当即上前叩首领旨。 一时间,底下众人神色更异,唯独顾向阑分毫不动,似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出了这等事,朕也无心再游猎了,过几日便打道回京吧。”末了,赵琼还不忘提醒:“众卿家也回去好好收拾收拾,可别落了不该落的东西。” “臣等告退——” 待众人离去,赵琼才猛地咳了好几声,脸色也“唰”地白了下来。 沈瑞赶紧替他顺气:“皇上,可需臣宣召太医?” “不必。”赵琼连连摆手,勉强挤出笑:“太医早就看过了,真要有什么事,朕也不能在这跟众臣周旋了。朕就是话说得太多,你别多心。” 沈瑞眉头微蹙,但也不再多说什么。 等气喘匀了,赵琼才问向沈瑞:“查得如何了?” 沈瑞答:“已经确认了,此事是由秦侍郎家、柳侍郎家的几位公子领的头,目的也并不在于…弑君,而在于……” “他们是想将朕喝退,好叫朕腾出地儿让他们继续狐假虎威?”赵琼轻叱一声,道:“老子在朝里争锋相对,几个小的倒是处得挺融洽。” 沈瑞无声默认。 “看来,科考的确是通天之路,就这么一回失利,他们就胆敢把手伸到朕身上了。”骂归骂,但赵琼到底是清醒的,有人上赶着给他送把柄,他自然要“知恩图报”,怎么着也会留下这几位“贵人”的性命。 “闻苑等人初入官场,根基不稳,审查途中恐怕受阻颇多,你记得暗中多提携着些,必要时添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些。届时,水搅浑了,不必我们出手,自然有人顺着鱼腥味找过来。” 沈瑞颔首:“是。” “对了,那个闻苑究竟怎么回事?”科考那回他在卷子里暗中将矛头指向乐安王,赵琼只当是巧合,也就没多在意,但今夜这一出祸水东引,他可就不能再把这位状元郎的举止看作是无心了。 沈瑞如实答复:“回皇上的话,去岁岁末,太后给乐安王送了一名女子,据查,此女曾与闻郎中颇有些渊源。” 赵琼顿时哑口无言,他还当闻苑背后站着什么人,结果就因为这么件事? 其实,闻苑在中甲后,赵琼便把他下放到京兆府底下做了三个月的县令,因其政绩卓然、自己又的确需要人才,才将他破格提拔为刑部郎中,不想他甫一回来,就给自己做出这么件蠢事来。 闻苑其人,才行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不过—— “重情好啊,重情是好事,朝廷里就是要多几个有情人,给百姓们办事,才能有人情味。”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然‘情’字再重,也不能为之泯其志、滥其行,更不能公私不明,只望他这回替朕做事时能有所长进。” 沈瑞立即会意:“臣明白。” 赵琼笑了笑:“好了,你也奔波一天了,回去好好歇歇,养精蓄锐。” 沈瑞应声退下。 等帐内再无一人,赵琼才又重重咳了起来,片刻后,他捂住胸口,背靠着软枕,小心翼翼地喘出一口浊气。 千钧一发之际,赵珂替他挡了那一刀,而后两人双双落马,他也因此受了些伤,但已比前者好上太多,自然不好再呼痛。 其实,这反而是意料之外的事。 因为即便没有赵珂那一出,他也不会出任何事。更或者说,他原本不会受伤,却因赵珂的举动险些丢了半条命,反倒叫他一时也捏不准到底是福是祸了。 罢了,他到底是好意,也不知此刻如何了……有九哥看着,应当不会有事。 …… 沈瑞停在帐外,直等到里面彻底没了动静才又往外走,越走步子越轻,不过数息,人便融于夜色,再辨不出行迹。 月色沉沉,周遭的声响也在黑夜里无限放大。 “这么大的案子就叫几个毛头小子去查,皇上这回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要我说,这个闻苑胆子忒大,连乐安王的人都没见着,就敢一次次地在皇上面前编排他。” “殷渚,你站住!今夜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哪个做出这档子蠢事,别再又牵连了咱们。” “唉,自新帝登基,这日子是越过越不太平了。” …… 第103章长歌问月(6) 回宫后,赵琼批了两道旨意下去。 一是敕封赵珂为平顺侯,食邑两千户;另一则是外放宁辞川为冀州监察使,即日北上赴任。此二者皆为升迁,但究竟是福是祸,尚且没有定数。 宁辞川离京的前一日,下了一场雪,等到隔日再看,已是雪封千里。拜别家人后,他在郊外长亭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送行人。 “悬舟,这杯酒我敬你!经此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会,从此山长水阔,你我后会有期。”盛二公子就是盛二公子,只要他想,他就是世上最关怀你的人。 宁辞川赶忙托起酒盏,受宠若惊:“盛大人客气了,下官……” “欸——”盛如初打断他,笑容毫不吝啬:“此间只你我二人,悬舟不必拘谨,唤我永山便可。” 宁辞川登时热泪盈眶,仰首将酒一饮而尽:“永山,我们后会有期!” 盛如初站到亭边,看着铺了一地的雪,温声嘱托:“冀州路远,雪地难行,你记得多加保重。有什么用得着的,随时寄书给我。” 宁辞川感动得凝噎难语,只能噙泪颔首。说来他与盛如初不过点头之交,不想对方竟会冒雪为自己送行,单这份情谊,他必将永生难忘。 盛如初笑了笑:“好了,天色渐晚,我也不耽误你了,快些赶路吧。” 宁辞川点了点头,道了声“保重”便向着候在亭外的随从奔去,行至半路又回头冲他大喊:“永山,等我回来——” 盛如初亦是冲他摆手,高声应道:“好,一路顺风!” 第115章 待一行人走远后,盛如初才慢吞吞地往回路走。途经城门口,远远地便瞧见一人立在城头上。 四目相对,盛如初果断和守卫打了个招呼,兴冲冲地上了城头。 听到动静,那人只是耳朵一动,并未回身。 盛如初不禁放慢了脚步,轻唤他:“如故。” 沈瑞目不斜视:“人送走了?” 盛如初站到他身边,如他一般极目远眺:“嗯,送走了。” 沈瑞随意问起:“我怎不知你还与宁悬舟相识?” “没说过几句话,看他长得不错就记住了。”盛如初伸手接住落到眼前的雪絮,感叹道:“或许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他了,要好好道别才是。” 沈瑞轻应了一声:“嗯。” 盛如初侧身看他:“二十多年来,回回都是我在给旁人送行。如故,我们还能有机会离开这座皇城吗?” 沈瑞微微失了神:“天黑了,回去吧。” “如故。”盛如初拉住他手臂,突兀道:“等阿璟回来了,你要怎么办?你总不能躲一辈子。” 沈瑞目光一怔,片刻后,回看向他:“不争不问,不抢不辩,我不需躲,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其他一切与我何干?” 盛如初定定地看着他,难得认真:“可他不会放过你。以阿璟的脾性,他绝不会容许你作壁上观,我不想看见你们兄弟相残。” 沈瑞坦然道:“我不会害他。” “我自然信得过你,我怕的是——”停了停,盛如初沉声道:“你不伤他,他反而会对你步步紧逼。” 沈瑞两眼微眯,一时竟无言以对。 盛如初又向他靠了一步,提议道:“不若你与我私奔吧,届时山高皇帝远,他们斗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谁也挨不着谁。” 沈瑞失笑:“你不去找你大哥了?” “美色当前,谁还管他?”话说得轻佻,但盛如初却是罕见的正经:“这话我是认真的,也只对你一人说——若哪一日你想走了,我就跟着你,生则纵横千山万水,死则穷尽碧落黄泉,我总会找到你。” 说罢,还扯着他的手往胸口按,自评道:“如此赤忱真心,世所罕见,你要好好把握住。” 沈瑞只当他是玩笑话,无奈笑应:“好。” 盛如初这才放心,揽住他的肩往回走:“我就说你还是笑了好看,整日绷着张脸,除却我还有谁敢喜欢你?” 沈瑞连声附和:“是是是,除了惊才绝艳的盛二公子,这世上谁人能有此等宽阔胸怀?” 盛如初拧起眉,佯作不满:“胡说!爷的胸怀很逼仄,只容得下你、阿璟、大哥、宝儿、木深,还有越儿!” “还有望阙台的丹姑娘,绣儿姑娘,金梧姑娘,玉姮姑娘……” “打住打住!都过了八百年了,我早不记得了。” …… 一晃就是一旬下去,围场刺杀案经由闻苑等人之手,又在沈瑞的推波助澜下,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原本那刺客死了,这事儿便陷在死胡同里,偏偏那仨初生牛犊够横啊,从礼部揪到禁军,甭管你是端茶递水的,还是扛大刀巡逻的,一律翻个底朝天。 而作为主审之一的温明善,好似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处境,他在前头大杀四方,却间接害得温家成了众矢之的,里外都不是人。 不过,这反而给了温明宵喘息的间隙。 他母亲是秦氏之女,更是那幕后元凶之一——秦参的姑母,而今他母亲故去,保不准父亲过些年就另立了,而他的二弟近来又颇得圣眷,他在家中的处境可谓是捉襟见肘,也因此不得不愈发倚仗秦家。 今次,因秦参之祸牵连温家,他正为此头痛不已,偏生温明善这么一搅和,反倒把他从风口浪尖换了下来。 当然,比起煽风点火,他还是更想把事儿早些解决了:“再不济,您亲自找江岸聊聊,劝他收收手,否则莫说是温家,这满朝上下怕是都得得罪个遍。” 提及此,温殊亦是一副苦相,但他到底在朝中摸爬滚打数十年,知道这事儿时至今日早就不是温明善能说停就停下的。 “要想了结此事,关窍并不在江岸,而在于如何平息众怒。但凡有一家不睦,就还是给了有心人做文章的余地。” 温明宵闻言,顿时泄了气:“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温殊亦有此问,说起来还真有些哭笑不得,最初就是因为他礼部底下的一个主事,暗中塞了个良家子进来,结果甭说龙床没爬上,就连今上的衣角都没能碰到一片,但就是因为这么件事,闹到了今日人仰马翻的地步。 说到底,闻苑几人本不足为惧,但朝中大党小派无数,你揭我的短,我扒你裤衩,一条藤上七个瓜,一瓜连一瓜,搜到最后谁还记着刺客啊。 最终的结果就是,经历多方深究后,已有大几位朝臣接连入狱,一时间人人自危,尤是那些牵扯甚多的,更是日日胆战心惊。 而这顶害众人落难的帽子,最终很有可能还是要扣到他温家头上。 因此,即便温殊有心伏低做小,人也未必能答应。 这时,温明宵给出新的提议:“爹,你口中的有心人…是谁?不若从他入手?” 温殊当即沉了脸色,此案牵连甚广,谁都可以是这个有心人,但他心里有一直有一个预感。 “爹,实不相瞒,我有一个小小的疑虑。”顿了顿,温明宵压低声音:“我怀疑,有人给我们做了局……” “好了!”温殊毫不犹豫打断他,片刻后,又缓下脸色:“此事你不必再管了,明日,我会亲自去秦府见一见你舅舅。” 温明宵脸色微变,却也无可奈何:“是。” 温殊回身准备再从长计议一番,见长子仍杵在这,不由地蹙了眉,提醒道:“对了,这件事你不要和江岸多说,他那边……” 温眀霄不满地反驳道:“我说不说是一码事,但他的性子您也知道,没个结果出来,他不会善罢甘休。” “那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温殊轻声一叹,宽慰道:“绝尘,江岸是你亲弟弟,更是你在朝中的助力。爹老了,不中用了,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们兄弟同心,协力光耀我温家门楣。” 温眀霄垂下眼,强压住心底的不甘:“我知道了,儿子先行告退。” 目送他离开后,温殊这才走向书案,咬牙道:“听够了?” 话音刚落,案下便传来一阵响动,一个身影连滚带爬从里头钻了出来。 须臾,温明善站定,局促地唤了声:“爹。” 温殊气极反笑:“行啊,你小子有种,手都敢伸到你老子头上了?” 温明善垂下头,视线左右飘忽:“没……” 温殊哼了声:“怎么,打算把你老子告发出去?” 温明善连忙道:“儿子不敢。何况父亲亦是无端受人牵连,真正该抓的是他秦……” 温殊面色顿变,抄起靴子就要抽他:“那是你大哥的外家!你便是不为秦家人考虑,也要为你大哥好好想一想。” 温明善一边躲,一边辩解道:“不是我不愿为大哥考虑,然圣人有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先有君,再有父,我一家食君之禄,受君之恩,岂可包庇这等犯上作乱的小人!” 温殊顿下脚步,神色难辨。 温明善也跟着停了步子,执拗道:“爹,要不然您去劝那秦参投案吧,皇上心怀宽宏,未必就会牵连大哥。” 温殊咬咬牙,兀地道:“你当真以为皇上他什么都不知道?” 温明善愣了:“什么?” 第104章长歌问月(7) 正是晌午,金乌半数掩在云后,只消得零星曦光流落人间。 宫人按着时辰捧了一盒龙须酥送进建章宫,再交由御前公公荣乐呈至圣前。 赵琼目不斜视,挥手屏退众人,等把手里的折子批完了,才拾起一旁的糕点认真吃起来。 忽地,他眉头一皱,从嘴里吐出一张字条,上头只落了句小诗,道是: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默念一遍后,赵琼眼中闪过丝丝疑惑:“苍梧…么?” 将纸团揉碎扔进一旁的烛笼里,他高声唤了沈瑞进来。 沈瑞进门后却没见着人,约过了小半晌才瞧见隔壁耳房行出一绮纨少年,正是换上便装的赵琼。 只见他一向全束的头发如今有半数披在肩后,余下则扎成一根高马尾,鬓边也留出两绺须发,倒是与平常人家尚未及冠的小公子无二般不同。 乍见他这幅打扮,沈瑞不由地眼前一亮。 赵琼冲着他转了一圈:“朕这身装束如何?” 沈瑞如实回答:“龙驹凤雏。” 赵琼咧嘴一笑:“那朕再考考你,你可知朕今次出宫是准备去见何人?” 沈瑞回:“温主事。” 赵琼阔步跃向他,沈瑞很识趣地矮下身子,任他在肩上拍了拍:“知我者莫若君也,走,一起去见见朕的温小爱卿。” 第116章 沈瑞唇角微微一翘:“是。” …… 与此同时,温明善正惆怅地坐在茶馆里,他本意是想进宫面圣,熟料出府后又迈不动步子了,索性找了间馆子落脚。 关于父亲的那句“你当真以为皇上什么都不知道”,以及大哥口中的“局”,他思索了整整一夜,作为本案主审之一,所见所闻远比他们更直观,自然早就生了与父兄相同的疑虑。 但他不敢多想。他只知道,他并未冤枉过一个人,更甚至,还有更多的人潜藏在水面之下。 可如今父亲明面发问,反叫他一时捏不准该不该继续埋头审下去了。 正这时,少年澄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愁思:“这位公子独坐愁城,可是近日有烦扰缠身?” 温明善闻声仰首,险些从长凳上跌下去,他慌不择路地站起身,支支吾吾道:“回皇…正、正是。” 赵琼翛然一笑:“我观公子一面如旧,不知可愿移步一叙?” 温明善立即颔首跟上。 进了厢房,他倏地跪倒在地,面目压得极低:“微臣见过……” 赵琼上前扶起他:“今日,此地并无君臣,只有两个萍水相逢的茶友。” 温明善半弓着腰,双膝仍跪在地上,听得此言亦不敢与之对视,只好把漂浮不定的目光移到别处。 这不看还好,一看就对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他不禁往上瞟去,正好与沈瑞的目光交错到一处,当即两股颤颤、词钝意虚:“臣、臣……。” 赵琼默不作声把这一切收进眼里,暗自在心里笑了一通,面上却仍一派正经:“好了,此地人多口杂,快些起身吧。” 温明善稍一犹疑,便又仓皇起了身,无所适从地站在一旁讷讷不敢言多。 赵琼顾自坐到圆桌旁,又指向对面示意他坐下:“公子可愿与我讲一讲心中烦忧,或许我可以为你指一条明路。” 温明善登时软了双腿,脚一酸又要跪下去,却被赵琼一瞪,当即坐到他对面。 沉吟良久,他终于调整好心绪:“不瞒您,在下近来确实为一事所扰。” 赵琼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温明善继续道:“昨日,在下偶然读到《左传》隐公四年篇,书中记,卫桓公之弟州吁与石厚合谋弑君自立,在位期间,大兴土木、穷兵黩武,致使境内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尔后石厚问计于其父石蜡,何以安民心。石蜡一面与之周旋,一面暗度陈仓,用计捕杀此二人,还卫国以清平。 石蜡大义灭亲,乃世之纯臣,在下饱读诗书,理当效仿先贤,奈何胸中有一疑虑迟迟不得解,故而踌躇难进。” 赵琼问:“是何疑虑?” 温明善迟疑片刻,忽而起身再次伏地:“石蜡杀石厚,此为利国之举,而温明善杀秦参等人,当真有利于国吗?” 不等赵琼答复,他又是一叩首:“臣自请卸任,还望君父成全。” 赵琼笑了:“你既有通事之明,亦有灭私之义,为何还想卸职?” 温明善答:“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臣虽无愧于心,无惧于人言,奈何舌上有龙泉,唯恐因臣之故,无端牵连了闻郎中与殷侍御史,此为一。 其二,臣心怀疑虑,如堕烟海,恐不能为君解忧。” 赵琼点了点头,嘴上却道:“朕不能答应你。” 温明善惊讶地抬起头。 赵琼继续道:“朕亦有两点辩词,其一,临阵换将,是为用兵大忌,因此,朕不能答应你;这其二么,朕想问你,依你之见,这案子还查得下去吗?人又能抓得完吗?” 温明善答:“这正是臣心之所疑。” 赵琼笑了笑:“不,还不够,你想得还不够深,看得也不够多。这样,距朕给的期限尚有十几日,趁着这些时日,你再好好看看,之后再给朕答复,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温明善自然再无推托之理:“臣谨遵圣旨。” 出了茶馆,赵琼领着沈瑞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一边道:“如故,你认为温江岸此人如何?” 沈瑞思忖片刻,答:“璞玉。” 赵琼点了点头,作为他称帝后的第一届科考里唯一一个年岁尚且不足三十的进士,温明善确实是一块值得好好磋磨的璞玉,但究竟最终能打磨到何种成色,还真有些不太好说。 正思量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忽地映入眼帘,他顿时眉头一皱,脚步却不自觉跟了上去。 赵珂正在街边铺子挑挑拣拣,余光扫到一张熟悉的面容,当即停了动作。 此时赵琼再想躲已为时晚矣,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五哥身体抱恙,为何不在府中好好疗养?” 赵珂瞥了眼杵在他身后的沈瑞,又缓缓把目光移向他:“我出来采买些东西。” 赵琼眉毛一提:“此等小事交给府中下人即可,何须烦劳你亲自出府?” “除岁将至,总不好让旁人来帮我给君复挑生辰礼。”不顾对方惊异的目光,赵珂提议道:“一起选吧,你看中的,他总归会更欢喜些。” 赵琼愣住:“我们?” “对。”停了停,赵珂补充道:“合买一件,你不许多买。” 赵琼抿紧唇角,不知他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还有那句“你看中的,他总归会更欢喜”,怎么听怎么…… “五哥,你夜里是不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咳,好,我们一起选,你也不许多买。” 于是两人一路左顾右看,时不时辩上几句,乍一看,倒真像是平常人家一同出游的兄弟。 临了,二人相中一套冠簪,赵珂留冠,赵琼取簪,一拍即合。 东西拿到后,他们又向前走了数十步,不知为何又绕到了先前那家茶馆。 赵琼脚步一顿,眼睛瞟向赵珂,问:“进去歇歇脚?” 赵珂点头:“也好。” 赵琼瞥向身边默不作声的沈瑞,而后以手掩面轻咳一声,与赵珂一同进了茶馆。 …… 转瞬便又是四日下去,正当温明善左右摇摆时,案子迎来了“转机”,或者说,赵琼的话应验了—— 十一月二日,是御史大夫范于飞的六十三岁寿辰,范家大摆宴席,邀请了朝中大半官员。 “据悉,光是酒席就摆了有二百来桌,朝中能请的都请了,甚至有不少地方官不远千里送来贺礼。” 当然,最重要的是—— “此外,还有一桌内宴,请的是宁尚书、云尚书、温尚书、柳侍郎、秦侍郎,以及温主事,和秦柳两家的那几位公子。” 顿了顿,沈瑞不动声色垂下目光,道:“太后请了一出戏班子给范御史贺寿,唱的是…《苏秦合纵》。” 赵琼握笔的动作一顿,不过数息,便恢复如常:“继续。” 沈瑞道:“如您所料,他们终于放下新仇旧怨,团结一心了。” 赵琼轻叹一声:“才不到半个月么……” 沈瑞又道:“不过,席间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赵琼来了兴趣:“哦?” 沈瑞颔首道:“席间,柳家的公子要求温主事为他们……” …… “早就听说温老弟文章写得不错,更是当今金口褒奖的探花郎,而今范老太爷在上,你就以今日这番景象写个诗,也让我们几个开开眼不是。”大冷的天,那柳三郎偏偏要甩着把破折扇,风声摇曳,将坐在他右手边的云之鸿冻得脸色铁青,恨不能一脚把他踹出去。 温明善沉着一张脸,没吭声。 秦参一看就来劲了:“温二呐,今日又没个外人在,你就别再摆着你那副清高脸了。” 温明善还是没说话。 原本那几个老的也不想折腾他,但看他这幅模样,也都起了兴趣。 温殊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 柳三郎轻叱了声:“别是写不出来吧?” 秦参赶紧接道:“哪儿能?人可是大名鼎鼎的温、探、花!” 柳三郎又是一声闷笑:“那便是瞧不上范老太爷了,也是,毕竟不是写给皇上看,哪里敢烦劳……” 温明善沉声打断:“江岸!” 话音刚落,温明善倏地站起身来,笑容明媚:“两位说的什么见外话,温明善一介酸儒,能得诸位青眼,是我的荣幸。” 柳三郎问:“既如此,你迟迟不作声,又是什么意思?” 温明善仍笑着:“我这不是在想要如何写,才能把今日这幅‘盛景’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么?” 秦参接:“那你想出什么来了?” 温明善向外走了几步,忽而脚步一停,回身看向“翘首以盼”的众人,朗声道:“台上堂鼓起,诸侯一应齐。” “好!写得好!”云之鸿立即鼓起掌来。 余下几人也相继流露出赞赏之色,柳三郎和秦参更是如同霜打了的茄子,屁都不放一个了。 温殊却不敢松气,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那个倔驴儿子又张口了:“ 第117章 长歌向日月,文丑言兴替。 朝着秦人衣,暮挂楚军旗。 如此合纵术,可嬉太可嬉。” “……” 死一般的寂静。 “区区小诗,无足挂齿,献丑了。”念罢,温明善便又坐回去,大口吃菜,大碗喝酒。 开玩笑,他一个庶子,这辈子头一回坐上主桌,御史大夫亲请,三大尚书、两位侍郎作陪,还有两个逗趣儿的傻子,这顿饭,值得嘞! 第105章月入高楼(1) 北地天寒,雪送春风,放眼望去,桃李遍山,依稀犹闻林间鸟鸣,好一副宁和光景。 忽而,一辆马车从山路拐角掠出,溅起一地飞雪,群鸟惊闻人声四处逃散。 待行至平处,马车才渐渐缓下速度,最终停在一处巨石高门前。 驾车的男人率先跳下马车,撩起门帘:“主子,到了。” 不多时,车厢内相继下来两位气度不凡的公子。前者眉目疏朗,唇边噙笑,只一眼,便叫人无端生出亲近之感;后者身姿提拔,容色更是仿若天人,如此反倒令人望而生畏。 两人相携在山门前站定,宋微寒环顾四周,目光触及矗立一边的石碑,不由跟着念道:“我心有猛烛,夜黑灯愈明。” 赵璟也随之把目光投向石碑:“这是母亲生前给我最后的训告,我把它刻在山门前,用来告诫自己。” 接着,他介绍起这座山的来历:“此处名为不惑山,取于‘小惑易方,大惑易性’,母亲心怀方策,一生清明,因而我用‘不惑’二字为她正名。” 顿了顿,他向宋微寒眨了眨眼,道:“我一身的学识有半数之多都是她教给我的,只可惜,彼时的我并未展现出人的天赋,有很多事都是我后来才顿悟的。” 宋微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这世上大多学识都是要亲身体会过才后知后觉的,我想,你的母亲从未要求过你什么,她只是想把自己拥有的都传达给你。” 赵璟失笑:“是,一切正如你所言。” 宋微寒含笑点头。 忽地,赵璟问向他:“你竟然不觉得我母亲很不同寻常吗?” 宋微寒先是一怔,随后赶忙找补:“确实,作为你的先生,她、她确实如你所言,心怀方策,卓尔不群。” 赵璟愣了下,下一刻竟放声笑了起来。 宋微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饶是他再能言善辩,也并不太擅长在同辈面前去夸长辈,总觉得太过失礼。 赵璟还在笑。 宋微寒忙不迭向朱厌投去求救的目光。 朱厌也在笑:“王爷,主子的意思是,您竟然从未在意到昭姨的女子之身。以往讲到她,旁人总要说些什么‘巾帼不让须眉’的话,当初叶爷爷给昭姨招婿时,那些个人就喜欢这么奉承她,但昭姨一向最厌弃旁人夸她时揪着男女之别了,这不还是在小瞧她吗?” 宋微寒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此刻身处的时代,他不由地看向高高挂在山门上的匾额,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母亲”也生了许多景慕,能有如此见地、如此脾性,确实当得起“不惑”二字。 赵璟牵着他往山门里走:“我们快些进去,她见到你定然很高兴。” 宋微寒反握住他:“好。” 穿过长长的石道,一座墓冢赫然映入眼帘,也不知为何,冢边竟未生出半株杂草,它就这么静静地坐落在那儿,仿若是从这山林间辟出的一方静谧之地。 “娘,我回来了。” 说罢,赵璟径直跪下去,他痴痴地看着眼前的石碑,轻声道:“娘,我活下来了。” 宋微寒立即跟着跪下来,却在听到他这句低喃后僵了身子。 赵璟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向母亲倾诉着思念,末了,又握起身侧之人的手,对着墓碑道:“娘,我给您介绍一个人。” 宋微寒顿时提了心,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紧张之色。 心有千言万语,张口却不知从何讲起,赵璟握紧了他的手,迟迟道:“他叫宋微寒,是个很好的人,我…很喜欢他,相信您也一定会喜欢他。” 仅止于此,却已然足够。 宋微寒这才跟着叫出一声:“娘。” 赵璟俯身摸了摸碑前的土,低声道:“娘,您再等等我,待我得胜归来,就再也不会离开了。”言罢,他又朝石碑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见状,宋微寒也跟着连连叩首。 他已经忘了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感受过家的温情了,纵然眼前只是一座坟冢,他也依然为此心绪难平。触动之余,他甚至还感到了一丝局促,仿佛眼前站着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再观跪伏在地、一动不动的男人,心里的动容局促也逐渐被心酸苦涩掩去。 长久之后,赵璟拉着宋微寒起了身,所有情绪也在片刻之间一一敛下:“娘,我走了。” 宋微寒错愕道:“这么急?” 赵璟笑着睨了眼他,揶揄道:“不然你还想等娘给你做一顿午膳?我饿得慌,还是早些回去吧,至于娘这边,你只要好好待我,她必然不会对你有二话。” 宋微寒无奈失笑,再三与叶昭华道了别后,才亦步亦趋地跟着赵璟离开。 二人并肩原路折返,行至山门,赵璟回身别有深意地望了那墓冢一眼,又将手里的细土尽数抹去,一抹阴翳自眼底升腾,旋即便被长睫掩下,再寻不见。 待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山门的石柱后才悄然行出一男一女两个人。 女子着一袭素衣,目光仍向着雪地上的车辙,双唇微抿,神色难辨。 立在她身后的男人更是神秘非常,只见他头上罩着一顶幂篱,长长的幕帘垂下,近乎遮住了他整个身形。 长久后,叶芷收回目光:“果真如你所言,羲和…早就不在了。” 男人身形未动,目光仍流连在蜿蜒的辙痕上,似是在追寻着什么。 叶芷问道:“他究竟去哪儿了?” 男人这才看向她,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死了。” 叶芷面色骤变,不想竟会得到这么个答复,遂急声追问:“他为何会死?” 男人的声音依旧不起波澜:“这却要好好问问你自己了。” 叶芷眉头微蹙:“你这是何意?” 男人不答反问:“不知叶姑娘是否还想继续复仇?” 叶芷怔了怔,复又沉下脸色:“我与赵璟之间有血海深仇,天地难容,只要我有一日寿数,便不会容他逍遥自在。” 男人忽然笑了:“姑娘当真有那么恨他?” 叶芷不假思索道:“这是自然,他……” “不,姑娘并不恨他。”男人打断她,眼中满是讥讽:“姑娘真正恨的是——靖王的手下留情,是横亘在你们之间那道无法横越的天堑。常言道,爱之深,恨之切,想必姑娘这一生最在乎的人……” 顿了顿,男人忽然凑近她,一字一句道:“就是靖王罢。” 这时,有风拂来,吹起长长的帷纱,露出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羲和……” 不!不是!乐浪世子渊清玉絜、襟怀坦白,他绝不会有如此刻薄尖锐的眼神。 “你究竟是谁?!” 男人掩下长纱:“这是我宋家的事,与姑娘无关。” 叶芷当即噤声,对方这句话显然是将宋家与她撇开了,而今羲和已然不在,她确实没有过问的底气。 “好,那你总该告诉我,我该如何称呼你,以及你找我的用意。” 男人退后半步,沉默须臾后答:“姑娘可以叫我玉明子,也可以叫我宋…既明。” “既明?”如果她没有记错,“既明”二字是先乐浪王原本给羲和取的表字。思及此,叶芷压下唇角,果然,这个人的出现并非偶然,除他之外,还有其他宋家人知道羲和被取代的消息吗? 正当她思忖的间隙里,玉明子又发话了:“至于我为何会来找姑娘,理由很简单,我总该让‘凶手’知道,究竟是谁——害死了世子。” 叶芷霎时白了脸:“你什么…意思?” “姑娘日后总会明白的。”不等她答复,玉明子先一步道:“三日后,我会送姑娘返京。此外,逍遥王其人深不可测,且反复无常,姑娘切记,与虎谋皮,终将为虎所食。” 叶芷略一颔首:“我记下了。” 玉明子不再言语,抬脚便欲离开。 叶芷不自觉追进两步,迟疑道:“他…当真已经不在了么?” 玉明子脚步一顿,恍惚再次忆起那一日的黄昏,血色云霞盘踞在长空之上,暮光黯淡得好似这世上的人心。 而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只能横在病榻,愁眉不展,郁郁寡欢,最终死在凛冬的前夜。 “……是。” …… 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方至卯时,天色便已经暗了下来。 此刻,宋、赵二人正在吃晚膳,朱厌忽然仓皇闯了进来,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第118章 赵璟眉头一皱:“有甚么话直说便是。” 朱厌瞧了瞧他,又看了看宋微寒,咬牙道:“适才九尾来信,有一不速之客夜闯成陵,他与那人缠斗间,意外发现先帝、先帝的遗体并不在成陵里。” 二人大惊:“什么?!” 宋微寒当即变了脸色,龙体失窃可不是小事,可有谁能做到堂而皇之地、从重兵把守的成陵里将先帝遗体盗走?盗尸的目的又是什么? 赵璟沉下眉思索起来,当日,他离开时已在成陵布下天罗地网,绝不可能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尸体盗走。 唯一的可能只有——那个人的尸体从未送到九江。 他后知后觉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想到今日在母亲墓前摸到的新土,思绪顿开。 他蓦地拨开朱厌,一言不发地冲出院子,眨眼便融在夜色之中。 宋微寒连忙追了出去,朱厌亦不敢多言,只能紧紧跟在他身后,护他周全。 此时,天色已暗得五指难辨,北风呼啸着将两人的衣衫打成一团,寸步难移。 二人追着追着,追到一处山脚下,朱厌认出此地正是不惑山。对视一眼后,两人毫不犹豫沿着山路向上爬。 大概走了有半个多时辰,宋微寒已累得汗流浃背,但他还是紧咬牙关,憋着一口气连跑带爬向山上去。行至山尖,他骤然歇了一口气,猛地扑倒在山门的石碑前。 透过汗水浸润的双目,他哑着嗓子呼唤那个正跪伏在墓冢旁的身影: “云…起……” 第106章月入高楼(2) 夜色沉沉,山风呼啸,夹着凛冽冰霜尽数压向伏在地上的男人。可他却仿若未闻,目光死死盯住膝下这片黄土,手也不停向下刨挖着,纵是被砾石割破十指亦不自知。 殷红的血穿过指缝滴下来,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短瞬的僵硬后,赵璟循着那只手抬起眼,目光触及来者,半屈的尾指隐隐一抽。 宋微寒虚捧起他伤痕累累的手,轻声呼唤:“云起。” 赵璟仍怔怔地看着他,片刻后,空洞的双目里骤然划出两行热泪。 宋微寒看得心紧,双唇微微一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他在下面……我要…我要把他挖出来。”赵璟作势就要抽回手。 宋微寒慌忙攥住他的手,却又怕伤了他,正左右为难时,便听赵璟再次重申:“挖出来,把…把他挖出来。” 接着,他又自顾自道:“为何要回来?娘已经死了,我娘已经死了!他为何还不肯放过她?!” 话至末了,赵璟眼中已有癫狂之色,手也反握住他的,声声掷地,似是在问询眼前人,又好像是在质问埋在此地的不速之客。 宋微寒神色复杂地看向腿下的土坑,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记忆里那个威严冷硬的帝王犹在昨日,宋微寒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在去后瞒下所有人,暗中将自己埋进这深山之中。 倘若九尾未曾发现他并不在成陵,是否意味着这将成为一个永远无人知晓的秘密? 这才是他想要的归宿…吗? 而赵璟之所以如此轻易便能追寻到他的下落,应当早就看穿了父亲的心思罢。 “他以为他这么做就能赎罪吗?我不接受,娘也不会接受!”说到此处,赵璟再次俯身刨挖起来:“我要让他滚!让他滚!他不该回来,更不配再来见娘!” 宋微寒忙不迭拥住他,这才察觉他周身战栗不止,不觉也跟着湿了眼眶:“云起,娘还在这里,你、你先冷静下来,而后再从长……” “宋羲和,你根本就不明白!”赵璟哑着嗓子喝住他:“明明我的父亲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我却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碾进尘埃,他们追着我,说我是乱臣之后,是猪狗不如的畜生,是命里带煞的灾星! 在这里,人人皆可欺我、辱我!我挣脱不得,更不知该如何摆脱那些纷至沓来的折辱。这种日子我过了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是我掰着指头怎么数也不数不过来的日日夜夜!” 闻言,宋微寒心中抽痛难忍,却是一句宽慰也吐不出。 “若只有如此,我尚且能忍得,左右不过都是些混账话,听听就过去了。可我娘呢?她做错了什么?因为所托非人,又要给那个人养儿子,她才会含恨而终!” 说到此处,赵璟猛地指向腿下的深坑,骂道:“我和娘所受的苦楚,悉数因他而起!你说,他如今还有何颜面来见娘,又有何资格和她葬到一起!我早该、早该杀了他……” 像是终于找到头绪,赵璟动作一停,继而挣开宋微寒,发难道:“是你,是你抢了我的先机!” 宋微寒的手僵在半空:“云起,我……” “和你宋家争锋相对的是我,覆灭叶氏的也是我,你要报仇也该来找我!”言至于此,他露出讥诮的笑:“你父亲一向自诩忠臣良将,你——堂堂乐浪王世子更是多次明言不会掺进储君之争,可你看看,你最终都做了什么?” 宋微寒被他问得发懵。 是啊,他笔下那个光风霁月的乐浪世子,纵然从云端坠落亦不屈半分傲骨的明慧少年郎,究竟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又是为何会在人生登顶之时溘然陨落? 他极力搜寻着这具躯体的记忆,隐约间,脑海里那个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明晰,似乎有什么要在他心底苏醒。 他看见了一双满含悲怆的眼,而那双眼,正在注视着自己。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劝住赵璟:“云起,我……” 可赵璟已经疯了,一如当初在寒鸦渡,在听罢父亲的死讯后,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不是伺机求生的奋起,而是因无措引发的疯狂。 他和那个人斗了二十年,从懵懂知事到封王拜将,无一日不在和他抗争,之于憎,也之于一个“爱”字。 没有人不想聚拥父亲的目光。 于是,一个死人引出的旧怨,兜兜转转化为了对活人的不甘。 赵璟急需这样一个发泄口。 但他偏偏不去质问宋微寒曾经的屡次回避,而是把矛头指向了叶家。 “当日,我将叶昭河押回京后,就把他给放了,并在京中大肆宣扬他供述有功,让他误以为叶家犹有一线生机。 等他胆战心惊地给小儿子过完了生辰礼,我也处理了所有牵扯进来的案犯,就从老东西手里拿到了叶家三族尽诛的旨意。 但我并未立即去叶家,而是暗中命人把消息传给叶昭河,尔后亲眼瞧着他们挨家挨户地求,看他们被冷遇,被白眼,被羞辱,那一刻,我才终于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宋微寒听得心惊,这一段剧情,无论作为作者,还是作为这具躯体此刻的主人,他都记得很清楚。 在原主的视角下,为了救回心上人,他第一次在赵璟面前屈了膝,但他的尊严并未换来丝毫宽宥。 这句话,曾是他亲笔写下,也是赵璟亲口说出: “你既不能为我效力,那你这一跪,不如不跪,也许我还会高看你一眼。可惜,没了乐浪世子这重身份,你在我眼里,百无一用。” 巨大的无力感顷刻淹没了他,他强压住胸口翻腾的苦痛,喃喃开口:“云起,我没……” 以他对赵璟的了解,如何看不穿后者将话题引向叶芷的用意。 可是,没有什么呢? 他对叶芷清清白白,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宋微寒,又如何敢为博取赵璟的欢心而否认他们的感情,更无法否决自己描摹多年的梦境。 赵璟还在滔滔不绝地陈述着:“我斩尽叶家百余口,独独留下婧未,你当真以为她有那么恨我? 我是她唯一的哥哥,是她在世间仅剩的亲人,她只是怨我,怨我强逼她一日一日苟活下去。 当日在地牢,她用我的前程胁迫我认错,以此求得喘息的余地,不成想被你错会,反倒落了个赔去夫人又折兵的下场。” 宋微寒沉声唤他:“云起,够了!” “只是听这些,你就坚持不住了?”赵璟哂笑一声,言辞尖锐:“高处不胜寒,羲和,你日后该如何走下去啊。” 宋微寒顿时无言以对,他无法回答赵璟的问题,更不知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心意。 此时此刻,他只想到——他为了塑造一个合乎心意的故事,赋予赵璟生命的同时,却又要他尝尽世间万般凄苦。 倘若没有晏书,他永远都不会看见赵璟经受的苦楚,更不能听他如此声嘶力竭地控诉自己的过往。 更甚至,他会死在寒鸦渡的枯草堆里。 赵璟还想再说下去,却被赶来的朱厌厉声打断:“别说了!” 这一回,他终于拿出兄长的威严:“你好好看清你面前的是谁,你不痛快,别弄得旁人也跟着你不高兴!有些话到底能不能说出口,说了会有什么后果,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第119章 说罢,他揪起赵璟推向宋微寒:“道歉!” 一旁的宋微寒看得一愣一愣的,随后连忙去护赵璟:“朱厌,我没事……” 朱厌横了他一眼:“你闭嘴!他就是被你养刁的。” 宋微寒当即退回原处,不多时,耳边便传来一声嗫嚅:“对不住。” 他不自觉看向朱厌,见他面色稍有回缓才又把目光移向赵璟:“我、我没事,你别多心。” 说罢,他长出了一口气,倾身上前拥住他,终于从繁杂思绪里抽出一丝脉络。 “云起,我们…成亲罢。” 察觉怀里骤然僵硬的躯体,他把人拥得更紧,语气也愈发慎重:“过往之事,是我对不住你,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向我问责。 但是,此时此刻,以及今后的每时每刻,我都想和你在一起。云起,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温柔的问询尽数传进耳内,直过了好半晌,赵璟才猛然惊醒,他紧紧环住宋微寒的腰,压在喉间的哽咽亦在这一声声宽慰里奔泻而出。 赵璟并未予以明确回应,只是抱着他哭得声泪俱下,一如十八年前镌刻在他心底的那场大雨。 朱厌抹了把湿润的眼,转身下山,独留他二人狼狈地拥在一处。 宋微寒不明白事态为何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只是这一句出口,悬在他胸中的大石陡然落了地。他想,这不仅是给赵璟的交代,更是他一度不敢宣之于口的私心。 他确实还不够了解赵璟,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心结没有解开,然今时今刻,他只想一股脑埋头栽进去,什么引狼入室,什么恩恩怨怨,他都不想再想了。 他只想,只想带着从寒鸦渡逃出来的赵璟一路走下去。 毕竟,这是一个属于他们的故事。 第107章月入高楼(3) 隆冬之际,乐浪府进了一群新兵,宋重山便日日领着被滞留在王府的宋随到演武营巡视,一面又暗中派人继续追寻张婉的下落。 这一日,他正得意洋洋地给宋随传授练兵之道,吐沫横飞间,忽而听得家丁传报,说是府上有人来提亲,一个踉跄险些在新兵蛋子面前丢了脸。 等他匆匆赶回王府,帛弘正坐在朱红礼箱上抱着一堆珍宝把玩,宋重山这才腿一软跌坐石阶上。 男子相恋并非奇事,可光明正大的三书六聘、拜堂成亲却是闻所未闻,更或者说,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认真到如此地步。 至少,宋重山私心里还抱有一丝“等他们知难而退”的侥幸,不成想等着等着却等来了一纸聘书。 但他又不敢胡乱声张,只能拍着宋随的背大骂赵璟无耻,等宣泄够了,又悄悄摸摸带着宋随和帛弘去了幽州。 宋、赵二人俱是父母双亡,宋重山便是他们唯一亲近的长辈,作为长辈,自然要担负起督促后辈的责任。 可当他再次见到宋微寒的那一刻,反复咀嚼直至烂熟的腹稿又悉数咽了回去。尤其是看着身着喜服的两人相携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时,他突然就没由来地释怀了。 他不禁暗暗想着,倘若先王爷和先夫人也能见到这一幕,原有多好。 思及此,宋重山怅然一笑,暗叹自己近些年怎么越发多愁善感。这人啊,果然是越年长,越容易陷在往事里。 接过二人敬来的喜酒,他将漫无边际的思绪一一收回,随后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红喜袋递给赵璟,意味深长道:“人生匆匆数十载,所经之事万万件,谁也无法知晓一切,后来的事容后再说,眼前的人现下就该抓紧。 老夫一介粗人,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定当竭诚相护!来来来,喝酒!” 余下便是觥筹交错,纵情喜乐。 而这时,赵璟悄悄把宋随拉到一边,神情肃穆:“伸手。” 宋随虽有不解,却毫不犹豫递出手去,未几,便从赵璟手里接过两个红艳艳的喜蛋,他愣了愣,眼中流出疑惑之色。 赵璟轻咳一声,道:“先前多有得罪,还望你不要记在心上。” 宋随眼中惊愕更盛,继而迅速回神,忙道:“王爷不必多虑,宋随从未将那日之事放在心上。” 赵璟微微颔首,笑眯眯道:“往后,倘若你想…向羲和传达什么,有所不便的,可以让我替你转告。” 宋随顿时大窘,只能无奈保证:“王爷放心。” 赵璟又是一笑,指向他手里的喜蛋:“吃。” 宋随顿时哭笑不得,三两下剥了个喜蛋吃了,末了又无言对上他的目光,只差破胸以证诚心了。 不多时,两人再次回到酒席,只见帛弘、朱厌、宋重山已醉成一团,唯有狌狌与宋牧正抱着酒杯小酌,而一旁的宋微寒,正莞尔笑看众人颠三倒四。 思绪流转间,赵璟仰首看向高悬长空的明月,低声默诵一句:月儿弯弯照九州。 这时,宋微寒走到他身边,轻握住他的手:“人这一生,正如这头顶悬月,少有圆满,不过,所幸今夜月色十分美好。” 说罢,还“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 赵璟恍然一笑,应声道:“是,是啊。” 往后,他们在一起的每一日,月色都会如此美好。 酒过三巡,狌狌凑到赵璟耳边,悄声问道:“主子,你同乐安王之间…嗯……谁在上头?” 赵璟眯了眯眼,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我。” 话音刚落,赵璟已滚至朱红床案上,四肢大展,朗声道:“来吧!” 宋微寒无奈地看着他风风火火地在床铺上打滚:“先把合卺酒喝了。” 赵璟立即起身接过酒盏,与他手臂交错,四目相对,二人均是难得郑重: “一阳初动,两姓联姻,谨以白头之约,永结鸾俦,共盟鸳蝶,生则同衾,死则同穴,此证。” 念罢,两人相视一笑,一同将杯中酒饮尽。 礼成后,赵璟也不含糊,倾身将身侧之人压倒,柔声轻叹:“羲和,你终于永远是我的了。” 言罢,扯开衣襟,垂首附到他耳边:“春宵苦短,夫君…我们早些歇息罢。” 宋微寒闻言眸色渐深,一个抬腰便拥着他翻了个身,随后将双膝抵在被褥上,半跪着坐到他的腰上,却迟迟不见下文。 赵璟心中一动,拾起搭在肩上的手递到唇边,另一面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紧紧地盯着他。 有道是十指连心,随着赵璟的动作,指腹间温热湿润的触感径直传至胸腔,也让宋微寒本就不太平的心跳得愈发快了。 他知道赵璟的心思,亦不想薄了他的情意,只是他还有些…难以启齿的顾虑。 事到临头,他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事说着轻巧,但做起来未必能比赵璟好。 赵璟不知他想,见他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处,登时蹙紧了眉,抬身凑近他促狭一笑:“你莫不是不举吧?” 宋微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不与他争辩,只是起身将圆桌上的红烛一一吹灭,只留了最暗的一支。 敞亮的屋子霎时暗了下来,也将映在门上的那一簇身影掩入黑暗。从赵璟的视角看去,只能隐约看见他的下颚。 只一瞬,赵璟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视线也不由自主左右游移,下一刻却被人捉住了手,也终于与他晦暗不明的视线对上。 “我想和你聊一聊婧未。” 宋微寒深切知道,那一日遗留的矛盾并未得到解决,倘若原主角身边的人不是叶芷,赵璟或许不会那么在意,但偏偏那个人是他最珍爱的妹妹。 “聊一聊我对她的感情。” 说出这一句,他突然松了一口气。 赵璟身形一顿,尔后起身坐到他身边:“嗯。” 宋微寒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她曾是我梦寐不忘的人,是救我出泥潭的神女,明朗无畏,热忱率真,我曾一度认为,我永远不会放弃她。” 说到此处,他的眼中突然涌出罕见的索求,那是一个在他心里打磨了无数次的人,一个早已“活”在他身边的人,是他如何也无法割舍的人。 “只是,我们的再遇出了些许偏差,便是这一线偏离,让我意识到,她是要振翅高飞的鹰隼,而不是锁在我怀里的金丝雀。” 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只是眼中隐约有莹光闪动:“其实,她并不常在我身边,但我始终坚信她属于我,始终认为我是她最亲近的人。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一如他写满了叶芷和“宋微寒”的缱绻情深,却发现在后者之外,叶芷的心里还藏了另一个人。 “我想,是时候放她离开了。” 顿了顿,他扬起笑:“她会遇见更多人,拥有比我所能给她更精彩的故事,如此,我还有什么不甘心呢?” 或许,从他答应晏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能再以造物主自居了。但是,能够亲眼看到这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看到他们百花齐放,拥有他曾经无法给予的理想和未来,他又怎么还敢牵绊他们? 第120章 接着,他握起赵璟的手,认真道:“但是,我并不遗憾,也从未后悔。” “因为,我有了拥抱月亮的机会。” 这是他自己的故事,是他争取的未来。 不必患得患失,不必深陷梦境惶惶不可终日,他——颜晗,再也无需水中捞月了。 话音落下,宋微寒将他扯开的衣衫整理好,再郑重地从腰封、衿带一一解开,直脱至露出正红的亵衣。 直至此刻,赵璟才后知后觉地将他那些话一一咀嚼,他按住宋微寒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唇,给出答复:“要亲。” 顷刻间,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长明宫里那个干燥生涩的夜晚,但今夜无疑是要更湿热缠绵的,是与前者全然不同的一种回忆。 “好。”宋微寒倾身将他揽至身前,虔诚地吻向那双微微翕张的唇。 今日的宋微寒似乎有些反常,又好像正该如此,区别于往日的内敛沉静,今时今刻的他要更加热情,也更为强势。 圆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二人的身形亦是影影绰绰。直至那红烛燃尽最后一滴血泪,二人才彻底融于黑暗。 但今夜的春宵帐暖,却刚刚开始。 第108章月入高楼(4) 长夜漫漫,四下一片静谧,几缕月光从支摘窗的缝隙溜进荫蔽的房间内,也照出床榻上两个纠缠的身形。 宋微寒被赵璟压着,身上衣衫也褪下大半,正随意铺在床案上。 赵璟这边要好看些,除却亵衣背面被抓出大片褶皱,余下该穿的都还好好穿着。 长久的厮磨后,赵璟终于起身跪坐在他腰上,大肆喘着粗气;宋微寒亦仰首无声喘息着,那已然充血的双唇和大敞的衣襟,无一不在述说适才的旖旎缠绵。 本该寒冷的冬夜,此刻却异常燥热。 宋微寒睁着微醺的眼,意识有些混沌,他还记得初始时分明是自己掌控主导权的,怎么一转眼就又被赵璟占了上风? 不过,他倒是习惯如此,赵璟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他想妥协,赵璟却不干了,等缓过气,他就把人挤到一边,仰躺到前者原本的位置,沉声喝道:“来!” 宋微寒被他推搡着坐到床沿边,不等回神,便听他掷地有声地吼出这么一句,当即情不自禁地失声笑了起来。 这一笑,原本暧昧的氛围霎时烟消云散。 赵璟横眉一竖,问道:“笑甚么?” 宋微寒思忖片刻,对上他那张略显严肃的脸,也学他压平唇角、瓮声瓮气道:“笑你…率真稚气,甚得我心。” 好好的情话,愣是被他说出“来干架”的气势,赵璟眉头微微一跳,恶狠狠道:“那你还不赶紧来侍寝?天都快亮了,你还想白日宣淫不成?” 宋微寒柔声轻叹:“这种事儿又不是能急得来的,何况这寒冬腊月的,天哪儿能那么早就亮了。” 赵璟翻身坐直,目光向下,两眼虚眯:“你不急?” 宋微寒当即大窘,也不再磨蹭,快速进入正题。 霎时间,黑云密布,狂风大作,一声轻雷起,漫天春雨覆盆而下。 也不知打过几个来回,窗外雨声总算歇了。 再观头顶明月,已悄然越过高楼,再辨不清行迹。 不出所料,宋随正等在门外,但令宋微寒没想到的是,已酩酊大醉的朱厌也歪歪扭扭地坐在屋外的石阶上。 听到门开的声音,朱厌反身爬了起来:“主、主……怎、怎么……” 这还是朱厌第一次看见宋微寒头一个出来,登时愣在原处,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在里面。”宋微寒侧身让宋随提水进去,一边打量着朱厌:“醉了怎么还在这儿守夜?” 朱厌摸了摸鼻子,憨笑道:“我、我习惯了,王、王爷你今天、今天精神真好啊。” 宋微寒莞尔一笑,意有所指道:“是啊,毕竟今天是个好日子。” 朱厌连声附和:“是、是是,好、好日子!高兴!” 宋随拎着空水桶走了出来,无声地站到一边。 宋微寒指了指朱厌,嘱咐道:“行之,你送朱厌回去歇息吧,今夜不必再来了。” 宋随颔首称是,拉着思绪不明的朱厌出了院子。 待二人离开后,宋微寒才进了屋子,他寻来一只木盆从浴桶里舀出些许热水,又扔了张帕子到盆里,便捧着它进了里屋。 赵璟听到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宋微寒把木盆搁到地上,揭开被褥,矮身将他汗湿的鬓发别到耳后:“今日你太累了,我先替你清理,明日再起身沐浴。” 赵璟抿唇弯了弯眼,应声道:“好。” 宋微寒拾起沾湿的帕子,把水拧干了再展开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儿,坐到床边替他清理。 赵璟将头埋在软枕里,一手绞着被褥,另一手却伸到一边,紧紧攥着他的衣摆。 约摸过了半盏茶,宋微寒才将已经擦拭干净的赵璟放到床铺里侧,随后又抽出垫在床上的软巾扔进盆里,去外头自行沐洗了。 等再回来时,赵璟已迷迷糊糊地半阖起眼,他登时放轻了动作,悄声钻进被窝,往里侧挪了挪,将手搭在赵璟腰间,抵着他的额头闭上双目。 半梦半醒间,他不禁暗自祈祷,若明日能睡个懒觉就再好不过了。 第109章月入高楼(5) 画面停在巍峨的宫殿前。 周遭一片死寂,宫人们四面环立,目不斜视,无形中为这座宫阙镀上一层肃穆的光晕。 少年侯于石阶之下,秉住气息仰首凝视着长阶,一如这周边的宫奴,卑怯地不敢多呼出一口气。 少顷,高台上现出半个人影,来人一袭绛紫幞头袍衫,手里摆弄着一柄拂尘,正是御前公公张广义。 不多时,如洪钟般震耳的宣召声便从上头传了下来,少年也终于在此间隙轻喘了口浊气。 在宫人的注视下,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行至高台之上,身着紫色宫袍的老太监朝他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大殿下,皇上在里面等您。” 少年颔首以作回应,与他相错而过。 张广义仍弯着唇,并不在意他略显失礼的举动,只见他一扫拂尘,宫人便听从号召将宫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宫人的指引下,赵璟穿过长廊行至一间宫室前,他眯眼瞧向洞开的朱红门扉,正犹豫间,便听里头传出一道浑厚如暖阳的人声,稍一抬眸,便正对上男人沉静深邃的眼。 四目相对之间,二人皆默不作声,摒去繁杂疏离的礼数,仿佛一对再寻常不过的父子。 男人已逾不惑,正值风华正茂,又因历经半生死战、权掌天下,举手投足间尽显王者之风。 对比之下,眼前这个身着华服却气息不振、面藏不善的少年就有些不入流了。 似是意识到自己与父亲的云泥之别,又或是思及数月前初见男人时的淡漠疏远,少年堪堪退后半步,“噗通”一声双膝落地,低哑生硬的拜词也应声而起:“臣赵璟、参加皇上,愿吾皇万福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盈君搀扶的手蓦地停在半空,眼中划过一丝错愕,随即定定地看向伏在地上巍然不动的少年,他看不见赵璟的神情,却可以轻易猜出这张掩于黑暗的面庞此刻正露出怎样的憎恶。 数息之后,男人不怒反笑,一把捞起瘦弱的少年,夹住他的腰阔步往屋里走去。 赵璟猝不及防,强忍住呼之欲出的叫喊,扭头惊疑不定地看向男人。 赵盈君对此熟视无睹,径直将儿子放坐在台阶上,半蹲着与他平视,认真地给他纠错:“要叫爹,明白了么?” 赵璟握紧双拳,一字一句回:“回禀皇上,臣、明、白。” 闻言,赵盈君半眯起眼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问:“可有取小字?” 赵璟皱眉避开他的触碰,随口应道:“不曾。” 他已是总角之年,早过了起小字的年岁,且骤临高位,亦无人再能呼其名讳,小字于他而言已无甚用处。 但赵盈君却极其郑重地思考起来,嘴里絮叨着,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的,好半晌才笑着看他,道:“云起二字如何?” 也不等他回应,又自顾自地连连道好:“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好字好字!” 天子金口一言,此事便这么定了下来,容不得赵璟半句置喙。 事后一如预想,除却涉事记录的官员,甚至无人知道他的小字。就连赵盈君自己,此后也再没有唤过他一声“云起”。 帝王多是如此,施恩如雨露,转瞬即逝,难以长久。 但彼时正值年少的赵璟,并未料及将来的种种困厄,亦或是于他而言,此刻的温情足以让他忽略周身的晦暗。 在男人炽热得有些灼人的注视下,少年停下挣动,垂头轻道了声好。 也正是如此,他错失了男人顷刻的热泪盈眶,和陡然间曝于眼前的乞求与苦痛。 第121章 很多时候,破镜重圆是需要契机的,错过才是稀疏平常,好比…他再一次错过了父亲伸出的手。 那是元初十四年的冬天,赵璟从西北策马凯旋,也终于有了振翅高飞的底气。但这些,是用另一个人的性命换来的。 好似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一日,赵璟立于高台之下,等待着帝王的传召。 一切遵循记忆,森严肃穆的宫殿、缄默不言的宫奴,就连张广义那张面皮上皱出的褶子,亦是与当年如出一辙,唯有在二人相错之时,那声“大殿下”已悄然换作“靖昭王”。 赵璟停下脚步看向巍然挺立的朱红阙门,这一刻,他不会再秉着气把脸涨得青紫,也不会再畏惧这座没有人情味的宫殿。 因为这儿会是他将来的落脚之地,没有人会畏惧自己的“家”,不是么? 这一次,男人没有再来接他。赵璟踏进内室之时,赵盈君正对着一叠文书反复研读,待听得骤然停下的脚步声,他才抬首看向立于堂下的少年。 没有满堂辅臣的注目、没有生冷刻板的官话,此刻他终于可以好好看一眼阔别近两年的儿子。 赵盈君近乎失态地走出大案,不等他迎过去,赵璟已然单膝跪下,朗声高呼:“臣赵璟、参见皇上,愿吾皇万福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如三年前,赵璟再一次错开了他的手,态度比之之前更加强硬。 赵盈君抿着唇,伸出的手逐渐收紧成拳,低垂的双目里满是苦苦压制的沉痛。 三年前,他未将昭华的墓冢迁往建康,儿子怨他,他认了;今次他不肯批下追封盛如年的奏折,儿子恨他,他不能认。 纵然深知这是自己的责任,他也咽不下这口气。可他有口难言,活像一只呛了水的老王八,话到嘴边也只能往回咽。 或许天底下的父亲大多如此,纵有千万句言语,也终是止于唇齿,道不得、道不清、也道不明。 赵盈君心有千层浪、万般苦,一波迭起一波,风起云涌,声嘶力竭,却也只能在短暂的挣扎里化为一汪深潭:“大多时候,英雄情怀是自缚的桎梏,做圣人,没那么容易。” 那时候,赵璟误以为他这是在劝告自己识时务、不要为了旁人自毁前程,甚至因此一度与他针锋相对、君臣难相容,父不父、子不子。 直至后来登临高处,亲眼看过父亲眼中的风景,他才后知后觉地顿悟——父亲的这句话,说的其实是他自己。 他把自己的后半生困在囚笼里,好似山野孤魂、妻离子散。他想跑,却不能跑,否则这天下妻离子散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了。 人这一生,不应太早遇见惊艳的人,否则她会成为身上的包袱、眼前的石头、湍流不息的河流,进进退退、难舍难分,行了千万里路也不敢回头,生怕就那么一眼,走过的那些路就全都白走了。 可即便知道这些也已经没用了,彼时的赵璟不会拉他一把,也拉不了他。 常言五十之年知天命,赵盈君是天子,他什么都知道。 赵璟最后一次见他,他已经形容枯槁,鹤发颓颜,好似二人第一次独处时那般对比鲜明。 可这一次,败得依然是赵璟。 他明白,他永远比不过那个他憎恶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男人紧紧攥住他的手,双目坚定而沉静,他说:“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你活着,爹和昭昭这么多年的努力才没有白费。男娃子要扩土开疆、立身家国,绝不可被三尺朝堂所困,你要前程锦绣、大展宏图!” 可等他再回来,男人被钉在横棺里,成了木头匣子里的白骨;而他被锁在牢狱中,衣衫褴褛面容尽毁。 至于那把他觊觎多年的龙座,早已交付给他人前最疼爱的小儿子。好一个前程锦绣、大展宏图! 可赵璟忘不了他的话,忘不了一年年在耳边重复的劝告。 老头子死了,连带着把自己的儿女们也埋进半截黄土里。他、赵珂、赵琅,以及赵琼,一个也逃不了。 怀着这样恶意的想法,赵璟缓缓睁开双目。外边天已经亮了大半,照得屋子半明半暗,他看着垂下来的红帐,在长久静默后,终于从梦里彻底清醒过来。 他睡得不好,昨夜又折腾得太晚,现在连动动手指都觉得乏力。 他忍不住问自己,为何会做到这个梦呢? 接着,他自嘲一笑,许是自己近来太逍遥,乐极生悲,情难自抑。 他想了许久,直至外头曦光透过支摘窗照进来、照亮了整间屋子,才艰难动了动身,侧过头、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枕边人的胸口,好从中窃取些许温暖。 人还是活着好啊,身子是热的,心是跳的,只是这么靠一靠,也能让他乱如麻的思绪平复下来,像是被平铺好、一遍遍抹匀的麻纸,连褶印子都变得无比柔软。 突然,耳边的心跳加快了些,赵璟仰首看去,只见宋微寒正睁着眼看他,一动不动,面色如常。 若非耳边震动得有些不太寻常的心跳,恐怕连他也很难从这张好看的面皮下察觉出他的悸动。 半晌后,赵璟出声道:“我们回去吧。” 宋微寒回道:“好。” 赵璟接着问他:“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宋微寒愣了愣,而后唇边漾出浅笑,应声道:“好。” 赵璟想,或许眼前这个男人什么都不知道,又或许他什么都知道,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和老头子不同的是,他的羲和,不会是他身上的包袱、眼前的石头、湍流不息的河流。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好友,是针锋相对的宿敌,是相携白首的眷侣。 这一点,他强过了那个男人。 第110章凤阙来朝(1) 又是新年到,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百姓走街串巷、恭贺新年的身影,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不绝于耳。 好一幅人间胜景。 但这些,似乎都与赵琅无关。 他站在丹墀上,只身一人面对紧紧阖住的朱墨宫门,他就那么安静地立在那儿,宛若随时都会羽化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这扇门终于打开,伴随着沉闷的低鸣,一位身着鎏墨压白纹道袍的老者缓缓显露身形。 在赵琅的注视下,那老者向前迈出一步,躬身作揖:“微臣参见逍遥王。” 赵琅手轻轻一抬,示意他起身:“卦相如何?” 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后,苍老古朴的声音慢慢荡开:“连月大雪,长虹贯日,是为异兆。客星悬于中空,紫薇格局剧变。不出三年,山河动乱,百姓罹难。” 赵琅眸光微动,追问道:“在哪个方位?” 老者身形一顿,叹道:“北边。” 闻言,赵琅眯了眯眼,思忖片刻后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有劳太卜了。希望您今日同本王说的这番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老者目光抬起,正对上他诡谲难测的双眸,不由屏住呼吸,急声劝道:“王爷,因果轮回,宿命难改,您切不可…行那等离经叛道之事啊!” “太卜放心,本王省的。”赵琅仍从容笑着:“太卜也累了,本王就不再叨扰了。” 说罢,不等那老者的下文,便已扬长而去。 昭洵正候在不远处,见他来,立即阔步迎了上去,素来沉静的目光里隐隐藏了些担忧:“爷。” 赵琅随意一拂手:“无碍,回去吧。”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石路上。 正无言间,赵琅忽而出言问道:“乐安王可有返京?” 昭洵回道:“据悉,已经在返程途中了。” 赵琅默然颔首,走了没几步,又随意开口:“依你看,本王若此刻派人将他截杀,有几成胜算?”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只是随口的一句玩笑,但昭洵还是从他这句话里捕捉到了罕见的认真,却也只能打破他的侥幸:“没有胜算。” 赵琅脚步一顿,他转头定定地看向昭洵,又仿佛是透过他看向自己,半晌后,他哑声一笑,自嘲道:“是啊,没有胜算。” 一个没有实权、手短得只能屈居一城的闲散王爷,拿什么去和手握百万雄兵的摄政王斗? 他素来无党无派,更不与谁人有深或浅的交情,府中积蓄更是只有一板一眼的月俸,如今遇了事,才深觉孑然一身的无力。 这么多年下来,他也就只有一个察言观色的本事了。 然事已至此,再沮丧也是多余。 走了十数步,他突然又抛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昭洵,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日,赵家的江山会易名改姓?” 这一问太过诛心,连一向直言不讳的昭洵此刻也犯了难。 赵琅一眼看穿他的犹疑,追问道:“你也认为宋羲......” “爷!”昭洵猝不及防叫住他,面色发白,压低声音提醒道:“小心…隔墙有耳。” 第122章 赵琅恍然回神,屏声敛息继续向前走,须臾,才轻叹一句:“本王只是有些…不甘。” 如无意外,这“客星”便是指宋微寒,紫薇星象的变化恐怕也是因他而起,一旦他生出异心,没有丝毫倚仗的自己势必只能被迫上了赵璟的船。 他虽有心借赵璟的风救出琼儿,却并不愿再与后者牵扯过多。 毕竟当初是那个人先一步弃他而去的,不是吗?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先从宋微寒着手,横竖他都是要死的,就看他是想死得体面点,还是遗臭万年了。 正思量间,几名官人匆匆跑过,赵琅余光一扫,发现这之中竟有一位医官,当即叫停几人。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慌忙行礼:“臣等见过九王爷。” 赵琅问道:“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官人答道:“太史大人受了伤,下官正要带医官去为他诊治。” 赵琅眉头微蹙:“受伤?怎么受的伤?” “许是月前围猎时留下的旧伤复发了。”官人垂首答道,末了还添了句:“出了许多血,下官怕有什么事,便匆匆来请医官了。” 赵琅这才发觉他袖间染了大片暗红血迹,别有深意地盯着那处多看了几眼:“本王同你们一起去。” 官人顿时面露喜色,连连垂首应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太常寺理事的府阁,只见赵珂正僵硬地挽住衣袖,目光低垂,全然不顾鲜血淋漓的肩头。 医官忙不迭上前为他止血包扎,赵珂仍垂眸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可自拔,官人轻声提醒道:“大人,九王爷来了。” 闻声,赵珂立即偏过头,原本无神的双眸霎时亮了起来:“君复!你…你来了。” 赵琅没有应声,而是问向医官:“他的伤势如何?” 医官替赵珂包扎好伤口,起身答道:“回禀王爷,太史大人肩上的伤口原本便有些深,方愈合了些,又被撕裂,一时半会恐怕很难复原,臣已为他止了血,日后还需小心护养。” 赵琅略一颔首,命昭洵把几人送了出去。 众人陆续散去后,宽敞的阁楼立时空了下来。 赵琅不慌不忙坐下来,目光移向他官袍上斑驳错落的血迹,不着一词。 赵珂没由来地提了心:“君复,我没事,你别…担心。” 目光落在他发间的玉簪,他默默安慰自己,宝儿一向不戴冠,没事没事,总会用上的。 早知…他就留簪子了。 赵琅只当没看见他眼里的失落,自顾自道:“你这一身伤,我会悉数替你还回去。” 赵珂神色微动,隐约从他沉静的面庞下觉出一丝不安。 即便他早已远离朝堂,但那日的刺客从何而来,到底还是能猜出个八九分,对于最终的结果,也早就了然于胸。 虽说他当初落马是赵璟、赵琅所致,但本质与赵琼此刻面临的困境如出一辙。 君臣之间,与其说附庸,不如说是共生。君王之下,清流也好,浊流也罢,争锋相对的内核其实是相互依存。 倘人人皆结党营私、不顾生民,这社稷迟早会被颠覆;但当这些人不存在了,所谓清流也就没了去处。 而帝王,实际并不须拥有多么了不起的才能,他只要能善用每一把刀,便足够了。 更或者,一个皇帝太厉害,厉害到他成了出鞘的刀,最终指向的只会是自己。 这便是今日的赵琼,亦是昨日的赵珂。 因为亲身经历过其中的艰难,所以他不想再让赵琅陷进前朝的重重围城里,却又无法拒绝这片刻的温情,只能反握住他的手,一再重复:“我没事,没事的,你别多心,不要…为我做傻事。” 又怕他不肯听似的,竟是将自己的小心思不打自招:“这伤其实早就好了,是…是我听到你来,自己扯开的。都是我自作自受,与旁人无关。” 话一出口,他反而不敢再看赵琅,生怕再次从他的眼睛里看见失望:“你别生气,我只是…我只是…对不起,我只是情不自禁。”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赵珂不由自主抬起眼,却意外从那双黑眸里看见本不属于他的克制和迟疑,以及一些让人看不明白的困惑。 不过几个喘息的功夫,赵琅便恢复如初,仿佛适才的破绽百出只是赵珂的臆想。 “你已经从宗正寺里出来了,若想见我,大可来王府寻我便是。”赵琅抽回手,继续道:“往后,你要学会自珍自爱。” 最后这一句,声音低得连赵琅自己都有些听不太真切,与其说他这是这告诫赵珂,不如说是在自我宽慰。 赵珂眼里的落寞被惊喜掩盖,不等他应声,便听赵琅冷冷撂下一句。 “不过,该报的仇总归是要报的,可不能叫旁人将我赵氏儿郎小瞧了去。” …… 出了太常寺,赵琅却没再急着回去,他定定地看向眼前的长道,直至天边云霞被日色熏红,他才从漫无边际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昭洵安静地守在一边,追逐着他的视线看向重重高墙里的朱门,意图借此驱逐环绕在他身侧的枯寂。 这样的事他做了太久,却从来收效甚微。 但今日的赵琅似乎有些不同,在得知乐安王返程的消息后,他的情绪变得愈发难以捉摸,尤其是与平顺侯说的那番话,昭洵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却轻易从他的种种表现里察觉出了一丝陌生。 “昭洵。”蓦地,赵琅出声唤他。 昭洵立即应声:“属下在。” 赵琅却不说话了。 昭洵也不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向他近了半步。 以他对赵琅的了解,能让后者起了杀心却又如此犹豫不决的,绝不是因为世家那几个酒囊饭袋。 那么,就只有赵家那几个兄弟了。 但不论是为何,只要他想,权贵也好,乐安王也罢,抑或其他什么庞然大物,哪怕没有丝毫胜算,他昭洵也必定会一马当先。 第111章凤阙来朝(2) 温明影死了,连同一道前往颍川的金吾卫,无一人生还。 天子感念温家,赏了好些宝物下来,并借机把金吾卫暗中护送探龙匣之事改为追捕围场案的刺客,由此召回了还在排查的闻苑和殷渚。 温明善不知道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明白,肃帝和百官总要有个缓和的台阶,威风杀够了,也互相探了底,这件事就该了结了。 可他没想到,最终会是以弟弟的死作为收尾。 看着宫人们鱼贯而入,一箱箱珠宝赏赐堆满了整座庭院,他只觉得箱盖上的白色礼花晃得人眼睛疼,有什么东西好像滚了出来。 温明善定睛看去,意外对上一双发红的眼,他眨了眨眼,发现父亲已经恢复如常,好似适才所见只是他一时眼花。 温明善对温明影很陌生,或者说这个家族里的人对他都很陌生,乃至此刻看见那张被野狗老鸹啃食得面目全非的脸,大家都觉得他就是长这样的。 虽说他们都是温殊的儿子,可温明影自打出生以来就很少出现在人前,后来就干脆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多年以后,温明影再次出现在温家人的视野里时,他已经进了北军。 往好听了说是入伍,实际就是去军营当个杂兵,这辈子注定就这样了。 温家是大家,朝廷里有的是门路,哪怕只是一个庶子,也要比寻常人家的嫡系少爷金贵得多。 可温明影不同,他不仅是庶出,更没有母家作为倚仗,甚至连父亲的宠爱也没有。 那些通向功成名就的康庄大道,他一条也走不了。 但他却很争气,一股劲地往上窜,一路窜到了四品中郎将,成了温家年轻一辈的翘楚,真真是对着那些满口嫡庶有别的天之骄子们狠狠抽了一巴掌。 温明善想不明白,如此出色的人,怎么会落得个横尸荒野、草草收场的结局? 可不论他如何不解,威风八面的青年才俊,多少人艳羡而不得的锦绣前程,今日之后,就要全数化作一抔黃土了。 当然,温明影的死并没有给这个家族带来多少哀伤,更或者说,他的死反而给了一些人喘息的余地。 温明宵是嫡长子,却与不受宠的庶子平起平坐,如今温明善也入仕了,他无法不为之心焦。 所幸,已经死了一个。 可还没等他缓过气,御前公公荣乐又取出一封圣旨,一封给温明善升官的圣旨。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忘了领旨谢恩。 荣乐也不急,慢悠悠地瞧着温明善笑:“温主事,不,瞧咱家这个记性,而今应当叫您一声温少卿了。” 顿了顿,他正色道:“温少卿,还不快来接旨?” 温明善猝然回神,当即跪下身去叩首谢恩,身后也一遛串儿地跪下一片。 温明善升官的缘由很简单,查案有功,把自家掀了个底朝天,自然值得褒奖。 第123章 可这个理由又太过蹊跷,肃帝欣赏温明善,断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升官,这不是奖赏,而是把他推向风口浪尖。 年轻人看不透,温殊却瞧得明明白白。先前他还奇怪这些本该归属他礼部的职责,怎地要御前公公亲临了,原来今日的压轴在这儿等着呢。 他凑近荣乐,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织锦囊袋,眼尾的褶子层层叠叠地皱起来,嘴巴一咧:“烦劳公公亲自走一趟,这是下官的小小心意,还您请笑纳。” 停了停,又低声询问:“犬子年幼,初入官场,尚未建立功勋,不知是哪位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提携,也好让下官去府上拜谢一二。” 温殊这话问得委婉却也直白,换作常人早就泄出些口风卖他个人情,偏生荣乐只是颠了颠金袋子,又把它塞回温殊手里,笑道:“温大人客气了,这都是咱家分内的事,何来劳烦之说?至于那位…温大人是聪明人,迟早会知道的。” 温殊是聪明人,赵琼也是聪明人,能让聪明人做糊涂事的,要么是这件糊涂事能给他带来无限益处,要么是提出这个主意的人对他很重要,重要到能让一向谨慎的少年皇帝甘愿凭意气行事。 荣乐没有收温殊的贿赂,却也并未驳回他的脸面,他认可了温殊的猜想。 赵琼身边的确存在一个人,而这个人,不是智囊、便是软肋。 但无论哪一种,这个人都会是他温家的敌人。他的存在,也许会给这个家族带来一场更加动荡的浩劫。 思及此,温殊定了定神,又笑着与荣乐寒暄几句,才千恩万谢地把人送出宅邸。 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小男人,敢于直面高官的威压、抵御钱财的诱惑,温殊并不觉得他会有多好对付。不过也是,甘愿自断子孙根的男人,哪一个不是狠角色呢? 送走荣乐后,温殊准备仔细去查一查他口中的“那位”,却一眼注意到人群之后的温明宵。 看着神色黯淡的长子,温殊暗道一声不好,顷刻便察觉了“那位”的真正意图。 他所针对的,并非他的二子,而是长子温明宵。 但他自知无从劝说,只好拍了拍儿子的肩,提醒道:“绝尘,你的前程还长着呢。” 可惜,这些安抚于此刻的温明宵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但凡有气性的人,都不会甘心落于人后,尤其这个人还是与自己“争锋相对”的“敌人”。 他想冷静下来,却反而一再为眼前的落差破绽百出。 因为他心里深知,肃帝在位一日,他便永远矮温明善一头,至于家主之位,不论是不是他的,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怔愣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温明善,又惶然看向躺在庭院中央的温明影,一时竟生出同病相怜的错觉。 但更多的是讥讽,对自己,对这满室欢笑的众人。 温明宵原本该有更好的前程,至少母亲还在的时候,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嫡子,满室光辉为他而来,山川河流为他而开,而非此刻四面楚歌,须得时刻担忧自己的处境。 即便他心知弟弟性格纯善,也无法不妒,无法不争。 可他找不到出路,至少现在还找不到。 帝心莫测,恩宠难定,更何况,他也不是个能腆着脸去谄媚的人。 温明宵抿紧唇,冷着一张脸疾步回了内室。 不多时,屋外纷纷扰扰的动静也尽数散去,可那些喧闹声却时刻萦绕他耳际,扼住他的咽喉,攥紧他的心脏,教他挣不脱,逃不过。 他一拳捶在梁柱上,急促喘着气,企图借此驱逐一腔酸涩,可不论他如何自解,也依然不能改变今日的困境,他哪里还有什么前程! 这时,门口传来女子的呼唤,温明宵此刻正郁结不已,哪儿还顾得上她:“滚出去!” 小侍女平白受了责骂,心里又惊又怕,立马慌不择路地提起裙摆跑了出去。 自家公子虽不如二公子那般温良谦恭,却也从未以势压人,记忆里的公子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他是温家的嫡系大公子,更是堂堂太平门校尉,何曾有过如此落寞的时候? 正当她苦思不得之际,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突然传入耳内。 “若非有二公子,我温家此刻恐怕还难熬着呢。” “可不是,要我说,二公子性情温良,且颇受圣眷,这府上的事儿最终由谁来接手还真说不太准。” 小侍女听到此处,当即忘了适才的苦闷,绷着脸从暗处走出,喝道:“都挤在这儿作甚么?你们是哪个院子里的,闲得连主人家的事都敢编排了?” 见是她,众人连连讨饶作鸟兽散。 小侍女这才缓了脸色,也终于从这些零碎的话语里拼凑出自家公子动怒的缘由,但她却十分不解,论出身,大公子是这府上唯一的嫡子,论功名,他更是…… 意外对上一双充血的双目,小侍女思绪顿断,不等她出声,那双眼睛的主人已匆匆离去。 温明宵逃似的奔出家门,如此狼狈,如此可笑,如此可怜。 是了,论出身,温明宵是嫡长子;论功名,同龄人中除却云念归,这满京都的世家公子就没有比他更出众的。 他实际并不比温明善或温明影任一人差。 但偏偏压垮他的,正是他的优越。 一个在期待中长大的人,远比一般人更害怕失去目光。 不远处,一个人影悄然跟在他身后,他平静地看着仓皇的青年,忽而提声叫住他:“温将军。” 一声呼唤后,温明宵猛然惊醒,他警惕地回过头,只觉眼前人似曾相识,却又记不清他究竟是谁:“你是何人?” 来者面色不变,偏薄的唇一开一合,从容地道明了自己的身份。 “在下逍遥王府一等侍卫,昭洵。” 第112章凤阙来朝(3) “爷,这温明宵好歹是温尚书的儿子,他当真会信我们吗?”得知赵琅的谋划后,昭洵不由有些担忧:“我逍遥王府同温家并不亲近,倘若他向皇上揭发我等,该当如何?” “正因他是温殊的儿子,本王才会选择他。他虽是武官,却并非愚钝莽撞之人,有宁辞川的前车之鉴,他不敢轻举妄动。”赵琅一面逗弄着雪白毛团儿,直逗得它软成一摊活水,一面又续着适才的话题道:“他不会拒绝,毕竟本王与他可谓是‘同病相怜’呢。” 思绪拉回,昭洵坦诚地向温明宵道明自己的来意,其声清冽,伴着簌簌北风,惊得后者起了一身冷汗。 所幸四下无人,否则金吾卫的刀恐怕已经架在二人的脖颈上了。 温明宵虽对肃帝偶有怨怼之言,却从未生出谋逆的念头,他生来便是乾臣,深埋骨血的忠诚让他下意识退后半步,对着昭洵沉声质问:“皇上待逍遥王素来亲厚,尔等怎可有如此……” 话音到此,他攥紧了拳头,如何也说不出“大逆不道“这四个字。他果真是温殊生养出来的好儿子,忠心犹在、却也识时务。 昭洵眸光沉静,直言道:“再得圣心,也没有坐上那个位置好。君王之恩如雨露,顷刻即散,被弟弟压着一头的滋味,温将军应当深有体会。” 温明宵猝不及防被他揭了伤疤,面色霎时涨得青紫,却仍旧不肯松口:“家主未定,我尚有转圜之地,如何能与逍遥王相提……” 昭洵径直打断他:“你当真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温明宵顿时噤声,目光死死盯住他,眼前人分明神色无常,可他偏偏却从这双冰霜似的眼睛里瞧出了两分嘲弄。 再三缄默后,温明宵收起严阵以待的姿势:“多谢逍遥王的‘好意’,无奈温明宵福薄,担不得如此厚爱。” 像是早已料到他的答复,昭洵依旧不急不缓,也不多作挽留,略一颔首便返身而去。 …… “不过,他定然不会轻易松口,你只需同他直言了便是,不必理会他的答复。”赵琅把雪白猫儿放到地上,看它纵身一跃,踏着轻缓步子,身姿摇曳。 昭洵的视线跟随着他的动作:“若他始终不应呢?” “骄傲之人,往往也是易折之人。”赵琅收回目光,双唇微扬,眉间尽是势在必得:“很快,他就会发现,不是本王恳请他帮忙,而是他求着本王拉他一把。” …… 昭洵回来时,赵琅正坐在庭院里,而他的膝上,还枕着一个人。 青年阖着眼,神情舒缓,好似午间那只娇憨的猫儿,只是他紧紧攥住的手却将此刻的局促暴露无遗。 好看的手温柔地拂在他单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动着,昭洵的目光也跟着这轻缓的节奏柔和下来。 赵琅听到动静,微微抬眼看向他,昭洵朝他颔首示意,唇角动了动,始终没有出言破坏这副祥和的场景。 赵琅垂下头,低声呼唤伏在腿上的青年:“栖迟。” 赵珂身形一僵,迟疑地应声:“嗯?” 第124章 赵琅仍是那副悠闲的模样、“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想要么?” 话音刚落,青年骤然翻身而起:“想!” 赵琅替他撩起碎发:“你就不想问问是什么吗?” 赵珂愣了愣,继而露出内敛的笑容:“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预料之内的答案,却并不是赵琅想要的答案,他忽然有些烦闷,却又一时无法从这句话中寻出问题所在。 或许是因为他不喜欢眼前这个人,又或许是他不喜欢…这个人之所以说出这句话,是因为常人口中的骨肉亲缘。 赵琅是不信血缘的。否则,赵珂为何不能好好善待大哥和琼儿呢?母亲又为何不能好好对待自己呢? 接着,他又问向赵珂:“除了我准备好的,你可还有其他所求之物?” 赵珂又是一怔,随之迅速瞥向一边,半晌后,他回看向赵琅,正色道:“你能不能戴一戴我送你的玉冠?” 赵琅双眸虚眯,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话外音,不过,他没有拒绝:“好。” 这时,一滴水从檐上落了下来,不过数息,便融于地面的积水中。 赵珂循声看去,轻叹道:“雪化了……” 是啊,雪化了,有些人也该回来了。 …… 北地天寒,地面湿滑难行,又有风霜阻路,宋微寒一行便也只能走走停停,行进二月也只堪堪出了冀州。 近来雨雪交加,田地里也覆上一层数尺厚的霜雪,果真是应了帛弘那句“好日子要到头了”。 思及帛弘,宋微寒暗暗加重了手中力道,心底疑虑渐深。 甫一出了幽州,帛弘便与他们辞别返回王都了,可他临了偏偏寻到自己,莫名其妙地留下一句:“我是你的人,而非赵璟的。” 他听懂了帛弘的言下之意,却看不透他的用心。 帛弘与赵璟年少相识,又曾为他所救,二人身居高位,纵不能坦诚相待,也不必屡次在他这个“外人”面前“挑拨离间”。 “夫君……”正当他思索之际,有人从后攀住他,将他整个拥在怀里,一面握住他的手,一面将他的脸掰了过来,面露哀怨:“怎么不理我?” 宋微寒也不隐瞒:“我在想帛弘的事。” 赵璟蹙眉,眼中怨色更重:“想他做甚么?” 宋微寒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帛弘离开时给我留了一句话,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赵璟顿时来了兴致:“是什么?或许我知道呢。” 宋微寒眼中带笑,直言道:“他说,他是我的人,却不是你的。我在想,我与他相识不过数月,何德何能能让他堂堂一国之主…如此‘青睐’?” “我就知道他图谋不轨,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这是离间我们呢。”赵璟当即坐直了,目露凶光:“羲和,在你心里到底谁更重要?” “自然是你。”宋微寒无奈不已,早料到从他嘴里是套不出话的:“我只是想不通,他明知我二人的情谊,也知道我绝不会弃你而走,为何还要锲而不舍地说这些无甚意义的话?” 听得此言,赵璟满意地弯了弯唇,终于松了口风:“兴许他是担心我以后做了皇帝,君臣有别,很多事就不能只考虑我二人之间的情分,因此得找一个能镇得住我的靠山,不是么?” 宋微寒略一深思,颔首认可:“嗯。” 赵璟此言不无道理,或许帛弘的确有这个考量,但…之前那些提醒他提防赵璟的话呢?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阶下囚翻身成一国之主,他不认为这都是赵璟的功劳。帛弘何其多智,他说那些话当真只是为了“离间”吗? 啧,话说回来,赵璟口中的“镇”字也很有意思,自己当真能镇得住他吗? 这是个好问题。 正思量间,赵璟突然岔开话题:“听说赵琼派了个监察使来冀州?是宁家小子?” 宋微寒凝神正坐,答道:“是,我担心他年少气盛,不是亲王们的对手,便打算请广陵王帮个忙。只是,他三人是亲兄弟,恐怕…很难会应下。” 赵璟眼珠轻轻一转,道:“这你就不必担心了,天家何来兄弟之说?你救了文昌郡主,广陵王谢你还来不及。你只管去做,余下之事交给我便是。” 宋微寒这才放心,往赵璟身旁贴了贴。 要想撼动云中、定襄二位亲王,只靠宁辞川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还远远不够。他不知道赵琼打的什么主意,既然这个监察使靠不上,那他只能亲自把“证据”奉上了。 其次,便是借机探一探这二位亲王的底。他已经可以确定醉芙蓉是冲着他们来的了,只是不知是针对赵璟,还是自己这个异姓王?亦或是另有企图? 紧接着,他又联想到原主和先乐浪王的死,这桩桩件件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 思及此,他暗自叹息一声,自赵琼坐了这个皇帝,各方便蠢蠢欲动,想来纵然没有赵璟,他之后的路也不会那么好走。 不过,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局里,还能再牵扯出什么人? 第113章凤阙来朝(4) 近日,温殊遇见了一个问题,一个让一贯左右逢源的他也两难了的问题。 此事还要从去岁的围场案说起,为了长子,他豁出老脸替秦家谋算出路,而在这期间,二房母族张氏也没少给他帮衬,因此也欠了一份情。 恰巧,张氏所出的第二子也适时升作太府寺少卿,论情论理他都该把这位副妾扶正了。 可他深知,这一步踏出,便是将他的两个儿子推向水火不容。 于是,他决定先走出第一步棋——投石问路。 很快,张氏就收到了管家送来的一沓子账册,除却没有名分,她已经得到了主母所有的礼遇。 人逢喜事精神爽,张氏立马拿出“当家主母”的气魄,设宴邀请了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贵妇人。 但凡有点见识的,都知道温殊这是搪塞她呢,没有名分,就是程序不到位,今日所有的荣宠,明日也可轻易收回。 想是这么想,却没有一个人驳她的面,谁叫人家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呢? 庶出怎么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位不也是庶出吗? 但不过几个时辰,众人就对这位“沾沾自喜”的小妇人改了观,她哪里是没见识啊,她是太有远见了。 前庭内宅密不可分,她这是在给儿子谋前程呢。 先夫人去后,张氏继续做了六年的妾,又经历这么一回,自知此生被扶正的机会微乎其微,既然改不了儿子的出身,那便为他谋一位好岳丈吧。 也就这么一会儿不在家,温明善就在太府寺里听到了自己与刑部右侍郎家二小姐定亲的事。 他匆匆忙忙往回赶,半路却遇见满脸阴郁的大哥,以及跟在他身后的秦参。 秦参没瞧见他,还在后头直嚷嚷:“你再这么不闻不问下去,被人踩在脚底是迟早的事!” 闻声,温明善顿住步子,余光与温明宵撞了撞。 温明宵斜睨他一眼,冷着脸健步如飞。 温明善嘴唇微微动了动,谅是他再善辞辩,此刻也有些无所适从。 他知道,大哥看似冷傲,实则和那些个纨绔全然不同,在为数不多与大哥相处的记忆里,他从未从后者身上瞧出一丝一毫对自己的轻慢。 只是,大哥眼中的落寞,以及追在他身后如影随形的奚落,让他突然意识到,生在这个人世,总是难免被大势裹挟着前进。 活在名利场里的他们,当真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吗? 或许答案早已明了,但总有人想在浪潮里开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河流。 前仆后继,不死不休。 赵琼进到赵珂的寝室时,后者正挽着袖子给自己上药。 余光扫到少年,赵珂扭过头,眉毛微挑,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赵琼被他看得莫名局促:“我敲了门,你没听见。” 赵珂鼻子一哼:“所以,你就这么看着?” 赵琼怔了怔,心里虽有迟疑,却还是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瓷瓶。再怎么讲,这刀子也是替自己挨的。 赵珂也不客气,大喇喇地倚在一边,还不忘对他颐指气使:“你动作能不能轻点?我这伤可是为你受的。” 赵琼默不作声地缠着绷带。 赵珂看着裹成粽子的肩臂,又看了看他一脸的认真,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应。 半晌后,他直言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赵琼沉默,自打年前一叙,他和赵珂也算是半开天窗,谁也不装了。 但他始终没有想到,第一个选择“帮”自己的兄弟会是眼前这个人,纵然他的目的是借自己的手去对付另一个兄弟。 但他相信,他对自己的认可是真的。 “只是路过,没其他的事。” 赵珂见他顾左右而言他,便知他这是老毛病又犯了,不由道:“但凡你能坦诚一点,或许早就得偿所愿了。” 第125章 赵琼垂眸,坐到这个位置,他哪里还敢讲“坦诚”这两个字? 赵珂一眼看穿他的心思,登时嗤笑一声:“我知道你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但是,有些‘坦诚’反而比隐瞒更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妙效。不到抉择的关头,你大可不必对自己那么严苛。” 赵琼惊愕地抬起头,只听他继续道:“你是做皇帝,不是做苦役。你要把权力捏在手里,而不要让它成为肩上的负担,不然这皇位坐来还有什么意思?” 赵琼蹙眉:“那百姓呢?” 赵珂笑了:“你底下养着的那群是吃白食的?” 赵琼抿直唇:“也差不了太多。” 赵珂难得听他说这种话,不由地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你还真是——,我赵家就没出过你这么苦大仇深的。” 等他笑够了,才拉过赵琼,按着他的头凑过去,轻声轻气道:“他们可不是吃白食的,他们是时时刻刻等着撕扯争抢的野狗,你只要扔一块肉下去,保管叫他们斗得头破血流。 这些野狗里,有体面的,也有不体面的,不是说只有体面的狗能替你做事,不体面的照样有它的用处。你真正应当想的是,何时把他们喂饱,何时让他们挨饿。 就拿我们的大哥和乐安王来说,一个战功赫赫的亲王,一个手握重兵的外戚,啧啧啧,把这两条狗圈在一起,何愁不能高枕无忧?” 顿了顿,赵珂在心里暗自腹诽:当然,前提是你不要做多余的事,一旦做了,他们就偏了。退一万步讲,可以让宋微寒始终压着赵璟一头,一旦赵璟反胜一筹,那事儿可就大了,毕竟我们的大哥开起杀戒来那可是六亲不认的。 不过,他倒是很期待那一天。 思及此,他抿起唇角的笑意,尽量让自己看得更真诚一些。 赵琼自然明白他话中的道理,可说来容易,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世上,从来都是做事容易,抉择难。 一个“度”字,能让你一步登天,也能让你一落千丈。 领头羊不好做啊。 “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别急。”看他满脸慎重,赵珂又拍了拍他的后颈,自嘲道:“急了,就会被人捏住软肋,反咬一口。” 赵琼颔首:“我会记下的。” 至此,赵珂也不再多言,多说多错,他这个弟弟精明得很,稍稍点一点即可,话说多了,指不定就是谁忽悠谁了。 与此同时,逍遥王府也等来了一位意料之中的客人。 瞧着从偏门翻进来的温明宵,昭洵唇角微微一勾,平声唤他:“温校尉。” 猝不及防听见人声,温明宵险些脚一歪,他定了定神,拂去衣摆上的灰尘,再抬眼便正对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 四目相对,他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昭洵将他的神情变化一览眼下,心里暗暗发笑,这一刻,他总算明白爷为何会更青睐温明宵,比起纯直死板的温明善,温殊的这个长子反而要更有生气、也更好掌握。 这就是武将的可爱之处,将兵权交给这些人,远要比交给心思复杂的文人好上太多。 思及此,他再次重申:“温校尉,昭洵已在此地恭候多时了。” …… 第114章凤阙来朝(5) 这是一把宝剑,不仅是因其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锐利,更因为它是珍爱之人赠予的礼物。 它有个很美的名字,唤作凤阙。 凤凰于飞,悬于阙台,这让赵珂想起了自己的小字,一个被遗留在九年前的小字——鸣鸾。 他很喜欢这把剑,日日系在腰间,闲暇时总抱着它仔细擦拭。 自从有了这把剑的陪伴,他很少再会梦魇了,乃至与日俱减的醉芙蓉也在它的镇压下变得温和起来。 近些时日里,他见了许多人,多数是他们在说,他只需用事先拟好的说辞允以重利便可。 赵珂认得他们,也清楚他们的底细。这些人或许并非真心臣服自己,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不满于赵琼的“蛮横”行径,并企图借他这个曾经最有希望即位的人,从赵琼手里抢回属于他们的高官厚禄。 看着这一张张尖酸嘴脸,听着满座高谈阔论,赵珂不由想起了那个总是喜欢板着脸的小小少年。 这一刻,那个他厌恨了许多年的少年,忽然就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他想,或许他们都错了。君复所珍爱的,并不是他们之中任一人。 出了阁楼,头顶烈日高悬,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看见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在对自己笑,也不由扯起嘴角跟着一同笑,目光更是寸步不移,宛若要用尽这一眼,来平复心里所有的酸楚与不甘。 不知不觉就已经过了二十年,昔日与他形影不离的稚童如今已经长得如此高了。 眉眼长开了,脸也削尖了,曾经缠裹住他的怯懦已不见踪影,唯一还和从前有几分相似的,就只有他还是不爱笑。 原来,没了自己,他也依然没有获得自由。 结伴行至隐蔽处,赵珂忽而停住步子,倾身去抚平他眉间并不存在的褶皱。四目相接,他从弟弟眼里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 他不由地笑了。 他知道,这一次,凤阙该出鞘了。 …… 是年六月,宋微寒一行行至淮河,不消半月便可抵达京都建康。 眼看肃帝诞辰将至,宋微寒非但没有快马加鞭,反而停在了淮河水岸,只是命人火速送了一坛冀州特产的鹿茸血酒回去。 一年前,他借守陵之名为赵璟谋取短暂喘息的间隙,谁料这人竟一路跟着自己去了冀州,今时今刻他二人已经成亲,再想将他遣返九江已无可能。 其次,便是肃帝异于常人的成长速度,若放任下去,避世五年的赵璟恐怕很难再回到群臣的视线里。 他不禁暗骂自己当初的草率,却也只能暂居于此,暗中寻求召回赵璟的契机。 只是他没想到,只数日之隔,良机便悄然而至。 六月初六,是肃帝诞辰,宴席办在建康城外的紫金山。这期间,百官须从太平门出,而后才能抵达紫金山。 五日早,肃帝的龙驾率先走在前头,百官紧跟其后,前有金吾卫开路,周有期门军护驾。数千人列成一支长龙似的队伍,如期在诞辰前夕抵达紫金山。 奔波了整整一日,群臣已然筋疲力竭,在肃帝的示意下,悉数留在自己的寝室里歇息。 夜里,温殊卧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满心都是长子近日来的异常举动。正思索间,屋外倏然传来一阵兵器相接的响动。 他迅速点灯看去,只见外面人头攒动,惨叫声陆陆续续传了过来,白色扇门上印出一道道鲜红的血迹。 他慌忙熄了灯,将自己藏于黑暗之中,一面暗暗思考外面的局势。 这番阵仗显然不是当日围场所能比拟的,这些不速之客必然也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刺客。 能神不知、鬼不觉将如此数量的刺客藏于禁军之中,温殊只想到了两种可能: 一是这幕后之人手握京都戍卫之权,二是...这些人本就属禁军之列。 如今戍卫之权握在乐安王手上,他并不在京都,这事自然与他无关,那便只剩下后者了。 思及此,温殊陡然敛住目光,不好的预感慢慢浮上心间。 不知过了多久,惨叫声渐渐停息,温殊屏住呼吸静听屋外的声响,生怕错漏了重要细节。 正当此刻,木制乌头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门口映了出来。 温殊面色顿变,汗流浃背,不过数息,他涨红的脸又霎时变作苍白的纸色,因惊愕和恐惧而僵硬的动作显得格外滑稽。 森寒的月光下,他看见了自己的长子,那个本该驻守在太平门的守门校尉。 四目相对,二人均是缄默无言。 这一刻,他们不是父子,而是朝堂上的两个政敌。 许久后,温殊哑着嗓子质问:“是谁?” 不等温明宵答复,他已然面红耳赤,浑浊的眼睛里泪光涌动:“绝尘,你糊涂啊!你糊涂啊!你糊涂啊!” 一连三声,声声置地。其中暗藏的,是悔恨,是痛惜,是惶恐——悔恨自己的忽视,痛惜儿子的选择,惶恐温家的命运。 温明宵抿直唇,眸色深沉:“父亲,事已至此,您再说这些也已于事无补。” 顿了顿,他好似保证般补充道:“事成,温家便不须再畏首畏尾;事败,则我一人担,绝不牵连温家。” 温殊却不听他言,攥着他的手逼问道:“是谁、是谁让你来的?是谁要谋反?” 温明宵目光一滞,回道:“是…平顺侯。” 温殊不肯信他:“绝尘,你别怕,爹一定会保住你,你告诉爹,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温明宵重复道:“是平顺侯。” 温殊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屋外之人打断:“温将军,成了。” 第126章 闻言,温明宵抽回手为他引路:“温尚书,请吧。” …… 赵琼的寝室灯火通明,里里外外被叛军围了个水泄不通。而他身边,仅余下一身血迹的云念归和十多个负隅顽抗的期门郎。 透过人群,赵琼看向为首的赵珂,眼中似有痛色,半晌才问出一声:“为什么?” 赵珂扯了扯嘴角:“我…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赵琼拨开一侧的云念归,正对向他,一字一句道:“既如此,我们就是敌人了,五哥。” 赵珂定了定神,应道:“是。” 正当二人“争锋相对”之际,百官也在叛军的催促下陆续进了屋子,狼狈惶恐者有之,镇定自若者有之,谈笑风生者亦有。 众人相对而视,眼见着排在末尾的温殊白着一张老脸走进来。 昭武侯沈远之冷笑着睨了他一眼,又瞥向站在他身边的温明宵,讥讽道:“温尚书,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温殊看向人群之上的赵琼,双膝应声而落,老泪纵横:“皇上,老臣对不住你,老臣无能,教出这么个大逆不道的东西,还请您降罪!” 赵琼对此置若罔闻,眼镜仍一瞬不瞬地盯着赵珂,掩着袖子里的手越攥越紧。 赵珂不动声色瞪了他一眼,才叫前者稍有收敛。 另一边,庭下正是剑拔弩张。 沈远之一马当先,丝毫不给温殊面子:“行了,别装了!你这是给你儿子哭丧,还是哭你温家将要气尽了?” 温殊面色铁青,却也无从反驳,只能梗着一口气直呼冤枉。无奈身侧长子长刀横立,任他呼天号地,也显得过于苍白。 等他哭够了,赵琼才把视线移过去,淡声许诺:“温爱卿,既然你并无反心,这场叛乱最终自然也牵扯不到你身上去。” 温殊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赵珂打断:“够了。” 他环顾四周,一个接一个审视着眼前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员,终于在人群之中锁定了某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目光相撞,赵珂情不自禁握紧了手里的凤阙。 温明宵循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人,心中疑窦暗生,正要上前询问,却被他拦住去路:“别问。” 温明宵顿时蹙起双眉,暗暗回忆这数月来逍遥王的种种表现,若非昭洵此刻正好好地站在他身边,他都要误以为这场叛乱的主角其实是身边这个神色黯淡的男人。 赵琼自然注意到二人的互动,也随之看向人群中一脸从容的男人,眼中隐隐透出探索的意味。 察觉他的侧目,赵琅立即报以温柔浅笑,赵琼便彻底定了神。 见此,温明宵心中疑虑更深,逍遥王想保留自己的体面,他可以理解,也愿意替他掩盖异心,可眼见大业将成,他又何必再惺惺作态? 这厢赵珂已收起眼底的落寞,于堂中环视四面神态各异的臣子们,朗声道:“今日事,诸位也看见了,理应明白我的意思。我只说一句,顺我者生,诸位可自行决断。” 言罢,他不再看向群臣,而是抿着唇直视赵琼。 百官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无人上前投诚,沈远之见状笑眯眯地冲着温殊揶揄道:“温尚书赶紧起个头啊,大家都等着你领头保命呢。” 宣德侯沈弘之亦不甘示弱:“二哥,你搁这瞎扯啥呢?人温大人前脚才跟皇上表完忠心,此刻再投诚岂不是往自己脸上扇巴掌?” 沈远之摸了摸下巴,故作恍然:“好嘛,险些忘了咱温尚书是出了名的忠臣,哪儿能跟那群小鳖孙儿处一窝!” 平日里相看两厌的兄弟俩在危难时刻心照不宣地统一战线,半分不惧横在眼前的血刃,笑嘻嘻地操着一口南不南北不北的蹩脚方言,一唱一和把温殊骂了个透心凉。 而温殊也只能暗自咬牙,伏在地上一言不发。单这份忍性,便足以叫众人侧目。 “既如此,我也不便再做挽留。”赵珂懒得同这两位伯伯斗气,长臂一挥,沉声道:“来人,送诸位大人上路。” 第115章凤阙来朝(6) 一声令下,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然而,意想中的刀光血影并没有如期而至,短暂且诡异的安静后,温明宵惊惶地看着大批甲兵蜂拥而入,领头的正是沈瑞、沈望两兄弟。 沈望瞥了一眼身侧的冷峻男子,挺直胸膛高声道:“赵珂,外面的人已经落网,你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此言一出,屋内的叛军便被金吾卫重重叠叠地包围起来。 温明宵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我分明将太平门关了,你们是如何出来的?” 沈望冷笑连连,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赵琼上前一步,反问道:“谁告诉你,他们是今夜赶来的?” 温明宵闻言色变,当即回身看向人群中的赵琅,只见他一身从容,俨然早就知道这些人埋伏在此,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赵珂亦将目光投向他,待看清他眼底的冷淡后,握住剑柄的手猛地一收,眼眶迅速泛出一圈绯色,气急之下,连退数步,竟当场呕出一口浊血。 赵琅面色一变,脚步微抬,却又在理智的施压下强行定在原处,隔着人群与他遥遥相望。 局势陡然急转,气氛反而愈加僵持。 赵琼站在高处,自上而下地看向叛军之中的赵珂:“五哥,告诉朕,谁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念在你往日护驾有功,朕可以留你一命。” 赵珂不答反问:“你…是如何得知的?” 闻言,赵琼瞳孔骤缩,他暗自咬紧牙关,缓缓道:“你或许忘了,这里是建康,你的一举一动,朕早就一目了然。” 只一言,便将赵珂数月来的奔波劳碌付之一炬。他的所有努力,在众人眼里,不过是一场丑态百出的闹剧罢了。 极短促的安静后,赵珂忽然仰首大笑起来,一声迭着一声,笑中有泪,泪中泣血。 他看出来了,赵琼的眼中有挽留,有痛惜,却毫无对君复的怀疑。这一刻,他竟不知是该怜悯他的愚蠢、还是该嫉妒他的天真。 但更可悲的是,他竟然万分感谢他,感谢他在自己生命的终点,依然保留了他对君复的侥幸。 听着这略显凄怆的笑声,赵琼不禁蹙起双眉,眼中似有水光闪动,就连质问的呼声也难掩苦涩:“五哥。” 赵珂缓缓直起身子,隔着数丈远以剑指他,神情也变得与往日全然不同,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眉宇间满是与生俱来的傲气与精明:“你当真想知道幕后主使?还是想借我的口说出哪个人?” 言罢,他停了停,目光里透露出锋利的讥诮。 赵琼僵硬地接话:“你只需说出幕后主使便可,不必在此信口狡辩。” 赵珂眸色黯淡,高声回:“你过来,我就告诉你,这个人…我只能告诉你。” 闻言,云念归当即立在赵琼身前,众人亦是从这场变幻莫测的闹剧中清醒过来,纷纷劝阻道:“皇上不可!” 赵珂笑了笑:“如今我大势已去,强行脱困必定无法全身而退。你既许诺我性命无忧,我又怎么会自寻死路呢?你说是不是,十三弟?” 赵琼不假思索地只身上前,众人纷纷侧目、为他开出一条路,四下的兵士也不由握紧佩刀,随时饮刃待命。 这是赵珂第一次认真去看他。少年堪堪长到自己的肩侧,眉间稚气未脱,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这一点像极了他们的父亲。 “你还真是信我啊……” 赵琼眼中隐忍不再,他迫切地想停下这场闹剧,够了!已经足够了! 这出戏,该到此为止了! 赵珂矮下身,附到他耳侧,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道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闻言,赵琼神情剧变,下一瞬便被他一掌推出,锐利的剑光紧跟其后,紧接着,血刃刺入身体的声音随之响起,男人低促的闷哼声叫停了赵珂的动作。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羽箭破光而来,还不待他有所应对,眼前便已被大片血色淹没。 那一瞬间,赵珂犹如失聪,身侧所有呼声离他而去,但他却可以清晰感知到众人的惊惶,尤其是赵琅的脸,恐惧,惊骇,痛苦,所有本不该出现在那张脸上的情绪一一交错闪现。 他看得很清楚,今夜的烛光格外明亮,梁柱上的红漆也分外鲜艳,湿润的水从眼眶流到他嘴边,他不自觉舔了舔,腥甜的味道顷刻拉回了他所有意识。 随之而来的,是钻入骨血的剧痛,他却来不及发出痛呼,一手捂着左眼,一手撇掉如有千斤重的凤阙,膝下一软跪倒在地上。 那一刻,他所有的骄矜一扫而空,血染的脸颊狰狞而狼狈,却仍强睁开另一只眼睛,惊恐无措地看向那个本该在人群之后的男人。 男人倒在地上,大片的血色从单薄的衣衫里渗透出来,落在赵珂眼里,便是一片猩红汪洋。 众人趁他愣神之际,迅速上前制住他,抵住他的肩背强行把他压在地上,却又很快被他挣脱,如此往复,一时竟成了僵局。 第127章 这一刻,赵珂表现出一种超于常人的力量,在众人的扣押下,突破万难强行挣向那个被鲜血染红的人。 他从未想过,那把他珍爱至极的凤阙,最终出鞘时竟是刺进挚爱之人的身体,悔恨、痛苦顷刻将他淹没,按着他,拖着他,企图把他拉入严寒之地。 “啊啊啊啊啊……”野兽般的嘶吼从他喉间宣泄而出,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如失语一般哀叫嘶鸣。 这是最原始的呐喊,也是痛入骨髓的挣扎。 锐利的羽箭斜斜刺入他的左眼,灼热的血泪从那只眼睛里滚了出来,沿着瘦削的脸颊落到洁白的衣襟上,紧接着又成串地滴到地上,结成一团鲜艳的血晕。 赵琅被人挽了起来,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唤,他勉强睁开虚掩的眼,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慌乱的神情。 他偏开目光,朦胧视线里印出另一个人布满血泪的脸,他骤然清醒过来,腰间剧痛也随之而起,但更深的,是血肉之下的压抑。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窒息感,仿佛被人扼住喉咙夺走呼吸,意识却又无比清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生死边缘苟延残喘。 一只血手伸了过来,落在他的脚下,在众人的阻拦下,艰难蠕动着。 赵琼撇开眼,不愿再看这过于悲壮的场景,沉声道:“放开他,我说,放开他!” 力道卸下的那一刻,赵珂迅速冲进男人怀里,将他拥了起来,哽在喉咙里的呜咽声终于奔涌而出,伴着嘶哑的泣音,悉数砸向男人的胸口。 赵琼只觉眼眶酸胀,慌乱的心却被嫉妒苦涩占据,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太过无耻卑劣,只能高声对众人叫骂,试图掩盖心底那些不知所起的难堪:“太医呢?太医都死哪去了?!” 赵琅底子差,又挨了一刀,此时已是筋疲力尽,只能勉强动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赵珂的脊背。 没有事先预演的冷眼旁观,也没有想象中的恩仇快意,男人的哭吼声如同惊涛骇浪,顷刻淹没了他深埋心底的恨意。 意识模糊间,他忽然忘了自己策划这场局的初衷,也忘了自己一年来苦心钻研的目的。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如此怀念年少光阴。 曾经长得深不见底的廊道,此刻竟变得如此短,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走出了那座小小的院落。 耳边依稀可闻少年的呼唤,明朗的,欢快的,阴沉的,痛苦的,以及此刻这一生最后的一句呼唤。 他扯了扯嘴角,想回应,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许是这场面太过壮烈而诡异,亦或是男人的哭声太过震人心扉,一时间竟让围观的众人生出些感同身受的怜悯,喧闹的环境也逐渐安静下来。 赵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赵琅的怀里挣了出来,战战兢兢地看向那个血口子,伸出手却又不敢去触碰,只能无措地看着那处不断涌出鲜血。 紧接着,他似乎做了个什么决定,在众人的惊呼中猛然拔出羽箭,一簇鲜血涌了出来,溅到赵琅的脸上,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只见男人正睁着一只血窟窿似的的眼睛盯着自己。 他顿时心惊肉跳,喉间的铁锈味也愈发浓重,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赵珂闭着左眼,朝着赵琼的方向重重地叩起了头,声声迭起,重重落下,伴随着男人沉闷嘶哑的祈求:“救救他,救救他,求你救救他,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他……” 这真是一个愚蠢的举动,可除此之外,他已经想不到其他的法子了。亦或是,他是真的知错了,为他因嫉而起的恶念致歉,为他荒芜贫瘠的人生致歉。 他本可以有个更好的结局的,至少不必在他唯一珍爱的人面前这么狼狈的落幕。为何到最后,连他仅剩的尊严也没有了呢? 赵琅倒在一边,刺痛的双目里终于涌出湿意,他伸出手艰难地扯住他的衣摆,声泪俱下。 赵琼怔怔地看着这一切,这和最初的预想全然不同,他从未想过如此,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手足无措地定在原处,甚至忘了去阻止赵珂自虐的行径。 但很快,有人解救了他。 沈瑞一把攥住赵珂的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一面点住穴道为他止血,一面催促着姗姗来迟的太医。 人群又乱作一团,赵琼终于无力地闭起双目,道: “救人,两个…都要救!” 第116章凤阙来朝(7) 赵珂醒来时,是在阴暗的牢房里,那些捆缚手脚的锁链又回到了他身上。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想,过去的那一年多是否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他还在那间暗无天日的监牢里。 想着想着,他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视线明明灭灭,紧接着,一颗豆大的泪珠从那只空洞的眼睛里滚了出来。 他用一指沾去遗留在脸颊上的水痕,微一愣神后,竟咧着干涩的唇笑了起来。 原来,他真的没了一只眼睛。 见他这幅落魄潦倒的情态,一旁的温明宵忍不住出声讥讽:“你还有心思笑,过不了几日,你我就得死了。” 赵珂没理会他,仍呆呆望着自己的手指,低声喃喃:“宝儿……” 捕捉到这一声轻唤,温明宵略显不耐地走近他,恨恨道:“你还提他?你别傻了,我们都被他骗了。他设计这一切全数是为了替肃帝报围场之仇,而你,不过是他手里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罢了!” 赵珂终于抬眼看他,脸色却平淡得有些微妙:“但你却不敢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温明宵被他那只空荡荡的眼睛吓了一跳,同时也被这句话刺痛,眸中怒火更盛,却也哑口无言。 他当然不能说,他说了,肃帝就真的容不下温家了。 赵珂不再搭理他,背过身死死盯住漆黑的墙壁,双唇紧抿,强忍住一腔酸涩。 倘若这一切当真只是为了替赵琼报围场之仇,又何须用他的性命来换?区区几只硕鼠罢了。 可越是知道这些,越是追根溯源,赵珂越是痛苦。大多时候,他都恨不得自己只是个草包,否则也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了。 倘若他只是个贪欲纵色的纨绔,他和宝儿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苍天赐他无上荣耀,又予以七窍玲珑心,却偏偏又让他生出帝王家决不可沾染的贪婪。 当他第一次动了争储的念头时,曾和父皇打过一个赌。 他说,帝王有情无欲,方能怜悯众生。 父皇却道,情亦是欲。欲者,可匡社稷,也可覆黎民。帝王之所求无情,并非是为灭绝人欲,而是为至公至明。 如今回想过往种种,他突然很想笑一笑。 父皇看穿了他的羸弱,所以用宗正寺为他架起一座城墙,意图捆住他因情而生的贪欲,不料自己一再辜负他的苦心,一子错,满盘皆输。 正当周遭陷入死寂之际,赵珂突然没由来地问出一句:“温绝尘,你怕死吗?” 温明宵动作一停,随后无力地坐到冰冷的石床上,淡淡道:“或许吧。” 铡刀未曾临头,谁知道自己究竟怕不怕死呢?他只知道,自己此刻真正惧怕的,是再见到父亲那双苍老的眼。他怕从那双眼睛里,看见狼狈潦倒的自己,看见心灰意冷的失望。 人啊,不经历真正的失败,是永远无法知道悔恨的。 温明宵看向他,反问:“你呢?后悔吗?” 赵珂转过身,意味深长道:“人这一生,不论做出何种选择,最终都会悔恨自己当初的决定。既然总要后悔,不如不想了,痛痛快快向前走吧。” 温明宵有些纳罕,紧跟着一笑:“不想你竟有这等见地,失敬失敬。” 赵珂轻哼一声:“这算什么,当年在国子监,你的学业可比我差得远了。” 温明宵却不在意:“常言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我要做的可是受人敬仰的大将……” 高谈阔论戛然而止,他半张着口,忽而眼眶胀痛,半抬着身子僵在原处,看着好不滑稽。 赵珂疑惑地看向他,见他这副怅然若失的神情,心底陡然一沉。 温明宵胡乱地抹了抹脸,迅速收拾好一腔悲愤,故作洒脱道:“如今还说这些作甚么,都是要死的人了。” 短暂的沉默后,赵珂问他:“你为何想谋反?” 温明宵愣了愣,透过栅栏门望向漆黑的监牢甬道,直言道:“因为不甘。”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甘自己落于人后,更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兄弟。” 这话一出,压在他胸口的大石骤然落地。原来,这些令他所不齿的话也没那么难说出口。 赵珂长眉一挑:“…看来,你我的确是‘志同道合’了。” 温明宵瞥向他,反复来回扫了好几眼,揶揄道:“我还以为你被关了八年,脾性会有所更改,敢情先前的小绵羊都是有意装出来的。” 第128章 赵珂又是一记冷哼:“装?我为什么要装?我对君复从未隐瞒、自始至终都是情到深处有感而发,何来有意一说?” “是是是,想来是我们这些凡人不配殿下您和颜悦色了。”温明宵难得好脾气地应和着:“同样是兄弟,我怎么不见你对其他人多好呢?”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连同牢房甬道上的两人也定在原处,静静地等着男人的答复。 赵珂沉思片刻,答道:“因为…我只喜欢他,我只是想,他能一直留在我身边,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停了停,他突然反口道:“也可以…有赵璟、有赵琼、有昭洵,有很多很多人,只要给我留一个位置,就足够了。” 温明宵不禁蹙起眉:“为何一定是他?” 赵珂不假思索地反问道:“为何不是他?” 温明宵顿时哑口无言。 是啊,为何不是他呢? 偌大的监牢又安静下来,甬道深处的男人在静默片刻后,对着身后之人摆了摆手,便被他推着原路折返。 出了监牢后,四轮车上的男人也在烈日下缓缓显出身形。许久后,他哑着嗓子开口:“昭洵,我…还有回头的机会么?” 昭洵抿着唇一言不发,他根本找不到言语来答复。平顺侯生,则肃帝死,这二者之间是死局,没有人可以替他回答。 但正如平顺侯所说,不论做出何种选择,他终究是会后悔的,选哪个都无所谓了。 夏日的黄昏总是那么绚烂,成片的红云凝结在它周边,将远山景象掩去半数,清风徐来,云波不起,像极了一副幽远瑰丽的壁画。 赵琅在昭洵的搀扶下,慢腾腾爬上了石阶,看着自己孱弱的身体,他不禁低叹一声:“不过几节台阶罢了,怎么就走了那么久……” 昭洵眸色微动,暗暗使了些力道将他扶正,一面安抚道:“爷,您身子未愈,行动自然多有不便,待日后好些了,又可以健步如飞,与常人无异了。” “是吗?”赵琅眉目舒缓,露出清浅的笑容:“本王还能等到那一天么?” 昭洵抿了抿唇,答道:“自然可以。只要爷想,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赵琅脚步一停,继而露出释然的笑容,腿上也暗暗使劲站直了身子。 若他不想…呢? 未几,二人双双停下脚步,隔着低低的门槛,与门内的女人相对而视。 赵琅率先反应过来,虚虚俯首向女人行了一个礼,道:“儿臣见过…盛太妃,太妃大驾光临,儿臣未曾远迎,还望太妃勿要怪罪。” 盛如冬一路小跑过来,来来回回扫了他好几眼,才一脸担忧地拉起他的手:“本宫听说…你受了伤,来看看你。” 赵琅冷淡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手,再抬眼已是春风和煦,端的是一副温良谦恭的做派:“烦劳太妃挂心了,儿臣的身子已经好了泰半,现下只需…静养便可。” 盛如冬拍了拍他的手,絮絮道:“那就好,那就好,你身子爽利了,本宫也能放心。”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牵着他的手往里走:“本宫给你做了些补汤,你快来尝尝。” 赵琅被她牵着,险些一个踉跄,继而长吸一口气,提着劲勉强跟了上去。 昭洵正要阻拦,却被他一个眼神拦下,只能半沉着一张脸跟在二人身后。 赵琅坐在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上,神情疏懒地看着女人利落地招呼一众侍人,自始至终扬着浅淡的笑意,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盛如冬盛了一盅八珍乌鸡汤,小心翼翼地呼了呼气,待热度降了些才递过去,一脸期冀:“宝儿,你尝尝。” 赵琅笑容一顿,继而虚虚敛下眼,掩去一闪而过的触动。昭洵当即会意,上前接过汤碗,再轻轻递到他手上。 盛如冬面色有些尴尬,却也说不得说什么,只能一再重复道:“你、你尝尝,我…本宫熬了许久的,你尝尝味道好不好,你若是喜欢,我以后就……” 赵琅这才正眼看她,眸中寒意也愈渐浓烈:“劳烦太妃费心了。” 女人不愧是赵珂的生母,一样的喜欢自作聪明。他倒是想看看,她想演到什么时候。想开了,他反而越发坦荡,随意地尝着那碗陌生的药汤,心里却在暗暗数着。 一、二…… “宝儿!”果不其然,赵琅一抬眼便对上女人稍显惊惶的眼。 赵琅面色如常,慢悠悠地把瓷碗放到一旁,继而一脸认真地看向她:“太妃,您或许已经忘了,儿臣…已经及冠了。” 从来没有亲口叫出的名字,如今再叫又有什么意思呢?赵琅不懂这些人,为何每次事到临头,总要拿着单薄的感情去求得所谓的原谅? 但他知道她的苦衷,知道她一生受了太多苦楚,知道她所做的一切皆情有可原。他什么都知道,也愿意去谅解她,但也仅止于此,再多的他一样也给不了。 她没有把情给自己,自己又拿什么去回报她呢? 不是不愿给,而是没有,他什么也没有。 女人到底不是他的对手,也没有他的镇静自若,膝下一软便跪倒在他身边,一面握紧了他的手,眼泪扑簌簌地抖落下来:“娘求遍了所有人,娘真的没办法了,如今只有你…只有你才能救得了他。 娘真的…从他出来之后没有见过他一次,娘知错了,你救救他,我听说…他没了一只眼睛,他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了…… 你救救他,救救他好不好?娘答应你,只要你救他,娘这辈子绝不会再见他一眼,他不能死,他…他…他……” 赵琅好心地替她接了下去,眉眼低垂,唇角微扬:“他…是我的亲哥哥?” 盛如冬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你都知道了……” 赵琅弯下腰凑近她,墨色的瞳孔罕见地透出些晶莹的光泽,柔和的面庞愈发亲切,就连语调也在这深情的注视下变得轻缓起来:“是啊,我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这场局是我的手笔。 要他死的人,也是我呢?” 第117章凤阙来朝(8) 天光破晓,几缕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钻了进来,也照出了监牢里的两个人影。 当墙面的“正”字落下最后一划后,温明宵随手把石子抛了出去,笑道:“今日可以吃顿好的了!” 赵珂斜眼瞧他,又往墙上的字瞥了一眼,没有应声。 温明宵也懒得理会他,顾自坐到另一边打坐。忽而,耳边传来阵阵重喘,察觉到赵珂的异常,他立马凑过去,但见他大汗淋漓,单薄的囚衣几乎整个黏着在身上,人也蜷成一团,低垂的长睫近乎湿润。 “你怎么了?”温明宵拍了拍他的肩,眉头紧锁:“大热天你发什么抖?” 赵珂自知瘾症发作,一开口嗓子干得都快冒烟了,只能极力平复呼吸,仅是如此,便已让他筋疲力尽。 温明宵怕他出事,当即起身,一面安抚道:“你等着些,我现在就去叫人。” 再怎么说,赵珂也是肃帝亲自担保的人,哪怕明天要上刑场了,今日也必须得好好活着。 赵珂扯住他的衣摆,气息萎靡:“别去,没人…能救得了我……” 温明宵有些不明所以:“有病就治,有什么救不救得了的,我们还能多活一天。” 赵珂无奈苦笑:“心疾…不可医。” “……医得了。”明快的声线倏而低了下来,温明宵看向木栅栏外的高大身形,意有所指道:“他来了……” 赵珂身形一顿,接着便不假思索地看向栅栏外,在狱卒的指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半明半暗的甬道里走了过来。 赵珂半睁着一只眼,摇摇晃晃从石床上爬站起来,方走了两步,骤然足下一软,整个人也向前倾去。 来者迅速接住他虚软无力的身子:“公子。” 赵珂迫不及待问向他:“君…君复呢?” 昭洵将他扶正,轻声宽慰:“爷在等您,不过,您不能这样去见他。” 赵珂愣了愣,又自言自语道:“是、是,你说得对,我得干…干干净净地…去见他。” 昭洵定定地看着他,难得露出笑容:“好,属下这就带您去清洗。” 说罢,便弯腰把他背了起来,阔步向外走去。 温明宵上前拦住他,目光飞快掠过他身后的赵珂,出言讥讽道:“逍遥王当真好手段,分毫不动,便轻易将人心玩于股掌之间。他老人家与其求仙问道,不如去做操兽师,也不算辜负他天赋异禀,你说是不是,昭侍卫?” 昭洵微微仰头看向他,神色平淡:“不消多时,温尚书便会赶到,温公子还是顾好自己罢。” 温明宵脸色骤变,咬牙切齿道:“那真是多谢你了。” 昭洵不愿多耽,略一颔首便要绕过他,却又被他抬步挡了一道,眉间不由隐隐皱起一个“川”字。 温明宵半眯着眼,直言道:“你们给他用了药罢。” 不等昭洵答复,他又滔滔不绝道:“你们当真以为仅凭这些腌臜之物便可操控他?莫要忘了,当年的四洲聚娼案,他亲自远赴函谷大营,力抗四方重压,亲手斩了自己的舅舅不说,还要与靖王周旋而不落下风,这之间重重艰险,他所见过的、所能承受的远比你们想象得多的多。” 第129章 在昭洵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露出大仇得报的畅快笑意:“得知亲手害死的其实是自己一直在追逐的人,纵是逍遥王那样的人物,想必也会有后悔莫迭的一日。” 闻言,昭洵果然色变,他沉下眸子,抿唇侧身而去。 见状,温明宵冷笑一声,也不看他,大摇大摆坐回石床上,等监牢里的人声渐渐去了,才缓缓将头抵住墙壁,无声泪落。 …… 时间在飞快地流逝着。 建章宫外,女人已经跪在这儿数日有余了。数日来,她滴米未进,只用几碗清水勉强支撑,膝下也已经没有知觉了,上好的衣裳上沾着些干涸的血迹。 夕阳西沉,明月低垂,她那颗急迫的心愈发躁动。眼见着少年从宫殿里走出来,女人再也等不得,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说是冲,不如说是爬,拖着一地逶迤的血迹,在侍卫的阻拦下,盛如冬扯着干哑撕裂的嗓子高声乞求:“皇、皇上,求您…求您放平顺侯一马,妾身愿替他担下这份罪责!皇上……” 赵琼脚步微顿,侧身看向她,又看向一地湿润的血迹,苦苦忍耐的双眸里没由来地透出一丝不耐。 所有人都可以替赵珂求情,唯独这个人不行。 少年是柔软的,他的心不该如此坚硬,也不该承受太多晦暗。可世道残忍,你看,又有哪个能逃过呢? “让她进来吧。”这绝不是对女人的怜悯。 沈瑞微微颔首,叫宫人把她扶了进去。 盛如冬泪眼婆娑,连连道谢,谢皇帝、谢羽林将军、谢宫人们,偏生没有谢那个最该感谢的人。 待女人坐定后,赵琼开门见山:“五哥所犯重罪,悖礼忘义、欺君罔上,不是朕说放、就能放得了的。” 说罢,他心里闪过一丝苦涩,倘若他能救得下赵珂,勿需这些人一求再求,他早就去做了。只可惜,他虽是帝王之身,却也是局中人。 女人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无力,“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涕泗横流,一再哀求:“皇上,您救救他,妾身愿意替他去死!您把他关起来,叫他一辈子出不来,只要留他一条性命……” 赵琼苦笑不已:“朕说了,朕救不了他。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朕把他放了,明日又有一人要杀朕,又有一人要颠覆赵家的天下,朕该不该把他也放了?” 盛如冬顿时语结,却岂肯甘心,遂咬牙道:“恕妾身斗胆,您是一国之主,将来是要名扬万世的圣德明君,手里岂可沾上至亲兄弟的血?” 赵琼神色一怔,却并未因她这番悖逆之辞而动怒,他看着狼狈而坚毅的女人,忽而心痛如绞,为另一个他所珍视的人。 “倘若这监牢里关着的是逍遥王,太妃愿意为他顶着烈日跪在外面三日有余?愿意为他豁出性命去违抗君命吗?” 盛如冬愣在原处,半晌后才缓缓道出一句:“妾身…愿意的……” 女人的目光很真诚,干净得不掺杂任何杂质。她偏爱着长子,不代表不爱自己的幼子,只是本该平等的爱,只会显得那些少得可怜的余光愈发贫瘠。 孤独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你看见了光,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它就在你的眼前,你却只能止步不前。 你知道的,你追不上。 赵琼半蹲在她身边,目光看向门外的沈瑞,轻声叹道:“你既能有这番见地,也该明白朕此刻的处境,退一万步讲,朕即使留得了他一时,也救不了他一世。” 求死之人怎么救?赵琼不知道。 “回去吧,好好歇一歇。” 闻言,女人顿时泪如泉涌,她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震痛,当众哭得声嘶力竭。 兜兜转转二十余载,她最终还是失去了她的孩子。 赵琼定定地看着她,似是从她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很多年以前,也有一个孩子像她一样无力地跪倒在地上,一腔热泪,盛满整个年少光阴,直至干涸到再也看不出这儿曾是一片汪洋。 人生即是如此。我知你生于云端,仍难解人间七苦,但你生来便有的,何尝不是我的可望不可即? …… 这真是一间明亮的房间,是因为满室通明的宝珠,也是因为正坐其中的男人。 赵琅手里拿着一只通体透白的角梳,从发顶梳到末端,一遍遍地替赵珂梳着头发,神态柔和。 赵珂则正襟危坐,双手紧紧交缠,眉间藏着一丝局促,一丝期许,余下便全是轻快的笑意了。 不多时,赵琅拿了一面铜镜来,语调亲和:“这个发髻,喜欢吗?” “喜欢。”赵珂的笑容毫不掩饰:“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 一成不变的回答,如出一辙的语气,但赵琅却没有再为此烦躁,只是把他拉起来,退后两步仔细看他。 赵珂转了转:“如何?” “好看。”赵琅微微笑着,重复道:“很好看。” 闻言,赵珂欢欢喜喜地牵着他的手走向圆桌,目光扫过满桌酒菜,郑重道:“我喜欢的衣服、我喜欢菜,我喜欢的人,真好。” 赵琅眼中掠过一丝迷惘困惑,随即又扬起笑容:“要尝尝吗?” 赵珂重重点了点头,捡起一颗鲜嫩的绣丸,尝了一口后道:“味道…有些奇怪……” 赵琅手下一顿:“…奇怪吗?” 似是察觉到什么,赵珂顿时狼吞虎咽起来:“嗯,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汤浴绣丸!” 赵琅面色稍稍缓和:“那你多吃些。” 赵珂一边吃一边点头,每道菜都要仔细品尝,吃着吃着又抿紧双唇,大颗大颗泪珠滚了下来,流进嘴里,混进菜里,再吃进他的胃里。 赵琅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看他风卷残云,看他泪流满面,向来平古无波的心似乎再次有了他所不理解的悸动。 有些闷,他得让昭洵开个窗。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悄悄爬上柳梢头,一直垂着头的男人忽然抬眼看他,空荡荡的左眼在夜色下格外明显,而他尚且完好的右眼里正印着男人的身影。 涨红的脸,赤肿的眼,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那颗透亮的瞳孔散发出夺目的光芒,男人特有的嗓音也微微哑着,他说: “宝儿,你怕不怕…这辈子再也看不见我了?” 第118章凤阙来朝(9) 元初年间的《逸乾书》里记载了这么一位人物:传闻高墙筑起的深宫里住了一位九皇子,生得皎若日月,明如珠玉。 传言里,这位九皇子深居简出,不问俗事,喜怒不形于色,悲欢不溢于面,凡人望而则避,唯恐惊扰了天上仙。 但即使是这样的神仙人物,此刻亦在生死关前折了节、低了头。 你问他怕不怕? 当然怕。 这不是赌,而是坚信,没有人能真正看淡生死别离。 哪怕是赵琅,也不能。 他并未正面回答哥哥抛出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为何不说出来?” 为何不把真相说出来,当日在紫金山,在千百人眼前,只要他肯说,赵琅绝不会否认。 届时,铡刀之下,黄泉路上,他们也能真正做个了断。 可赵珂要的不是结束:“我要你永远记住我。” 闻言,赵琅指尖微微一颤,万千思绪涌上心间,他或许从未透彻地了解过赵珂,但此时却仍旧为这份莫名而热烈的情谊所触动。 在这股无法言明的情绪带动下,他倾身上前,将男人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认真地对上了那只残缺的眼。 两人相对而视,赵珂没由来地想起了那一日在紫金山受困于千百人间的场景,他和君复隔着河汉遥遥相对,他想去抓他,却始终差了一指的距离。 今时今刻,这一眼仿佛场景再现,那只早已失去知觉的眼睛竟再次狠狠抽痛起来。 赵琅还在端详他,他突然有一种脊背生寒的古怪感。 记忆里的哥哥其实并不经常流连在他身边,更多时候,反而是自己在暗处卑怯地仰望。 每当此时,他都会毫不吝啬地把自己的所学所感教给自己,他曾是一位明师,是一位雕匠,是他塑造了自己的半片肉身。 他见过赵珂最真实的模样,更知道他绝不是人前那个为情所狂的可怜人。 他在算计自己。 此念骤起,所有脉络逐步清明。 他在赵珂的另一只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这一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用八年摆脱哥哥的纠缠,但始终没有逃过他如影随形的折磨。 像他这般自傲的人,之所以在跌落尘埃后还愿意苟活下来,是因为他早已料定自己会再次去找他。 与虎谋皮,终究难免为虎所食。 可即便明白这些也无济于事了,他已经…看不见回去的路。 “好,我会记得。” 赵珂终于露出笑来,眼泪也应时而落。他胡乱擦着脸,却始终不能停下奔腾不息的痛苦。 第130章 这时,一双手覆在他脸上,也遮住了他的眼睛。 赵珂停了动作,也终于安静下来。 屏风外,昭洵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切,素来冷峻的皮面愈发晦暗无光。 他想起温明宵、以及赵珂的话,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是他的私心。 平顺侯已是必死无疑,哪怕是肃帝亲命、乐安王求情,也绝无转圜的余地。所以他不能让爷知道平顺侯真正的心思,至少此刻还不能。 亲眼看着兄长死在自己的设计之下,顿悟出他对自己的万种情深,这两件事的顺序绝不能乱。 乱了,就不止是悔恨这么简单了。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稍加整理仪容,托着一只酒壶打破了房间内短暂的安宁。 在赵珂的注视下,他不禁回忆起这一年来与他相处的情景。他给他灌过很多毒,今次过后,就再也没有下一回了。 他把酒壶放在桌案上,四目相对之间,二人不着痕迹地向对方略一颔首,以示谢意。 他们是一样的,为了共同维护的人。但绝大多数时候,昭洵是自愧不如的,除了前后奔走,他不能给赵琅更多的温情,但赵珂比他聪明得多,也更有耐性。 无奈自家主子执念于往事意难平,因年少遭遇不肯相信血脉亲情,甚而走到今日道尽涂殚的地步。 自始至终,昭洵看得都很透彻,但他不能说,也说不清。这种无力感让他只能尽力去替赵琅分担一些罪责,但他终究不是他。 赵珂的视线缓缓移向桌上的那只玉壶,这壶里头装着的,是催命的毒酒,却也是解脱的良药。 他虚眯着眼,手不自觉抓紧了赵琅的手腕,也不知想了什么,另一只手只略作停顿后便提起那只酒壶。 霎时间,两道视线直直地追上了他的动作。 混着剧毒的酒水自高处倾泻而下,随着一声声吞噎,赵珂把空荡荡的酒壶狠狠摔在地上。 酒壶应声而裂,破碎的玉片四处迸溅,浓郁的酒香迅速充盈整间屋子。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好酒!好酒!” 念罢,男人的脸上迅速涨出一片绯色,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却盛满了耀眼的风采。 这一刻,他仿若重回昔日荣光,立于群山之巅,拥月抱玉,飒沓轻狂。 赵琅认得他这幅神情,生在千万人簇拥下的赵珂,哪怕是气尽了,也抹不去与生俱来的傲气。 这番情状是他始料未及的,也是第一次从他倨傲的姿态里察觉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在二人的的注视下,赵珂将目光转向赵琅,也逐渐收紧了手中力道,哪怕是看见对方眉间已不自觉蹙起的弧度,他也依然没有放缓手劲。 再不抓紧,就抓不到了。 “要一起等…日出么?” 赵琅顿了顿,颔首称好。 昭洵识趣地熄了灯,举着将要湮灭的烛火退了出去。 厢房内已经亮了大半,赵珂往弟弟身边靠了靠,将头抵在他肩侧,兀自开口:“从前,我总是觉得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我以为再也等不到你了。不过,更多时候我是高兴的,能活得更久些,就能多想想你,可如今再看,我只觉光阴流逝竟如此之快,快到我还什么都没有看清,我们就要永远分别了。” 顿了顿,他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微颤:“在宗正寺的八年里,我时常悔恨不已,悔我一心钻营留恋争斗,恨我从不曾俯身与你相视,倘若我能多看你一眼,或许我们就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话音到此,他忽然停住了。 赵琅抿紧唇,眼中竟有莹光闪动。 这兴许就是他们生来的命运,赵璟是,赵珂是,赵琼亦然。就连他这个假皇子也不得不深陷泥潭,为了种种缘由,苦苦挣脱却始终求而不得。 而这样的苦痛,并不会因为他们之中的任一人离去而终止。 他们生在洪流之中,上下浮沉,左右颠倒,无一不在尝试让长河停步。 而今日,将有一个人要被淹没了。 或许是察觉到赵琅心境的变化,赵珂立马调转思绪,却想不到一个更好的话题。 “宝儿,你可知我为何会为自己取字‘栖迟’?不只是为安身立命。”说到此处,他忽然闷笑一声,自顾自道:“谁复留君住……” 只上阙的半句,再无下文。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听得男人骤然急促的喘息,赵珂强压着颤抖的身子,手下力道也在无意识地加重。 忽地,手面传来点滴湿意,赵琅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身体愈发僵硬,却始终没有垂头去看他一眼。 “宝儿,你要永远记得我…记得我是你唯一的哥…哥哥……” “…我会记得。” 得到允诺后,赵珂倏地挣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阔步向外冲去。 赵琅立马起身跟过去。 紧阖的隔扇门被大力撞开,男人跌跌撞撞闯出来,他勉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立在岩台上,目光向前,竟没由来地放声大笑起来。 “可惜了,赵云起,你我终究还是没能见上一面。” 又是一口污血呕出,他却丝毫不在意,眼中尽是张狂,仿佛再次见到了那个一生之敌。 “不过,我等着你下来见我的那一日,只望再见时,你没有辜负我为你堵上的这条性命。” 接着,他轻声念道:“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言罢,他整个人就要向前倒去。 有人从后牵住他的手臂,是赵琅。 赵珂缓缓回身,下一刻,狠狠拨开他的手,人也因失重从石阶上重重栽了下去。 他静静地仰躺在石阶下,待到一轮红日于山际喷薄而出,逐退群星残月,炎炎赫赫,普照大地。 视线再次对上他珍爱了一辈子的人,他极力扯出一个笑,喉咙轻微滚动,眼中闪着光芒,尔后顷刻熄灭。 “宝…儿,哥哥先走一步。” 第119章凤阙来朝(10) 这一声落地,万籁俱寂。 赵琅怔怔地站在石阶上,容不得他回应半句,赵珂就已经咽了气。 他静静地卧在晨光之下,双目轻阖,神态安详,若非落在唇边的猩红太过刺眼,只怕旁人见了都要误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此时,耳边传来一声宛转哀鸣,赵琅这才如梦方醒,他快步下到赵珂身边,扑通一声伏倒在地,却不敢碰他,只能无措地举着手,唯恐扰了他的安眠。 如此良久,他终于确信赵珂不会苏醒,才倾身将人扶起,卷起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污血。 他并不太懂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没了兄长,他理应悲痛万分。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伤心,没了那一日在紫金山的气氛烘托,此刻的他甚至连眼泪也没有流出一滴。 不过,这倒是在意料之中,他一向流不出泪。 所幸此地并未旁人,否则叫他们瞧见自己这幅冷血模样,又要露出“责怪”的眼神了。 如此想后,他竟是笑了。 见状,跟在他身后的昭洵当即沉了沉心。 赵琅一边替赵珂梳理鬓发,一边问向昭洵:“昭洵,那东西…毒性烈吗?” 昭洵半弓下身子,答:“请爷放心,‘梨花雨’发作时犹如三月春雨,无声无息,平顺侯走的时候…并不痛苦。” 赵琅反复呢喃着那毒物的名字,忽而抬声吟道:“挥玉箸,洒真珠,梨花春雨馀。人人尽道断肠初,哪堪肠已无。好名字!好名字!好名字!” 昭洵向他投去担忧的目光,却见他脊背挺直,宽敞的衣袍长长地坠了下来。 “走吧。”赵琅勉力提气,将已然没了气息的哥哥抱起来,却一个踉跄又跌下去。他挥退欲意上前的昭洵,再次摇摇晃晃将人拦腰抱起。 一只雪白翁鸟绕着两人左右翻飞,哀声戚戚,不绝于耳。 赵琅停了步子,看它叽叽喳喳地好似在诉说着什么,半晌后,他柔下目光,道:“鸣儿,从今之后,你自由了。” 说罢,不再理会它,阔步向前走去,这条甬道很长,长到他看不到尽头,却反而让他心里轻松了许多。 不一会儿,一个人影映入眼帘,又一个人影紧接着迎面冲来,他被撞得一个趔趄,再回神,怀中人已落入他人手中。 比鸣儿更恼人的呜咽声响了起来,期期艾艾,断断续续。 赵琅垂下头,再一次看见了他的母亲。 他不由笑了一声,恰巧对上舅舅审视的目光。他愣了愣,唇边的笑也已自觉收了起来。 盛如初走向他,倏地揽过他的后颈狠狠压向胸口,柔声呢喃:“别看。” 一边说着,一边温柔抚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 闻言,赵琅顿时收了所有挣扎,如同儿时一般依偎在舅舅怀里。 另一边,盛如冬正局促地摸着儿子的脸, 第131章 从眉骨到眼睛,再到鼻子、唇瓣,她从未如此清晰看过他,更从未如此亲密地拥着他。 二十年了,她终于得偿所愿了。 她不禁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声泪俱下,没有了,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似是记起什么,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玉扣子挂到赵珂脖颈上,笑道:“鸣鸾,这只平安扣是娘怀你时备下的,这么些年也没个机会把它送给你,所幸娘没有忘记,你看看好不好看?” 回应她的是一段长长的安静。 “好看呐,娘就知道你会喜欢的,鸣鸾一向最乖了,乖乖来,娘带你回家。” “娘以后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 …… 说罢,俯身把他背到背上,一步一步艰难向外走去。 不等她走几步,后方便传来弟弟的呼唤:“阿姊,你等一等!” 她顿下脚步,一言不发地等候他的下文。 但接下来的话,盛如初却是对赵琅说的:“宝儿,舅舅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些年,是舅舅对不住你。” 赵琅不解地看向他,只听他突然问道:“你可知阿璟为何会与你离心?” 赵琅登时冷了脸。 盛如初长出了一口气,正色道:“恰巧阿姊也在这,就替我做个人证吧。当年,向你报信说宝儿害了鸣鸾的人,是…是不是我?” 盛如冬没有回应,但她的沉默却已是最好的答复。 盛如初又向面向赵琅,一字一句道:“那个给你放冷箭的人,从来都不是阿璟,而是我。” 这个消息如同疾风骤雨,猝不及防迎面砸过来,直逼得赵琅眼中风云激荡,他白着一张脸,人也险些站不稳。 他晃了晃头,以求片刻的清醒:“那他呢?他为何…从来没有向我解释?” “阿璟注定身陷储君之争,你若与他同谋只会引火烧身,是我求他,求他念在兄长为他舍命的情份上,放你一马。”顿了顿,盛如初苦笑一声:“我想你远离朝堂纷争,能…能放下阿姊,故而行此下策,谁曾想没了阿璟,又来了个赵琼,兜兜转转我还是没能把你救下来。” 闻言,赵琅当即踉踉跄跄倒退数步,视线忽明忽灭,喉咙里也隐隐渗出一丝猩甜的铁锈味。 恍惚间,他再次想起自己和大哥诀别的那一日,想起他抵着自己的额头轻声细语,想起他的安抚,想起他的嘱托,想起他们曾并肩走过的每一日…… 至此,盛如冬再也听不下去,她率先出了宗正寺,尔后把赵珂的尸身放进马车里,迅速离开了这个不速之地。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从拐角处缓缓走出,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马车疾驰而去,俄顷,唇间泄出一声轻叹。接着,他又看了一眼洞开的大门,回身折返。 长道之内,赵琅还在和盛如初对峙着。 “既然你已经做了,为何今日又要说出来?” 盛如初半阖下眸子,数息后,才又定定地看向他:“我想你能念及往日情分,对阿璟手下留情。” 赵琅顿时哂笑不已:“舅舅,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我这一身本事有半数是他教的,哪里能是他的对手呀!” 停了停,他又顾自下了定论,好似唯有如此方能抚平内心涌起的失落:“纵然你没有做过这些,他也未必会一直留着我。以他的能力,保一个我易如反掌,他就是嫌我碍了他的事!否则后来也不会…也不会……” 话音到此,赵琅再也忍耐不得,宽袖一摆便从他身侧掠过,笔直向前的目光却情不自禁再次摇晃起来,记忆里少年冷峻却认真的面容慢慢拨开云雾,再次浮上心头。 “你想跟着我?” “我不养无用之人。” “再见时,希望你能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真正的兄长了。” “宝儿,对不住。” “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 越是回想,赵琅的脚步也越走越急,越走越乱。 原来,这些年他所念念不忘的,都是假的,爱也好,恨也罢,一切都是假的。 可这些,赵璟从来都没有说过,他从来都没有向自己解释过,一句也没有,甚至连一个挽留的眼神也没有。 赵琅茫然地环顾着四周,身侧人来人往,或行色匆匆,或相伴而行,或欢声笑语,或黯然神伤。 这所有的一切,皆与他毫无关联。母亲的忽视,舅舅的欺骗,兄长的遗弃……他的人生究竟还剩下什么? 正当此时,一束光晕落在他脸上,紧跟着,少年清澈盈耳的呼唤从后传来。 霎时间,周遭人声渐停,就连头顶光芒万丈的太阳也这唤声里失了颜色。 他想起来了,琼儿曾告诉他。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第120章凤阙来朝(11) 距离午时仅剩下两个时辰了。 温明宵彻夜未眠,抵着墙静静地聆听着外面的声响。 他叫住送饭的狱卒,问道:“赵珂呢?” 狱卒看了他一眼,促声答道:“平顺侯不会回来了。” 温明宵顿时噤了声,哪怕是预料之中的事,此刻亦难免生出兔死狐悲的怆然之感。 所幸,他们很快也要重聚了。 正当他苦中作乐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从栅栏外急急而来,温明宵身形一顿,随后僵着脊背站起身,漆黑的甬道里果真现出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暗暗蹙起眉,先是瞥了一眼后方的温明善,而后才看向为首那个神色复杂的中年男人。 四目相对,温殊堪堪站定稳住身形,隔着栅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绷住一张脸叫狱卒开了门。 父子二人的面容俱是憔悴不堪,尤是温殊,一向梳理柔顺的胡子此刻正乱糟糟地簇在一起,头发倒还算齐整,可他眼底的乌青却难掩连日奔波的疲惫。 温明宵心一紧,低声唤道;“爹,江岸。” 温殊快步走向他,开口便是:“绝尘,快告诉爹,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闻言,温明宵面色微变,抿起唇一言不发。 温殊步步紧逼;“你快说出来,爹也好想办法救你一命!” 温明宵深吸了一口气,直言道;“爹,倘若您当真有法子救我,也不必等到此时才找过来。” 温殊顿时一噎,却岂肯松口:“只要你现在说出来,爹就有办法赶在午时之前救下你。” 接着,他肯定道:“你死死咬住口,那人必定位份不低,若能……” “爹!”温明宵高声打断他,面色低靡。或许,此刻说出赵琅确实能换他一时的苟活,但他温家却也彻底气尽了。 他飞快瞥了一眼沉默的温明善,继续道:“皇上能饶过温家,已是顶着莫大的压力,您不要…再犯糊涂。” 温殊不由愣了愣神,他看着身着囚服的儿子,终于呛声骂了出来;“你也知道你糊涂啊!为何要谋反?即便皇上此刻四面楚歌,那也不是你能掺和进去的事! 你忘了这建康城里住了多少只成精的老狐狸,他们怎么可能容许温家一家独大?你真正该提防的是他们呐!” 说着说着,温热的泪水便不由自主从眼角流了出来,沿着层层叠叠的褶皱,将男人此刻的无力一丝不落地镌刻出来:“为什么不早些告诉爹,早些说出来,爹还能救你一命……” 温明宵也随之红了眼,他抽了抽鼻子,哽咽道:“爹,您一向知道的我的秉性。我不想一辈子被人压着寸步难行,更不想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在耳边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决心…谋反前,我已经足够深思熟虑,也早已经做好了身死名裂的准备。苟且偷安,比死还让我痛苦! 只是,我对不起温家,对不起您。是我让温家蒙受了天大的罪责,让您无法清清白白地名垂青史。” 说到此处,他兀地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给温殊磕了一个头:“儿子对不住您,您只当…只当没生过我,不要再为我受累了。往后,有江岸陪在您老身边,您也能少操些心,也好早些颐养天年。” 顿了顿,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仰首看向温殊,目光灼灼:“把二娘扶正吧,她已经等了许多年。” 温殊不禁攥紧了拳头,他红着眼,欲语泪先流。 “爹,这恐怕是儿子今生叫您的最后一声爹了。儿子罪臣之身,无颜进温家祖祠,还请您把儿子葬在牛首山巅,以全我高飞之心。”说罢,又是一叩首。 温殊看得心痛不已,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似是做了甚么决定,扭头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温明宵依旧跪在原处,看着男人略显佝偻的背影,咬咬牙跪向尚且愣在一边的青年:“江岸,我此间一去,便再无回头路。爹和温家,就靠你了。” 温明善慌忙挽住他,勉强稳住面色:“大哥,你别担心,爹一定会有法子救你的。” 第132章 温明宵苦笑着摇头,道:“我不能以一己之身,再将温家推入万劫不复。你需记得,我死之后,不论爹发现了什么,你都得全力保住一个人。” 温明善眼睛一亮,惊喜道:“可是那幕后主使?我这就去告诉爹!” 温明宵自嘲一笑:“你若是知道了这个人,必定也不会告诉爹的。” 闻言,温明善不禁蹙起双眉,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若真心追随肃帝,便须守住这个秘密,也得倾尽所有保住这个人。”温明宵顿了顿,附到他耳边:“只有这个人活着,我温家才能在建康城里留有立足之地。” 说着,又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出了那人的名讳。 得知那幕后之人后,温明善果真面露难色,无话可说了。 温明宵露出释然的笑,轻轻推了推他的肩,眉目舒缓,意气凭生:“走吧,走吧,替我…给爹稍句话。”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宵有月照我家。 爹,儿子去了。 …… 分明已是秋后的天,晌午却依旧闷热得犹如盛夏,搅得人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温殊提着厚重的官袍,一面擦着额角成串的汗珠子,一面火急火燎地抖擞着腿小跑着。 他竟险些忘了,这建康城里还住着一位位份最长的国公爷,纵然他早已不问朝政,但他的话,还真没哪个人敢薄了面。 哪怕此番去了,又要叫沈家那两位侯爷奚落一番,他也得搏一搏。脸面这东西,哪里有儿子的性命重要呢? 如是想着,温殊脚下步子越急,额间也早已大汗淋漓,鬓眉也湿成一片。 忽而,耳边掠过一阵马蹄声,不等他有所应对,一队骑兵已从他身侧穿过,所过之处,长风骤起,尘土飞扬。 那领头的青年勒住缰绳,马鞭挥动间,一身红衣分外张扬。 待温殊定睛看去,那人已行至眼前,居高临下道:“我倒是谁,原来是温尚书。您老这是头昏眼花了?这条路可不是回温家的路。” 顿了顿,他哼笑一声,轻声轻气道:“您一向秉节持重,可不要去学某些养不熟的小畜生走什么旁门左道呀!” 闻言,温殊面色顿变,奈何有求于人,只能压着气沉声道:“本官有要事找国公相商。” 沈望头微微一歪,讥讽之意溢于言表:“啧啧啧,不愧是您老人家呀,这脸皮比护城墙还厚了那么几寸。 唉,不过,温尚书何必急于这一时?老爷子一直在国公府,什么时候想来拜望都可以,但令郎…却等不得了。” 温殊气结,指着他一个字也吐不出。 到底是昭武侯教养出来的好儿子,沈望不仅有一身好功夫,更有一副牙尖嘴利的口才。 沈望仍笑意深深:“不是晚辈多言,温尚书对自己的儿子实在是太不了解了,怨不得他会走上这条路。” 温殊拧眉问道:“敢问沈将军这是何意?” 沈望也不吝啬,大大方方道:“您那个儿子呀,一向心高气傲得很,怎会真的等到铡刀临头?现在赶回去,保不准还能见上最后一面。”说完,便挥动马鞭,扬长而去。 温殊愣愣地立在原处,涨红的脸骤然变作一片土色,他痴痴看着前方,脑海里突然勾出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经年前,温明宵偶然得了一只白鹡鸰,那鸟儿性子燥,不肯为人玩宠,断水绝食,上蹿下跳地挣着想要飞出笼子。 他被惹急了,索性把它扔在一边,好要磨磨它的性子,没成想隔了一夜,再来看时,那鸟儿已在笼中气绝了。 素来傲气的温明宵被这只雏鸟的烈性所震动,曾在他面前立誓:若成不了天上的雄鹰,就做一做这笼子里的白鹡鸰。 思及此,温殊当即气息不稳,拔腿便往回路跑,一路踉跄着,浑浊的双目湿润如水,给这炎炎烈日带了一丝冰冷绝望的凉意。 行人交错间,一男子正垂着头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手里的炉具,温殊风一样的身影从他面前匆匆而过。 男子把泛着余温的糖人一一插到身前的摆座前,扯着喉咙高声唤道:“卖糖人了!六文钱一个,十文钱两个!” 这时,一位青衫姑娘走到摊子前,也不看这些糖人,只盯着他笑吟吟道:“老板,这么久不见,你这糖人涨价了啊!” 男子摸了摸脑袋,笑得一脸憨厚:“是您啊,我去年回了一趟老家,这糖就是从那儿运过来的,口味好,就涨了些价,不过,您是老主顾,就还按以前的价儿算,诶,可别告诉旁人呀。” “过日子嘛,我可不好意思占你的便宜。”姑娘无奈一笑,颇为阔气地从荷包里捡出一串钱递给他:“喏,给我来两个糖人,还是捏那几个形。” 男子接过钱,大刀阔斧地捏了起来,姑娘就站在一旁紧紧盯着他的脸,一边搭着话:“你别急,这天儿热,慢点做没关系。” 男子一面点头应和着,一面认真地揉着糖团儿,丝毫不为外物所动。姑娘则在一旁抿着唇,笑得柔情万种,好一派宁和光景。 所谓——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愁杀人来关月事,得休休处且休休。 你的愁思再浓再重,将要了你的命,又与我有何干系呢? 说得大抵就是如此了。 第121章不见故人(1)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只可惜,这秋雁未回,天还未凉,颍川王府就收到了一个“烫手山芋”。 颍川王赵贺君仔细端详着眼前的长匣子,须臾后问向候在一旁的儿子:“琰儿,你来瞧瞧,这木匣可是你那靖王堂兄的探龙匣?” 赵琰也不含糊,径直上前打开长匣,一把长达九尺九寸的梨花枪赫然曝于二人眼前。 这把长枪通体玄黑,柄身雕有牡丹纹,纹内则淬入鎏金压色,再看枪尖,隐约可见龙形游动,正是那把名动天下的神兵——榆火催寒。 再次见到它,赵贺君仍不禁赞叹地咂了咂嘴:“不愧是老四遍访四海寻来的神铁!” 赵琰默然颔首,伸手隔空轻抚了榆火催寒的枪身,眼底毫不吝啬地流出惊羡的神彩。 惊叹过后,赵贺君总算想起了这物什的来处:“不过,这把枪不是被收押在宗正寺里?老四是如何把它弄出来的?” 赵琰思忖片刻,反问道:“父亲,您可还记得去岁收到的那封密信?” 赵贺君眯了眯眼,稍稍回忆小许,不多时,骤然睁大双眸,不敢置信道:“你的意思是……” 赵琰颔首应声:“恐怕今上口中由金吾卫送来颍川王府的,正是这榆火催寒,不过途中被四叔截了胡。” 闻言,赵贺君面色剧变:“老四这是要栽赃陷害我?” “父亲多虑了。”赵琰轻叹一声,接着道:“这或许是邀约,来自…靖王的邀约。” 听罢,赵贺君这才放心地长舒了一口气,却又有些不明所以:“什么邀约?” 似是习惯了父亲的“纯直”,赵琰不疾不徐解释道:“靖王落马,必然不肯善罢甘休,而四叔一向最拥护他,此番作为定是邀颍川王府投入靖王门下。” 停了停,他话锋一转:“今上把它送过来,恐怕也有此意。” 赵贺君眼皮一跳,不满道:“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好容易舒坦几年,怎么又要打!他们兄弟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有什么话说开了就是。” 赵琰无奈道:“倘若今日仍是大伯在位,或许还可一试,可惜斯人已去……” 赵贺君手一摆:“那你说该怎么办?反正我谁也不想选。” 赵琰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建康那边尚未查出是四叔动的手脚,后来也没再下圣谕,倒还好应付。 只是靖王这边,争严如今还在厢房里待着,如若当面回绝,以靖王的脾性,势必会将颍川王府列为保皇党。万一将来他得了势,我等恐怕无法全身而退。” 说着,赵琰略微不舍地阖上长匣,继续道:“三叔随性惯了,倒不必太担心,怕只怕…五叔六叔也会掺和进来。” 提及老五,赵贺君的神情也变得沉重起来,他这个五弟才是最令人担心的。 当年,五弟是几个兄弟里最拥护大哥的,谁曾想后来宁殊死于权宦之手,他也彻底与大哥决裂,远赴云中,这些年也几乎再没南下过。 思及此,赵贺君眸中逐渐湿润,从前他们沙场策马,高奏凯歌,私以为世间风云不过掌间几尺薄刃。可宁殊的死却教他们看清了朝堂的狰狞可怖,也让他们曾经坚不可摧的兄弟情深,成了无人夜里最可悲的笑话。 想到此处,他垂手抹去眼角的泪,嘟囔道:“赵云起这厮忒不厚道,邀我入帐也不知道送个礼。” 赵琰莞尔:“父亲这是答应了?” “胡说八道!”赵贺君冷哼一声,不满地反驳道:“当今皇上雷厉风行,前有春闱后发制人之谋,后有冬狩将计就计之策,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手段,哪里是赵云起那个混账能学得来的?” 第133章 “父亲的意思是……?” 赵琰这边话还没问完,又听赵贺君继续道:“不过,那甚么宋羲和到底是个不定数,听说厉害得很。我虽信老宋的忠心,可他这个儿子我却始终不太放心,究竟如何抉择,就看他们两兄弟哪个能先解决掉这位大名鼎鼎的‘摄政王’了。” 赵琰闻言无奈一笑,简而言之,就是坐山观虎斗呗。 “儿子谨遵父亲所言。” …… 打定主意后,赵琰便带着探龙匣原路奉还。 赵瑟瞟了眼他手里的长匣子,也不接过,只笑着道:“琰哥,你这是甚么意思?” 赵琰面露难色,迟疑道:“争严,你有所不知,近年来家父耽于茶艺,一身本领也忘了泰半,颍川王府又无甚得用的人,实在难担厚爱。” 赵瑟眯了眯眼,步步紧逼:“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赵琰忙不迭解释道:“争严,你别多虑,家父奉先帝之命镇守颍川,便终生不会出颍川一步。至于今日之事,家父与我只当是一场梦,你从未来过颍川,我们更没见过这只探龙匣。” 赵瑟依旧没接过,而是反问他:“你可知宁家嫡系出任冀州监察使之事?” 赵琰微微蹙眉,不知他又在卖什么关子:“略有耳闻。” “此人今番远赴冀州,便是那宋微寒暗中授意。”赵瑟兀地拔高声音:“谁人不知,沈伯伯的死与建康那些世家大族脱不了干系,五叔、六叔也被他们逼去了北边,今日再把个宁家小辈派过去…… 他宋微寒此番行径,手段之狠毒,背后之深意,你们还想继续装糊涂吗?” 眼见赵琰神色触动,赵瑟却骤然反攻为守,佯作萎靡道:“若只是削藩也就罢了,可家父如何能忍心见我赵沈两家打下的天下,平白让这些人糟践了去! 我深知颍川王府不愿掺进这些无妄的纷争里,但这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过去的,今次我们步步后退,任人宰割,待他日,再想站起来,或许就已经站不起来了。” 闻言,赵琰果真面露不甘之色,手下也不自觉地加重力道,方要说些什么,却险些捧不住手里的探龙匣。 也正因此,他猛然从这番高谈阔论里挣脱出来,眼里的火也渐渐熄了下去。他暗自吐了口浊气,心道不愧是四叔的儿子,悉数承袭了他的真传,巧舌善辩、惯会以辞取人。 赵琰定了定神,却见赵瑟眸中含笑,正狐疑时,便见父亲从旁侧窜了出来:“操!干他丫的!老子就知道宋连卿生不出什么好东西!” 赵瑟神色更为凄怆,声泪俱下:“二伯,侄儿还以为见不到您了呢!” 赵贺君拍了拍他的肩,直嚷嚷道:“你小子说什么胡话!你二伯精神倍儿好!” 赵瑟抹了抹眼角的泪:“那就好,那就好,那这探龙匣……” 赵贺君一把夺过探龙匣,颠了颠道:“自然是收下了!那宋甚么龟孙儿的都欺负到咱家门口了,老子岂能容他!” 赵瑟顿时喜笑颜开,朗声道:“二伯果真如父亲所言,最重义气!” “好好好!”赵贺君一手举着探龙匣,一手揽过赵瑟往屋外走,道:“走,和二伯比划比划,也好让我见识见识老四教得如何!” 二人边走边聊,全不见适才怒目圆睁的情状,直叫赵琰看得瞠目结舌,紧接着又笑出声来,那句悬于唇齿间的疑问也被咽了下去。 赵琼也好,赵璟也罢,再怎么争都是自家兄弟间的事,而他们这些人,只需守好大乾的江山,让他们安安心心地去斗去争。 不过话说回来,二十多年前,四叔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父亲似乎也是这么跟着上了战场? 赵琰笑着摇了摇头,罢了。 …… 在你眼里,男人应当是怎样的? 是手掌江山,翻云覆雨的潇洒肆意?还是饱谙经史,俯仰间便可吞天吐地的万丈才情?抑或百战沙场,马革裹尸的壮志凌云? 在柳逾白稍显狭隘的认知里,以上这些都称得上是一个男人,但眼前这个摆弄着炉具,被人欺压得连连后退的男…咳,还不能算得上是一个男人! 他已经蹲在这儿整整一炷香了,眼前这个男人也求了有一炷香了。 啧…… 他随手撇掉手里的竹签,上前一脚踹开围住男人的地头蛇,朗声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岂容尔等造次!” 为首的男子猝不及防被踹倒在地,后而怒发冲冠,骂道:“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狗东西?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诶嘿,爷爷我行不更名……”柳逾白一手推开身前的朱厌:“让让,碍着小爷了。” 朱厌连忙退身,只见他双脚站定,做出拂动披风的姿态,高声喝道:“诶嘿,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上都护府长史柳逾白是也。” “什么柳逾白!没听过!”男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卷起袖子作势就要给他颜色瞧瞧:“什么长史短史,老子打到你拉不出屎!” 柳逾白“嘶”了声:“低俗。” 闻言,众人纷纷嗤笑起来,男子的脸也跟着一阵红一阵白:“我看你这个小东西真是欠……啊?啥?柳二公子?你怎么不早说!” 男子一脚踹开附在耳边的马后炮,紧皱的眉毛也立了起来,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柳家二公子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叨扰了,叨扰了,咱们这就走!这就走!”说着,又朝身后吆喝道:“还不赶紧走!” 毫不意外的结局,以及身边唯唯诺诺的男人,让柳逾白不禁有些气恼,这出完美的英雄救丑的戏码,怎么就这么浪费了? 朱厌忙上前去,连连道:“多谢长史相救,多谢长史相救!” 意识到对方还比自己高半个头,柳逾白很不高兴:“长这么大个子,连几个小混混都打不过!” 朱厌憨笑着挠了挠头:“他们只是要些铜钱罢了,小的不想惹事,就……” “有第一回就会有第二回,一味忍让只会让他们的气焰更嚣张!”柳逾白打断他:“今日一个铜钱,明日就是两个,后日就是一两纹银,再之后呢?你要怎么办?” 朱厌顿时不说话了,目光灼灼,面上已有不甘之色。 柳逾白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一手状似无意地取下一只糖人塞进嘴里,含糊道:“这才对嘛,年轻人,我看你骨骼惊奇,想不想随小爷从军?” 第122章不见故人(2) 自赵珂、温明宵畏罪自杀后,短短一旬日里,参与谋逆的叛臣也相继抄家发配。 最有意思的是,围场案里侥幸逃脱的秦家,科场案里的漏网之鱼柳闻喜一脉,今次悉数落网。 不得不让人感叹一句,常在河边走,难免踏湿鞋。 也因此,往日里囫囵度日的百官们都打起了精神,唯恐一脚之差,步了秦柳等人的后尘。 正当众人惶惶不可终日之时,一位不速之客的归来,拉停了少年皇帝的步伐。 宋微寒离京时无声无息,回来也只是派宋随快马加鞭呈上一本密折,自己则悄然进了皇城。 晌午时分,一辆马车平稳驶进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微风撩起车帷,隐约露出相叠的衣摆。 宋微寒不知道赵璟发的什么疯,路上还规规矩矩的,孰料进了城门,忽然就跟八爪鱼成精似的死活要缠着他。 对此,赵璟给出的解释是:进了京城,乱花迷人眼,他又成了那个位高权重的摄政王,自己怎么着都得把他抓紧了。 任宋微寒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对方就只会说一句“好你个负心郎,糟糠之夫不下堂。” 无奈,宋微寒只能屈服。 但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顾虑,进了这座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谨慎些总归没错。 常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他前脚刚挪开赵璟不安分的手,马车后脚就停了。 接着,就是两家车夫交谈的声音,细细听来,无非就是狭路相逢,谁先退让一步的事。 听对面车夫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家主人来头大得很,赶时间,希望他们让一让。 宋微寒不愿招惹是非,奈何自己被赵璟紧紧压着,只好抬声呼唤宋牧,令他调转车头。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几人都听了分明。 不过,宋微寒并未如愿等来宋牧的应声,而是在短暂安静后,帷帐外传来了少年的轻唤:“表哥。” 这一声呼唤太过熟悉,何况,普天之下,能叫他一声“表哥”的唯有一人。 果真,来头不小。 宋微寒正想下车,却被赵璟死死压住,他蹙眉示意,却反被后者抱得更紧。 下一刻,赵璟张口就照着他露出的脖颈咬了下去。 宋微寒长“嘶”了一声,伸手掐了掐他的腰,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赵璟顺手握住他的手搓磨几下后,在宋微寒“动怒”的前一刻,豁然退到一边。 第134章 宋微寒捂住脖子爬起来,草草收拾一下便下了马车。 “臣参……”不等他弯下腰去,赵琼已然将他扶住。 “表哥不必拘礼,我今日微服出宫便是为了去迎你,不想竟如此凑巧,倒省得我多走一段路。” 接着,少年反倒向他行了揖礼,郑重道:“表哥,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一别一年又七月,再见赵琼,后者已然拔出许多,除此之外,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眉藏青山,眼含辉光,矜重却不失少年意气。 迅速收回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宋微寒当即拱手回应:“承君俯念,一切安好。” 尔后,便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 但很快,两人又陷入一阵微妙的无话可说里。 这人一尴尬,视线就会左右漂移,加之宋微寒脖颈上的红印子太过扎眼,很难不让人看过去。 联系先前听到的细微动静,同为男子,赵琼轻易就想到了那唯一的可能。 宋微寒显然也注意到他有意无意的目光,心一横,回身对着紧闭的帷帐道:“瞧我这记性,险些聊忘了,云儿,出来见人。” 几个呼吸过去,眼前的帷帐仍是分毫不动,宋微寒作势就要亲自上手揭开,却被赵琼拦住:“嫂嫂不愿,表哥你就别为难她了。” 宋微寒尴尬解释:“他面皮薄,多有失礼,回头我亲自带他登门谢罪。” 赵琼目光又落在他颈间的吻痕上,了然道:“放心,我都明白的。” 随后,在他的邀请下,两人双双屏退左右,趁这个机会结伴出游去了。 最终,兄弟俩停在了街尾的一间馄饨棚子里。 在等馄饨的空当里,两人天南海北地聊着,多是说一些路上的见闻,即便这在彼此来往的书信里已经写了很多遍。 这一刻,他们仿佛成了天底下最平凡的一对兄弟。 少年的目光一如既往清澈炽热,这让宋微寒看得有些恍惚,心底倏然生出些许酸酸的苦涩来。 他是没有兄弟姊妹的,对父母的记忆也只停留在十多岁的时候,而这具身体的主人也早已无父无母,难得一个有所交集的亲人,却是他此刻不得不面对的“敌人”。 说不悲哀是假的。 不仅是哀痛亲人的对立,更是惋惜与自己笔下的明君背道而驰。 曾经,他把这个故事的未来寄托在少年稚嫩单薄的脊背上,而今却要亲手击碎自己为他谱写的人生。 倘若后者只是个庸人也就罢了,偏偏他如此多智,如此诚笃,如此贴合自己的构想。 此时,宋微寒总算明白赵璟自进京后百般刁难的用意,他这是在暗示自己不许移情呢。 思及此,宋微寒不禁苦笑不已。 恰这时,两碗热腾腾的馄饨也送了上来,不仅如此,那店主还在桌上放了一小碟子牛肉,这可比他们点的馄饨贵多了。 赵琼叫住店主,不解道:“店家,你是不是送错了,我和兄长并未点这盘牛肉。” 那店主哈哈一笑,解释道:“没错没错,这是我送给两位客官的。” 赵琼顿时来了兴趣:“店家可是近日遇见什么喜事了?” 宋微寒也随之投去目光。 那店主挠了挠头,憨笑道:“是啊,我弟弟上年考了个进士回来,被下放到永宁县做了一年多的县丞,前几日,他寄了家书来,说是要被调回京做什么主事,足足有从八品呢。” 赵琼也笑了:“那确实是件大喜事!” 宋微寒紧跟着道:“那我们兄弟就在此遥祝令弟步步高升了。” “这不敢当!不敢当!”店主连连摆手,道:“升官就不谈了,我弟弟能当上这个官啊,还得多亏皇上,若非他老人家英明决断,我弟弟再考个二十年,也未必能高中。” 顿了顿,他唉声一叹:“一晃就二十多年了,这科考不容易啊。” 赵琼、宋微寒对视一眼,追问道:“考了二十年没考上,就没想过做旁的营生?” 店主不假思索道:“做呀,他平时都会来帮我的忙,不过,他那双手是用来读书写字的,可不能浪费在这些粗活上。” 接着,他匆匆忙忙从棚子里摸出一本书:“你们看,这是我弟弟抄的书,你看他的字,多好看呀。” 赵琼伸手接过书,掀开第一页,只见其上写着一句:身不饥寒,天未尝负我,以身报国,方无愧于天。 “果然是好字!” 随后,他恭恭敬敬把书送还:“既然店家不喜欢‘步步高升’,那便祝令弟壮志得酬吧。” 店主哈哈一笑:“好好好!那便多谢两位客官了,我先去忙,就不打扰两位吃馄饨了。” 目送那店家离开后,赵琼和宋微寒也安安分分吃起了馄饨。 兀地,赵琼发出一声感叹:“有个心意相投的兄弟可真好呀。” 闻言,宋微寒握住汤勺的手微微发紧,却并未立即应声。 不多时,赵琼突然问向他:“表哥,你可有何心愿?” 突兀的问题让宋微寒一阵失神,心中千回百转,托词借口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旋即又悉数被他推翻。 等他好不容易翻出一个蹩脚的答复,却在对上少年殷切的注视时骤然崩塌,那一刻,他显出了前所未有的真诚:“我想…和我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 这个喜欢,并非只是情爱的喜欢,也就不只单指赵璟一人,这之中还有宋随、朱厌、狌狌……自然也包括了眼前这个让他又敬又怜的少年。 他的答复显然超出赵琼的预期,但他还是从这个过于“淳朴”的愿望里找到了共鸣:“千秋也想和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所以……” 宋微寒情不自禁迎上他的视线,只见少年的目光变得格外坚定,他说: “表哥,我想让大哥回来,他一个人在成陵,多难过啊。” 第123章不见故人(3) 在去往万寿宫的路上,宋微寒一直神思不定。 他原意便是准备借赵珂谋逆之事引出赵璟,再利用帝王的疑心将后者从九江调回来,不曾想赵琼会先他一步提出。 至于他用的那个由头,其中有几分是真情流露,又有几分是为说服自己放过昔日“夙敌”而行出的怀柔之策,宋微寒猜不出来。 他只记得少年难掩希冀的目光是如此明亮。 他无法去怀疑他的诚心,然触动之余,心里也倏然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他虽久不在京中,但这一年多以来建康所发生的事却尽在耳目之内。 从科场案到围场案,再到后来的平顺侯谋逆案,赵琼从未出过手,但最终受益者却都是他。 由此可见,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安闲。 不过,这倒是好猜,从元鼎二年初自己被动和太尉的那一番较量,不难看出这位少帝极擅长隐匿自己,而让底下人打作一团,以此达成目的。 但今日,赵琼亲自登场提及赵璟,反而让他对赵珂的死产生了新的猜测。 一个曾被赵璟盛赞为“料事如神”的人,却如此轻易重蹈覆辙,显然和他的人设极不相符。 如今想来,他死得真是太及时了,及时到仿佛就是为了在自己回来之前为赵璟返京递上台阶。 那么,现在把这些事一一串起来,如果把高官厚禄比作蝉,百官就是螳螂,赵琼则是黄雀。 如无意外,黄雀之后,还藏着一个更为隐秘的猎手。 而这个猎手,赵璟一定认识。 更或者说,这个人就是他在北上追赶自己和留守九江重整旗鼓之间选择前者的底气。 再联系月前赵璟先一步返京之事,恐怕就是为了来见这个人。 只是,他仍有一个疑虑—— 这几件事看似水到渠成,但实际牵涉了太多立场各异的人,其中不乏深谙官场之道的老狐狸。 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能洞悉所有人的心思,做到如此庞大布局,并轻易地把自己隐于暗处? 正当他百思不解时,耳边传来一声轻柔呼唤,也唤回了他的思绪。 “王爷,到了。” 宋微寒向那领路太监略一颔首,稍稍整理衣冠,目光向前,抬步进了万寿宫。 眼下,还有另一件事需要他去做。 再见太后,宋微寒照例走了一通程序,才在她的示意下微抬起头。 女人一如既往端庄华贵,举手投足间尽显国母之风,但因事先得知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此刻再见这张年轻的脸,他心里不免有些五味杂陈。 或许,他的姑母比他想象得更复杂。 思及此,他摒去杂念,与她重述了一路见闻,最终,他把话题引向了先乐浪王的死。 “侄儿虽已寻回张婉,然彼时她已状若疯癫,有口难言,偏生唯独对您念念不忘。” 太后眸色微变,毫不避讳道:“你在怀疑哀家?” “侄儿绝无此心,只因此事牵连父亲,实在是求知心切,才唐突向您请教。”宋微寒当即站直身子,佯怒道:“倘若侄儿当真有所异心,又岂会在没有把握前‘打草惊蛇’?还请姑母明鉴!” 第135章 或许是这声“姑母”唤回了女人的恻隐,她软下语气,宽慰道:“是姑母失言了,你莫要记在心上。” 接着,她解释道:“张婉是大嫂的人,也算是我半个姐姐,且一向与我相交甚笃,倘若她当真知道什么事,或许…她更相信我。这样,你寻个机会把她接进京来,我亲自去见一见她。” 宋微寒双眼微眯,随即迅速沉眉答声:“是!” 他哪里知道那张婉的去处,只是从周亭口中得知他母亲每每发病时总要念及太后,言辞之间极尽怨恨,故而由此诈一诈她罢了,不想她毫无所动,果然难缠得很。 太后微微笑着,状似随意道:“不过,你曾经不是认定靖王是杀害兄长的元凶,怎地又突然改了主意?” 宋微寒也不遮掩:“此前,侄儿少不经事,且处处为他所制,误把他认作人人皆得臣服的权臣。可当臣真正得了这些权势后,才发现朝堂盘根错节,而非某人的一言堂。何况,先帝在时,尚且对父亲礼让三分,何谈他一个亲王?” 顿了顿,他稍稍拔高声音,继续道:“退一万步讲,便是他赵璟当真到了权倾朝野的地步,以他的秉性,为何要对一个为他赵家守僵的功臣下手?他那么想做皇帝,杀了父亲岂非自折羽翼?” 看似严密合理的一番话,实际是把问题又绕回了原点。 若先帝和赵璟都不会动这个手,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一切? 家贼么? 思及此,太后神色一凛,青年前后矛盾的话让她顿时哑然无言,也顷刻明白了对方的疑虑。 可她无从辩解,她的路已经被堵死了,说再多也只能显得做贼心虚。 她不知道宋微寒的用意,也不愿深究,而是在沉默的间隙里找了无数个理由去说服自己对方的这些话只是无心之言。 她虽然对宋微寒心存戒备,却并不想与他为敌。 “倘若靖王的确不是幕后元凶,你可会悔恨帮扶了千秋?”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宋微寒更是心如擂鼓,无话可答。不是说不出违心之言,而是——他确实对赵琼存有恻隐。 见他一言不发,太后却笑了:“不论你如何抉择,姑母只想对你说一句,你的弟弟,他是个好皇帝。” 把人送走后,太后仍高坐正堂,脊背僵直,无声地盯着地面。 高大恢弘的金壁之下,她的身影显得很小很小,小到随时都会淹没在洪流之中。 一个女人,如何在密不透风的重围下脱颖而出,这其实是一件很难想象的事。 不过,走到如此高度,又有哪个不是错骨重塑呢? 另一边,宋微寒已行至宫门,站在高耸巍峨的朱门下,他回身看向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入眼尽是碧瓦朱甍、雕梁绣柱,桂殿兰宫高低不齐,画阁朱楼眼花缭乱。 纵然这宫里住了千百户人,此刻也不得不在这些琼台玉宇下,如同蝼蚁一般俯首称臣。 人和世间万物相比,真的太渺小了。 片刻后,他瞥开眼,只见宋随正站在身后巍然不动、目不斜视,不由多看了两眼。 察觉他投来的目光,宋随略一侧身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宋微寒看见他眼里一片沉静,稍显躁动的心也跟着定了下来:“走吧。” 马车内,赵璟正歪歪斜斜倚着软榻,手里把玩着一只朱红物件,见他进来后立即端正坐好,唇角不动,眉梢却已扬起笑意。 见状,宋微寒也情不自禁跟着笑了。 赵璟凑过去:“遇见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 宋微寒笑回:“思君而见君,当然高兴了。” 赵璟顿时纳罕不已:“你这话是同谁学来的?” 宋微寒转了转眼,意味深长道:“自然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赵璟仔细瞧了他好一会儿,才坐回原处,道:“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宋微寒沉吟须臾后,坐到他身边:“皇上命我拟旨召你回京。” 赵璟似乎毫不意外:“哦?是你的法子奏效了?还是...这是赵琼自己的主意?” 闻言,宋微寒神色微变,果然,赵璟早已对此心知肚明。 “是他的。” 赵璟接道:“这也不足为奇,毕竟他惯会施以‘仁政’,赵珂因谋逆而死,他自然更要在天下人面前善待我这个‘大哥’。” 宋微寒眉头微蹙,没有应声。 赵璟暗暗斟酌一番,忽觉他这幅欲言又止的表情实在有趣,遂倾身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继而拉起他的手腕仔细摩挲:“我看你骨骼惊奇,若是戴个东西会更好看。” 宋微寒抿了抿唇,扶正他的下巴,没有接话:“云起,我想......” 赵璟下颚微抬,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宋微寒不禁提了心:“若你事成,可否...留他一条性命?” 闻言,赵璟两眼一眯,就连唇边的笑也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宋微寒被他看得心虚,不打自招似的补充道:“我是他的兄长。” 赵璟挑眉:“莫非我不是?” 宋微寒顿时无言以对。 赵璟把他的手拉下来,正色道:“有些话我不说,也不好说,但我想,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所以才会和我如此默契地避而不谈。 而今看来,是我高估了你,也低估了你。” 宋微寒垂下眉,仍是一言不发。 “既然你执意追问,我便如实告诉你。”说着,他抬起宋微寒的脸,与之对视:“要不要放过他,从来不在于我,而在于他自己。如若他想跟我争,那么结局就只有——他杀了我,或是我杀了他。” 宋微寒嘴唇微微一动,却被他打断:“你想跟我说,只要我做了皇帝,再将他贬作庶民即可?” 宋微寒还想说什么,依旧被他抢了话白:“你还想说,倘若彼时他仍有异心,你一定会挡在我身前。” 顿了顿,他笑得愈发明艳:“可是,羲和,我要的从来都是万无一失,至于你的那些身先士卒、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与我而言无所用处。” 言至于此,宋微寒再无话可接:“是我失言了。” “不,你没有失言。我说过,倘若你坚定选择我,我才要害怕呢,再怎么讲,你也是他哥哥,对他动了恻隐实属人之常情。” 说到此处,赵璟贴近他,神情也柔和下来:“而我亦然,因此,只要他甘愿退步,留他一命,未尝不可。” 只是,怎么才能判断他是否“甘愿”呢? 宋微寒眸光微动:“云起……” 赵璟还有话说:“但倘若有一日,我功败身死,也请你…放下我。人这一生,再重的情谊,到死缘分也算尽了,不必过于挂念。” 不等宋微寒回应,他已举起青年的手仔细端详起来:“我就说你这只手很好看。” 宋微寒也随之垂眸:“…所以,你的镯子呢?” 赵璟立即拿出藏了许久的朱红画壁镯子,尔后郑重其事地替他戴上。 宋微寒扬起手:“好看吗?” 赵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直至对方投来疑问的视线,才轻声接道:“好看。” 第124章不见故人(4) 这是一只寒玉似的的手,五指纤直,骨节分明,过于莹白的手背使得藏在皮下的脉络都变得清晰起来,乍一看去,无端叫人生出一股凉意。 可当它触碰到肌肤时,却发现只是指尖泛冷,掌心却是热的。 于是,这只手活了过来。 紧接着,更多热燥源源不断涌了过来,少年半睁开眼,朦胧视线里映出了这只手的主人。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眼帘半阖,长睫微颤,丹霞似的唇半张着,一丝热气在呼吸起伏间缓缓倾吐出来。 少年情不自禁看呆了去。 他应当是认识男人的,但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倏地,他发现男人颈间落了一道殷红的印子。 似是察觉他投来的视线,男人低垂的眼骤然抬起,正巧与他眼中的炽热撞了满怀。 见状,男人面上仍一派从容,眼底却露出揶揄的笑意。 少年登时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着思忖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失礼。 不等他想出辩词,男人已经凑了上来,薄红的唇也有意无意地贴到他眼前。 正当少年手足无措之际,那只好看得过分的手悄然撩起明黄亵衣,贴着肌骨的弧度滑了进去。 刹那间,凉意骤袭,他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四目相对间,春流涌动,明月潮生。 他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九哥!” 一声惊呼后,赵琼猛然从睡梦里挣脱出来,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茫然而慌张地环顾四周,静谧的宫殿空无一人,暖炉里的红炭也忽明忽暗。 夜已经深了。 不多时,荣乐急冲冲地跑进内殿:“皇上,您怎么了?” 第136章 闻声,赵琼扭头看向他,待看清这张面庞后,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此刻正值冷冬时节,外头寒风料峭,哪有什么鸟语花香、春潮共生啊? 荣乐紧锁双眉,见他面色潮红,额间薄汗密布,不由又轻声唤他:“皇上?” 赵琼不言有他,径直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荣乐循声望去,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当即跪了下去,两股颤颤,头也深深埋到地上。 赵琼亦是惊疑难定,他愣愣地看着湿濡的亵裤,艰难平复的气息再次浮动起来。 此前,他一心在社稷,也就没有把心思放到男女之事上,而今乍然开蒙,忸怩之余,更多是对来日的不安。 一旦前朝那些官员得知这件事,这座略显寂寥的宫殿势必会莺燕环绕,届时,很多事就会变得更麻烦了。 不过,此刻更重要的是—— “荣乐。”他开口叫住身侧之人,原本清澈的嗓音不知何时已经粗哑了些许。 荣乐哆嗦着双腿,颤声应道:“奴才在。” 赵琼阖上被褥端正坐好,面色已恢复如常,眼中却透出罕见的冷冽:“适才…你可听见了什么?” 荣乐仍低着头,他不敢在赵琼眼跟底下说谎,遂连连叩首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赵琼摆了摆手:“别磕了,你过来。” 荣乐立即向前跪爬了数步,稍稍仰头看向端坐在龙塌上的少年。 赵琼紧抿着唇,缄默半刻后道:“荣乐,你是何时进的宫?” 荣乐强自镇定道:“回皇上的话,奴才是元初十九年入的宫,至今已经有六个年头了。” 闻言,赵琼双眉微蹙:“十九年么……” 这可不是个寻常的年份。 荣乐又垂下头,目光牢牢锁住地面,生怕表现出一分一毫的异样。 赵琼注意到他的动作,眸中闪过一丝狐疑:“朕记得你是母后的人。” 听罢,荣乐当即抖得像筛糠似的,扬声表忠道:“皇上明鉴,奴才虽出身太后宫里,但对您绝无二心啊!” 赵琼被他求得烦躁不已,冷声打断道:“让人备水吧。” 荣乐顿时如蒙大赦:“奴才这就去准备!” 赵琼无声颔首,略一深思后叫住已经跑到门口的荣乐,低哑的嗓音显得有些沉闷,如同暴雨前的一记闷雷:“这件事不必瞒着了。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心里应该明白。” “皇上放心,奴才明白的。” …… 赵琼孤身坐在浴池里,四面水汽蒸腾,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掩在白茫茫的大雾后。 此刻已近卯时,外头却仍旧黑漆漆的一片,就连北风的呼啸声也如在耳侧,咫尺可闻。 赵琼睡得并不安稳,又折腾了这么一遭,非但不觉困倦,反而异常抖擞。 他知道,自己已经可以娶妻了,却并不明白撇开俗世的教习外,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做的那个梦是奇怪的,或者说,这是不对的。 他想不通自己究竟为何会梦到九哥,是因为身边亲密的人少之又少,而九哥恰巧是那为数不多的几人中的一个? 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 果不出他所料,不过几个时辰,阖宫上下、连带着前朝那些大臣们全都知道了这件事。 赵琼冷眼看着他们一脸的跃跃欲试,却又犹豫着把纳妃的事咽回肚子里的憋闷神态,心里暗暗发笑,面上却照常讨论着国家事宜。 只是,他的余光总是鬼使神差地移向赵琅,而后者却并未像梦里那般有所感应,只见他轻蹙着眉,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发现这些后,赵琼显然也没那么“认真”了。于是,众人各怀鬼胎,不多时便把早朝给囫囵过去了。 回到建章宫后,赵琼叫住沈瑞,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他的脸看。 沈瑞不知他想,只能定在原处任他打量,谁知整整过了半柱香,对方非但没有放行,反而愈发得寸进尺:“表哥,你过来一点。” 乍听他唤自己“表哥”,沈瑞不禁多看了他几眼,略一迟疑后又向前靠了靠。 二人四目相对,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赵琼不说话,沈瑞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沉默地等着他的下文。 下一刻,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脸,稚气未脱的面庞紧跟着跃至眼前,只隔着不到三寸的距离,仿佛一个不经意就能贴到一起。 沈瑞不动声色向后退了半步:“皇上,可需臣宣召教习嬷嬷?光看臣可看不出什么。” 赵琼顿时窘迫不已,涨着一张脸退回原处,目光左右闪躲,不敢再直直盯着他看了。 都说侄子像叔叔,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反而是他们几个表兄弟更像些。但比起赵琼,沈瑞更像赵璟,近乎如出一辙的眉眼、赵沈两家特有的唇形,以及他二人俱是武将出身,气质上也更为相似。 这也就意味着,沈瑞和赵琅这个“外人”是完全不同的。 “表哥,你那时是……”赵琼犹豫许久,正想追问时却瞥见了杵在门口的紫色官袍,他登时闭上了嘴。 下一刻,梦中的男人缓步走了过来——赵琅进他的宫殿,是不必传报的。 沈瑞循着赵琼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赵琅正盯着自己看,不由虚眯起眼,迎面直视向他。 赵琼一心念着赵琅,并未发觉两人之间小小的互动,只是下意识催促沈瑞离开:“如故,你先出去。” 沈瑞略一颔首,听命而去。 正当他一边思索赵琅的来意,一边将门阖上时,一只手悄然探出并迅速捞住他的腰,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飞出,不一会儿,他们就已经落在建章宫百米之外一处无人宫墙下了。 沈瑞冷着一张脸:“我说了多少次,御驾之前,休要放肆,你再这么……” 云念归对此充耳不闻,在他的训斥下不断逼近,仿佛下一刻就会落下双唇,但男人此刻显然并没有这个心思,只见他眼里烈火重重,好像要将眼前人灼伤了似的: “适才你们在做什么?!” 第125章不见故人(5) 再见赵琅,赵琼不禁又联想到梦里那个眼含秋波的男人,旋即羞愧难当以袖掩面,躲闪着含糊道:“九哥,你怎么来了?” 赵琅并未深思他的异样,径直上前用手指轻轻抵住桌沿,迟疑许久后,才勉强问出悬在胸口的疑问:“琼儿,你…可是有了心仪的女子?” 赵琼眨了眨眼,一张脸顷刻涨成了暮色里的云霞:“没、没有。” 赵琅这才轻缓了一口气,语调也轻快了些许:“如此便好。” 赵琼呆了呆,迟迟难以平复的心又剧烈跳动起来,连看向赵琅的目光也不自觉迸发出耀眼的光彩:“九哥问这个作甚么?” 赵琅并不隐瞒,直言道:“官宦女子牵扯甚多,你天性纯良,九哥忧心你痴心错付,故来询问一番,以求心安。” 听到此,赵琼心生雀跃,忙上前去捉他的手,却又听他接着道:“九哥希望你可以遇见一个撇开世俗纠缠、真心喜爱的女子,但你此刻能接触到的人,都算不得良人。” 闻言,赵琼愣愣地看着抓在手里的手,眼里的光华如同深夜明灯,一盏接着一盏黯淡下去。 这只手一如梦中那般好看,可它却是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一直冷到了心里。再看赵琅的脸,眉眼低垂,里头藏着他看不分明的晦色。 赵琼抓紧了他的手,努力把它们包住,接着又往衣襟里塞,嘴里嘟囔着:“九哥,你今天穿的太少了。” 赵琅制住他的动作,柔声安抚道:“没事的,九哥不冷。” 赵琼迅速收好情绪,瞪大眼睛看他,生怕错过什么细节:“九哥希望琼儿娶亲吗?” 赵琅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道:“人都是要成亲的,琼儿也长大了。” 赵琼又佯作天真地追问道:“那九哥也会娶…嫂嫂吗?” 赵琅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只一眨眼的功夫,神情就已经从迷惑变作平常,他从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或许吧。” 赵琼攥紧了他的手,目光也纹丝不动地盯着他的脸,看他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他眼里晦暗不明的沉静。 手是冷的,心也是冷的。梦境啊,原来都是假的。 于是,手下的力道也更重了。 青年下意识皱了皱眉,疑惑地看着这个与自己贴得极近的男人,只听他沉声问了句:“适才你们在做什么?” 沈瑞无奈莞尔:“什么也没做,真的。” 云念归却不肯甘心,剑眉竖起,醋意大发:“我分明瞧见他摸了你的脸。” 沈瑞低叹一声,解释道:“他是我弟弟。” 云念归依旧瞪着一双眼,强硬道:“弟弟不行,哥哥也不行。” 沈瑞反手握住他的手,连声应和着:“是,哥哥不可以,弟弟也不可以,哪怕我比他年长十二岁。” 第137章 云念归这才满意,又添了句:“别说十二,二十也不行,谁也不行。”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沈瑞连连颔首,无意与妒火中烧的男人计较。 云念归抓紧了他的手,迟疑着询问了一句:“听说这次派往九江的使官是你?” 沈瑞思绪一停,缄默半刻后沉声应道:“是。” 云念归也不说话了,沈瑞有些纳闷,遂抬眼看他,只见他神情肃穆、眉头紧锁,顿时恍然大悟——赵琼只是个幌子,对方真正在意的,其实是赵璟。 很多时候,你会发现一个人的直率会有很多种表达方式,就像花儿会盛开出不同的姿态,热烈的,含蓄的,半遮半掩的,你都能从中发现出它的美。 云念归知道沈瑞和赵璟年少相知,知道他们之间的牵绊要远远超出很多人,他吃醋了,但他不会明说,也不能明说,毕竟此刻的沈瑞和赵璟已经背道而驰,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若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不满,男人就会觉得你在无理取闹无事生非,也会提起他的伤心事,反而很可能会更在意赵璟。 这对他是不利的,所以他才会选择用另一种方式让沈瑞明白自己的心思。 他当然不会吃一个孩子的醋,也正因此,聪明的沈瑞才会发现他真正的心思,会知道他的有口难言,会心疼他的口是心非。 这时候,他的嫉妒就不再只是嫉妒那么简单了。 他的“否认”就会变成撒娇,变成情趣,哪怕沈瑞再冷情,他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也会为爱人的示弱所动。 当“看穿”对方的心思后,沈瑞果真收敛情绪,言语间尽是真诚:“好,谁也不行。” 这样的誓言听起来有些荒唐,又有些可笑。 一是:他们的感情并非因性别而左右,哪怕没有云念归,沈瑞也不会喜欢其他男人,又何谈赵璟这个血亲兄弟呢? 二是:若赵璟听了这番话,必定是要说一些羞辱刻薄的话。很多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心心念念的爱人,在别人眼里却未必有什么吸引力。 可恋人之间却是偏好如此的,仿佛全天下的人都是自己的敌人一样,叫人不屑之余又不免心生艳羡。 人是永远无法脱离情感的,而这世上所有真挚的感情,都值得让人相信。 因此,在得到沈瑞的肯定后,那双落寞的眼顷刻又盛满了盈盈秋水。霎时间,千斛明珠、万丈日月也要在他的面前羞愧失色、溃败而走。 他满意地拥住了男人,紧紧抿住的唇仍不可自抑地高高扬起。 不过他也没那么在意了,心上人到底会不会看出自己的小手段,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 时间一晃,已过去半月有余,以沈瑞为首的一行人已快马加鞭行至九江成陵。 帝庙之前,众将士不敢造次,故悬兵勒马于百米之外,由康定侯沈瑞携圣旨、乐安王府一等侍卫宋随率领十余部将护航,行步于帝庙传达圣意。 开门的是个老者,双目混浊,鹤发鸡皮,在得知众人的来意后,方佝偻着腰颤颤巍巍地向沈瑞行了礼,而他的目光却始终停在那封半托举着的明黄圣旨上。 发现老者的异样后,沈瑞盯着他瞧了数眼,这才勉强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他的身世——先皇旧宅的老管家。 老者是先皇父亲留下来的,没想到老主人故了,他还能继续照顾新的小主人。沈瑞呆了一呆,没想到他还活着,恍惚间竟生出些物是人非的错觉。 老者领着几人进了内室,古朴的殿堂里青烟环绕,霜白色的缎带从高高的房梁上垂了下来。 在烟雾笼罩的正堂里,隐约印出了个跪坐着的人影,脊背挺直,孤高而凄凉。 沈瑞脚步一停,一时间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能定定地站在后方看着男人的背影出神。 老者上前唤醒正闭目养神的男人,苍老的声音在宽敞的室内一圈圈地荡开:“小王爷。” 只三字而已,甚至没有声明几人的来意,仿佛在他的眼里,帝王的旨意和回归的圣眷与男人相比,并没有那么重要。 男人不紧不慢站了起来,尔后回过身看向几人,一言不发,神情淡漠。 众人怯于靖王的威名,纷纷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严阵以待,唯有为首二人面色不改。 四目相对时,沈瑞心里陡然一跳,高悬的心直跳到嗓子眼,随即看向身侧的宋随,只见他目不斜视、神色如常,这才暗暗松了戒心,旋又因忧生怒,气血翻涌。 赵璟果然跑了! 思及此,他不由握紧了手中圣旨,深邃的眼里风起云涌,以致素来平缓的面容也变得愈发冷硬。 记忆里的赵璟再蛮横再无礼,也不可能在人前犯这种低级错误——宋家的人,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 以他的人脉,应当早知圣谕将至,而今却避而不见,不知该说是蔑视皇威太过自傲,还是错而不改本性难移? 昔日,赵璟栽在宋微寒手里,尚可解释为是下位者的侥幸。可如今宋家一步登天,二者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宋微寒一个不高兴,随意寻个由头叫他也做一回“平顺侯”,届时他该如何自处? 赵璟素来善忍,先前的叶家,后来的赵珂,哪一个不是苟延图存,三思而行,将将于死地峰回路转,怎么一个宋微寒就把他打的只剩下一副空壳子的傲气呢? 而自己,揣着一颗进退两难的心,一路快马加鞭赶来成陵,却只见到了这么个冒牌货。 生死关头,对方还记得同自己置气,一时之间竟叫他不知是应当恼怒还是发笑? 阔别两年有余的人,终究还是没能见上一面。 璟哥,你当真好狠的心啊! 第126章不见故人(6) “为何不回成陵?” “因为……” 因为,有人食言了。 那是一个极寒的夜,漫天月光自上而下照向巍峨宫殿,也照亮了躲在猩红墙面下的影子。 滚滚而落的泪珠打湿了朱厌的手,他死死咬紧唇,涨红的双眼极力睁大,手下力道也在不自觉加重。 狌狌被他扣在怀里,目光却掠过石阶,落到了少年瘦弱的脊背上。 偌大的庭院内,赵璟正被一群宫奴团团围住,黑暗里,一只脚猛不丁从后踹向他,他立即应声而倒,随后,数之不尽的拳脚如雨点般悉数砸向他。 这一刻,这座被月色笼罩的冰冷建筑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极寒之地,高墙藏住了惊魂未定的喘息,黑夜扣押了垂死挣扎的灵魂。 今日,是赵璟入宫的第一日。 他不清楚这群不速之客缘何而来,但他知道,这才是这座皇城真正的模样,这才是那些达官显贵言笑晏晏背后真正的嘴脸。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等那些人打腻了、打够了,赵璟早已无力地瘫倒在地,他半睁着一只眼,模糊视线里印出墨绿色的衣摆,纤细嗓音随之而起:“大殿下,奴才也是奉命行事,希望您不要怨怪奴才,要报仇就去找那幕后之人罢。” 赵璟动了动手指,耳朵里轰隆一片,小太监的声音很轻很轻,他却只觉得尖锐吵闹。 说完这些,小太监也不管他了,招呼着众人向外走。这时,有人迟疑着问了句:“曹公公,这事儿倘若叫皇上知道了,咱们可怎么办呐?” 小太监脚步一顿,骂了句:“天塌了,还有上头顶着,你怕什么?” 话虽如此,他却折返原处,低声对赵璟说:“大殿下,今夜之事还请您不要说出去,否则这宫里藏着的那两个小家伙,奴才可不能保证他们还能继续做个真男人了。” 此言一出,少年埋着的头骤然抬起来,黯淡眸光一下子亮了起来,也让小太监看清了他眼底的暴戾。 “滚。”低哑的声音从那双与君王极为相似的唇里泄了出来,小太监得了赦令,立时跌跌撞撞逃了出去。 待众人离开,赵璟也终于如释重负地倒了回去,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惊呼,他当即连滚带爬冲了过去,只见躲在墙角的两个少年正呆呆地看着他。 见他二人无恙,赵璟膝下一软,跪在冰冷的石面上,以指扶地爬了过去。他拿衣摆擦了擦手,而后才轻轻拍了拍狌狌的发顶:“狌狌乖,坏人已经被哥哥打跑了。” 狌狌抓住他的手,终于放声大哭:“小璟哥哥,狌、狌狌想和你在一起,狌狌不想躲在这里,狌狌用、用布把嘴堵上,坏人就听不见狌狌哭了。” 赵璟眼睛一红,僵硬的脸顷刻柔软下来:“…好,在一起。” 朱厌当即从后抱住两人,一直强忍的泪珠这才颤颤巍巍从那双充血的眼眶里滚了出来。 正当此时,低沉有力的脚步声冲破黑夜,携着春风缓缓奏响。 闻声,三人齐齐看向殿中央,只见身着雪白狐裘的少年正迎面走来,隔着石阶,他们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朱厌惊愕地瞪大双眼,手已先一步拥紧怀里的赵璟,不敢再把他曝于人前。 第138章 他不知道眼前人是谁,只是那张与赵璟极其相似的面容,让他下意识误以为少年是这宫闱里的皇子。 赵璟挣扎着露出半张脸,近距离见到少年,他显然也呆在了原处。 来人一身华服,雪白松软的裘衣披在肩上,长发高竖,一双眼好似寒星,两弯眉有如刀裁,薄唇微微抿着,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少年高高昂起头颅,神情不卑不亢,目光沉静如水,与高台之上的赵璟四目相对。 与之相比,赵璟就更显狼狈了,长发散乱满脸污迹,上好的衣衫也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你是谁?” 他在宴上已经见过所有的兄弟姊妹,而少年不在其列,自然不会是皇子,只是这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却又让他有些犹豫不决。 少年动了动唇,清澈明亮的声音在大殿回响:“沈瑞。” 赵璟呆了一呆,警惕的目光忽地恍惚起来,耳边也响起四伯伯的声音。 “进了那皇城后,除了沈瑞,你谁都不可以轻信。只有他,绝不会伤你半分。” “他是谁?他是你的弟弟,定国大将军沈敬之的儿子。” 沈敬之,那是赵璟龟缩在叶府柴房里也能认得的人物。 巴山之战,沈敬之计破神关金牛道,直取蜀王郡,其中以剑门关最为逼仄凶险,他却利用这高峰险地与荆家少将军荆北望借草木皆兵之计拿下旧朝最后一处险关,真正取缔旧朝,改天下之名姓,也奠定了他帝王之臣的地位。 无奈命运弄人,凯旋不过一月,沈敬之便溘然长逝,留下一对孤儿寡母,闻者无不为其悲戚恸哭。 尤是武帝,一袭霜白孝衣,在那座漆黑棺木前饮泪叩首,正值壮年却一夜白发丛生。 再之后,沈敬之的遗子便被他带入宫中亲自教养,并以九岁之年承袭了父亲的爵位,成了大乾朝最年幼、也是位分最高的一位侯爷。 有人说,沈敬之是功高盖主、不得不死,是天妒英才、命定生死,是慧极必伤、一心求死。 可赵璟却清晰记得,四叔叔说到此处时,向来粗犷的男人却眼含热泪,无力地告诉他:“他死在了剑门关,被一只长弩贯穿胸膛,死死地钉在石壁之上。” 这个“死”不是真的死,他的肉身确实是活着回到皇城,撑着最后一口气如愿倒在夫人的怀里。 可在所有从军战士的眼里,那个无坚不摧的康定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已经永远停在了返程途中。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嵬嵬人心里。 君王不怕他,可人臣怕。他是君王的弟弟,却不是天下人的弟弟。 因此赵璟得信沈瑞,不是因为他们是兄弟,而是因为他是康定侯。 康定二字,是建康的康,是定国的定。 回忆到此,赵璟的目光也定了下来,却见少年已经跨过石阶走到身前。 “方才你为何不躲?” 赵璟沉静半刻,直言道:“躲不过。” 是的,他躲不过。 他能逃得了今日的飞来横祸,却躲不过明日的暗箭难防。 所以他得忍着,把头埋到地上,咬紧牙关,等那些人戏耍够了,直到把自己忘了为止。这件事他做习惯了,多做一次也无妨。 沈瑞微微抿住的唇角翘了起来“你长得真好看,和伯母一样好看。” 赵璟闻言目光骤冷,警惕再次回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你见过我娘?” “是,我见过。”在建章宫的暗室里,在明心殿的阁楼上,在绢布上,在石器上,在帝王的心里。 赵璟误以为他来过冀州,遂轻声问他:“那你从前…见过我吗?” 沈瑞微微一呆,继而把手伸向他:“我照照镜子,不就看见你了?” 赵璟的目光落在那只棱骨分明的手上,少年纤细的手面白皙光滑,握住的时候才发现这美玉之下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粗粝。 是的,赵璟和沈瑞长得很像的,至少在少年时代,棱角还未雕刻成型的时候,他们拥有同样的眉眼,拥有同样布满老茧的手指,拥有同样的壮志。 可是后来,康定侯成了羽林丞,成了另一个人的后盾。所以,他回成陵还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人来接他的。 第127章不见故人(7) 靖王召回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建康,也一下子集中了所有人的视线,茶余饭后,百姓们总要往城门口看上一眼,生怕错过昔日战神回归的无限风光。 可这趟九江之行,势必不会一帆风顺。 彼时,沈瑞一众正陷入腥风血雨,即便早有准备,也不得不讶异截杀人数之多。一拨接着一拨,来自四面八方,管他神魔鬼怪,都在山陵将崩前现了原形。 这让沈瑞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当年亦是如此,在明知行凶者的处境下,他们也只能忍下这口梗在喉咙里的怒气。 法不责众,自古便是如此。 沈瑞挡下迎面一击,回身对马车里的男人道:“走!” 纵然这是个冒牌货,但他此刻也代表着赵璟,因此,他必须好好地活到建康,然后换回真正的赵璟。 闻言,男人眸光微闪,略一颔首后,便在他的掩护下消失在山地高处。 看着那道背影残痕,沈瑞有一瞬间的恍惚,如若当初他也能救下赵璟,今日是否又是另一幅光景了? “小心!”忽然,一柄血刃凭空而来,沈瑞躲闪不及,眼见着刀锋愈近,他当即提剑相抗,但他所能防守的范围实在有限,力量上必定无法抗衡,挨刀子已是必然之势。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斜飞而来的刀横空出世,径直将那名刺客刺了个对穿,霎时鲜血淋漓,溅了沈瑞一身。 沈瑞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定睛看去,只见男人阔步跑过来,并迅速拔下插在尸体上的刀,沉声询问:“沈大人,你没事吧?” 沈瑞神思已定:“无碍。” 宋随看向一片狼藉的山地,追问道:“沈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沈瑞审视着四面局势:“再坚持一炷香,等靖王顺利离开,我们再伺机突围。” “是。”宋随应声杀进重围里,末了还不忘添了句:“沈大人,切记保重。” 沈瑞颔首:“你也是。” 好不容易挨过一炷香,几人已是衣衫褴褛,血迹斑驳,地上堆积的到处都是尸体。 这已经是他们回京途中所遭遇的第九拨袭击,随行的羽林军也死了大半,只零星几个还在负隅顽抗。 对面的局势也不太好,几人近乎不要命的反击打得他们节节败退,死伤无数,却也不肯轻易松懈。 双方攻势愈发密集,刀剑的碰撞、濒死的惨叫此起彼伏,鲜艳的血落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宽阔山地成了人间地狱,生死不过眨眼之间。 当穷寇遇见死士,就要看谁更不要命了。 正当此时,沈瑞觅见突围破绽,与部下说了自己的策略后,又反身寻到宋随身边,一脚踹开他身边的刺客,一边道:“掩护我!” 宋随颔首称是,与之向背替他挡住余下三面的攻势,直至沈瑞将最后一面的刺客斩尽杀绝,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纵身跃向山石密集处。而其余的羽林郎,则是去向与二人相反的方向。 二人一前一后,在山野间飞速穿梭着。彼时正是雪后,山地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为免留下足迹,两人只能踩着枯树四处逃遁,不知过了多久,眼见落日西沉,身后也早就没了人声。 二人狼狈地停在一棵枯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随后相视一笑。 劫后余生,当是人生大喜。 沈瑞看向宋随,抱拳道:“大恩不言谢,若他日宋侍卫有事相央,沈某必当竭力而为。” 宋随回道:“沈大人客气了,你我皆是奉诏行事,何来恩情之说?” 沈瑞也不再客套:“天色渐晚,山路难行,你我还是先寻个落脚地,明日再伺机返京。” 宋随点了点头,两人简单处理好伤口,又分开寻了约半盏茶的时间,才勉强找了个石头洞。差是差了点,但总比没有好。 宋随还好,年少学武时比这更差的地方都待过,自然不惧山野简陋。 沈瑞却不同,他一生从未出过建康,又因家世显贵,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差的环境。 所幸他是武官出身,不似寻常贵公子,将外衫撕下铺在岩壁上,倒也能忍得。 而在这期间,宋随已经寻好枯枝生了火,看着对方熟练的动作,沈瑞有些尴尬地抹了抹鼻子。宋随并未发觉他的窘态,而是招呼着他过来取暖。 沈瑞坐到他身边,正要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却见宋随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又从这只小小的荷包里取出针线,褪下外衫缝补起来。 高高大大的一个汉子,借着柴火的微光,手持一根细针灵活地在布衣间来回穿梭着,跳跃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印出一双深刻而认真的眼。 第139章 宋随是典型的北方人,长眉粗而浓烈,鼻梁高挺硬朗,优越的骨相使他天然地带了一股野性,又因时常抿紧的唇平添三分克制。 总而言之,他长了一张既能吸引男人、也能吸引女人的脸。 这种吸引与传统的诱惑不同,而是经过岁月沉淀出来的一种安稳的气质,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安全感。 男人是自由不肯被拘束的风,宋随却是扎根土壤的树。磨灭天性的稳定,绝大多数都是由苦难铸就,想跑的时候跑不掉,能跑的时候就不会跑了。 这一点在沈瑞身上也有着很深刻的体现——武帝的眼前红人,定国大将军的嫡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侯爷,从前的靖王辅臣,现在的肃帝亲信,哪一个不是他人梦不能求的殊荣? 可殊荣的背后是责任,说不好听点就是枷锁。 人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当责任感成了一个必须背负的道德,它就会变成一座山。而比背山更绝望的,是没人会过问的意愿,也没人担忧你的承受力。人们最关心的问题是,你还能背多久? 宋随誓死追随乐浪,是天生而来的英雄担当,还是压迫之下的奴性使然;沈瑞甘心困守帝王,是为人臣、为人子的作茧自缚,还是目光聚集下的不得不妥协。 真真假假,亦真亦假,谁也不能分得清。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条路还要走很久,甚至在耗尽他们的生命后,依然无法得到解脱。 但上苍似乎并没有那么绝情,让他们遇见了彼此,哪怕此刻他们仍对彼此心存戒备,但未来的事,谁会知道呢? 长久的沉默后,宋随拿着补好的衣衫在火光前照了照,这才满意地又套回身上。 洞外寒风凛冽,洞内却温暖如春,沈瑞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认知里是没有缝衣服这个概念的,无论是显赫的出身,还是作为一个男人,他潜意识里是无法理解宋随的行为的。 宋随看向他,直言道:“王爷回去看见会担心的。” 沈瑞惊异地挑起眉:“可你身上有血迹。” 宋随却理所当然地道:“那不是我的血。” 是的,衣服没破,那就不是他的血。 沈瑞不说话了,源于对方诡异的逻辑,又因为乐安王主仆之间的情谊。 这依然是他的盲区,君与臣,父与子,这两种基于臣服之上的情谊,他能懂得,但这种主仆之间的感情却让他难以理解。 上位者是不会理解底层人的心情的。 这一刻,两个本就寡言的男人,在努力寻找话题失败后,选择做回了自己。 时间在这诡异的氛围里缓慢流逝着,燃烧着的柴火也慢慢熄了下去,只偶尔发出几个火花迸溅的音节。 正当二人昏昏欲睡时,一声树枝折断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骤然炸开,二人半阖的眼缓缓睁开,对视一眼后双双握紧了手里的刀剑。 四下又静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不可捉摸,空气中隐隐凝聚起危险的气息,厮杀一触即发。 忽而,一声黄鹂的鸣叫撕开绷紧的黑夜,春风闯入寒冬,携风带雨,唤醒冰封的心。 沈瑞呆了一呆,旋即面露喜色,以鸟鸣相和,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收了几分。 宋随不禁有些诧异,沈瑞是很少露出其他表情的,更何谈这藏不住的笑容,更是极为罕见。 紧接着,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形从风雪里现了出来,男人一身绛色劲装,在白皑皑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如故!”见到沈瑞后,男人快速冲了过来,捉住他的手,也不等对方回应,来来回回地在他身上翻开着,待看清他一身的伤痕后,英气的剑眉紧紧皱到一处:“疼么?” 沈瑞想到一旁的宋随,不免有些局促,含糊道:“已经没事了。” 云木深也注意到旁边的宋随,遂不再追问下去,而是跟着二人进了山洞,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沈瑞想象中的收敛。 二人坐到一处,云念归把冻僵的手伸向沈瑞,漂亮的眼尾也垂了下来,眸中隐隐有水光闪动:“如故,我冷。” 沈瑞面露尴尬,却不愿在此刻驳斥他,遂抓住他的手握在手里,一边呼着热气,一边思考着说些什么好叫宋随不要“错会”。 但他显然高估了宋随,他不仅没有联想到二人的私情,更没有过多思考云念归的来意。他只知道,多一个人,多一分生机。 毕竟谁会想到这两个大男人之间,会发生些什么不可捉摸的情意呢? 第128章不见故人(8) 云念归躲在夜色隐蔽处,悄悄把手伸进沈瑞的衣衫里,努力搜寻他的温度。 他来时正是战火停休,彼时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尸体,白色的雪混着红色的血,分明是见惯生死的人,此刻却反常地靠在树干旁干呕起来,胃液的酸涩混着喉咙里的铁锈味,直叫他眼眶涨得发疼。 空旷寂寥的大地,他甚至可以清晰听见自己不同寻常的心跳。 如故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他及时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握紧拳头在高地上翻找起来,从层峦叠嶂的岩地到枯枝丛生的密林,从红云翻涌的黄昏到天地一色的白夜。 他盲目地四处乱窜着,用尽全力也无法冷静下来,脑海里也禁不住回忆起年少的点点滴滴,胸口的震动也愈发激烈起来。 直等听见黄鹂鸣叫,看见从漆黑洞口里跑出来的男人,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年少初遇,黑白肃穆的灵堂里,少年侧身时的那一眼对视,恍如久别重逢的故人,没有丝毫的交流,他却清晰听到胸口擂动的心跳。 他想,先生说过的“失而复得”,大抵就是这种感觉。 而上苍眷顾了他两次,这一次的“失而复得”远比之前要更加惊心动魄,或许是第一次的得到太过轻易,老天爷才给了他第二次考验。 只是,下一次以身犯险的人,可不可以是他? 沈瑞瞧不清他的脸,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从那只手上传来的温度,他有些窘迫地看了眼坐在洞口边的宋随,刚想拉开他的手却陡然对上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 一改往常的柔情缱绻,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暗潮涌动,狂风暴雨,是男人罕见的狠劲。 失而复得的后怕、劫后余生的狂喜、因嫉而生的怒火、身心交瘁的无力,这些复杂的情绪掺杂在一起,化成了一双目不转睛的眼。 黑暗里,沈瑞甚至可以察觉自己骤然急促的呼吸,他垂下眼,看向那张抿紧的唇,高高扬起的脖颈,僵硬的身体,以及微微颤抖的双腿。 恐惧是会传染的,爱也是。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所经历的腥风血雨何其惨烈,也终于知道害怕了,因而爆发出一股不合时宜却异常强烈的求生欲。 他想到父亲无力垂下的手,母亲空洞无神的眼,不由自主握紧了云念归的另一只手,倾身上前虔诚地吻向他起伏的胸膛。 而云念归也顺势揽紧了放在他腰间的手,搂着他狠狠压向胸口,他骂不出口的话,全在这里面了。 外头寒风呼啸,山洞里的火又重新点燃了,鲜艳热烈的火光涌动着,从冰冷的洞口漫了出来。 与此同时,扮作赵璟的九尾仍马不停蹄地往回赶,漆黑的官道上空无一人,除了北风的呼啸声就只剩下烈马驰骋的响动。 忽地,寒刃裹挟簌簌风声从夜色的另一边袭来,九尾倾身躲过迎面而来的攻击,下一刻却被来人扯到地上,两人顷刻缠斗起来。 短兵相接,火花四溅,二人打得难舍难分,来回间竟一时难较高下。更诡异的是,二人的路数如出一家,谁也讨不得半分好处。 只数十招,九尾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当即反守为攻、杀招毕露,一柄二刃青霜剑硬生生被他耍成了快刀,仿佛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刺客,只恨不得即刻令眼前人人头落地。 来者似乎也感受到骤然袭来的滔天恨意,一面暗暗疑惑,一面悄悄寻找突围的机会。 是的,他并不是真的来杀赵璟的。 可他显然低估了九尾,对方来势汹汹,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正当他找到破绽准备逃跑时,却意外对上了九尾的眼睛,思绪陡断,手下动作也无意识慢了一拍,而在这短暂失神后,那柄青霜剑已挑开他的刀、毫不犹豫刺入没有屏障的胸膛。 刺目的鲜血涌了出来,瞬间打湿了漆黑的衣裳,温明影慌忙握住刺在胸口的剑刃,暴露在外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不可遏制的震惊,他定定地看着眼前人,久久无言。 男人露出笑来,却冷得好似这肆虐的寒风,满怀憎意却又深埋记忆的唤声从那张并不熟悉的唇里吐了出来:“温、明、影。” 这一刻,温明影终于从这张陌生面皮下认出了男人。 漆黑的夜里,他的眼底染上一片晦暗,而向来冷情的目光也忽然变得茫然起来。 冰冷的剑锋抵在颈间,胸口的血窟窿还在汩汩淌着血,身体的剧痛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一时间竟让他分不清这股激荡不止的痛到底是源于皮肉的撕裂还是因为藏在骨血里的悔恨。 第140章 这一幕,看起来是多么的熟悉。 温明影伸出手,五指微微蜷缩,对着虚空抓了抓,一边又战战兢兢地看着九尾,似迷惘、似祈求:“镜…镜…。” 闻声,九尾不假思索踹了他一脚,直把温明影踹出原地,胸口一颤又是呕出一口温热的鲜血。 对于他的狼狈,九尾面色不改,长剑一挥便挑下那面覆在他脸上的黑布。 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生硬尖锐的目光忽地轻轻一跳,他蹲了下来,捏起他的下颚仔细观摩着,言语尽是戏谑:“原来…我应该长成这样啊。” 曾幻想过很多次的容颜,原来也就这么平平常常,索然寡味。 但再次看到温明影,他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苦挨七载春秋,他从未活得像今日这般真实。 只要他这么轻轻一挥剑,这颗头颅便能顷刻血洒当场,待那时,昔日仇怨烟消云散,他的余生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温明影不知他想,而是顺势攥紧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他的手捏碎了似的,双眉蹙起,眼里却是满满的惊喜:“镜镜,你…还活着。” “你说错了,温明镜已经死了,死在温明影的刀下。”他一点点扯开温明影的手,也一寸寸撕开他的心。 闻言,温明影眼里的光果然又黯淡了下去,却不似从前的冷冷清清,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失落。 他看见九尾手上的血,又看见他鬓边的雪,恍惚间一下子回到又那个鲜血淋漓的雪夜,而那句“只能活一个”的魔咒犹在耳侧阴魂不散。 那一日,横七竖八的尸堆里,少年的身影格外明显,地上是血,身上是雪,可他却依旧毫无防备把手伸向自己。 看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温明影跑了,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 他为了活下去,做了那场厮杀里最后的胜利者,可后来的每一日,他却从未有丝毫活着的感觉。 一母同胞,他们之间的羁绊理应高于这世上所有人,但现在一切都毁了,毁在他的私欲之下。 他应该死在那儿。 这句话他想过很多次,也是他在为人奴仆后仅剩的自我意识,回到那儿,死在那儿。 可当他真正有了死亡的觉悟后,那儿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仿佛那个鲜血淋漓的夜只是一场噩梦,而他的兄弟也只是自己求生的幻想罢了。 他耗尽七年的光阴去寻找、去证实,那是梦,那不是梦,那是梦,那不是梦……一如生死边缘的挣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结果究竟是哪一个。 可现在,他回来了。 温明影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是啊,他的弟弟回来了,自己原来真的做过那些错事。 九尾冷眼看他失落的神情,却并没有意料中的快意,对着这张脸,他只觉得很烦躁。 七年前,他死里逃生,一身皮肉却冻坏了,等到后来终于有人可以救他的时候,却早已回天乏术、再也无法恢复了。 此后,他成了九相居士,可以画出这世上千钟面皮,却独独找不回属于他自己的那张脸。 看着眼前这张黯然失色的脸,九尾忽然就不愿轻易放过他了。 他要让他活着,永远活在痛苦的深渊里。 思及此,九尾站了起来,撇下他一个人往回走,却也给他下达了新的指令。 “要想再见到我,就活下去。” 年少时,他们就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世,也习惯了臣服,但如果没有那件事,至少他们的人生至少还存有一丝人情味。 紧接着,九尾又露出一个莫名的笑,阴沉而残忍,却意外地与赵璟这张脸并不契合。 赵璟拥有所有珍爱之人的心,他清楚的,所以他的狠是对自己的狠,是对前路的狠。他害人,但他高傲的心却不在世人身上,不过都是成王败寇罢了。 可九尾不同,他最亲近的人,是自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亲密,是生死边缘徘徊的信任,那种被背叛的感觉,比刀子扎进他胸口还要疼的多。 兄长慌不择路、渐行渐远的背影,远要比血肉之苦痛得多,也慢慢成了他胸口无法释怀的伤。 真正让他失去求生欲的,又让他从深渊里爬回来的,从来都是温明影…… 影,为彼之随影;镜,是吾之明镜。可是后来,形单影只,破镜难圆。 第129章君既为死(1) 赵琼前脚刚下朝,还没来得及饮一盏茶,便听守卫匆匆传报——靖王回来了。 他不禁呆了一呆,无意识反问道:“甚么?” 荣乐伏在地上,目光微微抬起:“人就在洪武门。” 赵琼似乎还有些恍惚,喃喃自语道:“已经到洪武门了么?” 四下的宫人们均是屏息不言,安静地仿佛一尊尊雕塑,建章宫里的气氛俨然降至冰点。 寒冬腊月里,荣乐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腿冷得逐渐没了知觉,手心却热得像是烧了一把火。 良久,赵琼终于回过神,目光也逐渐定了下来:“宣。” 荣乐得了赦令,慌忙爬了起来,却一个踉跄险些又跪了下去,他一面告饶一面匆匆跑了出去,一路宣喊道:“宣靖王觐见!” 紧接着,立在廊道两侧的侍卫们也跟着重复传报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声震九霄,绵远悠长。 从建章宫传到午门,又从午门传到承天门,继而又传到洪武门,直至传到赵璟的耳里。 待听到不绝于耳的传唤声,停在朱金城门前的男人这才不急不缓地沿着宫道,在众人的注目下进了建章宫的门。 轻盈有力的脚步声徐徐响起,让本就静得有些严肃的氛围更加诡异,等真正看见赵璟的脸,赵琼强行平复的心还是禁不住剧烈跳动起来,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 男人头戴一只珊瑚鎏金朝冠,左右各一青金石,身着一袭绛紫色朝服,四爪金龙一面朝前,间以五色云,端的是一副正气昂扬的姿态。 分明是再平常不过的朝服,却又因男人微微抿住的唇凭添了三分不同寻常的威慑。 那是赵琼这个长于深宫的皇子所不具备的杀伐之气,但这戾气并不赤裸,也不具备任何的攻击性。 赵琼认得这股气息,那是边城将士特有的味道,温柔而严肃。但这和他想象中的不同,这和他想象中的赵璟全然不同。 不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缘由,眼前人就已经跪了下去,沉静的声音自下而上传了过来:“罪臣赵璟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琼眼皮一跳,情不自禁做出弓身搀扶的姿态,却又在听见这声拜辞后僵住身子,一时间竟忘了回应。 而在这期间,赵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只安安静静地跪着,一动不动,连零碎余光也端端正正地落在正前方的石面上。 “皇兄快快请起。”赵琼回了神,慌忙扶住他的手臂,一面道:“皇兄连日舟马劳顿,何须行这些虚礼。” 赵璟却道:“皇上折煞罪臣了,君臣有别,自然不可疏于礼节。”说完,他直愣愣地对上赵琼的眼。 四目相对之间,赵琼又是胸口一跳,手下力道也显然有些不稳。 临近了看,他才看清赵璟右脸上成片的烧痕,虽已恢复了不少,但若凑近了瞧还是会忍不住心惊肉跳。 他也终于想明白了,赵璟还是原来的赵璟,是他见过的赵璟,却不是众人口中的赵璟。 桀骜乖僻是他对别人的,严谨沉静才是他对皇帝的。 很多年前,他曾见过赵璟看父皇的目光,波澜不惊,没有多一分的情绪,年幼时他从未见过这么冷情的眼神,因而印象极深。 幼时他以为这就是常人口中的猖狂佞臣,藐视君王、恣睢无道,直到后来他看清了宫闱人情世故,才明白这不过是智者最平常的情绪罢了。 以静为动,以退为进。 赵琼放开他,暗暗平复心情,露出笑来:“怎地不见如…咳、羽林丞回来?” 赵璟目光微变,坦言道:“臣等在途中遇见刺客截杀,沈大人留在路上殿后,不日便会抵京。” “什么?!”赵琼当即蹙紧双眉,沉声道:“天子脚下,竟有人做出如此越轨之事,皇兄放心,朕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璟不动声色挑了挑眉,也不推脱:“罪臣身单力薄,劳您费心了。” 赵琼又是一呆,嗫嚅道:“应该的,应该的。” 有违常理的跪礼、客气谨慎的官话、静如止水的目光,那些曾经落在父皇身上的生分举动,未曾想转眼再见时,又分毫不差送给了自己。 但赵琼喜爱这样的赵璟,那个与旁人眼里全然不同的赵璟,从年幼懵懂的抗争到而今疏离的亲近,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印象逐渐清晰深刻。 他从未错认过他的哥哥。 有了第一面的试探,后面的事也就不那么重要了。二人又说了些没甚么分量的“体己话”,赵琼才寻了个由头给彼此放行。 第141章 虽然早有准备,但再次见到“惦念”许久的大皇兄,该有的心潮澎湃一点没少就是了,因而他需要一定的时间去缓和、去平复激荡千里的心湖。 他站在建章宫前,目不转睛地瞧着渐行渐远的男人,竟没由来地一扫连月来的苦闷,难得真正畅快地露出笑容来,又低声自语道:“朕…罢了,得更努力才是,走,批奏折!” 荣乐见此情景,微微呆了一呆,而后也不禁跟着弯了弯唇角。 …… 这面赵璟已返回洪武门,所过之处目不斜视,似乎一点儿不留恋这座神霄绛阙,直至见到门前停着的一人二马,他才缓缓露出了笑意。 来人一身青冥缠枝暗纹劲装,面色稍显憔悴,但精神气很好,微微扬着唇,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 “末将宣贺,恭迎靖王殿下回京!” 赵璟上前一把将他扶起,随即拍了拍他的肩,道:“一晃已是两年有余,宣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宣贺面色不改,只抱拳恭声道:“王爷折煞末将了,宣贺无能,未能救王爷于水火,已是罪不可赦,何来辛苦之说。” 赵璟微微一笑,后又翻身上马,宣贺紧随其后,只听赵璟继续道:“靖王府还能好好地留着,你自然劳苦功高。” 闻言,宣贺不喜反忧,沉声道:“但靖王府的兵权和其他宅邸商铺,已经全部被乐安王收揽了,王爷多年来攒下的基业,如今却…当年他拒绝王爷的邀请时,末将就该一刀宰了这个乱臣贼子!” 赵璟却静如沉水,淡淡道:“当日宋连州还活着,我若当真对他唯一的儿子下死手,他即便不反,也保不准会弃官而走。届时,我大乾的北边门户又该交给谁来守,又能交给谁来守?” 听此,宣贺也只能不甘心咬咬牙,一言不发了。 赵璟父子真正忌惮的并非宋连州、或是宋家的哪个人,甚而可以说,正是因为太信任,才会越发忌惮。 这天下能镇守北地的并非宋连州一人,但除了宋家,这个兵权谁也不能给。 宋家忠,但其他人却说不准了,武帝不可能为了取缔一个宋连州再造出另一个权臣。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他已经做够了。 他们信宋连州,却并不信宋家其他人,尤其是宋微寒这个唯一继承人,忠臣之后未必同样忠心,所以才要将他养到身边,好把他教成第二个“宋连州”。 这也是唯一一个在不动乐浪的前提下、又能确保雁门在百年间维持平静的计策了。虽是下策,却是此间最好的法子。 至于宋家最后的结局,等大乾彻底定下来,就要看宋家后代的表现了。 然千算万算,谁也没想到宋微寒是个不开窍的,张口圣贤书,闭口君子论,脾气也倔得很,有才是有才,但不听话就屁也不是。 而彼时,赵璟刚刚断了赵珂的路,闲是闲得很,欣赏也是真欣赏,才会耐着性子和他磨。 当然,这主要也是因为赵璟那会儿还不能真正把宋微寒怎么着,哪怕他心里很想宰了他。 他明白,死一个宋微寒还不算真正的报仇,他要做的是摧毁宋家,如此方可堂堂正正地再回关山隘给盛如年上一炷香。 但此刻,大乾还需要宋家。 然而,事情再一次偏离了他的预期——千里之外的宋连州竟被暗杀身亡了。 原以为宋连州这样的惊世奇才,这天底下能撼动他的也只有他自己,谁曾想竟会如此轻率地落幕。 哪怕他极力追寻真相,却仍旧没有丝毫头绪,而当时宋家的家业一下子落到宋微寒头上,纵然他还是个质子,但也已经算得上是乐浪王了,千万将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差个仪式罢了。 当初不能动宋连州,此刻自然也不能动宋微寒,于是,武帝把他遣回了乐浪。 可赵璟却不干了,若非武帝顾及昔日兄弟情谊,怎会叫所谓的承平盛世成了一个徒有虚名的幌子?看似天下共主,实则兵权旁落四分五裂,只能靠着制衡之道苟延残喘。 赵璟不是他爹,没参与过当年的起义,自然对这些功臣、乃至叔叔伯伯们都没什么顾及的,该打打,该杀杀,看哪个不顺眼就怼着哪个干。 这也是大乾分裂制度下唯一的好处了,谁都想攀高枝,谁都想压着旁人一头,自然也就看其他人都不顺眼了,离间之计也是屡试不爽。 也正因此,他才能短短数年间拿到玉门乃至整个关中的兵权,但他的手也只能伸到那边儿了。 可想而知,不听话的宋微寒已然成了赵璟最忌惮的人,这已经不是好言规劝可以行得通的,他得杀了宋微寒,然后再想办法重新找到宋家的替代品。 也因此,他才会在先前想尽办法收揽宋微寒,而后又在他离京后狠心斩尽杀绝。 他太想要兵权了,想得夜不能寐,想得心撕力竭,想得着了魔,才会中了宋微寒的圈套。 但幸好,一切都过去了,他已经堂堂正正地出来了。 思及此,赵璟拉紧缰绳,长眉凛凛,眸中寒光阵阵,好有千军万马战鼓雷鸣,只待旷世一战。这一日,他已等得太久: “本王的东西,自然会连本来利抢回来!” 第130章君既为死(2) 赵璟不声不响回到建康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正当百官怀揣着忐忑心情赶朝会时,意外发现奉天殿里并没有他的身影,至此,众人终于齐齐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荣乐上前宣读了一封圣旨,大抵是一些关于赵璟官复原职及靖王府解封的琐事。虽说只是个空名,但也预示了他们往后还是有极大可能在朝会上再见赵璟。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更坏的还在后面。 下朝后,众人陆续走出大殿,方走了十数步,赫然见到殿前金銮石台上正立着一人,霜白衣衫映着朱红墙面,分外惹眼。 众人脚步一定,难得簇在一起不肯走了,唯有宋微寒目不斜视,孤身穿过人群缓步走向奉天门。 而这时,那不速之客却绕到他身前,并拦住了他的去路。宋微寒顿时轻蹙眉头,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赵璟对此置若罔闻,自顾自道:“羲和,你想去我府里瞧瞧吗?” 宋微寒有些无奈,只好出声提醒道:“靖王,这里是皇宫。” 赵璟依然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可知赵琼给我送了什么?我给你说,有千两黄金、万石俸食、绫罗绸缎......” 宋微寒不愿当众与他纠缠,抬步正欲离去,只听他接着吐出一句:“如玉美人。” “甚么?”宋微寒又折回原处,眉间隐隐藏了些困惑,面色也显然不似适才那般坦然。 赵璟眼中闪过一丝得逞:“你不想听,我就还是先回去了。” 宋微寒岂能轻易放他离开,立即跟上他的脚步,想抓他的手却又不敢当众做出出格的事,只能半僵着手臂,略一犹疑后高声喝道:“赵璟!你什么意思?!” 正在后方紧密关注二人的百官闻得这一声克制而生冷的怒喝,均是精神一震,愈发聚精会神地盯住二人。 乐安王与靖王的恩怨人尽皆知,本以为二人好歹要造一造和睦的声势,不想甫一照面就掐起来了。 这可是好事! 这厢赵璟一脸委屈地转过身,宋微寒当即正身挡住他,只见他垂下脸,半嗔半怨道:“赵琼说我年将而立,府里还没个贴心人侍奉,遂送了许多美人儿到我府上......” 宋微寒垂下眼:“所以,你接受了?” 赵璟不慌不忙道:“你晓得的,他是皇帝,我一个徒有虚名的闲散王爷哪儿能抗旨啊?”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瞧着眼前人脸色越发难看,才慢吞吞地补充道:“然彼时,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就这么、那么一深思,若是这事儿被我的羲和知道了,肯定是要怨怼我的,因此,我就又把人送还了。” 宋微寒神情微僵,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见他不吭声,赵璟立时双目噙泪,满脸哀怨,虽未直言,却显然是在说:你看,我都为你抗旨了,你居然错会我!还当众斥责我! 宋微寒被他摆了一道,只能哑巴吃黄连认了栽,却也不敢表现得太过分:“云起,这件事我们回去再说,好吗?” 赵璟又不肯了:“你难道不想知道后续?” 宋微寒被他看得发怵,心里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什么后续?” 赵璟缓缓弯起唇,语出惊人:“我同赵琼说,倘若他想往我府里塞人,不如…把你塞给我!” 说罢,也不等宋微寒有所反应,上前一步便将他拦腰抱起扛到肩上:“所以,我进宫是来‘领赏’的。” 宋微寒倒挂在他肩头,目光却对上身后那群大臣,一个激灵霎时清醒过来,忙不迭“挣扎”道:“赵璟,你做什么?!” 赵璟一面扛着他,一面阔步向宫门走去,唇边笑容也在他虚张声势的举动下无限放大。赵璟觉得有趣极了,遂轻声叹道:“夫君,此一时彼一时啊。” 第142章 闻言,宋微寒面上一臊。 彼时?彼时可不就是当日在清河,他当众扛走赵璟吗? 宣贺正候在奉天门下,待见到稳步而来的赵璟后,原本紧绷的表情顷刻裂开一条缝隙。 尤其是瞧见宋微寒那些无用的挣扎后,他赶紧凑上前,略显拘谨地提醒道:“王爷,此一时彼一时啊!” 赵璟眉尾上挑,眼里闪着异样的光:“本王知道。” 宋微寒则是身子一僵,越发沉默起来:“……” 至于那些聚在一起的官员们,此刻亦是呆若木鸡,显然没有看明白此情此景究竟是为何故,同时,一个念头心照不宣地浮了上来:这事还没完! 果然,翌日早,宋微寒一道御状把赵璟的恶行公之于众,一字一句,旁征博引,声声置地,泣血泣泪,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琼也很无奈,只好好言再劝,罚了赵璟半年俸禄,又承诺会派人去敲打敲打。 宋微寒这才作罢,僵着身子出了建章宫,直走到无人处后,他才勉强舒了一口气,掌间不知何时早已湿润一片。 虽说赵璟一再保证不会有人相信他们之间存有私情,可他却始终无法安心,只好又当众演了这么一出。 对此,赵琼也头疼得不行,他没想到自己景仰多年的大哥,一回来就给自己整出这么个里外不是人的闹剧。 他心里还记着那位“未曾谋面”的表嫂,自然不能让赵璟胡搅蛮缠毁了表兄的姻缘。退一万步讲,便是没有表嫂,他那位表哥阳煦山立、凛不可犯,岂可轻易为人狎戏取乐? 他虽有意令此二人互为制衡,但并不想把朝堂变作他们的戏台,无奈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如何缓和两人的关系。 正当他左右为难时,又一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见是太后,赵琼迅速收回思绪,迎上前道:“儿臣见过母后,愿母后万福金安。” 太后绕过他,随意扫向书台上摞在一起折子,扬手将宫人们悉数遣了出去。 赵琼暗道不好,便听太后开门见山道:“哀家听说靖王属意羲和?” 赵琼定了定神,道:“靖王分明是恣意寻衅,何来属意一说?” 太后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你倒是心疼你那个表兄,召靖王回来不是你的主意么?怎么,觉得羲和比你的大皇兄更好?” 赵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他分明将身边人换了一拨,不曾想这之中竟然还是藏进了太后的暗线,他强按住内心的躁动,低声反驳:“太后,他是大乾的摄政王。” 太后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尊称叫得一愣,万万没想到一向温顺谦恭的儿子会为了另一个人忤逆自己,言语中也隐隐含了怒气:“你也知道他是摄政王?你不是一直想秉钧持轴,做个真正的皇帝吗?只要有他在,你就永远不会出头。” 说到此处,她背过身,冷声道:“至于赵璟是否属意他,真也好、假也好、纠缠也好、厮混也好,只要他想,未尝不可。他们下面越乱,你的日子才能越长久。” 赵琼抿紧唇角,固执道:“可儿臣不能毁了乐安王的姻缘。” 太后当即冷笑连连,言辞也越发不客气起来:“你瞧瞧自己,哪里有皇帝该有的样子?一个赵琅也就罢了,至少他不会挡你的路,可宋羲和呢? 你是白白捡了皇位不知道动脑子,还是现在不想做了,准备把这个位子让出去?” 赵琼垂下目光,低声回道:“…母后教训的是。” 太后不管他在想什么,当场拍板:“他二人之间的事,你日后不必管了。哪怕赵璟现在把他抢了,还是怎么了,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事。为了家国安定,牺牲一些人的姻缘,自古以来不都是如此吗?” 这一句质问落地,赵琼情不自禁抬起眼,只见她目光如水,里头藏着晦涩不明的苦痛,立时怔在原处,再说不出忤逆的话来。 他记得这个眼神。 曾几何时,女人第一次用这个眼神看他,母亲就成了母妃。 彼时,他想不通这般眼神缘何而来,此刻自然依旧不会明白,但他示弱了,他不能真的伤害自己的母亲:“儿臣谨听母后懿旨。” 见他眼里的光一下子黯淡下去,太后似乎也被刺痛了,却也只能定定地站在原处一言不发。 两人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却好似隔了万丈银河。 未几,太后又缓下语气:“哀家这么做,只是想让你的路好走些。你还年轻,做不了的主意,哀家替你做。 你放心,等你长大了,属于你的东西,哀家会原原本本还给你,绝不贪图你赵家的一分一毫。” 言罢,也不等赵琼答复,便独自出了建章宫:“这些折子你批累了,就停停,身体重要。” 赵琼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直至母亲彻底离开,才对着空旷的宫殿轻轻答了声:“好。” 他知道赵琅的身世,自然也知道母亲与盛家将军的故事,可在幼时的记忆里,纵然那人故去了许久,母亲待自己也是极好的。 只是后来突然有一天,母亲开始和父亲疏远,她把自己闷在寝宫里不肯出来,而自己颤颤巍巍抱着吃食去找她时,母亲没有再向往常那般亲亲自己,也没有再夸他,而是用着冰冷的目光盯着他看。 他被吓得嚎啕大哭,可母亲却还是坐在那儿冷冷地看着自己,一直等到他泪流尽了,再也哭不出来了,母亲也没有说过一句好话。 他终于知道,他并非常人眼中因期待而生的孩子。 这是故事之初,也是最终的结局。 第131章君既为死(3) 隆冬之际,大雪压城,不足一月又是喜乐新年。一年接着一年打马而来,不知不觉赵璟也将二十有七了。 十四年前,他赤条条地落入这座绣楼筑成的囚笼,十四年后的今日,依然手无寸铁、为人鱼肉。 啧……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红炉入怀,风雪作陪,靖王殿下好生自在。”正当赵璟坐在檐下赏雪时,一道男声穿过漫天雪絮迎面而来,其声起调高昂,宛转悠扬,叫人听了禁不住为之侧目,好要瞧一瞧这嗓音究竟属于怎样的绝色人物。 赵璟闻声仰首,一个高挑人影缓缓映入眼帘,随着脚步声的移近,来人的面容也逐渐清晰,只见他满面笑意,犹胜冬日暖阳,将将要把那酥雪都焐化了似的:“三年不见,别来无恙,璟哥。” 然,赵璟的心要比这冰雪冷硬得多,他半卧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抱着汤婆子,无声地盯着他瞧。 四目相对,宽敞的院落静得有些微妙。 热脸贴了冷屁股,赵瑟却并不大在意,也不再高作姿态,快步冲到檐下抢去他手里的汤婆子,一面絮絮叨叨地抱怨着:“璟哥,你未免太薄情,我在外边替你东奔西走,你自己倒是清闲自在,着实叫我寒心呐。” 赵璟懒得同他做戏,直截了当道:“你又遇见何事了?”赵瑟身份特殊,轻易不会入京。 赵瑟并未答复,而是环顾四周高声吆喝着:“宣贺呢?叫他弄坛好酒来,顺道再做几个热菜,我这一路走来,肚子里早已经‘万里寒光生积雪’了,可没有心情说正事。” 赵璟无奈唤道:“宣贺。” 宣贺应声而来,只听赵瑟啰啰嗦嗦瞎指挥一通:“宣贺,先给我来一坛桑落,再来一道胭脂鹅脯、鸡髓笋、羊臂臑……” 赵璟打断他,对宣贺道:“乳酒和开水白菜。” 宣贺正为难时,听他这么一说,立时神清气爽,背挺直了,人也有力气了:“是!” 赵瑟无语凝噎,哀怨地盯着宣贺瞧,宣贺心领神会,回以温和目光以示宽慰。 未几,一碟泡烂的开水白菜和一壶温好的乳酒就已端端正正摆到他面前。当然,宣贺还很贴心地替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 看着这略显惨淡的水白菜,赵瑟不情不愿拾起筷子捡了一根细细看去,神思一动张口就来:“几叶菘菜,一瓢清汤,大道至简,如水无形。” 说罢,举起筷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一面竖着大拇指连连称赞,却也不知这之中究竟有几分真情了。 紧接着,他又倒了两盏乳酒,一盏递给对面的赵璟,一盏自己举着,悠悠念来:“山瓶乳酒下青云,气味浓香幸见分。” 赵璟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自顾自地饮着暖酒,一边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赵瑟喝了酒,胸口热腾腾地烧了起来,兴致也有了:“璟哥,多年不来,不想你这靖王府一如往前,叫我看了好生亲切。” 赵璟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掀起:“有酒还堵不住你的嘴。” 赵瑟狡黠一笑,突然吐出一句:“那张姓女子被叶表妹劫走了。” 闻言,赵璟手一顿:“婧未?” “是。”赵瑟放慢动作,一边暗暗揣摩他的心思:“那张姓女子是至今以来我们所能寻到的、唯一一条与先乐浪王暴毙相关的线索,如今她被无端劫走,定然与先乐浪王之死脱不了干系。” 第143章 赵璟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这个女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赵瑟接道:“此女一经出现,便立即被叶表妹抢先劫去,这之中显然大有玄机。” 赵璟暗暗蹙眉,沉声道:“这只是你的猜测。” “此前,我倒也不敢如此确信,但叶表妹的出现反而证实了这个女人和乐安王的死有着直接、甚至是唯一的联系。”赵瑟也不与他拐弯抹角了,开门见山道: “虽说封喉暂时压住了宋家人的疑心,但宋羲和入京作质到底是因你之故,他父亲的死,你亦难辞其咎。 因此,我们一日寻不到那张姓女子,便一日不能彻底洗脱嫌疑,这也意味着——你将很难得到宋家的支持。 这是眼下我所能想到最能解释叶表妹劫走那女子的理由。以她的秉性,即便与宋羲和恩断义绝,也断然不会妨碍他追寻父亲被害的真相,除非这番做法可以损害你的利益。” 说到此处,赵瑟稍稍一顿,见他面色如常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她很有可能已经知道先乐浪王真正的死因,这个张姓女子就是最好的证明,唉,只希望她不要被叶表妹杀了才好,否则可就真有些麻烦了。” 赵璟半阖起眼,一言不发,让人一时无法捕捉他此刻的心思。 赵瑟显然还怕火烧得不够旺,遂嬉笑着奚落道:“倘若早知那宋羲和与叶表妹有染,你我还不如借叶表妹之手把他骗回京呢?也省得如今羊肉吃不到,还惹了一身骚。” 赵璟忽地斜睨而笑,长目却利得好似一双刀子:“你这话是何意思?” 赵瑟登时露怯,连声告饶道:“我这不是开玩笑么,咱哥几个谁不知道您跟乐安王情比真金坚,好似比翼仙,又岂是旁人能掺和进去的? 不过,这事儿真不能赖我,这损招又不是我出的,谁曾想你后来又不想杀宋羲和了,还对人家动了那种心思……” 一边说着,赵瑟悄悄看了他一眼:“实在不行,你就去告诉他,其实那事儿是咱们自个儿编排出来的,为的就是逼他来京,他亲爹的死跟咱们真没半点关系。” “你又在胡说甚么?”赵璟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做派。 对此,赵瑟玩味地转了转眼,忽然跳起来道:“我这哪儿是胡说?以宋羲和对你的情意,你直说了他未必不信。届时,你们夫夫同心,直接从叶表妹手里把那张姓女子抢回来就是,有了此女作证,我看宋家人还有何话可说?” 赵璟抿了抿唇角,喜怒难辨:“收起你那不伦不类的腔调,烦。” 赵瑟置若罔闻:“你就说,我这个主意好不好么?” 赵璟轻吐出一口气,倏然张口:“我怀疑…其实羲和早就知道了。” 此言一出,平地惊雷骤起,赵瑟笑容一僵,面色也逐渐凝重起来:“知道什么?” 赵璟又是一叹,眸中似有暗雷涌动,最终又悉数敛在微微低垂的长睫下:“真正的凶手。” 赵瑟不说话了,正襟危坐地等着他的后文。 赵璟挺直腰面向他,却并未立即解释这个令人始料不及的推断,而是把话题又岔到了宋连州的身上:“宋连州究竟有多难对付,恐怕整个大乾的封地王、乃至先帝与我俱是心照不宣,他没有死于明枪,自然也不会陨于暗箭。 倘若你的猜测是真,那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他知道那张姓女子背后之人是谁,并甘愿赴死。普天之下,除了他的儿子,以及…这四海臣民,我想不到其他能让他妥协的理由。” 停了停,他反问道:“你可还记得他死在哪一年?” 点到即止。 赵瑟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惊愕,人人都说靖王有窥天之眼,今日再见,他依然不得不为对方的洞悉力而折服。 随后,他也再次回忆起了那一年——元初十九年,大乾开朝以来最动荡、甚至险些被颠覆的那一年。 今日的太平,用了多少血才能换来啊。 赵璟并未过多流连于此,而是再次把话题带回到宋微寒身上:“而彼时,既想要宋连州的命,又能替他保住羲和的,就只有一个人。” 在赵瑟的注视下,他憯然苦笑道:“你说得对,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赵瑟抿紧唇角,终于意识到,这事儿的确麻烦大了。 倘若宋微寒得知他的父母用性命作筹码,只望换他平安重返故土,却因赵璟之故连遗愿都没能实现,谁也不敢保证前者还能如今日这般慈眉善目。 因此,他可以知道乐浪王暴毙的所有真相,却独独不能发现赵璟借着乐浪王的死计功谋利,这是两个概念。 但赵瑟毕竟姓赵,他的心自然也是向着赵家的:“那是他宋家的家事,与你又有甚么关系?即便没有作质一事,宋连州的结局也不会更改。 宋羲和入京,不过是加快他赴死的进程罢了,纵然你最后…摧毁了他的遗愿,那也他宋家欠盛将军的,迟早得还。” 提到盛如年,赵璟果然面色骤变,低沉的目光也愈发凌厉。 赵瑟暗暗松了口气,趁热打铁道:“若非这些人、这些事,伯母怎会稽首而死?沈伯伯又怎会抱憾而终?你又何至于陷入如此境地? 倘若这天底下所有事都要追个是非曲直,又有谁能真正算得上清白?不过都是因果报应罢了。” 赵璟没有应声,藏在袖口里的手却不由握紧成拳。 赵瑟不动声色凑向他,语气柔和:“璟哥,你总是喜欢把错归咎在自己身上。 伯父、伯母的死也就罢了,而今连一个小小的宋羲和也能令你如此自责,我真的很不喜欢他。” 话音刚落,赵璟立即瞪了他一眼。 赵瑟自知嘴快说了蠢话,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自行打圆场道:“当然,他人也挺好的,至少他比我和朱厌他们几个要…嗯…要亲切得多?只是,你也不要太为难自己了。” 赵璟暗自平了平心:“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绝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赵瑟这才安心,忽而又想起最初的疑问:“可这又和宋羲和知道他父亲之死的真相有何关联?” 赵璟道:“在乐安王府的地牢里,羲和曾经来见过我,彼时,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此前我一直认为他是因初担大任,忧劳成疾,故而迟迟不肯处置与我。 直至适才我才想明白,真正让他犹豫不决的,并非我当日的那句‘我不是凶手’,而是我说的第二句话。” 赵瑟愣了愣,追问道:“什么话?” 赵璟目光一顿,双眉也不自觉蹙紧了,终究不情不愿地说了句: “我若死了,婧未也活不成。” 第132章君既为死(4) 闻言,赵瑟不由怔了怔:“什么意思?” 赵璟重又夺回他手里的暖炉,声音稍稍抬高:“婧未与我一同长大,其中情意岂是一个乐浪世子可以轻易比拟?” 赵瑟并未察觉他言语里的生硬,略一沉吟后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叶表妹决心向你复仇,却也做好了与你一同赴死的准备?” 赵璟神思一定:“我若死了,她决不会独活。” 赵瑟眉头微蹙,不解道:“可宋羲和还活着,叶表妹怎么会……” 赵璟不做声了,他扭头看向屋外的雪景,白皑皑的雪地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忽隐忽现,他看不清她的容颜,却清晰听到女娃儿嘶哑痛哭的泣音。 看着看着,他忽然莫名一笑,掌中暖炉滚烫,可他的手却仍旧冷得像一块寒冰:“因为,她欠我一条命。” 只有他们都死了,叶家恩怨才算真正了结。 赵瑟又是一呆,片刻后,才恍然悟出他言辞间的避讳。能教赵璟避而不谈的,只有八岁之前的记忆,而在彼时他所失去的,也只有他的母亲了。 赵瑟自知不好再问,却听赵璟继续道:“当日在寒鸦渡,自见到她那一刻起,我的心里竟然没由来地生出一股悔恨。” 说到此处,他对上赵瑟的目光,泛白的唇微微发颤:“争严,我从未见过她对我露出那般神情。” 看着这样的赵璟,赵瑟眸中不自觉流出震惊,宦海浮沉十余载,手中鲜血淋漓,不曾想他竟会有一日从兄长口中听到“悔恨”这两个字。 他竟然会后悔为母报仇…吗? “对着她眼中难掩的失望,我只想到这十数年来,我所追所求何其荒唐,如今想来,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赵璟抚向自己的脸,乌黑长睫颤动着垂下,一如他愈渐沉入死水的心。 “争严,我真的太累了。” 赵瑟看着那些雕刻在他脸上、如同壁画一般难以磨灭的疤痕,胸口隐隐泛起刺痛。 他有些难以想象——当日,面对千军万马的围堵,耳边是一生之敌的死讯,眼前是挚爱之人的逼迫,他的兄长在那一刻究竟想了什么。 “可是,我还看见了她眼里的泪,要比骂我时多太多了,我就不肯死了。”赵璟倏地睁开眼睛,脊背僵成一条直线:“我不能就这么死了,这不应是我和她的结局。” 第144章 赵瑟喃喃唤他:“璟哥……” 赵璟把目光转向他,突然道:“当年,你们为何不肯来早一点……” 赵瑟登时抿紧了唇,无声与他对视。 果然,有些事再怎么回避,也终究是要面对的。 昔年以前,他的父亲和叔叔伯伯们在前线南征北战,武帝在后方与世族周旋,等天下真正定下来,已经是元初七年了。 而彼时,大伯母早已经去了。 倘若他们早些去接赵璟母子,今日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不容他深想下去,赵璟忽地抓起他的手,终于回归正题:“婧未知道张婉,又如此肯定那人可以牵制我,必然是从羲和处得来的消息。” 赵瑟沉默,连他们都没有查到的人,确实也只有宋微寒这个深陷漩涡中心的人才能接触到了。 “羲和不肯伤害他的姑母,也不愿为难他的婧未,他没有依靠了,所以才会想‘从头再来’。 可说到底,都是因为要保护婧未,他才放过我;她们不要他了,他才属于我。” 赵瑟怔怔地看着他,只觉手骨都快被他捏碎了,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人为何会突然情绪失控、言语错乱。 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一遍遍地解释着先乐浪王的死因,一遍遍地述说着叶芷和他的故事,企图靠这些向自己证实他的猜想,是因为不论真相到底如何,先乐浪王之死所牵扯出来的、已俨然不仅是一段简单的恩怨,而是三个人濒临破碎的命运。 可赵瑟却并不明白他到底在怕什么:“璟哥,你在胡说什么?宋羲和待你真心实意,哪里有半点委曲求全的样子? 退一万步讲,哪怕太后当真是凶手,宋羲和又怎么会知道呢?他看起来可比你还想知道凶手是谁。” “因为他忘了。”赵璟露出苦笑:“他把他父亲去后的记忆,全忘了。” 赵瑟眼中诧异更甚。 赵璟解释道:“在扬州时,我发现他身体有恙,气血错乱,瞿如告诉我,他身中剧毒,那毒比之封喉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不可能再活下来。 我问过羲和,他说很多事他都记不清了。起初我并不肯轻信,直到开棺时,我刻意只同他讲了我说的第一句话,在确定他毫无察觉后,我才知道他没有骗我。 今日又因婧未一事,我才恍悟过来,他内功尽毁、记忆缺失,全是因为他中了毒。” 说到此处,赵璟忽地一顿,看向赵瑟的目光透出罕见的灰败:“不,应该说——在看清自身处境后,他自甘吞毒求死。 我早该想到的,在地牢再见他的那一刻,我就该想到了,他那样清和平允的人,纵然因我跌落尘埃尚且不屈傲骨,又怎会轻易把自己折腾成那副落魄模样?” 赵瑟心中一紧,反握住他的手,试图捉住这番话里的错处来劝慰他:“若他只是忘了这些事,又怎么会舍弃对叶表妹的情意呢?” “他没有舍弃。”赵璟再次想到那一年的年尾,那个伏在自己背上恸哭的男人,还有那句无力妥协的饰辞。 一切的一切,从那时就已经初见端倪,而最可笑的是,他一度自认得了羲和的偏爱沾沾自喜,却不知这玩意儿如梦似幻,一旦羲和记起那些事,记起他舍弃自我的原因,他的心还会留在自己这儿么? “如果不是我告诉他婧未的心思,如果不是我提醒他重查宋连州的死因,他根本不会发现这些事。他是被我逼死的。”这是赵璟的结论。 眼见他越说越不对劲,赵瑟急忙出声制止道:“逼死他的不是你,而是这个世道。若非权力倾轧,人心不古,又哪来那么多无妄之灾?” 赵璟呆了一呆,忽地冷笑一声:“你莫非以为我在害怕羲和会弃我而去?” 赵瑟不解反问:“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赵璟微微歪过脸,泛白的唇在雪后日光的映照下愈发清透:“我只是心疼他,同时,也加深了我驯化他的决心,他太脆弱了。” 他已经失去了叶芷,自然不肯再尝一次这无能为力的苦痛。 四目相对,赵璟的目光阴鸷而炽热,严寒与烈火交汇在一起,直教赵瑟看得心惊肉跳。 这样的赵璟是他不曾见过的。他知他心肠狠辣,手段阴毒,可他所有的负面情绪是不会留给亲近之人的。 但现在,赵璟对付宋微寒的决心,已经不仅仅是因为他手里的权力,而是他“羸弱”的本身了。 从前他对宋微寒存有疑心时,尚且待他一再容忍,而今却因这么一个尚未定论的猜测,把刀刃对向了枕边人。 赵瑟自认对他了如指掌,此时竟也看不清他这般动情忍性究竟是因嫉生妒,还是因爱生怖了。 可紧接着,他忽然想到赵璟这番解释背后的一个诡异漏洞: 宋微寒的“死”,当真这么“简单”么? 第133章君既为死(5) 赵璟少时忍辱含垢,心性非比常人,其才智更是同辈所不能及,这些优势也在他后来的宦海生涯里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一点毋庸置疑。 通过这番谈话,赵瑟也认可了“宋羲和知道真相”这个推论,但他却始终认为“宋羲和含恨自尽”的这个说法并不够准确。 借由赵璟的推断:太后是一国之母,又是宋微寒的同宗长辈,忠孝不可违,不论如何,他都不能对太后下手,更不可贸然与她对质。 更何况,赵璟能猜到宋连州为何甘心赴死,宋微寒又何尝想不到,以他的秉性,必定会将双亲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 其次,同为痛失父母,宋微寒自然说不出劝叶芷放下仇怨的话。这也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后一根自救的稻草。 作为一个心志追求极尽严格的人,不论是为人臣、为人子,还是为人夫、为人长,他的人生已然刻下“失败”这两个字。 君子死于节,杀身以成仁,这确实是宋微寒能干得出来的事。 若仅以此而言,赵璟的推论确实有理有据,可他偏偏错算了最后一点,也低估了宋微寒。 他是堂堂乐浪世子,生来便注定众星拱月、应者云集。 而他少时所表现出来的、与其父截然不同的良善谦恭,更是一个王侯之子绝不会有、也绝不该有的品性。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只能是一个囿于气节声名的庸人。 他是天子文吏,亦是将门之后,他的责任远不止书案上的几摞折子,在三尺朝堂之外,他还有他的无限山河。 他不肯侍奉赵璟,不等于他有反乾之心,否则他的父亲绝不会那么痛快就把手里的兵权交给他,今日的赵琼就是最好的解释。 而父辈死守的雁门关、蠢蠢欲动的天潢贵胄、巍然自立的宋氏一族,无论哪一个,都不能让他轻易舍弃生命。 哪怕他斯文扫地、身败名裂,赵瑟也依然相信他一定会为了守护大乾江山而苟活于世,这也是昔日赵璟愿意接纳这个仇人之子的原因。 家与国之间,赵璟选择了国;比之更清醒出世的宋微寒,又岂会颓于失责自甘堕落? 但是,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撼动手握摄政大权的乐安王呢? 赵瑟解释不出来,因而无法反驳赵璟的推论,相比之下,后者的说法要远比他的可信太多了。 生死一念,谁也不知道他在获悉一切后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自我攻算。 但赵瑟却仍坚信着那个曾经惊鸿一瞥的志诚君子,信他不会为私情所累,纵然今日的宋微寒除却性情才华,已全然没有当年的臣心如水。 退一万步讲,若他当真累于忠孝舍生取义,必定还会留下后招。而这下一步棋,很可能会击溃眼下这个因赵璟自甘堕落的宋微寒。 想到这一点,赵瑟下意识抬眼看向赵璟,只见他已坐直了,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他心里冷不丁一惊,悬于喉间的提醒也顷刻沉进腹里。 他能想到的,赵璟自然也会想到,也正因此,他才必须“驯化”宋微寒,他不能一直保护他。 可赵瑟不懂:“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赵璟反问:“你以为我喜欢他什么?” 赵瑟略一斟酌后,一字一句地回复道:“纯、直、良、善。” 广义上来说,这四个字用来形容此刻的宋微寒并不太准确,可除了它们赵瑟已经想不出更贴切的词了。 救千万人是善,救一人亦是善。从前的宋微寒和现今的宋微寒,从本质上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很显然,这些并不是赵璟真正在意的,他并不在意宋微寒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在乎别人眼里的宋微寒是怎样的:“你是这么想的?” 赵瑟看着忽然露出真诚笑容的赵璟,登时词钝意虚:“难道不是么?” “是,也不是。”赵璟被他逗笑了,神情也逐渐舒缓下来,甚至开始揶揄起赵瑟:“争严,这些年你走南闯北,难道就没个知心人?” 赵瑟长眉一挑,顷刻容光焕发,朗声答道:“还真没有。” 第145章 赵璟长长地“哦“了一声,将他从头到尾审视了个遍,撂下一句:“那我即便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赵瑟不服,他虽没有真切感受过情爱,但听过的故事却不少:“你什么也没说,怎么就确信我不懂?” 赵璟来了兴致:“你真要听?” 赵瑟颔首:“嗯,你为何会喜欢他?” 赵璟被他盯着,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了,只好沉下心去回忆从前的点点滴滴。 故事是从试探开始的,小心翼翼的,全神贯注的,无声无息的,声嘶力竭的,是失控,也是克制,是百转千回,也是隐忍不发。 于是,赵璟有了答案:“因为是他,所以什么理由都可以。” 赵瑟果真没明白,只听他认真地重复道:“你能想到的所有答案,都是正确的。” 他想继续追问,却见男人眉目安详,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哪里还有适才那般仪态尽失、失魂落魄的模样呢? 赵瑟喜欢这样的兄长,因此也跟着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璟哥,你还记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从未看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赵璟停了停,一对檀珠似的圆目悄悄一转:“当年我初涉宫闱,烛阴教我韬光养晦之道,待我登临高处,永山又让我反其道而行,做个乖僻嚣张的主,好露出破绽叫人拿捏;再后来,我败走为寇,步步周旋处处试探,做小伏低摇尾乞怜。 但归根结底,这三者并无区别,不过都是苟且求生罢了。” 说到此处,赵璟把汤婆子放回矮几上,继续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由品行而定,而是因局势而变,局势叫我成为什么,我就是什么。” 赵瑟听得心惊,不想一句玩笑话竟让他如此认真地答复,这些事他哪儿不懂呢,可他却一时无法揣测赵璟突然说这些话的用意。 直至赵璟紧跟着又说了一句,他才从这诉苦式的长篇大论里察觉出那么一丝微妙的端倪。 “从前,我的敌人是先帝,而今,我的敌人是乐安王。”赵璟如是说。 赵瑟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我道你忽然讲这些做什么,原来是想让我替你照看你那小情儿。 璟哥,你当真好狠的心,一个帛弘还不够,如今还要把我推到他身边?下一个会是谁?沈如故?还是赵君复?” 赵璟没有接话,只是安抚般拍了拍他的发顶。 赵瑟却并不领心,撇开脸指桑骂槐道:“宋羲和同你在一起,或许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了。你只想要他臣服,旁人却从未将他的命当命。 从前我还挺喜欢叶表妹,可见了宋羲和,却又觉得她不可爱了。一个宁可被她记恨,也要为她延续生机的人,最终“死”得无声无息,而她却丝毫没有察觉,真是可惜可叹。” 赵璟知他这是含沙射影讥讽自己,却也只好认栽,谁叫赵瑟太聪明,不仅领悟出他的用意,还看穿了他的手段。 这样的赵瑟已经足够优秀,只是还需再成长些、再理智些才好,但此刻赵璟还很乐意维护他的“天真”的:“争严,总有一日你会明白哥哥的用意,这不仅是为了旁人,更是……” 赵瑟抿唇翻身跳到空地处,随手拍去衣衫上的尘土,长袖一摆,人已冲到檐下,打断道:“二伯已经接下榆火催寒,你不用再担心了。至于五叔、六叔,我可就不能保证是否真心了。” 赵璟盯着他略显僵硬的脊背,暗暗反思自己是否太过心急,面上却正色道:“我会给他们机会,就看他们想不想要了。” 赵瑟不再回应,继而迎面看向斜挂在天际的红日,朦朦胧胧的日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如水的眼睛照得红通通的。 他站在原处,反复回忆适才颠倒错乱的谈话,来时轻松自在的心情早已杳杳无踪,此刻只剩下一簇儿绵绵不绝的沮丧。 赵瑟根本没有想到,年少相随的兄长会为了另一个人利用他的愧疚,逼着他去守护他们的敌人。 面对宦海洪流,他更想全身心站在兄长身边,但再心不甘、情不愿,他也得听哥哥的话。 相比之下,赵璟在曲意逢迎这一面则显得游刃有余太多。而他真正的可怖之处在于,他有两副灵魂,又有两套面孔。 权欲熏心的灵魂对应故作从容的面孔,为情狂热的灵魂对应隐忍不发的面孔;同时,无论表相、还是内里,权欲和私情总在相互撕咬,却也彼此妥协。 最令人惊愕的是,他能处理好这四种矛盾的情绪,既是表里不一,又是表里如一。 可赵瑟做不到他那样,一分一毫也学不到。因此只能愤愤吸了吸鼻子,回身狠狠瞪了一眼他,随即消失在雪白的院落里。 第134章君既为死(6) 临近年关,宋微寒将收集来的“证据”整理妥当,悬了许久的心也终于得以安放,只消把这些折子呈上去,冀北二王的罪也就能初步定下了。 在进宫之前,他再次想起了失踪一载有余的闻人语及数斯,这么长时间不见他们的行踪,那幕后之人又迟迟没有下一步棋,很难不让他往坏处想。 但同时,他心里还藏有一个疑问。 闻人语见多识广,绝不可能认不出先乐浪王所种之毒是封喉,可她偏偏一会儿说数斯手里没有封喉,一会儿又指认他是凶手,前后相悖,到底是她误诊,还是另有用意? 倘若她是有意诬陷赵璟,又何必再走一遭替他洗脱嫌疑呢? 眼下看来,误诊的可能性虽小,却也比她前后矛盾的行为更可信一些。 至于真相究竟如何,还是得找到闻人语之后亲自验证了。 彼时,“龟居”在天子脚下的两位亲王正聚在建康城的某处酒楼里“把酒言欢”。 故人相见,没有两眼相望无语凝噎,亦没有冰释前嫌焕然一笑,只有一盏接一盏的酒水,多数是赵璟在喝,赵琅看着。 也不知吞了多少酒,赵璟终于开口:“永山都和你说了?” 赵琅没有接话,赵璟疑惑地抬起头,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瞧,四目相对间,一直冷着脸的赵璟忽然笑了出来。 赵琅晓得他心里想了什么,面上却不动分毫:“嗯。” 赵璟挑眉,颇为恶劣地挖苦道:“经年不见,你倒是越发有手段了,这出声东击西的好戏,当真叫哥哥我大开眼界。” 末了,他总结道:“看来在你眼里,到底还是赵琼重要得多。” 赵琅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嘴唇几不可察地嗫嚅一下,终究没有答声。 赵璟顿觉索然无味,遂探到他眼前开门见山道:“念在这一回你助我返京,我就当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但是,我不希望再发现你把主意打到婧未身上。” 停了停,他补充道:“除此以外,你想做什么,哥哥一定鼎力支持。你知道的,哥哥待你一向要比旁人更近三分。” 赵琅抬眼看他,只见眼前人笑语盈盈,神态柔和,若非他眼底丝毫不掩的警告,赵琅都要将那些不太客气的话错会成兄长的谆谆叮嘱了。 恍惚间,他似乎顿悟出当年赵璟为何宁愿被误会、也不肯替自己辩解一句的原因了,再一细思更觉可笑至极,遂自嘲道:“君复自知愚钝,多行错事,为感念皇兄不计前嫌,自此以皇兄马首是瞻,谨言慎行,不敢妄有他想。” 闻言,赵璟眼中迅速掠过一丝苦涩,正无话时,他突然伸手揉乱赵琅的头发,紧接着高声道:“若你不是赵家人该有多好,如此,我就不要宋羲和了,我家宝儿可要比那个榆木脑袋有意思多了,也省得皇上心不甘情不愿的。” 赵琅顿时僵住身子愣在原处,一双眼也不自觉瞪大了盯着赵璟瞧。 四下陡然静了,唯有二人相顾无言,门外隐隐传来雪水滴落的声响,一声一声,直落到赵琅高高悬起的心里,也让原本尚有余热的胸口慢慢冷了下去。 赵璟是知道他的身世的…… “大皇兄是这么…说的?”赵琼捏着沈瑞呈上来的密奏,手指却停在最后一张图画上,那画上未见有人,只有一扇紧紧阖起的门,他觉得这画面实在碍眼,却又说不清这股懊丧从何而来。 沈瑞目不斜视:“是。” 赵琼不说话了,不多时又把这些图纸扔给沈瑞:“烧了吧。” 沈瑞伸手接过,却见用来记录的宣纸上印出一道深刻的指印,略一犹疑后抬眼看向他,突然唤道:“皇上。” 赵琼不解地看向他。 沈瑞轻轻吐了口浊气,低声提醒:“想想赵珂。” 闻言,赵琼的目光霎时凌厉起来,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僵着身子站在原处。 沈瑞却犹若未闻,定了定神后躬身行礼抽身而去,独剩赵琼一人辗转困境苦思不得。 赵珂…么? …… “你问我如何看待宝儿?”男人的神情有些迷惑,笑容却自发地先行跑了出来。 第146章 赵琼点了点头,托着茶盏抿了一口茶,视线却悄悄飘到了隔窗的外面。 赵珂一面思索着,一面暗暗观察着眼前这个小小少年,见他眉宇稚嫩,轮廓还带着些圆润幼态,心底倏然生出些没由来的、却又很熟悉的柔软。 久久没有等到回复,赵琼疑惑地转过眼,见他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迟疑片刻后轻声唤醒他:“五哥。” 少年特有的轻盈唤声,漆黑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身影,看得赵珂骤然回神,他慌忙捧起茶囫囵吞了一口,企图借此藏住自己不经意的失态。 良久,他才稍稍缓和了情绪,而少年仍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他只好说出一句不算答案的答案:“没有看法。” 赵琼微微一愣,立即追问道:“此话怎讲?” 赵珂定下神,认真解释道:“我从未设想过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需要他成为谁。” 许是这番话太过至情至性,赵琼在短暂惊愕后紧跟而来的,竟是酸涩难忍的羡慕和嫉妒。 他抿紧唇,眼镜却死死地盯住眼前之人,正当他无言以对时,对面的男人却兀地道出一句:“千秋,你很喜欢宝儿?” 也不知是这个久违的小字,还是后半句毫不遮掩的问话,让赵琼登时无地自容,竟连一个“是”字也说不出口。 赵珂却似乎看穿了一切,直言道:“你知道他的身世了。” 赵琼眼中诧异更甚。 见状,赵珂也彻底确认了,静默须臾后自我解嘲道:“若你不知道这件事,仅凭宝儿待你的情意,你忌惮的就不是我,而是赵璟了。” 言至于此,他忽然露出苦笑来:“我是他唯一的哥哥,却还没你们这些外人做得好,他厌弃我也是情理之中。” “外人”二字实在太过生冷刻薄,如同一把利刃明晃晃地扎进少年的心里,因而素来尚忍的赵琼也不由恼羞成怒,沉声呵斥道:“你既明白这些,又为何这般待他?” 赵珂讷讷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勉强回了一句:“我当时…是不明白的。”话一出口,他的眼眶已情不自禁红了一圈。 他蹙着眉,极力克制胸口翻涌的情绪,却不知自己的狼狈难堪早已一览无余。 赵琼这边也不太好,此刻的他没了天子的从容做派,竖眉红眼,仿佛这世上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幼弟。 “彼时,我只当他是我的从属,天真地以为他生来便是为我而活,因此从未顾及他的意愿。”赵珂沉下眉,将自己极力想要忘却的过往一一拆解,再血淋淋地铺陈于人前: “后来,赵璟来了,他夺走了宝儿的目光。我不想输给他,更不想失去宝儿,只能变本加厉地欺压他们,妄图教他二人不得亲近,这是我当时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再之后,我发现了宝儿的身世,我天真地以为自己拥有了最大的筹码,却不想这些只属于我和他之间的情谊,其实是他寸步难行的牵绊。” 赵琼皱起眉,眼里也已浮上雾气。 “我信誓旦旦地向宝儿保证自己可以保护好他,却不知他的痛苦有泰半是因我而来。 我摔了赵璟母亲留给他的镯子,杀了宝儿心爱的小鹿送给他做礼物……我以为他会开心的。”说到此处,赵珂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弟弟:“直到入狱的那一日,我才发现,原来,他恨我。” 赵琼震惊地看着他,只见他笑容满面,双颊上却滚落一簇簇湿痕。 赵珂还在自顾自地重述着:“我不知道恨是什么,我甚至不明白他为何恨我。 赵璟告诉我,他把宝儿抢走了,再也不让我看见他了,我就明白什么是恨了。” 说到此处,赵珂忽然一脸正色,极其认真地对着赵琼道出一句:“所以,我也应该是恨你的。” 赵琼没有接话,他可以想象到赵珂此刻的心情,却又因这份理解更加悲愤难忍。 赵珂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可今日我看见你,发现自己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恨你,可能我连赵璟都不恨了。” 赵琼不明白,追问道:“为什么?” 赵珂歪过头:“我想,我们的心情或许是一样的。” 因为相同,所以他接受了赵璟和赵琼,甚至包括其他真切关怀过赵琅的人。 若是二十年前他就能明白这些道理,或许他们就会有另一个结局了。 “千秋啊,五哥时日不多了,你不要…变成另一个我。” 第135章君既为死(7)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可赵珂的话却如魔咒一般迟迟不肯散去。 少年本就不太好看的面色已然苍白如纸,万千心绪纠缠着绞在一处,理不清、道不明。 他不懂赵珂的意思,更不明白沈瑞的提醒。 赵琼自认并非天真纯善之人,但对九哥却坦坦荡荡问心无愧,更从未对他做过逼迫之举,何故与前者相提并论? 以及大皇兄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难道对…… 还不等他想明白,男人柔和的声音已悄然闯入郁郁之地,他一抬眼,只见心心念念的人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赵琼一个激灵,猛然从繁杂思绪里挣脱出来,他慌忙起身迎向赵琅:“九哥,你怎么进宫来了?” 赵琅看他面色灰败,忧心他思虑伤身,遂轻声答道:“想见你,就进宫了。” 原先别过赵璟后,他便准备回府的,却又实在在意那屋外之人,最终还是进宫来见见赵琼以求心安。他倒是不怕赵琼怀疑自己,而是担心他想岔了去。 先前他与赵珂亲近,对赵琼多有忽略,心里本就愧疚非常,此刻再有赵璟,只怕他会觉得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偏袒其他兄弟。 果不其然,少年缄默许久后,突然毫无铺垫地问出一句:“九哥,你、你喜欢大皇兄么?” 赵琅只当他是孩子心性的吃味,遂笑着揶揄道:“说什么胡话呢,九哥喜欢的只有琼儿啊。” 男人澄澈的目光告诉赵琼,这不是哄逗的谎话,更不是讨巧的敷衍。可即便如此,他的心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愈加苦恼烦懑、难以自拔。 “嗯,那琼儿就放心了。”他想不出疏解的法子,只好置气着又说了一句:“九哥,母后又叫我纳妃了,明明……” 话一出口,他当即怔在原处,暗暗自问道:明明什么呢?与他同龄的世家子弟大多都已经成家了,他作为皇帝,有什么理由推脱呢? 他甚至想不出自己排斥的缘由。 闻言,赵琅的眸色微微一暗,转而又神色如常:“这是好事。但琼儿若是不想,就不用急于这一时,等你大些了,再娶妻也不迟。” “可九哥不是不想我……”赵琼下意识反驳他,却又在对上对方疑惑的目光后、陡然醒悟过来—— 他险些忘了,九哥不是不愿他娶妻,而是不想他这么早地喜欢别人。他是怕自己被骗,却并不在意自己的心究竟去往何处。 想到此处,他不由抿紧了唇不发一言,正当他神思恍惚之际,忽听男人又接着说了一句:“不过,九哥希望那一日来得晚一些,如此,琼儿就能喜欢九哥更久了,不是么?” 赵琼怔怔地看向他,他知道这句话是没有其他意思的,却还是禁不住为此雀跃,手臂也鬼使神差环住赵琅的腰:“琼儿会一直喜欢九哥!” 赵琅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调侃道:“琼儿真的长大了啊,个子高了,声音也变了。” 赵琼并未应声,而是加重了手中力道,须臾后,一颗豆大的水珠颤颤巍巍从他睁大的眼眶里滚落出来,是悲不自胜,也是喜不自禁。 他和赵珂的心情,并不是一样的。 他似乎终于理清了自己的心思,也终于定了下来,他现在最需要做的,是藏好自己的秘密。 两人又说了些牛头不对马嘴的体己话,才依依而别。 赵琅一脚踏出建章宫,眼底的温柔笑意缓缓敛去,只剩到惯常的波澜不惊。昭洵见他出来,立即无声跟到他身后。 二人走在石阶上,迎面走来的是一袭朱红官袍的宋微寒。直到走近了,二人才相互行了一礼,旋即又擦肩而过,不留一丝余光。 等宋微寒走远了,赵琅才幽幽道出一句:“想问什么就问吧。” 昭洵脚步一顿,低声道:“属下的心思果然瞒不了爷。” 赵琅轻哼一声,对他接下来的疑问也大概摸出了几分。 略一沉吟后,昭洵道出了自己的担忧:“乐安王权势滔天、且深得圣心,这样霁月风光的人物,连靖王也要退避三分,我等又该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贬斥与他?” 赵琅的目光越过长阶落在远处的宫阙上,缓缓答道:“若是从前的宋微寒,确实有些难办。赤子之心最易灼伤,这伤落于表相,伤他的人亦会无所遁形。 但如今,他的眼睛里藏着晦暗,混沌可容万物,想要逼他忍气吞声乖乖就范,有的是法子。” 昭洵蹙眉追问:“爷的意思是…乐安王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 第147章 赵琅轻笑一声,淡淡道:“水至清则无鱼,一个人‘捧玉抱月’太久了,要么死在光明之下,要么生于暗昧之中。” 宋微寒么,显然是后者。当然,能在权力倾轧里活下来的,都逃不过这个结局。 彼时,宋微寒已行至建章宫前,思绪却不由跟着赵琅飘远了。 每次见到赵琅,他都会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只觉此人当真是极其贴切自己笔下的描绘。 一个与平顺侯生前极其密切的人,却又能在他死后坦坦荡荡地在皇宫里进出自如,当真是目空一切、心性了得。 想到赵珂,他不由心中一紧,赵璟曾说他最重亲情,赵琼的年纪对不上,那么就只剩下…… 思及此,他不由回身看向那抹还未走远的孤高背影,顿觉脚底生寒,只希望是他错会了才好。 否则,这个赵琅也未免太恐怖了些。 正在这时,荣乐从殿里走了出来:“王爷,快请进罢。” 宋微寒微微颔首,沉心定神后提步进了建章宫。 在这短暂的间隙里,赵琼也已整理好情绪,满面笑容地迎向宋微寒,一面扶住他将要行礼的手臂,一面询问道:“表哥匆匆入宫,可是有何要事?” 宋微寒沉声答道:“回禀皇上,臣已将醉芙蓉一案的宗卷整理妥当,为免夜长梦多,故趁着日头未落,赶紧将这些证据呈达天听。” 话音未落,宫人已将十多卷层层叠叠摞在一起的卷宗放到桌案上,赵琼不由蹙起双眉,急忙上前展开卷宗自上由下地一一查看,只看到一半,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又拾起摆在一旁的账本,粗略翻看后顿时面色大变:“大胆佞臣!先帝尸骨未寒,他们就急着干出这些蠹政害民的腌臜勾当了,当真是把朕当死的么!” 宋微寒急忙打断他,言辞恳切:“皇上,这个字切不可言。” 赵琼将账本放了回去,又瞧了瞧这些散在一处的卷宗,低声自嘲道:“除了表哥,这世上恐怕再也寻不出第二个这么关心朕的人了。他们底下这些人都巴不得朕早点去见先帝才好,省得妨碍了他们的前程。” 宋微寒神色微变,旋即沉眉安抚道:“皇上,您是一国之主,没了您,我等何来前程可言呢?” 赵琼冷冷一笑,怅然若失道:“表哥,你莫劝慰我了,他们是怎么看待朕的,朕心里清楚的很。 非嫡非长,何以越靖王一等九五…。这些话可不就是这些人真正的心思么?” 宋微寒听得心惊肉跳,双腿仿佛被灌了铅,僵硬地停在原处一动不动。 这番话他虽未当面听到,却还是知道出自何人之口的。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少年竟会将那些混账话记了整整一年之久。 但提到赵璟,他也不禁蹙紧了眉,面上却道:“皇上,请恕臣僭越妄言,即便今日坐上这龙座的是靖王,他也势必会面临您今日的处境。” 赵琼诧异地看着他,握紧的五指却慢慢松开,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表哥的意思,朕明白,朕绝不会轻易服输。” 宋微寒莞尔一笑,心里却异常沉重,他强行按捺住翻涌的愧疚,继续道:“云中、定襄二位亲王如此大费周章的敛财,这之中恐怕没那么简单。” 赵琼不似他那么委婉,直言道:“一郡的纳贡还不够养活他们两个人么?这番大肆敛财,莫非是想起兵造反不成?” 宋微寒促声提醒他:“皇上,小心隔墙有耳。” 赵琼眯起眼,目光微冷,道:“表哥放心罢,这建章宫里的人,朕还是可以处置的。 只是,纵然这些亲王们生了反心,朕此刻也奈何不了他们,仅凭一个醉芙蓉还不能将他们连根拔起,此事还需等宁辞川的回音才能再做定夺。” 宋微寒身形一顿:“臣听闻这位宁大人心性温吞,恐不是两位亲王的对手。” 闻言,赵琼冷哼一声,淡淡道:“引蛇出洞罢了。” 第136章玉楼琼书(1) 新帝开蒙,却迟迟不肯施恩降露,前朝局势也因此晦暗诡谲,诸多不明。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尚且空置的后宫,只要自家宗室女儿早早为新帝诞下长子,自己在朝里的地位也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人人都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谁都不想做这出头鸟,要知道咱们这位小皇帝看着率真和善,内里却是个不好相与的主,更莫提其他虎视眈眈的人了。 这事儿,还得再等等。 是年十月廿八,长寿宫里,华服美妇人端坐上座,底下正跪着一位绯衣轻甲的青年。 慈安太后轻呷了一口茶,这才不紧不慢开口:“沈瑞,你素来敏锐,应当知道哀家今日唤你来的用意。” 沈瑞垂眉恭声答道:“回禀太后,微臣一介廷尉守将,位份低微,岂敢逾矩妄议后墙之事?” 太后放下茶盏,扭头看他:“你莫不是忘了,除却羽林丞这个四品官位,你还是康定侯,是当今圣上最亲近的表兄呢?” 沈瑞面色不变,见招拆招:“太后折煞微臣了,若论这‘亲近’二字,乐安王要远胜于臣,在宫里,臣只不过是建章宫的一名守将罢了。” “羲和是摄政王,由他来说终归太正式了些,皇帝初登大统,年纪尚轻,自然不喜施压。你常伴御驾,偶尔提点几句,掀不起甚么风浪。”顿了顿,太后怕他再推辞,补充道: “要想康定侯府重回巅峰,可不只是由着皇帝胡来就够的。一旦南国公去了,你以为今日的你有能力护好你那孤寡母亲?还是你能指望皇帝帮你?” 沈瑞抿住唇不发一言,垂在腿边的手却不觉收拢成拳。 太后接着道:“入了这宫闱朝堂,很多事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你也不想步了你父亲的后尘罢?” 闻言,沈瑞目光微变,这才抬首看向太后,沉声道:“谢太后提点,微臣明白您的意思。” 说罢,又躬身再行一拜礼退了出去。 另一边,赵琼下朝后甫一回到建章宫,便见沈瑞正立在门前,心中一动便猜出了他的意思:“你也是来劝朕的?” 沈瑞侧身让他过去:“皇上圣明。” 赵琼也不责他,而是道:“朕倒是想纳妃,可这口子一开,之后的事就由不得朕了。前朝尚未安定,后墙再起祸端,届时,朕当如何自处?” 沈瑞跟在他身后,答道:“后宫与前朝息息相连,妥善安排后宫诸事,也好制衡前朝。” 赵琼坐定,随意尝了尝荣乐递上来的新茶,而后才把目光投向他:“前朝以世族宗亲为首,一门一派分明得很,你说朕该招哪家女子入宫?又该让谁做这个首例?” 沈瑞垂眸,没有接话。 赵琼见他不答,遂又接着道:“朕自登基以来,素来讲究个公正,可这纳妃之事却不能单单只论个理字。以朕此刻的处境,若处置不当,恐是后患无穷。 一旦朕纳了妃,中宫之位自然也保不住。可放眼整个大乾,谁又能担得起这母仪天下的位置?是你的族妹?还是木深的胞妹?” 说到此处,赵琼缄默片刻,柔下语气:“你的族妹,亦是朕的姊妹,适龄的那几位你忍心叫她们陷入深宫,朕还舍不得。 至于那云家女儿,你也知道,南国公在一日,沈家便一日不会亲近云家。若要让云氏女子入主东宫,她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木深岂会愿意? 再说其余四家,前有温家作鉴,朕若是点了他们,只怕他们还不敢轻易应下来。” 旁人不想做出头鸟,赵琼自然也不想做这个“恶人”,唯一能出手的,偏生还没有结亲,同那靖王又剪不断、理还乱的。 沈瑞依旧波澜不惊,只重复了一句:“皇上圣明,是臣思虑欠妥了。” 赵琼被他气笑了:“朕知道太后是觉得朕太过苛责世族,怕朕做过头惹恼了他们。 你且叫她把心放回肚子里,朕已经想好安抚他们的法子,至于纳妃之事,还得等局势明朗,朕才敢开这个头。” 沈瑞神色不变,似乎并不意外他会猜到太后的授意:“可旁人不知道您的心思,只怕会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赵琼动作一顿,眯着眼与他对视,语调也不自觉沉了下来:“…你都知道了?” 沈瑞微微弯起唇,仿佛又变作了亲近温柔的兄长:“藏不住的。” 赵琼一怔,而后也跟着笑了出来,言语间带着些少年情窦初开的青涩:“有那么明显么?” 沈瑞认真道:“即便旁人不知您对逍…咳、对他的情意,但经过紫金山一事,您对他的看重恐怕已经无人不知了。” 闻言,赵琼不由蹙了眉,适才的气定神闲全没了个干净,再观沈瑞,只见他岿然不动,揪紧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你说这些,想必已经想好了对策。” 沈瑞默然颔首,眼中却似乎带了些揶揄的意味。 赵琼见状,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适才那些话全都白说了,对方不仅早已洞悉一切,只怕自己那番官话背后潜藏的私心,对方也看得分明。 第148章 想到此处,他更觉羞恼难当,又暗自庆幸他为己所用。 当然,沈瑞并非有意戏弄他,不过是把太后交代的事做一遍罢了,况且他也没说什么话,反而是眼前的少年郎滔滔不绝把自己的底给揭了。 “大术之末,止于忍性。”沈瑞看向赵琼,轻声问他:“皇上,您可忍得?” 赵琼目光如炬,反问道:“有何不可?” 沈瑞微微颔首,正色道:“此刻您再想疏远逍遥王,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不若退而求其次,行后发制人之策。” 赵琼眯了眯眼,问道:“你有何计?” 沈瑞吐出四字:“无中生有。” 赵琼细思片刻,再看他时,那双琉璃似的眼睛里似乎也点燃了丝丝星火:“你的意思是,让朕找一个替代九哥的人?” 沈瑞微微颔首,眸中似有笑意:“皇上圣明。不过这位‘出头鸟’,却并非甚么世家贵女,而是由一个百官乃至太后绝不敢轻碰的人来做。” 赵琼呆了一呆,眸中也不自觉露出些迷惑:“朕怎不知还有这么一位贵人?” 沈瑞端正好姿态,薄唇轻启:“此人正是,盛家二子——盛如初。” 此言一落,画面陡然变至京城最繁华的秦楼楚馆,举目四望,金玉高阁层层叠起,云窗朱阙临水而生,周遭俱是燕语莺声、暗香浮动。燥热温存的气息交杂在一起,连高高悬起的银月也染上了灼人的温度。 再看跪伏着的男人,长发垂地衣衫错乱,颈间还留着女儿的胭脂印子。而阁楼之外,一簇簇烟花升上高空争相绽放。 精致的隔间里一片晦暗,全部的光源全是来自窗外的烟火,男人的身形在这绚丽的火光里变得若隐若现,叫人看不真切。 赵琼矮下身子与他平齐,目光却不自觉落在那双与九哥极为相似的眉眼上,可他心里很清楚,眼前人并非心上人,也知道他低垂温驯的眼睛里藏了怎样的憎恶。 他其实并不想和盛家人打交道。 许久之后,震耳欲聋的烟花声终于姗姗离场,周遭霎时沉入冰冷的黑暗,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皇上放心,事关逍遥王,臣定当全力配合。” 话音刚落,跳跃的烛光将冷寂的屋子再次拉回白日,女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呀,二公子,原来你藏在这儿呢,叫奴家好找。” 赵琼循声看去,只见一绯衣女子举着红烛从拐角一步步走来,紧跟着浓烈的花香也扑面而来,不等他有所反应,那女子已行至眼前,话却是对男人说的: “哟,这就是绣儿他们说的小倌儿?长得倒是灵俏,不过,二公子未免也太瞧不起咱望阙台了,来就来嘛,还自备酒食。” 女人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染着蔻丹的指尖已经递到少年眼前,下一刻,那只细如柔荑的手就被人擒住了,男人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丹娘,你吓着他了。” 四下极短地静了一刻,在烛火的映照下,丹娘这才看清赵琼的容貌,也发觉盛如初双膝落地神色冷清,心里抖地一惊,面上却不显,一面起身离开,一面打着圆场娇声嗔道:“二公子当真薄情,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你往后再想见奴家可就难了。” 女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赵琼却情不自禁盯着那簇绯色的窈窕背影看了许久,深觉这个“丹”字取得实在贴切,直像一团绵延千里的焰火一个劲地烧到他心底。 如此想后,他反而心生戚戚,悲色难掩。 连这样的美人,也要学会衣裳半解、曲意逢迎么? 盛如初微微侧脸审视着出神的少年,也不急着出言提醒,而是慢慢将他所有的情绪研磨殆尽,只觉眼前人当真可笑可悲。 嘴上情真意切说着喜欢九哥,目光却落在旁人身上;自家兄长尚且不肯仔细珍爱,却把多余的怜悯留给陌路之人。 他忽然不想再看这张伪善的面孔,在嘈杂的夜色下捉住少年的手腕,嬉笑着道:“皇上既要做戏,不如把戏做足了。” 说着,那双殷红的唇就要落下,随着他的动作,印在他颈间斑驳错落的胭脂也悉数曝于眼前,赵琼骤然清醒回神,猛然抽回手把他推到一边,逃似地跑了出去。 盛如初瘫坐在地上,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得逞地笑出声来,而后才把目光投向出现在拐角处的青年。 “如故,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呐?” 第137章玉楼琼书(2) 赵琼匆匆“逃”回皇宫时,夜已经深了。 他披着一身湿寒月色,屏退众人躲进紧闭的建章宫里。四面一片静谧,他甚至可以清晰感知到自己失常的心跳、以及涨满胸口的抵触。 这时,门被掀开一道小小的缝隙,几缕月光悄悄溜了进来,落在地上映出一条湿润的星河。 赵琼闻声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停在那扇微开的门扉外,他不禁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看着那个倒在星河里的影子。 须臾,黑夜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那声音在夜色的衬托下变得很轻很轻,连语调也带了些许陌生的柔软。 赵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应了声“欸”。 不同寻常的答声,让屋外之人动作一顿,旋即又迟疑地看向不远处的绯衣青年。 青年朝他微微颔首,平和目光里满是无声的鼓励。见此,他收回目光,又定了定神,这才进了建章宫。 偌大的宫殿又暗了下来,男人的气息却格外明显,不同于平日里的炙热,今夜的他显得格外温和。 赵琼看着逐步靠近的身影,轻声叫出他的名字:“木深。” 云念归又是一顿,但想到沈瑞的嘱托,还是咬牙应声:“我在。” 赵琼显然也有些意外他的“随性”,遂抿紧唇不说话了。 云念归揣着忐忑走了过去,发现他正瑟缩着坐在墙角处,当即慌了神,险些连沈瑞的话也给忘了:“皇、您、不是,我……地上冷,你怎么坐到这儿了?” 赵琼听他支支吾吾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大抵也猜出是谁叫他来了。 这个时候,或许只有面热心善的云念归才能给他一份难以替代的安心了。可惜他不是自己真正的哥哥,又幸好他不是。 云念归见他笑了,也跟着笑,却又在凑近他时陡地怔在原处,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他从未见过少年露出这样的神情,明明是笑着的脸,眼里却满是痛色,喜也不是,悲也不是。 似曾相识的情景顷刻让他想起了还立在外头的男人,他屈起双腿跪到赵琼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也在此刻,他终于明白如故叫他过来的用意了。 二人俱是沉默以待,但周遭的氛围显然已经没有方才那般生冷了,男人灼热的呼吸温暖了逼仄的空间,也让赵琼生出些难以捉摸的勇气和信任。 他说:“木深,原来…我不喜欢男人。” 又说:“可是,我喜欢的人是个男人。” 闻言,云念归当即错愕不止,直怔怔地盯着他看,忽而莫名从这张模糊难辨的脸上瞧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时之间,他竟如失语一般、半张着口发不出一个音节,只得又摸了摸眼前人的发顶以作回应。 场面再度陷入微妙的安静,云念归心里百转千回,又实在怕他多想,只好强忍住内心的震荡安抚道:“喜欢就喜欢了。” 赵琼仰起头:“可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接着,他重复道:“他不喜欢我,他永远也不会喜欢我……” 适才在望阙台,他看见了盛如初的眼睛,与九哥如出一辙的眼神,看似温柔缱绻,实则冷若寒冰,那一眼,让他后知后觉地顿悟过来,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得到回应了。 可这一切,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看着失魂落魄的少年,云念归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没由来的慌乱,他不禁握紧了拳头,轻声试探道:“他是谁?” 赵琼并未发觉他的异样,顾自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一个与我亲近、却又隔着万丈深渊的人。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喜欢他的,或许是从我身边只剩下他的时候,又或许是从知道那个秘密时就已经有了这些心思…… 他那么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云念归顿时噤了声,原本担忧的目光也慢慢变了意味。 “从前我只当他是敬爱的兄长,可如今我已经没法再忍受他和旁人在一起了。”说着,他自嘲一笑:“但这终归只是我一厢情愿,我不能伤害他,否则…我们之间就什么也没有了。” 后来的话云念归已经听不下去了,他抿紧了唇,双眉也蹙成一叠山峦,他定定地看着赵琼,许久之后才哑着嗓子极力宽慰道:“你都没有和他说过,怎么能确信他…他一定会拒绝呢?把心意压着,只会越来越痛苦,万一、万一他……” 只说了一半,他便发觉自己的喉咙似乎被人扼住了,怎么也无法坦然将剩下的半句话说出口。 第149章 赵琼见他忽然不说话了,脸也垂了下来,肩膀似乎也在轻微颤动着,这才察觉了他的异常,赶忙询问道:“木深,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双臂就已经被擒住了,他惊愕地看着眼前人,只见他双目涨红,声音已经哑得不行:“你是不是…喜欢如故?不可以,我不允许!” 赵琼:“……” 此间错会疑云迭起,彼处亦是闹剧频发。 再观被遗留在望阙台的盛如初,而今已是更深阑尽,四下一片沉寂,他慢吞吞撑起半麻的身子,整好衣裳出了阁楼。 一脚方踏出朱门,凛冽寒风便扑面而来,他不由一个激灵,酒也醒了泰半。再看那中空明月,俨然已恢复冷冷清清的孤高姿态。 夜深了,街上几乎杳无人迹,盛如初走走停停,喉咙里哼着断断续续的曲子,好不自在。 忽然,他瞥见一处水井,心中一动便上前打了桶水来,随后毫不犹豫把手伸进水里。刺骨的寒意霎时从肌肤外渗到血肉里,又从手心窜到肺腑,一直冷到了脚底。 但他却仿若未闻,就着冰冷的井水揉洗着自己的手,从掌面到掌心,从指缝到脉络,一遍一遍,近乎折磨似的搓捻着每一寸肌骨。 眼里的憎恶不需再掩饰,他咬紧了牙关,一遍遍地回忆着方才与赵琼相处的情景,又想到那两把被送回来的惊鸿照影…… 那些被藏在心底的事从记忆深处争相涌了上来,他的喘吸声越来越急,手下力道也渐渐失了克制。 突然,一只手从黑夜里斜刺而来,直探进水里攥住了他的手,温热的气息也拢了过来:“够了!” 那只手攒着一股劲,叫他如何也挣脱不得,也终于使他冷静下来,随着理智的回拢,手上的刺痛也越发分明。 盛如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终于看向来人,一张熟悉的脸慢慢从模糊视线里印了出来,他登时清醒过来,一脸惊异地看着身侧这个不速之客。 “你…怎么在这?”他已经快忘了这个人。 顾向阑抿紧了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见他不接话,盛如初冷笑一声甩开了他的手:“相爷也是来看我的笑话的?” 去岁围场一别后,二人也几乎再没有甚么交集了。他忙得很,哪儿有时间浪费在一个睡不到的人的身上。 顾向阑看着停在半空的手,无奈道:“你明知我并无此意。” 盛如初哂笑连连:“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相爷当真喜欢为难人,我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哪里敢猜您的心思啊?” 顾向阑不愿与他争辩,只催促道:“三更天霜重露浓,你快些回去罢,别再受了寒,明日还有朝会。” 盛如初懒得理他,装模作样俯首作揖道:“多谢相爷眷注,下官这就回去。”言毕,又歪歪扭扭地绕过他,随意寻个方向走了。 顾向阑见他走错了路,连忙跟了上去:“你……” “你能别废话吗?别以为做了个什劳子丞相,就敢把手伸到我身上。”盛如初打断他,怒形于色:“我爹都管不着我,你顾向阑又算个什么东西?” 顾向阑立时怔在原处,好半会儿才生硬反问:“你不是说…心属于我?” 这回却要换成盛如初呆住了,他想了许久,终于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自己确实是说过这么一句,但很可惜,他说过的喜欢太多了。 顾向阑深吸了一口气,站到他身前,言辞恳切:“我想好了,我答应你。” 闻言,盛如初不由睁大了眼,将要行到嘴边的奚落将将停住,转而变作:“相爷当真是思之慎之,这么件事都要想个一年之多。” 面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却是高兴的,再怎么说他也是真心喜欢顾向阑的。见他肯答应自己,更觉他那迂腐的性子也变得珊珊可爱了。 至于他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想通的,盛如初可没那个心思钻研这些。荤菜吃多了,吃点素的也无妨,更何况是送到嘴边的,岂有推拒的道理? 顾向阑被他说得万分窘迫,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索性也不管不顾了:“嗯,想了很久。所以,你应是不应?” “应,当然应!”盛如初不假思索应了下来,脸上冷淡顷刻敛去,连眉梢都染上了春意:“景明都纡尊降贵来问我了,我哪儿还敢再拿班作势呢?” 寒冬与暖春仅一息之隔,谅是见惯风浪的顾向阑,此刻也不免如坠云雾,看不清他的心思了。 但他想,眼前人如此笃定,或许他的确是有三分喜爱自己的。 第138章玉楼琼书(3) 意识到他言语神态里的真诚慎重,盛如初不由暗暗蹙眉,难得发善心给了他反悔的机会:“你当真想明白了?” 顾向阑误以为他是调笑自己,不由有些发窘:“嗯,想好了。” 听此,盛如初又是眉开眼笑,主动把手放进他掌间,人也贴到他跟前,轻声撩拨道:“景明,我手冷。” 顾向阑更是窘迫:“那你快回去。”话是这么说,手却自觉握紧了他的。 盛如初哪肯依他,但面上却是一腔情深、轻言细语:“天色已晚,更深露重,我又是一身胭脂味,老…我爹见了肯定是不让我进门的。不如你行行好,收容我一夜?” 顾向阑这才注意到他颈间杂乱错落的脂粉腻子,还有女儿家惯用的脂膏唇印,红白相间,美得惊心,却也刺目非常。 盛如初只当他是犹疑思索,遂探到他眼跟前歪着脸软声央求:“好不好?” 顾向阑再次对上那双满含春情的眼,恍惚间竟觉眼前人与当日在盛家祠堂里那个神情冷清的登徒子重叠了,他强自咬住舌根,须臾后轻声应道:“好。” 盛如初见他情绪转低,却又猜不出他的心思,故而反手扣住他的手,拉着他往顾府的方向走去,一面安抚道:“放心罢,这个时辰路上已经没甚么人了,况且天这么黑,不会有人看见的。等到了你府上,我就把手松开。” 顾向阑低低应了一声,思绪却还是禁不住倒回那个荒诞的末夏。可还没等他回忆完,便察觉掌间的手指很不安分—— 温热的指尖正沿着他手心上的纹路缓慢滑动着,酥麻的触感顷刻传至四肢五骸。 他暗暗打了个寒噤,立即抓紧了他的手,以免他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很显然,他这番举动反而取悦了盛如初。 手动不了,但嘴还是可以说话的:“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这么晚了都能遇见景明,不然我可就错过这个好消息了。” 话音刚落,身侧之人忽然定住不走了,盛如初一脸兴味地看向他,一面暗暗发笑,一面揣测着对方下一步的举动。 然而,顾向阑什么也没做,只是沉声道出一句:“其实,这世上原没有那么多巧合。” 盛如初不禁一怔,不消半刻便领悟了他的言下之意,须臾后再次握紧他的手,暗暗嘀咕一声:“果然,遇见你准没好事。” 待二人抵达顾府时,月亮已经整个偏斜在西面了。满月等在府前,见人回来赶忙迎了上来:“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盛如初默然挑眉,等二人墨迹完四处无人了,才悠悠吐出一句:“不愧是丞相府,连小厮都长得如此秀气。” 闻言,顾向阑无声瞥了他一眼,只听他又嬉笑着接了一句:“不过,即便旁人再怎么出尘绝世,也不抵景明一人得我心意。” 顾向阑无心与他嬉闹,把他安置好后,自己便也匆匆洗漱趁夜睡了。奈何今夜之事实在迷离难辨,致使他一度睡意阑珊,迟迟无法安寝。 正当他辗转反侧之际,一只手悄悄从黑暗里伸了出来,他顿时一个激灵惊坐起来,正要呼救便被那只手捂住了嘴,熟悉的气息也跟着跃然身前。 那人对他做了个“嘘”的动作,随后贴近他轻声道:“是我。” 顾向阑微微颔首,暗自平复心绪,顺便思忖他的来意。 见他冷静了,盛如初才坐到他身边,解释道:“我太冷了。”说着,就把他那双被冻肿了的手递到顾向阑眼前以作证明。 顾向阑双眉轻蹙,作势就要起身:“我叫人给你送一坛炭火去。” “别!”盛如初慌忙牵住他的手,无奈低喃:“你非得让我说我是想你了,才行么?” 顾向阑当即警惕地看向他,月黑风高夜,孤寡二人共处一室,对方又是花名在外的盛如初,怎么看都不是好兆头。 “明日就能见着了。”生怕他不满意似的,他又接着补充:“只有几个时辰。” 盛如初歪过脸,一派天真地看着他:“可我等不了。” 这个眼神实在太过熟悉,顾向阑只觉如芒在背,推脱道:“今日我与皇上商讨政事,有些乏了,不如你忍耐忍耐,我明日……” “我们可以一起睡。”盛如初不动声色凑近了他,故作不解:“还是说,你其实想做些什么?” 顾向阑嘴角微微一扯,自知避无可避,只好认命:“那你睡里面吧。” 第150章 见他同意,盛如初顿时喜笑颜开,灵活地翻到里侧钻进被褥里,并且毫无意外地贴到他身上,却也不做其他的,似乎真的只是取暖而已。 然而,温热的躯体和绵密的呼吸又太过磨人,顾向阑非但无心睡眠,甚至愈加清醒,无奈之下只能睁着一双眼无言望天。 许久后,待耳畔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他才慢慢侧身看向盛如初。借着稀薄的月光,他悄悄打量起这个人,从眉眼到鼻尖,又从唇瓣到下颚,最后落到他细长的脖颈上。 原本碍眼的脂粉已经洗净了,但那些惑人的女儿香似乎却还逗留此处流连不去。他很抵触这些味道,因为喜爱,所以厌烦。 他忽然又想到那个缠绵燥热的夏日,想到他双目含春唇齿留情,想到他眼底的冰冷捉弄,想到他的笑与泪,不觉间竟心生悲怆,也越发冷静清醒。 盛如初的心,取三分易如反掌,再进一步却难如登天。 “你要再这么看下去,我可就不做柳下惠了。”黑暗之中,盛如初的声音传了过来。 顾向阑心思一转,轻声答道:“我从来不觉得你是柳下惠。” “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话音刚落,盛如初就已翻到他身前,却只是弓着身子坐在他腰上,双手也端端正正撑在他脸侧,不越半步雷池。 料定他不会再有下一步动作,顾向阑自始至终巍然不动,然而垂在身侧的手却还是不自觉握紧了。 盛如初有些惊异他的镇定,忽而似笑非笑地盯住他,缓缓道:“你不会是…故意招我的吧?” 顾向阑依然面色无常,甚而反问他:“你猜?” 盛如初微微一怔,忽觉身处之地并非春色暖帐,而是三尺朝堂了。思及此,他登时有些胆寒,只能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一时之间颇有些骑虎难下的意味。 正当他思虑之时,顾向阑再次开口:“你难道不想么。” 盛如初的脸色愈见惊恐,要问他想不想,他当然想,不然他大半夜跑到这儿作甚么,但他可不想搞顶着丞相做派的顾向阑:“为何?” 他认知里的顾向阑,绝不会这么冷静地同自己商谈这些春闺之事,哪怕他已经答应了自己。 顾向阑无奈莞尔,反问他:“理由很重要么?” 盛如初颔首:“很重要。” 顾向阑并未直言,而是微微敛下眼,似乎要将万千思绪也收了起来,但盛如初却很乐意等他的答复。 长久之后,他终于睁开眼与之对视:“因为我喜欢你。” 短短数字,将盛如初懒得去想和想不明白的那些事,都讲了个分分明明。 亦或者说是,原本心照不宣的理由在被眼前人说出口后,反而更让他抓心挠肝。 比起情难自抑的爱意,三思后行的表白显得要珍贵太多。然动容之余,戒备也自发地从他心底升腾而起。 顾向阑将他的变化收于眼底,神思一动竟挺身凑到他眼前,作势就要亲上那张微启的唇,可还未等他捕捉到分毫就已经被躲开了。 看着眼前的鬓发,他不禁有些怅然困惑:果然还是不行吗? 下一刻,他便被按回原地,双臂也被箍紧了,紧接着,雨点般的亲吻也蜂拥而至。 唯一脱离预想的是,那些灼热的温度只是落在了脸侧和颈间,半分没有眷顾他的唇齿。 若是寻常人,此刻只怕也要为他的无情寒心,可顾向阑想到的却是眼前这个人原来也只是徒有风流的虚名啊。 盛如初只愿亲吻他的身体,自然也不会青睐旁人的檀唇。这么一想,那日某人清浅的一吻忽然变得格外珍贵起来,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偏偏要问:“你对旁人也是这样么?” 空气极短地静了一刻,身上那人不但不答,反而变本加厉地啃噬他的颈侧,将原本细白的肌肤舔咬得面目全非,红的紫的印记交杂在一处,倒是像极了那些曾遗落在他身上的胭脂痕迹。 顾向阑不由蹙起双眉,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叫人看了忍不住好奇他这番作态究竟是因为盛如初的不留情面,还是因为那个石沉大海的问题。 未几,他忽然侧脸再次吻向那双本该落在脸侧的唇,却又在触碰之后被他躲开。二人仅隔着一息,四目相对之间,俱是沉寂无言。 可顾向阑还是从他警觉的目光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盛如初吃的,果然还是他的热情。 第139章玉楼琼书(4) 不消多时,盛如初自觉滚到一边背对着不肯亲他了。一番阵仗下来,他自认败走,倒也不是不愿深入,只是不喜欢脱离掌控的感觉。 这面顾向阑亦是一脸怅然,他伸手用袖子擦了擦遗留在脖颈上的水迹,继续无声地望着床顶。 一年多以来,他所在意的除了盛如初的为人,剩下的也只有男人之间有违常理的情事了。 说不介意是假的,可临到头了,原来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厌恶。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看穿了盛如初,才能如此镇定自若。 可即便他知道自己暂时还不能接受那些事,却还是会因为对方的态度而失落,甚至有些嫉妒那些曾经被他亲吻过的其他人。 他们之间,有做到那一步么? 这个想法有点可笑了,一个几近日日流连秦楼楚馆的人,你说他只是去听曲子,怕是连垂髫小儿也不会信罢。 正当他冥想之际,那人忽然又翻过身来拥住他,一只手也轻轻地在他腰间拍打着:“睡吧睡吧。” 黑暗里依旧一片沉寂,直到盛如初将要入睡时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至此他才安心地沉入睡梦了。此后又过了许久,顾向阑也才跟着睡着了。 许是昨夜睡得太晚,翌日他起身时身旁已经没人了,问了满月才知道人一大早就走了。恍若一场惊梦,梦中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独留他一人迷离徜恍,染神乱志。 彼时,盛如初却没甚么时间去想旁的,将行头打理好后,又对着镜子整了整仪容才不紧不慢地进了宫。 果不其然,赵琼为了把他拉出来,不惜恢复宋微寒辅政的名位,又越级将他提为户部侍郎,并责令二人协同扩建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 按照祖宗礼法,只要从太学顺利结业,便可入朝补官,这也是除科举外另一入仕的法子了。 对于去岁落第的考生,尤其那些没有能力凭借科举入仕的王孙贵戚来说,不可谓不是一件大喜事。 只是这领头的两人着实有些不太好办,一个是素有清正美誉的摄政大臣,一个是臭名昭著的膏粱纨绔,且又俱是皇亲国戚,可不是寻常门道可以摆平的人物。但即使如此,也要比往前好太多了。 因此在赵琼提出这一想法后,竟无一人反对,至于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场提案里的某人,也被众人有意无意略去了。 而一直立于下位的顾向阑却不动声色皱了眉,原本皇帝愿意顾念世族的脸面,于他这个夹在中间的丞相而言是件好事,可他总觉得这之中尚还存有不明之处。 一是无缘无故被提出来的盛如初。 倒不是越级升迁的事,而是为什么会选他?昨日他一直跟着盛如初,自然也认出了微服出宫的皇帝。 出于盛将军的缘故,盛家与乐浪王府素来势同水火难以相融。纵是此前的盛家并不显于京都世族,却也没见着给过宋家人半分好脸色,更何况还有靖王这么一棵大树。 哪怕现在靖王倒了,盛家也已今非昔比,以盛如初的性子,向皇帝俯首称臣是不得已而为之,却断断不会拿正眼去瞧乐安王,可如今他却千随百顺地听任调令与最不喜的人共事…… 如果说他之前只是好奇皇帝为何会私下去见盛如初,那么,他现在更在意他二人之间究竟做了什么交易。 这其二,则是忽然向世族妥协的皇帝了。 “你是怀疑太后给赵琼施压了?”赵璟听他仔细将今日朝堂之事讲了个遍,而后才幽幽得出一句结论。 宋微寒微微颔首,正色道:“前朝局势尚不明朗,皇上定然不肯在此刻大开后宫加剧党派之争,唯有另寻他法安抚百官。 这扩建太院虽说不是甚么立竿见影的好法子,但也算是给百官一个台阶了。” 赵璟撑起下巴,不紧不慢道:“他当真有那么好心倒也好了,暂且不提太学应试科考本就严苛,即便将那些世家子弟全数纳进来,能否结业犹未可知。 届时等他羽翼丰满,再杀个回马枪,又有谁还能说个‘不’字呢?” 经他这么一提,宋微寒也慢慢回过味来了,旋即又追问道:“这些你能想到,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难道想不到?” 赵璟冷笑一声,道:“这才是赵琼的高明之处,由你做领率,便是把你拉到他的阵营。 你在朝中素来不偏不倚,再加之此前你对付太尉的态度,哪怕这些世族想做些甚么,也得掂一掂你这个手握摄政大权的异姓王、究竟有没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野心。 第151章 又则,殿试科考每三年才会有一次,保不准赵琼还会耍什么手段,入太学是那群饭桶当下唯一进仕的法子。 木已成舟,就算那群老东西想明白了又能如何?哪怕赵琼赏的是毒酒,他们也得千恩万谢地吃下去。” 说到此处,他暗暗蹙眉,低声道:“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何会是你和盛如初?” 纵使赵琼不知道十多年前宋盛两门的恩怨,也不会看不见盛家对乐安王府的态度,他究竟为何会选盛如初? 有赵琅挡着,他应该不会这么急着对盛家出手才是……不行,他得去找盛如初,这混账该不是把手伸到赵琼身上去了。 一想到这些,他当即投袂而起,随意扔下一句便在宋微寒惊疑的目光里仓促离去。 再等宋微寒缓过神了,满屋子里哪还有他的身影,而他方才没吃完的茶,尚还吐着丝丝热气呢。 见状,他顿时面色一黑,心里也对盛如初越发好奇了,他倒要看看,大名鼎鼎的盛国舅究竟是个甚么惊才绝艳的人物,才能叫赵家子孙一个接一个地为其…折腰? “这盛侍郎啊,才情动天下,盛名千里传,慕者如云,坊间更是逸闻无数,奴才只是这么一打听,就得了不少趣事。”荣乐举着一沓子书卷放到赵琼面前,一面笑着道:“皇上,盛侍郎这些年写的文章就全在这儿了。” 赵琼拾来一本翻了翻,状似无意地问道:“是么?都有什么时候故事?” “奴才斗胆。”荣乐学着那坊间说书人昂首阔步,边走边道:“要说这盛家二公子,那可真是个人物,才学就不多说了,单就他那颠倒众生的模样和一张满舌生花的巧嘴,只要见着他了,定是要叫家中女眷避着,不然指定要被他勾走了。” 赵琼一边听着,一边赞同的点了点头,且不说这些不出闺阁的门户小姐,就连那阁楼上遍染风尘的窑姐儿,见了他也要走不动路了。 这些可都是他亲眼见过的,自然深信不疑:“还有呢?” 荣乐弓着腰走到他跟前,畏畏缩缩道:“这…这接下来的,奴才就不敢说了。” 见此,赵琼也越发好奇:“你尽管说。” 荣乐迟疑地看向他,轻声试探道:“这事儿是关于靖王殿下的。” 赵琼神情微动,却也并不太意外,盛家与靖王府交好,盛如初和赵璟更是金石之交,这是满朝遍野都知道的事,他们之间有点轶闻也在常理之中,重要的是这些轶闻到底是个甚么样的故事了。 “据坊间传言,盛侍郎天生风流,男女不忌,与靖王殿下更是…是那种关系。”说到此处,他偷偷抬眼瞧了一眼赵琼,见他一脸震荡立时跪了下去,边掌嘴边道:“奴才妄言,奴才该死,还请皇上降罪。” 赵琼挥手打断他,沉声道:“你继续说,有甚么尽管说出来,朕不怪你。” 荣乐暗暗吞了一口涎水,强自提起一口气:“传言里,靖王殿下为了争储,无法给盛侍郎一个名分,只得空置府邸,不娶妻妾,只为博他心安。 但盛侍郎心气高,断然不肯做那待月西厢的情儿,遂日日流连花街柳巷、招摇过市,甚至不惜在殿试上舍弃功名,装痴卖傻大闹奉天殿,只为气他一气。 这后来,也就是引起这一传言的起因。靖王殿下为他三闹望阙台、七闯逐君阁,这事闹得满城风雨,甚至惊动了先帝,阖城上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虽都是些陈年往事,但提起这事儿还是有许多人记得的,这也是靖王殿下剽悍凶名的由来了。” 说完这些,他又规规整整地跪好,见赵琼面色尚还好看些才又继续道:“因而这京中也盛传着天子之下,最不能碰的就是盛侍郎了。 哪怕位份不高,但就靖王殿下这一靠山,便无人敢冒犯分毫。毕竟靖王殿下气急了,可是谁的脸面也不看的。” 赵琼闻言冷哼一声,道:“可现在他只一介散官,手无实权,如何再能庇佑这位被捧上天的国舅爷呢?” 闻言,荣乐狡黠一笑,谄媚道:“这不是还有逍遥王殿下嘛。” 赵琼横了他一眼,终于露出笑来,淡淡道:“行了,就你嘴甜,你先行下去吧。” 荣乐就着跪姿扣了个头,这才姗姗退出殿外。望着一碧万顷的长空,他缓缓吐出压在胸口的浊气,一直提着的肩也卸了劲,耷拉着立到殿门一侧。 甚么三闹望阙台、七闯逐君阁,都是幌子罢了,真正毁掉赵璟好名声的又怎么能只是这么一件简简单单的荒唐绯事呢。 第140章玉楼琼书(5) 赵琼将放置在一旁的书卷全数放到身前理了一番,这时,一本精装的白皮册子捉住了他的目光,只见封页上提着“天策”二字,便是书名了。 这二字倒是颇显盛如初的做派,恃才放旷、桀骜不驯,怨不得能同赵璟谊切苔岑,形影相随。 他翻开第一页,只见书页正中题着一行字:元初二十一年,盛永山书。 再翻至第二页,与第一页龙飞凤舞的字迹不同,这一面的字迹则显得要规整许多,落笔也全无锋芒,应当是订书之人写的,只见其上写道: “本书载于元初十三年,题为《君子纪学》,后重订于元初二十一年,更名为《天策》。本册为盛永山先生亲笔所作,书中文章与前册少有不同,只作赏阅,拒不出卖。” 看到此处,赵琼暗暗蹙眉,低垂的眼稍稍一转,却也没说甚么,继续往下看了。 第三页便是序了。他饶有兴致地捧起书,仔细看去,序章约莫写了三页纸,通篇流畅,韵律和谐,虽说是篇骈文,却也疾徐顿挫,起落有度,全不似往常看得那些藻绘相饰、故作风骚。 分明只是些死物,偏生读来心神剧震,身上也好似攒了一股劲,犹觉周遭万马齐喑、金鼓连天。 文章以君子之志切入,再分点论述,从册录来看,倒是一应俱全,写得细致分明。 只看了序章,赵琼却不肯再读了,此刻他思绪不平,只怕难以参悟其中深意。 再看书名“天策”,只觉改得真正好。而今世族子弟文恬武嬉,贻玷阀阅,半点不见宗门遗风。要叫他们一改本性学做君子,怕是比登天还难。 正思量间,他忽然想到盛如初的平生事迹,莫名觉得这个“天”字还藏了些其他意思。 元初十三年,盛家将军尚在人世,他也因年少盛名被容太傅收为学生,那时他写下这篇文章倒也正常。 可他在十五年间弃学而走,更是在十九年大闹殿试,原没有任何理由重拾多年前的文章,除非…这东西是写给某人看的。 而这个“天”字,若不是父皇,也只剩下一个人了,一个原本应当成为“天”的人。 此念骤起,便一发不可收拾,赵琼的心底忽然生出一阵无力的钝痛。他所在意欣赏的人,九哥,如故,表哥,就连这个盛永山,他们的目光全数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难道他的一生,真的只能永远落在兄长的后面么? 想到此处,他不禁怒从心来,一时忘了自己身处何处,手下一挥那本《天策》便应声而落。 书册落地的碰撞声陡然响起,赵琼也顷刻清醒过来,他慌忙蹲下去捡落在地上的书,却见它落到最后一页,上面正写着四行小诗。 他不由心中一动,就着这个姿势将那行诗读了出来:“一池春水度寒关,芙蓉帐底见南山。” 只这十四字,便叫他顿时措颜无地,他宋家与盛家隔着血仇,他居然还去责怪人家不肯为自己效力。 盛永山这个人,当真是不拘世俗,缠绵床笫尚且惦念着兄长在边陲受苦,叫人看了也不知是该笑他耽于享乐还是怜他溺于往事。 分明是一颗明珠,却叫世道人心逼得自甘堕落,彼时他是否也曾在苦求不得后,毅然决然地丢弃自己全力博来的前程? 除怜惜外,占据赵琼内心更多的却是艳羡,平常人家的兄弟情深,是他一生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求。 他的哥哥们…… 他又续着余后两句读了下去:“攘攘百士犹怜我,敢……噗……” 看到末了那句,他不禁一顿,随即又笑出声来,那些压在胸口的悲愤也忽然跟着化作云烟,一圈圈地激荡而去,满心里只剩下轻飘飘的快意了。 敢问诸君与谁攀?亏他想得出来!要说这“攀权附贵”,这天底下还有谁的靠山能比他更硬呢? 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盛国舅,感念兄长也不忘了指桑骂槐,不可不谓非常人矣。 他将书捧了起来,又拿帕子仔细擦了擦,这才把它压到那摞册子的最下面,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下方才读书的观后感。 朝去夕来,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男人把笔放回笔架上,又仔细复阅一遍写好的文章后,这才把它们放至抽屉里收好,用膳洗漱去了。 入夜,他平躺在床铺上,出神地盯着帐顶看。无言之间,屋内突然传来一道轻巧的落地声,一个人影也从黑暗里慢慢向他走去。 第152章 “站住。”躺在床上的男人忽然开口叫停了他。 赵璟脚步一顿,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羲和?” 宋微寒背过身不去看他,冷声道:“夜深了,本王也要睡了,还请靖王回府去罢。” 赵璟眼珠一转,径直上前欲要掀开被褥钻进去,却见他把被面攥得死紧,几番僵持不下只好松了手。 屋子又静了下来,宋微寒半睁开眼,暗暗斥了一声,正要起身却发觉被底忽然拱起一块,一个温热身体也凑了过来。 他当即抿起唇间的笑意,脚下也毫不留情地踹向那人,却被他抓个正着,那只手倒也不客气,顺着裤管就摸了进来。 他心底一惊,当即掀开被褥钻了进去,迎面便对上一张笑意深深的脸,而自己的腿也已被那人抱在怀里,他不禁恼羞成怒:“你做什么?” 赵璟重重地摸了把他的腿弯,理直气壮道:“替你按摩啊。” 宋微寒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便听对方继续道:“我常听人说‘有福之人两腿毛,无福之人毛两腿’,这么一看,嚯,你福气大着嘞。” 宋微寒不听他胡扯,作势就要收回腿,横眉冷竖:“不喜欢就别摸了。” 赵璟急忙捉紧了他的腿,一面把自己的腿伸到他眼前,掀开裤管给他看:“多啊,但是我摸着没感觉啊,不信你摸。” 宋微寒状似无意地摸了他一把,冷哼一声道:“有闲心比这些,你还是不是男人?” 正在给他数腿毛的赵璟闻得这一声低斥,立时眯着眼看向他,笑容也变得越发微妙起来:“我是不是男人,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不出意外地,下一刻,某个出言不逊的男人便被扑倒压紧,赵璟在他唇上轻轻印了印,揶揄道:“今夜的羲和闻着酸酸的,尝起来却是甜的。” 宋微寒斜了他一眼,懒得听他说这些不知哪儿学来的土味情话,歪过脸一言不发。 赵璟也不在意,捧着他的脸顾自诉起衷肠:“平日你总是波澜不惊的,看着叫人憋闷死了,虽然那样的羲和我也很喜欢,嗯…羲和怎样我都喜欢,但是今夜的羲和格外惹我喜爱。” 赵璟一边说着断断续续没个头绪的话,一边揉着他的脸颊,这面亲满了,又去啃另一边:“嗯,也算是报了宋随的仇。” 听到此处,宋微寒终于把目光移向他,双眼微微眯起:“你说什么?什么仇?” 赵璟顿时直起腰来,声声掷地:“你分明就是吃味了,你就是怨我今日突然离开去找阿初。” 宋微寒也跟着坐直起来,哂笑一声:“好啊赵云起,你这是不打自招了?这声阿初倒是叫得亲切。” 赵璟急忙上前拥住了他的腰,狡辩道:“他这是承了他兄长的情,不然我才瞧不上这个浪荡登徒子。” 宋微寒充耳不闻,依旧怪里怪气道:“也是,若你们之间有甚么事,哪里还轮得着我呐。” 赵璟将他抱的更紧,模糊道:“我说过,我不喜欢男人,我只喜欢你。” 宋微寒微微一怔,没听明白他这句话里的意思:“什么?” 赵璟见还有他不懂的东西,赶忙又坐直了,面露骄色:“喜欢男人和喜欢你是不同的。” 宋微寒暗暗蹙眉,疑惑地盯着他看,只听他一脸正色地解释道:“常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两者相较,天性会令人偏幸更合乎心意的那一方。 譬如一个取向为阴的男人,因为喜欢女人,世上的女人便全在他的取舍范畴内了。 只要他遇见更中意的女人,他的情意便会自发地离开原先他所喜爱的那个人。 同此,倘若一个男人偏好龙阳,那么世上的所有男人也都会成为他任意遴选的对象。” 说到此处,赵璟的目光忽然变得深情而柔和,连声音也变得灼热起来: “而我不是,我只喜欢你,只是因为喜欢你,这才顺理成章地接受你与我的相同之处了。 但我不会因为喜欢你就喜欢上男人,我对别的男人一点心思也没有,你是例外,也只会是唯一的例外。” 宋微寒抿住唇,仔细将他这番话咀嚼了一番,而后追问道:“那你会喜欢其他女人么?” “遵循道理应当是这样的。”赵璟微微一顿,音调也变得低而轻:“可我还知道,在这世上我不会再遇见比你更好的人。我的心在你身上,旁人再好我也没法看见了。” 宋微寒听得仔细,遂又追问道:“可你从前不是没有娶妻么?” 赵璟一怔,忽然笑出声来:“这一生我只想爱一个人,而那时我不能拥有妻子,谁承想还没等到那一天,我就已经有你了。 说来也是奇怪,之前我分明很厌烦你,怎么后来落魄了反而喜欢你了。你说,究竟是你被附身了,还是我被附身了?” 宋微寒眼皮一颤,下意识捉住他的手臂,只见他眼里的笑意逐渐被疑惑替代,当即在他发问前抢先一步道:“这些说法当真是你想到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想这些?” 赵璟登时哽住,方才的疑惑也顷刻被忘到九霄云外,冷汗涔涔眼神闪躲:“这…这…盛……” 冬日的夜太长了,就像情人之间的喜笑嗔怒,怎么说也说不完。 第141章玉楼琼书(6) 元鼎三年底,肃帝体恤百官忧劳,择吉日于汤山设宴宴请群臣。这一日,朱曦高照,寒酥来枝,故记为晴雪宴。 汤山素以龙泉闻名,相较于泡汤解乏,吃酒赏雪、丝竹娇娥于宋微寒而言,也只能算作配了。 雾气蒸腾的池子里,温热泉水如同活了一般,痴痴绕绕地缠住他的身体,不多时便将他一身的乏力剥离了泰半。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略一侧脸,一双脚便已稳稳落在岸边。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暗自发力往中央游去,意料之中地,那双脚的主人迅速抓住了他的手臂,紧跟着一个水花砸到他身上,一条比泉水还活还热的身体贴了过来。 一转眼,就对上一张明艳的笑脸:“羲和。” 宋微寒背对着他,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一张口连声音也沾上了泉水的湿润柔和:“放手。” “不行。”赵璟不退反进,上前一步揽住了他的腰。 自那日之后,眼前人一直忙于处理太学的相关事宜,他已经大半月没见着清醒时的他了,此时自然不肯轻易松手。 宋微寒勉强转过身,一手抵住他的肩,一边试图拉开距离,低声提醒:“小心…隔墙有耳。” “不会有人瞧见的。”赵璟歪过脸,嬉笑道:“这边只有亲王能进,谁敢来听墙根?” 宋微寒轻轻一叹气,道:“你忘了么,你还有个弟弟。” 赵璟眯起眼状似在思考,须臾后哂笑出声:“有我在,赵琅可不会来,他素来胆子小,有什么好怕的。” 宋微寒狐疑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开口道:“平顺侯死得太过蹊跷,逍遥王此人不得不防。” 赵璟却好似不大在意,顾自捡起他的手指把玩起来:“既然你这么想,我们就离他远一点。” 宋微寒眸中疑虑更盛,忽而幽幽问出一句:“你究竟打算何时出手?” 闻声,赵璟抬眼看向他,依旧笑盈盈的:“怎么?你急着做皇后了?” 宋微寒明晃晃地审视着他,反问道:“你不急?” 赵璟手下一紧,明知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异常,面上却还是笑着的,只是这笑容多了一丝不可捉摸的意味:“急啊,当然急,可这事儿却不是急就能急来的。诶呀,好容易见着你,说这些烦心事做什么?” 宋微寒不禁蹙眉,暗自猜测他失态的原因,一面直言道:“我只是觉得…即便为了等待时机,你未免也太轻松了些。以你的性子,能等一年、两年,也不至于能这么悠闲地等上三年。” 以当年赵璟对付赵珂及宗门氏族、算计叶家和乐浪王府的雷霆手段,能忍赵琼这么久还真是活久见,要说他因落马而改性,满朝上下有谁敢信? “谁说我闲着了?”赵璟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赵琼身边有一个人,我一直在想办法同他周旋。只有先解决他,我才会有可乘之机。” 闻言,宋微寒不由瞳孔微缩,他原先便想过赵琼成长迅速、恐有高人指点,却也只是怀疑而已。 但听赵璟这么肯定,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惊异,暗暗将朝中上下猜了个遍,实在不敢确定这个人究竟是谁。 他又看向赵璟,却见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眉眼里也满是藏不住的柔情缱绻,他陡然一惊,顿觉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退。 赵璟眼疾手快捉住他,故作冤屈道:“你躲什么,我有那么可怕?” 宋微寒对上他的眼,犹豫片刻还是没有问出口,赵璟一身悠游自得,将自己藏地如此好,自然不会轻易泄露这个人,他问了反而给彼此添堵。 赵璟却仿佛将他看穿似的,半分不遮不掩:“你不要多想,我不肯说决不是防着你,只是有些事,必须得我自己去做。 第153章 再者,你忙着对付北边那些老东西,便已是帮我的忙,赵琼又可劲折腾,我哪儿舍得再让你分心。” 宋微寒略一颔首,轻声道:“我只是不想再让你孤军作战。” 赵璟神情微动,贴着他的脸蹭了蹭,模糊道:“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是一个人。你要是怕我孤单,就永远不要离开我。” “好。”说完,宋微寒又一沉眉,低声道:“你似乎很忌惮冀州的亲王,是因为当日在清河发生的事?”那件事他始终没有查清来去缘由,别说赵璟提防这些手握重权的亲王,连他自己也需得时刻警惕着。 “算是罢。”赵璟微微睁开眼,又在他颈肩耳侧厮磨,一边道:“旁人碍了我的路,我自然得想尽办法叫他再也不能兴风作浪。” 说到此处,赵璟忽然侧脸对上他的眼,悄声道:“更何况,他们手里有兵权,即便没有冀州那档子事,也已经算是妨碍我了。” 宋微寒心中又是一沉,不好的预感再次浮现,正当他要问些什么,眼前人忽然说出一句:“羲和,你想知道赵琼身边那个人是谁吗?” 赵璟忽然改主意,傻子也能猜出他意有所图:“你想要什么?” “我们打个赌,只要你能在我功成之前将人猜出来,我就应你一件事,反之亦然。”赵璟眯了眯眼,笑问:“你意下如何?” 宋微寒来了兴致,反问道:“可有提示?” 赵璟比了个“三”的手势,一出口便将审查范围大大缩减:“第一,这个人是皇亲国戚。” “如故,如故!”另一边,一个白条条的身影窜了过来,并毫不遮掩攀住停在池边的沈瑞。 那人一边唤着他的名字,一边上下其手,虽说此地无人,但能这么嚣张的也只剩下风流博浪的盛某人了。 沈瑞闭着眼,伸出手将他推到一边,他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偏僻的角落,这人也能追过来,看来他是别想歇着了。 盛如初哪里肯依,却又怕他动手,只能眼巴巴地盯着他的脸看。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沈瑞不禁暗自发笑,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你又要作甚么?” 明知他看不见,盛如初却还是双目噙泪,嗫嚅道:“许多日不见,我想你了。” 沈瑞终于睁眼看他:“你若是想见我,大可叫人传信给我,从前你做这事时不是挺娴熟的?” 盛如初悄悄往他身旁凑近了些,委委屈屈地诉着苦:“我传得多了,可自打你进了宫,那些信都是有去无回,老头子说进了宫,就不能似从前那般来去自如了。可你连个信都不知会我一声,若非我知你冷清惯了,还要以为你不愿同我来往了。” 沈瑞微微一怔,他从来没收到过盛如初的信。 盛如初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登时蹙起长眉,一张脸也沉得乌黑,哪还有半分方才我见犹怜的姿态:“你没收到我的信?” 沈瑞颔首,紧跟着沉眉思索起来,只听他追问道:“你可有收到伯母的信?” “母亲的信我是收到的。”以沈瑞的位分,这宫里可没几个人能拦住他的信,又偏偏只拦下盛如初…… 这事可小可大,往小了说是有人针对他二人;往大了说便没这么简单了,从前他们与赵璟交好,现在又俱在新帝手下当差,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他二人真心归顺么? 太后不会做这些没必要的事,皇帝也不是愚钝之人,即便有所介怀也会处理地滴水不漏,哪能这么轻易地叫他们发现? 沈瑞沉吟许久,倏地开口问他:“你在信里写了什么?” “不过是些平常的话罢了。”盛如初呆了一呆,旋即滔滔不绝道:“思君念君,此情难消,日夜东流,辗转难眠,愿为星月,逐君身前……” “够了。”沈瑞脸一僵,他大抵知道是谁做的了。 盛如初却不肯罢休,依然道:“我还没说完呢,你怎晓得我这年复一年的惦念情长?” 沈瑞道:“你的信恐怕是木深截下的,我与他……” “他?他要是想收尽管同我说一声,我可以给他写啊?”盛如初立时眉开眼笑,他少年时最喜爱的就是云念归了,纵然来往甚少,但这份感情却日日不消,他、等等……:“你和他?别说你和他在一起了?” 沈瑞见他一脸的不敢置信,登时有些脸热,却也没有瞒他:“嗯。” 待听得这句肯定,盛如初顿觉山雨欲来、大厦将倾,难得退离他八丈远,一手搀着岸,一手扶着额,结舌难语。 他最喜爱的三个人,一月之内竟一个接一个心属他人,不可不谓一声造化弄人。 他深吸一口气,越想越不对劲,遂又游到他身边,追问道:“你们早就在一起了,是不是?” 沈瑞一顿,直言道:“是,之前一直没机会告诉你,你……” 盛如初打断他,又问道:“什么时候的事?谁先说的?” 沈瑞性子稳,换作旁的知情人必定不会遮遮掩掩,可他与盛如初也算十多年的故交了,如今被他这般追问也不免面露赧然:“…是二年的事了,他先说的。” 盛如初却更惊讶了,顾自嘀咕道:“才一年多么,我还以为他会很早就说了……” 沈瑞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什么很早?” “你难道不知道他喜欢你很久了吗?”盛如初看向他,忽然露出揶揄的笑来:“我见他的第一面,就已经看出来了。” 怎么说,也得有十年了。 第142章玉楼琼书(7) 之于大乾开国初年皇权与世族之间的那场持续七年的血斗,沈瑞私心里十分厌恨建康城里的名门望族,虽不至面上交恶,却也绝不会给半分好脸色,这便是他一贯孤僻自处的本因。 纵是云家后来颇得先帝眷宠,他作为天子近臣不得不与之交涉,心里却始终记得那些埋入血肉的仇恨。 但他不能辜负父亲弥留的叮嘱,也不能背弃先帝托付的使命。 今时他们所忍下的痛苦委屈,便是明日万千黎民的太平盛世。这是先帝常说的话,也是他们咬紧牙关、将仇恨吞下的根。 这世上的官不只有清正与贪恶,也不是所有的爱恨都可以尽我所欲,有些人不可杀也不能死,哪怕恨之入骨,也得叫他好好活着。 因此,他们为了能更好地活下去,只能日复一日学着如何与自己、乃至同仇敌释然。 这之中,就包括了云念归——一个生来便有显贵家室的人。 旁人都说南军暗里多争端,却不知从何时起,明面上的宣和平静慢慢渗透到底子里,他和那个人之间也不只有当年的明争暗斗了。 沈瑞知道,他真的动了心,他连冰冷面孔底下的怨恨也做不到了。他没有辜负父辈的期望,却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良心。 可直到此刻,从盛如初口中,他才将那些年里云念归的异常一一捋清,也终于从他没缘来的亲近里剥出太多太多的真情实意。 原来那些年,只有他一个人在暗自较劲,他和他的木深,都藏了一个恨不得宣之于口、却又不敢让对方知道的秘密。 “如故?”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有人从远处走来,见是他又加快了步伐:“你怎么坐到外面来了?衣服也不穿好,受了寒如何是好?” 云念归上前替他挡住身前的风,顺势握起他的手,在发觉他的身体比自己的还要温暖后作势就要松开,却反被他反手握紧,只见那人眼下皮肤被泉水蒸得熏红,双目里也是罕见的柔软:“里边太热了,我出来透透气。” 云念归认真地听他说完,略一思忖便将他拦腰抱起扛在肩上:“那也该找间暖和的屋子,外边这么冷,又人来人往的。” 紧跟着,他踹开一间屋子,将沈瑞平放到桌案上,这才又离他半步远,生怕把一身寒气传给他:“你在这歇着,等舒畅些再回去,难得休憩,可不能白白糟蹋了。” 沈瑞牵住他的手:“你要走了?” 云念归暗自疑惑他的异状,却也端端正正站到他的跟前,温声解释:“是啊,今夜我要守夜的。”停了停,又挑眉取笑他:“你不想我走吗?” “嗯。”沈瑞跳到他身上,双脚踩着他的脚面,这般便可轻易环住他:“你不要走。” 沈瑞素来顾全大局,只有他训斥旁人的份,哪见他逾矩的时候,云念归又稀奇又欣喜,那点破活儿立时全搁脑后了,抱住他的腰喜不自禁:“不走不走,我一辈子都守着你。” 沈瑞的目光投向大开的房门,突然道:“我把我们的事和永山说了。” 云念归含糊应声,垂首抵在他颈边小声嘟囔着:“说了好,说了好,省得他一天天尽想些不该想的事,回回写那些酸唧唧的破信……” 沈瑞托起他的脸,笑吟吟道:“信好看么?” 云念归登时神情剧变,慌张之间二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摔得呲牙咧嘴,随即又急忙看沈瑞有没有磕着碰着。 第154章 沈瑞也被吓了一跳,在稳定身形后替他揉了揉腰腿:“我没事,倒是你,摔疼没?” 云念归没有回答他的担忧,而是捉起他的手急急解释道:“我没看你的信,但…我确实拿了你的信,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经你的允许就擅自取走你的信。如故,你别怪我,我把那些信全还给你,以后也不偷拿了。” 沈瑞替他揉着腰,似乎也没怪他:“你没看,如何知道他写了什么,万一有重要的事。” 云念归轻哼一声,颇有怨懑:“不用看我就知道他写了什么,他这登徒子能说出什么好话,况且以他的性子,倘若真出了事,也不会写信。” 沈瑞当即失笑,在他惊异的目光里大大方方道:“他问我,我们有没有做过什么亲密的事。” 云念归一怔:“什么?” 不出一息,他立马在对方揶揄的目光里恍然大悟,横眉怒斥:“我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正经东西!” 沈瑞有些惊奇,眯着眼看向他,缓缓开口:“你就没有生过其他心思?” 云念归直摇头,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是正人君子。” 沈瑞长长地“哦”了一声,旋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木深,转眼你我也将而立之年了。” 云念归又是一怔,只知愣愣地盯着他看,也不知想了什么,双膝也禁不住颤了起来。沈瑞伸手按住他的腿,状似无意捏了捏他的膝盖,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既不是戏弄,也没有半分冲动,似乎只为探一探他的底细。 大乾儿郎多是十四、五岁便成了家室,高门子弟即便不娶亲也会有几个通房,可云念归是九岁见到沈瑞的,纵然他那时什么也不懂,甚至可能都没有此刻的这种喜欢。 但最初的记忆实在太清晰了,清晰到他时时刻刻想着那双眼睛里的冷,这个人在他心底扎了根,于是他再也没法将目光移到旁人身上了。 他并不是没有对沈瑞动过心思,否则也不会早早发觉那些令他憎恶却无法释怀的感情,他斗不过心底的邪念,只能努力藏好自己的目光。 若非后来靖王落马,他未必敢任由嫉恨占据理智,强行抓着沈瑞一诉衷肠。可再之后的,他却绝不会越半步雷池了。 他想要的,都已经有了。 “我……”想清这些,云念归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响动,二人当即定住,对视一眼后俱是一脸正色。 “我出去看看。”云念归又将他抱了回去,走了两步又折返回去,拾起地上的木屐套回他脚上:“等我回来。” 待他走远,沈瑞才对着空旷的回廊唤了一声:“出来吧。” 周遭极短地静了一刻,一个人影慢慢印了出来,待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庞,沈瑞不禁一怔,随即又镇定自若地看向他,连语气也同往常一般冷冷清清:“南北两军向来各自安好,有些事……” “你放心。”来人打断他,目光直愣愣地与他对视着,言语神态之间既没了往常的刻意针对,就连出自本能的磕巴似乎也在一夕之间全都好了。 沈瑞不说话了,仍旧“有失体统”地坐在桌案上,面上一派从容,双眉间却不由蹙起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坡。 沈望也抿紧了唇,好似要仅凭这一眼将他看清,可不论他怎么看,不论他怎么看…都只觉得眼前人极为陌生。亦或是,这个人早就不是记忆里的兄长了,只有他还自欺欺人地停在幼年相依为命的光景里。 许久之后,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喜…欢他?” 沈瑞定定地看着他,缓缓应声:“是。” 沈望立马攥紧拳头,足有半晌才哑着嗓子追问:“你知不知道他、他是……” “我知道。”看着莽撞而克制的青年,沈瑞的语气也慢慢回温:“我什么都知道,宴眠,终有一天你也会知道的。” 沈望却置若罔闻,只瞪着一双眼再说不出一句话。他本该震怒的,他可以大声斥责这个人玷污沈家声名,违逆祖宗礼法;甚至可以痛骂他自私自利,不配为人子女。可他思来想去,最终也只是嗤笑一声,背过身摇摇晃晃走开了。 一个冷血至极的无耻之徒,他还能同他讲什么呢?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似乎都没能掀起什么波澜。可那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却还是禁不住因此失落起来,难道…他和木深的感情就只能藏在这个阴暗角落,永远见不了天日吗? 这时,那个被引走的男人又匆匆赶回,见他还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儿才放心地低声缓着气。 沈瑞立即收好情绪,一边抚着他的背,一边露出轻盈的笑:“怎么了?” 云念归吐出一口气:“没什么事,好像是前面几位小姐吵起来了,皇上他…可能要纳妃了……” 说罢,他动作一顿,略显迟疑地看向身旁的男人,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那个忽然闪现的念头也顷刻被拉回现实。 人的想法永远是要先能力一步的,可这一次他决不能再急了,他现在是两个人,已经不能再赌了。 思及此,他定了定神,道:“我送你回去,这里太冷了,万一染了风寒……” 沈瑞似乎早已看穿他的异样:“你让我在这等你,就是等你送我回去?” 云念归结结巴巴道:“我、我忘了我要说什么了。” “你知不知道……”沈瑞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到眼前,一字一句道:“你在我面前从来没有成功撒过谎?云木深,永山的话你当真无动于衷?” “我…如故,你别怪我。”说到此处,云念归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后掷地有声道:“我想娶你,或者你娶我,怎样都可以。我只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想让他们都知道,我牵着你的手,是因为我爱你。” 云念归的爱情是炽热而猛烈的,可他骨子里却还是个传统的男人,他希望和他的如故交付彼此的那一日,是他们身着红裳,堂堂正正站在世人面前、行过天地之礼的那一日。 他这辈子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就是去爱沈瑞。 第143章玉楼琼书(8) 汤山之外,雪落满山,汜水阁上,却是一派春色。 红粉豆蔻挤了满堂,晶莹泪珠盈盈盛放在少女红润的脸庞上,女儿们互不相让,谁也不肯在少年皇帝面前落了下风。 说来这原本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过是谁家姑娘占了另一家的座儿,小姑娘向来养尊处优,性子又急,兜兜转转闹到太后跟前,已是露了怯意。 谁料这儿尚且没个论断,那传言里的少年天子忽然出现在阁楼上,小姑娘心思单纯,见了他更是不肯将错处归咎到自己身上,生怕在他心里落下个蛮横跋扈的印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个不休,赵琼听得头晕脑胀,却又不好意思说些什么,只能绷起一张脸一动不动地坐着。 正当这时,他眼睛一晃,一抹素雅水色映入眼帘。 这是一个极为出挑的少女,看起来要比他还年长些,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后,眉眼低垂,似乎完全没有搀和到这场纷争里的想法。 坐在高处的太后若无其事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她一面宽慰争论不休的少女们,一面暗暗观察着赵琼,见他的目光仍纹丝不动地停在那个方向,终于安心地扬了扬唇角。 正当她打算结束这场闹剧、以便给二人制造独处机会时,一个熟悉的人影忽然捉住了她的目光,她心中一紧,随之又顺着那人的视线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她又看向全神贯注的赵琼,往复之间骤然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她的儿子看的其实是这个人。 周遭满是莺声燕语,二人四目相对恍若未闻,一时间天地万物仿佛也要为他二人作了陪衬。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盛如初不紧不慢看向她,并隔着人群遥遥冲她得意挑眉,半分不见被“当庭捉奸”的失措。 太后不敢置信地回看向赵琼,却见他早已将目光收回,隐约一身局促坐立难安,全然没有方才的巍然从容。 赵琼托起茶盏掩住脸,看似窘迫难堪,倒在水面上的却是一双冷清分明的眼,他暗暗回忆沈瑞和盛如初的交代,一面不动声色地揣测着太后的心思。 三人各怀鬼胎,姿态不一,这场戏唱到高潮处疑云迭起,却也分不清究竟是谁给谁设的局了。 半晌后,赵琼觉着时机到了,正要起身告退,一只手忽然掠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他一个激灵,立即看向来人,一张满含春情的美人面已近在眼前。 那人的声音也是极好听的,微微哑着显得异常纯澈:“皇上,臣泡汤泡得唇焦口燥,可否向您讨一杯茶吃。” 话是这么说,他的手却已悄悄顺着他的手腕游了上去,最后又举着少年的手将那杯尝了一半的茶水一饮而尽。 喧闹的阁楼顷刻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全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台阶上方的二人,更可以说,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外男身上。 第155章 盛如初挡着赵琼,他方才那点小动作又只是做给太后看的,底下人自然看不见,只因为他实在太过招眼,常年守在闺阁里的女儿们哪里见过这般风姿绰约的男子。 相比之下,那个被遮住的小小少年似乎也要逊色一筹了。 赵琼默默注视着一切,极力稳住姿态配合他明晃晃的调戏,这出戏既然唱了,那便一唱到底罢。 传言盛家二公子惊才艳艳,慕者如云,这世间再出色的男子到了他跟前也须得溃败而走,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盛如初将茶盏放回案上,又眯着一双桃花眼走向正堂的少女们,他佯装无辜、热切地与女孩儿们攀谈着,时不时说两句逗趣的话儿调动氛围。 突然,他指向人群后的女子,笑着冲女孩们问询道:“这位姑娘是哪家小姐,方才在前面就见她安安静静的,倒是懂事知礼。” 女孩儿们均是一怔,这才恍悟适才一场闹剧,其实是为旁人作了嫁衣。 太后终于坐不住了,唤人招呼着众人退去,后又一脸危色地看向盛如初:“盛大人不在前头待着,到这儿做甚么?” 盛如初故作一惊,诚惶诚恐地向她行礼:“臣眼拙,适才竟未瞧见太后凤颜,一时疏忽失礼,还请太后莫要动怒。” 看他一番做戏,太后不由握紧拳头,压低声音呵斥道:“盛如初,你莫以为哀家治不了你!” 盛如初又是一拜,期期艾艾道:“臣有错,请太后责罚。” 这时赵琼也走到他身边,忧容难掩,言辞间却又严厉得近乎刻薄:“盛侍郎秉性率直,无意冒犯太后,还请太后谅在…盛将军为国捐躯的份上,饶了他这一次。” 此言一出,四下陡地鸦雀无声,本就不快的太后更觉如鲠在喉,连看向他的目光里也添了许多痛色。 即便盛如初当真庭前失礼,她也不能真的把他怎么着,赵琼此刻提到一个故去多年的人,其中深意一目了然。 至此,她终于不得不开始怀疑二人之间的暧昧情愫,究竟只是赵琼对他有意,还是盛如初在利用他的儿子向自己实施报复,不得而知。 但她从未想过,她一生里最刻骨铭心的感情,有一日会被自己的骨肉拿作刺向自己的利刃。 但显然,伏在地上的盛如初也没有方才那般坦然了,这后半场戏是他临场发挥,自然没有对过词儿。纵然早知对付太后要靠大哥,却还是为这么突然出现的一句身心俱颤、两眼泛酸。 正此时,又一人出现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僵局,此人正是为寻盛如初而来的赵琅。 “为国捐躯?”看着缓步而来的赵琅,太后冷笑一声,双目里却凝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竟再无法将那句停在喉间的话说完。 赵琅正要行礼,只听太后先他一步道:“逍遥王,你来得正好,皇帝乏了,你送他下去歇息吧。” 他怔了一怔,略显担忧地看了眼尚且伏在地上的盛如初,迟疑再三还是应声“是”。 赵琼还想说些什么,也被她以眼神遏止,只好“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赵琅下了汜水阁。 二人离开后,原本压抑的阁楼霎时空旷起来,太后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目光再次投向依然跪着的盛如初,开门见山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盛如初抬起脸,似笑非笑道:“不过是…帮您再续前缘罢了。” 闻言,太后眸光骤变,精致妆容也难掩住一身的惊骇,她勉力压下惴惴不安的心绪,哑声问他:“你…对他做了什么?” 盛如初看她一脸惨色,顿觉精神舒畅,遂不紧不慢地答道:“您能想到的,应当都做了,臣是个什么人,您不是很清楚吗?” 说到此处,他已然正身直面于她,字字诛心:“不过,您放心,此事绝非臣一厢情愿。以您的洞察秋毫,应当早就觉察皇上微服出宫与臣私会,也该发现他藏了许多臣少年时写的文章罢。” 太后死死盯着他,恍惚间,眼前志得意满的青年竟与记忆里某个人重叠在一起,她不由苦笑出声:“可他是皇帝,自古君王多薄幸,以色侍君必将色衰爱驰,你不要毁了自己的前程。” “您认为臣在意前程吗?”若没有从前的事,盛如初必然会为这个美貌女人起了恻隐,可他们偏偏是仇人:“还请太后宽心,皇上对臣的喜爱可不只是您想的那般轻薄。 您难道没有想过,为何他杀了平顺侯后,却还要留下赵璟这么个祸患,又为何要在他回京之后给臣这么个不起眼的五品官连升两阶?” 他洋洋洒洒地说着,一边又自问自答道:“因为赵璟可以替他做很多他不敢做的事,譬如护着臣,或是帮他堂堂正正地同臣在一起?” 太后听得心胆俱裂,双唇微颤却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她原先误认赵琼召回赵璟是因赵琅而起,未尝料到这背后还藏着一个人。 盛如初更觉痛快非常:“太后娘娘,您和您儿子的眼光是一样的。” 这一句太过诛心,谅是女人极力自抑也还是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拳头,长久之后,她终于从死寂里寻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和他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臣与他流着相同的血,连面貌也极其相似,他若是活到臣这个年纪,会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臣又还会是这个样子吗?”盛如初仰着脸,笑容也变得越发凌厉:“太后娘娘应当见过年少的盛永山,您觉得他和他的兄长有何不同?” 太后抿紧唇,一双美目也掺了许多分辨不清的情愫,片刻后,她才张口为自己辩解,言辞之间似乎也忘记了身份:“你当真以为…他是因我而死?” 盛如初反问她:“难道不是吗?昔日的乐浪王府何等风光,又怎是他一个小小的四品外臣可以比拟的?” “若当真有那般风光,我又怎会嫁给一个长我二十九岁的男人?”说到此处,她蓦地低声自嘲道:“我也曾一度错会他是因我而死,亦低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从前我怎么就没有想过…… 他一生杀伐果断,却也爱兵如子,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件根本没有发生的事,去为难一个为大乾屡建功勋的少年将军呢?” 盛如初冷声接道:“他是个男人。” “是了,他是个男人,更是尊严不容侵犯的天子。”太后忽然笑出声来:“你兄长确实死于先帝之手,却也是他自寻死路。” 盛如初登时色变:“什么意思?” “等你死了,再去问问你的兄长,他究竟做了什么好事!张广义,天色已晚,送盛侍郎回去歇息罢!”太后不再看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末了,留下一句: “放心,你的兄长是个英雄,也绝没有辱没你盛家门楣。而你,确实连他的千分之一也不能及。 不论你和赵璟究竟如何想我,你们只需记得,谁、也不许动我的千秋。” 第144章当时明月(1) 拜别太后后,赵琼、赵琅一前一后下了汜水阁,一路上二人均是缄默不言,唯有时起时落的脚步声幽幽回荡在深不见底的长廊上。 赵琼一心惦记着被滞留下来的盛如初,只盼母亲能念及盛将军的情面不去为难他这个“染指天子的佞臣”。 直到回了寝宫,经由荣乐这么一指,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赵琅还一直跟在他身后。 “九哥,你怎么不出声,我还以为你走了。”赵琼将赵琅拉进内室,目光一瞥,暗暗给荣乐递了个眼神。 荣乐心领神会,长袖挥动间,满殿侍人相继鱼贯而出,偌大的宫殿顷刻空了下来。 而在这整个空当里,赵琅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赵琼,直把他看得发怵,不得不再次开口问询:“九哥?” 周遭再次陷入死寂,赵琼也终于察觉了他的异样,不由攥紧了他的手,忽而发觉他的手指竟已枯瘦如柴,手腕处更是瘦骨梭棱,若非掌间尚有几缕余温,他都要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具枯骨了。 从前那只好看的手不知受了何等摧残,只数月间竟已落得这般境地。赵琼看得心惊,将他的手举到眼前正要细看,却被他制止了。 赵琅按住他的手,看着这个已经长到他鼻尖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迟疑许久后还是问出声:“琼儿,你可是心属…盛侍郎?” 赵琼一怔,正要解释却听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并非你的良人,且是男子,二者相合有悖阴阳常理,你是真龙之躯,万不可犯糊涂,行此离经叛道之举。” 谅是赵琼心性温良,此刻也被他这番话逼得面红耳赤,急急追问道:“依九哥之见,琼儿要怎么做才是遵循正道?” 赵琅自顾自道:“我想你一生无虞,不必为俗事所忧。若是有幸,得一贤妻,稚儿绕膝,这……” 赵琼打断他,沉声直言道:“九哥,这其实是你想要的吧?” 赵琅一时哽住,不觉间竟仿佛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微张着口迟迟想不出辩解的说辞。 第156章 而在说出这句话后的赵琼也骤然清醒过来,他暗暗吞了一口涎水,愧疚地看向赵琅:“九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前朝未定,山河不平,我身为一国之君,又怎可避迹藏时推脱己任?” 停了停,他勉强露出一笑:“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让我身边只有一个人。” 赵琅却当他一意孤行非要盛如初不可,却也不敢说什么重话:“可他没有心里没有情爱,终有一日,他会离开这里,届时,你当如何自处?” “九哥突然说这些,只是怕盛永山不愿陪着我?”闻言,赵琼登时失笑,心中烦欲顷刻了无踪迹,甚至起了试探的意:“若琼儿属意的并不是他呢?九哥愿意帮我吗?” 赵琅沉吟片刻,轻声道:“只要此人于你无害,便可。” “九哥放心,这个人特别好,怎么可能害琼儿呢?只是这人也有些难办,九哥向来多智,也好帮我出出主意。”得到应允,赵琼顿时喜形于色,拉着他往里走,一面道:“难得不在宫里,没那么多规矩妨碍,九哥今夜与我同寝可好?”也好叫他借机看一看,这些时日里他的九哥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赵琅脚步一顿,随即跟了上去,也不忘了试探道:“难道他…也是个男人?” 赵琼转过身,眸中似有湿意:“九哥还要说琼儿背离正道吗?” “…若是有幸,能娶一贤……”见他色变,赵琅当即变了口风:“只要是你喜爱的,是男子也…也未尝不可。” 他私心是不愿赵琼做皇帝的,也就不必一定沿承子嗣,若此人当真有他说得这般好,他也能安心了。 只是思来想去还是难免心烦意冗,这一阵子他苦于醉芙蓉之毒,少不得疏忽了赵琼,竟叫他在这间隙里生出这种背逆人伦的心思,却是他的错了。 想到此处,他又开口追问:“琼儿可否将此人的底细透露一二?九哥也好帮你看看他的品性如何。” 赵琼脚步一停,思索许久后含糊应道:“我还不知道他的心意,早早说了不好,但九哥日后一定会知道的。” “琼儿是害羞了?”赵琅面上笑的温和,暗里却依然不肯罢休,因而在他卸下防备之际忽然问他:“此人可是与你关系甚密,时常与你相亲相近?” 赵琼下意识应了声,旋即恍悟暗道不好,果真见身后之人停住脚步、一脸失望地望着他,他登时词钝意虚,结结巴巴解释道:“九、九哥,我、你听我……” 赵琅难得动了怒,沉声打断他,却也没忍心直接将沈瑞与云念归的事告诉他:“羽林丞是先康定侯遗孤,南国公绝不会容许他承欢侍人。你既是一国之君,须得善待忠臣之后,不能叫百官寒了心。” 赵琼:“……” …… 另一边,赵璟一进寝室便瞧着一人在他那儿翻箱倒柜,顿觉头皮发麻,正要悄悄离去却还是被他抓了个正着。 盛如初三步并两步、心急火燎地冲过来抱住他,泪眼婆娑地诉苦:“阿璟,你可回来了,我中毒了,我要死了。” 赵璟当即色变,捉着他上下察看:“怎么回事?” “我喝了赵琼喝过的水,我一定活不长了。”盛如初瘪着嘴,眼巴巴地盯着他看:“不然你让我亲一下,也许就能解毒了。” 赵璟顿时无言,只听他还在絮絮叨叨地哭诉着:“我是造了什么孽,总要受这些罪,还有那个宋羲和,最可恶的就是他,整天摆着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若非不得已,我都懒得跟他搭话。” 赵璟幽幽插了一句:“不喜欢可以,别骂人。” “阿璟,你变了。”盛如初嚎得更大声,眼泪鼻涕也糊了他一身:“你见色忘义,你见异思迁,明明最先喜欢你的是我,你倒好,不让我碰却和旁人好上了。” 赵璟懒得理他这些废话,一针见血追问道:“你为何会喝赵琼的水?我不是让你别馋和进来,赵琼不是什么善类,你别被他那张脸骗了。” 盛如初两眼汪汪:“阿璟,莫非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拈花惹草的好色之辈?” 赵璟提眉反问:“难道不是?” “就、就算是——”盛如初瞪大眼,不满地反驳:“我也不会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你根本不懂,我这是逢场作戏、舍身取义,是君子之举!” 赵璟点头:“哦,那你可得小心着,别取义不成,反倒以身饲虎了,届时,你看我还能不能救得了你。” 盛如初当即气短,期期艾艾道:“我是为你才留在这儿的,你可不能不要我,你放心,我绝没有给你添乱。” 赵璟一手推开他的脸,极力扯出“柔和”的笑:“那你倒是说说,顾向阑是怎么回事?” 盛如初:“……” 眼看对方的脸色愈发难看,盛如初连忙告饶:“我与他只是逢场……嗯,其实他长得挺好看的,性格也好,你们都不给我碰,如今有人喜欢我难道不好吗?” 赵璟头疼得厉害:“性格好?喜欢你?你可真会往脸上贴金,那顾向阑仅凭一己之力稳坐丞相之位,你真当他的心像他那张白面皮一样干净?” 盛如初却并不大在意,继续大言不惭道:“我又不和他的心睡,只要身子干净就好。不过,若是你肯跟我好,我立马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管他顾向阑顾向北,我通通不认识。” 赵璟一时无言,自知说不过他,遂一脚踹开他脱身而去,谁料甫一出门,便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人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旋身离开,赵璟一个激灵,急火火地追了上去,腆着一张佯装无辜道:“羲和,你看我这地儿被占了,我今夜与你同寝可好,我明儿一大早就走,决不叫旁人瞧见。” 宋微寒冷哼一声:“你平时不是挺威风,现在倒是怕人看见了。” 赵璟眨了眨眼,继续软声哄道:“是是是,为夫羊质虎皮、胆小如鼠,不像我家羲和大人大量,必然不会同为夫计较。” 宋微寒瞥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那你可要跟好了。” 赵璟连连应声,二人一路相携,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而另一边,尚还被遗留在原地的盛如初正托着一张脸无言望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有脚步声传来,他循声看去,来者竟是顾向阑,他胡乱擦了擦脸,警惕道:“你怎么来了?” 赵璟向来人见人怕、鬼见鬼愁,他的住处理应也是无人会来的。 正当他疑惑之时,果真见来人一脸难色,迟疑地上下扫视着他,语气古怪:“我听宫人说,你中毒了?” 此言一出,周遭陡地一静,顾向阑也觉得有些尴尬,遂解释道:“你别多想,我只是……” “是!”盛如初打断他,一头扎进他怀里,一腔委屈也化作缠紧他的手臂。 “我中毒了,要亲亲才能好。” 第145章当时明月(2) 之后的事也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黯然神伤的青年遇见孑然一身的男人,两颗残破的心兜兜转转撞到一起,磨合着断裂的缺口全力契合彼此。 若要说赵璟和宋微寒的迫不及待,是为了抓住遥远的温度,这二人之间便是多了三分侥幸。 同样是原始的追逐,他们之间存有一个极为明显的共同点—— 他们都没有斟酌过自身的处境,也没有考虑过彼此的结局,只是因为此刻想要和你在一起,即便今夜之后你或许不会再属于我。 男人大多理性,却也冲动。 理性在于他们总是能分清床欲和利益之间的区别,绝不是说我喜欢你,就能为你付出一切了。 而他们的动情,又可能只是因为一件很小很小的事,甚至兴许只是时机恰好,哪怕此前毫无征兆。 二者叠加铸就直白的欲望,只要得到一丁点回应,便顷刻作燎原之势。 可惜的是,人的一生会遇见很多喜爱的人,这个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他,从来没有什么天命所归,也没有什么非你不可。 但喜爱一个人是需要契机的。 正如今时今刻,常人无法回应的情意,顾向阑可以给,盛如初便毫不犹豫转投他人怀抱,纵然他其实几乎不了解对方的为人。 轻薄孟浪是他,至情至性也是他。因而憎恶也好,喜爱也罢,绝大多数人的否定或认可,实际上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真正有价值、且值得庆幸的是,盛如初想要的温存理解,只有顾向阑能给。 人总要图点什么,不是吗? 至于后来,刀剑相向也好,长相厮守也罢,这对于被情/欲冲昏头脑的男人来说,并不在考虑范围内。 而正正好的是,他们两个都是男人,不必为了糊弄对方去说一些美好灿烂的誓言,但他们足够沉浸其中—— 这约摸是盛如初第一次如此强硬亲吻他人的唇,宛转厮磨,舔咬勾缠,他自上而下地环着顾向阑的肩,从始至终占领高地,强攻猛进。 第157章 不得不说,他其实和后来的赵璟很相似,看似温顺,却难掩掠夺的底色。 这或许是许多男人惯用的伎俩,以退为进,投以小利,等你上钩了再把你拆吞入腹。 但盛如初的野心却没有赵璟那么大,他只要今夜能睡到顾向阑就好了。 但这事儿似乎没有预想中那么顺利…… “顾向阑,你究竟行不行?”缠绵的氛围里忽然出现一道违和的声音,青年眯着眼,满载的爱欲逐渐被不耐取代。 顾向阑秉性恭良稳重,却也是被这么一句“行不行”问得有些难堪,面上却不显,只平和地盯着他看。 他张了张了口,干涸的嗓子缓缓吐出一句:“这是靖王的寝室。”虽然他们已经滚到了赵璟的床上。 盛如初提脚踹开他直起身来,只差把“欲求不满”四个大字刻在脸上了:“赵璟人不在这也能影响你发挥?你究竟是想和他睡,还是想和我睡?” 顾向阑一时哽住,不免为他的“率直”深感无奈:“自然是你。” 盛如初冷哼一声,将他推倒在床,随即又跨到他腰上,故作惋惜道:“你要是不行就只能换我来了,事后可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 说着,他从被撕扯地皱皱巴巴的衣裳里取出一只瓷瓶,和一条两尺长的薄纱。 顾向阑一怔,旋即便看穿了这东西的来路,他着实是没想到盛如初会随身带着这玩意儿,当真是…万事俱备。 盛如初将薄纱叠平整,突然抬眼看他,笑容也变得微妙起来:“景明。” 顾向阑眼皮一跳,心下也模糊猜出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他暗暗转了转眼,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面上却一如既往地沉静:“嗯。” 盛如初对他的温驯很是满意,攀身上来捧起他的脸,又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真好,这样的你只属于我。” 顾向阑正要开口,双眼却猝不及防被蒙了起来。黑暗笼罩之时,炽热的气息也扑面而来,沾着一丝淡淡的花香,将他整个人困住;而男人系纱巾的粗鲁动作,也在这一声声无限放大的喘息里模糊成温柔的抚慰。 他想到那日被多次躲开的吻,心念一起便侧过脸再次寻向附在耳侧的唇。 盛如初好笑地看着四下摸索的他,实在不明白他究竟想做什么,却又分外怜爱他的固执。果然,没了棱角的顾相爷即使做着和往常一样的事,落在他眼里也变得珊珊可爱了。 于是,他沉下腰再次贴上了那张被咬得充血的唇。这一次的吻要比先前温柔太多,唇舌相抵,只停在浅处,却也足够沉醉。 这一刻,他们真的像极了两个相爱的人,少了肉/欲,多了对彼此的疼惜爱怜。 但这些时刻总是少的,盛如初似乎更倾向亲吻他的身体,从前啃咬了许多遍的细长脖颈,平滑纤细的肩,上下起伏的胸口……每一处白皙的肌肤在细密沉重的亲吻下充血涨红,演化成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印记。 依照盛如初从前的偏好,他并不太喜欢这样的身体,比起云念归之流,顾向阑显得太纤弱了些,即便这其实就是平常男人的体量。 他当真是个很奇怪的人,喜欢儒雅平和的性格,却又热爱结实健壮的身体。一如他矛盾的取向——柔软的男人和勇敢的女人,他似乎站在世人的另一端,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法理清这些情绪的由来。 而顾向阑又恰好只是个平凡的男人,既没有坚实的肉体,也没有驯服的灵魂,他唯一的筹码只有那张足够出挑的脸。 但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是会自己创造价值的。 盛如初再次直起身时,意外发觉顾向阑身侧的床单已经被抓得皱成一片,而他的头也高高仰着,正对着虚空无声的吐着气。 自始至终,他没有吭过一声,好似并没有沉浸到后半场的温存里,纵情是盛如初的,孤寂却是他的。 这让盛如初想到了那个燥郁烦闷的盛夏,在酒意催生下的荒唐一梦,彼时亦是如此,混账是他,疯魔是他,无耻是他,只有剩下一丝冰冷的清醒是顾向阑的。 高涨的热情渐渐褪去,罪恶感却如狂涛骇浪顷刻占据了他的心,可他的声音却生硬得厉害:“你要是不想做,可以不做。” 长久之后,黑夜的另一边传来男人低沉轻缓的声音:“没有,我只是…不习惯。” 盛如初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下一身的躁动,将散乱的衣服一件件给他重新理好,紧接着又解开了系在他眼睛上的薄纱,缓声道:“你不必觉得愧疚,也不必有丝毫的压力。你随时可以叫停,这是你的权力。” 沉寂压抑的氛围再次袭来,顾向阑直起身坐到他对面,低声道:“你对旁人也是如此吗?” 盛如初略有遗憾地看着他的动作,嘴上却毫不松懈:“是与不是,与你何干?” 顾向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其实,并没有亲近过任何人罢?” 盛如初一愣,随即无奈失笑,言语间却多了几分释然:“顾景明,我果然一点也不喜欢你。你走吧,此前之事只当没有发生过。” 顾向阑没动,依旧定定地看着他:“是你要我和你在一起的。” 盛如初微微蹙眉,不满地反驳道:“但你并没有真心接受我。” “不是我不接受你,是你在拒绝我。”停了停,顾向阑又接着道:“你在害怕,害怕会爱上我。” 盛如初登时瞪大了眼,旋即嗤笑出声:“不愧是相爷,这般自傲便是我等所不能及的。” 顾向阑并不在意他的讥讽,只幽幽地看着他,直把盛如初看得汗毛直立,不由地沉声呵斥道:“你到底发什么疯?要滚赶紧滚!” 看着恼羞成怒的盛如初,顾向阑缓缓露出笑来,倾身贴近他,缓缓道:“我只是想更接近你一点。”接近,真实的你。 盛如初顿时无言,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尤其是那双眼里晦暗的情绪,直至此刻他才明白,他和顾向阑其实是同一种人。骨子里刻薄而强势,却又都拥有一张没有攻击力的假面。 常常自省的人,是没法喜爱自己的,因而在察觉到顾向阑的真面目后,盛如初坦言道:“可我不想喜欢你。” 顾向阑微微歪过头:“可适才你分明说过喜欢我。” 盛如初轻嘲出声:“那种话你也信?” “你说的话,我都信。”顾向阑面向他张开双臂,在他疑惑的目光里柔声问道:“还要继续吗?” 盛如初当即色变,厉声叱骂:“顾向阑,你把老子当成什么了?召之即来、挥……” 顾向阑打断他:“做,还是不做?” “做!” 第146章当时明月(3) 盛如初野惯了,向来不肯去管旁人的情绪,出再大的事,也有他老爹、赵璟沈瑞给兜着。但床上的事,他仨人再会擦屁股这回也帮不了他。 虽不知顾向阑反复无常究竟耍的什么主意,但盛如初还算是个知趣的人,浅显的东西他还是能分辨的。 因而这一次,他不论做什么,亲吻、脱衣服、说调情的话,都得时不时看上顾向阑一眼,生怕他再摆出那种置之度外的表情。 顾向阑却只觉得好笑,他的初衷并非是为吓唬盛如初,也不在乎此刻的他究竟对自己有几分情意。 从前种种,确实一度让他误认盛如初是有几分喜欢自己的。可相处月余后,这人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他也早看清了,对他的预期自然也逐渐转低。 今夜这番作为不过是探一探他的底罢了,他知道盛如初喜欢什么,自然也得知道他不喜欢什么。 哄他是一方面,却也不能总是哄着,若是一丁点负担都不给他,他们这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 盛如初会的,他自然也有样学样,时而循循善诱,时而步步紧逼,什么招都用上,这人总不会一辈子无动于衷。 对付盛如初,和养狗是一回事,他要跑你总不能一直拦着,何况也不一定能拦得住。尤其是驯服一条没皮没脸的野狗,一味管束或放纵都是下策。 你得想办法让他明白哪里是家,知道往回跑。等养熟了,养好了,就是赶他走他也不走了。 只是他实在没想到,盛如初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应付,这也不禁让他有些怀疑眼前人之所以能维持童子身,其实是因为…根本没人看得上他罢? 盛如初看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里怵得直打鼓,遂更加卖力地讨好他,只求今夜平安顺遂,再折腾一回他怕是真要硬/不起来了了。 二人相对而坐,他跪着爬到顾向阑腿上,小步贴过去亲了亲他的唇,双手也自然地搭到他肩上,意图将他身上最后一件里衣褪去。 顾向阑不动声色瞥了一眼他的手,忽然道:“你不是不喜欢亲这里?” 盛如初登时一抖,未料想他会再翻旧账,整个人正襟危坐,手下动作也停了,战战兢兢嗫嚅道:“你喜欢。” 顾向阑闻言眸色微暗,目光再次落向搭在臂弯上的手,低声问他:“你怎么不动了?” 第158章 盛如初又是一愣,慌忙间直直把那件衣裳剥了下来,脱完又抬眼看向他,一动不动,神态拘谨。 顾向阑略一挑眉,忍住笑意示意他继续。得了赦令,盛如初暗暗呼出一口气,此时再看这具身体,隐约间竟从这白腻皮肉上看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磅礴之象。 顾向阑脱得只剩下一条亵裤,盛如初的一身衣衫却还好端端地穿在身上,顾向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青年立时醍醐灌顶,好似那急色鬼般一层层地卸了碍事的衣物。 然而事实上,即便二人裸裎相对,也只是冷眼对冷眼,全无半分旖旎暧昧,还不如寻常男人之间的坦坦荡荡,太过刻意反倒令人抵触。 盛如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沉思良久后再次打起退堂鼓:“要不我们还是…你……” “永山。”低沉的唤声从男人微微涨红的唇间吐了出来,其上轻浅的齿印着实惹眼,适才那双冷眼亦是半明半暗,长睫微微颤着,直把盛如初看得浮想联翩、蠢蠢欲动。 他突然再次想起那日在密林里发生的荒唐事,他借酒意胡乱纠缠男人求他帮自己舒解,本是戏弄之举,却不想真的在他手下得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这个人最勾魂的,不正是那张矜持克制的冷面么?怎么事到临头,他自己倒还怕了呢?心念一起,盛如初便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今夜都得睡到人,大不了明日一早就辞官远走。 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促进气氛,眼前人忽然贴了上来,紧跟着喉间也传来绵麻酥痒的触感,湿热的舌头抵住微微隆起的软骨,轻缓有力地顺着那处舔咬着。 盛如初一个激灵、情不自禁握紧他的肩臂,十指紧绷,连着心也酥酥麻麻地软了下来。 他微微垂下眼帘,一瞬不瞬地盯住露在眼底的洁白下颚,看那乌黑青丝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潺动,藏于其中的细长脖颈时隐时现,教他不禁口干舌燥、气息不稳。 半晌后,顾向阑微微退开些许,眼睛上抬,与他四目相对。 盛如初嘴唇微微蠕动两下,轻声唤道:“阿阑……” 顾向阑胸口一跳,隐约间,耳边似乎传来远方的诵声,一声接一声,或淹留缠绵,或疾徐顿挫。 他侧耳仔细去听,却只能听到几个含混的音节,他立即沉下心,终于从起承转合间捕捉到藏在这诵声里的情之所至。 “景明,你喜…欢我吗?” “…喜…欢。” “我也…喜欢你,喜欢…就够了。” 在顾向阑的印象里,盛如初这样的人多情胜似无情,因而时常不敢轻信他的剖白,生怕真心错付落了个得而不惜的下场。 可直到后来,他孤身枯守多年,常常念及今夜,念及男人温柔深情的眉眼,念及这一声声毫无由来的耳语呢喃。 或许这是他曾经最接近盛如初的时候,可今夜实在太漫长了,他没能好好听清他说的话,没能听清他的口是心非。 这个人其实是想他爱他的。 第147章当时明月(4) 子夜时分,更深阑尽,四下漆黑一片,朱厌循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正在这时,一个人影悄然落在他正上方的墙壁上。 寒风乍起,朱厌骤然回身,墙上的人也顷刻窜到他身上,并强行将手塞进他衣襟里,一簇儿雪渣子顺着他的脖子滑了进去,朱厌一个激灵险些惊呼出声,待看清来人后低声喝道:“狌狌,你做什么!” 狌狌从他身上跳了下来,掩口笑道:“打雪仗啊,你被我砸中了。” 朱厌抖了抖衣襟里的雪,不满地蹙起眉:“你这叫什么打雪仗,哪儿有你这样的。” 狌狌把剩余的雪拍到他身上,小声哄道:“不冷不冷啊,过会儿就热起来了。” 话音刚落,朱厌便觉被颈后那片肌肤已经热腾腾地烧了起来,却也不似真正的温暖,烫得他甚是难受:“你不好好跟着主子,跑到这儿作甚么。” 狌狌面上一热,小声嘟囔道:“主子不在屋子里,他同乐安王走了,有宋行之跟着,我就来找你了。” 说着,又摸了摸朱厌一身轻甲,眸光闪闪:“你这衣裳好威风。” “我进北军是做正事的,你别总来找我,被人看见就说不清了。”朱厌向他招了招手,继续道:“既然你在这,我就不去找主子了,你过来,我给你讲个事。” 狌狌眨了眨眼,声音压得更低,好奇道:“什么事?” 朱厌看了看周遭,附到他耳边低声私语:“康定侯同期门仆射有染,此事事关重大,你务必把消息带给主子,切不可告知第二人。” 狌狌身形一定,瞠目结舌地看向他:“这、这若是教主子知道,他必然……” 朱厌无奈一叹声,面露难色:“康定侯毕竟是主子的至亲弟兄,且有恩于你我,此事还是交由主子亲自处置罢,你我只需守住口风,免得害了他。” 狌狌点点头,忽然道:“诶,那个柳逾白待你好不好?” “还成,平时也就跟着他巡逻,你别多心。”朱厌拍了拍他的发顶,道:“这些时日我不在你身边,你记得顾好自己,别给主子添乱,等事成了我就回来找你。” 狌狌一把拉下他的手,不满地努努嘴:“我晓得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这倒是。”朱厌笑了笑,揶揄道:“咱家狌狌已经长大了,等他日事定,哥哥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一言为定!”一听可以娶媳妇,狌狌登时眉开眼笑:“我要娶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 朱厌乐了:“那人家那么好看,能看得上你?” 狌狌甚是不解,反问道:“喜欢狌狌的人,不就是最好的吗?” 朱厌一愣,不由啼笑皆非,却又有些心酸,喃喃道:“是啊,喜欢狌狌的人,就是最好的。” …… 另一边,宋微寒同赵璟一道躺在床上,心事重重辗转难眠,他轻出了一口气,推了推赵璟,闷声道:“离我远点,热。” 赵璟不退反进,把脸搁在他肩上,含糊一句:“不要,这天多冷,再分开就要漏风了。” 宋微寒面色一黑,抬脚就要踹他,却反被他夹住腿,拦在腰上的手臂也顺其自然收紧,直将二人圈到一处,半点缝隙也不留。 又是这招! 宋微寒侧过脸去看赵璟,只见他气定神闲双眸紧闭,唇间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若非受制于人分毫难动,恐怕连他自己也要被这岁月静好的表象给骗了。 “欸呀,谁惹我家羲和生气了?”察觉到如刺一般的目光,赵璟缓缓睁开眼,故作惊讶道:“快告诉为夫,为夫替你去收拾他。” 宋微寒冷哼一声:“自打你那位挚亲好友升了迁,便事事同我作对,处处与我较劲,你心里不是很清楚?” 赵璟一时哽住,自知理亏,只好纠缠含混道:“这是好事啊,你想,阿…咳,盛如初唱白脸,你就扮红脸浑水摸鱼,届时百官受了你的恩惠,岂不是都会倾向于你?” 宋微寒凝起双眉,反问道:“什么意思?” “赵琼扩建太学,原意是向百官示好,自然不愿再多生事端。”赵璟见他面色转好,才稍稍安了心:“你素来严明公正,他将此事交给你,便是为了借你的力,好教旁人讨不了一丁点好处。” 说到此处,赵璟停了停,又道:“若非盛如初从中作梗,此事便只能算作君命臣为,你辛苦一遭,不过是为他人做嫁妆,白白损失了这个拉拢百官的机会。” 宋微寒沉眉细思,须臾后追问道:“你是想让我佯装不知皇上的意思,再假盛永山之手给这些人一个下马威,然后等他们来求我?” 赵璟缓缓露出笑意,道:“是,也不是。赵琼多智近妖,要想在他眼皮底下装傻耍手段可不容易。” 宋微寒敛下眼,抵着他的头深思起来,赵璟见他久久无言,也不肯入睡,不由怨怪自己多嘴,遂道:“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但究竟要怎么做还得你自己想办法。” 宋微寒抬起眼,问道:“你为何不把自己的想法直接告诉我?” 赵璟笑答:“有些道理你不知道,我可以说给你听,但我不能一辈子替你想办法。” 宋微寒眸光一闪,今夜在池子里的危机感再次浮上心间,赵璟这番话并没有让他觉得这是“授人以渔”的煞费苦心,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忧惧,遂轻声追问:“你我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这话又是从何而来?” 赵璟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半晌后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世事难料,我不能时时伴你身侧,你初当大任,性子又直,很多事未必经历过。 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至于之后究竟要怎么做,还是得看你自己的意思。 你若一定要让我说出个所以然来,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更想看看你会怎么做,更想听听你心里的声音。” 宋微寒见他神色坦然,才慢慢收了疑虑:“好。” 赵璟蹭了蹭他的脸,道:“我要教你的,恐会委屈你了,你听后若是不喜便全当耳旁风,不必放在心上。” 第159章 宋微寒更是好奇:“说来听听?” 赵璟顺势握住他的手,一边道:“自古以来,朝廷以八德管束群臣万民,褒贤遏恶,扶正祛邪,然普天之臣,却并非贤恶二字可以轻易统括。 老话说,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皇帝的权力再大,也管不了人心,更何谈这三尺庙堂风云诡谲,既容不下大善之人,也饶不过至恶之臣。 于是,第二种规则应运而生,其下以德行约之,其上则是以惠利制衡。” 停了停,赵璟忽然翻起身,直直对上他的眼睛:“你作为上位者,事事寻求公正严明,必定会阻碍一些人的路,倘他日遭了难,你所行的善都会成为推倒你的助力。” 宋微寒眉头微蹙:“难道我帮助过的人,全是无情无义之辈吗?” 赵璟反问道:“那些需要依赖你的人,当真能救得了你么?天真之人若没有天命眷顾,很难会走向高处。 我说过,道义德行只能用来约束下位者。这也是历代皇帝喜欢推崇德治的原因,教天下人能忍信善,为的就是稳固朝政。 但‘清官’也并非毫无用处,上位者的清明滋养下位者的惰性,什么事都交给青天大老爷去做,便是交付反抗的权力。 倘若有一日,天下人都能明白凡事当以自救,这举天下之力奉养一人的统治也该湮灭殆尽了。” 宋微寒听得惊心动魄,竟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赵璟的这番话,若只有“制衡”一说便也不算特别出彩,但这之后的,却又将这一说法推向高处,也让他这个现世之人不得不望而生叹。他有预感,赵璟接下来的话会让他更加震撼。 “因此,我认为这世上还存有另一种贤明,即牺牲个人德行周旋黑白之间,以此求得朝政稳固,乃至天下康平。 然此行于温良方正之人而言,无异于自掘坟墓。”说到此处,赵璟忽然哽住,眼周肉眼可见地涨出一片晕红:“求善之人,却不得行正道。一旦失足,便终生沦为权力的傀儡,不得善终。” 宋微寒隐隐察觉出他的异样,遂轻抚他的脸侧,柔声问道:“既如此,你为何还要同我说这些?” 赵璟无奈苦笑:“因为我护不了你,你得自己强大起来,坐上今日这个位置,你早已不能置之度外了。 但是你放心,不论你听与不听,亦或行岔了路,我也决不会弃你不顾。” 宋微寒定定地看向他,忽然问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赵璟微微一怔,旋即又哑然失笑,他的羲和,有时候透彻得令他害怕。 “一个为救世抛妻弃子、却又因恨自决的人。” 第148章当时明月(5) 却说那赵琼邀得心上人同寝,原是一件喜事,谁料乐极生悲,及至夜半仍目不交睫。 眼见着月已西斜,他还大睁着一双眼,脑袋里也空落落的,眼睛也鬼使神差地盯着身侧之人瞧了一眼又一眼。 四下一片冷寂,唯有耳边若有若无的清浅呼吸带了些温度,不知怎地,赵琼忽然又想到数月前的那场荒唐梦,他面上一热,藏在被褥里的手却不由自主摸向赵琅的手。 那只手格外温驯,一如安睡之人,单薄得教他心颤,又是爱怜又是气恼。 他暗暗宽慰自己,只需再忍些时日,他便可继续光明正大地亲近他的九哥了,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正想着,掌间五指忽地攥紧了他的手,力道之大,直绞得他指骨发疼,却是分毫难动。 赵琼疼得冷汗直下,立即翻起身,只见赵琅神情苦痛,额上也迅速渗出一片汗珠,就连纸一般的肌肤也涨成鲜艳的赤色。 赵琼顿时心惊肉跳,急忙贴上他的脸,下一瞬,却对上一双死寂的眼,他吓了一跳,哑着嗓子轻声唤道:“九哥?” 回应他的是一阵急促的重喘,扣住他的手也收了回去。 赵琼顾不得指间剧痛,连忙扑到赵琅身前,双手托起他的下颚,滚热的呼吸迎面而来,青年的身体烫得吓人,双目却空得只剩下黑沉沉的暗色。 赵琼心底一沉,正要起身叫人,却被他扯住衣袖,那双眼仍满是空蒙,嗓音也好似要烧着了:“昭、昭洵,不、不要叫人。” 甫一听见这句沙哑无力的唤声,赵琼怔了怔,心底没由来地泛起一股酸涩,却也顺从地坐到他身边,既不说话,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赵琅显然并未意识到他的异常,见人影未动便放心地仰躺回去,却又很快被下一波更加猛烈的痛楚震得蜷缩到一处。 四肢百骸冷热交织,骨缝里也是细细密密的痛痒,犹如万蚁蚀身,竟叫他连一声完整的痛呼也发不出来。 百般僵持之下,他长呼出一口气,手摸进袖中,试图凭借外力产生的痛来抵消体内的痛,可还没等他使上力,双臂就被人箍住了。 赵琼震惊地看着他的手臂,殷红的肌肤被突出的骨头撑开,长臂上皆是青紫的指印,臂弯处更是一片淤黑。 他连忙扯开他的衣襟,果真从他腰腹处发现一道道难以察觉的瘀伤,直直地从肤表渗进血肉里。 明知对方无法回答,他还是忍不住压着嗓子叫了一声:“九哥……” 说完,他一沉心,翻身下去从背后将人死死抱住,一面极力制住他的四肢,免得他再作出伤害自己的举动,他再次回忆起表哥数月前递上来的折子,越想越觉得九哥的症状像极了那卷书里的记载。 思及此,他的面色越发难看起来,却还是稳着情绪安抚赵琅:“没、没事了,九哥,没事了,君复……” 二人以这样的姿势僵持着,直至天光乍破,赵琅已无力抵御那股肝肠寸断的阵痛,任由少年辖制着一动不动。 慢慢地,他的气息低了下去,一直沉到深不见底的死寂里。 这一夜,赵琅做了一个梦。 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四面被围得水泄不通,他被女人死死扣在怀里,却可以清晰感知到周遭攒射而来的目光。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却可以轻易从这些模糊的目光里察觉出或轻或重的不怀好意。 正颜厉色、游移不定、冷眼旁观、高高睥睨…一时间,他好似从无人问津跌至众矢之的,高墙里明争暗斗的贵人们忽然按甲休兵,齐齐一致要将他拆吞入腹、赶尽杀绝。 耳侧声起声落,轰鸣不绝,他心里想的却是—— 是谁,想要他的命? 此念一起,他不禁一愣,后又扪心反问,他为何会在此处? 他勉强侧过身,入眼是女人的白皙长颈,战栗着、抽搐着,女人的力道出奇得大,双臂紧紧揽着他,藏不住的恐惧向他蜂拥而来。 奇怪的是,不论他如何努力,却始终看不清女人的脸,一如从她身上传来的灼热气息,熟悉而遥远。 他又看向座上众人,满目皆是阎罗厉鬼、美人蛇蝎,他敛下双眉,彻底沉下身子任由女人将自己掩住。 他想起这儿是哪里了。 正在这时,少年的声音犹如一记寒刃,穿过重重包围传了过来:“卫衡身居要职,且是外臣,贸然将他宣召入宫恐有诸多不妥。若他当真是那淫乱后宫的登徒浪子,叫人打杀了倒也无妨,若他不是,娘娘此举岂非寒了忠臣的心?” 停了停,赵璟将目光投向正坐上首的男人,继续道:“又则,盛家满门忠烈,盛曜仪胞弟盛永河丹心碧血、为国捐躯视死如归,盛永山经天纬地、有慷慨济世之才。 若只凭一妇人之语便将盛曜仪妄论定罪,置这满殿嫔娥的清誉于何地?置皇室血脉的庄严于何地?又置皇上、您的威信于何地?” 少年声声掷地,直将一众人噎得哑口无言。顷刻间,剑拔弩张的黑影矮了下去,四面围堵的潮水也悉数退去,巍峨宫殿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赵琅仰首看向门口,少年的身影映在烈日之下,他眯着眼,耗费许久才勉强看清他的脸。 璟哥…… 久违的呼唤下意识冲上喉口,却又戛然而止,他脑子里嗡声一片,却犹记得自己与他已经决裂了。 是因为什么?他怎么记不清了…… 此时,赵璟慢步走上前来,不急不缓朝座上众人行礼,道:“臣贸然闯入后庭,还请皇上降罪。” 这之后的话,赵琅又听不清了,他心中惴惴,极力追索兄长的声音,却又徒生忧惧,惶惶间不知进退何如。 随后,堂上传来女人的声音:“皇上龙体贵重,不可见血,不知靖昭王要如何替九皇子验明清白?” 赵璟哂笑一声,反问她:“贵妃娘娘此言差矣,九皇子天生龙子,何来验明一说?若娘娘一定要追究此等妄语,不如将阖宫上下的皇子公主悉数召过来,看看他们哪个是虚凤假凰,岂不更好?” 女人瞳孔微缩,面上仍笑道:“王爷言重,本宫一介后妃,如何能横加臆测皇子们的清誉呢?可若是今日不将此事弄个明白,怕不知旁人要怎么看待九皇子?圣人言,‘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王爷切不可好心办了坏事。” 第160章 赵璟扬起眉,缓步走向赵琅,忽然将他从女人怀里扯出来,拾起一旁的细针迅速刺破他的手指。 殷红的血珠落入水中,摇摇颤颤飘在水面,一碗清水霎时晕出一片薄薄的血色。 众人俱是一惊,犹是盛如冬,惊惶上前再次抱住赵琅,全身战栗着却仍死死地把他护在怀里。 赵琅被女人抱着,目光却紧紧盯着赵璟,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赵璟仍自巍然不动,环顾四面朗声道:“既然皇上见不了血,就让云起这个做臣子的斗胆一试。届时,若九皇子的血与臣相融,贵妃娘娘可不要再说臣也是个冒牌货才好。” 说着,他捻起细针就要刺下去,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男声忽然闯入:“且慢!” 来人是一紫衣华服少年,步履匆匆行色焦急,一进门便直冲向坐倒在地上的赵琅。 来人要比赵璟无礼得多,他既没有行礼,也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对着赵琅道:“靖昭王是嫡长皇子,将来是要替父皇继承大统的,如何能受这等冤屈?儿臣斗胆,替大哥代行。” 顿了顿,他猛地扭过头,将周遭众人一一看了个遍,才不紧不慢地接着道:“不过,儿臣有一言在先,儿臣此举并非是为九弟验明身世,他是不是皇子,毋庸置疑。 照大乾律,诽谤妄议皇子,其罪当诛。后庭向来多是非,今日便且委屈委屈九弟,好给父皇一个‘扫屋子’的机会。” 此言一出,堂间众人神色各异。 能堂而皇之说出这种话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赵珂一人了。 都说五皇子才是天命眷宠的真太子,果真不假。 “适才,贵妃娘娘说‘舌上有龙泉’,依儿臣之见,人言并不可畏,既然有人喜欢嚼舌根,儿臣就亲自拔了他的舌头。” 说罢,赵珂拔出腰间短刀,毫不犹豫割破手指,成串的血珠滚了下去,将原先那孤零零的一颗血珠包裹揉匀,直至融成一团。 赵璟探身瞧去,与赵珂异口同声道:“看来,是有人故意构陷皇子…呢。” 此言一落,周遭众人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偌大的殿堂霎时只剩下赵琅和这个看不清面目的紫衣少年,以及站在一边审视他二人的赵璟。 赵珂温柔地扶住赵琅,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颗糖送到他眼前:“宝儿乖,有哥哥在,莫怕。” 赵琅鬼使神差看向赵璟,只见他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处,适才的意气风发不再,双唇紧抿,神色复杂。 这时,肩臂传来一阵痛意。 他扭过头,赵珂正对着他笑。 赵琅垂眸看着举到眼前的莲子糖,他想说他不爱吃糖,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由蹙起双眉,再次抬眼看向少年,却如何也看不清他的脸,也想不起他是谁,只觉心底升起一阵委屈失落,又觉得害怕畏怯。 他想不清这些情绪缘何而来,只能用力眨了眨眼,却突然对上一只空洞的眼,成串的血珠从少年的眼眶里滚了下来。 赵珂仍浑然不觉:“宝儿,吃糖。” 他心底一惊,终于从重重迷雾里看清了少年满是鲜血的脸。 “五哥!”沉睡的青年骤然睁开双眼,他怔怔地看着漆黑一片的帐顶,好半晌才从波云诡谲的梦中缓过神来。 正想着,他忽然从口中尝到了莲子糖的甜味,一低头便发现肩上还枕着个人,他又是一愣神,半晌后,才露出一个莫名的苦笑。 怎么就,想起那件事了呢? 第149章当时明月(6) 顾向阑在一阵寒凉中幽幽转醒。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墙面,昨夜折腾得太厉害,以致他此刻仍觉得头昏脑胀、全身乏力。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所及之处却非昨夜之景,他一个激灵,僵硬转身,待看清对面之人后,高悬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顾向阑,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毫无长进,容文翰是不是只教了你一招顺手牵羊?” 见他终于清醒,男人放下茶盏,阔步上前将他从杂乱的衣衫里提起来,而后狠狠摔在墙上:“本王警告过你,不要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顾向阑猝不及防被他掐住喉咙,脸涨得红紫,仅能勉强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闷声,竟是连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 眼见着对方的脸色由红转白,赵璟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加重力道,一双黑眸沉得如同一潭死水:“你以为盛如初浪荡无度,便由得了你趁虚而入了?” 言罢,他猛地把人扔出去,睨视着奄奄一息的男人,警告道:“顾向阑,本王能将你送上丞相之位,也能随时把你拉下来。” 顾向阑强自压下一身惊惶,倚墙露出一个略显凄惨的笑:“王爷言重,下官与永山两心相悦,何来趁虚而入一说?至于下官头上这顶乌纱,王爷想拿就拿走罢。 只望王爷给下官留一条命,下官素来文弱,受不了折磨,只怕嘴快舌长,不小心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赵璟扬起眉,亦是笑了:“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了解本王的脾性?威胁只会适得其反,你费尽心思爬上来,应该也不想就此停步罢?” 顾向阑仰起脸,长颈上的青紫印记格外张扬:“下官知道王爷无所畏忌,自然不在意我等妄言,但、乐安王呢?” 说到此处,他微微歪过脸,似笑非笑:“王爷手段雷霆,忍至今日想必也是为了顾全乐安王的情面。 恕下官斗胆揣测,王爷应该不想他发现你除却心狠手辣之外,还有另一副小人面孔?” 闻言,赵璟笑容愈甚,声音也压得更低更沉:“看来,容文翰还教了你一招‘虚张声势’。本王的确与宋羲和有染,但你认为本王这种小人,可能会为了一个男人让步?顾向阑,你真真是太高看本王了。” “论起虚张声势,下官未必能比得过王爷。”顾向阑面色不变,继续道:“您公然在皇宫大内引逗乐安王,为的不就是混淆众人判断,免得他被肃帝猜忌,从而引来祸端? 若非昨日下官无意一瞥,恐怕也不能想到您还有如此情深的一面,当真是大开眼界,此生无憾呐。” 赵璟闷声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他能看出来:“你说这些,就不怕本王即刻杀了你?” 顾向阑苦笑道:“若此刻再不说出来,就真的要死了。王爷,下官若有二心,昨夜就不会上盛二公子的床了。” 见赵璟面色回缓,他又趁热打铁道:“下官身单力薄,别的帮不了您,倘他日乐安王遭难,下官在朝中还是能说上些话的。” 此言一出,赵璟果然正了色,思忖片刻后,他拿来一张椅子坐到顾向阑对面:“你喜欢他什么?” 顾向阑脸一热,知道他这是愿意放过自己了,遂坦诚道:“是他要我喜欢他的。” 赵璟眼睛一抽,上下将他打量了个遍,看他裸露肌肤上遍布着红紫痕迹,不觉有些反胃:“他倒是不挑。” 顾向阑面色一白,暗暗将喉间那句“比不过你”咽了回去,一面不动声色用衣衫盖住身体。 赵璟又道:“所以你就乖乖听话了?本王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一条忠犬呢?” 早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顾向阑只好接着解释道:“这是起因,后来下官发现盛二公子洒脱不羁、辩才无双,不自觉间被他夺了心窍。” 赵璟扫了他一眼,淡淡道:“看来你也不挑。” 顾向阑一时哑口无言,须臾后勉强道:“王爷与乐安王情投意合,想必也能理解下官的拳拳之心。” 赵璟懒得听他表心,直言道:“盛如初乐意与你交好,本王不想拦,也拦不住。但只一句,不要在他身上耍你的小手段,他要走,就放他走。” 听得此句,顾向阑下意识握紧双拳,全身力气集中到胸口,却又在看向他时骤然泄了气:“下官省得,还请王爷宽心。他无心朝政悠游自在,下官再庸短,也绝不会碍了他的前路。” 得到允诺,赵璟立马踹开椅子扬长而去,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给他。 待他走远,顾向阑才慢慢瘫坐下来,万千思绪绞在一处,剪不断理还乱。 他昨夜留下,自然早已料想到赵璟会找上门来,只是他不明白,那句“他要走”缘何而来—— 那个人要走吗?他要走往何处? …… 汤山之行,足有三日之多,昨夜的泡汤只能算是开胃菜,此行的重头戏还要属第二日的赏梅宴。 毕竟太后召集一众世家子女,可不只是为了让他们在赵琼面前露个脸的。扩建太院虽然能短期平复前朝,但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尤是在盛如初出现后,她不免愈发忧惧,只恨不能当即便替赵琼指下几人,偏偏却进退不得。 只有他亲命的,才有希望替代那个人。 因而这场赏梅宴浩浩汤汤办了小半日,耳边莺燕不绝,宋微寒不堪忍受,遂避开人群孤身躲进梅园一隅,看着眼前傲然盛放的白梅,不由再次想起昨夜絮语。 第161章 从黑白之辨想到正邪善恶,再想到曾经写过的故事,忽而发觉他似乎从未明白这诡谲难辨的朝堂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从未看清这书里的每个角色。 威严冷酷的帝王不堪人间疾苦舍身济世,杀伐无度的佞臣恩怨分明也有诸多善缘,乃至于雅量豁然的世子爷也有摆脱不了的苦痛。 思及此,他长长一叹,人是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另一个人的,即便他曾是他们的造物者。 黑白难辨,莫辨黑白啊。 正这时,一道娇怯的女声传了过来:“你躲在这儿作甚么?叫我好找。” 他迎面一看,来者是一个身穿鹅黄袄裙的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的光景,青丝挽成双平髻,额上还印着一点白梅,双颊红扑扑的,正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他看。 宋微寒露出笑来,柔声问道:“你认得我?” “我们见过面的。”小姑娘点了点头,末了又添上一句:“哥哥总是同我讲你。” 宋微寒不免有些疑惑,心底也暗暗警惕起来,面上却不丝毫不动:“你哥哥是谁?” 小姑娘却道:“你应该问我是谁。” 宋微寒顿时有些好笑:“你是谁?” 小姑娘轻轻咳了咳嗓子,昂首挺胸道:“我乃礼部尚书温殊之女温明言,我哥哥是太府寺少卿温明善。” 宋微寒略一颔首,笑着揶揄道:“既是温尚书之女,又认得我是谁,怎么不见你给我行礼?” 温明言面上陡地一红,支支吾吾道:“我、我是不用给你行礼的。” 宋微寒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诶呀,你这人怎么不知羞。” 小姑娘一跺脚,昂着脸嚷嚷道:“自然是因为我心悦你,往后是要给你做妻子的。因此不需向你行礼,娘亲就从来没给爹爹行过礼。” 宋微寒一时哽住,久久不能言语,他再能言善辩,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这番话。更何谈,这万一是温家为求存而设的陷阱? 温明言见他不说话了,脸涨得更红,眼泪也颤巍巍地凝在眼眶:“你怎么不说话?” 宋微寒微微一抿唇,眼见着她快哭了,不由心生尴尬,面露赧然,他向来不太会应付女孩儿:“这…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温明言抹了抹眼,道:“你比哥哥长上几岁,自也算得上是明言的兄长。 哥哥说,你克己奉公、两袖清风,挽狂澜于既倒,撑大厦于断梁;又说你襟怀坦白、蕙心纨质,除奸佞扶正主,一片丹心、矢忠不二,为当世之表率,群臣之翘首。哥哥那么敬仰你,明言也应该喜欢你。” “说得真好,本王也是这么想的。”正这时,一白衣男子从远处走来,步履轻缓直走到二人身边,一手揽住宋微寒的腰,一面看向她,笑意深深、言辞凿凿。 “因此这么好的人,已经属于本王了。” 第150章当时明月(7) 来者越过梅林翩然而至,一袭白衣胜雪,犹若神人入世。 可待他行至近处,温明言却惊叫一声,以手掩口直退了三步,秀眉蹙起,两眼惴惴。 眨眼之间,仙人跌落尘埃,惊艳也变作惊骇。 见状,赵璟脸色骤变,一张笑面顷刻冷了下来。 宋微寒亦惊起一身冷汗,一时间竟不敢再似从前那般当场将他推离。 常人畏于赵璟声名,自然不敢对他此时的容色发出微词,但少女情不自禁的举动却将这张心照不宣的遮羞布狠狠撕了。 更何谈,还是当着他的心上人的面。 赵璟抬步走近少女,矮下身,道:“你瞎叫唤什么?” 温明言此刻也认出他是谁了,不由地愈发气短,但她常年养在深闺,哪里见过这阵仗,遂向他身后的宋微寒投去求救的目光,只见他对着自己摇了摇头,才干着嗓子垂首解释道:“臣、臣女见靖王身姿不凡,不、不…自愧弗如,故、故而失态,还请王爷海涵。” 赵璟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你知道我是谁。” 眼前人声轻气缓,神态平和,却教温明言双膝一软,险些栽倒在他面前:“王爷威名远播,臣女自、自然认得王爷。” 赵璟略一颔首,幽幽道:“看来温殊野心不小啊。” 温明言顿时噤若寒蝉,脸色更差。 “诶,你爹有没有告诉你,这个人是本王看中的。”赵璟仍笑盈盈的,忽然抬声问向宋微寒:“是不是啊,乐安王?” 听到唤声,宋微寒也终于缓过神,快步上前将温明言拦在身后,轻声安抚道:“殿下宽宏雅量,还望看在小王的情面上,谅解温小姐的无心之举。” 赵璟哪里肯依:“若本王不看呢?” 宋微寒暗暗一叹,扭头对温明言道:“温小姐,此事交由本王处置,你先走罢。” 温明言正要说些什么,却被他以眼神制止,只好一步三回首、依依不舍地走了。 眼见少女逐步远去,赵璟才阴阳怪气地开口道:“王爷当真心善,也不晓得避嫌一二,如若教温殊这老东西得知此事,怕是要缠上你了。” “不会的。你那么凶,谁敢这么不开眼同你抢人?”说着,宋微寒托起他的脸,故作惊叹道:“诶呀,我家云起真好看,为夫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得此恩遇眷顾。” 赵璟狠狠瞪了他一眼,撇开脸一言不发。 一连哄了几句仍是无果,宋微寒只好往他手里塞了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 赵璟举起手,疑惑道:“这是什么?” 宋微寒也是一愣:“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席间吃到的,很好吃。”说着,又指了指他手里的糕点,催促道:“你吃。” 赵璟斜了他一眼,展开油纸,把包在里面的糕点扔进嘴里:“别以为你一直想着我,我就会饶过你。” 宋微寒抿唇压住笑意,在他右侧脸颊的烧伤上亲了亲以示安抚:“好,你别放过我。” 等他吃完了,宋微寒才继续道:“你似乎不喜温家,之前有过恩怨?” 赵璟:“不是我,是九尾。” “九尾?”提及那个极善易容的男人,宋微寒顿时来了兴趣,他还不知道赵璟是如何认识这些奇人异士的。 赵璟也不隐瞒:“他是温殊的第四个儿子,原叫温明镜,与那温明影是一母双生。” 宋微寒更是惊异,又问道:“既是温殊的儿子,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按理说,温家三子皆入了仕,总不会藏着一个不让见人吧?” 赵璟哂笑一声:“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个儿子尚存于世。怎么,你想听他的故事?” 宋微寒抿了抿唇:“能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过,此事说来话长,容为夫与你细细道来。”说罢,他拉着宋微寒坐到一旁的石凳上,这才继续道: “九尾是庶出,生来即丧母,后与胞兄被温殊一同养在外面。与寻常世家子弟的教养不同,温殊待二人极尽苛责,直至将他们兄弟养成冷情绝欲的死士。 在此之前,兄弟二人相依为命,除了教习师父和温殊之外,他们没有见过任何人,自然也没有真正杀过人。” 宋微寒暗暗提起心:“后来,他们被放出去了?” “是。”赵璟笑了声,讥讽之意丝毫不掩:“但只能活一个。” 宋微寒顿时屏息敛声,虽早猜到如此,却仍深觉骇然,不想面相宽和的温殊私下竟也有如此可怖的一面:“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一个世家贵戚,为何要对自己的亲骨肉下此狠手?” “谁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赵璟握住他的手,继续道:“不过,这还是轻的了。” 宋微寒眉头拧得更紧:“难道他?” 赵璟点了点头:“他先是将二人放进一群死士里,允诺他们只要能活下来,便可离开。 二人本是一家,且兄弟齐心,自然杀得旁人丢盔卸甲,可到了最后,温殊却又说只能留一个。” 听到此处,宋微寒已是脊背发凉,这一招不仅要人性命,还彻底断了二人的情谊,不可不谓之狠戾决绝。此等杀招,当真是一个父亲能想得出来的么? 许久后,他才再次问出声:“所以,‘死’在那儿的是九尾?” 赵璟垂下眼:“是。后来他找到我,要我帮他查清当年的真相,并许诺在这之间任我驱使,不问生路。” 宋微寒又是一叹,轻声道:“从前我一直将你错认成薄情之人,现在看来,是我短视了。” 赵璟当即面露不虞:“若非他于我有用,我才不会管这档子烂事。” 宋微寒揽住他的肩背,揶揄道:“是是是,也不知道适才是谁看那温家之人不顺眼,反正我是不知道,对吧,夫君?” 赵璟撇开脸不作应答,宋微寒忙收起笑意,一脸正色:“那其他人呢?也是如此?” 赵璟淡淡道:“他命途多舛,旁人可不是。” 宋微寒点了点头,得寸进尺道:“那你同我讲讲旁人?” 第162章 赵璟眉头一皱:“这要讲到什么时候,你这么想听其他男人的故事?” 宋微寒一时哑然:“我只是想知道你身边都有谁,也好叫我放心。” 赵璟这才缓了脸色:“千秋岁连上我统共十二人,朱厌狌狌数斯九尾你已认识,余下几人你其实也见过,不过,我目前还不能说出他们的身份。” 宋微寒愣了愣:“只有这些人?” “否则你以为你能这么轻易就抓着我?擅养私兵是大罪,我身为当朝重臣,岂能知法犯法?”话虽如此,赵璟却笑眯眯的:“不过现在也挺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若他当年承袭皇位,此刻恐怕还在费尽心思收复兵权重整朝纲,哪还能有此刻的惬意悠闲? 宋微寒看他神情懒散,并不是真的在怨怪自己,才稍稍安下心:“没想到你会愿意同我说这些。” 赵璟一脸的理所当然:“你我有结发恩,你问了,我自然不能隐瞒。”还未等对方感动一二,又添了句:“倘若当真出了什么事,你放心,我决不会留你一人独活。” 宋微寒一时无言,旋又无奈失笑:“说什么胡话。” 赵璟面露狠色,言辞冷厉:“我可不是胡说,若你的确有二心,我就把你剥皮抽筋拆吞入腹。饿狠了,我可什么都敢吃。” 宋微寒只觉这场景实在骇人,遂沉下嗓子宽慰道:“什么死不死的,我们要长命富贵岁岁厮守。” 见他不悦,赵璟忙腆着笑凑趣道:“是是是,我惯来不会说什么好话,羲和,你别生气。” 宋微寒:“若你伤了我呢?这要怎么算?” 赵璟心口一坠,总觉得他意有所指:“你想怎么办?” 宋微寒深深一叹,柔声道:“你放心,我不要你的命,我只希望…你可以给我们留有三分转圜的余地。” 赵璟面色微变:“你把这话说出来,就不怕我有恃无恐,反倒糟践了你的心意。” 宋微寒却道:“你若生了异心,我即便藏着又有何用?再者,我这般喜欢你,你不高兴?” 赵璟听后深以为然,霎时喜上眉梢,扑到他身上,连声道:“自然是高兴的。” 宋微寒更是无奈,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道:不知他二人之间,到底谁看起来更傻呢? 第151章当时明月(8) 日薄西山,长夜将至,远处有飞鸿斜掠而来,马蹄声渐行渐近,慢慢现出一个人形来。 及至近处,马上那人忽然停下,与立在山腰上的男子遥遥对视,下一瞬却拉紧缰绳疾驰而去。 见状,男子四下回望确保无人后,立即策马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围着崎岖山路扶摇而上,待冲到山巅后,疾风骤起,烟尘匝地,羽白鹅毛自天上倾盆而来。 正这时,前者猛不迭抽出腰间佩剑翻身刺向身后之人,白刃相接,两人顷刻缠斗在一处。 赵璟提脚上马,自上而下一招劈剑向他砸去,剑锋凌厉,直击他肩颈要害。 寒光乍起,沈瑞下盘使力倒退飞离马背,堪堪躲过这迎面一击,未料想那人已追了上来,挽剑成云,又是直面冲他袭来。 他立即下腰躲过这一剑,后又弹跳而起,沉腕使剑猛向前上,力达剑尖,反守为攻。 赵璟略一侧身躲过此招,唇间忽然扬起一丝笑意,目光却冷得摄人:“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如故。” 陡然听见这一久违的唤声,沈瑞神思一晃,被他占去先机,一脚踹在腰腹,整个人向后摔去。 再抬眼,银白剑刃已立在喉间。 赵璟这一脚并未动用内功,却占足了全身之力,乃至倒在地上喘咳不定的沈瑞都快分不清、对方究竟是不是真心想要自己的命了。 半晌后,沈瑞以掌扶地撑坐起来,看着停在眼前的剑尖,他却畅快一笑,压在胸口的郁结也终于在此刻随风而去。 一别近三年,他们终于还是见上了。 “那日,果然不是你。”他抬眼迎上赵璟的目光。 赵璟垂眼俯视着他:“你不是早就知道了?”顿了顿,他忽然收剑蹲下贴到沈瑞面前,似笑非笑:“如若赵琼得知你当初骗了他,你猜他会怎么想?” 沈瑞瞳孔骤缩,未料想宫里居然还有他的人,他暗暗沉下心,犹自镇定道:“皇上年轻气盛,有些事过早知道于他并无益处。我作为天子近臣,自是应当远近兼顾,为他排忧解难。” 闻言,赵璟霎时黑了脸,语气也酸溜溜的:“你这样的人,只做一个禁军侍卫未免太屈才,你该去前朝才是。” 沈瑞默然,又听他继续道:“可惜前朝有乐安王掌控大权,世家外戚俱出不了头,康定侯府势弱,待南国公一去,你长房一脉只会比今日更窘迫。赵琼又是个仁弱短视的蠢货,他连自己的敌人都找不到,你跟着他有什么意思?” 赵璟声声置地,字字珠玑,可他却仍是缄默不言,只垂着脸,也将眼底的落寞悉数藏了起来。 山上风雪越来越急,砸在二人身上,似要将他们都埋了去,而沈瑞也终于在这长久的冷寂里缓缓开口:“沈瑞托先皇遗恩,此生忠于天子。”顿了顿,兀地仰面看他,声音渐轻:“可惜,靖王没能成为天。” 赵璟闷笑一声,猛地从他怀里抢出一只南红扇坠子:“你既不肯做二心之臣,那这东西又该怎么说?” 沈瑞不由抿直了唇:“此物是祖父所赠,我…” 赵璟彻底冷了脸,连个虚假的笑也再不肯施舍于他:“我当年怎么没想到,你年少长在军营,原来也会学成这么一副装聋作哑的做派。” 沈瑞握紧拳头,反唇相讥道:“沈瑞也不明白,从前堂堂正正的靖昭王究竟是怎么变成后来的靖王的。” 赵璟面不改色:“太平本是将军定,可惜这世道,不容将军见太平。” 沈瑞再次陷入沉默,却仍睁着一双眼死死盯住他,又似乎在透过这双眼看清自己。 自知他不会回心转意,赵璟也不愿再与他多言,起身便要离开,却见不远处正站着个牵马的男人。 来者定定地立在原处,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垂于身侧,脸色沉如深潭,任由凄寒霜雪打在脸上。 沈瑞见赵璟停住脚步,遂循着他的目光侧身望去,待看清站在风雪里的男人,胸口一闷,心也不可遏制地颤了起来。 果真,还不等他出声,赵璟已经回身对他道出一句:“他会死。” 沈瑞登时色变,倏地起身攥住他的手腕,掌下力道也失了分寸:“璟哥!” 赵璟向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缓缓道:“天道无常,时运不济,未料故人心竟如此易变。” 沈瑞也来了气:“你什么意思?今日的局面何尝是我想看见的? 是你自己太贪心,一定要在登基前吞了乐浪的兵权,若非如此,谅他宋微寒再有野心,也绝不敢行此乱臣之举。 彼时,我不过一介小小羽林郎,哪里能知道他私调禁军的事。若我事先得知,他宋微寒第一个要杀的便是我! 然事已至此,我也只能遵先皇旨,为君上效犬马之劳,我要守的是大乾的江山社稷,而不是去侍奉一个狼子野心的亲王。” 话至末了,他放缓了手劲:“璟哥,他其实是个好皇帝,你…你放手吧……” 赵璟猛地甩开他:“既然你的剑已经拿不动了,这辈子就不必再把它捡起来了。” 紧接着,又将那只南红扇坠子摔在他脸上:“我等你拿着它来求我。”说完,便当着二人的面策马而去。 云念归仍站在原处,忽而长风四起,他眯了眯眼,一匹黑马在他身侧掠过,彻骨寒意排山倒海地向他压来。 二人交错之际,苍茫山峦骤然绵延千里,高险山壁向四面倒去,最终变作一座遍地枯草的校场。 眼前是成簇的少年儿郎,他们聚在一起,将高高的擂台层层叠叠地围了起来,高台之上,正有两个风华少年在比武。 刀枪相抗,火光四溅,少年们打得难舍难分,底下是不绝于耳的欢呼。 云念归目不转睛地看着二人,于人群之外。 这时,一个模糊人影突然从身后揽住他的肩,低促絮语从耳侧纷沓而至。 “疏放,你在看什么?” “原来是康定侯和靖昭王,他们还真是如传闻里说的那般密切。” “诶,我听说自打靖昭王回京之后,就一直和康定侯呆在演武营,他们都说靖昭王这是打算收揽康定侯府。可我总觉得他们早就结交了,就这默契,我还以为他们是胞兄弟呢。” “疏放?你总盯着他们看什么?云疏放,云念归!” 云念归一个激灵,空蒙迷茫的视线突地清晰起来,他眨了眨眼,再睁开时正迎上沈瑞略显忧急的眼,他张了张口,在短促的窒闷后勉强应了一声,却犹如枯木被拦腰折断,仅吐出一个气音便再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他松开缰绳走向沈瑞,头抵在他肩上,一声哽咽后终于唤出他的名字:“如故……” 第163章 沈瑞身形一定,高悬的心也在他这一动作后紧紧揪了起来:“我在。” 半晌后,云念归轻叹一声,哑声道:“如故,我们回家。” 庙堂之上波谲云诡,争嫡之路若涉渊水,午朝门内的法场上依稀刻着落败者的血迹。 他不愿心爱之人再掺进这趟浑水里,更不想他陷入同室操戈的两难之境。他想不出解决办法,只恨自己人微言轻,明知浩劫当前,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黑云压城而束手无策。 他真是怕极了赵家人,从父亲到儿子,从长子再到幼子,一个接一个犹如附骨之疽,恬不知耻地借着山河危难之名、要将他的如故困成笼中鸟,榨干他最后一丝生机。 云念归不愿像那些人一样去为难他,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亦或是成为他。 这是他所能想到唯一的法子了。 与此同时,赵璟正摸索着进了昏暗的屋子,视线里印出一个朦胧的人影。 宋微寒见了他,掀开被褥坐到里侧,并拍了拍床面轻声唤他:“这里。” 赵璟大步冲进他怀里,阵阵凉意扑了过来,宋微寒心疼地皱了皱眉,拍了拍他已然冰湿的鬓发,轻声抱怨:“叫你别出去非要出去,山路湿滑,万一马受了惊怎么办?” “你想吃城南的包子嘛,只是路上有人跟踪我,又偶遇故人,所以耽搁了些。”赵璟将外衣脱下抛到椅子上,随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地送到他眼前:“你看,我买到了,萝卜肉馅的。” 宋微寒敞开被褥将他周身裹了起来,脚也贴上他的,这才接过纸包,看着三个面相已经不算太好的热包子,他无声一叹,胸口满满涨涨地,充实而甜蜜。 他咬了口包子,觉得实在好吃,三下两下便吃了大半,正要再吃,谁知赵璟靠过来从他手里抢去最后一口。 宋微寒无奈莞尔,指了指纸包:“这儿不是还有?” 赵璟歪过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羲和吃的,更好吃。” 宋微寒一时无言,少顷后突然问他:“你在路上遇见的故人,是谁?” 赵璟神态柔和,仍笑吟吟地看着他,温热吐息化成一团白雾,将那双满含笑意的眼遮了去。 “羽林丞,沈瑞。” 第152章东风解意(1) 到了第三日,气候逐渐转好,及至午后,已是万里无云,一派祥和。 云念归按律轮值换休,方停了半天,便被云之鸿叫了过去。一脚踏进屋门,就见后者负手而立,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 云念归暗暗蹙了眉,随后阔步上前,垂首道:“拜见父亲,不知父亲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云之鸿不答反问:“今日你轮休,得了空,可有何安排?” 云念归仍弓着腰,视线向下:“回父亲的话,并无。” “起身吧。”云之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背身向前走了几步,才继续道: “往常你有要务在身,你母亲也没有机会替你说亲。难得有机会接触仕宦千金,整日里待着算什么事。 你自幼是个有主意的,爹也不想为难你。但如今你也将二十有七了,怎么着也该寻个合意的内室,省的你母亲替你忧心。” 不等云念归答话,云之鸿忽然想到一件事,遂在他开口前又追问道:“去岁南国公大寿,你可是送了一只雁过去?” 说起这事儿,他就有些发愁,因为这档子事,他在朝中遭了不少白眼,那沈家两个侯爷嘴巴一个赛一个毒,挨些骂倒也算了,但他们家是决不能与沈家结亲的。 莫说娶不到,万一惹恼了南国公,沈云两家这十多年来艰难维系的稳定很可能会因此破灭,届时,他云家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昔日,他放弃和世族贵戚抱团,为的便是向靖王示好替云家谋一条退路,谁料被太后截了胡,也只能自认倒霉。 虽说当今仁善,要比靖王好相与太多,但他终究没有行政大权,跟着他究竟能不能讨到好处还有待商榷。 因此,在新帝崛起之前,他们绝不能贸然招惹沈家人。 云念归见他满面愁云,不禁心生厌烦,寒着脸坦坦荡荡应了一声“是”。 闻言,云之鸿脸色骤变,昔年旧事从记忆深处卷土重来,滔天悔恨像要将他掩埋了似的。 他不由地再次想起那座凄寒死寂的灵堂,想起血书上刻着的殷红指印,想起以头抢地抱憾而终的父亲。 那场皇族与权贵的战争,用两个人的死,换来了如今的和平相处。 但这是上一辈的恩怨,他并不想让他的孩子们再背负这些罪责,无奈命运弄人,兜兜转转还是回去了。 长久之后,他强提起精神,再问道:“你看上哪一位侯爷的千金了?” 云念归抿唇看向他,须臾后才硬声硬气地答道:“父亲政务繁忙,儿子不敢多耽,父亲顾好二弟便可。” “你懂个屁!”甫一冲完这句,云之鸿顿觉失态,连忙扶正目光不去看他,故作坦然道:“爹知道,你在怨怪爹平日疏忽了你,但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平常的官宦仕女,你想娶谁就娶谁,爹绝不拦着。 但沈家不同,南国公是先帝的亲舅舅,那两个侯爷是与先帝是自幼一起长大的表兄弟,真要惹急了,那五位亲王也不是吃素的。 沈家向来与世族不对付,南国公能好好同你说上几句话是他老人家爱惜羽毛,不乐意同你这个小辈置气。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别给我云家招上大祸。” 云念归一声不吭地听他长篇大论,两眼空空,心无杂念:“父亲教训的是,儿子谨记于心。” 云之鸿顿时无言,旁人都说他养了个好儿子,品貌周正,心性明朗,却不知他私底下待他这个生身父亲极尽刻薄疏离。 不过,他倒是不担心云念归会刻意同自己作对。他这个儿子,看似不拘小节,在大事上却谨小慎微得很,否则也不会早早脱身内宅、还能得到宗门里那群老骨头的青睐了。 权衡再三后,云之鸿又叮嘱了他几句,便把他打发去前头的宴席,也不指望他一时半会能想开,但多看看美娇娥总归没错,说不定哪天就开窍了。 彼时,赵琼与沈瑞二人正待在林苑的亭子里洽谈政务。 话题绕到前日的发现,赵琼面色灰暗,语气沉重:“九哥不愿说,朕也不好多问,更不敢带太医去看,只是他的病症确实与那卷书上写得极其相似。唯一不同的,九哥似乎并未有情动起兴的征兆,因此朕也不敢太确定。” 沈瑞道:“不如寻个机会,教乐安王亲自来看一看,不让逍遥王发现便是。” “这倒是个好办法。”赵琼想了想,算是同意了:“希望九哥最好不是中了那邪毒,否则…北边的叔叔们就别怪朕不顾念叔侄之情了。” 这时,不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忽然出现一个青年男子,气宇轩昂,声如林泉,站在人群里极为显眼,正是被云之鸿遣来与世家贵女们攀亲近的云念归。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瑞不露声色地将目光转向他,待看清后,双瞳微微一缩,面上却仍巍然不动。 赵琼也看见他了,笑着揶揄道:“朕还没见过木深穿便衣的模样,这么一看却也是个俊俏的好儿郎。也不知哪家小姐能与之结好,是吧,如故?” 沈瑞收回目光,低声道:“皇上,您就别打趣臣了。” “好好好,说正事。”赵琼未料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偏生还一脸正色,叫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捉弄的话了,遂岔开话题:“那宁辞川去定襄怎么也快半载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沈瑞正要答复,忽听远处传来唤声,一转眼便见云念归正高举着手冲自己挥动着,他并未理会,继续对赵琼道:“操之过急,难免败事。” 赵琼点了点头,缓声道:“也只能再等等了。” 提及这事儿,也不能全赖宁辞川,哪怕他做了这监察使,也很难从赵庭君这儿捞到什么有用的话茬子。因为这人,好色得很。 再看千里之外的定襄,大雪倾城,道阻难行,千里黄云遮天蔽日,莹白扬花压在一处,直漫到成人膝下三寸。举目四望,竟不见一个人影,无形之中又给这座城池添了几分积寒。 也正因此,本该返回监察署的宁辞川不得不留宿在定襄王府。这一日,定襄王一如既往邀他煮茶共饮。 宽敞的隔间灯火通明,滚烫的红炉吐着热气,似是要将这彻骨的寒冷都烧去了,二人相对而坐,均是缄默不言。 赵庭君排行老六,是几个亲王里年纪最小的,此刻也不过才三十有七,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 赵庭君慢悠悠地替他斟了一杯茶,茶水稳稳当当落入白瓷茶盏里,他做了个请的动作,忽然笑着道:“今年可真是个瑞年啊。” 宁辞川抬眉看他,眸中似有不解:“此话怎讲?” 赵庭君直勾勾地盯着他瞧,但笑不语。 第164章 宁辞川见他不肯多说,便索性也不管他了。他是记得的,这个定襄王最喜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倒也不是传言中的那般冷厉乖张,性子算不上温和,但也是一身凛然正气。至少,要比他从前那些同辈们要好得太多。 正当二人无言之际,有人推门而入,寒风呼啸着窜进大开的隔扇门里,却又很快在烧得正旺的暖灶前溃败而走。 来者一袭窃蓝长袍,外罩一件青冥大氅,哪怕是这寒冬腊月,也难掩风姿绰约。此人正是宋微寒遍寻不见的崔家二公子崔照。 见他来,宁辞川立即起身致礼:“崔公子。” 崔照与他还了一礼,而后毫不客气地坐到他身边,一边说:“我道是谁需得王爷亲自邀约,原是宁大人。”言毕,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鲜嫩的桃子递给他。 宁辞川不禁有些诧异:“这大寒天的,哪里来的桃子?” “管他是什么天,想吃就有咯。”说着,崔照瞥了一眼端坐在一旁品茶的赵某人,言语间尽是揶揄奚落。 “有些人啊,不仅自己喜欢吃桃子,还喜欢分桃子给别人吃。” 第153章东风解意(2) 宁辞川一脸郑重地接下桃子,而未察觉他话里话外的捉弄:“谢崔公子惠赠。” 崔照见他如此,反而兴致更起:“宁大人来定襄这小半年,日夜为政务奔走忧劳,如今总算得了空,可得好好歇歇。” 宁辞川正色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何来忧劳之说?” 崔照稍稍一顿,旋又笑道:“若七年前,宁大人便做了这冀州监察使就好了。” 闻言,宁辞川心底暗暗一算,不由地惴惴不安起来:“此话怎讲?” 七年前,不就是元初十八年么? 一场水患引发的弥天浩劫,百姓流离失所,朝堂腥风血雨,数千人在这前后两年里魂丧四野,连他宁家也险些受了牵连。 崔照并未直言回答:“宁大人,在下给你讲个故事罢,一个江湖人的故事。” 不等宁辞川应声,他就已经自顾自讲了起来:“昔年以前,上谷大慈观有一位神医,人称大慈圣手,时间隔了太久,具体也不知本名叫什么了。 元初十八年,扬子江水患成灾,几欲将整个荆州都淹了去。百姓们四处逃亡,这之中就有许多人逃到了冀州,大灾之后,冬瘟紧跟而来。 这位大慈圣手见不得人间疾苦,领着两个徒弟下山行医济世,可正因此,灾祸也随之来临。” 宁辞川不由地拧起双眉,心下也大抵猜出他这句“灾祸”指的是什么了。 崔照斜了另一侧独自饮茶的赵庭君,由始至终神情淡淡,好似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故事,以至连这声叹息也没有掺杂多余的情绪:“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啊!” 再无下文。 宁辞川心生悲戚,忽然想到他之前的话,遂温声宽慰道:“即便彼时我不在,但靖王殿下不是很快就平息了这场灾祸么?” 崔照有些惊异地看向他,突地哂笑一声,不答反问:“你可知道这位大慈圣手的下场?” 宁辞川胸口一顿,眼中似有震惊,他没想到堂堂朝廷命官会为了谋财,能大胆到伤人性命的地步。 崔照又道:“大慈圣手的两个徒弟里,有一个身染恶疾,遍体是毒。因为他养了这么个孩子,他从前行下的善便悉数成了罪过。” 说到此处,他又是一顿,原先平淡的目光里隐隐涌出一丝波动:“正如你说的那位王爷,你知他身负功名,碧血丹青,可他落马之时,可有人为他鸣冤?” 宁辞川只觉他眼中眸光甚是凌厉,直叫他惭愧得无地自容。 但下一刻,眼前人又笑了起来:“宁大人怕什么,莫不是误以为在下是那大慈圣手养的孩子?” 宁辞川定定地看向他,不置一词。 崔照似乎真被他逗乐了,朗声笑道:“大人放心,这只是道听途说得来的故事,与在下并无关联。” 宁辞川却觉得他越发诡异了:“不知崔公子自己可有何故事?” “大人说笑,在下从未出过冀州,哪里有什么故事。”说着,崔照忽然站起身,似是回答,又好像只是自言自语:“真想出去看一看,生死悲欢,怎样都好。” 言罢,犹似来时一般阔步而去。须臾后,一段高亢的吟声夹着风雪里吹了过来: “丈夫饮马乘东风,太平盛世觅战功。 明光照我更阑醒,原是醉罢梦魂中。” 诵完此句,便彻底消失在茫茫雪海里了。 宁辞川胸口迟迟难平,又听闻这一段,不由地愈加悲切。没想到这位崔公子看着羸弱,心里却有此等抱负。 再看赵庭君,犹自坐在一侧独酌,半点没有要掺和进来的意思。 宁辞川将目光移向自己的手,只觉得掌间这只小小的鲜桃也有了千斤重量。 要想天下永昌,仅靠几个人的力量还不够啊。 …… 又是一岁去,一春来。 元鼎四年元月初八,百官归朝,太学府也已扩建修成,上面下发诏书纳贤二百人,由三轮试考择出入选的学生。 这原本算是为贵族豪强开的专属通道,但明面上还是以海选为名广招贤才,试题也相对宽泛简易。 谁料,正是在这个细节上出了意外。 “什么?名额不足?”赵琼忙放下手中卷书,面露愠色:“二百个名额还不够,他们这是想拉家带口全塞进去么?” 沈瑞将手中的折子呈上去,恭声道:“回禀皇上,此番并非众臣得寸进尺,而是这一次参考的人数实在太多了,足有八百人。” 这多出来的六百人由何而来,不言而喻。 赵琼接过折子仔细看了一遍,顷刻间啼笑皆非:“太傅怎么也不拦着他一点?” 沈瑞轻声答道:“盛侍郎得圣宠,又曾是容太傅的得意门生,他想兴风作浪,谁敢拦着。” 赵琼抬眼看向他,仔细将他这句话咂摸了一番,而后揶揄出声:“恐怕盛如初所仪仗的并非是朕罢?不过这件事,他做的确实太过了。” 太学入试与科考的筛选方式不同,共有三轮试题,分别由乐安王宋微寒、太傅容文翰及户部侍郎盛如初各出其一,再从这参考的八百人里择善其二者入选太学生。 容太傅这边赵琼已经打点过,出的题嘛,不上不下,能过就是了。至于另二者,他没说,但他知道他们心里都明白。 谁知那盛侍郎不走寻常路,出了一个又偏又难的题,别说浸淫在父辈恩泽里的高门子弟,便是连那些不知打哪闻风而至的儒生们也没几个能写出来。 中和之下,前面这两题算是废了。赵琼意在安抚世族,自然不可能再让这些儒生挡了他们的前程。然,仅靠一题又该如何将他们筛分出来? 思及此,赵琼又问:“这事是表哥受屈了,他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沈瑞道:“臣回宫之时,乐安王特意交代过,他心中已有计较,皇上不必忧心。” 赵琼微微颔首,他现在正是用到盛如初的时候,又确实有意收揽他;宋微寒此举不仅是顾及他的颜面,更是在保全大局。如此想后,越发觉得枉屈了他,遂又命人赐了厚礼下去。 由此,各路目光聚集之下,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宋微寒如何破局。 但这事嘛,有人喜,自然有人忧。咱先甭管别人急不急,温殊现在是急得上蹿下跳。 温氏没落,宗室百余口人等的就是这个契机,谁知复兴之路还没走两步,半道上就杀出个程咬金。 现今,这参考的八百人几乎都是一正一负,是生是死就全押在最后一题上了。但不论这第三题是什么,原先内定的入选名额一定会大大缩减。 这也意味着,他们不仅得和这些儒生抢,还得跟其他世族抢。当然,其他人也好不过多少就是了。 演变至此,共赢局面被打破,这场考试已经沦为各家之间的资源掠夺了。而得胜的关键,便在宋微寒身上。 而此时,乐安王府却大门紧闭,拜客一律谢绝,个中深意心照不宣。 宋微寒是出了名的中正忠厚,他不愿徇私本在情理之中。可临此危难,他作为外戚,又是官家出身,还守着什劳子中庸之道,则显得太过小家子气了。 旁人看不分明,顾向阑却不认为他在拥有执政大权之后,还会像从前那般束手束脚。又则,扩建太院的事宜几乎由他一手操办,倘若最后搞砸了,毁的还是他的名声。 因而,他迟迟不露风声,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而在这之外,还有一事引起了他的侧目,盛如初与宋家是不对付,但刻意出题设难已是极致。以他的惰性,绝不会为了刁难人而大费周折地煽动儒生参考,更何谈他并没有得罪世族的必要。 这之中,必然还有旁人在浑水摸鱼。可除了盛如初,还有谁想算计宋微寒呢? 第165章 这些尚且不论,顾向阑已经备好名帖,准备硬闯乐安王府了。 自打新帝继位以来,他被迫在皇权与世族之间周旋,一次又一次地替前者收拾烂摊子。他觉得赵琼实在天真,却又欣赏他的天真。 寻常士子与世族的矛盾由来已久,岂是一朝一夕便能平衡得了的?再加之,他的动作和野心表现得太明显了。 顾向阑不知道他在急什么,但若当真由着他这么闹下去,他必然不会满足于眼前的小利;届时他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也一定会触及到宋微寒这个摄政大臣的利益。 这一点,他相信宋微寒不会想不到。可今日的局面,却又好像二人兄弟一心、齐要开创士人与豪强平等共处的承平盛世似的。 相较之下,他宁可相信这是宋微寒的捧杀之计,也不会认为处心积虑害了赵璟、随即又和他混到一起的人会是什么克己奉公的良善之辈。 看来,他得想法子试一试这个人了。 第154章东风解意(3) 盛如初这一出,搬起石头砸了所有人的脚,却正中宋微寒下怀。 外面风起云涌,宋微寒却关上大门悠游自在,非但没有破局之心,反倒大有帮衬着逼迫世族的意思。 他们越急越闹,越闹越急,于他而言也越有利。当然,这之中少不了赵璟先前的提点。 也正是因为那番话,致使他生了其他心思。既然盛如初想生事,那就看他有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了。 因此,他在初始时便断了旁人来游说自己的路,借此传递出一种“别来找我,我也没办法”的信息。 足又在府里呆了十日,眼见着风向开始转变,乐安王府却进了一位老熟人。很显然,他是为某人而来。 当晚,赵璟乘着夜色翩然而至,众人见是他,便如往常一般按值巡逻,并未惊动府中主人。 这厢宋微寒方出了少阳汤,一身水汽尚未干透,便被人又带着栽进池子里,足足呛了好几口水,才勉强稳住身子。 衣衫尽湿,绵密的亲吻也纷至沓来,他将将扶住池壁,将那不速之客推至一边。 吃人嘴软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赵璟对此颇为不满,又自恃年富力盛,强行将他亲了个满怀,这才优哉游哉地坐到池边,大言不惭道:“你亲了我,是要负责的。” 宋微寒懒得搭理他,游到岸边重又换了一身干衣裳。赵璟见他不说话,正要再说话,却被他迎面一脚踹进水里:“既然来了,就好好洗洗。” 说着,便将一沓干净的中衣放在他眼前,佯作不知他的来意,犹自笑道:“你已是我夫,还要怎么个负责法?” 赵璟见他笑意深深,衣襟大开,顿时气血上涌,连忙咬住舌根强自镇定道:“你明知故问。” 宋微寒稍稍将脸歪向一侧,又问道:“你的意思是,我的夫君为了救另一个肖想他的人,大半夜特意跑过来给我使美人计?” 赵璟被他噎得哑口无言,旋又计上心来,两眼噙泪泫然欲泣:“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我兄长的胞弟,便也是我的血肉至亲,兄弟落难,我岂有退避之理,更遑论我还欠了盛家一条性命。” 如此拙劣的演技,偏偏宋微寒还是心生不忍了,轻叹一声将他从水里捞出来,又替他擦干净了换了衣裳,这才不紧不慢地拍了拍他的发顶,柔声道:“既是如此,你也该知道我不会为难他。” 这一次完全是盛如初自打自脸,他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赵璟靠在他怀里,脸也贴在他胸口,仍期期艾艾道:“你以后不许再将旁人与我放在一起说了,你分明知道我心系于你,万不会与那些不相干的人牵扯在一起。” 宋微寒更是无奈,适才还说是兄弟至亲,现在就成了不相干的人,不由地哭笑不得:“是,为夫知错了。” 赵璟此行倒不是真的担心宋微寒会刻意针对盛如初,只是那人整日哭天抢地,闹得他夜不能寐,只好替他来催促一番。 思及此,他又在他胸口蹭了蹭,骤然发难将他拦腰扛到肩上,大摇大摆出了少阳汤。屋外寒风簌簌,却注定是个燥热难眠的夜。 翌日早,乐安王府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当见到神态端详的男人,宋微寒还是禁不住有些诧异,他想过很多人,却独独没有想到第二个来的会是顾向阑。 士人出身的他,为何会如此维护权贵的利益? 听到脚步声,顾向阑侧身看向他,紧跟着躬身作揖,朗声道:“下官顾向阑拜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宋微寒上前将他的手臂托起,轻声笑道:“顾相不必多礼。” 顾向阑身形未动:“下官冒闯贵府,多有得罪,还请王爷责罚。” 宋微寒挑起眉,手下也暗暗使力将他扶正:“顾相心系社稷、躬身力行,何罪之有?” 顾向阑未料到他会开门见山,不由地一惊,也越发摸不准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看来王爷已经知道下官的来意了。” 宋微寒笑了笑:“是,想必外面有不少人在等着你的消息,不过……” 说到此处,他忽地停下,轻叹一声后坐到上座,话锋陡转:“顾相也该知道现下的境况,这八百名考生都在等着本王的答复,而本王又身兼皇命,实在是左右为难呐。” 言罢,他抬眼看向顾向阑,见他神色不变,不由地愈加好奇起来,他倒是很想听听这位大名鼎鼎的顾相爷会又怎样的见地。 顾向阑向前走了两步,“噗通”一声双膝落地,结结实实给他磕了一个头。 宋微寒措手不及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快步上前挽起他,双眉微蹙:“你这是作何?” 顾向阑分毫不动,俯首作揖,言辞恳切:“还请王爷施以援手。” 宋微寒抿直唇,沉声道:“本王还道顾相士子出身,定是个不同流俗的人物,原来也会因贵戚权门而催眉折节。” 顾向阑道:“下官所求是为山河社稷,朝廷动荡,国将不国,下官岂能独善己身?” 宋微寒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似笑非笑道:“好一个山河社稷、国将不国,你难道就不怕本王将这番话上达天听,治你一个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罪么?” 顾向阑抬眼反问他:“肃帝少不更事,罔顾众卿颜面,是为一;宠信弄臣,任由他妄作胡为,是为二;而您作为辅政大臣,却一味纵容少帝,是为三。长此以往,岂非是社稷动荡,国将不国?” 四目相对,他接着道:“世族纵有千般不是,但至少在皇上登基以来从未行过大错,何故逼人太甚?” 宋微寒垂眼审视着他,淡淡道:“难道顾相忘了温氏?篡位还算不得大错吗?” 闻言,顾向阑双瞳微缩,直看了他好几眼才恍悟过来,他没想到宋微寒竟然并不知道这件事的起始,一时竟有些不知从何答起。 宋微寒显然也看出他的异常了,遂出声问道:“怎么?” 顾向阑当即定下神来,却并不敢多论此事,只是道:“自古以来,朝廷多公卿贵戚,掌控权力的同时,他们也是一个国家的重要拥趸。 二者如唇之于齿,若只因温氏之祸牵连整个宗族派系,势必会落得个唇亡齿寒的下场。即便皇上有更政之心,但他此刻羽翼未丰,并不是大展拳脚的最佳时机。” 宋微寒看他一脸正色,忽地轻笑出声:“顾相爷这是在责难本王独揽大权,碍了皇上的路么?” 顾向阑登时垂首扣地,道:“王爷明鉴,下官绝无此意,只是事关社稷,王爷也该告诉皇上穷寇莫追的道理。” 宋微寒站起身来,淡淡道:“行了,起来罢,你的意思本王明白了。” 顾向阑也不再胡搅蛮缠,只又一扣首,起身道:“谢王爷。” 宋微寒重又坐了回去,目光却直直地盯住立在眼前的男人,他对顾向阑着笔很少,来了这儿之后也没怎么接触这个人。但在他的印象里,这应当是个寡言少事的主,何故今日这么急着争做这出头鸟了? 不过,这人却让他想起了那天夜里赵璟说的那番话——牺牲个人德行周旋黑白之间,以此求得朝政稳固,乃至天下康平…么? 思及此,他朝堂外唤了一声:“来人,上茶。”接着,又指向下手的座位:“顾相爷,请坐。” “谢王爷。”至此,顾向阑总算安了心,若非先前一遭,让他察觉宋微寒并不是个吃软话的。既然打太极不行,也只好已行此下策,但幸好,他赌对了。 二者均是缄默不言,胸中却各怀鬼胎,正这时,那侍者奉了一壶新茶上来,茶水交融的咕噜声落入瓷杯,男人舒缓柔和的嗓音也随之响起,似是揶揄戏弄,又似只是平常话谈: “顾相爷今天给本王磕了三个头,怕是要折了本王的寿。不过,今日一见,本王总算明白顾相爷为何能坐上这个位置了。若本王能将此事做好,这功劳就算你的了。” 顾向阑怔了怔,连忙推脱道:“下官不过是例行公事,王爷何须如此厚誉。” 第166章 宋微寒闷笑一声:“例行公事?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兢兢业业,本王府上的门槛怕早就被踏烂了。” 顾向阑正要再说些什么场面话,却被他提前截了去:“适才本王提到温氏与平顺侯谋乱之事,你在想什么?” 顾向阑见他仍是笑意深深,却不由心底一沉,只觉得眼前那双微微弯起的眼尾也染上了不容忽视的凌厉锋芒,自知避无可避,只好直言。 “还请王爷,小心枕边人。” 第155章东风解意(4) 出了乐安王府,顾向阑无声地站在石阶之上,目光所及之处,俱是藏在太平底下的汹涌潮水。察觉到周遭攒射而来的视线,他轻出一口气,阔步离了此地。 及至僻处,一个人影从斜角窜了出来,将他拉至深巷,熟悉的脂粉味冲到眼前,他定住脚步,分毫不肯再动了。 盛如初疑惑地扭过头,只见他脸色深沉如水,不由地心底发虚,人也似乎在他跟前矮了一截:“你也知道,我爹性子急,得知我酿下大祸,说不定能打死我,我就只好去望阙台躲了几日。你放心,我绝没有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足过了好半晌,顾向阑才缓缓开口:“往后,不要再和乐安王作对了。” 盛如初先是一怔,旋即甩开他的手,人也退了半步,面色极为难看:“你什么意思?” “我知你厌恨宋家,但你并无求权之心,何苦与他缠斗?”顾向阑向前进了一步,低声提醒:“永山,君王多薄幸,他和皇上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盛如初直面迎上他的目光:“那又如何?我帮他不过是看在宝儿的面上,否则你认为我会听他的话?” 顾向阑心中一叹,他可没见对方表现得有多温驯:“乐安王手握重权,倘若他当真想对你下手,你又当如何?” 盛如初瞪大眼睛,颇为不满道:“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顾向阑当即哑口无言,他哪里是不信任他,他信得很! 十多岁时便能甲冠天下,大好前程说不要就不要了。他是不通人情世故吗?不,他可太通了,他知道,哪怕他犯了事,都不用他张口,就有大把的人上赶着替他来摆平。 这哪里是没能力,他可太有能力了。 但即便他有罔顾众人的底气,也没有必要去以身犯险。 不得已,顾向阑只好拿出杀手锏:“永山,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乐安王根本不会看在…靖王的情面上对你留有余地。” 盛如初正要再骂,却突然脸色大变,似乎连皮肤上的细小绒毛也立了起来:“什么?” 见状,顾向阑顿时失笑,看来他赌对了,盛如初最在意的到底还是靖王:“那一日,我看见了,他们……” “别说了!”盛如初猛地打断他,即便此处僻静无人,他也不能容许他们的私情被曝在日光之下,他可以不顾宋微寒,却不能不问赵璟的安危:“既然你都知道了,也该明白连他也拦不住我,何况是你?顾向阑,你我不过露水情缘,我的家事尚还轮不到你来管!” “我不管你的家事,我只管你的安危。”顾向阑又向他进了一步,轻声道:“我是怕他对你做出不利的事,更怕再有一下次,我救不了你。” 盛如初见他眼含忧色,非但没有因自己的刻薄动怒,反而还如此关怀自己,刚要吐出的狠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半晌后,在对方殷切的注视下,盛如初终于服软:“知道了,往后我不去找他的麻烦就是了。” 顾向阑却不肯罢休:“不是不去找他的麻烦,是避着他,绝不要和他再有任何牵扯。” 盛如初眉毛一皱,又听他继续道:“太学一事由他领头,常人岂敢当众打他的脸,更遑论是在天子脚下不露声色地调动六百名儒生,朝廷上下有几人能做到?” 此言一落,盛如初当即怔在原处,细思之后脸色煞白,惊得再说不出一句话。 顾向阑点到即止,心底却不由地更加后怕,遂上前捉住他的手握紧,柔声道:“别担心,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去。” 从前他只以为赵璟心思狠厉,甚至不理解宋微寒这般磊落的人为何会愿意同他在一起,直至适才那一番“对峙”,他才恍悟过来,这二者其实不分伯仲。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宋微寒竟会丝毫不顾忌赵璟,直面对盛如初下手。他如此大动干戈,甚而不惜将自己也算计进去,所图究竟为何? 思绪到此,二人已行至巷尾,顾向阑看向正前方,眼前是万丈光芒,身后是重重暗色,他定住脚步,缓缓放开那只被他抓得发麻的手:“日后遇见解决不了的事,来找我,而不是躲进青楼楚馆里。” 盛如初侧身看他,直看得那人不堪忍受,只能扭过脸对上自己的目光,他才不紧不慢地接道:“好,那今夜我在上面。” 顾向阑面上一热,移开目光率先走了出去:“随你怎么办。” 盛如初眨眨眼,连忙追了上去:“随我?丹、咳,我近日正好学了一招,你等我…”见对方面露愠色,又立时噤了声:“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 彼时,宋微寒正悠闲地坐在院子里饮茶,今日是开春以来第一个艳阳天,天还冷着,最适合出来晒晒太阳。 他举着茶细细品着,余光扫向右侧,一双墨锦履映入眼帘:“事办好了?” 宋随低声应道:“信已写好,统共三十三封,只等您一声令下,便会送往各家。” “不急。”宋微寒放下茶盏,目光移向中庭,幽幽道:“他们尚还忍得,我又岂能轻易让他们遂意?”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得先想个法子把盛如初摘出去,免得他再生事端,你可有良策?” 宋随沉吟片刻,答道:“此刻要想转移众臣视线,唯有泄出考题。” 宋微寒垂眸思忖少顷,笑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泄题极易露拙,况且此前皇上以此计给他们设伏,他们这一次未必敢信。” 宋随面色不变,又出一计:“属下失策。若泄题行不通,不若临时改了规则,以变应变。” 宋微寒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宋随道:“属下愚见,先将考题公示,再寻良机开考。王爷出的这道题,相较盛侍郎有过之而无不及,便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也奈何不得。” 宋微寒不禁一怔,随即莞尔失笑:“行之,你未免太高看我了。不过,事已至此,也唯有此法可解眼前之祸了。” 考题一日不出,盛如初便一日是众矢之的。看来,他也只能先接下他的“挑衅”了。只希望这人得了恩惠,要知恩图报才好。 当日,宋微寒便写了折子进宫面圣,这是他十数日来第一次出府,自然引起外界一众观望。众人也不知道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等到华灯初上,太学府前的公示栏上便贴了一张新的告示。 众人纷纷围上前,连那些往日里颇是骄矜的公候子弟也耐不住性子冲在前面,生怕晚一步便会落在人后。 “先出题?这是什么意思?大哥,我是不是要没了,这、这东西做不出来,爹会打死我吧?大哥,你素来功课好,届时‘教教’我罢。”人群里,锦衣少年丧着一张脸,只差要当场哭出声来。 另一青年低叹一声,道:“不必等到进贡院了,皇上的意思是,先将题目公示出来,然后再考。” 少年怔楞一瞬,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这是说我有大把时间去问人了?” 青年却满面愁容,道:“能公示出来的题,你以为会很简单么?怕就怕比那盛侍郎出的还要生僻。” 但也比之前好就是了,若父亲所言非虚,皇上扩建太学是为招揽官家子弟。那么,出一个绝大部分人都做不出来的难题,对他们这些可以高价买到题底的人确实也更容易些。 少年果真有些失望,又张望着看了看:“既然说要公示出来,那题呢?我怎么没见着?” 这时,立在一侧的青色朝服官员上前朗声道:“考题明日未时便会公示出来,诸位考生还是等时间到了再来罢。” 言罢,人群里又发出一阵嘈杂声,及至翌日早,仍有许多人还等在此处,直等到日上高头,那青衣官员才姗姗来迟。 等告示贴上,众人忙围了上去,却均是一怔,只见这开篇第一题,道是: “今有木,不知长短,引绳度之,余绳四尺五,屈绳量之,不足一尺,问木长几何?” 再往下看,一题接一题,由浅入深,如果说第一道天元试题只是开胃小菜,这之后的考题则是将经学与算术相结合,精于经学的,勉强看得懂题,却无法入手,擅长算法的,却是连题目都看不太明白。 见状,众人面面相觑,齐齐一叹。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156章东风解意(5) 人在急迫时,时间总是跑得很快,日升日落,又过了整整三日之多。光阴东去如流水,却在闯进昏暗阁楼后悄悄慢了下来。 第167章 是夜,漫天月光打在纸窗上,又从窗户的缝隙流进屋子里。正这时,一只宽厚的手落在纸面上,随着“吱呀”一声,黑暗向月色张开怀抱,春风也闻讯而至。 男人面向着窗栏极目远眺,月光迎面落下,映出一张刚毅的脸。再观四野,远山环绕万木吐翠,高楼台榭临水而生,人说“水光月色两相兼”,大抵便是如此了。 只是这么随意一瞥,宋随迅速抽回目光,一转眼,一人正若有所思地站在他身后。却见此人一袭鸦青色单衣,长发由一支白鹤衔珠银簪高高束起,鬓间零碎散下几缕青丝,由着春飙拂动随风摇曳。 再观其眉眼清隽,风神疏朗,只消立在此处,便足以媲比中空明月,多是温柔照拂,而无半分疏离之感。尤是额间微微蹙起的川河,又为这张俊朗的脸添了些许周慎。 须臾间,宋微寒停住思绪上前一步铺开宣纸,沉声道:“研墨。” 宋随应声称是,指尖一晃犹如变戏法似地变出一支火折子。盏盏烛灯燃起,昏暗的屋子顷刻跳入白日,似要将月亮的光华也掩去了。 宋微寒虚虚眯起眼,越过跳跃的烛光看向他的手,仅这一眼,原先紧迫的心不知为何忽然就缓了下来,紧抿的唇微微勾起。 宋随对他突如其来的笑颇为疑惑,也不多问,顾自研着墨,忽然听他一句:“行之,我可以相信你吗。” 分明是疑问句,却用了陈述的语气,其中深意言而难喻。宋随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之间,心下了然:“放心。” 闻声,宋微寒不禁有些惊奇,为他意外的“不知礼”颇感欣慰,他并不知道宋随究竟能将自己的话勘破几分,但可以肯定的是,此时此刻他在宋随面前,既不是宋微寒,也不是颜晗,而是一个托付信念的朋友。 言尽于此,他收回目光,执笔沉身看向空白的宣纸,终于步入正题:“皇亲国戚、年纪相仿、关系甚密。” 这是赵璟给他的三个关键词,几乎已经算是将答案送到唇边了。若秉持着宁可错杀的原则,这事也就简单得多,偏生这个人是赵璟指名要亲自收拾的,他若不将人筛出来,岂不就是这个也不能动,那个也不能动了? 眼看与乌墨的五年之期已过了半数,赵璟这边还迟迟没有动静,连他都有些摸不准自己到这儿究竟所图为何了。 宋随沉吟片刻,答道:“盛侍郎。” 要说符合这三个条件的,第一个便是盛如初——先帝的小舅子,与赵璟同年生,二者的秘闻也是满天飞,且近来颇受肃帝重用…… 无论从哪一面看,这个人确实很扎眼,但性子蛮横行事莽撞,胸无大志目光短浅,这些已经实实在在得到印证了。 以及,他并未听过此人对赵璟落井下石的传闻,反倒是坊间流传了不少二人间忘形之交的“佳话”。 当然,也不排除他是扮猪吃老虎就是了。 一边想着,“盛如初”三字便已落在纸上,宋微寒收住笔,笑着看向宋随:“此间只你我二人,不必拘礼,直呼名讳便可。” 宋随颔首,又道:“赵琅。” 提及赵琅,宋微寒不由地眼皮一跳,一张疏离的冷面映入思绪,紧跟其后的是一双似笑非笑的眼,这是他对赵琅的全部印象。 但这个人,却也是他最忌惮的。 他并未与此人有过多接触,但每次见到他,总会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适感。 一个身世落魄的隐形人,多年宫闱沉浮,却好似身无一物六根皆净,看着太纯粹,反而令人生疑。 这种无端揣测其实十分恶劣,气人有、笑人无,还颇有些草木皆兵的意味,刀兵未见已是落了下乘,但即便他心里分明,却也无法完全规避人性的劣根。 其次,赵琅与赵璟赵琼这两兄弟的关系颇为微妙,能查到的消息又实在太少,他一时也无法分清这人更偏向哪一个,但他的嫌疑明显比盛如初大得多——毫无破绽,便处处是破绽。 至于年纪,与赵璟差了四岁,勉强算作年纪相仿的界限内。心念一起,赵琅这两个字也紧跟着写了下来。 笔落,他再次看向宋随,心中不由默念一声,重头戏来了—— “沈瑞。” 这个人,最是古怪。 相较于赵琅,这个人的存在感要更薄弱些,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写了这么个人,这具身体也并没有多少关于他的记忆,至多只剩个“先帝近臣”的模糊印象。 先帝眼跟前的红人,再变成今上的左膀右臂,怎么看都合情合理。故而在此前,他一度误认为沈瑞是完全隶属于赵琼的。 但在汤山,他无意中发现此人与盛如初往来甚密,便料想他与赵璟之间或许也存有一段故事。追查之下,果然教他发现了端倪。 或者说,这其实是满世皆知的事,只是时过境迁,鲜少再有人将二者相提并论了,之于沈瑞现在的身份,也之于康定侯府的没落。 提到康定侯府,有件事他一直想不明白。作为曾经的天子近臣,蒙受父亲的恩泽照拂,且与当年如日中天的赵璟交好,三重加持之下,大名鼎鼎的定国将军府为何会衰败得如此快? 一如先帝的崩逝、赵璟的溃败,以及原主的死,身处在这个大环境之下,这一切的发生当真只是自己曾经想象的那么简单么?还是说,这之中还存有其他促成这些事发生的缘由? 这些尚且不论,眼下他最应该搞清楚的是,沈瑞为何会转头替赵琼效命,难不成又是第二个“宋微寒”?还是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 想到此处,他急忙打断愈渐偏离的思绪,沉下身子将他的名字也写了下来。 总而言之,这三个人各有疑点,是敌是友还需得一个一个试了才好下定论,只希望他和赵璟的敌人别是个难缠的主。 宋随见他准备收笔,立即上前拦住他的手,面上似有疑虑,沉声道:“还差一个人。” 宋微寒不解地看向他,却见他抿紧双唇神情慎重,既不多言,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他怔了一怔,旋即恍然大悟,连声笑道:“是,还差一个人。” 差点就把他给忘了…… …… 彼时,顾向阑正对着榜单上的那道题苦思冥想,他并不精于算法,书上也极少有相关记载,因而苦求三日也只能勉强摸出一点关窍,再想推进却是寸步难行。 看来在学识上,他还是比名满天下的乐安王逊色一筹。可眼看开考在即,若再不将题底算出来,只怕这一次又要全军覆没了… 等等,全军覆没?! 思及此,他立即抬起头,脊背僵直,黯淡的眸色却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难道就是乐安王的应对之策?全军覆没,重新来过,这的确是破开局面最好的办法。 可若是如此,他设这出戏还有什么意义,就为了敲打盛如初?还是说盛如初身上有他忌惮的东西? 多智如顾向阑,此刻也低估了宋微寒的野心。他现在迫切地想要拉开战局,如此大费周折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试探盛如初究竟是不是赵璟口中的那个人。 说到底,盛如初不过是赵璟送上门的一枚棋子罢了。试探他的底细只是其一,至于这第二,却是针对赵琼了。 赵琼不是想启用士人吗?那这些被打压的世家贵戚,他就却之不恭了。 又过了两日,临考前夜,本该万籁俱寂时,此刻却是千盏明灯同赴白夜。 温家祠堂里,往前不可一世的贵公子们跪坐一堂,温殊坐在上首,两鬓已不觉染上许多霜白之色,低垂的眸子亦是一片混沌。 他这一生,全部身心悉数交给温家,数十年里,做了许多不由衷的错事。临到头了,家族破落,四个儿子没了三个,满眼望去尽是萧条。 曾几何时,他也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郎,满以为万事万物皆困于掌间,未及不惑便位至正二品,门生遍布天下,连君上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可自打那一战后,他才明白这世上原没有什么翻云覆雨,大势之下,高高在上的帝皇也只是一介凡人,也得学会向世人妥协。 那场争夺权力的战争里,他们赢了皇权。如今,报应也终于来了。 他看向左手下跪着的二儿子,沉声道:“这封辞表就劳你交给皇上,这家主的位置也是你的了。” 温明善满眼惊色,顾不得什么礼教修养,直直道:“爹,儿子年少气盛,如何担得起这一家之主?” 温殊轻叱一声,道:“没出息的,你可知皇上属意你,只等你坐上这位置,才好放心温家。” 说着说着,他却先笑了:“为父也劳碌了大半生,是时候颐养天年了,江岸,你千万不能负了皇上的好意。” 温明善蹙紧眉,仍劝道:“爹,再等等吧,此事保不准还有转机。抑或…即便族兄弟们都进不了太学,我温家也未必会就此衰落。” 温殊正要再骂,却听外面嘈杂声起,不多时,一爽朗男声破空而来,未见其人,先听其声:“大人且慢!” 第168章 父子二人凝神看去,只见一玄衣男子踏夜而来,双眉如刀,两眼含星,周身似有磅礴之气,长发翻飞却衣诀未动。 来者,正是乐安王府一等侍卫宋随。 第157章东风解意(6) 在众人的注视下,宋随向目瞪口呆的温殊作了一揖,道:“卑职不请自来,还请温尚书见谅。” 温殊先是一怔,旋即疾步上前,面露犹疑:“宋侍卫多礼了,可是王爷有…需要差遣老朽的地方?” 宋随捧起手里的锦盒递向他:“回尚书的话,王爷并无吩咐下来,只是月前收了一批武夷岩茶,念及您老好茶,故差卑职连夜送来。” 温殊恭恭敬敬地接过锦盒,心中似有感应,轻声道:“这…如此恩惠,老朽何德何能……” 宋随接道:“王爷有言,尚书劳苦功高,区区小礼,不成敬意,还请您莫要薄了他的好意。” 温殊胸口一震,作势就要向他拜去,却被宋随反手拦住动作,不由地老泪纵横:“还请宋侍卫替老朽转达王爷,温氏力弱,倘他日王爷有用得上的地方,温家定当全力以赴,以报王爷今日之恩。” 宋随也不推诿:“温尚书的心意,卑职会如数传达给王爷。” 温殊点点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忙道:“宋侍卫来得匆忙,老朽未能备以盛席恭候,这边略施薄酒,还望宋侍卫赏光,以慰路途奔波。” “尚书客气了,此乃卑职职责所在。”停了停,宋随正色道:“卑职这里还有几批茶尚未送出,您老的盛情,卑职就先心领了。” 温殊顿时心领神会,连声道:“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宋随略一颔首,道一声“告退”后阔步而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见人离去,温明善急忙附了上来,道:“爹,这可是明日开考……” “慎言!”温殊沉声打断他,面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小心隔墙有耳。” 温明善颇为不解:“依那宋侍卫的意思,此事应当有许多人都知道了,何须再怕旁人听去?” “正因如此,我们才应更要小心为之。”温殊看向宋随消失的地方,浑浊的双目缓缓显出些奕奕神采来。 掩耳盗铃,是用乐安王的清誉,来全他们这些人的颜面啊。 想到此处,他快步走上前,于中庭双膝伏地,面向着乐安王府的坐向,朗声长呼道:“王爷高义!” 宋随立在墙根下,待听得这一声喟叹,才收了心纵身离去。直等到黎明破晓,熹光穿透云层,他才披着一身寒露姗姗归来。 檐下,一身赤色官服的男人正站在石阶上与他遥遥相望:“回来了?” 宋随脚步不停,轻声答道:“回来了。” 宋微寒正了正衣冠,迎面走向他:“那、劳烦你再陪本王走一趟了。” …… 不出意外,在经历这一波三折后,原本岌岌可危的局面终于稳定下来。 接了敕令的如期达成皇命,想入朝为官的也如愿进了太学院……在这场声势浩荡的戏码里,结局看似一成不变,却又好像发生了许多微妙的变化。 但可以肯定的是,共赢的背后,还藏了一个最大的赢家。而这一切,便是宋微寒对赵璟那番指教的理解与实践—— 人至高位,不仅要懂得造福于民,更应该学会不与百官争利。 这满朝仕官,不论大小,不问清浊,是他们共同撑起了朝廷的运行。 既是有用之人,自然要收为己用,这也意味着,他势必要与从前并不看好的一类人打交道。 而第一步,便是打破他们对他的刻板印象。至少,他得告诉他们,他不是绝对的敌人。 于是,他铤而走险设下此局,以自己为棋子,再倾情向众人演一出委曲求全的戏码。 而这之中,自然也少不了盛如初的“帮忙”,若是没有他,这出戏也不至于如此精彩。 至于最后的收尾,亦是印证了赵璟的说法,趁人之危,不如雪中送炭。 当然,风雪也是他送的。 听到此处,赵璟毫不犹豫拊掌叫好:“为夫先前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过,这出戏实在有意思得很。如若这群老匹夫知道你这个唱红脸的才是最黑的,那场面,啧啧啧……” 宋微寒唇角微扬:“他们不会知道,也不敢知道。” 赵璟笑着应和:“是啊,如今你在他们眼里,恐怕比天上的泉水还清澈。” 停了停,他追问道:“不过,那些儒生你打算如何处理?” 宋微寒道:“我可没有说他们参考是为了求学。” 赵璟眸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二年春试,我察觉科考有异,便让元洲暗中结交了一些士人,今次也是他们在帮忙。这些人连年科考受了不少屈,即便已有许多人放弃入仕,但机会送到眼前还不得……”说到此处,宋微寒露出笑,幽幽道:“还不得趁着皇上眷宠士子的风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当然,能取得这样好的效果,也少不了盛侍郎的‘舍身饲虎’。” 突然听了这么一句戏谑,赵璟当即大窘,然见他将自己撇得如此干净,还是不由地心生宽慰:“从前我还怕你听了我的话,会委屈了自己,现在看来是为夫短视了。 不过,既然你早知永山会出手,何必再找这么多人,纵然他们联想不到你头上,但行多错多,终究还是有些草率了。” “是,所以才说是铤而走险。”宋微寒并未反驳,而是道:“我已经等不及了。” 比起求权,他更怕赵琼会把手伸到赵璟身上,有赵珂的前车之鉴,他已经深刻认知到那个看似纯善的少年远要比他想象中可怕得多。 闻言,赵璟微微蹙起眉,细思后面色骤变:“你找那些士子,是为了离间?” “是。”这些老世族不是喜欢报团么,他便拆了他们,逼得他们自相残杀,逼得他们孤立无援,逼得他们只能向自己俯首称臣。 比起恩惠,利益才是真正拴住他们的利器。 这便是他的第二步。二桃杀三士,此计虽为圣人所不齿,但某种程度上,阳谋确实比阴谋更好使。 得到肯定答复,赵璟胸口一闷,只见眼前人神态冷静,心底不由再次升起一阵疑虑,遂向他那边靠了靠,轻声道:“从前我便知你心思灵透,一点即通,但不曾想你会真的把我那些胡话听进去,更想不到你愿意为我做到这个份上。 我常常在想,其实你不是失忆,不是重头再来,而是换了一个人,一个只为我而生的人。若是这样,该有多好啊,你说是不是?” 闻言,宋微寒陡然呼吸一窒,心也不可遏制地跳动起来,在这极短的寂静里,他似乎已历经了许多年,每一种答复及其可能衍生的结果在他的脑海里上演了一遍又一遍。长久之后,他缓缓沉下身子,正要开口,却被他阻止了。 二人贴得很近,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向赵璟眼里的情绪,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敦厚、虔诚、笨拙,每一种看似都不会存在在他身上的情绪,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在他眼前上演。 “你不用向我解释。你有自己的苦衷,我也我自己的秘密,你不必向我坦诚相待,更不必成为我。” 宋微寒张了张口,须臾后,终究还是合上了唇。 他不知道赵璟说这番话的意思,更不明白他这些话,究竟是指他终于愿意相信自己,还是太过自信。 但赵璟的话确实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他不想欺骗他,却也不能在此刻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总要为自己留一步棋。 “好。” 总而言之,扩建太学的相关事宜总算是圆满落幕,但皇权与官权的争斗却远远没有结束。 三月初,万象回春,窝了一个冬天,也该出来活动活动手脚了。 赵琼立在高阁之上,四面山河与繁华皇城尽收眼底,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置一词。 跟在他身边的,是身兼户部侍郎及太学士的盛如初。 当然,清醒时的盛二公子可不敢再犯什么混。便是无人时,对待赵琼也要比从前看顾相爷还要周慎三分。 这一切的缘由,不仅因为眼前人是一国之君,更是因为在这个已经逐渐长成的少年身上,他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赵璟脸上见到这样冷清的神情了,那张由自己亲手打造的面具似乎已经完全焊在他脸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连他也快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而眼前的少年尚且稚嫩,只懂得用一张冷面来藏住自己的心绪,一如当年手无寸铁的赵璟。 但这些并不足以成为他另眼看他的本因。 赵琼真正像赵璟的地方,是蚍蜉撼树的天真,是誓死不悔的决心,是藏在这副冷硬皮囊下,熊熊燃烧的真挚热情。 可悲的是,少年迟早会意识到欺骗比藏匿更高明。也会发现他所相信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是他的敌人。 第169章 由此,他看向少年的目光里,不觉间已掺了些罕见的怜悯。 赵琼背对着他,因而并未发现他略显轻慢的审视,他的眼里,是远山苍茫,是万家灯火。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临到眼前,却反而生怯了。 数年筹谋,他不可能在这紧要关头收手,但他始终不敢再向前迈进一步。他怕这一步走了,他对九哥存有的那三分侥幸也留不住了。 思及此,他不由握紧双拳,神思一动,当即决定去见他一面,遂道:“盛爱卿,朕有些乏了,你先回去罢。” 盛如初垂眸应声称是,上前将圣旨卷好放进袖子里,这才不紧不慢地再行一拜礼下了亭阁。 赵琼见他走了,连忙匆匆唤来荣乐,换了一身便服便悄然出了宫。 不多时,高墙下走出一个男人,正是去而又返的盛如初。 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他心中一叹,喃喃念道:“景明啊,这一回我恐怕又要辜负你的苦心了。” 第158章东风解意(7) 数日后,盛如初领着一道圣旨重开贡院,召天下学子进京赴试。 消息一出,满朝皆震,而他也迅速被推到风尖浪口,连着盛观也被逼得只能称病不出。 但这一次,赵琼已经做足了准备—— 八百羽林军将贡院重重围住,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也别想进去。 至此,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中了一出长达两年、层层设伏的迷局。 春闱设伏是刻意恫吓,扩建太学是假意弥补,一层层压下来,原来等的就是把他们送入太学院这座“囚笼”,好为科考之路扫平四野。 真真是一出打草惊蛇、兼之引蛇出洞的连环好戏! 但即便此刻想明白了也为时已晚,他们最想送上仕途的,大多进了太学院,再想在科考里浑水摸鱼也早无人矣。 再观赵琼,他这一次动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场科考尚还闹不出什么大乱子,且结局未定,这些无所依傍的学子也未必能在前朝掀起什么风浪。 可如若放任不管,一旦士人崛起,千百年来历朝代由勋贵王侯控权的局势则会被撕开裂缝,这才是他们所不能容忍之处。 暂且不论将来如何,赵琼今时今日的这番举动,无异于在向天下豪强宣战。 而这于他个人而言,也相当于自毁长城。 意料之中地,只一日之隔,数十官员相继托病不朝,整个奉天殿里,只还剩零星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 当然,宋微寒还在。 但他如今身心剧震,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也在此刻濒临崩塌,以至于连表面的镇定也难以维持。 这件事,他是记得的。 这是《金缕衣》的最终结局,为给故事留白,他并未着重刻画赵琼究竟如何开创新政,因而在此之前便没有意识到他会设下这么一个弥天大局。 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赵琼之所以这么大胆,是有原主从旁协助。 而衍生这一剧情的背景,是原主察觉功高盖主恐会生祸,遂决心交权致仕。为防有心人霍乱前朝,他率先架空太后,并与肃帝重整朝堂。 这是他作为臣子、作为兄长,为赵琼做的最后一件事。 此时赵琼依照原文履行剧情,则意味着他向自己这样一个乱臣贼子交托了后背——他根本不怕自己借机起事。 单这一份情,说不动容是假的。 思及此,宋微寒停住脚步仰面看向巍峨高耸的宫门,日光从天上打下来,他眯着眼,忽而鞋底一转,一路小跑着穿过重重长廊,重又回到了这座富丽堂皇却无比寂寥的宫殿。 行至建章宫前,外头正立着两个人,一是荣乐,另一是…张广义? 见状,他面色微沉,脚步也慢了下来。 张广义早早瞧见他,偏等他走近了才不紧不慢地俯身行礼:“老奴拜见王爷,王爷何故去而又返呐?” 这一声后,内室里的喝斥声也戛然而止。 宋微寒无声看了他一眼,面向紧闭的殿门,道:“本王行至洪武门,忽而思及今日还有一要事未向皇上奏报,还请公公替本王传报一声。” 此言一落,殿门骤然大开,随着“吱呀”一声,一华服美妇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太后只是冷冷看着他:“乐安王怎地进宫来了?” 宋微寒沉下腰,将适才的说辞如数再答了一遍,未料太后非但没有避嫌,反而追问道:“都走到了洪武门了,还劳烦你再回来一趟,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你如此兴师动众?” 宋微寒神色如常:“事关平顺侯余孽,臣不得不再三慎重。” 太后长长地“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平顺侯谋反一案已过了大半年,竟然还有残党未除,尚书台是怎么办事的?怨不得皇上这么急着想将他们换了。” 宋微寒道:“此事是臣思虑不周,若非臣贸然离京,也不会让皇上置身危难之间。” 太后又是一哼,幽幽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的职责,哀家还以为你忘了自己是谁呢。” 闻言,宋微寒的腰弯得更低:“太后娘娘言重了,臣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绝不敢忘。” 言罢,周遭忽然静了下来,正当他思虑之时,太后忽然抬起他的手臂,四目相对,他看见了女人眼底的警告: “比起臣子之责,你更要记得,你是他的兄长。父不在,兄为父,姑母不想再看见你一味纵容他行事无度,更不想看见你们兄弟阋墙。” 宋微寒瞳孔微微一缩,旋又正色道:“侄儿明白,还请姑母宽心。” 太后缓缓扬起唇角,眼底的阴鸷也在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那姑母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羲和,你可别让故去的大哥大嫂失望啊。”撂下这么一句后,女人便领着张广义走了。 太后离开后,宋微寒仍规规矩矩地停在原地等候传报,荣乐上前在他身侧悄声道:“王爷,进去罢。” 宋微寒不解抬头,只见他面上带笑,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担忧,连说出来的话也有些不合时度:“应当尊崇他的,却从未给他应有的敬意,而本该与他亲厚的,却又如此生分,王爷,您不觉得这有些本末倒置了吗?” 末了,又添了句:“奴才嘴拙,不会说什么好话,只是觉得王爷既然进宫来了,便也不必再守这些虚礼。太后娘娘说的对,您不仅是君上的臣子,更是他的父兄,有些事,只有您可以做。” 宋微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烦劳公公提醒。”言罢,便扶正衣冠阔步进了建章宫,荣乐随后将门阖上。 此时正是日上,阳光穿过窗棂照了进来,偌大的宫殿里一片沉寂,唯有座上的少年还在认真地整理着被打散的奏折,一摞叠着一摞,堆成了小山。 “表哥也不相信朕吗?”正无言间,少年忽然抬眼看他,略显苍白的脸已渐渐显出帝王的锋芒来。 宋微寒不答反问:“出宫吗?” 赵琼登时怔住。 宋微寒莞尔一笑,伸出手重复道:“见惯了高阁台榭,千秋可要去看看宫外的满城春色?” 赵琼又是一愣,半晌后,才有些无措地搭上他的手:“好。” …… 出宫后,两人在宋随的牵引下进了一条长巷,不多时,又下马并行。 远离沉闷的宫廷,赵琼总算松了口气,他左右张望着,却又很快扶正目光,略显拘谨地跟在宋微寒身边。 宋微寒率先开口道:“千秋可还记得福安街的那对张氏兄弟?” 赵琼愣了愣,好半会儿才记起来:“是卖馄饨的那对兄弟?” “是。”宋微寒停下脚步,在他的注视下敲响木门。 “来了,来了!”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过几个喘气的功夫,一张朴实的面容便从从门后探出:“是您呀!诶呦,小兄弟也在。” 宋微寒笑答:“嗯,我们兄弟听街坊说您做的酥饼很好吃,故慕名而来,多有冒昧,还请海涵。” 赵琼连忙跟着做了一揖:“叨扰了。” 张介摆了摆手,敞开门邀他们进来:“不妨事不妨事,快进来,我这就给你们做。” 约一盏茶后,张介捧着一盘酥饼送进主屋:“饼来喽,两位趁热吃。” 宋微寒拍了拍一旁的凳子:“您也坐。” 张介哈哈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琼捏着饼送进嘴里,一口下去,眼睛亮了亮,又迅速咬了几口下去。 张介道:“小兄弟今天话不多啊,是遇见什么烦心事了?” 赵琼脸色微微一变,手放下,双唇微抿,没有接话。 这时,有人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赵琼回头,便见宋微寒对自己眨了眨眼,他愣了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立马撇开目光,仍是一言不发。 张介见状赶忙道:“诶呀,是我多话了,来来来,吃饼,吃饼。” 第170章 宋微寒道:“让您见笑了。” 张介仍笑呵呵的:“小娃娃嘛,不妨事。” 宋微寒笑了笑,主动引起话头:“不知令弟近来如何了?” “挺好的,挺好的。”张介挠了挠头,突然道:“以前家里穷,娘就经常给我们兄弟做这个同心饼,说是在外面闯荡,两兄弟要齐心齐力,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宋微寒点了点头:“人活在世上,有个兄弟姊妹总归是好的。” 张介道:“可不是嘛。” 一旁默不作声的赵琼看向堆得满满的盘子,心里五味杂陈。 兄弟齐心…吗? 与此同时,被锁在贡院里的盛侍郎正悠悠然巡视着两边号房,瞧瞧哪个士子长得俏了,再听听哪个哥儿嗓子好。 正逛着,眼一斜便瞥见迎面走来的闻苑:“闻大人,许久不见。” 闻苑一时哽住,他二人同为知贡举,分明日日碰面,何来“许久”一说,再看对方一脸的促狭笑意,才发觉他这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过。 闻苑懒得同这混子计较,随口应了一声便欲离去,却听他再次叫住自己,遂眉头一皱,稍显不耐道:“不知盛大人还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只是盛某见闻大人眼含郁色,恐是忧急缠身,故冒昧点上一二。” 不容闻苑接话,盛如初已经滔滔不绝说了下去:“闻大人身负大才,应知宦海无涯,个中角逐绝非当年科考所能比拟,便是有这一肚子计较,能走多远尚未可知。大人又是寒门出身,无所依附,性子再不稳些,怕也是只能沦为一记废棋。” 闻苑强压住卡在喉咙里的讥讽,反问道:“这也是逍遥王的意思?” 闻言,盛如初的心猛地一紧,果不其然,闻苑的出现和宝儿脱不了干系。 难不成宝儿当真要踩着旁人的血肉给阿璟铺路吗,阿璟又为何不将他和宋羲和的事告知宝儿,这两个人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还是说,阿璟其实根本不喜欢宋羲和?可他又不是那种以身为饵的人啊,不然怎么着也得选他才是,毕竟自己生得形貌风流,怎么看都要比宋羲和好看太多。 闻苑见他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而愁眉不展,时而沾沾自喜,顿觉无言以对,也懒得再理会他,遂信步离了此地。 盛如初的好心情一直延续到当日傍晚,春风夹着暮色,吹得他诗兴大发,俯仰之间一首绝句便已题于笔下,道是: 满目朱墙柳,入耳尽春秋。 朝闻天下事,暮写别离愁。 笔落墨尚湿,相思长不休。 复又问君意,何日登远游? 顾向阑捧着这张薄薄的信纸,梗在胸口的忧思也在这一字一句里逐渐隐了下去。 这人不论去了何处,都是兴风作浪的主,反倒显得他的担忧多余了。罢了,还是等人出来了再从长计议。 第159章东风解意(8) 赵琼这一出,杀敌一千,却也自损八百。算不上高明,但总算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这于赵璟而言,同样利大于弊,赵琼越是把世族往外推,便是多给他一分胜算。 可当他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却不见半点喜色,反而将赵琼骂了个狗血淋头:“妄图借一群庸昧酸儒撼动扎根千年的沉疴宿疾,说蚍蜉撼树都是给他脸了。 他想制衡,本是明举,可他搞错了方向,搞错了顺序,凭着一群酸秀才,如何能乱世治国?此前我还愿意高看他三分,而今看来,他也就这点本事了。” 说着,又连骂了十六字,只恨不能给他当头一棒:“妇人之仁,心急气躁,目光短浅,不自量力!” 宋微寒看他一脸的义愤填膺,不禁莞尔失笑,但他却不太理解这个“乱”字由何而来:“乱世?” 赵璟难得正色:“皇帝无权,难道还不是乱世?” 闻言,宋微寒嘴边的笑猛然收住,只听他继续道:“他此刻两手空空,稍有不慎便会将赵家的江山拱手让出。这些世家贵戚看着无甚用处,却是他眼下最好的护身符。他这般仁弱蠢钝,不辨敌友,我如何能不气?” 宋微寒半笑不笑地揶揄道:“你气什么?他不得人心,岂不是正合你的意?” 赵璟正欲反驳,却在对上他的视线后陡然噤声,好半晌才泄了气似地道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你与他背道而驰,尚且因一缕亲缘对他一再怜惜,我作为他的长兄,莫非就是那狠心绝义之辈?” “原来如此。”宋微寒托起脸,长眉微挑,:“为夫还以为你巴不得他死呢,看来是虚惊一场了。” 赵璟脸色更黑,但并未反驳。 “为夫怎么从前没发现我家云起这么温柔呢。”顿了顿,宋微寒话锋一转:“你口中说的那个敌人,是我吧?” 赵璟面色骤变,只听他继续道:“比起赤手空拳的长兄和日渐式微的世族,我这个两面做派的伪君子才是他真正应该对付的人,对吗?” 赵璟忙捉住他的手,解释道:“羲和,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宋微寒神色不变,淡淡道:“你慌什么,你说的不就是事实吗?君臣有别,不论有没有你,他迟早有一日会盯上我,我只是有些好奇……” 说到此处,他忽然停下,对上他的眼,认真道:“倘他日你东山再起,比之今日的赵琼,你能做到几分?” 闻言,赵璟的目光霎时柔和下来:“放心。” 只二字,便教宋微寒那颗有些不太安分的心静了下来。 他可以不知道赵璟的为人、能力,过去和理想,他不必成为他的知己,但必须得是他的终点——爬也得爬过来的终点。 得到应允,他便将话题又牵了回来:“即便他行错了方向,但从谁手里夺权不是夺权?做总比不做好,如若他当真能从这些世族手里抢回些东西,岂不比放在他们手里更安心?” 赵璟还是不太认可赵琼的做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朝算什么,怕就怕狗急跳墙,这建康城外有多少人等着这一天。” 宋微寒点了点头,忽然凑近他,跃跃欲试道:“那再添上你我呢,胜算又有几何,千秋的好哥哥?” “作甚么叫他那么亲。”赵璟脸一黑,闷声道:“你手握重兵,打一人易如反掌,但倘若遭遇群围,未必就能讨到什么好处了。至于我,我只有一双拳头,你要吗?” “要,怎么不要?”宋微寒忽地灵光一闪,坐直身子追问道:“提到千秋,我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千秋岁和千秋之间,可是有何关联?” 赵璟嘴角一扯,毫不在意道:“叶家老宅有一棵树,唤作百岁千秋,算是娘和他定情的地方。他给赵琼取小字,是在我平定焉耆之后,大抵是做贼心虚,想我日后能饶过他的小儿子罢。” 赵璟回答得毫不犹豫,反而让宋微寒有些气短,尤其是他那副忽然淡下来的表情,既不似往常神采奕奕,更不像那日在幽州见到的哀恸,他甚至想不出字眼去描述他的转变。 他张了张口,把行到嘴边的安慰又咽了下去,赵璟如此坦然,又何须旁人施以怜悯。 仅一息之隔,他便收拾好心绪,将再次偏离的话题重新拉了回来:“适才你说他心急气躁、鼠目寸光,我倒不这么觉得,他能忍上两年之久,已非常人所能及。 更何谈他在前路不明的处境下,能耗费两年光阴设下此局,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其心机之深、胆量之大,绝不是所谓的仁弱可欺之辈。” 赵璟接道:“又则,他敢为天下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单这份刻苦决绝,便是我这种人此生难以企及的。” 宋微寒纠正道:“不是‘我’,是‘我们’。” 赵璟莞尔:“是,然后呢?”他并不认为对方大费周章扯这些只是为了反驳自己。 宋微寒道:“我认为,他既然能做到这一步,自然也能料想到今日的光景,不出意外,他早已想好了对策。” 赵璟来了兴趣:“什么对策?” “比如,纳妃。” …… 及至三月底,会试结束,这边赵琼还没来得及查看战果,便听荣乐匆匆来报—— 三位知贡举里,任复在归家途中与人发生口角,被当街打死,凶手遁出;闻苑被检举与人通奸,现已下了刑部大牢等候发落;而盛如初现在还跪在乐安王府前,至今已跪了整整一夜。 闻讯,赵琼顿时如临深渊,身子一晃险些栽下去。 荣乐急忙扶住他:“皇上,切记要保重龙体啊。” 赵琼用力咬紧牙关:“荣乐,是朕害了他们。” 荣乐将他扶回宝椅上,低声劝道:“皇上,您可不能这么想,这些时日来,您宵衣旰食,日夜操劳,为的不就是他们吗?” 赵琼苦笑不止:“朕想给他们一纸前程,却不想要了他们的性命。这样的努力,真的值得么?” “皇上,恕奴才斗胆,这上战场,哪有不死人的?”荣乐弓着腰站在一边,轻声道:“今日牺牲了一位任大人,日后就会有千万个任大人站出来,有人流血掉脑袋,才会有将来的承平盛世。” 第171章 闻言,赵琼不禁握住拳头,眼里满是悲色:“父皇在世时,常常给朕讲他打天下的旧事,右北平城里走出来的一千六百三十二个兄弟,到了这建康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朕从前总是不明白,叔叔伯伯们分明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是他一个人了?直至今时今刻,朕才恍悟过来,他后来所面临的困境,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替得了他。” 荣乐:“皇上……” “走,去乐浪王府。”短暂平复后,赵琼直起身,率先走在前面:“现在能救闻苑的,只有乐安王了。” 相较于赵琼的悲痛,此时的宋微寒也不太好过。 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场景,他都要反思自己是不是和盛家犯冲了。比起耿直但通情理的盛观,这个盛如初才是真的磨人。 “盛侍郎,你已经跪了一夜了,还是快起来罢,有什么事咱们进府说。”说着,他再次弯腰握住他的肩臂试图将人拉起来,为免他再生事端,又在他耳侧轻声道:“云起就在里面,如若他得知你这么折腾自己,你说他会不会自责?” 盛如初诧异地抬起眼:“他把那件事告诉你了?” 宋微寒仍是满面忧色,语气却异常平淡:“是。” 盛如初抿紧唇角,忽而冷眼对上他的目光,开口道:“我想你是搞错了,我和阿璟确实是因兄长结缘,但让我二人相交至今的绝不只是所谓的愧疚。乐安王,你饱谙经史,理应明白不该擅自揣度人心,这世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不容宋微寒接话,盛如初已猛地荡开他的手,结结实实在他脚下磕了一个头。 “下官行事鲁莽、不识高低,昔日多有得罪,还请王爷降罪!” 第160章东风解意(9) 看着卑躬屈膝的盛某人,宋微寒一阵无言。且不说这人适才还是一脸义愤填膺,单论这扩建太学之事,年初捅的篓子,如今才来致歉,借口未免太敷衍了。 再观他脊背挺直,便是跪着也不肯屈下半寸傲骨,教宋微寒一时也分不清他究竟是没皮没脸,还是能屈能伸了。 联想到昨夜发生的一连串事,他大抵也能猜出盛如初的醉翁之意,只是不知道他向自己讨饶的倚仗是赵璟,还是赵琼? 怀着疑问,他俯身再次扶住盛如初,故作惊惶道:“盛侍郎何故行此大礼,同堂共事,稍有龃龉再平常不过,大人还是快起来,免得教人看了笑话。” 盛如初分毫不为所动:“下官心中有愧,如何能担得起王爷的宽恕?还请王爷施以小惩,也好让下官心安。” 说罢,便从袖中抽出一支细长柔软的荆条,高高举过头顶递到他眼前。 见状,宋微寒更是无话可说,不愧是父子,找事儿的套路都如出一辙,只是他这戏未免演得太真了,他也不怕自己趁机让他下不来台。 正思量间,余光里忽然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呼吸一停,终于认真看向伏在地上的青年。 “你早知他会来?”宋微寒强压下乱飞的余光,在他耳侧沉声问道。 盛如初垂着眼,声音轻而有力:“是。” 宋微寒闷笑一声,思绪逐渐明朗,遂不紧不慢道:“原来,盛侍郎也会有为宋家血脉低头折节的一日,是本王先前小瞧你了。” 盛如初仰面对上他的视线:“下官倒是很好奇,此前在王爷眼里,下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微寒也不客气:“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然今日看来,是本王失算了。” 盛如初挑起眉:“所以这一招,王爷是接,还是不接?” “接,当然接。”宋微寒微微弯起唇角,道:“你我俱是天子近臣,理应为君分忧,今次皇上遇此劫难,本王又岂有闭门自守之理?” 话音刚落,他径直接过荆条,朗声唤道:“行之。” 宋随听令上前,待看向跪伏着的青年时,不由面露难色。 宋微寒轻叹一声:“打吧,他不是来找我寻求庇护的。” 宋随抿直唇,见他面色无异,这才阔步走到盛如初身后。 荆条高高扬起,随着一声鞭响,盛如初整个人因惯力向前倾去,但他随即缓过神,紧咬牙关,忍耐着剧痛,以掌扶地撑直了身子。 盛如初何曾受过这种皮肉苦,只这一鞭便似要抽尽他所有力气,他不动声色扫向两侧,五指缓缓收紧成拳,勉力将哽在喉咙里的闷声咽了下去。 不过一息,荆条再次落下,不等他感知到痛意,另一鞭也紧跟而来,犹似大雨覆盆倾泻直下,人群里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只听一声声凌厉的鞭响和青年失衡的重喘。 掩在暗处的赵琼实在看不下去了,正要上前制止却陡然对上一道警告的视线——人群之外,宋微寒对着他摇了摇头,戏已开场,任何人都不能罢演,否则盛如初这番苦楚就算是白挨了。 赵琼停住脚步,权衡再三后,终究还是无力地撇开眼。 另一边,直等到盛如初体力不支,雪白的里衣遍布斑驳血迹,宋微寒才开口叫停了这出闹剧:“够了。” 此言一落,宋随立即收住将要落下的荆条,半跪下扶住摇摇欲坠的盛如初。 盛如初半睁开一只眼,只觉全身火辣辣的,疼得他都快不知道什么是疼了,他强行抬起身子看向宋微寒,气若游丝:“谢、谢王爷赏、赏……” “好了,不必再说了,行之,带他进去。”宋微寒状似无意扫了一眼周遭的人群,见他们穿着简朴,举止神态却皆非常人,不由凝眉一叹,怕是这满城的世家贵戚都来看他演的这场苦肉戏了。 任复横死,闻苑入狱,盛如初自然也不该独善其身,但他身份特殊,寻常人动不得,要想平复他们的怒气,也只能自己送上门了。 但…… “他大可用其他法子,再不济就罢官远走,何苦来……”何苦来宋家自寻折辱呢? 末了这句,赵琼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哽着一口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这两年多以来,他毕恭毕敬地遵循着“师必有名”的原则,多次利用世族的贪欲和软肋,只为给腐朽闭塞的朝廷、给自己谋求一线转机。 却不想有一日,当有人掀翻棋盘后,他竟如此无力抵抗。 这就是人人都梦寐以求的权力吗? 看着神色黯淡的少年,宋微寒一时五味杂陈,在他放权的这段时间里,赵琼确实展现了自己的帝王之才,倘若再给他十年,更甚者只有五年,这朝堂必定又是另一番光景。 但在那一日来临之前,他必须经历更多的重创和挫折。也终将会明白,除了阳谋,这潭死水里还藏着更多没有道理可讲的阴谋。 “他为了什么,难道您还不明白么?” 闻言,赵琼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错愕。 宋微寒轻声道:“臣进京勤王,虽掌辅政大权,但事关宗门贵戚,该避嫌时也得退避三分。盛侍郎此番做派,为的不就是给臣一个名正言顺掺和进来的由头吗?” 赵琼白着一张脸,嗫嚅道:“都是朕…是朕害了他们,也是朕害你被牵扯进这趟浑水里。若非朕莽撞行事……。” 宋微寒认真地看着这张逐渐长成的脸,难得开口打断他:“不是莽撞,是自负。” 赵琼愣了愣,随即自嘲道:“是,是朕太自负了。” 宋微寒摇了摇头,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常言道,不破不立。虽说代价惨重,但皇上不也是‘满载而归’么?” 赵琼顿时苦笑不止:“朕好不容易提上来的人尚且落得如此下场,便是再任用新的士子,不也是害了他们?” 宋微寒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虽说这些士子分散在五湖四海,不能在朝堂上为您多担一份力,但于百姓、于社稷而言,他们是不可或缺的。” 赵琼点了点头,心里总算宽慰些许:“今次多亏表哥相助,否则凭朕一己之力恐怕很难收场。” 宋微寒眉头微微蹙起,突然道:“皇上似乎并不愿意相信臣?” 赵琼又是一怔,急忙否认道:“表哥处处帮着朕,朕怎么可能会怀疑你?” 宋微寒直言道:“若非皇上有意疏远臣,今日也不会是盛侍郎替您出面了。” 赵琼登时噤了声,半晌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一鼓作气道:“表哥难道不应该更好奇——朕为何这么急着和他们撕破脸吗?” 宋微寒不假思索反问道:“为何?” 赵琼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因为朕要证明,朕不逊色于任何人。” 这个答案实在太过出乎意料,谅是自持如宋微寒,此时也禁不住哑口无言。 先前他为获取赵琼的信任耗费了不少精力,但总是收效甚微,因而曾一度误以为是自己漏了破绽,结果却是因为…他在和自己较劲? 看着少年倔强的目光,宋微寒不禁莞尔失笑,他怎么险些忘了,即便赵琼身处高位,但实际也只是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罢了。 第172章 “臣在您这般大时,还只是一个需要父母照拂的稚子,哪里有您这般独当一面的气度?” 察觉他话中的揶揄,赵琼顿觉羞愧难当,只恨不能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表哥莫要笑朕了。” “是,是臣失礼了。”宋微寒也不再逗他,只是说了一番体己话便把他劝回宫了。此事应当不只是世族的意思,赵琼这个时候离宫,恐怕会惹恼了真正的控局者。 赵琼前脚刚走,赵璟后脚就跳出来,不屑一顾道:“我看他真正较劲的人,是我。” 宋微寒对此不置可否,家里有个功名盖世的哥哥,任谁都会有压力,更何谈他这个皇位来得不太光明,他迫切想要证明自己也无可厚非,但仍难免稚嫩。 纯良是好事,但它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皇帝身上,尤其是一个立志天下的皇帝。 仁慈,何尝不是一种软弱。 赵璟瞥向他,淡淡道:“亏你有耐心跟他讲这些废话,不吃点真苦头,他就只能是豢养在皇宫里的金丝雀。” 宋微寒反身看向他:“倘若结局一定是你取而代之,又为何要让他去承受本可避免的痛苦?有些苦,能不吃就不吃。” 赵璟脸一黑:“既然你这么心疼他,还帮我作甚么,好好做你的和事佬,公诚公正。” 宋微寒无奈叹道:“说什么浑话,你是我夫君,你想要的东西,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你放心,若一定要分出个亲疏,这刀尖自然得指着外人。” 赵璟哼了声:“暂且就信你一次。” 宋微寒嗅了嗅鼻子,有模有样道:“我闻着这屋里好酸啊,夫君,咱家醋缸什么时候打翻了?” 赵璟扑向他,直嚷嚷道:“酸死你!” 宋微寒抱住他的腰,一边躲着他不安分的手,一边道:“对了,盛侍郎怎么样了?” “送回去了。” “这么急?” “等他醒了,咱家屋子就要被拆了。” 第161章东风解意(10) 盛如初恢复意识时,已是华灯初上,他趴在床上,周遭黑蒙蒙的,只有漫天月光映在门板上,隐隐约约渗出些朦胧白光来。 他无意识伸手摸了摸床面,待摸到一缎棉绒被角后,两眼一睁 彻底醒了。 视野有限,但熟悉的环境让他顷刻安了心,故随意挪了挪身子,脸朝外,扯开喉咙喊道:“爹,爹——我醒了!” 见无人应,又撒泼似地呼号:“老头子,你儿子快要死了,你到哪里去了!可怜我娘去得早,留下我这个……” “行了,一天天鬼哭狼嚎的。”盛观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只茶壶:“按你这个哭丧法,你爹迟早也得被你哭死,届时我倒要看看谁还能来给你擦屁股。” 见他来了,盛如初登时喜笑颜开:“爹,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肯定比儿子我活得久。” “那我不成老妖怪了?”盛观点起灯,倒好茶递给他,看他半趴着嗦水的可怜样,忍不住叹道:“我怎么就养出你这个玩意儿,若是你大哥还在,哪里能容得你如此放肆。” 盛如初不满地反驳道:“大哥比我皮多了,他要是在,你就得给两个儿子擦屁股。” 盛观哼了声,忽然道:“你与宝儿年纪相仿,处得来,记得没事多劝劝他。你也知道,你阿姊年纪大了,有个儿子在身边照顾着,爹也能安心。” 盛如初两眼一翻,敷衍道:“晓得啦,晓得啦,一回来你就唠叨这个事。” 盛观斥道:“我不说这个还能说什么,你阿姊做了太妃,爹也不好照应什么。这些年她吃了不少苦,你这个做弟弟的不得帮帮她。” 盛如初撇撇嘴:“她要是能听劝,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境地,就算我能说动宝儿,她也未必会要宝儿。” 盛观脸一黑,猛地在他背上劈了一记手刀:“哪有亲娘不要儿子的,你以为个个都像你这样不三不四,要不是、要不是你娘和大哥去得早,老子那鞭子早抽到你身上了,哪里还轮得到人家来欺负我儿子!” 盛如初疼得直抽凉气,索性也不管不顾了:“你直接打死我算了。” 正说着,突然对上一双浑浊湿润的眼,他登时吓噤了声,扭扭捏捏地软下语气:“你一个大老爷们哭什么呀,诶呀,等我伤好了,立马就去找宝儿,劝到他烦了我也不走!” 盛观:“不用专门等你好了,人现在就在府里呢。” 盛如初眼睛一亮:“宝儿来了?” 盛观看了他后背一眼:“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能不来看看你?” 盛如初满眼喜色,人也爬出来大半截:“那他人呢,他应该听到我声音了啊。” 盛观顿时一哽,声音也沉了下来:“相爷也来了,你爹和他聊不来,就让宝儿去跟他扯了。” 听到“相爷”二字,盛如初果断又缩了回去,先声夺人:“他来做什么?爹,你是不是和他政见不合,他来咱们家看笑话来了?” 盛观冷冷一笑,意有所指道:“你爹什么脾气你不知道?这顾相爷心里想的,你比爹清楚。”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他想什么?”盛如初当即嚷嚷道:“这人整日里阴阳怪气的,我都不想和他说话。爹,你赶紧把人轰走,没准他见了我的惨样,回头就说给旁人听,到时候你的脸就被他给丢尽了。” “你好意思说这种话,你爹的脸究竟是被谁丢尽的?”停了停,盛观又道:“不过,确实不能让他进来。” 盛如初连声附和道:“就是就是,你赶紧去看看,他人走了没?” 正这时,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舅舅放心吧,顾相已经走了。” 及至近处,赵琅才轻声调侃道:“舅舅很怕他?” 盛如初即反驳道:“胡说!你看我怕过什么人?” “既然宝儿来了,爹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说话了。”盛观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盛如初一眼:“永山啊,爹交代的事,你可千万不能忘了。” 盛如初连连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等盛观走后,赵琅才坐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替他盖好被子,语重心长道:“舅舅,你既无心仕途,又何苦搀进前朝纷争里。外公年纪大了,你要记得凡事多顾忌他的感受。” 盛如初乖巧地点了点头:“舅舅知错了,宝儿别生气。” 赵琅看他还算安生,语气也就缓和了些:“除了知错,还要能改。” “诶哟,宝儿,我的背突然好疼啊。”盛如初皱起眉,满脸苦色:“你看看是不是又出血了?” 赵琅当即掀开被褥,见他背后的白布果真又渗出血丝来,不由紧张道:“哪里疼?” 盛如初抱着枕头,道:“就是背那儿,对对对,就这边,你轻点。” 赵琅按着他的后腰,低声问道:“这儿呢?” 盛如初不假思索道:“这儿也疼,哪哪都疼。” 赵琅无奈:“舅舅伤得这样重,恐怕不宜大补,想来我带来的吃食舅舅是无暇享用了。” “我能吃!”闻言,盛如初立马扭过脸:“我这伤筋动骨的,正当是进补的好时候。” 赵琅强忍住笑意:“可我听太夫说,受了这鞭伤,得吃点清淡的,才能好得更快些。” “胡说!”盛如初义正词严道:“舅舅读的书可比这些庸医多多了,你放心,舅舅能吃。” “好,那过会儿,我就让人做来给你吃。”顿了顿,赵琅忽然话锋一转:“既然要养身子,这几日舅舅就好好呆在府里,可好?” 盛如初转了转眼,答道:“我这样想出去也出不去啊。” 赵琅缓缓笑道:“最好如此。” “好好好。”盛如初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却只摸到一截枯萎的骨头,他顿时一怔,笑容也戛然而止,随后暗暗握紧了赵琅的手:“放心吧,舅舅会……” 舅舅会一直保护你的。 …… 翌日午后,赵琼一如往常孤身坐在案前,看着高高垒起的奏折,双眉紧蹙。 少年皇帝初展头角,却遭遇来自四面八方的讨伐,这之中究竟是哪个关窍出了差错? 正当他苦思之际,荣乐捧着一沓书册走了过来:“皇上,奴才把坊间有关两位王爷的志趣轶闻都给搜罗来了,您看看。” 赵琼敛下思绪,随手拾起几本白皮册子,只一眼便禁不住乐了,《乐浪秘史》、《夜游宫春色》、《凤双飞》……这都是谁想出来的名字? 他抿住笑意,随意掀开一本,序言仅写了短短数十字,大抵是讲元初十年,叶氏举家迁往建康,途径乐浪时,少年皇子偶遇王世子,二人相见如故,从而牵扯出后来宋微寒入京的一段故事。 这引言写得十分隐晦,正文却单刀直入,用词辛辣情意绵绵,直看得赵琼面红耳赤,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看的根本不是一本普通的轶闻杂谈。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赵璟回京时不过十岁出头,两个孺子小儿哪里来的情窦初开,更何谈什么一见卿卿误终身?到底是民间胡乱扯出来的风闻,上不了台面。 第173章 眼见着赵琼面色越发难看,荣乐弓着腰上前小心翼翼道:“除了两位王爷的,奴才还看见了、看见了……” 赵琼扫了他一眼,眉间似有不耐:“看见什么?” 荣乐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举到他眼前:“奴才还看见了写您的。” 赵琼眼角一抽,下意识冷声重复道:“什么?” 荣乐身子一颤,直直跪了下去,战战兢兢解释道:“奴才在坊间瞧见写您的书,觉着您兴许会喜欢,遂自作主张带了一本回来。” 赵琼抿紧唇,伸手把书接了过来,只见封页上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大字,道是《朝阳枝》的,名字听着倒还能入耳。但是,胆敢编排当朝皇帝,其用意尚有待商榷。 不过,他依然来了兴趣,遂随手翻看起来,正看得起兴,一个熟悉的名字忽然跃入眼前,他先是一惊,随即正襟危坐,耐着性子看了下去。这不看不打紧,一看脸也黑得跟锅底似的。 荣乐见他面色剧变,正要开口却被他迎面一击,他连忙捧住滚落的白皮册子,颤着嗓子唤道:“皇上?” 赵琼的目光是罕见的阴沉,声音也压得极低:“荣乐,朕警告过你,不要自作聪明。” 荣乐当即伏在地上,一面自掌自嘴,一面惶恐道:“皇上,奴才绝无二心啊,奴才只是见您日夜忧劳,本想找个法子逗您开心,却没想到做了这等蠢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够了,滚出去。”赵琼撇开眼,厉声道:“把东西烧了,别让朕再发现你耍这些小手段。” 荣乐连声应是,抱着白皮册子一路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待行至无人处,才不紧不慢地停下脚步。对着万里长空,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浊气,作为天子近侍,又是发现那个秘密的人,他只有表现得“蠢”一点,才能保住性命。 正想着,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分明是艳阳六月天,他却生生打了个寒颤,待歇了小半晌后,他才强自绷直虚软的双腿,疾步离了此地。 不远处,一华服男子缓缓从阴影下走出,看着渐行渐远的荣乐,他微微眯起眼,对着身侧之人轻声道出一句: “昭洵,跟去看看。” 第162章东风解意(11) 是夜,一漆黑人影携着月色悄然落在盛府屋檐上,再一晃眼,人已随清风飘然而去。 盛如初睡得正酣,忽见一绯衣美人从眼前走过,一步三盼,眉目含情,他当即快步追上去,脱口而出:“如故……” 藏在夜色里的黑影忽地一停,正要开口,又听他继续絮絮叨叨地念着:“阿璟,木深…...” 沈瑞顿时无言,上前拍了拍他的脸,轻声唤道:“永山,醒醒。” 盛如初一个激灵,迷茫地睁开眼,周围黑乎乎一片,视线里隐隐约约印出一张熟悉的脸,他还当是自己在做梦,连忙将人抱个满怀,口中念念有词:“这梦真实在。”言罢,又蹭了蹭他的脸。 沈瑞无奈一叹,在他脸上脆生生拍了一掌,语气也硬了三分:“盛如初。” “啊?”盛如初眼皮一颤,人也醒了:“如故?你怎么在我床上?难道…你想通了,决定投入本……诶,你打我干嘛?” 沈瑞斜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找你有正事。” 盛如初闷声闷气道:“胡说,什么正事要等到三更半夜来说?夜闯私宅,孤寡二人,你分明就是图谋不轨。这倘若让旁人知道了,该怎么想我这清清白白的小公子。” 沈瑞懒得与他胡搅蛮缠,直言道:“我是来替皇上看你的,这些时日你过得可好?” 盛如初蹙起眉,答非所问:“难道你不想见见我么?我平白受这一身苦楚,还不是为了你。现在你来见我,却是为另一人而来,真真是伤了我的心。” 沈瑞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言语间却是难得的柔情:“我自然也是担心你的。” 盛如初眨了眨眼,顷刻热泪盈眶:“我就知道,我一片真心,你迟早会领会到。” 沈瑞无奈莞尔,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肩,一边道:“不过,今次你确实太鲁莽了。之前你处处给乐安王使绊子,即便他性情温良,也难免不会借此机会为难你。 所幸一切都是我多想了,但你往后还是要多收敛性子,万不可再这般纵情而为,免得再生纰漏。” 盛如初连忙道:“谁说他没有为难我,你都不知道他是怎么骂我的,他竟然说我笔下有千言,胸中无一策,这不是明摆着骂我只会耍嘴皮子吗?” 沈瑞失笑:“他无意与你计较,是再好不过的。等这阵子过去,我便想办法为你脱身,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逍遥王那边也无需你再打掩护了。” 提到赵琅,盛如初当即正襟危坐:“他打算收网了?” “是。”沈瑞应声道:“你不惜折节当众去求乐安王,太后怕是早就对你二人的私情坚信不疑了,我们只需趁此机会让她识破假象,再变虚为实,定能一举混淆她的判断。” “不愧是本公子的人,谅是他们再谨慎,也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先发制人。”盛如初连声啧叹,手也不安分地搭在他肩上,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与其让她分辨不出皇上真正在意的人,不如趁机彻底转移她的视线,不是更好么?” 沈瑞看向他,问道:“你有何计?” 盛如初的手无声滑到他的腕骨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 数日后,赵琼在宋微寒的陪同下,一个接一个登门拜访,一众老臣见他亲临,自然也都顺着台阶下了。 气也出了,是时候干正事了。 少帝已至束发之年,怎么着也该纳些妃子沿承子嗣,但这一时之间确实也没什么合适的由头广开后宫,于是在众人一致“商讨“下,联合请奏开设选秀——公平竞争,各凭本事。 于此时的赵琼而言,选秀实在有些早了,但至少要比他一个一个指着让人送进宫来好看太多,史官记载时也能编个正经的藉口。 提到找女人,大伙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只差敲锣打鼓当场给赵琼这个小学鸡传授个中经验了。 赵琼苦笑连连,自打他登基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底下这群人这么热情过,他一面强自笑着,余光却禁不住扫向一侧的赵琅,谁料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赵琼猛地一惊,心也跟着跳到嗓子眼,他忍住怯意,又飞快看了一眼。 他从未见过赵琅露出这样的神情,审视而戒备,试探而茫然。 他强行扶住目光,不敢再去看他,也再听不进底下人的话了,正当他惶惑不安之间,一高昂男声越过人群传至大殿,也叫停了众人的狂欢:“国事不成,何以家为?” 来人一身绯衣官袍,高举着笏板直冲到众人眼前,还未待众人看清,那人已跪了下去:“臣、盛如初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一见是他,险些齐齐厥过去,这玩意儿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盛如初直直看向赵琼,旁若无人道:“臣有要事急奏。” “盛爱卿快快平身。”赵琼心中一叹,难得顾念百官的心情:“朕与众卿正在商议选秀之事,盛爱卿的事还是容后再说罢。” 一旁的顾向阑暗自拧起眉,原先的笑脸此刻也阴了下去,这人违背他们的约定不说,现在又来当众点火,当真就这么不怕死么? 正这时,有人先他一步上前喝斥道:“盛如初,这里是奉天殿,岂容你当众造次!” 盛如初不紧不慢道:“盛太尉此言差矣,事急从权,下官所奏之事关乎大乾社稷,有失偏颇也在情理之中。” 停了停,他将目光再次移向赵琼:“其次,尊卑有序,君上尚未责难下官,盛太尉何必急着要打要杀?” 说着,又看向盛观,似笑非笑道:“盛太尉,你年事已高,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这里是朝堂,不是军营。” 言下之意,你一介武夫,懂个屁的国家大事,赶紧给你儿子我闭嘴吧! 不过,他有一点说对了,盛观是个武将,且身兼“慈父”要职,光靠嘴肯定是说不过他这个混账儿子的。 一旁的顾向阑看不下去了:“既然都是要事,盛侍郎大可容后再表,凡事有序,朝堂毕竟不同市井,君父在上,盛侍郎可别再做出什么失礼之事了。” 盛如初被他这么一说,心底不由地发虚,面上却仍一派凛然:“下官能等,万千黎民却等不得。” 赵琼见他几人“气势汹汹”,急忙开口打圆场:“既然事关百姓,盛爱卿还不速速报来,若确实要紧,便先商议此事,若是不急,便再继续之前的议程。” 宋微寒上前一步道:“臣附议。” 眼见着上几位都开口了,众人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齐刷刷地把目光指向正前方的盛如初。 宋微寒亦是无声看向他,心底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这才不过两个月,盛如初就又顶着风头冒闯皇宫,所图之物决不可能是什么“黎民社稷”,恐怕这纳妃之事又得搁置了,亏他还特地为赵琼准备了几个美娇娥。 第174章 果不其然,盛如初一张口就是:“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选秀之事应暂且搁置不提。” 好家伙,他这是打算抢完饭,还要把锅砸了? 赵琼不由也有些无言,但不知为何,听到他这么信誓旦旦,反而也跟着安心了:“究竟发生了何事,能让盛爱卿如此紧张?” 盛如初神情不变,朗声道:“山西连日大雨,河北亦受牵连,渤海涨潮,周边许多村庄均没有幸免,这是沿途多位郡守的奏表。”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沓奏本递给荣乐,继续道:“天气湿寒,盐易潮解,一旦原盐减产,盐价也会跟着节节攀升。不出数月,长芦、辽东、莱州湾等盐区一定也会受到波及。” 说到此处,他扫向四围,忽然提声:“众所周知,官盐素来质劣价高,再经此一遭,恐怕更加难以入口。二者加持之下,百姓苦不堪言,势必会造成私盐泛滥、乱象丛生。” 赵琼粗略扫了眼他呈上的奏折,顿时双眉紧蹙,再听他这么一说,遂追问道:“盛爱卿可有良策?” 盛如初答:“臣以为,官商合营已是大势所趋,比起强令遏制,不如制定新律加以约束。” 此言一落,周遭一片哗然,一人上前道:“臣有异议,天下之赋,盐利居半,若轻易宽让,我大乾国力势必遭受重创。” 赵琼点了点头,道:“殷爱卿此言有理,盐业乃国之重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开下先例。” 闻言,宋微寒暗暗眯起眼,无声瞥向盛如初,犹疑之间,心里有了计较,故上前接着殷渚的话说了下去:“臣以为,春夏之季多雨水,河水涨势本就在常理之中,盛大人虽是好意,但未免过于草木皆兵。又则,便是一切皆如盛大人所言,我泱泱大国,难道连一场水患也治不好吗?” 言罢,他转眼看向盛如初,轻笑道:“盛大人素来落拓不羁,怎么遇事反而瞻前顾后、束手束脚了?” 第163章东风解意(12)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盛如初和宋微寒不对付,那是人尽皆知的事,但后者从来都是一笑置之,更何谈当众去驳他的脸面。 坐在上首的赵琼不着痕迹地看向一脸笑意的表兄,忽而心中一动,绷紧的面庞也随之回缓。 盛如初自然也看穿了他的激将法,但他极力压住的情绪、却还是在看见对方微微上挑的眉峰后迅速败下阵来:“王爷,您家世显赫,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岂会知道盐价高一钱,能压死一户人。” 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递向他:“这是下官在京郊买的官盐,您可要尝尝?” 宋微寒倒也不惧,径直上前捻起一指送入口中,只这么一尝,顿觉舌间腥涩不止,话难出口。 见状,盛如初开口道:“王爷,这天下生民何其之多,救一时容易,却救不了一世。” 顿了顿,他将目光再次转向赵琼:“酷刑之下,仍不乏亡命之徒。一旦私盐泛滥,谁能下令斩杀这些‘为民逆天而行’的盐商?又真的能杀干净吗? 妄图辖制人性,必将遭受更猛烈的反击,诸位难道忘了旧朝的前车之鉴吗?忘了我大乾是如何从累累尸骨里冲入云霄的吗?!” 闻言,宋微寒心中一紧,只听他继续道:“先皇开朝,是民心所向,若没有万千黎民,所谓大乾盛世,也不过是空中阁楼、顷刻即塌!” 男人七情上脸,声声置地,他的目光诚挚而严厉,这一刻,连宋微寒也要为他的光芒侧目。 他终于知道赵家兄弟为何会那么维护这个人了——一个直言不讳的谏官,他的眼睛是帝王的眼睛,他的嘴巴是天下人的嘴巴。 盛如初并未察觉他略显异样的目光,仍自道:“官商合营,并非是无节制地放权。昔年武帝征战四野,需得盐铁之赋充盈国库,以维持军需。如今天下太平,一味把持盐铁专营反而会使得工商萧条,国势衰微。 正如殷大人所言,天下之赋,盐利居半。相较而言的另一半——田赋亦是重中之重。若是百姓都把目光放在食盐买卖上,谁去重视田产?还是说诸位大人打算丢了头上这顶乌纱帽,回乡种田去?” 言罢,他扫向四围,正对上顾向阑明亮的眼睛,整个人一颤,一腔热血戛然而止,旋又喷薄而出。 “古人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湖海泛滥,可引细流以事农桑,鼓励粮产,二者一放一收,此消彼长,不正弥补了盐赋的缺失?” 赵琼见他一身意气风发,莫名的骄傲自心底油然而生,遂高声道:“盛爱卿此言甚好,众爱卿可还有异议?” 众人面面相觑,忽有一人上前,正是太府寺少卿温明善:“下官有一言,敢问盛大人。如若开放商盐,官商勾结,岂非弄巧成拙?正如大人所言,酷刑之下,仍不乏亡命之徒,民为生计反,官、难道就不会为暴利折腰吗?” 好家伙,这也是个狠人,宋微寒险些收不住笑,随后不动声色扫了扫身侧众人,一群装死的老狐狸,再让这群小辈胡言乱语,怕是要把他们老底全揭了。 果真,另一人抬步上前,接下了他的话茬:“温少卿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即便没有盐利,贪官仍是贪官,为官不仁,难道要百姓替他们承受恶果? 臣以为,如若开放商盐,应当从这群富商身上着手,将他们的利益牢牢攥在手里,由中央下调官员,将民商变为皇商,以为朝廷所用。” 闻言,宋微寒不禁抬眼看向他,这人…他记得是宣德侯世子,好像是叫沈璋的,有些意思,沈家不愧是皇权最大的拥护者,说来说去还是由官家把持盐营。 言已至此,这件事估计是要成定局了,不过,还差一个真正从世族利益考虑的人,他将目光指向顾向阑,四目相对之间,那人果真上前一步。 “臣附议,只要控好源头,再作适当宽让,或可实现共赢。” 赵琼压住唇角笑意,故作正经道:“爱卿可有良策,快细细道来。” 顾向阑微微弓下腰,朗声道:“臣愚见,其一,以月、户为界,以郡、县为度,定好各家各户商盐购买限额,超出部分仍需购买官盐; 其二,则是针对官盐的粗制滥造,臣认为仍可交给民制,施以五步,分为民制、官收、官卖、官运、官销。 至于盐税相关,则需户部仔细裁量,再做定夺。如此,盐利大权依旧把控在朝廷手里,同时也解决了民商的需求。” 赵琼禁不住拍掌称贺,赞誉之情溢于言表:“圣人言,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几位爱卿所想甚妙,其他人可还有异议?” 一眼扫去,底下一片鸦雀无声,宋微寒暗自叹息,看来他这个白脸还是得继续唱下去:“此法虽好,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人心惟危,无商不奸,若为有心人从中偷奸取巧,岂非助纣为虐,陷我大乾于险地?” 此言一出,周遭附和不断,宋微寒心中哂笑不止,他就知道这群老东西是保守派,现在不说出来指定是要在背后使坏,也只能先委屈自己做一做这个儆猴的鸡了。 盛如初应声而起,喝斥道:“政律本就是应机而变,难不成还想一劳永逸?不如你们都滚回去,以天下之力只供养我一人算了。” 赵琼凛眉,出声提醒道:“盛爱卿,慎言。” 盛如初沉声答道:“臣口出狂言,还请皇上降罪。” 赵琼无奈道:“盛爱卿一心忧民,朕自然不能降罪忠臣,只是你这张嘴得好好收收。” 盛如初应道:“臣谨遵圣命。” 他这话一出,果真再无任何声音了,但开放商盐关系重大,还是得借重臣的口来传达才行,赵琼将目光投向宋微寒:“乐安王可还有话说?” “臣学问粗浅,涉世未深,终究比不得几位大人。”宋微寒垂下眼,也掩住了眼底的疑虑与担忧。 在各方牵制之下,改制是极难实现的,且不提商贾与平民之间的阶/级矛盾,这满堂侃侃而谈的官人哪一个不在这条利益链内?想让他们真正松口,可不是打嘴炮就能行得通的。 其次,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便如猛水灌江,是急是缓可由不得他们了。理想和现实终究是两码事,话说得再动听,也要看看究竟能不能实现。 而这些,盛如初不可能不知道,但偏偏要当庭大玩“纸上谈兵”,他这是为赵琼拖延时间连命都不要了,还是笃定会有人替他托底? 联想到自己先前对他的评价,宋微寒不由心底发笑,依这人的脾性,说不定还可能是为了故意气自己。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为防再出纰漏,他直接将话题跳到下一阶段:“但即便如此,这与选秀又有何干系,难不成还要皇上亲临?” 众人又齐刷刷地看向盛如初,只见他面色不改,振振有词道:“自然大有关系,皇上作为一国之君,理应以身作则,为天下之表率。国事不成,何以为家?更遑论,皇上正值青春少年,更应修身养性。万一沾上女色,当如何是好?” 第175章 宋微寒正欲反驳,却被他捷足先登:“这建康城的秦楼楚馆里,你们哪个我没见过?自己尚不能严以律己,难道还想皇上戒除女色?” 众人一阵无言,我们可没这么想,分明是你一口肉不给人家吃。 赵琼也有些尴尬,连忙打断道:“既如此,此事且先搁置,今日还是先行商议盐利之事。” 赵琼这话说得很有意思,纳妃的本质就是让利百官,盐利亦是如此。不论是前朝与后墙,只要能攥取利益,便也无甚区别了。 “皇上圣明。”宋微寒率先垂范,后人一齐跟上,声震云霄,倒是难得的和谐。 下朝后,盛如初一如既往地率先冲在前头,等其他人走出去,他早就没了影,盛观老脸一黑,暗骂一声:“小兔崽子,看你老子回去不扒了你的皮!” 等人散尽,盛如初才鬼鬼祟祟从一个高大的人影后露出半张脸来,但他并不急着离去,而是状似无意地在那人背上摸了个遍,一边故作惶恐道:“诶呀,今日我在殿上骂了我爹,肯定是不能回去了,云仆射,你我多年故交,不如接济我一夜?” 云念归黑着脸,沉声打断他:“摸够了?” 盛如初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直起身来,目光却还是直勾勾地将他扫了个遍,忽然低声道:“你是遇见什么事了?和如故闹别扭了?” 云念归不由蹙起眉,联想到沈瑞和他的关系,才缓缓收起戒备:“无事。” 盛如初哪里肯信,又道:“我这般念着你,你真是伤了我的心。”正说着,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当即跳离三尺之外,正襟危坐。 云念归有些狐疑地看向他,只见他指向不远处的男人:“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和你的心上人有些像?” 云念归正要反驳,忽然心里一惊,满眼诧异:“你们……” “这人啊,你别看他面冷,其实心里热着呢。有些时候,进一步,不如退一步。”盛如初露出笑来:“不过,我可比木头有意思多了,你确定不考虑我?” 云念归压根没听到他后半句话,沉思须臾后,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多谢赐教。” 盛如初唉声一叹,再看不远处已无人矣,当即失了魂,提脚追过去,刚走两步又折返回来,在云念归胸前狠狠摸了一把。 “这算是你给的谢礼。” 第164章东风解意(13) 漫天日光打下来,宽敞的宫道已几近无人,身着绯衣官服的男人率先走在前头,另一相同装束的则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前者停一步,后者则缓一步。 守在宫门口的满月远远瞧见二人,立马挥臂止住正欲上前的轿夫。顾向阑见了,竟也鬼使神差地没有跟上去,而是在出宫后孤身走了小道。 未及一刻,跟在身后的人便“如约而至”,讨饶声随之在耳畔响起:“景明,我知错了。” 顾向阑目不斜视,不用看便已猜出他此刻的矜情作态:“盛府可不在这儿,大人切记不要行错了路。” “没有走错。”盛如初急道,随即又缓下语调,悄悄捏住他的手:“我心上人的家在此处。” 顾向阑哼了声,语气不咸不淡:“你的心上人可太多了。” 盛如初也不隐瞒:“是。” 得到肯定答复,顾向阑骤然停住脚步:“放手。” 盛如初却用力攥紧了他的手,柔声解释道:“因为爱慕住在这儿的一个人,所以我喜欢上了一条街的人。” 顾向阑顿时哑口无言,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下他的话。 盛如初凑到他眼前,揶揄道:“景明这般吃味,不会爱上我了罢?” 顾向阑撇过眼:“没有。” 盛如初仍不依不饶道:“那喜欢我吗?” 顾向阑抿住唇,片刻后才应声道:“算是吧。” 盛如初当即喜形于色,抓着他的手往胸口送:“你摸,我也很喜欢你。” 感知到手底灼热的温度,顾向阑终于缓下脸色,正要开口却听他突然添了一句:“喜欢就够了。” 又是这句话……他不由捏住拳头,迎上盛如初深不见底的眼眸:“够了,是什么意思?” 盛如初愣了愣,旋即摇头失笑:“你还真是直白。” 顾向阑直直地看着他。 盛如初静默半晌,连笑容也带上了罕见的真诚:“喜欢可以拥有很多,人也好,物也罢。但爱是不同的,顾相爷半生伶仃,我不想你一辈子只有一个我。” 闻言,顾向阑思绪顿断,好半晌才苦笑一声:“原来是这样。” 盛如初狡黠一笑,双唇追到他脸上,呢喃道:“多日未见,卿卿可曾念及我?” 将那句话草草吞下后,顾向阑陡地沉下目光,一手托起他的下颚牵至眼前,似笑非笑道:“适才你说自己知错,是哪错了?” 盛如初眨了眨眼,脱口而出:“你这样,可真像我娘。” 顾向阑拧起眉:“什么?” 盛如初向前贴了半步,含糊而虔诚:“我说你温润而泽、事无巨细,倘若以后有了孩子,一定会是慈父。” 顾向阑目光一收,语气也淡了下来:“你看错了,我不喜欢孩子,也养不好孩子。” 盛如初握住下巴上的手,又把它贴在脸上,眸光闪烁:“胡说,我家景明这么好,怎么可能养不好一个小娃娃?” 说着,他忽然睁大了眼,声音却压得极低:“要不,我们去偷个孩子来养吧?” “你又在胡想什么。”话虽如此,顾向阑绷紧的神情却还是缓了下来:“你若是时时刻刻都能像、方才在朝堂上一般正经便好了。” “这可不行!”盛如初握着他的手夸张地比划着:“古人言,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你要学会知足。再者,我若也是个只问政事的闷性子,谁来伺候你?” 眼见着他越说越离谱,顾向阑急忙打断他:“你还知不知错了?” “知知知,我哪敢不知啊。”盛如初牵住他的手向前走,一面道:“一错乐安王府铤而走险,害卿卿独守空房;二错盛府避而不见,教卿卿忧思更重;三错堂上拿班做势,当众薄了卿卿颜面;四错、四错…四错我不识高低,负了卿卿一番好意……” 二人携手同行,男人的笑声夹着林间鸟鸣,正午的日光从天而落,映出一对相依相伴的影子。 及至傍晚,盛如初才悠悠然回到盛府,正走着,忽见府前立着一个身姿高挑的男人,他下意识瞪大眼睛仔细观望起来,越看越觉得眼前人似曾相识,好像是那个叫宋…… “卑职见过盛侍郎。”见他回来,宋随立即阔步迎上去。 盛如初当即收住目光,两眼均是戒备:“你来做什么?” 宋随指向身后的马车,恭敬道:“我家王爷邀大人一叙。” 盛如初不禁退后半步,先是看向自家府邸,但见朱门紧闭,才后知后觉地对上他的目光:“好。” 马车停在一座僻静的园子里,二人乘着夜风行至湖边亭,一袭白裳的男人正孤身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拎着只白瓷酒壶。 听到脚步声,宋微寒把酒盏推至对面,缓缓抬眼看向他:“请。” 暗香浮动,男人披在颈背上的青丝迎着长风翻飞不止,盛如初冷眼看着这一切,忽然抿唇一笑,对着他弓腰行礼,恭声道:“下官拜见王爷,不知王爷召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宋微寒连忙上前扶住他,似乎对他的举动颇为惊异:“今夜只你我二人,盛…盛二公子不必拘于礼数,以字相称便可。” 盛如初不动声色抽回手,面上一派正经:“万万使不得,王爷千金之躯,下官一介侍郎,如何能直呼您的名讳?” 意料之中的反应,宋微寒也并未多加劝阻,只一沉吟便允了:“也好,那…大人这边请。” 盛如初也不推脱,径直坐过去,也不说话,只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宋微寒指了指放在他眼前的酒盏,也不急着进入正题,吐出来的也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场面话:“今夜请大人过来,其实并无甚要事。只是本王近来被俗务缠身,实在学问不精,久思不得,故冒昧叨扰大人一解心忧。” 盛如初举杯一饮而尽,随后将酒盏推到他跟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宋微寒心领神会,一面替他倒酒,一面问道:“大人可信命?” 盛如初面不改色:“信,也不信。” 宋微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配合:“此话怎讲?” 又是一杯下肚,盛如初长舒一口气,慢声道:“这世上总有人的气运比你好,譬如你是乐浪王世子,我是一介五品官的儿子;你是长子,而我是次子。” 说着,他径直抢过酒壶,三四杯下去,已是七情上脸:“然则,阿璟作为先皇的嫡长皇子,他的命可比你好多了,此刻却也不得不困守内宅,寸步难行,这些不也是你争取来的吗?因而,我既信天命,也信人力。” 第176章 宋微寒敛住气息,轻声反问:“若我今日得来的一切,其实也是命中注定呢?” 盛如初露出笑来,神秘道:“那他取代你,也是命中注定了。” 宋微寒正欲追问,又听他继续道:“王爷想问姻缘,不去月老庙,却来找我这么个俗人,未免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隐秘的心事被一言道破,宋微寒面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与其千里拜神仙,不如求君一箴言。” “王爷当真看得起我。”盛如初闷笑两声,忽然直起身子,毫不客气道:“既然我比神仙更管用,不如你就地给我磕个头,或许我真的能给你那么一两句箴言谶语。” 宋微寒脸一僵,触及对方眼中丝毫不掩的憎恶后,竟也当真起身,撩起下摆,作势就要给他跪下。 盛如初迅速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咬牙切齿道:“宋羲和,为了个拿捏不住的男人,你还要不要脸了?你们多深的感情啊,值得你为他这么劳心劳力?” 宋微寒有些诧异他的转变,但也正色道:“这一跪,是跪——因我宋家之故害盛将军蒙难,是跪我先前设计与你,再是跪我今日于你有求。至于你说的值不值得……” 盛如初这话放到他和赵璟刚在一起那会儿来问,他或许还会思量一二,毕竟荷尔蒙作祟和长久积累的感情是两码事;当然,他也不能保证自己和赵璟再往后还会有此刻的感情。 眼下是最好的时候,他们有热烈的爱。欲和深刻的情感,所以—— 在盛如初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坦诚道:“至少于此刻的我而言,是值得的。” 盛如初抿直唇,无声审视着他。 他不喜欢宋微寒,很不喜欢。 比起兄长的旧时恩怨,更让他厌恨的是,这个人捆束了赵璟的手脚。 若只是从前的权力争斗倒也罢了,可他偏偏撬开了赵璟的心。盛如初甚至可以轻易预想到赵璟将来会面对怎样的撕裂。 他太明白两难的苦楚了,从他见赵璟的第一刻起,十多个年头下来,由憎而爱,憎他夺走了兄长的性命和荣耀,爱他滚滚洪流下的赤忱和真心。 他们一同走过了十二载春秋,几经生死周折,也未敢说自己对赵璟是全心全意。 连他尚且如此,又何谈是深陷宦海里的赵璟和宋微寒。他们不仅是两个人,更是两个注定分分合合的象征。 可即便如此,赵璟还是和他在一起了。 如此轻易,如此…义无反顾。 于是,厌恨之余,他突然对宋微寒生出了几分怜悯。这样好的感情,为何会生在两个天定的掌权者手里呢? 看着面前这双目不转睛的眼,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那张布满湿痕的面庞,想起那个被他亲手藏在光阴里的诚恳少年。 罢了,罢了,算是他盛家命里欠他赵璟的了。 “你要跪,就去跪我大哥,至于后面那两件事,没有必要。”盛如初又坐回原处,几个喘息的功夫,已全不见适才的怅然。 不等宋微寒应声,他已经抛出疑问:“你希望阿璟是一个真正的人,还是更希望他是一个合乎你心意的人?” 宋微寒跟着坐到他对面,沉思良久,后道:“有什么分别吗?” 盛如初道:“你更爱他,自然希望他做自己,但若你更爱你自己,也就想他只为你而活了。” 宋微寒顿时无话可说,毋庸置疑,他当然更希望…… “这个‘只’,是否不太恰当?”顿了顿,他委婉道:“能否既为我,也为他自己?” 盛如初嘴角一抽,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微妙:“你也挺坦诚。” 宋微寒讪讪一笑,没有接话。 盛如初道:“这么说吧,你就是痴人说梦。” 宋微寒:“……” 盛如初还有话说:“一个真正的人,他的人生不会只有你。至于后者,更不用说了,没有人会完全契合另一个人的心意。” 宋微寒对此不置可否。 “因此,本公子为你指的这条明路是——”停了停,盛如初对上他的视线,认真道:“如若你想和他长久地走下去,就要学会两个字。” “哪两个字?” “混沌。” 第165章东风解意(14) 与此同时,万寿宫里正灯火通明,女人倚着软榻,双眸阖起,神态悠然。 张广义立在她右下侧,不疾不徐地陈述着底下打听来的消息:“据下边人来报,盛侍郎常年流连望阙台,搓粉抟朱,殢雨尤云,同院里好几个窑姐儿都不清不楚的。 前些时日,盛侍郎受了鞭伤,仍不思悔过,夜里还偷摸着潜过去,奴才们从门缝里瞧去,衣服散了一地,再看床上,白肉翻滚,浪声一茬接一茬,叫底下这群没根儿的都看臊了脸,听没了魂。 奴才们不放心,连日里还跟着他,才晓得他与其中一个叫丹娘的窑姐在城郊藏了个半大的孩子,一口一个爹爹叫着,熟稔得很,邻里街坊也都认得他们,不像是作假。” 见女人神色不变,他又继续道:“至于皇上那边,老奴也查清了。及至此刻,皇上还未曾通晓人事,与盛侍郎之间的私情更是子虚乌有的事儿。” 听到此处,太后终于睁开眼,平静的神情也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的意思是...皇帝先前是有意与盛如初演了一场戏,为的就是妨碍哀家的视线,好让哀家无暇顾及世族,以便他重整朝局?” 张广义微微笑道:“皇上是真龙天子,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既能隐忍多年布下此局,自然也会想到事先设法牵制您的视线。而您作为一位母亲,最担忧的也莫过于儿子的前程了。” 闻言,太后嗤笑一声,缓声道:“他若是能明白这些,我母子二人又何苦沦落如此境地?”顿了顿,却也没彻底否认他的判断:“倒是他身边那几个人精,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许是有他们在其中出谋划策。 只是,哀家不明白那盛家人为何会愿意帮他……罢了,既然我儿一心朝政,哀家自然是高兴的。至于世族那边,往后想些法子妥善安抚便是,再怎么着,他们还能把这天掀过来不成。只要羲和安安分分,哀家也就没甚么好担心的了。” 张广义应声道:“王爷向来以皇上为尊,处处以他为先,从未逾矩,自是不必忧心。”停了停,忽然抬眼问道:“至于盛侍郎的那个孩子,可要老奴派人请过来瞧一瞧?” 太后扫了他一眼,幽幽道:“事已定局,不论那个孩子是不是盛如初的,动了就是在打他的脸,以他那个性子,定然又是要闹得满城风雨,哀家可没这个闲心应付他。” 张广义弓着腰,轻笑道:“太后英明,是老奴糊涂了。” …… 眨眼又是半月过去,经历几番磋磨较量后,新政基本算是定了下来。盐利油水多,争抢的人自然也多。但宋微寒却不急着搅和进去,朝廷这边定下来,也得看能不能在地方施行起来。 故而,这些时日他一直本本分分,皇宫、王府两点一线,从不在别处耽搁。 这一日,他终于闲下来,便着手追查起与世族相关的旧事,忽而,一人从后拥住他,灼热的呼吸贴到颈边:“在想什么?” 宋微寒握住他的手臂,如实回道:“我在想,这些世族之间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他们太被动了。” 赵璟顺势坐到他身边,兴致勃勃道:“怎么说?” 宋微寒解释道:“皇上欲意削弱世家大族已是心照不宣的事,但这些贵人们的反应却太奇怪了。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世族再落魄也不至于节节败退,这实在太有违常理了。 科考暂且不论,就连盐业更政这么大的事,竟也只是一些小辈打头阵。所以,我怀疑这些贵族之间可能藏了什么不可公之于众的秘辛,究竟是虚有其表,还是所图甚大,这里面或许大有文章。” 赵璟笑了两声,轻描淡写道:“兔子急了也咬人,他们这般退让,要么是还不够急,要么就是咬不动。” 宋微寒沉吟半晌,随即释然一笑:“你说得对,或许真的是我多想了。”正说着,忽然见到他手里拿着本白皮册子,不由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赵璟扬了扬手里的书,随意道:“坊间买的一本话本,写你和我的。” 宋微寒来了兴趣,追问道:“写了什么?” 赵璟把书扔到案上,一个腾扑钻进他怀里,含糊道:“写你少年时便爱慕我,夺权也是为了我,又说我俩情投意合,乱七八糟的,没什么意思。羲和,你真香。”言罢,手也不安分地往他怀里摸去。 宋微寒却不由僵住了身子,干着嗓子低声问道:“你喜欢从前的我?” 闻声,赵璟登时露出一张脸来,似有不满:“你想得美,就以你那个迂腐固执的性子,若没有你爹在背后撑腰,我早就把你宰了。更何谈你害我至此,千刀万剐都算便宜你了。” 第177章 闻言,宋微寒也不知是该安心还是后怕了:“那…现在呢?” “现在嘛……”赵璟环住他的腰:“现在你只要把爷伺候好了,爷都是你的。” 宋微寒莞尔失笑,正欲开口却发觉身上有异,连忙按住他不太安分的手,哑声道:“别动,现在可是大白天。” 赵璟不为所动:“你现在又没有正事,白天和晚上有区别吗?” 宋微寒很是无奈:“自然是有区别的。” 赵璟长长地“哦”了一声,两眼一转,忽然道:“那你得补偿我。” 宋微寒笑了笑:“你想要什么?” 赵璟立即坐回去,一本正经道:“钱,很多很多钱。” 宋微寒一怔:“具体多少?” 赵璟掰了掰手指头,理所当然道:“至少得养得起千军万马,这钱得由你来付。” 宋微寒顿时来了精神:“你的旧部应下来了?” 赵璟笑道:“差不太多,但我没钱,供不起军需。”也不等他回复,又接着道:“数目太大,乐安王府的账不能动,否则会引起旁人猜疑。” 宋微寒神思一动,心下了然:“你想我争取盐利,以此替你养兵。” 赵璟坦然承认:“是。” 宋微寒却不急着答应,而是在短暂沉吟后,不慌不忙地陈述道:“所以,盛如初手里的折子是你送过去的,新政也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赵璟颔首:“是。” 便是心里早已预料,但在得到他的肯定答复后,宋微寒眼底却还是禁不住闪过一丝错愕:“更政是大事,你怎么敢确定皇上会顺着你的心意承下此事?” “多地水灾不断,此时再强硬把持盐业专卖,势必会加剧流民泛滥,同时也是给了豪族兼并土地的契机,其次,商业滞后,流民不得归所,复又加剧户口流失,民乱四起,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值此紧要时刻,万不可再与民争利,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又如此看重寒门士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这是其一。” 说到此处,赵璟哂笑一声,继续道:“这其二嘛,就是…他爱上了一个人。他这个年纪的人都太执着,一心为那人‘守身如玉’,自然不愿纳妃。这时候若有另一个法子安抚世族,又能帮他成就一番‘伟业’的法子,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去做。” 宋微寒颇为不解:“既然他心里有人,何不趁此机会把人迎进宫,又何必……”说到此处,他陡地哽住嗓子,好半晌才勉强开口道:“那个人…是逍遥王?” 这次却要轮到赵璟惊讶了:“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宋微寒顿时哭笑不得:“能让皇上毫不保留、盛侍郎放下仇怨的,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只是,连他们也……你赵家岂不是要绝后了?” 当然,悖伦这种话他是不好说出口的。这么一想后,宋微寒更觉心惊非常,恨不得立即跑进宫劝赵琼早日回头,倘若他只是喜欢男人还好,偏偏是赵琅,这和喜欢上赵璟有什么分别? “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赵琼要想稳坐皇位,纳妃是迟早的事。再者,赵琅此人心冷得很,一般人可拿捏不了他。”说着说着,赵璟不禁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心想他那个蠢弟弟生来便顺风顺水,现在可终于要吃点真苦头了。 宋微寒的脸色这才稍稍回还,然不过数息,又猛地阴了下来:“…那你呢?” 赵璟眨了眨眼,忙不迭表忠道:“我这不是已经有你了?历来皇帝充盈后宫多是为了制衡前朝,赵琅两手空空,自然比不过那些个高门贵女。 但你不同,我就是把那帮老东西都弄进宫里,也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闻言,宋微寒顿时哑口失笑,旋即正襟危坐,追问道:“但若有一日,我什么都没有了呢?” 赵璟身形一定,难得正色道:“若你什么也没有了,我就想方设法把你再次送上神坛。所以,为了我,永远不要舍弃权力。” 宋微寒愣了愣,忽然联想到盛如初的话,沉默半晌后轻声应下:“好。” 说罢,伸手摸向赵璟的下颌,倾身上前与他额头相抵,重复道:“为了你,为了我们。” 如此良久,退身,进入正题:“盐政的事,你打算要我做什么?” 提到赚钱,赵璟当即来了精神:“我的想法是,一主内、一主外,你在前面把持朝局,以作掩护,我暗中找人从商,借此牟利。不过,即使找到了合适的人,最终也得由你出面。” 宋微寒微微颔首,问道:“你可有了心仪人选?” 赵璟摇摇头,道:“还没有,我手下那几个都是头脑简单的,别说行商,能不把自己卖了就算不错了,所以,我打算亲自去找那个适合的人。” 宋微寒不由蹙眉,提醒道:“你身份特殊,轻易不可离京,若叫有心人发现,恐怕……” 赵璟挑起眉,神秘道:“谁说我要自己一个人出去了?只要有他在,我想去哪就去哪。” 宋微寒大为不解:“还有谁?” “羽林丞,沈瑞。” 第166章欲逐风波(1) 正当宋微寒暗暗猜测赵璟准备用什么法子把沈瑞“拐”出建康时,一封来自广陵的请柬适时送到了他的手上。 看着落款处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一个落魄而洒脱的形象随之映入脑海,接着,宋微寒又联想到文昌郡主对自己莫名的敌意,遂开口问向身侧之人:“广陵王府是保嫡派?” 赵璟误以为他指的是“广陵王愿意帮忙把他们弄出京”这件事,遂撇撇嘴道:“不是,他肯帮忙,是因为我用了你的名义,毕竟你于他有恩,他自然应当涌泉相报。” 宋微寒顿时无话可接:“你倒是惯会挟恩图报。” 赵璟对此颇为自得:“这叫物尽其用。” 宋微寒无奈摇了摇头,又把信默读了一遍,这才看清赵璟选择广陵王的用意—— 广陵郡不产盐,却以盐运闻名天下,且地产丰沛,多富商巨贾,他们的选择也会相应增多。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著名的“灯下黑”定律——谁能想到赵璟会在天子脚下密谋生乱呢? 与宋微寒通了气后,是年七月初三,广陵王于保障湖宴请天下名士,恰逢琼花盛开,而琼花又唤聚八仙,为避天子名讳,故此宴名作八仙宴。 八仙宴共邀一百六十四人,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无一不涉及。其后又将这一众人划为三等,分别赐予金、银、铜三种质地的令牌,共计酌金令八枚、杖策令四十八枚、奉公令一百零八枚。 后二者牵涉甚广,此处不多赘述。单说这酌金令,持有者各有来头,具体可列为贤王、上将、武侯、大吏、名士、神侠,余下二人的身份暂不可知,但绝不会比这前几人逊色就是了。 至于对应者,他们知道的目前也只有包括沈瑞在内的三人而已。 对此,赵璟是这么解释的:“广陵王身份非比寻常,自然不可公然表态,具体邀请谁自有他的考量,他只答应把我们弄出去。” 宋微寒点点头,随即追问道:“你不会把我们之间的事抖出去了吧?”就凭赵璟这张嘴,他们真的有必要再遮遮掩掩吗? “你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为夫还是知道的。”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不过,沈瑞那边是瞒不住了。” 联想二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宋微寒也是半信半疑:“你确定他不会向赵琼告密?” 闻言,赵璟猛地直起身,咬牙切齿道:“除非他想死。” 看着他满眼藏不住的躁动,宋微寒忽然意识到,他这位喜怒无常的夫君或许从未记恨兄弟的“背叛”,他只是…对他们的过去太执着了。如若有机会,自己或许应当替他问一问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话说回来,如若沈瑞对赵璟如此重要,那他应该也不是那个他真正想对付的人。 现在,就只剩下两个“嫌疑人”了。他得抓紧时间把人揪出来才行。 …… 新政伊始,赵琼并不敢大刀阔斧地一刀切,因此只派了五六官员去地方施行,其中,第一个试点便是盐渎,余下就只等试行结果出来再做筹算。 而在此背景下衍生出来的八仙宴,自然毫无疑问得到了他的首肯。 离京之日,宋微寒、赵璟,以及沈瑞三人一道儿走了水路,也就顺势上了同一条船。 虽说赵璟无意隐瞒沈瑞,但宋微寒却还是习惯性地避嫌,人设搞久了,面具就很难摘下来了。更重要的是,他在沈瑞面前拉不下那个脸。 但赵某人却是个泼皮玩意儿,没皮没脸的,亲亲夫君越躲,他越来劲,巴掌大的船,翻来覆去跑了个遍,连一向自持稳重的宋随也有点烦他了。 倒是狌狌,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看着比赵璟还乐呵。所以说啊,这仨能玩得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搁在角落里的沈瑞这会儿也算是看明白了,合着这满船上下,就他一个外人。 第178章 正想着,一只手从后搭了过来,微风迎面拂过,只见赵璟半眯着眼,正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如故,好久不见。” 沈瑞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才苦笑着应了声:“璟哥。” 这一声呼唤实在太轻太轻,轻到还没有传到赵璟耳里,就已经被风吹散了。 再无话可说。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并肩站在船边,那日在汤山并不美好的碰面仿佛只是一场噩梦,再见时,他们还能说上一句不远不近的好久不见。 站在不远处的宋微寒无声地注视这一切,恍惚之间,他想起“自己”似乎曾经见过二人并肩而立的场景,远远地、很模糊,那是藏在原主记忆碎片里的故事。 这时,一个想法忽然跃入脑海,若他不曾来到这个故事里,赵璟孤独地死在荒野之中,这些跟随他的人,以及那个坚强真诚的孩子,是不是也会有不同的命运? 如果、如果他可以这样想的话——赵璟存活下来,获得延续的不仅是这个故事,还有很多人的命运。这样,他的存在或许也会更有价值了。 想到此处,他不由弯了弯唇角,缓步进了船舱。 …… 几日后,众人如期抵达广陵。前来接待的只有侍人,直到他们在保障湖走了一圈,再安置下来,也没见到广陵王一面。如无意外,这趟广陵行估计也是一场“自助游”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第四枚酌金令的拥有者竟然是宋重山。 “请帖是送到王府的,我也不知这广陵王是什么意思。”停了停,宋重山又道:“但既然信寄到了,自然不好推拒,我便只好替先王爷来了,不成想竟然在此地遇见小王爷。啧,也不知这广陵王是不是老糊涂了,竟然把信给寄错了。” 宋微寒沉吟片刻,轻声答道:“此事恐怕没这么简单,云起,你怎么看?” 赵璟却一脸理所当然:“你想,上九流里,你是贤王,我是上将,如故是武侯,宋叔叔对应的也只有大吏了。” 宋重山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愧是靖王殿下,脑子就是比咱这些粗人好使。” 宋微寒提醒道:“你难道忘了,兵权在我手里,此事恐怕另有文章。” 宋重山立马瞪了他一眼,朗声道:“我倒觉得靖王殿下想得没错,乐安王府和乐浪王府还是有区别的。你整天读那俩本破书,在时局上还是得多向靖王讨教。” 宋微寒顿时心领神会,笑道:“叔叔教训的是,是侄儿轻率了,这事上还是云起比咱们懂。” 赵璟表示非常受用,当场扬言和要和宋家一众兄弟对酒当歌,不醉不归。 与此同时,一艘轻巧素朴的小船悄然停在渡口,随即从船上下来一位华服公子。 公子生得风神俊朗,长眉飞云鬓,双瞳入烟海,昂藏七尺,顶天立地,一袭束腰深衣将他的身形勾勒成一树松柏,分外惹眼。 看着烛火高照、人声鼎沸的广陵城,他的目光愈发急切,却仍耐着性子立在岸边,一面扶着锦衣少年上岸,一面无意识地瞥向人群。 少年莞尔失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藏在帽帘下的唇微微扬起: “急什么,过会儿就能见着人了。” 第167章欲逐风波(2) 果不出所料,广陵王一如既往避不见客,来者只需凭令进庄,其后自有人安排住处。但宋微寒既然来了,自然得去见一见他。 另一边,受邀的客人也已陆续抵达。 到底是各行翘楚,便是此前不相识的,见了面也是至亲至爱,聊的自然也不只是俗事。 一人起头提及新政,其他人也纷纷表达见解,不说知无不言,但至少把场面撑起来了。 赵璟随意倚在二楼栈桥上,耳听八方。 正这时,人群里的一个高挑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此人孤身坐在庭院外围,眉宇间隐隐藏着一股豁达之气,长发低垂随风轻摆,乍一看去格外惹眼。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已掠在原地,赵璟警惕地抬起眼,一枝绣球似的羽白团花倏地送到眼前,他横眼扫向身侧的不速之客,身形未动。 来者微微一笑,俯身向他作揖:“在下秦衍,适才见公子独身,故冒昧叨扰,还请公子见谅。” 赵璟转身直视向他,不置一词。 秦衍心领神会,再次将手里的琼花递给他:“在下见公子长身玉立,温润而泽,只可惜此地没有秋兰,这束木绣球倒也勉强配得公子。” 赵璟瞥了眼他手里的琼花,并未接过,语气却还不错:“我还从未听人这么评议我。” “公子出尘绝艳,自然担得如此赞誉。”秦衍再次把手里的琼花向他送了送:“在下借花献佛,还望公子莫要薄了在下的歉意。” 赵璟仍不肯收下:“这花长得好好的,摘了岂不可惜?” 秦衍笑意更深:“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存在的道理,独自绽放是,衬托公子也是。若我是这木绣球,一定会选择后者。” 赵璟闷哼一声,道:“可惜你不是。” 秦衍面色不变:“公子当真不收此花?” 赵璟:“不要。” 话音刚落,左手忽然被人攥住,他顿时沉下眉,正欲发作便见那束琼花已稳稳当当落在手里,男人的声音也在这紧迫氛围里适时响起:“这可是好东西,公子莫要轻易弃了。” 秦衍还要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在赵璟身后瞥见一个人影,远远瞧着这张熟悉的面容,他不由一怔,随即毫不示弱地与之对视。 赵璟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猛地转过身,猝不及防对上青年的笑面,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再顾不得体面,掌间起劲,将秦衍推出三尺之外,花也扔了,忙不迭冲向身后的宋微寒。 秦衍的目光亦随之停在宋微寒身上,眼里满是兴味与惊异。 由于隔得很远,他并不能听见二人究竟说了什么,只见到适才冷着脸的男人忽然一改骄矜,殷切地与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说着话。 秦衍沉下心,勉强从他口中分辨出几句唇语。 “羲和,你看多少人惦记我,再不把我抓紧就晚了。” 宋微寒无声瞥向系在赵璟腰间的金质令牌,暗道我可不觉得他是来非礼你的,嘴上却是哄了又哄,一面拉着他走离此地,一面戒备地扫了一眼秦衍。 送琼花,看来这人是来投诚的,只可惜他的做法自己并不喜欢。 而正作着戏的赵璟却是一愣神,随即反手扣住他的手,弯着唇紧紧跟在他身后。上岸之前,羲和明确警告过他不能当众做出格的事,没成想他自己先破功了,如此看来,他就勉为其难放过秦衍了。 见二人离开,秦衍轻声一叹,弯腰拾起地上的琼花,一转身,余光里忽然闪过一抹金光,他下意识看向高处,只见不远处的阁楼上正立着一位华服少年。 少年双唇紧抿,眼睛却死死地盯住渐行渐远的两人,秦衍心中一惊,迅速收回目光阔步而去。 他沿着栈桥一路向前,不知不觉中,一人已悄然跟在他身后,直行至隐蔽处,两人才相继停下脚步。 来人头戴斗笠,长长的帽帘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见到了?” 秦衍笑了笑:“见是见着了,果真如传言一般桀骜不驯,自视甚高,是个不好想与的主啊。” 玉明子看向他手里的琼花,幽幽道:“但你还是选了他。” 秦衍对此不置可否:“比起靖王,我反而觉得适才那人更有趣,空有其表,深不可测,确实与你口中的乐浪世子相去甚远,更不想此二人竟当真如传闻里存有私情。”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个冒牌货我很喜欢。凭他这身演技,多年如一日,即便亲近之人也未必能区分出他和真正的乐安王。” 玉明子轻扯嘴角,没有接话。 见状,秦衍猛地掀开他的帽帘,摇头惋惜道:“分明是一样的皮囊,怎么人家有声有色的,你却是这么个闷脾气?” 玉明子懒得理会他的揶揄,不答反问:“你已经确定选靖王了?” 秦衍看向手里的琼花:“我只是来看看传言中大名鼎鼎的靖王罢了。” 玉明子立即追问道:“那另一位呢?适才你不是见到他了,怎么不去说道说道。” 秦衍眨了眨眼:“真龙之气岂能让我等凡夫轻易染指?” 玉明子眼睛一亮,脸上也终于有了波动:“依你的意思,你是认定…那位能稳坐皇位了?” 秦衍笑而不语。 玉明子沉了沉眉:“把话说清楚。” 秦衍无奈,说太多,他可是要遭天谴的:“肃帝的行事作风与武帝早年登基时极为相似,行而不辍,厚积薄发,用计亦是果敢而周慎。 但纵然猜不出他的路数,常人也可轻易得知他所求何物。只要抓住这一点,便可顺藤摸瓜,从而遏制他的咽喉。 靖王却不同,我钻研了许久,始终无法勘破他所图为何,以他往日的狼子野心,早该把这大乾朝搅得天翻地覆才是,可现在呢,啧……” 第179章 说到此处,秦衍蓦地两眼放光,继续道:“若要说他本本分分,我也是不信的。且不说他一朝落马,朝廷上下竟无一人替他伸冤,你不觉得很古怪吗? 其次,这三年来,即便肃帝慎而再慎,但他偏袒士人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再是新政,哪一个不威胁到那些达官显贵的利益,偏偏他们连放个屁都放不响。 不否认,这之中也许有乐安王的手笔,但靖王决不可能什么也没做。忆当年,这些世家高门抱起团来,连盛时的武帝也须得避让三分,何谈今日的舞象小儿? 这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以当今朝局的走向,乐安王看似如日中天,实则危机四伏、险象环生,而靖王这根老油条,非但没有提醒他,反而更像是想把他逼至绝境似的。可适才亲眼瞧见二人的亲近,我也不敢说这是虚情假意。” 又是一叹,连秦衍自己也有些不明白了:“但话说回来,他二人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他这般不作为,谅我钻研多日,也看不出他究竟想干什么?” 玉明子听得云里雾里,忙追问道:“什么叫逼至绝境?” 秦衍看向人来人往的庭院,轻声道:“你往后看就是了,这个靖王,阴险得很。” 玉明子有些不明所以:“既如此,你为何又说新帝能稳坐皇位?” 秦衍扶额:“你难道没看出来吗?靖王压住反心,一定和这个冒牌货脱不了干系。这也意味,只要他在一日,靖王和肃帝就决不会刀兵相见。” 这一次,玉明子终于听懂了他的话外音:“你的意思是,不论他们兄弟结局如何,乐安王府…终究无法保全?” 秦衍搂住他的肩,低声提醒:“收敛收敛你的杀心,你家世子就是这么教你的?你说你啊,摸爬滚打十数年,如何能扮出他那副两袖清风的做派?倒不如让那假的成真了,也好过你一辈子被这张假皮囊牵累。 原本他死了,你也不必再做他们家的影子。偏偏他临死之际,又给你下了这么个命令,便是他美名在外,也让人提不起好感呐。” 玉明子脸色骤变,沉声喝斥道:“秦衍!” 见他动怒,秦衍当即抱头讨饶:“好好好,是我胡言乱语。你家世子皎如玉树临风,雅如静水明月,秦某一介布衣,自愧弗如。” 玉明子敛眉静默半晌,低声道:“世子很好的,他是我在这世上见过最好的人。” 秦衍无声叹息,正因如此,才会英年殒命。不过,他临到死了也算是下了一步好棋,玉明子聪明不足,但内心赤诚,如果由他做乐浪王,至少能保全一方净土。 “既然你一心为主,又何苦将那叶姓女子招来,她能放下,不正是你家世子的遗愿吗?” 闻言,玉明子面色微变,许久后才泄了气似的道出自己的私心: “我总得告诉她,世子究竟因何而死。” 第168章欲逐风波(3) 闻言,秦衍眼神一暗,果真如师父所言,只要入了红尘俗世,就一定会被七情所累,他这些年的野草粗食都白吃了。 玉明子收整思绪,再次道:“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保全王府?” “交权致仕,与赵家这两兄弟斩断一切瓜葛纠缠。”秦衍耸了耸肩,反问他:“你认为这有可能吗?” 玉明子抿紧唇,莫说这个冒牌货不会轻易离开,哪怕自己现在立马把他顶替了,也未必能带宋家全身而退。 毕竟,那个人已经全都看见了。 “还有一个法子。”秦衍看他死气沉沉,顿时打起了坏主意。 玉明子惊喜道:“什么?” 秦衍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揶揄道:“挟天子以令诸侯,改天下之名姓。” 玉明子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你找死?” “诶诶诶,我就是开个玩笑,莫气莫气。”告饶过后,秦衍正色道:“但除却如此,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除非……” 玉明子懒得和他贫嘴:“除非什么?” 秦衍的目光越向远处,此时阁楼上已空无一人,他静静地看着那儿,在玉明子长久的注视下终于开口:“就只有盼着赵家那两兄弟对他存有几分恻隐了。如若你不放心,我就设法去试一试这两人对那位…乐安王究竟有多少真心?” 玉明子拉下脸,语带不快:“我邀你出山,可不是为了听你讲这些小情小爱。” 秦衍欲哭无泪:“你这人真是薄情,好歹我也帮你弄来了这三块杖策令,有苦劳,更有功劳。” 玉明子对此无动于衷:“你只需给我一个准话,这两兄弟之间,谁更有希望笑到最后?” 秦衍对他的固执十分无奈,只好耐心重复道:“我说过,这二者很难分辨高低。肃帝有大治之才,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远见和野心,这不是寻常的韬光养晦所能比拟的。 我敢断言,不出五载,待其羽翼丰满,便是靖王拥兵百万,也未必能轻易撼动他。但怕就怕,他活不到那个时候。 至于靖王,我也和你说过,以他的能力,只要能从乐安王府脱身,就已经有了卷土重来的资本。可他却足足忍了三年而无所作为,所图之物,恐怕不只是一尊帝位。” 玉明子身子一震:“你是指他故意诈降?” “怎么可能,有什么东西能比唾手可得的皇位更重要?”秦衍毫不犹豫推翻了他的想法。 越是渴求权力之人,越敬畏权力,也越舍不下权力。赵璟这种奔竞之士,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去做阶下囚,这他娘不是疯了吗? 玉明子脸一黑:“那你什么意思?” 秦衍道:“我的意思是,他很有可能是想借肃帝之手去做一件事,而这件事,只有皇帝才能做。” 玉明子:“什么事?”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他想做什么,何况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秦衍暗暗“嘶”了声,提议道:“如果你想知道,就盯紧肃帝,我有预感,倘若靖王果真有所图谋,很快就会露出狐狸尾巴。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想错了,毕竟我也确实想不出有什么事能值得他做到如此地步。” 玉明子迟疑半刻,突然问道:“如果是为了他呢?你难道就没有想过靖王…是为了保他才忍耐至此?” 秦衍失笑:“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们荣辱与共,自然得处处小心。欸,经你这么一提,我忽然觉得,这场战局最后的赢家或许是这位假冒的乐安王…呢。” 说到此处,他不由有些惋惜:“如若逍遥王也有争嫡之心,你我又何必在此钻研什么去留,投奔他就是了。” 玉明子不明白他为何会忽然提到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闲散王爷:“为何是他?” 秦衍仰首看向高悬中空的明月,缓缓道:“直觉罢了。我们这些方士,都是很信直觉的。” …… 长夜漫漫,月色幽寒。 赵琼孤身坐在隔间内,双唇紧闭,目光空洞,桌案上的琼花正热烈地盛放着,花枝颤动间,今夜所见之景排山倒海地向他涌来。 思及相依相偎的两人,他不由握紧了拳头,白玉似的面庞亦在不觉间爬满了与他毫不相符的阴厉。 是何时开始的? 他不知道,但从信任崩塌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照拂和温柔全数变成了逢场作戏。 挡下削爵诏书,送他去成陵,召他回来,保护盛如初……所有为那个人谋划的一切,却成了他口中的犬马之心。 纵然这些并不足以证明宋微寒怀有异心,但一想到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是为了掩盖对另一个人的眷顾,他如何能不恨? 父亲是,母亲是,连他也是,分明都是为了旁人,却要他来回报赤诚真心。 紧跟着,他想起自己的前半生,不过才短短十五载。他早早知事,便是从母亲的日渐漠然的目光里,后来又知道父亲不只是自己的父亲,再到察觉九哥的身世,得知他和其他兄长的恩怨。 他恍然发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其实只是他们的余光。 可想明白这些,又能怎么办呢?无论是撕心裂肺,还是故作从容,所有的表现都只是对痛苦的妥协,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能逾越内心。 好比此刻,在挣扎无果后,赵琼无力地阖上双目,再睁眼时,已与平常无异。唯有眼下的一抹晕红,昭示了他掩在平静面容下的悲恸。 正此时,屋外传来声声响动,他警惕地看向紧闭的隔扇门,几个人影快速闪过,守在门外的侍卫当即追了出去。 不多时,云念归推门而入:“公子,有人来了。” 赵琼迅速敛下心绪,无声颔首,示意他站到一边。约过了半刻,又有一人破门而入,云念归暗暗眯起眼,果然是调虎离山。 二人对视一眼,赵琼冷静道:“抓活口。” 云念归应声称是,抽刀上前与之缠斗起来,刀兵相接,火花四溅,二人打得难舍难分,那人见不敌他,毫不犹豫冲出门外,云念归当即提脚跟上。 第180章 茫茫夜幕下,二人一前一后,在颠簸的楼瓦上奔袭追逐。耳边是风声滚滚,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阁楼,高高明月如在身侧,二人也仿佛变成了流窜的弦箭。 短镖从前方飞来,如流星般迅速追到眼前,云念归侧身躲过,在屋檐上左右翻飞躲避攻击,脚下速度不减反增。 另一边,守在门口的宋随俨然也听到了动静,他疑惑地看向远处,心下一动,飞身跳到屋檐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率先进入视野的,是一群追逐缠斗的人影,根据衣着,依稀可分为两拨人,一拨身着夜行衣,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另一拨则是普通的仆装,看身手,显然也不只是寻常家仆。 这两拨人一路北去,很快就化成一圈模糊的圆点,辨不清踪迹了。 正当他准备跟出去之时,又有两人沿着方才的路径窜了出去,依旧是一逃一追,前者头戴一只帷帽,整个人被藏在帽帘之下。 见状,宋随暗暗生疑,即便是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也不必穿得如此累赘吧。 倒是后者,乍看这身形,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瞬间涌上心间,但他一时也想不出此人是谁。 但正因这二人的出现,宋随收回追过去的想法,转而把目光移向一座漆黑的阁楼。他转了转眼,立马向那处奔了过去。 眼见着已经靠近了,忽有一人从暗处跳出,拦住他的去路:“小兄弟,这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宋随扬了扬眉,也不废话,迅速拔刀冲他砍去。 男人顿时错愕不止,一边躲闪,一边将他引往别处。 与此同时,赵琼仍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长久不见人声,他不由沉下眉。联想到这两拨人的穿着,他忽然心中一动,立即起身看向门外。 不好!这两拨人并非同事一主! 正想着,一抹窈窕人影缓缓从暗处走了进来,并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径直跪下去。 “罪臣之女叶芷、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69章欲逐风波(4) 另一边,把人跟丢的宋随只能无功而返。再看那座漆黑阁楼,此刻正灯火通明,门口也被围得水泄不通,想必是那伙人回来了。 他沉思片刻,决定还是先回去把此事上报,逾后再做打算。正想着,便见他和赵璟还站在门前,似是在说些什么。 宋随脚步一顿,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忽地从暗处窜出将他扑倒。他顿时绷紧肌肉,一抬眼,一柄泛着银光的短刃已抵在喉咙处。 而这名不速之客,正是他跟丢的某人。 “别出声。”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掌间利刃也很不客气地向前近了近:“放心,只要你不使力,这把刀绝不会伤你分毫。” 宋随微微蹙眉,不置一词。 而听到动静的赵宋两人双双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投来目光,赵璟按住宋微寒的手,压着气息小心翼翼探了过去,恰这时,拐角处传来一尖一弱两道猫叫声,间杂着凳子撞倒的响动。 赵璟收回目光:“有两只猫发/情了。”言罢,又笑嘻嘻地凑近宋微寒:“为夫觉得这是在暗示什么。” 藏在暗处的男人顿时闷声一笑,垂眼看向正准备伺机而动的宋随,解释道:“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宋随对此充耳不闻,暗自猜测他去而又返的意图。 似是察觉他的心思,男人很快表明了自己的来意:“适才忘记与你说了,今夜之事你必须守口如瓶。否则,你那位主子与…靖王的私情,我可保不准哪天会一不小心抖出去。” 话音刚落,便见宋随猝然杀气毕现,他连忙解释道:“你别紧张,我不是坏人。” 紧接着,又自顾自攀谈起来:“对了,我叫严昭,我看你刀法不错,或许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缄默许久的宋随终于开口了:“滚下去。” “我就当你同意了。”严昭摸了摸鼻子,不慌不忙起了身:“今日天色已晚,我不便多留,有机会我会来找你的。” 不容宋随接话,便已跃身而去。 相较于宋随的“小有成果”,云念归则要狼狈些许。 那人轻功实在太好,即便他穷追不舍,却还是把人给跟丢了,又实在放心不下赵琼,便不再耽搁,迅速赶了回来。 等他抵达之时,屋外几员守将已经回来了,不出意外,什么也没抓到。他不由蹙起双眉,猛地反应过来,这些人是故意拖住他们的! 他急忙冲进屋子里,只见赵琼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原处,非但没有问罪,反而露出了笑容:“木深。” 云念归心一紧,轻声应道:“臣在。” 赵琼的目光里添了少见的柔和,却反倒没了以往的生机:“这琼花花期太短,朕想早日回去,也好带给九哥看看。” 云念归不由屏住呼吸,柔声回道:“好。” 赵琼直直地看着他,良久,极力睁大的眼睛猛地眨了眨,他迅速垂下脸,低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难为你…陪朕白白走这一趟了。” …… 翌日早,天还蒙蒙亮,宋微寒率先从梦中醒来,没了知觉的手臂也渐渐苏醒,一抬眼,赵璟正毫无防备地枕在他肩上。 他弯起唇角,心道你是舒服了,但我这手也要断了。随后便小心翼翼把手抽回来,揉了揉,又从他身上跨翻到另一面,用另一只手臂将人捞了回来。 做完这些,宽敞的屋子再次陷入寂静。 又过了许久,屋外终于有了人声,断断续续地从远处传来,密密麻麻杂在一起,教人听不真切。 宋微寒倒也不急着起身,一面听着枕边人的呼吸声,一面静静思考着此番来意,究竟怎么才能找到一个介于黑白之间、又愿意为他所用的人呢? 正想着,怀中之人眼皮微微一颤,随即缓缓睁开双眼,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后,又向前钻了钻,继续睡了。 宋微寒立即收回杂乱的思绪,垂首抵住赵璟的额头,罢了,难得有机会歇歇,还是过些时候再去想那些杂事好了。 直到日上三竿,二人才磨磨蹭蹭起身洗漱用膳。此时屋外已人声鼎沸,宋微寒有些好奇,遂问向一旁的宋随:“外边怎么了?” 宋随平下心中忧虑,上前道:“听说是在举办书会。” 宋微寒哪见过这场面,顿时来了兴趣:“云起,出去看看?” 赵璟反问:“只是看看?” “当然。”宋微寒无奈失笑,他又不会写诗,除了看看还能做什么? 赵璟擦了擦手,起身拉着他向外走:“好。” 宋随立即跟在二人身后。 三人站在二楼走廊向下看去,偌大的庭院里,遍地都是一身书卷气的辞人墨客,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口中念念有词,无非之乎者也尔。 宋随站在一旁,一一为二人介绍,这是哪家哪派的公子,学的什么路数,有何文章功绩。 赵璟听得发倦,眼睛一瞥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马伸手推了推听得认真的宋微寒:“诶,那个是不是你之前提到的崔榆林。” 宋微寒循声看去,一眼便看见那个夹在人群里、却又格格不入的身影,难免失望:“我还以为来的会是崔亦闻。” 正说着,忽见崔熹身侧还站着一人,手里捧着一卷书,似乎在给他讲解文章。 赵璟显然也见到了:“你不是说这个崔家大少爷一心做捕快,这五大三粗的,看着也不像喜欢读书的样子。” 宋微寒深有同感,于是举手招来宋随:“那个人是谁?” 宋随看了看,答道:“这位是渭南出了名的乡士,姓钟名秀,字有言,擅杂学,文章写得好,民间有个典故——烛泪照书,说得就是他。” 赵璟顿时乐了:“看他这身打扮,也不像买不起几根蜡烛的样子。” 宋微寒也是一笑,轻声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了几个笑话。” 二人齐齐看向他,只听他洋洋洒洒道:“传闻故时有两个书生,一个叫孙康,一个叫车胤,这二人俱是有学问的,且勤奋非常,可惜家徒四壁,阮囊羞涩。 无奈之下,孙康便借着雪地里的光照明读书,而车胤则是靠着萤虫读书,后来就有了囊萤映雪的典故。” 赵璟脱口而出:“这怎么能看清?” 宋微寒笑着继续道:“有人慕名而来,却见孙康从不在夏季读书,车胤从不在白日读书,乡里人就解释道,孙康在等下雪呢,而车胤则是在林子里捉萤虫呢。” 赵璟接下话头:“你的意思是,这钟有言是在作秀?” “半真半假,这人未必没有真才实学,但他的典故却是与这二人异曲同工了。”宋微寒将目光再次投向底下那人,道:“或许,我们已经找到那个合适的人了。” 及至午后,宋微寒再来时,那钟秀还在替人讲书,乐此不疲。 宋微寒心里顿时有了计较,招来侍者替他向那钟秀传了话。 第181章 听到传唤,钟秀仰面向上看去,但见栈桥上立着一华服公子,四目相对,那人朝他露出善意一笑。 钟秀心领神会,跟着侍者走了过去,恭恭敬敬俯身作揖道:“敢问公子唤晚生前来,所为何事?” 宋微寒摆了摆手,将那侍者遣下去后,才不紧不慢看向他,并回以一礼:“在下曾听闻钟先生学贯古今、才高八斗,心向往之。 适才偶见先生为人讲学,故冒昧叨扰,也想请先生为在下评一评手里的杂诗,如有冒犯,还望先生海涵。” “公子太客气了,晚生学问浅陋,这句‘先生’是万万担不得的。”话虽如此,但钟秀并不想失去亲近眼前人的机会:“若公子不嫌弃,晚生便斗胆浅论一二。” “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先生为在下讲道解惑,自然担得上这一声‘先生’。”客套一番后,宋微寒再无意与他推托,故直奔主题:“还请先生听好了,在下要问的是——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不知先生觉得这诗写得如何?” 闻声,钟秀不禁一怔,随即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但见他笑而不语,心里也隐隐有了底。 依照惯例,他先是讲了这首诗里的语法韵律,又说了几句褒扬的场面话,却绝口不提他这番话里夹杂的讥讽。 正当宋微寒意兴阑珊时,钟秀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恕晚生愚见,这诗写得虽好,却缺了几分意境。” 宋微寒终于来了兴趣:“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钟秀抿了抿唇,缓声答道:“少年人不谙世事,难免会佯作稳重,一时落了下乘,却并不意味一生皆是如此。而这首诗的后半阙却将所有人视作一律,未免太专断了。” 停了停,他直面迎上宋微寒探究的目光:“若这当真是同一首诗,那这题诗之人也不过是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 第170章欲逐风波(5) 听了他这番话,宋微寒非但不恼,反而对他越发满意:“钟先生果真如传言一般博学,且…胆识过人。” 见他没有动怒,钟秀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即弓腰正色道:“草民拙见,谢王爷谬赞。” 宋微寒唇角微扬,更觉得他称心合意:“你认出来了?” 钟秀目光垂下,直直落到系在他腰间、且毫不遮掩的金质腰牌上,慢条斯理道:“酌金令的持有者俱是高官显贵,普天之下能有如此风骨的,便只有大名鼎鼎的乐安王了。” “是么。”宋微寒随手摸了摸腰上的金坠子,眼睛一转,没由来地起了坏心思:“靖王亦是能言善辞,你怎么确定本王不是他?” 钟秀对答如流:“私以为,靖王那样的人物,并不会特意将草民寻来讲诗论道。” 宋微寒长长地“哦”了一声,戏弄之意不减:“那样,是哪样?” 钟秀顿时哽住,好家伙,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靖王和乐安王不对付,那是举世皆知的事,但自己肯定不能贸然揣度前者,一个回答不对,可就是杀身之祸。 看来还是他太心急了,面前这位乐安王可不像是容易讨好的样子……思及此,他定了定神,恭恭敬敬道:“草民一介布衣,不敢妄议靖王殿下。” 宋微寒却像没发觉他的窘迫似的,仍穷追不舍道:“若本王准许你说呢?” 但很显然,钟秀已经打定主意绝不开口了:“便是王爷准允,草民也是万万不能信口胡言的。” 宋微寒闷笑一声:“你倒是谨慎,起身罢。” 钟秀正要答谢,又听他紧跟着问了一句:“不提靖王,依你看,本王是个怎样的人?” 钟秀腰板还没直起来,一听这话人险些当场跪下去,自知避无可避,只好认真应对:“草民生于乡野,曾听闻王爷才名,便认为您是位能言善辩的学士;之后,您擢升乐安王,上奉社稷,下事万民,草民便又觉得您是位方正贤良的能臣。 而适才亲眼见到王爷,才恍然发觉前二者不过是道听途说、甚为浅薄,您或许并不只是寻常人口中威严自持的白日青天。以上只是草民一家之见,若有不周之处,还望王爷海涵。” 宋微寒笑了笑:“你不觉得失望吗?毕竟本王并不像传闻里那般阳煦山立。” “草民自觉有愧,擅自将您比作神明,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便是与设想不同,也是我等一厢情愿,怎还敢无端端地去怨怪您?” 当然,比起自我谴责,钟秀还有话说:“但即便是众人附会出来的声名,也好过什么也没有。” 宋微寒暗暗提起眉,知道他这是要和自己表衷肠了:“此话怎讲?” 钟秀深出一口气,直言不讳道:“想必王爷已经听过‘烛泪照书’这个故事了,您看,纵然您心里不耻,不也注意到钟秀这个人了吗? 如若没有这个荒唐故事,钟秀便只是芸芸众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人,哪里能到您面前说上这许多话呢?真也好,假也罢,草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宋微寒眼中闪过惊异,笑问道:“你把自己的私心和盘托出,难道就不怕本王会因此厌弃你?” 钟秀洒脱一笑:“草民有预感,这正是您来见草民的缘故,堂堂乐安王,想必不会是个喜欢看人笑话的粗鄙庸人。” 宋微寒顿时失笑,看来这个钟秀确实有点意思,工于钻营、能屈能伸、还很有胆识。 “你就不怕那些以你为鉴的人,在察觉你的真面目后,会厌憎你?” 钟秀道:“何妨他人爱恨,草民不会相信任何褒奖,自然也不会被旁人的诉求裹挟。” 宋微寒更是惊诧,不由地再次对他刮目相看。此人如此慕名,竟还能有这般透彻的觉悟。再看看自己,因着这么个“人设”,遮遮掩掩,似是而非……罢了,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被言语束缚也是情理之中。 言已至此,他也不打算再耽搁了:“看来,那个典故也不全是弄虚作假,钟先生的才学,本王已经看见了。” 言罢,便径直越过他走了。 正当钟秀满头雾水之时,青年柔和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入他耳中:“本王倒是很想听听你对他的看法,希望能有你告诉我的那一日。” 钟秀又是一怔,这…是想要招揽自己的意思?抑或只是一句场面话? “我倒是很想知道,宋羲和眼里的你是怎样的?”高阁之上,赵瑟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赵璟,调侃之意不言而喻。 赵璟扬起眉:“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赵瑟乐了:“他亲口说的?” 赵璟懒得跟他计较:“不然你以为?” 闻言,赵瑟当即笑得前仰后合:“我算是明白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赵璟甩了个眼刀过去:“皮痒了?” “不不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赵瑟连忙掩住唇,两眼一转,再次看向钟秀,故作正经道:“雕红刻翠,卓尔不群,你家羲和倒是挺有眼光。只是这钟有言一心博名,让他断了仕途去从商,未必行得通。” 赵璟犹自云淡风轻:“取舍与否,全看他自己,这世上可不只有一个钟有言。” 赵瑟跟着轻叹一声:“这世上难办的,也不只有这一个人啊。” 言罢,他将目光转向庭中孤身倚在树下的男人,而系在他腰间的金质坠子,在日光的照耀下,正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此人,正是那位出身高门、却铁了心要做下九流行当的崔熹。 看了半晌后,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赵瑟顿觉乏味:“虽说这崔榆林心性纯直,但他身后的崔家却不是好糊弄的。要我说,还不如指望帝江,至少要比这个憨货靠谱得多。” 赵璟淡淡道:“他志不在此,就不必去难为他了。” 赵瑟拍了拍手里的惊堂木,惋惜道:“崔家这一代倒是个个好气魄,放着偌大的家业不要,偏偏要费尽心力去求什么‘心之所向’。” 赵璟:“有舍有得,帝江是背水一战,即便败了也不牵累任何人。” 赵瑟眯起眼,笑着将他的话续了下去:“可一旦功成,便是万人之上,一改族门命运。” 赵璟点了点头,正色道:“眼下重中之重,是怎么让崔熹及其背后的宗门,彻底为羲和所用。” 赵瑟脸色微变,闷声道:“难道帛弘和我还不够?璟哥,你究竟要为他做到何种程度?” 赵璟知他又在气那件事,遂温声安抚道:“之前是哥哥太心急了,说话多有偏颇,你莫要记在心上。羲和与我异体同心,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就是跟他亲近,也不意味着要与我生分。” 停了停,又认真向他解释:“我既为夫为长,天塌了,凡事有我顶着,你们不需出一分力。 可一旦我成了天,很多事不再受我所控,你们就得学会同心协力,要叫我、乃至天下人都奈何不得。 我已经受够了当年的无能为力,更不想再步了…那个人的后尘。” 第182章 纵然理解他的难处,赵瑟却还是禁不住有些愤懑,毕竟宋微寒背叛过他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何须如此费心,他若当真那般无用,你怕是早已稳坐帝位了。” 赵璟也不气,耐心解释道:“他待人接物自是没的说,但还是太固执了。人到了一定境界,如果不‘结党’,是无法长久站在那个位置的。” 赵瑟追问道:“你就不怕他有了私心?” 赵璟道:“我说过,只要是他就足够了。” 赵瑟顿时无言,知道与他说不通,遂将话题再次拉正:“既如此,你准备怎么‘招揽’这个崔榆林?” 赵璟慢腾腾道:“他以为他一个小小的衙役,如果没有崔家的照拂,凭什么能站在这里?又有什么资格在清河立足?” 赵瑟听愣了,而后揶揄道:“璟哥,你这哪是招贤纳士啊?上来就把人批了个一无是处,人家怎么可能愿意效忠你?” 赵璟幽幽道:“我看中的,从来都是他身后的清河崔氏。” 赵瑟道:“可他这种人,便是做了傀儡,没准也只会给咱们添乱。” 赵璟对上他的视线,缓缓弯起唇:“所以,不是我要‘招揽’他,而是他求我收容他。” 赵瑟隐隐约约咂摸出些意思来了,却还是没能完全明白他这番话缘何而来:“此话怎讲?” 赵璟目光直直向下,但见崔熹仍孤身立在原地,脊背挺直傲骨不屈。他轻轻舒出一口气,这才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含糊不明的话: “他不是喜欢做衙役么?本王就叫他连个轿夫也做不成。” 第171章欲逐风波(6) 虽说宋微寒有心招徕钟秀,但后者实在精明,并不算他特别属意的人选。 因而这几日,他也没闲着,四处游走打探,确实也发现了不少人物,但他们似乎也都欠缺了某些东西。 要么聪明有余,智慧不足,要么急功近利,道法不合。总之,要想找出一个为他所用的人,还是再等等。 这一日,他孤身坐在亭中赏月,忽听楼下传来男人高亢的吟声: “溪客拥我登月观,举头好将揽霄汉。 忽见宝镜落青池,万丈星河入云天。” 好一个明月落清池!如此文才与野心,叫宋微寒顿时眼睛一亮,兴致横生,他循着声音寻到栈道上,却见庭中一片吵闹,置身其中的钟秀更是极为显眼。 不同初见时的文质风采,此刻的他格外狼狈,双拳紧握,无助地被堵在人群里,看着实在单薄。 这时,一蓝衣男子高声喝斥道:“钟有言,我看你是求名求疯魔了,如今红烛高照,你怎么不去读书,反倒来这儿诬害旁人?” 随后另有一人接声道:“士卿兄,我看你是气糊涂了,这红烛尚未燃尽,这位钟公子如何能取走烛泪去读书呢?” 话音刚落,人群中顷刻爆出一阵哄笑声。 再看钟秀,本就充血的脸此刻已涨得青紫,却意外地没有出声反驳。 宋微寒见了,虚虚眯起眼睛,疑惑地审视了底下几人,又将目光转向沉默的钟秀,心底不禁暗暗称奇,这人不是挺能说会道? 他伸手招来侍人,问道:“下面出什么事了?” 侍人恭敬道:“先前几位公子举办书会,约定以保障湖的风景题诗,李公子方写了一首《望月观》,钟公子便冲过来说这诗是他写的,随即众公子便起了口角。” 宋微寒疑惑地瞥了楼下一眼,追问道:“这位李公子,可是陇西李家的李三公子李书雁?” 侍人道:“正是。” 闻言,宋微寒缓缓露出笑来,随意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得知前后缘由后,宋微寒心里也暗暗有了计较,钟秀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与这些显贵公子争执,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但即便知道钟秀很可能是被冤枉的,他也不打算施手相助。以一个作者的直觉来看,这事儿很快就会有转机,如此好的机会,他当然要作壁上观。 果不其然,事情愈演愈烈,引来许多人围观,便是钟秀不打算再纠缠,那些公子哥儿也不愿意放过这么个逗乐子的机会,哪怕在此之前,这之中有部分人曾受过他的提点。 正当宋微寒意兴阑珊之际,有人出来打破了这场僵局,正是闻讯而至的崔熹:“既然二位公子各执一词,不若将此事交由崔某,不出五日,崔某必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那林士卿仗着有李书雁作倚,自然不惧他:“李公子文辞斐然,心性纯直,这无端猜忌本就是对他的侮辱,若随便来个人信口胡言,你便要多查他一次吗?” 接着,又有一人状似无意地评了一句:“好好的世家公子不做,偏要做这下九流的勾当,真当这儿是清河,咱们都得任你拿捏?” 林士卿道:“二位分明是旧相识,崔公子是打算借此包庇这位钟大才子吗?” 钟秀闻言脸色微变,那日他只是瞧见了崔熹腰上的酌金令,所以才刻意接近他,但这人委实太正经,任他巧舌如簧,也并没有讨得什么便宜。 如今被这些人拿出来说,他都能猜到这崔熹接下来就要当众打他的脸了—— 果真,崔熹一脸坦然地看向众人:“我与钟公子只是萍水相逢,并非你口中的旧相识,更无包庇之说。” 闻言,林士卿顿时笑得前仰后合,以扇指向钟秀:“看来钟大才子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攀权附贵的机会,不过你可真是找错人了,这位崔捕头什么也帮不了你,你还是好好考取功名,别整日里想这些……崔榆林,你做什么?!” 崔熹一手按住他的折扇,侧身挡在钟秀身前,沉声道:“行为不端,仗势欺人,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万不可如此下作。” 停了停,又环顾四周,朗声解释道:“钟公子不过是为我讲书罢了,更无所谓的逢迎之举,倒是你们,当日向他请教的,有觉得他是欺世盗名之辈吗?” 话音一落,周遭果然静了下来,但崔熹并没有讥讽他们的心思,而是再次重复道:“既然此事解释不清,便由崔某来还二位一个公道,是非曲直还需等真相出来才能下定论,如此,二位公子可愿意?” 言罢,他遥遥看向被护在人群里的青年。 那人一袭绿袍,挺直的脊背衬得他这身衣裳更显华贵,即便长得并不出挑,但就这么混在人群里,一眼便能教人认出。 李书雁微微弯起唇,高声道:“既然崔捕头有心,李某自当要卖你这个面子。”说罢,他将目光投向钟秀,无言之间,与生俱来的傲气已将他比下半截。 钟秀这边却是骑虎难下,诗是他写的,但他并不想再继续追责问罪,适才所见之景已经足够让他清醒了,他孑然一身,便是有崔熹的帮扶,也断然不能得罪这位李家公子。 至于眼前这些人,有钱有酒多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正当他思索如何答复时,崔熹已替他下了决定:“既如此,就劳烦诸位且先回去,崔某不日便会查明此事。” 见状,众人也识趣地陆续散去,钟秀虽心有不满,却也不敢去薄他的面子,故垂首恭声答谢道:“多谢崔公、崔捕头相助,只是这事…确实是晚生错判,误会了李公子。” 崔熹直直地盯着他的发顶:“你在撒谎。” 钟秀一怔,旋即道:“没有。” 崔熹说:“有人亲眼看见林士卿进了你的寝室。” 钟秀更是错愕,但他已打定主意,自然不会被崔熹的只言片语撼动:“便是如此,也不必追究了。” “我不可能替你做伪证。”停了停,崔熹又道:“公子还需慎言,此事已交由我查办,就一定会查出个水落石出。” 钟秀禁不住有些气闷,反问道:“那你适才为什么不说出来?” 崔熹一脸的理所当然:“那女子不肯随我出来指证,事急从权,我只好先一步稳住局面。” 钟秀怒极反笑:“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林士卿偷了我的诗,这可不是你的作风。”话至末了,竟带了些罕见的刻薄。 崔熹认真道:“所以,我也只是怀疑,并未当众说出来。” 钟秀顿时哽住,话都让你说了,他还能说什么?片刻后,他努力平复下心情,问道:“那么,请问崔大捕头打算怎么做?” 崔熹率先走在前面:“自然是查案。” 钟秀无奈,只好提脚追了上去。等见到那所谓的人证后,竟不由一怔,没有说话。 崔熹扫了二人一眼:“你们认识?” 侍者装束的女子轻声答道:“先前奴婢因失误被嬷嬷处罚,钟公子出面救过奴婢,也是因为这件事,奴婢准备向钟公子致谢时,看见林公子进了钟公子的房间。 林公子左顾右盼、行迹有异,奴婢心里生疑,故跟在他身后,见到他将一卷纸交给了李公子。” 崔熹神情不变,追问道:“这些话,你适才为何没有说出来?” 第183章 侍女答道:“李公子出身不凡,不是奴婢一介贱籍能开罪得起的。” 崔熹:“我问的是,你跟踪林士卿的事,适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侍女见他双唇紧抿,不由地心惊胆战,嗫嚅道:“奴婢怕说了,您会把奴婢当众拉出去指正。” 崔熹眉头一皱:“我看起来有那么不近人情?” 那侍女却不答声了,他又看向钟秀:“你笑什么?” 钟秀连忙摆手,抿着唇也没有吭声。 崔熹有些不明所以,但并未与二人计较,而是继续问道:“你是何时看见林士卿的?” 侍女道:“约莫在昨日酉时。” 崔熹又问向钟秀:“昨日酉时你在哪?可有人证?” 钟秀无奈道:“我在前堂,守在前堂的侍人都可以替我作证。” 崔熹追问道:“你去前堂做什么?” 钟秀一停,须臾后答道:“膳后闲步,是多年的习惯了。” 崔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可有凭据证明那首诗是你所写?” 钟秀直截了当道:“没有。” 崔熹眯了眯眼,追问道:“当真没有?” 钟秀面色微变,突然拔高声音:“我总不能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你看?” 对于他的失态,崔熹有些诧异,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似乎有些厌烦自己:“你很讨厌我?” 钟秀胸口一窒,当即否认:“没有。” 见状,崔熹也懒得搭理他,继续盘问起那侍女来,约莫过了半刻钟,他心里渐渐有了底,遂道:“此事系关他人名节,姑娘若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来寻我。还请姑娘放心,我会全力保证你的安全。” 那侍女听后顿时千恩万谢,又向钟秀行了一礼,小跑着快步离去了。见人离开,钟秀也准备借机离开,正要开口,却被崔熹提前截了去: “你不信她?” 第172章欲逐风波(7) 闻言,钟秀微微一怔,终于愿意正视这位高门出身的崔捕头,原以为他只是装腔作势,不曾想竟当真用了心。 崔熹对他的改变浑然不觉:“虽说她的证词不可尽信,但也算提供了一丝线索,而今只需去问问林士卿和李书雁,昨日酉时他们……” “那位姑娘不肯出面作证,问了也是白问。更何况,我帮过她的事有目共睹,她也不能替我作证。”纵然对崔熹有所改观,但钟秀却仍旧不肯承他的情。 崔熹点点头,道:“所以,你其实知道怎么替自己证明清白罢?” 钟秀心一紧:“如果有,我适才为何不说出来?被人羞辱很有意思?” 崔熹顿时了然:“看来,你有宁可被冤枉,也不敢说实话的隐情。” 钟秀嘴角微抽:“你这么急着下定论,难道就不怕判出冤案?” “你喘个气,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说到此处,崔熹的眼睛里忽然闪出细微的光亮:“还有,我从未判过冤案。” 钟秀被噎得哑口无言,无名火顿生,他究竟明不明白,摆在他们眼前的根本就不是一件案子,那李书雁分明没有任何隐瞒畏惧的迹象,这就好比当街行凶——搞得就是你,老子怕个屁? 窃诗事小,崔李两家的和睦才是重中之重,比起所谓的清白,他最怕崔家人卸磨杀驴,拿自己给李书雁泄气,那他才是真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二人争相不下,谁也不肯做出让步,任崔熹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连文人傲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给搬出来了,钟秀也不肯松口。当然了,他也不能得罪崔熹,他还得靠后者躲过这一次的危机呢。 两人就这么干耗着,直拖到月上中天,钟秀抵不住倦意,便自行回去了。 但令他意外的是,那两个罪魁祸首正大摇大摆地坐在自己的厢房里。 “钟公子,你可算回来了,让本公子好等。”李书雁撑着下巴,要倒不倒地靠座在桌案旁;而立在他身侧的林士卿却一改适才所见,面若冰霜、煞气毕现。 见状,钟秀暗暗生疑,林家虽比不过李家,但到底也是高门大户,两人再有差距,也不至于弄出这么个主仆论调吧。 疑心归疑心,他并不想知道更多:“晚生见过李公子、林公子。” 李书雁对他的戒备毫不在意,语气也轻飘飘的:“天色已晚,本公子也不便再叨扰下去,这么着,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 顿了顿,在钟秀的注视下,他淡淡吐出一句:“你的诗,是本公子拿的。” “……”这是打算让他知难而退? 正想着,钟秀猛然对上一道阴翳深沉的视线,几个呼吸间,他顷刻察觉了这位高门公子真正的来意。 沉默少顷,他缓缓开口:“如今新氏族稳坐庙堂,贵宗与崔氏同属五望七姓,本该齐心协力,何苦陷于同室操戈?” 李书雁轻轻“啧”了声,丝毫没有听进他话里的劝告:“依你的意思,是准备站在崔熹那边了。” 钟秀抿唇不答,他虽有心遍览四方时局,但所见所闻实在有限,对这些旧氏族也只是一知半解。 他不知道李书雁针对崔熹究竟只是私人恩怨,还是背后宗门的较量,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能应下他的“邀约”。 倒不是洁身自好,而是这么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根本不足以撼动崔家分毫,但却可以轻易毁了他。 一步错,步步错,他不能拿自己的前程来给这些纨绔公子逗乐子。至少眼下看来,选择崔熹要比跟着这位随时都会卸磨杀驴的李大公子好太多。 更何况,他志在仕途,并不想陷入这些无休止的宗门争斗。 “天色已晚,晚生不敢多耽,就不留二位公子了。”停了停,他迎上李书雁的目光:“明日,还要早些起来陪崔捕头查案呢。” 李书雁长眉一挑,起身冲他鼓起掌来,一面笑道:“看来,本公子曾经确实低看了钟公子。” 言罢,他带着林士卿径直向外走去,行至钟秀身侧,李书雁忽然停下脚步,并不看他:“你不会当真以为自己找对了靠山吧?这事儿,咱们还需往后头看。” 钟秀双唇紧抿,不置一词,直至二人彻底离去,才无力地坐倒下去,苦笑不止。 如无意外,李书雁之所以会盯上他,正是因为那日自己对崔熹的无故殷勤,机关算尽,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真真是造化弄人。 唉,只希望他能平安跳出这盘无甚意思的棋局了。 翌日清晨,正当钟秀盘算着如何与崔熹“重修于好”时,后者已一声不吭地等在门外。 一瞬的怔愣后,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查案要紧,今日你就不必去前堂用膳了,先将就些,等我替你还了清白再庆贺也不迟。”说着,崔熹递给他一只油纸包。 钟秀点了点头,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快步跟在他身后,含糊道:“我们现在去哪?” 崔熹将腰间的羊皮袋递给他:“去找昨夜的那位姑娘,我有法子让她出面作证。” 钟秀脚步一顿:“一定要她出面吗?”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大男人,即便破落了,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但那侍女却不比他,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平,尤其她出身贱籍,为人鱼肉,他并不想平白害人性命,尤其为了这毫无意义的“清白”。 崔熹知道他在顾虑什么,遂温言安抚道:“你放心,此事过后,我会将那女子带回崔家,决不会让她因此受了牵连。” 钟秀喉咙一哽,看来这位崔捕头即便做了捕快,也并不能剥离家族的恩泽。也是,有门路为何不用呢?若能把手中的力量用来惩奸除恶,倒也比那些仗着家门福荫欺民霸道的纨绔好太多了。 但可惜的是,任二人再如何面面俱到,却仍是事与愿违—— 巴掌大的庭院聚满了人,为首的青年微微扬着唇,眉间满是孤高笑意,而立在另一边的钟秀却白着一张脸,他微微吐着热气,终于从眼前这副波云诡谲的景象里、顿悟出李书雁昨夜那番莫名其妙的话因何而来了。 他错了,他从来都不是这些显贵公子们的对手。 跪伏在地上的女子还在絮絮流着泪,手却指着他:“是崔公子以当日的恩情胁迫奴婢帮他作伪,奴婢一介贱籍,如何敢忤逆他,还请各位公子替奴婢做主。” 钟秀险些当场笑出声来,欲哭也无泪。 崔熹挡在他身前,拧着眉一言不发,他原先只想借此女诈一诈李书雁,不成想她当众反口,直接把后路全给堵死了。 尽管他从未轻信这女子,但怎么也没料到她从一开始就在哄骗自己。李书雁,你怎么敢、怎么敢如此轻易践踏另一个无辜之人的清誉,只为了玩这么个索然无味的游戏。 对着他略显失态的怒视,李书雁阔步上前,面向众人,高声道:“既然此事已经水落石出,崔捕头也还了李某清白,那就到此为止,诸位先且散去罢。” 第184章 停了停,他笑着看向崔熹,轻声道:“榆林兄,你也累了一夜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歇息。今后,可要记得把眼睛擦亮些,做捕快嘛,最重要的就是明辨是非。” 末了,又挑衅地看了钟秀一眼,领着林士卿等人大摇大摆地离了此地。 而作为吃瓜群众的宋微寒,正悠闲地坐在阁楼上看戏。这事儿他也算看明白了,由始至终,这些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无一人身陷局中,偏偏俱是戏中人。 硬要说的话,这场戏唯一的价值,就是展示了阶级的差距。落于人下,便是受尽屈辱,咬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吞。 怨不得钟秀如此功利,一旦他被保举为官,便意味着拥有了发言权,至少不必再受此等冤屈,甚至连一声斥责也说不出口。 看着神情黯淡的青年,他在心底无声念道,钟有言啊钟有言,这可是你自证的好机会,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呐。 第173章欲逐风波(8) 被当众摆了一道,损害的不仅是钟秀的清誉,还有崔熹的名节。 正因为出身高门,他在做捕快的这条路上走得并不容易。畏惧、轻视、孤立,从昔日的青葱少年长到今天的崔榆林,这之间是数之不尽的唾沫星子,也是屡次生死一线的遍体鳞伤。 优越的家室给了他更多选择,却也注定不会轻易得到他人的信赖,人心是收买不了的,尤其是和你间隔很远的人。 更遑论,他并非朝廷命官,连最末微的正统编制也轮不到他。旧士族日渐式微,但傲气不减,这也意味他得不到太多人的理解。 正因不被理解,才更加慈悲。 但是,这一次的无端祸事却让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生民的脆弱,这与他以往见过的险恶人心全然不同—— 他在附庸李书雁的人、突然反水的女子、无辜蒙难却不肯自救的钟秀,包括罪魁祸首李书雁的身上,看见了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无力。 慕权而畏权,没有人能真正解开这层无形的桎梏。 尤其是,他终于察觉自身的傲气,那是来自旁观者与生俱来的无知,因为无法亲身体会他人的痛苦,才会如此轻易地说出诋毁软弱的话。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第二条选择,也不是所有选择都意味着更好的开始。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拿将来去赌的勇气。 他明知李书雁刻意针对钟秀很可能是自己的缘故,却还是盲目地认为自己可以解决这件事,他只想去证明清白,这是他一贯的思考方式。 可当他亲眼见到潜藏在这些莫名恶意背后的本相,他才知道,自己的照拂是有限的,即便他今日成功帮钟秀还了清白,也会给他带来无尽的劫难。 长久的自省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上前一步对钟秀轻声致歉:“对不住,是我害了你。” 钟秀并不知道他在这片刻的功夫里想了如此之多,但他已经不在意此刻的冤屈了,或者说,他早已做好了面对这种结局的准备。不过,他仍然愿意接受崔熹的善意,一如他在面对李书雁的邀约时,义无反顾选择了前者。 “大多时候,是非黑白只是人定的一种说法,而非事物的本相。崔捕快,你有那么大的能力,不应只执着于眼前的真相,你该有更远阔的前程。” 前程似锦,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祝愿。但他们之间的故事,也该到此为止了。 当然,钟秀何其精明,他之所以能这么快放弃崔熹的庇佑,是因为他想到了更大的靠山—— 宋微寒有些好笑地看着跪在眼前的青年,无奈道:“你这是做什么?” 钟秀抬起身子,直截了当道:“王爷,晚生有大才,可助您扶摇直上,还请您接纳晚生。” 宋微寒被他这副耿直做派惊到了,随即失笑:“既然你自恃才华,何不参加科考?本王这里可不是徇私舞弊的好去处。” 钟秀从容道:“想必王爷已经得知今日发生在禄华庭的事了。” 宋微寒动作一顿,旋即眯起眼笑着应声:“是。” 钟秀抿了抿唇,继续道:“王爷日理万机,却愿意为晚生驻足,如若晚生想得不错,您应当是有心招揽晚生的。” 宋微寒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表现出更多:“是。” 钟秀见他坦然承认,心里反而有些拿不准了,他定了定神,又道:“我不入仕。” 闻言,宋微寒终于来了兴趣。 钟秀在他的示意下继续道:“若非王爷有意招纳晚生入府,您也不必亲自接见晚生了。” 宋微寒笑意更甚:“所以,你从最初就已经看出来了?” 钟秀颔首:“是,但彼时晚生想的是、请您举荐晚生入朝为官。” 宋微寒轻轻挑眉:“既然你一心求取功名,如今何故又自弃前程?” 钟秀沉默,数息之后,才直起身子,昂首道:“因为,晚生要从此刻起,再不必受人欺凌,不必卑躬屈节,不必阿谀逢迎。与其在官路上摸爬滚打,晚生不如干脆舍弃所谓的功名,投在您门下,一步登天。” 对方过于坦诚的野心,让宋微寒不禁拧起了眉,倒不是嫌恶,而是从他这些近乎偏执的宣言里,看见了太多人的影子。 至于说出这番话的钟秀,想必也有自己不堪回首的故事。思及此,宋微寒沉下目光,语气里隐隐掺了些压迫:“你还没有回答本王的问题,既然你自恃才高,为何还要捏造出‘烛泪照书’的勾当?” 钟秀毫不避讳道:“因为,晚生过不了乡试。” 此言既出,压在胸口的大石骤然落地,那个他不敢宣于唇齿的“秘密”,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闻言,宋微寒却是一怔,以钟秀的学识,不至于连乡试也过不了吧? 钟秀适时解释道:“晚生的卷子,没人看得了。”虽如此说,青年的眼睛里却多了些许不同往常的傲气。 见此情景,宋微寒禁不住问出一句:“你可有将自己的卷子带来?” 钟秀身形一顿,却当真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宣纸递了过去。纸展开后很干净,应当是他试后重新写的,宋微寒抬起眉,问道:“你确定这上面写的、与你参考时写的是一样的?” 钟秀答:“一字不差。” 宋微寒这才认真看了起来,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他都愣了,什么叫“一步一法,伍拾连坐”? 怨不得他中不了榜,一个简简单单的“变法”试题,却被他写得已经完全偏离大乾宽容中庸的治国之道,莫说常人理解不了,能看懂的也不敢轻易把他放上去啊。 看不出来,这个外表文质彬彬的青年,居然有做酷吏的天赋。将纸叠好,宋微寒再次问向他:“你可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钟秀抿直唇,正色道:“知道。” “你自己知道就好。”宋微寒将纸还给他,轻声道:“回去吧,本王这儿容不下你。” 钟秀脸色一暗,却似乎并不意外,以面触地,不再纠缠:“是晚生叨扰了。” 看着他跪伏着的身子,宋微寒不由轻声一叹,忽然生出一丝恻隐,遂沉声道:“钟有言,本王问你一句话。” 钟秀仰面看他:“请王爷赐问。” 宋微寒道:“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你既愿意与人周旋、委屈求存,为何不肯顺应天道,待入仕之后再大展宏图?” 钟秀不假思索道:“唯有此心,不可折。” 宋微寒不由有些意外,他可不认为钟秀会是个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追求清白的人物,他既然能搞出“烛泪照书”这种沽名钓誉的勾当,写几篇应试的文章也应该信手拈来才是。 “为何不可?”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钟秀表现得极为坦荡:“一旦晚生尝到曲笔逢迎的甜头,便只有趁浪逐波、顺流而下了。届时,钟秀不再是钟秀,又何来的大展宏图?” 至此,宋微寒终于露出释然的笑:“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愿有一日,本王能看见你达成抱负,一展雄心。” 钟秀亦笑:“晚生定不负王爷厚望。” 等他走后,宋随倾身问道:“王爷,您不是属意他吗,就这么让他走了?” 宋微寒收回目光,低声笑道:“放心,他还会回来的。” 宋随不解:“您的意思是…?” 宋微寒道:“他确实有大才,也很有想法。不过,我要做的事关乎你我身家性命,不可轻易广而告之。” 宋随顿时心领神会:“但您又觉得他很合适,再加之他适才说的那句话,所以打算再给他一个机会。” “是。”宋微寒暗暗敛住气息,道:“接下来,就要看看他愿不愿意展现出自己的另一面了,我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174章欲逐风波(9) 下了阁楼,钟秀仰面朝天一叹,不等他收整好心绪,一行人便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迎面而来的正是李书雁等人,但早间还满口奚落的几人却一改往常,不仅没搭理他,甚至连个余光也没递过来。 第185章 庆幸之余,也难免苦闷,在这群贵人眼里,他从来都只是一颗用来搅弄是非的棋子罢了。苦笑一声后,钟秀抬步与几人擦肩而过。 不过,他的自嘲并未持续多久,这个属于他的故事再次迎来转机—— 落日余晖下,一身锦衣的崔熹正守在他的住处外,看情状显然已是等候多时。 见状,钟秀的心暗暗一紧,崔熹去而又返,肯定不是为了闲事。 果不其然,后者一张口就是:“我问了守在月观的侍从,他们并未见过李书雁,既然他未曾去过,又何来的《登月观》?” 钟秀顿时心生无奈,却又莫名有些轻松,嘴上却是不饶人:“事到如今,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崔捕头,这宗‘案子’该结案了。” 崔熹并未理会他的有口难言,而是直截了当道:“那个你说不出口的证人,其实是靖王吧。” 唯恐钟秀狡辩似的,他又接着补充一句:“我查过,在那段时间,月观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钟秀默了默,反问道:“为何还要继续追查下去?你不是已经看明白了么,这件事从来都不是清不清白的问题。” 崔熹不答反问:“当日你接近我,果真如旁人所言,是想借崔家之力平步青云吗?” 钟秀喉咙一哽,随即撇开眼,咬牙承认:“是。” 崔熹追问道:“你为何一定要做官?你读那么多书,就只是为了做官?” 此话一出,钟秀心里的火一下子就冒了上来:“不想着做官,我还能想什么?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崔熹面色不变,从容道:“难道不是?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讲求修身律己?若你心中只记着这些庸俗之事,读书还有什么意思?” 钟秀怒极反笑:“我想做官,和我修不修身、律不律己,并不相悖。 二十多年来,我无一日不想着能够一展抱负,倾毕生所学,为百姓、为社稷尽一份力。 我不想困守山野,不想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就这样白白荒废,从我选择走这条路开始,就从来没有想过做什么隐士、圣人,那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你究竟明不明白,那不是话本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而是我一个人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走过了千百个日夜。 而现在,你用一句冠冕堂皇的话就否定了我所有的努力,何其傲慢!何其自大!” 崔熹却笑了:“你这不是很明白么。” 钟秀怔了怔,高涨的焰火忽地矮了几分:“什么?” 崔熹道:“自己的所求之物。” 钟秀顿时不说话了。 “我有个弟弟。”提及崔照,崔熹似乎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他也是个读书人,也很会写诗。” 听了他这话,钟秀突然很失望,那是一种亲眼看着光芒黯淡的失落:“我可不是你弟弟。” 崔熹笑了笑,继续道:“我打算做捕役时,几乎遭到了所有族人的反对,父亲告诉我,人要争的是高低,只有站得高了,才有资格讲清白。 但我弟弟说的却是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人生在世,向上爬是一种活法,粉身碎骨也是。” 钟秀毫不犹豫反驳道:“那是因为你们原本便身居高处,我们这些人,很多时候即便粉身碎骨了,也未必能得到所谓的‘清白’。” “我明白你的难处。”崔熹点点头,道:“但是,山外有山,高处之外还有更高处,所谓验明清白,其实求的是无愧于心。你既然一心求取前程,理应明白我的意思。” 说着,他又是一顿,总结道:“我怕你日后会悔恨今日的妥协,我也怕自己会自责没能帮到你。没有所谓的‘清者自清’,你需要世俗的公道和清白。” 钟秀呼吸一窒,显然是被他的话触动了,但究竟是怕自己后悔,还是被对方认真坦诚的神情所感染,他暂时还无法分辨出来。 正当他犹疑之际,忽然听见周遭传来的窃窃私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看不清这些人的脸,却可以清晰察觉到从四处攒射而来的不怀好意。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些人指指点点的并非自己,而是眼前这个要为自己还一个公道的正直青年。 他不由地看向崔熹,但见他神情镇定,一双眼却灿若星河,长久之后,钟秀终于泄了气,也松了口:“你能确保不会害死我?” “能!”崔熹咧嘴一笑,道:“其实我很清楚你的境遇,我学了十数年的拳脚功夫,如若把我锁在宅邸之中做什么高门贵人,我恐怕也要气死了。” 钟秀:“……” …… “其实《登月观》并不完全算是我写的。”走在二楼的栈道上,钟秀缓缓吐了口气,终于将压在心里的秘密说了出来:“忽见宝镜入青池,万丈星河落云天。这才是我写的。” 崔熹听了,沉下心仔细揣摩一番,这两者的差距就在“入”和“落”字,乍一看去并无差别,但经着这么一比较,后者就显得太中规中矩了。 钟秀看他沉眉细思,知他也能看出这二者的差距,遂继续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那日我无意登上月观,偶见满塘莲荷,以及映在池子里的月影,一时有感便作下此诗。但我没想到,这月观里并非只我一人。 那是一位迎风而立的白衣公子,脸上戴着半只玉质假面,看着应当是位丰神俊朗的高门公子。 但不知为何,我心中却忽然生出莫名的警觉,正犹疑时却听他主动与我说起话来,他说,‘天上月岂肯轻易入人间,必定是被人打下来的,才能惊起一池波澜,星河涌流。’ 我见他气度不凡,便欲与他…交谈一番,但下一刻,我看见了藏在他衣袂下的金坠子是酌金令,再看他这身装束,这才明白自己胸口这股莫名的惧意缘何而来。” 崔熹亦有些惊异:“传闻靖王善于辞令,不曾想对截句也颇有见地。” 钟秀点了点头,继续道:“经他提点,才有了后来的‘忽见宝镜落青池,万丈星河入云天’。” 二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对这句诗里潜藏的野心只字不提。 至此,崔熹大抵也明白了钟秀的苦衷,这首诗如果出自他的口,便算不得什么,少年人心比天高本是常事,但若是叫旁人得知这诗得了赵璟的提点,其后牵扯出来的可就不是今日的小打小闹了。 钟秀扭头看向他:“知道这些,你还要去找他吗?这唯一的证人,或许能证明今日的清白,也很可能会教你我再看不见明日的曦光。” 崔熹默然,目光越过他看向正前方的白衣男子,缓声道:“既然已经来了,便容不得你我再畏首畏尾,走吧。” 这边赵璟波澜不惊地听二人将原委一一讲过,沉吟数息后,竟出乎意料地好说话:“可。” 只一字,便教二人顿时来了精神,有靖王在,谅那李书雁也不敢再颠倒是非,但…钟秀终究是理智的: “草民不敢劳烦王爷亲临,这就将那李姓公子带来,还请王爷帮草民做个人证。”凡事留一线,他还不敢公然驳了李书雁的脸面。 赵璟挑起眉,指向他身后一言不发的崔熹,道:“你去把人带来,钟有言,你留下。” 崔熹应声称是,迅速离了此地。崔家有心投诚乐安王,因此他并不太想和赵璟接触过多,而且他看起来确实很危险。 这是与父辈宗门争斗完全不同的一种危险,这个男人看起来太豁达了,因为豁达,所以未知,因为未知,所以危险。 见崔熹离开,赵璟立马将目光转向钟秀,毫不遮掩道:“你想投入宋羲和门下?” 钟秀心里一惊,适才的轻快一扫而去,战战兢兢地弓腰答道:“回王爷,草、草民…确有此意。” 接着,他立马补充道:“但乐安王殿下并未留下草民。” 前一句,是表明心迹;后一句,则是为了保命。 倒不是他不想攀上赵璟这棵大树,实在是眼前这位看着可远比李书雁可怖得多,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对此,赵璟只是报以莫名一笑,依旧“很好心”地没有再为难他。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李书雁便被擒着送到二人面前,他正要发作,话还未出口,却陡然哽住,垂着一张青紫的脸,好半晌才唤出一声:“草民李书雁,拜见靖王殿下。” 赵璟开门见山道:“本王是钟秀的人证,如此,你可心服?” 李书雁当即服软:“草民…心服口服。”随后也不等他发话,径直向钟秀致歉,言辞恳切得好似变了一个人:“日前,是李某行事欠妥,误伤钟公子的清誉,还请公子大人大量,谅解李某这一回。” 钟秀立马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温声道:“既然误会解开,晚生也不便再耽搁李公子,天色已晚,李公子也早些回去罢。” 对于钟秀的“示好”,李书雁也很识趣,对着几人千恩万谢后,便毫不犹豫地阔步而去,全没了当日的孤傲意气。 第186章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让他们头疼了许久的事儿就这么轻易地解决了,钟秀呆呆地立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他活了小半辈子,所争所求,成败与否,在这些大人物眼里,原来只不过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闹剧罢了。 崔熹最先反应过来,冲着赵璟抱拳道:“多谢王爷相助,我等不甚感激。” 钟秀也随之回神,学着他的话术向赵璟行礼致谢。 赵璟将二人的神情变化一一揽于眼下,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道:“既然此事已经解决,你二人便自行散去吧。”说罢,便拂袖而去了。 待行至无人处,一绿衣男子猝然从旁侧窜了出来,正是去而又返的李书雁,不,应该是扮作李书雁的九尾。 九尾无声瞥了一眼后方,轻声问道:“主子,咱们就这么放过他们了吗?” 赵璟淡淡道:“放心,钟秀还会再去找羲和的。凡人慕权,却并不能真正体会权力的美好,有了这一次的教训,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攀上摄政王府这棵参天大树。 至于崔熹,他很执着,也很聪明,不会想不到‘李书雁’针对他的原因。作为崔家第一继承人,既然享受了父辈的恩泽,便永远别想逃脱这重身份带来的桎梏。” 赵璟停下脚步,目光直直斜上,只见昏黄窗纸上正映着一个熟悉的人影,看着这抹身影,他的面容渐渐柔和下来。 “走吧,趁这几日好好歇歇,往后可就没有这样悠闲的好日子了。” 第175章归去来兮(1) 一来二去,已过了十日之多。赵宋二人在广陵逍遥快活,赵琼却已经抵达建康。但他并不急着回皇宫,而是径直去了逍遥王府。 偌大的府邸坐落在一片沉寂里,四处静悄悄的,只听得几声清脆的鸟鸣,一唱一和,为这份静谧添了些许恬淡的轻快感。 进了门,赵琼并未见到自己想见的人,但一向跟在九哥身边的那个人在。没由来地,他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安,喉咙里好像也烧了一把火:“你家主子呢?” 昭洵跪在地上,两鬓微湿,支支吾吾道:“回禀皇上,爷…去了宗正寺。” 话音刚落,周遭猛然陷入死寂。 无形的威压从上方袭来,昭洵不禁沉了沉身,大气不敢喘一声。 良久后,低哑的声音才再次传来:“起来吧。” 赵琼率先进了前厅,昭洵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道:“皇上,可容卑职出府将爷唤回?” 赵琼目不斜视,淡淡道:“不必。” 昭洵低声应是,以眼神示意侍人递茶上来,随后走到一旁的梁柱下,无声而立。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飞快流逝着,不过眨眼的功夫,已是日薄西山,等到天色逐渐黑下来,熟悉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见到来人,赵琅不由脚步一顿——从前最爱追着他的少年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身形未动,只转过脸轻声唤他:“九哥,你回来了。” 赵琅敛下异色,缓步上前打趣道:“琼儿今日怎么想起我来了?这几日,宫里一直拒不接见,我都要以为琼儿不要九哥了。” “所以,九哥就去看他了?”赵琼绷着一张脸,再看时,已见他露出笑容,但这笑意却始终没有抵达眼底:“琼儿就是谁也不要,也不会不要九哥。” 赵琅定定地看着他,笑意不减:“那九哥就放心了。” 赵琼也笑着,却话锋一转:“不过,平顺侯虽已正法,但谋反却是不争的事实。九哥还是要多避嫌些,省得叫有心人看去,琼儿…不想再失去一个哥哥了。” 闻言,赵琅指尖一颤,看着少年满眼的笑,顿时脚底生寒,他…是不是没能保护好这个孩子? 正想着,手也不自觉摸到他脸上,语焉不详:“怎么一眨眼,琼儿就长得快要和九哥一样高了。” 掌心温热的触感,让赵琼顷刻回过神来,他失神地看着近在眼前的脸,这张脸,一如既往的柔情,也一如既往的疏离。 他强按住内心的躁动,牵起赵琅的手往里走:“九哥出去这么久,想必也渴了。” 昭洵知趣地退了下去:“卑职这就唤人备上新茶。” 屋内只剩下两人,赵琼捧起案上的花送到他眼前:“这花生得洁白如雪,琼儿见后,觉得正适合九哥,就把它带了回来,只可惜路途颠簸,已经没有初见时那般美丽了。” 赵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去了广陵?” 赵琼并不隐瞒,并反问他:“果真瞒不了九哥。九哥饱谙经史,可知这琼花有何寓意?” 赵琅沉眉思量片刻,不再追问,而是认真应道:“一株独擅无双誉,六月重开有异香。所谓琼者,即美石也,枝头抱玉,四海一绝,寓君子华贵坚贞。” 赵琼弯起唇,神秘道:“九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里面大有学问。” 赵琅抬眼看他,也跟着笑:“是吗,不知琼儿可否替九哥解答一二?” 赵琼却不肯说了:“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九哥想知道,大可自己去书里找。” 赵琅微微颔首:“好。” 随后一顿,这才不紧不慢地把话题再次拉正:“广陵距建康百里之遥,便是走水路,也要走上小几日,而今不过中旬,你这是到那就回来了?” 此话一出,赵琼忽觉心中一阵刺痛,却还强撑着回答道:“该看的,都已经看过了,加之心里惦念九哥,就早早回来了。” 赵琅无奈莞尔:“你这是看见什么了?” 赵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双唇翕动:“看见了…那儿的高山明月和满庭的花团锦簇,觉着也不过尔尔,不如见九哥一面来得让人欢愉。” 赵琅被他一次次毫不遮掩的示好惊到了,思及那日从荣乐处搜来的话本,心中疑虑顿生,不好的预感也愈发明显。 正此时,一青衣侍女上来为二人斟茶,赵琼像是突然被什么吸引似的,一个劲地盯着她瞧:“九哥几时收了这等美眷?” 赵琅压住心底的不安,语气淡淡:“不过一个婢子罢了。” 赵琼长长地“哦”了一声,歪过脸看他:“这么漂亮的脸,只做个婢女岂不可惜,不知九哥可否割爱,把她送给琼儿?” 赵琅面色微变:“区区一个下人,如何能得你垂爱,你要是喜欢,九哥再去帮你寻几个身家清白的女子。”说罢,又暗中示意昭洵将人遣下去。 赵琼闻言连连摆手:“我不过随意指个小姑娘,九哥不肯送就罢了,怎么还扯出这么一大串。倒是九哥,年已二十有三,还没娶亲才让人笑话呢。” 赵琅笑了笑,柔声道:“九哥福薄,还是不牵累别家姑娘了。” 赵琼眯了眯眼,不死心地再次追问:“那九哥以后有什么打算?” 赵琅毫不犹豫道:“只要能一直在你身边就好了。” 赵琼胸口一颤,明知对方口中的陪伴与自己想要的并非同一个意思,却还是禁不住为这番话失了神,适才那些阴阳怪气也全没了个干净,喃喃道:“有九哥这句话,琼儿也该做两年素和尚才是。舅舅也说了,此时不宜娶亲,该以国事为重。” 这一声“舅舅”来得太过突然,赵琅又是一怔,莫名的紧张感再次袭上心头,他暗暗咬了咬舌尖,强自沉下心:“也好。” 得了保证,赵琼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喜欢缠着哥哥的天真稚子,更不会再说什么刻薄的话,只是言语神态间总会不自觉流露出异样的亲昵。赵琅虽然心有疑虑,却也没有主动追问什么。 二人一直聊到天色彻底暗了,赵琼才姗姗离去,末了,也不忘记提醒他去查一查这株琼花的寓意。 等他走后,昭洵才一脸犹疑地走上前:“爷……” 赵琅摆了摆手:“无碍。” 话虽如此,他的脸色却并不好看,琼儿这般反常,应该是在广陵遇见什么了,是赵璟搞的鬼,还是宋微寒? 他沉了沉眉,收起思绪看向昭洵:“把那女子带…罢了,你去找个人,将她处理掉。” 昭洵面露难色,提醒道:“爷,那女子是太后送过来的。” 赵琅神情不变:“听说宣德侯家的二世子素来喜爱美人,你找个机会,让她在那二世子眼跟前露个脸。” 昭洵心领神会:“是。” 吩咐完,赵琅便径直进了书房,随手拿下摆在书架最上层的《江都草木志》,他一边走,一边跟着序录翻看起来,还没走上几步,便倏地定在原地。 他鬼使神差地看向摆在桌案上的《朝阳枝》,只数息之间,便将前因后果都捋清了。 “示…爱么。”他怔怔地捧着书,即便早就有所察觉,但事实摆到面前,还是禁不住有些…茫然。 他当然不会天真地把自己对赵琼的感情和他对自己的感情混为一谈,更不会因此厌弃他、纠正他,他向来不会拒绝赵琼,哪怕是去回应这种荒诞而莫名的感情。 但尽管如此,仍不免为此感到头疼——他并不知道这种感情究竟要怎么表达。 第187章 琼儿想要什么?需要自己做什么?又该怎么做? 谅是善谋如赵琅,此刻亦是犯了难,琼儿突然说这些,应该是需要他做些什么。 入夜,昭洵来唤他就寝:“爷,该睡了。” 赵琅抬起眼,目露疑色:“昭洵?” 昭洵心一紧,总觉得眼前人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爷很少会露出这种破绽百出的表情,但这么看着,又似乎添了些罕见的人情味。 赵琅又道:“你有喜欢过人吗?男子女子都行。” 昭洵眼角一抽,他追随赵琅多年,自家主子什么脾性还不知道,这是又找事来折腾自己了,他轻轻一叹,正色道:“没有。” 赵琅:“……” 话音刚落,昭洵登时就察觉到他若有若无的嫌弃,不由也有些无言,从前自己办事不利也没见他不悦,现在却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被鄙视,难免有些不平:“爷,属下是死士。” 只是与寻常只负责办事的死士不同罢了,毕竟赵琅只有他这么一个伴,饮食起居自然也都得交给他。 “那你学的东西应该很多。”赵琅自顾自地追问道:“你知道要怎么喜欢一个人吗?” 昭洵:“……”只听过御人,还没听谁说要想办法让自己去喜欢别人的。 但他肯定不能再说“不会”了:“多、多看看那个人,或许就喜欢了。”说罢,便见赵琅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瞧,好不容易憋出来的话也给咽回去了。 果不其然,约莫过了小半盏茶后,赵琅眼中疑惑更盛:“为何没有反应?” 昭洵无奈:“爷,或许您该找个女子试试。” 赵琅不假思索地拒绝道:“不行,必须得是个男人。” “或许…您可以碰碰他?诶,爷,您别拿属下开玩笑了。”眼见着他手就要伸过来,昭洵顿时向后退了三步,开玩笑,忠诚归忠诚,不意味他昭洵会干这种以色侍人的勾当! 赵琅默默收回手:“哦。” 昭洵咽了咽口水,轻声轻气道:“爷,您、您这是…?” 赵琅一本正经地答道:“我想喜欢一个人。” 听他忽然换了自称,昭洵顿时面如土色,不好的预感愈加明显,复又退了半步,连连摆手,惊恐之意溢于言表。 “没必要的,没必要的,昭洵照顾您是职责所在,您无需做到如此地步!” “……” 第176章归去来兮(2) 临至中旬底,一行人预计启程返京之际,消失近一旬的沈瑞终于现身。 临近看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时,宋微寒顿时有些恍惚,连投向他的目光都不自觉添了些许异样的柔软。 沈瑞被他看得一阵无言,抿着唇停了好一会儿,才道明自己的来意:“我想和你聊聊。” 头一次听他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宋微寒心中不由暗暗纳罕:“聊什么?” 沈瑞不着痕迹皱了皱眉,只觉他的态度莫名有些…微妙,包括这温柔轻快的语气,让他颇感不适,却并不厌恶。 “聊聊你最忧心的事。”须臾后,他如是道。 宋微寒挑起眉:“我有什么好忧心的?” “譬如,赵…云起的软肋。”沈瑞直面迎上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探索:“如若王爷想拿捏住他,或许可以听我一言。” 宋微寒眸光一定,但比起沈瑞提出的筹码,他反而更好奇:“你想要什么?” 沈瑞的眼睛微微闪着光:“我想请王爷替我保下一个人。” 宋微寒虚虚眯起眼,将他从上至下打量了个遍,但见他身形似铁、目光沉静如水,不由地有些迷惑起来,他口中的这个人应当不是赵琼,可除了他,又会是谁呢? “你可知一旦将此人说出,也是向我自爆软肋。”宋微寒停下探索的目光,揶揄道:“还是说,你其实很信任我?” 沈瑞面色不变:“是,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至此,宋微寒终于正经起来:“你想让我保谁?” 沈瑞默了默,再开口时已软了语气:“云木深。” 宋微寒沉吟数息,追问道:“云起…想杀他?” 沈瑞呼吸一停,坦然道:“是。” 不等宋微寒再问,他已自答道:“云木深于我有恩,无论龙潭虎穴,我决不会弃他不顾。 至于赵云起,我不管他想做什么,只…只要他对木深下手,我就是拼死,也要将他诛杀。想必王爷也不希望这世上有个时时惦记他性命的祸害吧?” 宋微寒定定地看着他:“你把这话告诉我,就不怕我会事先对你下手?” “你不会。”沈瑞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就是他的软肋。” 宋微寒心一紧:“什么意思?” 他并不认为沈瑞是在向自己炫耀他和赵璟的亲密,面前这张和挚爱极为相似的脸,以及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无一不在告诉他,接下来他所听到的话,很可能会让他看见一个全新的赵璟。 面对他的疑问,即便沈瑞早已做好陈述的准备,但真正要将那些故去的伤痛铺展开时,他还是犹豫了。 半晌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终是将那些本该被遗忘、也并不属于他们的故事说了出来。 那是一个宋微寒、包括颜晗本人也不知道的世界,也是另一种视角下对这个世界的解读。 那是属于另一群人的时代。 太和八年,一场弥天大旱将山河撕裂,仅过了十月有余,河涸海干,沃土成山。 大灾之下,民不聊生,但剥削并不会因此休止,即便是上面拨下来的赈灾银,一层层地滚下来,到最后也吐不出什么东西了。 那一年,是陈献帝当政的第五年。他是个仁慈的皇帝,却不是个英明的皇帝,爱民而不得施仁于民——他早已自顾不暇了。 底下哀鸿遍野,朝廷亦是满目疮痍。世族把握朝政,庞大的官僚集团如同蛛网一般捆住了皇帝的手脚。 历来都是如此,内斗的是这群人,剥削的是这群人,不作为的也是这群人。 有天灾,就会有人祸,上面干不成事,下面就会想方设法把你搞下去。人再迂蠢、再不上进,看见一地的饿殍,也会知道下一个躺下去的极可能就是自己。 于是,一群手无寸铁的人,为了活下去,拿着根木头杵子也敢和刀剑相抗。欺天的怨气和求生之心吓坏了锦衣玉食的官人们,也给这个时代带来了新的机遇,不久后,战争陆续爆发了。 太和十二年,一群人应天而生,他们出身平平,却肩负民意。一人呼,则千万人应,不出三载,义军统领、也就是后来的乾武帝赵盈君率义军攻入建康,并活捉献帝。 但这并不意味着胜利。 当是时,天下贰分,乾朝如同初生的婴孩一般脆弱,随时都有被反扑覆灭的危险。 为此,武帝封了一批诸侯王,分而镇守四方。这是求稳,也是嘉赏,但这只是缓兵之计。 听到此处,宋微寒开口打断他:“缓兵之计?” 沈瑞颔首:“是。” 宋微寒微微蹙眉,并未理解这个“缓兵之计”是为何意。 沈瑞随之解释道:“江河取于民,必将还于民。” 闻言,宋微寒心中剧震,连语气都禁不住添了些许颤抖:“你是说,他不想做皇帝?” 对于他的惊骇,沈瑞只是付之一笑。正因为常人皆是如此,那群人的路才走得格外艰难。 人至高处,最难舍弃的就是自己辛苦半辈子才得到来的成就,更遑论赵盈君此刻坐拥的是万里河山,这等风光,是任何成就都无法比拟的。 男人生来被赋予无限野心,从赵盈君攻入建康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从义军首领变成了天下之主,身份对调,他所代表的立场便不再是芸芸众生。 他本应该这么想的,所有人都认为他就是这么想的。 但很可惜,他并不是个足够成功的男人。看着满城的烟火,他更想回到遥远的故乡,见一见阔别三载的妻子,抱一抱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 男人的软弱,注定他会走向衰败。 献帝势去,捆缚在他身上的枷锁便顺理成章地落在新帝身上。但赵盈君毕竟是草莽打天下,真正能左右他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直到那一日,献帝死了。 一代帝皇死在乱棍之下,看着竟要比他这个破落户做了皇帝还要荒唐三分。 而彼时,也不过才元初一年。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群笑面酸儒的厉害,犹如当初被他们扼住咽喉的献帝,一展臂,所触碰到的只有附着在权力之上的无形壁垒。 他离他的终点,原来还隔着很长一段距离,长到耗尽余生,长到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也未能如愿抵达终点。 但男人的血是热的,彼时的赵盈君并不肯信这个邪,兄弟在外死战,他便清剿内贼。 然而,前方战事吃紧,中庭百姓尚未从饥荒中解脱出来,军需跟不上,百姓也养不活,再加之献帝的死极大刺激了旧朝残党—— 第188章 那是一段相当难熬的光阴,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犹如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上气。 就在这百废待兴的紧要关头,世族向他递来了橄榄枝。 这不是某个人,而是一整个阶层,一个拥有学术、即拥有财富、即拥有军事力量的阶层。 但这也意味着,他要和阎鬼做交易。 结亲是防止权力稀疏最好的办法,一如旧朝的公主和亲、同族联姻,现在也该轮到他这个新朝的皇帝了。 可赵盈君是个蠢男人,面对如此抉择,他所能想到的第一个念头是跑路。 事实上,他也真的跑了。他已经跑到永定河的南岸了,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可以见到心心念念的妻儿。 历史总是如此相似,一如当年断钗立誓,鞭策他入伍从军,那个女子大抵早已猜出他的软弱,她给日夜兼程的丈夫送来一只血似的赤玉镯子——那是他迎娶她的聘礼。 双镯分,妾心决,君可另娶佳人。 天怜见,他堂堂三军统帅,一国之主,万里河山尽在掌间,竟被一介妇人送了休书。 无知妇孺! 一声叱骂出口,他将将捧住险些摔落在地的玉镯子,跪倒在萋萋渡口,声嘶力竭。 这是一只品相并不太好的镯子,质地不润、色泽不佳,哪哪都不好,但他的心多真啊,那个蠢女人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了! 永远!永远!永远! 至少也该让他见见他们的儿子啊,他长得像你吗?不行,你长得那么好看,男娃儿是不能女相的…… 长得像你也好,反正儿子是不用再吃苦了的,他会不会走路了,会不会叫说话了,会不会叫爹爹了…… 你会不会想我…… 这一刻,赵盈君疯了。 疯疯癫癫的男人终究还是在众人的意料之内、再次回到那座恶鬼欺天的囚笼,漫天红绸映照下,连日色也要逊色三分。 红粉娇娥在怀中,灼热的呼吸涌动,却始终捂不热君王的心。不是他不愿意去爱别的女人,是不敢爱,是不能爱。 天底下没有任何女人愿意和旁人共享丈夫,烈性如叶昭华,更是不愿如此。 永定河铺开的,是一场丈夫和妻子的博弈。软弱的男人把抉择权交给妻子,决绝的女人则是将丈夫的心彻底挖走。 但归根结底,他们本可以有另一种选择,一个他们不敢去想象的选择。 “所以,这就是他没有接他们母子回宫的原因么。”宋微寒情不自禁摸向手腕上的镯子,只觉嗓子眼里干得都要冒烟了。 沈瑞顺着他的动作向下看去,待看清那抹清亮的绯色后,不禁眸光一定,看着看着,他忽然露出笑来,低沉的嗓音似乎也添了些许轻快的波动。 “不,蠢男人是没有尊严的。” 第177章归去来兮(3) 男人有一种与生自来的自信,纵使这个女人不要我了,她也肯定爱惨了我。 叶昭华了解赵盈君,所以当机立断玉石俱焚,让他再也不敢去爱别人;赵盈君同样了解叶昭华,一如他孤身返回幽州,早已笃定自己的妻子会逼他返京。 天下生民和自己的小家,他二人在自我较量中共同选择了前者。如果说他们曾经选择为众生而战,是青年的壮怀意气,今时今刻的抉择却是迫不得已背负起的责任。 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他人牺牲的。他们并不坚定的选择,却恰恰印证了人心的强大和慈悲,一如从黑暗里挣脱的光芒,远要比高悬天穹的日月更加耀眼。 你报我恩,我全你义,因而恩义也两全。 “因此,天下承平所依靠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沈瑞总结道。 宋微寒被这个故事感染了,也终于明白那个威严冷峻的帝王为何会如此依恋赵璟的母亲,有她珠玉在前,眼里又怎么能容得下旁人?只可惜…… 只可惜啊,天不遂人愿,他们这一生有太多无能为力了。 在世族的帮扶下,四海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平静,天下九州,他们已夺其七,只要再进一步,只要再进一步!他就反口端了这帮孙子!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人心的软弱。 他要天下共治,他要山川同辉,但他那一千六百三十二个兄弟不想,八方应声而起的百姓兵卒更不想! 血战四年,他们之中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骨肉分离,他们牺牲了太多,临到头了,你却跟我说四年白干? 什么天下共治,做你妈的春秋狗梦,人生而不等,厮杀角逐永远不会休止。你是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了,他们呢,又他妈凭什么让他们继续去过那种永远出不了头的日子? 而这些,也是世族愿意帮他的底气。 他们要他亲眼看一看自己的无知,人反抗压迫,是为了自己能过上好日子,而不是牺牲自我让别人过上好日子。 再临抉择,蠢男人却表现出了无穷无尽的自私,他要回家!一定!他一定要回家! 说到此处,沈瑞忽然岔开话题,笑吟吟地看向沉浸在故事里的宋微寒:“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笑话?” 宋微寒总觉得他忽然亲切了许多,不禁脱口反问道:“什么?” 沈瑞意味深长道:“传闻古时候,有两个老农畅想做皇帝的奢华,一人说,等他做了皇帝,一定要吃白馍吃到饱,另一人则说,他下田都要用金子做的锄头。” 宋微寒顿时哑然,他这是在嘲笑武帝是井底之蛙吗? 即便深知自由民主是大势所趋,但他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历史的无力。一如武帝所面临的困境,超前的思维遇上蒙昧的时代,终究只能沦为浪潮里的一朵水花。 思及此,他不禁悲从中来:“所以,他又跑了?” 沈瑞摇了摇头,眼中似有悲情:“这一次,他就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其他人不肯放下多年血战得来的前程,他自然也不愿轻易松口,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搭进去了,若不能得偿所愿,又有何颜面去见将他休弃的妻子? 更何谈,除了她们,他身边另有了其他负担,即便没有纯粹的爱,但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他也根本不能一走了之。但谁承想,就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侥幸,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纵然千万人都在阻挠他,却也有另一群人与他异体同心,至少,他的亲兄弟是这样的。但是,当他们看见抱在大哥腿边的稚嫩孩童后,这种相信出现了裂缝。 那是一个和他们完全不同的孩子,他的眼睛里有上位者天生的桀骜,连他的名字都带着不属于他们的尊贵。 这个孩子,是他第五个孩子,也是他此刻身边仅有的一个孩子。 赵沈两家共九子,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尚未出现夭亡。宗亲相爱、手足同心,他们信奉了数十年的人生箴言,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现,彻底沦为了笑话。 纯洁的愿望是不能沾染污秽的。不完美的赵盈君和他身边张牙舞爪的险恶人心,让他的这群兄弟产生了畏惧之心。 若是连他们的亲哥哥都开始贪图享乐,那他们这些年无数次的生死一线又是为了什么? 而彼时的赵盈君正陷在内忧外患里,或许是出于对兄弟的保护,亦或是不知从何说起,他并没有将自己所面临的困境说出口。 但纵是如此,他还是撑着一股狠劲挺了下来,世族虽强,却并非牢不可破,与虎谋皮,就要随时做好被老虎拆吞入腹的准备。 赵盈君的执着,与逐渐崩塌的帝国城墙,终于让那群高高在上的贵人们矮下了头颅。 而这也意味着,战争的正式打响。 无声的硝烟弥漫了整座都城,这时,另一个人也终于在这冰冷的死寂里察觉出兄长的脆弱。 “这个人,是…你的父亲?”看着眼前这张沉静的面容,宋微寒再一次记起他的履历,似乎明白了他口中的“软肋”是为何意。 不是个人,而是一种共同的使命吗? 如果赵璟是赵盈君的化身,那么,这个与他极其相似的青年,应该就是他父亲的延续了。 沈瑞暗暗咬住舌根,坦然承认:“是。” 同样作为长兄,沈敬之比其他人更能察觉到赵盈君的心思,于是,他强按住心中的不安,选择以兄弟、以亲人的身份去支持他那些有违常理的举动。 有他做中间人,几个兄弟的关系也终于有所缓和。但他们始终不能明白,为何他们已经站到如今的位置,却还要被前朝的走狗牵制? 连赵盈君自己也无法解释,或许献帝的死早已证明了一切,或许他早已察觉到缠绕在周身的无形大网,但他没有办法承认自己的失败,更不知应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无能。 如果、如果他和献帝没有区别,如果他们没有区别,那这些充盈血泪的岁月又是因何而存在? 但这些都已经没关系了,他已经渐渐摸索出那群人的软肋,很快,他们很快就能得偿所愿了。 第189章 在一切即将迎来转折之际,沈敬之死了,死在九州一统的凯歌里。 他终究没能如愿看见从前说了无数遍的盛世太平。当然,赵盈君也没能看见,直到他燃尽胸口最后一丝力量,他们也未曾看见那个向往的未来。 或许,未来根本就不存在。 彼时,沈敬之的死彻底引爆了赵沈两家和贵族的矛盾,却也彻底点醒了赵盈君。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们从来没有带来崭新的未来。 “你不是说,他已经摸索出贵族的软肋了么。”宋微寒不由握紧拳头,喉咙里也逐渐渗出腥涩的铁锈味:“为什么不报仇?” 沈瑞顿时噤了声,在长久的静默里,缓声道:“杀不尽啊。” 这一声叹息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他无声看着眼前这个动心忍性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你难道没有发觉,自己就是其中一员么?” 当然,还包括今日的他。 闻言,宋微寒登时睁大了眼,他紧紧抿住唇角,如何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杀死沈敬之的箭是有形的,杀死赵盈君的箭却是无形的。 灭了建康城的世家,易如反掌,可天下千千万万的门阀贵族呢?站在朝堂上的每一个人,他们所代表的是集体的利益,而集体的利益,个人是没有发言权的,不论愿与不愿,他们都必须去维护这统一的立场。 而这一立场,是任何人、乃至天下之主也永远无法消弭的。 但这也只是相对整个集体而言。 纵然赵盈君意识到自己没有能力摧毁“人生而不等”的恒定法则,却并不代表他不能覆灭附生在建康城里的帝国硕鼠。 真正让他止步的,是穷寇莫追。 从前的世族尚可呼风唤雨,他们并不会真正和皇帝“动粗”,毕竟在约束皇帝的同时,他们也在被皇权制衡。 真正让他们行此下策的,是日渐倾塌的帝国大厦。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正面较量,是破釜沉舟的背水一战。 而他们最初欲意截杀的,也并非是沈敬之。 沈敬之在军中的威望,早已超越了当上皇帝的赵盈君,世族再疯狂,也不会在这个紧要时刻贸然对开国第一将军出手。 只是事出意外,一线偏差。 在那支弩箭骤临之际,兄长的本能被激发,再回过神,他已经被钉在石壁上了。 所以才说啊,他们这群人根本就没有上位者顾全大局的意识,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死的。 “他们真正要杀的,是镇守北地的两位亲王?” “…是。” 宋微寒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那群人还会卷土重来的,带着曾经没有完成的夙愿,用一种更残酷的方式,将刀尖对上自己的至亲。 第178章归去来兮(4) 沈敬之濒死之际,才终于明白他的兄长此刻正面对着什么,后怕的同时,也庆幸自己没有弃他而去。 但是,他向赵盈君提出了一个残忍的要求——不向世族问责。 他知道,自己的死会使得将将平复下来的山河再次跌入动荡,他不愿在去后背负如此大的罪名,更不想让失去他的妻儿再次陷进险地,他的父亲也已经老了,临了不该再为他们这些小辈受苦受难了。 这个请求,其实也是在替赵盈君破解两难的局面。由他亲口说出,远比让那个早已支离破碎的皇帝去抉择要好太多。 但这也意味着,兄长将会因为自己的死,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他太清楚自家那几个兄弟的脾性了,因而直至临死还在为这个自私的决定向兄长忏悔,那么一个高高大大的汉子,半生戎马,几经生死尚未退却半分,此刻却只能拖着一副病体,欲语泪先流。 赵盈君也不明白,为何他们一心向善,却落得这么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他想不通,想不透,却偏偏要去想,直想到白发丛生,未及不惑已渐显靡态。 看着铜镜里两鬓斑白的陌生面庞,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老了。 沈敬之去后,事态的走向也如他二人的预期向前行进,赵沈两家兄弟大闹灵堂,甚至不惜领兵攻入皇宫,直逼得云家之主以死谢罪,这件事才在赵盈君的力压之下逐步平息。 但代价是,广陵王终身卸甲,终生不再踏足建康一步;云中王、定襄王一路北去,耗尽余生来保全他们曾经约定好的太平盛世,昭武侯和宣德侯两兄弟因意见不合彻底决裂,年长些的颍川王倒要好些,却也不再过问朝政,插科打诨左右徘徊,全没了从前的碧血丹心。 九个兄弟里,只有苍梧王还在全力帮扶着他,但他们的相濡以沫却在叶昭华死后迎来终结。 赵盈君早已猜到世族会对自己的亲近之人下手,但他误将那些人的着手对象错会成远在故土的妻儿,便早早让自己的四弟替他暗中将人守着,但也不许他明面过问、以防将自己的软肋曝于敌前。 而彼时的赵沅君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光景,年少气盛,又见哥哥弟弟们走南闯北,竟也偷偷跟着去了巴蜀,再等他返回幽州叶氏老宅,那位让兄长惦念了十年的嫂嫂、已经走了整整一载了。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从前谦逊有礼的叶家二公子,竟也会因嫡庶之别对曾经相亲相爱的长姊痛下狠手。 原来,他们从最初就注定救不了任何人。 赵盈君到底没舍得责怪胞弟,他最无法原谅的是自己。看着周边天真率直的孩子们,他却后悔莫迭,因为自己的一个侥幸,害了挚爱不说,还失去了他们唯一的儿子。 赵璟不肯认他。 少年立在石阶之下,隔着高高的石梯向上看去,他的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期许,什么也没有。 在他的眼里,母亲是母亲,亦是父亲,他的人生很圆满,又何须旁人假惺惺的怜悯? “圆满?”听到赵璟,宋微寒果真坐不住了。 沈瑞肯定道:“是,他很圆满。” 闻言,宋微寒有些发怔,但也不好在他面前追问太多,遂沉下心,重回正题:“我有一点不明白。” 沈瑞喉咙一紧,似乎已经预料到他将要问些什么了。 “云家是当年害死你父亲的参与者之一,是吗?”点到即止。 沈瑞没有丝毫闪躲,坦然对上他略带犹疑的目光:“是。” 宋微寒被他眼中的光芒晃得有些失神,片刻后,竟是笑了:“希望有一日,你会愿意讲出你和云仆射的故事。我想,那会是一个充盈希望的故事。” 沈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果然,我没有看错,你和他很相配。” 宋微寒同他一般坦荡道:“多谢。”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你的请求我会转达,不过,我不能保证他会听我的话。” 沈瑞毫不犹豫道:“他会听。” 宋微寒失笑:“你就那么肯定?” 沈瑞仍是信誓旦旦的语气:“他很看重你。” 宋微寒眼中闪过诧异,他还记得自己为赵琼求情时,赵璟的反应可不像多看重他的样子。 见他面露不解,沈瑞继续解释:“因为相信,所以看重。” “我曾经那么害他,他会相信我?”这也是宋微寒不敢对赵璟的正事过问太多的本因,他还没有大胆到拿个人情愫去挑战大局与利益的程度。 “你该问的是,你害他多年筹谋尽作云烟,他为何还会亲近你?”不容宋微寒接话,沈瑞已自答道:“他相信的不是你们的感情,而是你这个人,有些相信,无关生死荣辱。” 听此,宋微寒心中剧震,忽然记起赵璟曾经提过的“相信”和“不相信”,经由沈瑞这么一解释,他似乎明白了赵璟那番话真正的意思。 赵璟不相信的是乐浪世子,是乐浪郡王,是乐安王,但他相信宋微寒这个人,相信这具躯体原本的主人。而这一“相信”,已经超越了利益场上的角逐。 没由来地,他又想起了沈瑞口中的“圆满”二字,以及赵璟与自己相处时的种种过往,包括自己笔下那个落拓恣睢的靖王殿下,藏匿在心底的两个人影分分合合,最终融为一体。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晏书口中的“对角色的不了解”。 赵璟的狂佞、野心、贪婪和软弱,如此种种,这一切都并非是因少时苦难磋磨而成,他所有的表现,所有的选择,都是慎重权衡之后的由心而为。 如此看来,他确实圆满。 思绪到此,周遭场景顿变,眼前人也变作另一个与沈瑞极为相似的男人,但这张面庞却要比先前那张隐忍克制的脸鲜活太多:“羲和,你怎么了?” 宋微寒闻声看向他,数息之后,终于从适才与沈瑞的对话里挣脱出来,他摸了摸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庞,从眉骨到脸侧,再从脸侧到下颚,细致得好似要透过这张薄薄的皮肉触摸到他的灵魂。 或许他又想错了,赵璟并不是他父亲的延续,他不是任何人的延续。 第190章 真正被困在那个故事里的人,只有沈瑞。而这个重新开始的新篇章,正是他走向未来的起点。 如若他没有想错,夹在赵家兄弟之间的沈瑞,才是真正的主角。 赵璟见他不说话,连忙托起他的脸,待看清他眼底弥漫的苦楚,生动的面庞也逐渐静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宋微寒转了转眼,兀地道:“我在想,你为何会和沈大人如此相像?”不应该啊,赵璟肖母,便是遗留了几分武帝的姿容,也不该和沈家人长得那么像才是。 赵璟有些不明所以,但也如实答道:“他父亲和我…父亲是血亲兄弟,母亲和我母亲亦然。”停了停,他咬牙补充道:“母亲和他便是因这二人结的缘。” 宋微寒顿时了然,怨不得沈家更偏向赵璟,原来是有这两重亲在。 “今日,沈大人来找我了。” 赵璟顿时如临大敌:“他…说什么了?” 宋微寒看清了他眼底转瞬即逝的哀恸:“他说,我们很相配。” “这话不假。”赵璟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追问道:“还有呢?他还说什么了?” 此话一出,宋微寒忽然觉得,只要沈瑞服个软,赵璟绝不会有二话,又何须他来张这个口? 思及此,他不由压平唇角,也不接话,只是倾身抱紧赵璟,脸也埋到他颈窝处,一声不吭了。 赵璟何曾见过他这般亲昵的作态,忙不迭一手搂腰,一手轻拍他的背,还时不时不地蹭蹭他的头,哄小孩儿似的。 突地,埋在怀里的人抬起了头,赵璟顿时有些发怵,下意识回忆起自己最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羲和,我……”呼吸顿停,赵璟动作一顿,视线落在青年近在眉睫的眉眼上,片刻的错愕后,他柔下面容,向前半步,与宋微寒贴得更近。 真好,真好啊。 酒足饭饱后,赵璟欢欢喜喜环住宋微寒的腰,正准备歇上一会养精蓄锐,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道温润的男声:“他让我帮他保下云仆射。” “什么?!”赵璟登时清醒过来:“沈如故此人最擅攻心,你莫要被他诓骗了!” 面对他的质问,宋微寒从容地伸出一截手臂搭在他肩上,笑吟吟道:“你不答应,就立刻给我滚下去。” “……” 第179章归去来兮(5) 不出所料,钟秀再次登门了。算上第一次的反客为主,这应该是他第三次主动示好了?不过…… 宋微寒把目光转向跪在他身侧的男人,面露疑色:“你们这是?” 崔熹沉了沉腰,恭敬道:“禀王爷,草民崔熹愿领清河崔氏,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宋微寒暗暗发笑,并未立即应下:“理由。” 崔熹从容答道:“旧氏族式微,须得有贵人相扶,而王爷您、克己奉公、清风峻节,是崔氏投靠的不二人选。 其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崔氏虽已衰落,却仍是五姓之首,在冀州,不会有比崔家更能帮助的王爷的族门了。” 闻言,宋微寒双眉轻轻一挑,崔家此前虽有投诚之意,却从未真正低下豪强的骄傲,今日怎么这么殷勤了? “你不是一心做捕头么?” 崔熹也不跟他玩虚的,径直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一旁的钟秀听得心绪不宁,见他被这般“刁难”,更觉自己前途无望。他也是来时才撞见这人,未料想他亦是来投诚的,两相一比较,更显自己一无所长,两手空空。 正当他暗自叫苦之际,只见那言笑晏晏的青年再次看向自己,一出口也令他如临云雾,飘飘不知所言了:“钟有言,你已经下定主意舍弃功名,甘入本王门下了?” 钟秀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喜难自抑:“草民钟秀愿为王爷驱驰,施犬马之力。” “好。”宋微寒略一颔首,忽然道:“你可知道新策?” 钟秀连忙应声:“禀王爷,略有耳闻。” 停了停,又非常识趣地续说下去:“自先帝下放征盐令以来,国库日渐丰盈,随之军需沛足,安天下、攘四夷,我大乾也终成鼎立之势。 然,百姓苦官盐久矣。昔日大乾国力衰微,增设官盐是迫不得已,而四海安定之后,朝廷却迟迟不肯废除征盐令,独擅其美,势必会致使内里腐朽,民不聊生。 而今,新策一改官盐垄断之势,松弛有度、百花齐放,是为良策。” 宋微寒缓缓拍了拍手,道:“说得好!那、你有没有兴趣行商?” 钟秀一怔,旋即面色剧变,崔熹适才还夸他克己奉公,此刻就当着他们的面以权谋私了? 当然,官员置办私产并非罕事,按乾律也是可行的,但他特地找上自己这个无名之辈,个中深意不言而喻。 再看崔熹神色如常,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诧异,想必在这些上流贵人眼里,这也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思及此,他定了定神,复道:“草民任凭王爷差遣。” 宋微寒将二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既如此,本王便予你二人一个考验,你们莫要叫本王失望。” 二人齐声问道:“请王爷赐教。” 宋微寒道:“钟有言,本王命你前往盐渎,五月为期,以盐商的身份做出一番成就。你放心,本王会派人从旁协助,但归根结底,该怎么做还需得你自己考量。” 钟秀沉吟少顷,追问道:“敢问王爷,草民需做到何种程度才能算得上王爷口中的小有成就。” 宋微寒摸了摸下巴,这确实有些不太好衡量,于是,他吐出一个字:“钱。” 钟秀顿时无言,这也太直接了:“具体是多少?” 宋微寒对这些概念也不是特别懂,以他研究网文的套路来看,作为“主角”的追随者,怎么也该:“在本金的基础上翻上一番……”罢? 钟秀又是一愣,随后立即道:“草民定不辱命!”呼…他还以为张口就要五六番,没想到这位权倾一方的摄政王行事风格还挺…脚踏实地的。 倒也不是宋微寒拘谨,实在是他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从自己身上发现比较特殊的外来优势,一定要说有,就是开局送的一副好牌,打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太大的损失。 到了他这个位置,再往上行不通,就只有向下跌了,所幸不论是赵璟、还是赵琼,亦或是其他什么人,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既然各方面表现出来的形势都是四平八稳的走向,他自然也不好指望自己真的能打下一番了不得的成就,对其他人也就更没有太多的信心了。 再说回崔熹,他提出的要求则更微妙了:“至于你,崔榆林,本王只能劝你放下捕役一职,回去好好做你的崔家大少爷了。依旧是五月为期,拿到崔氏执掌权的六成,你可办得到?” 崔熹沉声应道:“是。”如果他没有猜错,乐安王真正考验的并不是他们的能力。 宋微寒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两只玉坠子递给二人:“这是我给你二人的信物,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将它拿出来。” 待二人将坠子接下,他接着道:“五月之后,不论成败与否,本王都会派人去接应你们。在这期间,你们也尽量不要联系彼此了。” 钟秀不由看了眼崔熹,他其实并没有想过再接触这个人,但听乐安王的意思,他们以后还会共事咯?想到此处,他不由有些头皮发麻,他真的不太擅长应付这种人,看着就烦。 崔熹对此倒没什么想法,有件正经事可以做,重振门庭也好,波澜不起也罢,也算是不负他生在崔家了。 “此外,本王还有一道命令。不论发生什么,切记以身家性命为上,余下身外之物应弃则弃,包括本王给你们的这个考验。”宋微寒依稀记得那个死在地牢里的男人,这是他来此地后手上唯一沾染的鲜血。 说实话,过去这么久,他早已没了当初的悔恨之心,许是他本就是个冷情的平庸之人,但至少,别让他的身边人因他而死。 二人相视一眼,齐声道:“是。” 宋微寒莞尔一笑,神情渐渐松散下来:“经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你二人可还有何疑问?” 钟秀等的就是这一刻:“草民有一事不解,还请王爷赐教。” “你想问本王为何会突然改了主意?”宋微寒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缓缓解释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既有不立危墙的觉悟,亦可坚守心中的道义,本王自然没有理由再驳拒你。” 钟秀眸光一闪,误以为他是因为错会了自己先前说的那句话、才收下自己,犹疑片刻后,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倏地道:“王爷,您恐怕误会了,草民说‘唯有此心不可折’,不是指草民的心有多坚定,而是怕自己一旦靠逢迎获取功名,此后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也就是说,正是因为草民不够坚定,才不愿为了迎合世人所想去写文章,否则,钟秀很可能就不再是钟秀了。” 第191章 宋微寒笑意更甚:“这不正是你的‘坚定’么?” 钟秀双眸一暗:“这不是坚定,这是胆怯,是无能。” 宋微寒眉头一紧:“何出此言?” 钟秀苦笑不止,连道三声:“我欲乘风行万里,奈何心有余,力不及。” 此话一出,宋微寒有一瞬间的怔忪,他在钟秀身上看见了很多人。是赵璟,是赵琼,是他们的父辈,以及这具躯体真正的主人。 他忽然给他找到了比复仇更有力的理由,也许原主在赵璟手下屈节卑体时,从未忘记过自己扶政济世的赤子之心。 而久处人下的钟秀,想必真的很想凭借科考堂堂正正地迈进仕途,只可惜,生不逢时。 正这时,崔熹在他背上一拍,沉声道:“你已经乘上东风了。” 钟秀转眼看他,双拳渐渐收紧,目光也愈发锐利起来:“你说得对。” 这之后,一定会是他钟秀的时代! 晚间,宋微寒独自立在二楼栈桥的栏杆上向外看去,入眼是绵延千里的雪白琼花,夜风拂过,吹起一阵涟漪。 “在看什么?”醇厚男声传来,肩颈也被搭上一条修长有力的手臂。 宋微寒目不斜视,轻声道:“我在想…你。” 赵璟眨了眨眼,凑到他脸侧,笑道:“那你还不赶紧看看你心心念念的人?” 宋微寒还是没有看他:“这些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赵璟眸光一凛,转而又柔下目光,温声问道:“是不是如故和你说什么了,诶呀,我没吃苦,真没有。” 又怕他不信似的,又絮絮叨叨地解释着:“我娘在世那会儿,她一直护着我,怎么可能让我受委屈,哪怕后来她不在了,也有四叔叔照顾我,再到后来进宫,就更没有吃过苦了,旁人再怎么瞧不起我,也不能真的缺了少了我的。 最苦的一段时间,也就是随军打仗那会儿,但哪个当兵的不得吃点苦,这真的不算什么。” 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我被你抓进地牢那会儿,确实惨,这辈子都没这么惨过。” 宋微寒被他逗笑了:“谁说你吃的这种苦,只是,我只是想要更好地待你。”好让你不必再吃钻营取巧、摧毁自我的苦。 赵璟听他前一句后一句,不知究竟在说什么,但也没有追问下去,而是乐呵呵地保证道:“那敢情好,你放心,为夫也会待你好的。” 宋微寒失笑,目光向前:“嗯,我们…明日就回建康吧。” “…好。” 第180章归去来兮(6) 这半个月下来,顾向阑的日子也不好过。 等他软着腿从寝室扶出来时,天色已昏黄一片,对着长空,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时间竟有些辨不清今夕何夕了。 满月担忧地搀起他的臂弯:“老爷,您还…”好罢? 顾向阑挥了挥手,目光向前:“无碍,云尚书到了?” 满月连忙道:“人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闻言,顾向阑咬了咬牙,挺直身子阔步出了庭院,满月紧紧跟在他身后,总觉得自家老爷的行步姿势愈发古怪了。 这男人失精太多,会变成这样么? 这边云之鸿乍一见到顾向阑,也是猛地一怔,只见来人眼底乌青一片,面无血色,人也单薄了些许,不由地出声关怀道:“相爷,您这是…?” 顾向阑轻咳一声,含糊道:“近日忧思太重,让云尚书见笑了。” 云之鸿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从他身上嗅到淡淡的胭脂香,以及莫名熟悉的…麝香味?再看他一副气血亏损的凄惨模样,顿时了然,遂悄摸摸揶揄道:“相爷,这…切忌竭泽而渔啊。” 顾向阑身子一僵,窘迫道:“多谢云尚书提点。”随即急忙岔开话题:“不知云尚书到访,可是有何要事?” 云之鸿会心一笑,解释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您也知道,盛侍郎他向来不拘一格,这几日也不知躲哪了,下官不放心旁人,就自个儿走一趟了。” 闻言,顾向阑越加窘迫起来,生怕盛如初这个不开眼的在这紧要时候跑出来,那他可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云之鸿不知他想,正色道:“近几日,盐渎连连大雨,好容易起步的新策不得不搁置下来,民商们见状也相继跟着退却,下官担心…..”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奏表递给他。 顾向阑将奏表仔细看了一遍,眉头也微微皱起来,盐渎是产盐大郡,也是新策的第一个施行地,若这次失败,再叫有心之人利用去,再想向外推行就难了。 但顾相爷毕竟是顾相爷,他很快镇定下来,温声宽慰道:“云尚书不必忧心,盐渎靠海,又正临梅雨季,雨水多很正常,你叫几位大人放宽了心,过不了几日这天就会放晴了。至于这些民商,派些人起个头,多弄些油水进去,看见赚着钱了,他们自然都会回来的。” 盐渎是他精心挑选的试验地,盐产多,离建康又近,为的就是避免有人趁机动手脚,但眼下看来,他还是得派些人手暗中提防着点才好。 云之鸿连连颔首,道:“有相爷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 二人又具体讲了些新策的应急策略,等到日落西山,云之鸿见好就收,也不耽误顾某人逍遥快活了。 云之鸿前脚刚走,盛如初就一脚踹开了房门,顾向阑登时软了腿:“你…醒了?” 盛如初对他的惊惶置若未闻,一边走向他,一边说:“盐渎不会一直下雨,还是早些派人把原盐收集起来,等天晴了再征租农场晾晒。” 顾向阑含糊点了点头,见他只是坐到桌案上才悄悄松了口气:“我只是担心…盐场多在北地,那是一众亲王的地界,他们未必肯接纳新策。” “官商合营,就是在抢他们的钱,能愿意就有鬼了。”停了停,盛如初哂笑一声,道:“那群亲王不在京都,一时间也奈何不了他们,但宋狗在啊,既然是在他的地盘施行新策,就让他去做呗。反正他都把建康过成他的家了,还稀罕北地那点赋税?” 说罢,仿佛已经预见一场狗咬狗的好戏,他搓搓手指、毫不遮掩地笑了起来。 顾向阑无奈莞尔,提醒道:“皇上欲在朝中开辟一条新路,既要倚仗乐安王压制世家,也要靠世族及新贵来约束他,非不得已不会轻易放他离京。 其次,这件事交给乐安王去办,无论他办得好不好,于皇上而言,并没有多少利益可图。再者,乐安王也不是傻子,即便时机成熟,他也未必肯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盛如初眨了眨眼,一脚“踹”在他胸口,顾向阑赶紧接住并将之放在腿上,顿觉双目眩晕,整个人都不自觉绷紧了。 但他显然错会咱盛二公子了,盛如初是谁,那可是在芙蓉帐里都能写诗鞭策京中权贵的人物:“那要怎么办,朝里这群软骨头哪里能是那些亲王的对手?他们手握重兵,又是先帝的亲兄弟,寻常人哪能干得过他们?” 说着,又自顾自点了点头,肯定道:“有时候不得不说,宋小王八还是很好用的,反正他们都是老对头了。” “慎言。”顾向阑拍了拍他的脚腕以作训斥,心中无奈不止。一会儿宋狗,一会儿宋小王八,这是又忘了自己曾经受人恩惠的事了? 盛如初眯眼看了看搭在脚腕上的手,扶着桌角一纵身就跳到他身上了。 顾向阑慌忙接住他,强装镇定:“你不是向来自恃风流,从来不问政事么?怎么,开窍了?” “还不是为了你。”盛如初歪过脸,理所当然道:“除了宋狗,你估计就是他眼里最好用的刀了,没有利益牵扯,也没有子嗣,换成我做皇帝也可着劲把你榨干。” 顾向阑连忙捂住他的嘴:“我看你这张嘴没必要再要了。” 盛如初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舔了下,含糊道:“你确定?” 湿热的触感迅速从掌间脉络传向四肢百骸,顾向阑胸口一跳,谅他再善辩,此刻也被噎得哑口无言。 盛如初登时笑得前仰后合,随即将他的手扒拉开,继续道:“直面亲王是迟早的事,你是当朝宰相,皇帝一定会找上门来,届时不论谁去北地打头阵,你都得顶包。” 顾向阑沉吟片刻,缓声道:“未必,若是由沈家的人去,就怎么也挨不着我了。” 盛如初眸光微闪,捏着他的脸揉了又揉,笑道:“啧啧啧,你原来也挺精的,不愧是能配得上本公子的人。” 停了停,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找个盟友,韬光养晦的中庸之道已经不适合你了,这个人,最好手里有兵。” 顾向阑眼皮一抽,隐隐约约有了不好的预感:“找谁?” 盛如初昂起脸,骄傲道:“太尉,盛观。” 顾向阑:“……” 盛如初犹自道:“不过咱们不能主动去找他,否则容易矮一头,得想个法子让他自己上门,最好能让他欠个人情。” 第192章 顾向阑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回了一句:“不太…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先帝不在,你以为还有谁能镇住这群蠢蠢欲动的妖魔鬼怪?今非昔比,要想保命,就得想办法团结。”说罢,他将人抱住:“罢了,今日不说这些了,天都要黑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吧。” “还、还要来?” “废话!算来今日该轮到我了,来,阿阑,给爷亲一个。” 此方春宵帐暖、鸳鸳同床,他处却是人间炼狱、钝刀割肉。 酸痒的干涩感从嗓子眼里传到舌尖,少年从噩梦中陡然挣醒。 他努力抬起汗湿的睫毛,入眼是漆黑的石板地,周遭的寒气从脚底传进身体,他兀地一抖身,伴随着锁链碰撞的撕扯声,再次失力,被死死地钉在刑架上。 “哟,醒了?”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你说说,哥几个又没把你怎么着,没必要这么怕吧?” 听到轻快的调侃声,少年不自觉握紧了手,双膝也不可遏制地颤了起来。 男人虚虚眯起眼,终于起了恻隐:“既然怕,就全招了吧。” 回应他的只有少年因恐惧而发出的剧烈喘息声。 这时,另有一道人声传来:“诶,你收着点,别把人给吓死了。” 男人无奈:“这小子什么也不说,上面也不让用刑,这他娘能问出个屁来。” 另一人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意味深长道:“毕竟是乐安王的人,弄死了,你我可担待不起。” 男人嗤笑一声:“难不成还得把人送回去?” “谁知道呢?先出去吧,看他现在这样子是不会说了,再饿一阵子,没准就开窍了。” “我看未必,这小子都他娘吓尿几次了,屁也没崩一个,到最后还得老子给他清理。”对此,男人总结道:“骨头软成这样,嘴倒是挺硬。” 一阵促狭的笑声后,宽敞的刑狱渐渐静了下来。众人散去,少年这才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张稚嫩的脸,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羞恼,豆大的泪珠从他涨红的眼睛里接连不断地滚了出来。 这样的恐惧一直延续到深夜,正当他奄奄一息之际,远处再次传来锁链晃动的声响,他登时睁大了眼,整个身子也绷紧了,愣是没敢抬起脸看一眼。 甬道尽头缓缓响起轻而有力的脚步声,他的心也跟着跳得越来越快。直到脚步停下,明黄色的下摆停在他眼前。 长久的静默后,低哑的男声从上方传来:“宋牧?” 宋牧又是一个颤身,腥臊的碱水从裤管上淅淅沥沥滴了下来,他咬紧牙关,许久后才扯着嘶哑的喉咙应了一声。 “……是。” 第181章山色四伏(1)(附抽奖) “什么?宋牧丢了?!”一声惊呼后,宋微寒立即蹙紧了眉,神情凝重。 宋宜安无声颔首,面色同样不太好,宋牧只不过是个寻常小厮罢了。他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曾经照顾了靖王许久,如今无故失踪,让人不得不往不好的方向联想。 宋微寒迅速沉下心,追问道:“几天了?” “六天。”顿了顿,宋宜安补充道:“找了六天,音讯全无。” 宋微寒抿紧唇坐到主位上,六天,杀个人都可以毁尸灭迹了。宋牧性子软,应该不会有什么仇家,更遑论打狗还需看主人,如无意外,那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能找上宋牧,约摸已经发现自己和赵璟的私情了,可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将人抓去?就算是威胁,也不应该抓一个没什么话语权的普通人才是,那幕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 久思不得后,他缓缓吁出一口浊气,一回来就撞上这事儿,看这情形是不想让他过两天好日子啊。 宋宜安看他如此,连忙将罪责悉数揽了下来:“此事是小人看顾不周,还请王爷责罚。” “元洲,你也不必太自责了。那幕后之人将宋牧掳走,就说明他有利用价值,有价值,就不会一直将人藏着。”说到此处,宋微寒话锋一转:“但你行事有差,确实应罚,自己下去扣除两月俸银吧。” 宋宜安垂首谢恩,弓着腰退出去了。 等人走后,宋微寒看向一旁的宋随:“行之,你怎么看?” 宋随沉眉答道:“属下认为,于公于私宋牧都没有利用价值,若当真有所谓的幕后黑手,他恐怕也并非是想借宋牧的手做什么事。” 宋微寒虚眯起眼:“依你的意思,宋牧必死无疑了?” 宋随握紧拳头,缓声道:“不死,也得脱层皮。但正如您所言,是狐狸,迟早会露出尾巴。” 宋微寒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沈瑞之前的话,连忙嘱咐道:“此事先别让云起知道。” 来者不善,看来他得先想办法和赵璟“割席”了,省得真出了什么事,连带两个人都翻进阴沟里。 宋随颔首:“属下明白。” 与此同时,赵璟所在的偏殿也迎来了一位许久未见的不速之客。 他垂下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伏在地上的女子:“你想让本王救闻苑出狱?” 卫良人仰面看他,认真道:“还请靖王抬手相助。” 赵璟哂笑一声:“本王如今尚自顾不暇,怎么帮你救人?” 卫良人的腰又沉了几分,说话却毫不含糊:“您可以请乐安王向皇上进言,让他去北地施行新策,戴罪立功。” 赵璟故作恍然道:“本王先前还奇怪,他入狱这么久,你一声不吭的,原来是在等今日。” 卫良人抿唇不答,算是默认了。新策伊始,她倒是动过来求赵璟的心思,但还是强按住冲动,一直等到今日新策小有成果,才敢来求人。北地虽险,但也好过做出头鸟。 赵璟摸了摸下巴,意有所指道:“没想到你身在内宅,消息还挺灵通。” 闻言,卫良人忙不迭向他表忠:“您请放心,自良人踏入乐安王府,一直安分守己,日日为两位王爷祈福,从未生出二心。”说罢,便从袖间取出两只绣着金莲的香包递给他。 赵璟倒也不客气,接过香包放在鼻尖嗅了嗅:“你有心了。不过,你也知道本王的脾性,这东西忽悠得了闻苑,对本王可没什么用。” 卫良人默了片刻,咬牙拿出压箱宝贝:“实不相瞒,良人手里确实有样好东西,想必王爷听后,一定会很感兴趣。” 赵璟挑起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迎着赵璟的目光,卫良人暗暗掐住手心,道:“其实,当年良人呈给王爷的密信,还缺了几封。” 赵璟眸光一凛,没有说话。 “您放心,这几封只是寻常家书,五皇子与家父暗中谋事的证据,良人一封不差、全交给您了。” 停了停,卫良人拔高声音:“不过,这信中提到了一个人的身世,以王爷的聪明才智,应该能猜到是谁。 昔日太后救下良人,便是想让良人之手替她对付那位,但良人心里念着王爷的恩惠,并未将这个秘密宣之于口。” “卫衡怕是到死,都想不到自己会生出你这么个好女儿。”赵璟俯下身,声音压低:“信呢?” 卫良人猝不及防对上他眼里毫不遮掩的阴厉,胸口禁不住猛烈跳动起来,她强压住颤意,从怀中取出信递给他。 赵璟看也没看一眼,直接将信揣进怀里,面色不善。 见状,卫良人立即俯首叩地,沉声道:“多谢王爷相助。” 赵璟彻底没了好脸色:“一个废物,值得你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卫良人身子一僵,脑海里忽然映出一张模糊而青涩的面容,她已经许多年没见过闻苑了,什么爱啊恨啊也早就淡了,再续前缘更是从未想过的事。但私情不在恩义在,得知他因通奸被捕,到底还是挨不下去了。 她忍住惧意,再次对上男人的目光:“他遭人陷害沦落至此,是因良人而起,良人不能见死不救。” “你倒是挺信他。”赵璟连笑两声,颇为恶意地瞥向她:“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男人,你二人分别八年,难道还指望他为你守身如玉?通奸一事,保不准是真的呢?” 卫良人喉咙一紧,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得意洋洋的男人,即便没了续缘之心,但乍听这番话,心底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失落,随之而来的则是恼羞成怒:“若您与乐安王分别,也会移情别吗?” “你太高估男人了。”赵璟微微歪过脸,不仅没有正面回应,甚而再三戏弄道:“不过,你也别多想,男人嘛,身和心是两码事,纵然他和旁人在一起,心里念的未必就不是你。” 卫良人脸色剧变:“你无耻!” 赵璟对此不置可否:“我无不无耻,不已经是共识了?” 卫良人仍不死心地反问道:“若乐安王也像您这般,您还能做到如此坦荡么?” “他不会有机会去想别人,因为……”赵璟对她的质问毫不在意,理所当然道:“本王可以,他不行。”有他赵璟珠玉在侧,谁敢见异思迁? 第193章 卫良人被他噎得哑口无言,随即又学着他的姿态,欲笑不笑道:“或许,乐安王殿下也是这么想的。” “你来求本王救人,就是这个态度?”所以说,他根本应付不了这种女人,心口不一,难缠得很。 卫良人直起腰,咬牙道:“信已经给您了,堂堂一字王,难不成还会诓骗我这个弱女子?” 赵璟终于正眼看她,语气也温柔许多:“好了,莫要再同本王争了。你拿宝儿威胁本王,本王用闻苑气你,就权当扯平了。” 停了停,又伸手在她肩部上方虚空处拍了拍,叹道:“闻苑熬到今日,确实是为了你,他没有辜负许给你的承诺。你当初那么喜欢他,为的不就是他这身不屈傲骨?” 听他这番宽慰,卫良人登时眼睛一红,一腔酸意再也忍不住,她一面抹着泪,一面苦笑着,似要将这八年来颠沛流离的苦一同流尽。 一诺千金,生死相同,奈何世事催人老,情意在,人已天各一方。再好、再契合的人,也早已经没有未来了。 哭了不知多久,她干脆跪坐下去,如同多年故友般、一边哽咽着,一边开口挖苦道:“你一个大男人,堂堂靖王殿下,总跟我这个小女子置什么气。” 赵璟并未应声,只是垂眼看她,面部也逐渐柔和下来,他在这个女人身上看见了母亲和妹妹的影子,那是他对女人全部的认知——隐忍。 因此,女人的梨花带雨和坚韧终于激起了潜藏在他心底、一个寻常男人对女人最本能的怜惜。 “今次之后,就和他彻底断了吧。” 闻声,卫良人眸光一颤,眼前再次浮现那张模糊的少年面庞,千般思绪涌上心头,半晌后,终究还是低了头。 “好。” 当晚用膳时,赵璟就把这事儿和宋微寒说了,当然,只说了闻苑和卫良人的事,其他一概没提。 宋微寒倒也爽快,二话不说就应下了,毕竟案子已经过去这么久,把人捞出去也就是上嘴唇碰下唇的事。 对此,赵璟非常满意,不仅是为他的温驯,更因为他在得知闻苑总是针对他的隐情后、所表现出来的不在意,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其他人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事儿啊。 但这么看着看着,赵璟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整桌八道菜里,其中有一道“貂蝉豆腐”,宋微寒碰也没碰过。 他不禁有些疑惑,他家羲和一向不挑食的:“羲和,你怎么不吃这道菜?不合胃口?” 宋微寒面不改色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因为这道菜叫,你可以,我不行。” 第182章山色四伏(2) 又过了几日,宋牧仍是毫无线索。正当宋微寒惴惴不安之际,藏了十数日的狐狸终于愿意露出尾巴了。 这是宋微寒和赵琼下的第二盘棋,与四年前的初次交锋相比,依旧是后者攻、前者守,不同的是,昔日的小小少年如今已拔出许多,也更擅长把自己的情绪掩在青涩的面孔下。 偌大的宫殿里只余下他二人,场景再现,宋微寒复又受围,他正要落子,却被赵琼制止了:“暗滩上行船,表哥,你这子下得不好。” 话音刚落,周遭陡然落入沉寂,宋微寒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本该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晦色,微微垂下的双睫遮住了他眼里所有的光芒。 视线向下,少年的手仍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一念之间,他高悬着的心蓦地定了下来,并一改往日的迂回,直直落下此子,而后慢声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赵琼神色泰然,唯有手下隐隐加重的力道,将他此刻的失落暴露无遗:“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宋微寒道:“为了,不负我心。” 赵琼不做声了,片刻之后,他卸下手劲,也抽回了自己的手:“朕有一事,也是要如此的。” 宋微寒没有追问下去,双唇微抿,无言之间已然失却平日的风度。 赵琼却显得极有兴致:“做皇帝可不就是‘虽千万人吾往矣’吗?人心向背,君臣有别,所谓孤家寡人,也不过如此,偏偏凡人却还是为它挤破了头。表哥,权力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宋微寒垂下脸,没有吭声。 赵琼握紧手中棋子,突然道:“乐安王,你想做皇帝吗?” 闻言,宋微寒登时做惶恐状,走到他身侧跪下去,沉声道:“臣绝无此心,还请皇上明鉴。” 赵琼笑了笑,也站了起来:“你这是做何,朕自然是信你的。” 明黄靴尖正对着宋微寒,半分不见偏移的痕迹,见状,他不由沉下目光,赵琼这话,是真的。 “但你不想,其他人想。”赵琼蹲下身子与他平视,缓缓道:“靖王于朕而言,始终是个祸患,你可有为朕除去他的良策?” 宋微寒瞳孔微缩,看着这张渐渐长开的脸,忽然就觉得他在这短短一瞬间、离自己遥远了许多。 他慢慢放平双肩,少年的变化,在意料之内,更在情理之中。 “靖王无过,无故杀之恐会引来非议,还请皇上三思。” 赵琼微微扬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端详着他,声轻气缓:“你的意思是——他比朕更得人心?” 宋微寒顿时蹙紧了眉,只觉胸口被一块巨石压住,他垂下眼,不敢再去看他:“臣绝无此意。然,靖王战功赫赫,在军中颇有威望,此刻无过而杀恐会动摇军心。皇上,您登基不过四载,不能再杀第二个兄弟了。” 赵琼面色更暗:“连你也认为赵珂的死是朕设计的?” 宋微寒猛不迭抬起脸,却又陡地哽住,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出一声:“没…有。” 他依稀记得少年悲恸湿润的目光,如何也不会将赵珂的死和他联系起来,如果赵琼真那么工于心计,此刻也不会对自己露出这样冷硬的神情了。 因为在意,才会动怒,今日之围,是在逼自己表态。 四目相对,赵琼苦笑一声,语气却骤然严厉起来:“有人要活,就有人得死。你忘了朕是怎么得到这座皇位的?赵璟不死,朕就保不住你了。” 说罢,他死死按住青年的肩,乌黑的眸子透出些许异样的光亮:“表哥,你不要让朕失望。” 宋微寒定定地看着他,须臾后以头触地,低声道:“臣谨遵圣旨。” 赵琼这才笑了:“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待宋微寒走后,他缓步行至桌案旁,看着剑拔弩张的棋面,不禁有些失神。 云念归从旁侧甬道处走出,面露忧色。 察觉到他的气息,赵琼随意一挥手,宽慰道:“朕无事,你不必忧心。” 云念归默然颔首,迟疑道:“这般贸然逼迫,臣唯恐乐安王会……皇上,可须臣加强皇宫警戒?” 赵琼轻轻摇头:“京都戍卫权在他手上,真出了什么事,你以为这些禁军能挡得住?” 云念归当即跪下,沉声道:“不论何时何地,臣定当竭力护您周全,万死不辞。” “现在还不是你表忠心的时候。”赵琼一手将他拉起,不慌不忙坐到软榻上:“乐安王与靖王有染,决不是一两日的事,可你见过他行下什么出格之事吗?” 云念归凝神反问:“您是指他并无反心?” “这只是一种猜想。”也是赵琼最后的让步,如若当真是表哥在暗中遏制靖王,他兄弟二人还能有转圜的余地。但如果不是….. “亦或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野心。”思及宋微寒适才一再为赵璟求情,赵琼还是更愿意相信前者,若他爽快应下,才是真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自己也没必要再试探下去了。 “不论是何种缘由,短期之内,他不会轻易和朕撕破脸。现在,就要看他能为靖王露出多少破绽了。” 另一边的马车里,赵璟正谄笑着看向宋微寒,解释道:“你不是说要和我割席吗,我就想着再和你……” 宋微寒平静地打断他:“他知道了。” 赵璟面露疑色:“知道什么?” “你说呢?”面对他的矜情作态,宋微寒分毫不为所动,只是伸手缓缓抚上他的脸,轻声道:“我时常在想,这张美人面下究竟藏了一张什么样的脸。”说罢,他直面对上他的目光。 赵璟同样没有闪躲,对于他这番莫名其妙的话,甚至没有皱一个眉头:“你希望我是谁,我就会是谁。” 宋微寒略一眯眼,在长久的沉默里终于把压在胸口的那句质问给咽了回去,随即微微扬唇道:“以后没有必要再‘藏’了。” 最该瞒的人没瞒住,其他人也就没所谓了。 赵璟抿唇,不置一词。 宋微寒一个倒身坐到他身侧,头也抵在他肩上,幽幽开口:“要出去走走吗,这一日,我们等了太久了。” 马车摇摇晃晃,两个人随着车身时而贴近,时而远离,但总归,是要在颠簸中依偎在一起的。 “好。” 下了马车,二人也只是并肩走在一起,但如此平和地出现在公众目光下却是前所未有的事。 第194章 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直走到巷尾,看见一群垂髫小儿聚在一起,像是在争抢着什么,宋微寒心中好奇,遂走到几人身边,温声问道:“你们在玩什么?” 小孩儿们面面相觑,见他面容和善,才齐声答道:“扎泥人。” “扎泥人?”宋微寒循声看向黄衣小儿手里的泥人,待看清后陡然身躯一震。无他,只因那小小的泥人身上被扎满了细针,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跟在他身后的赵璟向前一步,作势就要抢过来,宋微寒连忙拉住他:“你做什么?” 赵璟死死盯住被扎满了针的紫衣小泥人,沉声答道:“那是赵珂。” 宋微寒手一僵,目光再次落在那泥人身上,他从未亲眼见过赵珂,更未曾想会在此地见到传闻里那位声名赫赫的“准太子”,如此猝不及防,如此令他心惊。 小孩儿们误以为赵璟也想加入,遂朗声道:“阿叔要等我们玩过后才能玩哦!” 眼见着赵璟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宋微寒连忙应声:“你们知道这只小泥人是谁吗?” “知道!是坏人!”又是一齐声:“阿爹阿娘说,他是谋反的坏人!” 宋微寒眼皮一跳:“谋反?” “就是杀了好多好多人,是大坏蛋!”小孩儿们显然也不知道谋反是什么意思,但一说杀人他们就全懂了。 宋微寒闻言不由抿紧了唇,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充盈怒火的稚气面庞,他忽然生出莫名的怯意。 此前,遗臭万年在他的认知里只是一个虚无的概念,因为未知,所以不惧,但如今亲眼看到这景象,无形压力已经排山倒海地向他涌来,这还仅仅只是在共情赵珂的前提下。 他不知道,若当真等到那一天,他该如何向世人解释,他不想做“坏人”的。 他强按住心中的不安,尽力展现亲切:“你们很喜欢皇上?” 一提到赵琼,几个孩子的眼睛顷刻亮了,争先恐后地抢答着。 “爹爹说,他是个好皇帝,因为他,哥哥都能去当官了。” “还有我爹爹!爹爹有了功名,姐姐就不用嫁给刘屠户了!” “爹爹还说,以后可以吃到好吃的盐了,这些这些,都是因为有他!他是个大大大大好人!” 见状,宋微寒情不自禁回身看向赵璟,四目相对,二人均是一言不发。 这时候,有个孩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跳起来说:“还有乐安王殿下!他也是个好人!” 宋微寒又是一愣,须臾后才试探着追问道:“若这个好人,他谋反了呢?” 小孩儿们似乎被难住了,支支吾吾道:“好人怎么会打好人?” 宋微寒也被问住了,正无言时,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那便举天下儿郎共击之!” 第183章山色四伏(3) “那便举天下儿郎共击之!” 女子的话犹如一句挥之不去的咒文,钻进耳朵里,再跑到胸口,变作一块巨石狠狠压了下来。 疾驰的脚步骤停,宋微寒睁着一双懵然的眼,手下力道渐重。 赵璟被他捏得眉心一皱,却毫不犹豫反掌握住他冰冷的手。 二人站在幽深的巷子里,直等到夜色将此地笼罩,宋微寒才寤然回神:“你还记得…死在王府地牢里的那个人吗?” 他直直地看向前方,顾自道:“我曾一度认为,他不必死,再怎么说,他也罪不至死。” 赵璟不知他为何会旧事重提,强烈的不安使他不由自主加重了手中力道,生怕一松手,眼前之人就会再次变回当日疏离遥远的乐安王。 察觉到他若有若无的紧张,宋微寒倏地转身对上他探索的目光,似是安抚,亦或只是自语:“但今日,我突然发现,除了死,他没有第二条路。” 不为他意图刑辱赵璟,而在于他看见奄奄一息的靖王,就注定不能离开那座地牢了。 不是为赵璟杀人,而是在为他自己。从穿书之始,他便已是局中人,也就没有所谓的“无辜”了。 赵璟向前一步,轻声唤他:“羲和。” 宋微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赵璟伸出另一只手,在即将触到他时,猛然听到一句: “他要我杀了你,我答应了。” 赵璟动作一顿,他张了张口,话尚未说出,便被宋微寒推至一旁。冰冷的墙面撞在背上,温热的躯体紧跟其后,他先是一怔,随即紧紧揽住青年的腰。 他突然发觉怀中之人的脆弱,小心翼翼的,无声无息的。 片刻后,宋微寒缓缓挣开赵璟,对上他的视线,认真道:“云起,放手吧。” 赵璟面色顿变。 宋微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再次重申:“为了我,放手。” 长久之后,赵璟终于发出一声:“你怕吗?” 宋微寒不答反问:“你怕吗?” “怕。”赵璟不假思索道:“我怕我会死,怕失去你,怕机关算尽,到头仍是一场空。” 顿了顿,他补充道:“但我更怕半途而废,更怕自己一步未出便前功尽弃。” 宋微寒像是没听见后半句似的,犹自穷追不舍:“所以,为了不失去我,放手。” 赵璟嘴唇微微蠕动几下,眼中的惊愕、厌憎、失望不加掩饰,但更多的是苦痛和眷恋。 便是如此,宋微寒依然没有松口。 半晌后,赵璟闭了闭眼,妥协道:“…好。” 闻言,宋微寒绷紧的心猛烈跳动起来,他痴痴地看着赵璟,下一刻,竟没由来地笑了起来。 嘶哑的笑声在寂夜里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夹着难以遏制的哽咽,分毫不差地落入赵璟的耳里。 赵璟双眉紧拧,并未出声打断他略显古怪的举动。 宋微寒抬起头,以手掩面,他想,他也应该学一学赵璟,他可以不相信靖王,可以不相信将来可能会做了皇帝的他,但要相信赵璟这个人。 “我已经用不着它来保命了。”宋微寒从怀中取出一物,而后紧紧塞进他手里:“物归原主。” 赵璟余光扫过,还不等看仔细,已下意识攥紧五指,并迅速收进衣袖。 皇帝行玺! 看着他心口不一的举动,宋微寒露出柔和的笑容:“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委屈委屈你了。” …… 三日后,赵琼正心不在焉地批着奏折,便见荣乐匆匆从门外撞进来,人也一咕噜颠了好远,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皇上!靖王被抓了!乐安王他、他带着一队金吾卫,把靖王府给查封了!” 赵琼心中一喜,忙问道:“用的什么由头?” “听、听说是和平顺侯勾结。”像是想起什么,荣乐连忙补充道:“不仅如此,乐安王还当众从靖王府里搜出一沓子平顺侯历年勾结重臣的密信。经验证,确实是平顺侯亲笔所书。” 赵琼将手中折子一扔,作势就要去看戏,却被荣乐堵住去路,遂蹙眉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支支吾吾作甚么?” 荣乐咽了咽喉咙,一鼓作气道:“逍遥王他也被抓了,据说同样也是平顺侯余孽。” 闻声,赵琼一连退后三步,人也险些站不稳。 荣乐慌忙上前扶住他:“皇上,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呐。” 赵琼阴着一张脸,怒极反笑:“好你个宋微寒!看来你是铁了心跟朕撕破脸了!” 说罢,一手推开荣乐,吩咐道:“宣孟善英!” 荣乐应声称是,抖擞着小短腿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看着荣乐一路远去,立在殿外的沈瑞不动声色扫向门内,心中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 这时,门里传来呼唤:“如故。” 沈瑞应声入殿,不慌不忙行完礼,一声不吭地站到赵琼眼跟前。 赵琼扯开嘴角,意有所指道:“你倒是镇定。” 沈瑞面不改色:“臣愚钝,不知皇上所指为何?” 赵琼目光幽幽,开门见山道:“最后一枚酌金令的持有者,是朕。” 沈瑞当即单膝跪地:“臣有罪,还请皇上责罚。” 赵琼握紧拳头,极力克制呼之欲出的痛骂:“这就是你想跟朕说的?” 沈瑞沉下眼,没有答声。 见状,赵琼猛地抽起一沓折子砸向他:“朕那般相信你们,你们就这么回报朕?平顺侯是,乐安王是,连你也是!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把朕拉下去?!” “臣绝无此意!”沈瑞仰起头,兀地对上一双充血的眼,心口随之泛起一阵钝痛:“自先皇将您托付给臣,臣便一心侍奉您,从未生过异心。 但臣确实隐瞒了乐安王和靖王的私情,臣无话可说,只求您莫要怀疑臣的一片忠心。” “忠心?你莫非认为他二人苟合在一起,不会危及朕?”赵琼嗤笑不止,眼底却满是悲情:“如故啊如故,枉你聪明一世,如今怎么犯起糊涂来了?那八仙宴等的就是朕呐!有人迫不及待等着看朕和乐安王内斗呢!” 第195章 沈瑞登时哑口,思绪千回百转,最终定格在一张熟悉的面容上。他沉下腰,硬声道:“若靖王果真起了反心,臣定当身先士卒,将其斩于阵前。” “靖王起了什么心思,朕不知道,但在他之前,乐安王已经……”赵琼绷直了背,终于把卡在喉咙里的四个字吐了出来:“留不得了。” 与此同时,宋随正忧心忡忡地等在王府门前,不多时,远远便见一人策马疾驰而来,他急忙迎上去,扶着他下马:“王爷,您怎么回来了?” 宋微寒无声缓了口气,道:“本王落了件东西。”说罢,他一手拨开宋随阔步进了王府。 宋随紧跟其后,关切道:“王爷,靖王如何了?” “已经进宗正寺了。”宋微寒脚步不停,一边道:“本王准备进宫面圣,你不必跟着。” 宋随应声称是,脚步停下,不再跟着他了。 宋微寒风风火火进了书房,随即紧闭房门,十分熟稔地在各处机关摸索着,随着一声轻响,墙内一处暗格骤然洞开,藏于其中的两只金印也随之跃然眼前,他面上一喜,正要把东西取出来,却陡然被斜刺而来的手截住动作。 宋随紧紧擒住他的手腕,面色不善:“你到底是谁?” 第184章山色四伏(4) 短促的眼神交锋后,“宋微寒”骤然发难将宋随拨开,却反被他一掌打退数步。 宋随正对着他,手顺势摸到机关处阖上暗匣,复又厉声追问道:“假冒当朝一品大员,意图盗窃虎符,你是受何人指使?还不快速速报来!” 闻声,“宋微寒”眼底闪过一抹阴翳,道:“我倒是想告诉你,只怕你不敢听。” “你……”察觉到周边还有另一气息,宋随虚虚眯起眼,不动声色后退半步,朗声道:“别躲了,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人从拐角缓步走来。 见到来者,宋随瞳孔一缩,慢声道:“我道是何人如此轻易便绕过王府守卫,原来是叶姑娘。” 叶芷并未理会他话里话外的警告,直言道:“既然你能看出他不是羲和,也应该认出了那个冒牌货才是。” 宋随沉下目光:“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日日相伴的那个人,并非羲和。”叶芷捏住拳头,极力压住胸口的钝痛:“真正的羲和已经…不在了。” 宋随冷眼看她:“这就是你妄图偷盗虎符的原因?” 叶芷知他不愿轻信自己,只好放软语气:“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一时难以接受,但他确实不是羲和,你若不信,大可去试他一试。” 宋随面不改色:“叶姑娘,我比你更了解我的主子。” 不容对方再劝,他已再次出声警告:“你若仍对王爷有情,理应明白虎符于宋家而言是何意义。不论你有何目的,此刻最好乖乖离开,否则休怪宋某不顾往日情面。” 叶芷亦不肯退让:“虎符留在那个冒牌货手上,才会真的把宋家推入万劫不复。” 宋随蹙起眉,眸中已有不喜:“叶姑娘,仅凭你三两句话,可没有丝毫信服力。” 叶芷被他噎得哑口无言,但她手里确实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也解释不清那个人究竟缘何而来。 这时,一旁的宋、不,应该是玉明子上前一步,道:“元初六年春,世子被一只鸳鸯眼狮猫抓伤的事,你可还记得?” 宋随微微偏过脸,警惕道:“你究竟是谁?” 玉明子反问:“不过十余载,你就把我忘了,阿随?” 宋随仔细端详着他,实在没能从他这张和自家主子一般模样的脸上认出人来,但听他这语气,确实隐隐约约记起了一个人:“你…你是宋闻?”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玉明子脸上浮现些许怅然:“已经许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当年,你我同入乐浪王府,我因形貌酷似世子,便做了世子的替身,轻易不得出现。后来,又被暗中遣往建康,这一别,就是十八年。” 宋随抿住唇,只听他继续道:“你不信叶姑娘,难道还不信我吗?我对王府的心和你是一样的。 我知你一向谨慎,必不肯轻信我这番说辞,不如这样,你我各退一步,你亲自去试一试他,若他确实是世子,我等必定负荆请罪,若他不是,难道你还要继续助纣为虐吗?” 宋随沉默须臾,开口道:“你想怎么做?” 玉明子面上一喜,忙道:“人可以效仿另一个人的习性,却无法仿制他的本能。自从被那只鸳鸯猫抓伤后,世子便落下了心疾,这些你都是知道的,至于该怎么做,你心里也明白。” 宋随转眼看向叶芷,双眸沉寂:“若他确实是王爷本尊,你们也不必来请罪了。” 又是一停,他直接道:“九月底,洛阳楼。” 叶芷与玉明子面面相觑,勉强应了下来,只要有了宋随的助力,他们想要扳倒那个冒牌货,也会轻松许多。 但叶芷还有话说:“我想拿走羲和以前写给我的诗,不论那个人是不是他,这些东西对你们来说也已经没用了。” 宋随默然,数息之后,还是放了行:“请便。”话虽如此,眼睛却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叶芷倒也不惧,顶着如刺一般的目光迅速从书案的柜子里取出一沓纸,且自觉地递给他查验。 宋随默不作声扫完一遍后,把信还了回去:“今日之后,我不想再看见你二人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王府。” …… 此刻建章宫内,荣乐去而又返,球似的滚了进来:“皇上!皇上!” 赵琼收回思绪,不怒自威:“慌什么?孟善英来了?” 荣乐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是、是乐安王!人就在洪武门,还、还……” 沈瑞敏锐地打断他:“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荣乐点点头,道:“还、还有两位亲王,及一众金吾卫。” 沈瑞又道:“约莫有多少人?” 荣乐连忙回道:“大约有两三百人的光景。” 赵沈二人对视一眼,两三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更遑论这只是明面上的人。虽说北军将领基本都出自建康世族,但京都戍卫权在宋微寒手上,底下这些人究竟会听谁的话还另当别论。 短暂思忖后,二人相视颔首,心照不宣。 赵琼开口道:“叫他进来罢,宫中部署一切照旧。” 闻言,荣乐有些迟疑地抬起脸,只听他厉声喝了句“还不快去!”,当即拎起下摆阔步跑了出去。 待他离开后,赵琼坐回宝座,对沈瑞轻声道:“如故,你也出去。” 沈瑞领命退居门外,手也不自觉摸了摸腰间久不见血的满城。 另一边,宋微寒听从宣召孤身走来,一路看去,众人皆无异色。他不由暗暗感叹起赵琼的镇定,那个日前还与他红脸的少年,再见时又成长了许多。 行至正殿,他甩开下摆跪到跪了无数次的地板上,声如洪钟:“臣宋微寒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念罢,高举手中文书:“臣已将靖王拿下,幸不辱命。” “有劳你了。”赵琼不慌不忙走下来,顺手接过折子,一字排开看下去,直待看见底下最后一笔“虽千万人吾往矣”,一口银牙险些咬碎了:“不愧是表哥,朕很满意。” 说罢,赵琼突然俯下身,压低声音追问:“从靖王府里搜出的密信呢?” 宋微寒微微抬起眼,正对上他深邃冷厉的目光:“还请皇上遣散四围,此等密信不可轻易示于人前。” 赵琼定神看了他好一会,才用余光给荣乐递了个眼神。 荣乐心领神会,立即领着众人鱼贯而出,末了还不忘向他投去一抹担忧的目光。 众人散去,本就安静的内室愈发死寂,回绕耳际的只有此消彼长的呼吸,以及稍显失衡的心跳。 赵琼率先打破沉默:“人已经走了,表哥能把东西拿出来了么。” “遵命。”宋微寒把手送向袖间,慢动作下,赵琼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短短一瞬,万千思绪风起云涌,两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但很不幸,藏在他袖子里的,并非臆想了无数次的锋利白刃。 赵琼握着厚厚一沓书信,匆匆扫下去,原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益发难看起来。这信根本算不得什么密信,通篇下来,白纸黑字,写的全数都是兄长对胞弟的思念,如山一样厚重,压得赵琼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宝儿近日可好些了?他还怨我吗?我不在,他应当好过些了。” “我听说他和盛曜仪生了嫌隙,你记得多看着他些,他向来看重母亲,因我受了此等冤屈,心里必定难受得紧。” “让你找的那只鹿找着了吗,你想个法子借赵璟的手送过去,他不爱说话,性子又倔,在宫里太寂寞了。” “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出去了,他看见我,定然又要置气了。” …… 第196章 毫无章法的话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这让他突然想起一句话,“父母在,不远游”,这听起来实在滑稽,但赵珂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话本里父母亲最常见的形象,深沉而零碎。 直到最后一页,流畅的阐述忽然变得艰涩,磕磕巴巴,似是而非,让人看不出头绪,但赵琼看懂了。 这一页,写的是赵琅的身世。若非知情人,或是对他身世持有疑虑的人,是看不明白的,譬如宋微寒。 看着少年灰败的面孔,他不禁心惊肉跳,生怕他看出什么。 长久之后,赵琼开口了:“这些信,他看过吗?” 宋微寒如实以告:“这些信,逍遥王是不曾碰过的。” 短暂的停顿后,他再次补充:“除了第一页教人检验过,余下只有臣看完了。” 赵琼这才松了一口气,当着他的面把信扔进正吐着火的烛笼里:“有劳你这般顾念朕了。” 宋微寒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沉下眉没有应声。随着最后一页纸被烧尽,他高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证物已去,接下来想怎么玩,就要看自己的意思了。 如此想后,他不由暗暗佩服起赵璟的大胆,寻常人可想不出这般阴毒而荒诞的法子。不过,看赵琼的脸色,似乎事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联想到最后一页古怪的文字,他心里疑惑顿生,赵璟究竟在信里写了什么,甚至还要特意瞒着自己? 第185章山色四伏(5) “你有打草惊蛇,我有假痴不癫,精彩,精彩!”高楼之上,男子扶着长栏迎风远眺,眼中满是兴味。 立在他身侧的赵瑟没有接话,而是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感叹道:“光景不待人啊,不知不觉就快四年了。” 赵琰无意听他伤春悲秋,径直道:“这个宋羲和确定靠谱吗,我看他这做派可不怎么像是要和十三为敌的模样,别是临了又摆了咱们一道。” “靠不靠谱,你在广陵不是亲眼瞧见了?上了璟哥的床,他还想顺顺当当走下来?”末了这句,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赵琰瞥了他一眼:“再怎么说,你也是个读书人,说话含蓄些为好。” 赵瑟不服:“都是男人,脑子里无非就是裤裆里那点儿事,怎么,你还听不得了?”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赵琰当即打断他:“行了,紧要时刻,还是以正事为重。” 赵瑟转了转眼,道:“正事?那…琰哥,你我兄弟二人打个赌,如何?” 赵琰警惕道:“赌什么?” 赵瑟道:“就赌璟哥会在宗正寺里呆几日,至于彩头,我也不要多,一百副盔甲,怎么样,赌不赌?” 赵琰来了兴趣:“依你的意思,是笃定自己会赢了?” 赵瑟对此不可置否:“你赌不赌?” 赵琰哼了声:“你以为我会中你的激将法?一百副不行,折个半。” 赵瑟顿时眼放精光:“多谢哥哥惠赠,小弟在此先行谢过了。” 赵琰慢条斯理道:“结果还没出来,你先别急着乐呵。” 赵瑟将扇面抵在唇上,两眼弯弯:“你赌几日?” 赵琰沉眉思忖片刻,道:“十日。” 赵瑟乐了:“我就赌,一个月!” 赵琰不解:“一个月?” “大张旗鼓弄出这么个场面,没有一个月,那宋羲和怎么舍得松口?如今可不是他急着救璟哥出来,而是十三求他把璟哥放出来了。”赵瑟看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一字一句道:“什么叫摄政王,你且看仔细了。” 虽说战局扭转,但宋微寒心里并不好受。 赵琼此番作为,是投石问路,更是敲山震虎。诸亲王环伺,谁也别想贸然撕破脸,他就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也要看看底下这群亲王们究竟有没有把赵琼当皇帝看,一个玩不好,就是天下动乱,生灵涂炭。 而眼下,赵琼还是明面上的君,于公于私,他都不能以下犯上,以免落人口舌,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力向后拖,拖到赵琼松口,拖到他妥协。 但今次之后,他们的联合也算是名存实亡了。 赵琼显然也深知这一点,或者说,宋微寒的所作所为其实正中了他的下怀—— 他不惜为赵璟做到如此地步,已是自爆短处,更是对自己的示弱。 至于鱼死网破那条路,赵琼不敢想,宋微寒更不敢做,归根结底,他们都不是那种拿山河社稷和黎民众生做筹码的人。 宋微寒的做法,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但抛开理性不谈,赵琼对他的恨意不减反增,恨他意图逼迫自己,恨他选择了自己最想超越的人,恨自己永远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我们才是亲兄弟,不是吗?” 闻言,宋微寒鼻子一酸,极力维持的镇定也险些撑不住。 赵琼走近半步,试图理解他的沉默:“我们本应是不同的。” 宋微寒垂下脸,没有吭声。 见状,赵琼不由攥紧了拳头,怒极反笑:“好,很好,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停了停,他倾身扶起宋微寒,温柔道:“乐安王奔波数日,想必也已经累了,回去罢,回去歇息罢。” 说罢,便背过身,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向大案。 宋微寒抬起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猝不及防被他用折子砸了一身:“出去!” 是了,君臣之外,他们还是亲人。 他们不只有权衡算计。 因此,即便宋微寒辩无可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没有顺从地离开。 他心里很清楚,留下只会加剧赵琼对自己的侥幸,会造成更大的伤害。但他同时也知道,赵琼需要这份虚伪的侥幸,而自己,也需要。 赵琼见他还杵在那儿,顿时怒上心头,抄起案上的卷轴不管不顾地全数砸了过去:“出去!滚出去!” 宋微寒微微屈膝,向前一步:“千秋……” 低哑的呼唤传来,赵琼的动作也随之戛然而止,他红着眼,嘴角却是上扬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怎么,你还想继续把我当作无知小儿来哄骗?” 宋微寒怔怔地半张着口,连一个气音也发不出。他应该解释,赵琼需要他的解释,但他解释不了。 这件事,解释不了,因为赵琼说对了。 他一直在骗他,他骗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完全受本能驱动的欺骗。他需要赵璟的爱,同时也无法割舍赵琼的依赖。纵然无耻,但他需要,直到此刻,他依然想要两全,一如他为赵璟暗中起事是真心,帮扶赵琼也绝非假意。 但他忘了,赵璟和赵琼也是人,他们也有自己的私心。你想左右逢源、面面俱到,我偏偏不让你如愿。 自古忠义难两全,也是私心难两全。 而人极有意思的一点,即在于面临抉择时为保全自我而不自觉展现出来的丑态,狰狞、伪善,且脆弱。 随着时间的流逝,周遭气氛也在不断压低,二人俱是一言不发,但他们的情绪却又不尽相同。 青年的沉默对应的是少年无声的呐喊,较于后者的七情上脸,前者实在丑陋。男人惯会如此,无能也无力。 对峙许久后,赵琼终于累了,他一屁股倒坐在石阶上,捂着脸嘶哑道:“你走吧。”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殿内有脚步声响起,越走越轻,越走越远,直到最后一声消失,藏在少年心里的泪终于如瀑一般滚落下来。 他胡乱擦着脸,喉咙抽咽,数张面容从脑海里浮现,再揉作一团,挤压着要把他撕裂开去。 这时,耳边再次响起青年的声音,依旧是那声无力的呼唤,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赵琼想要解决问题,他需要答案,但宋微寒解决不了,因为答案根本不存在。这世上有太多无解的问题了,赵琼是他的亲人,难道赵璟就不是了吗? 赵琼显然也深知这一点,因而除了掩面痛哭,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至少,他的兄长不会看见自己这张狼狈自私的脸。 时间停滞在此刻,长长久,直到云河分界,二人再不相见。 走在宽阔的甬道上,宋微寒脚步虚浮,三步一停,眼中不断闪过赵璟和赵琼的面容,耳边混杂着两人的声音。 奔跑在崎岖山路上、誓要闯出一片天地的少年将军,以及伏在案前夜以继日、立志做一位明君的少年天子,莫说他现在附了宋微寒的身,哪怕他只是颜晗,也无法轻易将他兄弟二人分出个轻重缓急来。 罢了,正事要紧。 停下无边无际的思绪,宋微寒长出一口气,端正仪容,出宫将赵璟、赵琅两兄弟妥善安置在宗正寺大牢,而后才独自出了府门。 方一脚踏出,便见门前立着一人,他动了动喉咙,终于说出一句完整却毫无头绪的话:“行之,我想回去。” 宋随上前扶住他,温声道:“好。” 宋微寒紧紧握住他的手腕,高悬的心终于找到着陆点:“行之,我好累。” 第197章 宋随微微扬唇,安抚道:“有属下在,您可以放心。” 宋微寒不禁有些纳罕,宋随很少会笑的,突如其来的不安顷刻占满他的胸口,他已经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行之,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宋随摇摇头,从容道:“王爷,您多想了。” 宋微寒眨眨眼,勉强振了振精神:“看来是我太紧张了,先回府吧。” 宋随颔首称是,而后扶他上了马车,待到车帘垂下,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他不动声色环顾四周,迅速驾马而去。 不出意外,赵璟、赵琅入狱的消息迅速传遍建康,一时间人人自危,如履薄冰。 任谁也无法想到,敲打完一众世族后,最先下台的竟是平日里最“安分守己”的两位亲王,尤其是少帝向来最善待这两位兄弟,如今却一声招呼不打就把两人下了大狱。 这天,是真的要变了。 而此时,盛如初正心急火燎地奔向丞相府,管家远远瞧见他,连忙快步走上去:“盛大人,您慢着点,可别摔喽。” 盛如初涨着一张充血的脸,气喘吁吁:“景、景明在府里吗?” 管家道:“在的在的,方送走了几位大人,老爷现在还在书房里。” 盛如初有些惊讶:“已经有人来过了?” 管家叹道:“是啊,唉。” 盛如初理了理衣裳,径直走向书房:“老管家,你不必跟着我了。” 与此同时,顾向阑正枯坐案前,忧色难掩。突然间,门被大力推开,见到来人,他立马起身迎上去:“怎么跑得这样急?” 不等盛如初接话,便已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想法子救人。” 盛如初笑了声:“我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不要管这件事。” 顾向阑有些错愕:“为何?” 盛如初露出神秘的笑,轻声道:“景明,我们的机会来了。” 第186章山色四伏(6) 星夜如幕,将连日风雨尽数藏于浓重的墨色之后,也让夹在重围下的众人有了喘息的余地。 “好了,我已经没事了,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少胡思乱想。”沈瑞面色坦然,看着确实像是已经从举棋不定的苦闷里恢复过来。 云念归抿唇坐在他身边,没有吭声,手却悄然摸向他垂在一旁的衣袖。 沈瑞果断接住他的手。 云念归默了片刻,自觉道歉:“这件事是我的错,是我没有预先告知你,否则……” 沈瑞打断他:“没有否则,你我职责相同,你的苦衷亦是我的苦衷,何况确实是我有错在先,怪不得你。只是……” 他这么突然一顿,云念归当即提起了心,目光闪躲。 察觉手下传来的僵硬,沈瑞握紧了他的手,神态认真:“我想问一问你,你心里可是想借此机会…让我在他们兄弟之中选一个?” 云念归瞪大了眼,连忙否认:“不是,我没……” 沈瑞微微一颔首,揶揄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跳出他二人之间,去选你。” 此话一出,云念归又不说话了。 见状,沈瑞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道:“时至今日,我对你的心意,难道还不能让你安心?” “我不是不信你,而是……”云念归撇开眼,闷声闷气道:“你选我,我不会让你为难。” 沈瑞怔了怔,不想一句戏言,却正中他的心思。须臾后,他释然一笑,温言安抚道:“先皇遗命和你并不冲突,至于皇上和…靖王,我早已做出决断。你我俱是天子禁军,无须受朝局左右,谁是主子,顾好谁便是。” 云念归默然颔首。 沈瑞掰正他的脸,一再强调:“不是知道就够了的,一定要放在心上。坚守本职,余下不听、不问、不信,出再大的事,也有天给你顶着。” 云念归心一急,话已脱口而出:“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冲在‘天’之前!” 沈瑞动作一顿,轻声道:“这是我的命数。” 云念归毫不犹豫道:“那它便也是我的命数!” 闻言,沈瑞触动不已,又因他一脸的如临大敌而忍俊不禁,不等他接话,对面又投来一个重击:“如故,你会和我成亲的,是吗?” 沈瑞眸种闪过一丝错愕,好半晌才应声:“是,终有一日,我们会光明正大地成亲。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听我的话。” 云念归当即喜上眉梢:“好,我都听你的,那…那今年除夕,你随我回家可好?我们先去你家,然后再去我家。” 沈瑞被他一通乱拳打得有些懵,暗暗梳理了好一会,才强自镇定道:“我家暂时还不行,我娘就一个人,爷爷脾气又大,就先算了。我倒是可以去你家,不过,你得事先和你爹说一声。” 云念归顿时拉下脸:“不用管他,只要见见我娘就行。” 沈瑞知他与父亲不和,却也知道他父亲究竟是为何失了儿心,遂再次提醒道:“不一定要见他,但一定要告诉他我会去的事。” 云念归见他坚持,只好松口:“那好吧。” 说罢,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他又小心翼翼地追问道:“这次的事,你当真不气了?” 沈瑞莞尔:“从未。” 云念归一个纵身扑向他,脸埋在他颈间蹭了又蹭:“如故,你真好,若只属于我,就更好了。” 沈瑞拍了拍他的后颈,眼中笑意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团浓云。 幸好,他们还好好地在一起。 与此同时,赵琼正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皇宫内,长夜漫漫,更深露重,一如少年天子沉入死寂的心。 似是无意,亦或是有所指引,游走之间,一座笼罩在夜色里的冰冷建筑忽然映入眼前。再走几步,便见殿前挂着一只金匾,上提“洪宁“二字。 太极洪宁,长治久安,这是…他的寝殿? 赵琼脚步一顿,旋即不由自主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寂寥的宫殿,肃穆是它的底色,冷硬是它的轮廓。隐约间,他似乎看见了另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一动一静,仿佛都在这簌簌夜风里被一一勾勒出来。 这儿很干净,应当是时常有人打扫,赵琼循着回廊摸索到书斋,一抬眼,正上方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顿时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处。 “朝天阙”,是父皇的字迹,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立在门前,他犹豫着,握紧拳头,又展开,再握紧,复又松开,如此反复,最终还是推门而进。 进了内室,猝不及防的温暖扑面而来,他轻出了一口气,僵硬的手脚也逐渐回温。 此地与外界并不相通,这儿充斥着柔和的气息,满架的书,整齐的摆设,到处都一尘不染。 他缓缓踱到书案前,一眼便看见摆在案上的宣纸,层层叠叠垒在一起,堆出了一段漫长的时光。 赵琼拿起这些宣纸,一一看下去,不觉间再次攥紧了手。无他,只因每张纸上都有着两排截然不同的字迹,一是父皇,另一人是谁,无庸赘述。 “事在人为,休言万般都是命;境由心造,退后一步自然宽。” “铁马金戈,千里征程安社稷;寒冬酷暑,一腔热血铸长城。” 字字珠玑,句句箴言。 这是他从未拥有过的眷顾。 恍惚间,他再次记起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记起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以及那一声声嘶哑的呼唤。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明悟,他的父亲一直在等他的长子回家。 这时,有人声从左前方传来,一侍人装束的宫奴揉着睡眼走了过来,一见是他,当即清醒了,颤颤巍巍跪到地上:“奴才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琼循声看向他:“你是这儿的侍人?” 宫奴连忙应声:“禀皇上,奴才正是。” 赵琼放下手里的纸:“这儿也是你清扫的?” 宫奴道:“是。” 赵琼转开眼,状似无意道:“你在此地待了多久?” 宫奴答道:“已经有十五个年头了。” 赵琼眼中闪过惊异:“十五年?靖王出宫,怎么不带着你?” 听到“靖王”二字,那宫奴身子一颤,迟疑道:“禀皇上,殿下总是会回来的,这殿里得有个人照应。” 赵琼虚虚眯起眼:“总是?” 自知失言,宫奴忙不迭解释道:“奴才的意思是,从前殿下经常会回宫小住。”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赵琼再次追问:“先帝生前经常来这儿吗?” 宫奴愣了愣,道:“禀皇上,先帝并不常来。” 赵琼抿住唇角,片刻后缓声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宫奴领了命,正要退出去,却骤然被他叫住。 “他,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极其恐怖的人。 元初七年,康定侯因病殡逝。 第198章 同年,云家家主云崇州与定襄王在朝中发生口角,悲愤之下,以头抢地,众人阻拦不及,当庭身故。随后,云氏自散分支,建康城内只留下嫡系一脉,岌岌可危。 元初八年,明妃严氏因行巫蛊,构陷淳妃姜氏,被打入廷狱。不久后,前朝余孽发动兵变,其父兄奉命平叛,无一生还,武帝念及严家父子平乱有功,将明妃贬为庶人,自此,严氏陷落。 元初十年,惠妃林氏意图毒害乐浪王胞妹宋氏,下了冷宫;同年末,乐浪王上报惠妃母家林氏私囤兵器,供养私兵,林氏诛三族。 元初十一年,叶氏举家迁往建康。 同年,宋氏诞下十三皇子,龙颜大悦,擢升其为元贵妃。 元初十四年,六皇子、褔嘉公主及其母妃秦氏省亲途中遭遇暴民,无人生还,建康秦氏自请回乡,自此久居西北。 同年,长皇子因平定突利封靖昭王。 元初十五年,五皇子、淳妃连同母家、陇右大将军谋反兵败,姜陈两家三族尽诛,五皇子入宗正寺,终生不得见天日。 次年,乐浪王世子进京侍驾。 元初十九年,长皇子母家叶氏因贪墨,满门抄斩,随后,乐浪王夫妇双双暴毙家中,死因不详。 同年,靖昭王因治水有功擢升靖王,乐浪世子沿袭乐浪王。 …… 全数看下来,宋微寒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恐怖。 自先康定侯身死,建康世族,尤其与先帝有所牵扯的,竟无一幸免。 最可怖的是,在这些案子里,武帝一直处在一个隐形的状态。 思及此,他不由攥紧了手里的书册,眉头紧蹙,如若他没有猜错,在肃帝当政的这些年里,世族之所以有口难言、一退再退,并非是因自己掌权。 或者说,他今日所看见的建康五氏,早已是一个没了反抗之力、只能靠依附皇权求存的“庞然大物”。 不出意外,赵璟早已知道此事,否则他也不会说出世族是皇权“最好的护身符”这句话。 但他不明白,为何这对父子偏偏还要留下这么个虚有其表的空壳子。 这只护身符,防的又是谁? 这时,耳边传来一道低柔男声:“王爷,夜色已深,您该就寝了。” 宋微寒茫然地抬起脸,不知不觉间,他竟已在此枯坐了大半夜。 他轻吐了一口气,乍一起身,顿觉头晕目眩,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满桌书卷也被他打乱散了一地。 宋随将将扶住他虚软的身子,面露忧色:“王爷?” “无碍。”宋微寒撑着他站直,轻声回道:“只是坐久了,不必担心。” 宋随看着他眼下浓重的乌青,沉声道:“您已经看了许多日,该歇歇了。” 宋微寒笑了笑,宽慰道:“不过少睡几个时辰,你也太小看我了。” 停了停,他正色道:“我大抵知道该怎么救云起出来了。”一个保赵璟、也保赵琼的两全之策。 宋随点了点头,说:“那就快些就寝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宋微寒无奈莞尔,蹲到地上慢声道:“好,等我把这些整理好,就……” 话音未落,他猛地僵住身子,目光也死死盯在纸上“荆州案”三个字上。 荆州案,元初十九年,世族没落,叶家覆灭,联系自己先前的猜测,宋微寒眉头一皱,难不成…这件案子不仅仅是赵璟的手笔? 宋随见他定住,不由也循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去:“王爷,怎么了?” 宋微寒眸光一闪,突然道:“行之,如果你有一个特别恨的人,恨到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但他对你没有丝毫威胁,甚至在短时间内还会是你的助力。 你会选择在拥有权力后立即杀死他,还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没有任何敌人后再对他动手?前提是你已经忍了他二十年。” 宋随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后者。” “对!只有蠢人才会选择第一种,而赵璟,不是蠢人。”宋微寒举起手里的纸,目露精光:“真正要灭叶家的,不是他!” 宋随眉毛一拧:“此话怎讲?” 宋微寒正欲解释,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猫叫,不禁疑惑道:“府里何时养猫了?” 宋随脸色一僵。 察觉他的异样,宋微寒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行之,你怎么了?” 第187章山色四伏(7) “你怎么了?!” 赵璟一把擒住赵琅的手,这才发觉他早已满头虚汗,面色苍白如纸,尤其是一手圈住的腕骨,让他不由拧紧了眉,沉声发问:“你就这么想死?” 赵琅背靠着墙,答非所问:“你此刻最该担心的,是宋羲和。” 赵璟登时抿紧了唇,没有应声。 见状,赵琅扯了扯嘴角,呼出的热气迅速蒸成一片水雾:“没想到啊,他竟愿为你做到如此地步,看来坊间传闻也并非全数作伪,他对你,当真是情根深种。”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根一个一个音节吐出来的。 赵璟对此不置可否,与他驴头不对马嘴地互相质问着:“我问你,你这身子到底怎么回事?” 赵琅微微歪过头,续着适才的话头继续道:“不过,以他今日之权势,只要他想,未必不可一战。成,一步登天,万万人之上;败,一把枯骨,也就遗臭万年而已。” 不容赵璟发作,他已然先一步笑了,语带讥讽:“但他不能反。否则,第一个要取他项上人头的,就是你了。 前有暗箭,后有追兵,偏偏身在险地不自知,枉他宋羲和自恃清高,到头来还是被你骗去了。” 这么一通洋洋洒洒说下来,赵琅突然呼吸紧促,不由地咳了几声,他想忍住,偏偏越压制越收不住,直咳到双目充血,喉咙里渗满了腥涩的铁锈味。 下一刻,他挣开赵璟的钳制,扑到床沿干呕起来,奈何腹中空空,吐出来的只有混着血丝的酸水。 见他这幅落魄模样,赵璟当即色变,随后一手托起他的下颚,直接把人翻了过来。 “你用了醉芙蓉?!”语气虽严,他动作还是小心翼翼的。 赵琅别开眼:“已、已经快好了。” “这就是你说的快好了?”赵璟扬起满手湿黏的水渍,毫不犹豫扯开他的衣领一路向下剥去,入眼遍布青紫的指印,他压着嗓子,眼眶发热:“这就是你说的快好了?!” 赵琅没有丝毫闪躲,更没有接话。 赵璟顿时冷笑连连:“你说我骗了羲和,那你呢?你对胞兄何尝不是狠情绝义,赵珂生前比你好不了多少吧?” 赵琅下意识想反驳,一张口却忽然没了底气:“他死得…并不痛苦。” 赵璟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脸:“可你心里知道,无需此物,只要你一句话,他就会乖乖就范了,不是吗?” “我…我不知道。”赵琅眼中透着几分茫然,思绪翻涌。 因着少时经历,他能轻易钻研出旁人的心思,却始终看不透他们的情感,毫无逻辑可循的东西,他根本无法摸索出其中的来去缘由。 他待赵琼好,仅仅因为他是自己最值得托付的人,但他并不曾真切体会过赵琼的情感,不知他为何会爱自己,因而无法共情,也无法给予准确的回应。 至于赵珂,赵琅把他和母亲归为同类,是可以利用、可以给予一丝信任的,包括眼前这个人,总归是要比旁人有用些,或许这就是常人口中的亲情。 赵璟懒得听他狡辩,替他穿好衣裳后,再倾身把人揽进怀中,犹如儿时一般。 不出意外,过会儿就该病发了。 赵琅愣了愣,手指鬼使神差地移向他的手,却在即将触碰时,转手捏住了他衣袖的一角。 赵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微微闪动。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与赵琅诀别的那一日,这些年里,他经常想起那一日,想起自己是如何“遗弃”他的,想起当时,弟弟也似此刻一般缠绵病榻,撑着病体小心翼翼牵起他衣袖的一角,笑着对自己说一句“大哥,再会”。 时至今日,他还是有些不明白自己当时的举动,明明只要疏远就好了,为何偏要到他眼跟前去说那么一句呢? 如此想后,他轻声呢喃道:“宝儿,你太瘦了。” 回应他的是剧烈的颤抖,赵琅急促喘着气,他很想回一句,张口却只有不成句的抽噎,身上冷热交替,密密麻麻的痛痒传向四肢百骸,体内气血冲撞,痛得他辨不清今夕何夕。 察觉他的异常,赵璟迅速抽回思绪,死死按住怀中挣扎的青年,另一手则熟稔地送到他唇边,下一刻,剧痛袭来。 赵琅病发,让争锋相对的兄弟俩不得不按甲休兵,同时也给了他们片刻亲近的机会;另一边的主仆二人则要惊险许多,在绵长而无声的对视里,宋微寒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随近日来的古怪。 他敛下心中异动,轻声追问:“行之,你怎么了?” 第199章 宋随张了张口,生硬道:“许是府上遛了一只野猫进来。” 宋微寒轻蹙眉头,重又道:“我问的是,你怎么了?” 宋随又不说话了。 宋微寒脸色微变,出口却是温柔的安抚:“近日劳你奔走,如若累了、乏了,就好好歇一歇,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尽可言之。” 宋随连忙找补:“属下不累,为您排忧解难,是属下职责所在。” 宋微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认真道:“但是,我更希望我们是朋友,是知己,是手足,再怎么说,你也是我最亲近的人,不是吗?” 宋随有些发懵:“那…靖王呢?” 宋微寒思忖半刻,如实答道:“他么,时近时远,捉摸不透。比起知己,我更认为自己是一个金石学者,而他是一张蒙尘的古壁画,等着我去挖掘藏在条条纹路背后的故事。” 宋随不懂:“属下不明白。” 宋微寒把手里的书卷整理好放回案上,这才慢悠悠地回望向他,意味深长道:“这就是男人,对方越神秘,越欲罢不能。” 宋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 宋微寒顿时失笑,揶揄道:“你这闷性子,想来日后遇见喜欢的女儿家,少不得要吃一番苦头了。” 宋随抿唇,没有反驳:“嗯。” 趁着气氛缓和,他开口把话题掰正:“王爷,适才您说靖王并非叶氏灭门主谋,这是何意?” 他记得靖王是亲口承认了的,难不成他宋家不是靖王下的手,叶家也不是? 闻言,宋微寒正色道:“我不是说他并非主谋,而是指他真正的目的不是复仇,或者说,不止是复仇。” 宋随凝神追问:“此话怎讲?” “此事牵连甚广,我就和你长话短说了。”宋微寒稍稍整理思绪,而后道:“其实我们都被假象骗了,虽说云起身兼无数大小军功,但政治成就并不高,尤其在五皇子落马后,他几乎卡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处境——无事可做。” 宋随暗暗算了算时间,半晌后,眼睛一亮,也将来龙去脉理出了个大概:“因此,他在五皇子落马后的第二年设法将您困在建康,并非乘胜追击,而是黔驴技穷。” 宋微寒轻轻颔首,先前他一直被“战神”这个幌子蒙蔽了双眼,回到政治场上,赵璟一介武夫,根本无法施展拳脚。 这倒不是说朝中有人给他使绊子,也并非指他的城府不足以在百官中占据一席之地,而是,当赵璟失去最强竞争对手后,挡在他面前的,就从手足变成了君父。 威严却逐步衰老的父亲,遇上壮年且蓄势待发的儿子,也是要害怕的。更遑论,这个儿子极富野心,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座下的位置。 而赵璟也“不负所望”,剑走偏锋,选了一条他父亲最恐惧的路——争夺兵权。 当然,最终让赵璟铤而走险的成因肯定也包括了他以前写的那些,譬如忌惮宋家。但事实证明,现实远比他想象得更复杂,一如书中这群极其矛盾的个人。 “不过,我猜测——云起并不是先帝的对手,在五皇子入狱后的四年内,他一直处在一个无功无过的状态,说白了就是一事无成。” 当然,在自己的撰写里,赵璟这段时间一直在变着法子折磨原主,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自转的世界里,尤其对于赵璟这种卯足了劲向上蹿的人,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以他目前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所有因主角光环而不断扭转的局势,都会被现实予以更合理的理由修正。 而他此刻所能想到最好的一个理由,就只有赵璟转不起来了,因此只能一条道儿走到黑。 且据史料记载,他在元初十九年再次逆风而上,这也证明—— “四年的时间足以打醒他了,争不过,就只能给他爹当狗。” 宋随轻咳一声,这个形容未免太不客气了。 “您的意思是,元初十九年的荆州案,其实是靖王在向先帝示好。可如若先帝想整治叶家,又何必等到……”话音未落,他蓦地一顿,瞳孔也不断放大:“叶家只是幌子,他们真正要对付的是……” 宋微寒接道:“贵族余孽。” 因为早就算好了,所以才敢深究到底。 虽说武帝这十数年来陆陆续续拔除了一干外戚的根,但他们的余荫早已遍布天下,死而复生是迟早的事。 为情、为理、为义、为天下苍生,武帝都不会容下这些曾经杀得他妻离子散的无形巨手。 “所以,靖王的大义灭亲,其实是自毁羽翼,以向先帝验明自己的忠心及‘无害’。” “是。”或许在赵璟眼里,叶家于他从来都算不得庇护,他迟早是要手刃仇人的。只能说,荆州案让这一步提前了。 宋微寒弯了弯唇,突然问道:“你还记得,彼时武帝年岁几何吗?” 宋随不假思索道:“五十有四。” “是啊,五十多岁了。”宋微寒低低一叹:“云起在靖昭王这个位置,也已经坐了五年了。” 宋随脸色更沉,接下他的言外之意:“荆州案,是靖王在…求储君之位。” 宋微寒点头:“八九不离十。” 五十在古代已经算是高寿了,怎么着也该立下太子、以定朝局了,更何况,以赵璟所表现出来的城府、能力,及他的嫡长子身份,立他做太子根本无需多做考虑,没有人比他更适合。 但偏偏不论赵璟如何示弱,如何表现,最终只得来“靖王”这么个明升暗降的结果。尤其此时,父亲的另一个小儿子也快要长大了。 这若是换了其他人,保不准就举兵了,当然,赵璟可能也这么想过。他毕竟不是局中人,个中滋味大抵永远无法体会了。 但紧跟着,宋随的问题来了:“可先帝为何迟迟不肯立靖王为太子,即便畏惧,也不能这么一直压着罢?” “你替他叫什么屈?”见他如此关心赵璟,宋微寒唇角上扬,淡淡道: “你忘了我是谁吗?” 第188章山色四伏(8) 宋微寒是谁? 他是忠于君父、忠于朝廷、忠于社稷的乐浪王世子,更是十三皇子的母族兄弟。 即便彼时的赵琼尚且不足十岁,但作为武帝的儿子,大乾的合法继承人之一,于情于理,他宋家最该拥立的也是他。 善谋如赵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可他为何还会想着说服原主归顺自己?又为何没有把赵琼放在自己的猎捕范围内?他的底气是什么? 这便是宋微寒苦思不得之处,他此刻还想不到除“主角吸引力”以外更合理的说法,但肯定有,只是他还不知道罢了。 但同时,这也让他悟出了另一件事—— 他煞费苦心写下的故事,其中所有的恩怨厮杀极可能只是武帝掌下的一盘局。 一个不用和儿子正面交锋的弥天大局。 他一边压制赵璟,一边纵容他结党,说白了,就是早已料定他吃不下乐浪王府这块肥肉。反而要借此给他树敌,从而达到治下均衡。 毕竟,武帝所忧心的不只有他的嫡长子,还有远在乐浪的宋家。 《周书》里有一句话,“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这也是欲擒故纵的另一境界。 事实也证明,赵璟败于宋微寒之手,一如昔年晋阳之战,智伯瑶死于自负,最终晋三分而七国立。 但微妙的是,以武帝的城府,决不可能被原主这种至诚之人算计而死,他对自己那个宝贝儿子也不至于有那么大的敌意,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 宋微寒沉下眉,极力搜刮着自己对武帝少得可怜的印象。 等等! 他想起了自己在幽州的见闻,以及那具被葬在不惑山的遗体。莫非武帝是一心求死,且算准了就不想让赵璟做皇帝?亦或是制衡之道玩过了,没掌握好火候? 想到此处,他不由再看了眼书案上的卷宗,一个大胆的想法凭空而生—— 难道武帝的这盘棋,其实还没有走完? 宋随见他愁容满面,不禁愈发忧心,遂开口道:“王爷,或许您想不出来的,靖王知道呢?” 宋微寒思绪一顿,随即乐了:“若是他想说,我还用得着到现在才看明白吗?” 他能把目光投向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建康新贵,还得多亏沈瑞替他引路。至于赵璟,他不坑自己就不错了。 宋随:“他不主动说,您为何不问问呢?属下相信,只要您张口,靖王一定不会隐瞒。” 闻言,宋微寒敛下唇边若有若无的笑容,直过了好半晌,才平心静气地开口道:“我其实,并不认为坦诚相待是好事。 纵是再亲密的两个人,也会有独属于自己的秘密。有些话,有些事,不能说,也不要说。人心难自抑,谁也不能保证见到对方的另一面、乃至丑恶面后,还会一如始终。 而且,这些事是他心里的伤,我不想为难他,更不想他为了证明爱我,把自己剥开来。若他想,他需要,我愿意帮他,但他做不到,就还是不要勉强了。” 第200章 “看来,您很信任靖王。”这是宋随的结论。 宋微寒毫不避讳:“是。” 当人需要凭借坦白来获取安全感时,反而不会得到他想要的。这一次过后,还会有下一次,根本问题永远不会得到解决。 而在他对赵璟并不算多的了解中,所能确信的就只有对方曾经考虑过为他放弃自己坚持了二十多年的夙愿。 这一点,足以消弭所有未知。 思绪回还,宋微寒直面看向眼前人,意有所指道:“你在我心中,亦是如此。” 宋随一时哑然,他定定地看着青年平和但坚定的面容,适才还压在胸口的挣扎和苦痛忽然被莫名的快意一一冲走,迷雾褪去,那颗鲜红有力的心脏还在跳动着。 “宋随,定不负君恩。” …… 距赵璟、赵琅入狱已整整过了两旬,盛观为着两人四处奔走,连一向避世的范于飞也不得不出来打点门路,能找的都找了,能求的都求了,折子写了百八十本,联名书也是一封没少,只求一次重审,却都被赵琼一一打了回来。 如今主动权在宋微寒手里,他不肯松口,就是给再多台阶,赵琼也下不来。 这事儿挨到现在,已经和那两个蹲大牢的没多少关系了,只看宋微寒和赵琼这两兄弟谁先撑不住。 赵琼低头吧,就是把脖子伸出去任人宰割,他头上这顶冕旒也别要了,这皇帝做了还有个屁的意思。 宋微寒低头吧,影响肯定是要比他小一些,顶多史官记录的文书不太好看,后人不知原委的,极易联想到外戚“谗害”亲王,最终落个奸臣名头。 但再怎么着,兵权还握在他手里,这一世不出意外,应当无人胆敢当着他的面扯皮。 当然,前提是他能安然活到死,也不要搞什么小动作,否则一个保不准,今儿个这一遭就会提前反噬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你的意思是,任由事态发酵,一举铲除两位亲王?”顾向阑一脸复杂地看着侃侃而谈的男人,实在难以想象他是怎么把这番话说出口的,一个多年故交,一个亲外甥,袖手旁观不说,还搁这儿说风凉话。 盛如初毫不在意他的“质疑”:“多好的法子,谁也不用犹豫了。” 顾向阑无声一叹,是,肃帝没了软肋,乐安王也断了心思,两人携手相伴,不求冰释前嫌,但总归能有个善终。 还真是个顶好的两全之策。 下一刻,他“腾”地站起来,盛如初被他吓了一跳,径直提脚踹过去:“你做什么?” 顾向阑一手接住他的脚腕,半蹲下来替他穿好靴子,好声好气道:“进宫。” 盛如初俯视着他:“我不是让你别管了,保不准我爹过会儿就来了。” 顾向阑仰面看他,缓声笑道:“趁火打劫,不如雪中送炭。” 盛如初哂笑一声,毫不客气道:“你还真把我爹当老丈人了,你我可不一定有以后。” 顾向阑也不气,拍了拍他的腿,站起身来:“未来不迎,当下不杂。我此番作为,并不求以后。” 盛如初脸色微变:“相爷果真坦坦荡荡。” 顾向阑道:“但是,永山,我希望我们能有个好结局。” 盛如初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张口却还是夹枪带棍:“怎么,堂堂相爷还怕自己娶不着媳妇?” 顾向阑闻言顿了好一会儿,俯身凑到他眼睛,逼着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才坦诚道:“是,除了你,不会再有人爱我了。” 这世上并不稀缺爱情,真正罕见的是平和的爱情。 从前他自顾不暇,无法分心兼顾旁人,没钱时最爱钱,没权时最爱权,再回首,盛年已逝,几乎不会再有人来爱他了。 女儿惜青春,男人就不必在乎吗?何况他早已习惯权衡利弊,却需要旁人对自己毫无保留,无耻而不能自抑。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活在世俗里,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勉强磨合。但盛如初是不同的,他几乎什么也不需要,不慕名,不求权,甚至不需要有人去爱他,而且他相貌出众,自身条件足够优秀,还非常主动。 除却还不够爱自己,他没有任何缺点。但只要时间充裕,顾向阑相信,他总会等到他真心实意爱上自己的那一日。 一听他这话,盛如初登时就不乐意了:“谁说我爱你了?顾景明,枉你自恃清高,现在连脸都不要了?” 顾向阑仍靠着他,佯作思考状:“以盛侍郎的脾性,若非在乎,或许也不会再理会我这个没皮没脸的人?” 盛如初又是一脚踹过去:“滚。” 顾向阑侧身躲过,笑着道:“过会儿还要面圣,这衣裳可不能脏了。” 盛如初坐在椅子上不支声了,只等他穿戴好衣冠,道完别后,才高声叫住他:“顾向阑!” 顾向阑不解地转过脸,不知他为何忽然又叫回自己的大名了。 盛如初却难得认真,他坐直身子,面上更是从未有过的慎重: “顾向阑,你不要太相信我。” 是了,没有世俗需求的人就没有软肋,一般人搞不定的。 这注定是个赔本买卖。 第189章山色四伏(9) 事已至此,与其说顾向阑是给盛观雪中送炭,不如说是给赵琼和宋微寒送的。 兄弟俩谁也不能低头,那就只能由他来给二位递台阶了,比起那些其身不正的,确实也只有他最合适做这个和事佬,左右也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 然,临出了门,脑袋冷下来,他又在“先去找谁”这事儿上犯了难。 先找赵琼,万一旁人认为这是皇帝先低头了呢?先找宋微寒,万一又有人觉得此事只有经过摄政王肯首,才有转圜之地呢? 如何同时保住他二人的颜面,才是最麻烦的。 稍加琢磨片晌,顾向阑抬声叫住轿外的满月:“满月,去乐安王府。” 他怎么忘了,乐安王一向“公忠体国”,也最识大体了。 对于顾向阑的不请自来,宋微寒并不意外,甚至还觉得:“本王还以为,顾相会来得更早些。” 顾向阑捧着茶,微微笑道:“来早了,就尝不到这么新鲜的君山银针了。” 宋微寒亦是一笑,开门见山道:“不知顾相预备几时进宫?” 顾向阑把茶盏放到一旁,揶揄道:“下官这凳子尚未坐热,王爷就急着赶人了?” 宋微寒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道:“本王也好准备准备,过会儿可不能御前失仪了。” 顾向阑沉下眉:“看来王爷早已料到下官的来意了。” 宋微寒从容道:“顾相为我大乾社稷奔走辛劳,本王又岂能置之度外?” 顾向阑顿时无言,只觉他素来沉静的面容忽然涌起一股不易察觉的力量感。霎时间,他隐隐意识到罗列在眼前的这张棋盘并非意想中的剑拔弩张,他从中看见了权力博弈,更看见了人情的较量。 对着他这句话,顾向阑不觉起了恻隐:“恕下官冒昧,王爷此行实在有失偏颇。便是没有拉逍遥王下水,也没有您帮扶,靖王他也不会有什么事。” 宋微寒眼中闪过诧异,而后调侃道:“这番话可不像是能从你口中说出来的。” 接着,他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也不是怕他出事,只是这一回已经容不得本王继续不清不楚了。” 顾向阑对此无话可回。 见他沉默,宋微寒提起精神,反问他:“倒是你贸然来此,就不怕被本王驳拒,事不成、还惹了一身腥?” 顾向阑平静道:“尽人事,听天命。”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宋微寒毫不吝啬地称赞道:“看来顾相以一己之力稳坐相位,并非毫无缘由。” “王爷谬赞。”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宋微寒便起身去内室换了官服出来,正要走,倏地被顾向阑拦住:“王爷,您可知这一步踏出,便是授人以柄,没有回头了。” 宋微寒目不斜视:“放心,本王省的。” 见状,顾向阑心中对他愈发敬佩,但不过一个时辰,钦慕就成了震撼—— 偌大的宫殿里,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阴着一张脸,厉声呵斥道:“说抓人就抓人,说重审就重审,你们当朕的朝堂是儿戏么?!” 顾向阑应声伏地,沉声道:“禀皇上,靖王忠君爱国,兢兢业业,如霆如雷;逍遥王襟怀坦白,光霁月明,从未行过僭越之事。 昔年平顺侯勾结外臣发兵建康,是逍遥王献计、靖王领兵,才免下一场浩劫,他三人生死仇敌,如何会勾结在一起?” 晓之以理后,又动之以情:“皇上,靖王和逍遥王是您的亲兄弟啊,兄弟阋墙,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若先皇在世,定然不忍心看见这幅炼狱之景。 皇恩浩荡,还请您宽大为怀,给他们一个重审的机会。若他二人确实是乱臣贼子,臣等绝不二话,当即将其斩于刀下!若他们不是,武断杀之,却教您、教我等千万臣民如何泰然处之?” 第201章 眼看二人一唱一和,气氛愈演愈烈,这出戏也终于杀到高潮。 赵琼把目光移向宋微寒,似笑非笑道:“乐安王,案子是你查的,人也是你抓的,如今他们一个接一个跑到朕眼跟前来求情,叫朕着实左右为难。依你看,朕该怎么办?” 宋微寒掀开衣摆径直跪下去:“臣以为,应当重审。” 赵琼眸光一凛,嘴边噙着冷笑,轻声轻气道:“你可想清楚了?下狱的那两个并非常人,倘若翻案,你可就难辞其咎了。” 闻言,底下二人俱是神色一暗。 顾向阑倒不担心赵琼能把宋微寒怎么着,毕竟两人的实力差距还明晃晃地摆在这儿,只是少不得一番口诛笔伐了。 思及此,他不禁心生自责,毕竟后者也算是自己找过来的,读书人最重气节声名,构陷宗亲这个名头已经够他喝一壶了。 一旁的宋微寒则显得镇定许多,或者说,他就是在等这句话:“若臣错冤了两位亲王,便膝行十里,亲自登门告罪,此外,愿奉还京都戍卫权,以赎己罪。” 此言既出,赵、顾二人齐齐瞠目结舌,犹是赵琼,双腿如同被灌了铅似的僵在原处,配上他那副非哭非笑的表情,既滑稽又心酸。 抓赵璟本就是他的主意,此刻这般拿捏作态,不过也只是在气宋微寒选择旁人罢了。但他从未想过,对方会做出如此大的让步,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尊严践于尘土。 赵琼本意并非如此,更不想看见骨肉手足如此自轻自贱。他嗫嚅着,嘴巴一张一闭,愣是发不出一个“不”字。 京都戍卫权的诱惑,可不是说着玩的。 他日复一日肖想的兵权,突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送到眼前,愧疚、嫉妒之余,更多是止不住的兴奋。一旦拿回京都戍卫权,意味着这座皇城将完完全全地归属于他。 他咬住牙关,拳头攥得死紧,才勉强压住一身颤意。 顾向阑亦是惊色难掩,他没必要、也不该做到这一步—— 作为北地来的郡王,面对扎根建康百余年的世族及占据领袖高地的天下之主,如若没有兵权作倚,他在建康将会如履薄冰。 远水救不得近火,纵使他手里还握着关中和冀北的兵权,但只要他还在建康一日,便一日受制于人。好比一头混进羊群的牛,缺了牛角,也难有胜算。 顾向阑目不转睛看着他,意图从他平淡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很可惜,什么也没有,一如他当年初掌大权,不卑不亢,不惊不躁。 短短几个喘气的功夫,却像过了几个时辰。正当三人陷入僵持之际,赵琼率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既然你意已决,朕也只能依着你了。不过,膝行十里就免了,你好歹也是当朝一品大员,劳苦功高,纵是委屈了他们,也不至于此。” 似是发觉自己的野心外露,他立即补了一句:“当然,最好是没有错判。” 但结果如何,早已分明。 这出闹剧该结束了。 出了建章宫,顾向阑亦步亦趋地跟在宋微寒身后,直走到甬道深处,四处无人了,才开口唤道:“王爷。” 宋微寒脚步不停,长叹道:“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赵琼暂且没有怀疑到他头上,但已经盯上赵璟了,只有让出京都戍卫权,有了安全感,他才会松口,否则这出荒诞戏码就永远没有休止。 相逢狭路宜回身,野渡宽平好问津。所谓两全法,不过是各退一步罢了。 五日后,靖王案翻案,乐安王行事有差,罚俸一年,收回京都戍卫权,朝中众人一时哗然。 相较外界的嘈杂纷扰,宗正寺的大牢显得格外安宁,一张床,赵璟、赵琅各坐一边,得知翻案的消息后,均是巍然不动,狱卒们纳罕得很,又暗自庆幸没有怠慢了两人。 不多时,门外走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赵璟眼睛一亮,猛地跳起来,作势就要冲过去。 赵琅眼疾手快抓住他,压着气息,欲笑不笑地唤了一声:“大哥。” 赵璟眉头一皱,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脸也阴了下来:“你又要做什么?” 赵琅斜眼穿过他看向漆黑的甬道,不紧不慢道:“不知将来事情败露,是琼儿恨我比较多,还是乐安王恨你更多。” 赵璟狠狠瞪了他一眼,应也没应一声,甩手就走向栅栏门。 看着他的背影,赵琅怜悯道:“看来这一回,你又要栽了。” 赵璟终于不堪忍受,回过脸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警告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小崽子拉出去祭旗!” 话音刚落,另一男声紧跟而来:“云起。” 闻声,赵璟当即变脸,腆着笑迎上去,待看清来者眼底一片乌青,身形萧索,不由地脚步一顿,心疼道:“羲和,你受苦了。”说罢,就要带人离开。 宋微寒却是分毫不动,笑着与他身后之人对上视线,远远道:“九王爷,这些时日多有叨扰,羲和在此给您赔礼谢罪了。” 赵琅幽幽回道:“王爷客气,难得有机会与大哥彻夜长谈,还得多亏你。” 宋微寒瞥了赵璟一眼,道:“您见外了,那…我二人就先走一步。” 赵某人死死僵住身子,绝不回头。 “请便。”话虽如此,赵琅却猝不及防挽起衣袖,高举手臂,遍布其上的青紫痕迹看得宋微寒一阵惊心,匆匆拎着赵璟出了大牢。 出去后,赵璟张开手臂,长长呼出一口气,人也精神了,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扭头便见身侧之人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 他登时语结:“…怎、怎么了?” 宋微寒恨恨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赵璟,你还是人吗?” 第190章山色四伏(10) “纵是你与逍遥王再有龃龉嫌隙,也不该对他动手。”回想起赵琅一手臂的伤,宋微寒顿觉脚底生寒,生怕因此再惹恼了赵琼,遂再三警示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弟弟。” 赵璟眼角一抽,委屈道:“我何时跟他动手了?” 宋微寒深深看了他一眼,牵着他进了马车。这不摸还好,一摸才发现他右手虎口处已经肿了,一排青紫的牙印正明晃晃地刻在几寸薄肉上。 赵璟正要借此抒情,不料又被他抢先截去:“逍遥王手无缚鸡之力,经不起折腾,哪像你虎背熊腰的,往后见着他躲远些,少生是非。你年纪也不小了,别总是和小辈计较。” 话虽如此,手却小心翼翼碰了碰他的伤,语气放软:“还疼不疼?” 见时机成熟,赵璟立即凑近倚在他怀里,脸也贴在他颈侧,反握住他的手,说:“疼,手疼,心也疼。羲和,我好想你。” 宋微寒展臂揽住他的背,手掌贴在肩侧轻轻拍打着:“我何尝不是。” 短短不到一个月,他枯守在府里,挨到辨不清今夕何夕,此刻的安宁,过一日少一日了。 随赵璟一起送回来的,还有宋牧。 少年瘦了些许,除却手腕处有明显的勒痕,身上没有丝毫皮肉伤。 但是,他疯了。 瞧见屋里多了人,宋牧登时吓得瑟缩进床角,人弯曲着蜷成一团,连皮肤上的细小绒毛都似乎在打着颤。 宋微寒想去看看他,奈何他一直闪躲着,不由地又心酸又愧疚:“宋牧。” 听到呼唤后,宋牧身形一顿,他战战兢兢掀开眼皮,随即又紧紧闭起,长久压抑的情绪再绷不住:“我、我家王爷与靖、与靖王并无私情,我家王爷与靖王…并无私情……” 闻言,宋微寒眸中闪过一抹痛色,半屈起的手倏然握紧:“行之,大夫怎么说?” 宋随沉声答道:“心窍缺失,神明昏丧。” 宋微寒脸色一暗,复又追问道:“还…能治好吗?” “大夫说,心疾还需心药医,要想恢复神智,只能靠他自己,可……”宋随喉咙一哽,再也说不下去了。 两人均是沉默以待,莫说这病帮不上忙,就连替宋牧报仇,他们也做不到。 换句话说,犯了欺君重罪,赵琼还能宽待他,并愿意把他送回来,他们不仅不能记恨,更要感恩戴德。 这一刻,宋微寒突然就领悟到这具躯体的主人在被赵璟百般刁难折磨后,还能对他持以本心的缘故了。朝堂不似无拘无束的江湖,这里没有恩仇快意,没有敢爱敢恨,只有吃人的阶级,以及无穷无尽的施令和服从。 而赵璟口中的那句“权力能带你达到无法企及的自由”,也在此时得到了血淋淋的验证。 有人要活,有人就得死。 与此同时,赵琅也已被荣乐接进宫。 进了建章宫,远远地便瞧见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正弓着腰伏在案前,手里似乎还在摸索着什么。 赵琅缓步走到他身边,随意一瞥后,顿时眉头一蹙。无他,只因赵琼手里摸索的正是一张大乾疆域图。 “九哥。”赵琼向他招了招手,一手指向案上的舆图:“你来看看,看看喜欢哪儿,我送给你好不好?” 第202章 赵琅脸一白:“你…想送我出京?” 赵琼似是没看见他的难堪:“给你就给你,不用离京。” 赵琅更是心惊,温声劝道:“这天下已经分得够多了,没必要再分了。” 赵琼愣了愣,忽而眉开眼笑:“九哥说得对,已经分得够多了。那你说,我把它们都收回来,好不好?” 赵琅身形一僵,终于反应过来压在心里的危机感缘何而来——赵琼要削藩。 见他不应声,赵琼自行上前握住他的手:“九哥,你瘦了。都是琼儿没本事,才会让你受牢狱之苦,若……” “琼儿!”赵琅猛地打断他,神情凝重。 “你已经很优秀了。是我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折腾半天,事情还是向着他最不想看见的方向发展了。 这回却要换作赵琼不说话了。 从心上人的瞳孔里,他看见了一张狰狞的面庞,看见了自己对权欲的贪婪,看见了自己面对重压时的无助和软弱。 他垂下眼,不敢再去看他:“我只是…没有法子了。” 疑心一旦生出,只会多,不会少。 他终于清醒了。君臣有别,一个手握重兵的权臣,不论他表现得多么忠心,都不是绝对安全的。 群臣之间,可以互争雄长,但帝位之下,容不得出头鸟,尤其是威胁到他的出头鸟。 而自己要想坐稳帝位,无论有没有赵璟,他们势必会有刀剑相向的那一日。 赵琅反手将他拥入怀里,温声安抚道:“没事,已经没事了,有九哥在,一切都会变好。”一定、一定还有转机! “……好。”赵琼环住他的腰,尽可能地放松自己,去享受眼下片刻的安定。 他没有说,不仅仅是表哥,还有如故,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托付后背的人了。 或许这就是他的归宿。 …… 九月底,洛阳楼,宋随如约而至。 叶芷和玉明子见他一脸阴沉地走过来,不由地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拿不准他的心思。 宋随端坐到二人对面,解下腰上佩刀“嘭”地一声搁下来,言辞肯定:“他是世子。” 玉明子瞳孔骤缩,惊道:“怎么可能?!” 宋随面色不变,反问道:“他不是世子,还能是谁?我倒是想知道,你们妄图偷窃虎符,离间我与王爷,究竟意欲何为?” 随后,他将目光投向叶芷:“叶姑娘,我家王爷亲自为你挑选的宅邸,你该去看看才是。” 叶芷脸色一暗,没有接话。 玉明子还想继续追问下去,却被她制止了:“你难道还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闻言,玉明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咬牙切齿道:“宋随,世子向来待你亲厚,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我不懂你们在胡说什么。”宋随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我只知道,自我跟随王爷起,从未远离寸步,之前是,今后也会是。” 二人见他心意已决,自知说他不过,也就不继续跟他扯这些无用功了。 叶芷率先出了门,玉明子则缓步走到宋随身侧,目光向前:“我不知道那个人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以致你数典忘祖,连自己是谁都给忘了。 但是,宋随,你不该忘记先王爷的恩惠,你我同门师兄弟,我不忍与你刀剑相向,望你早日醒悟。否则,再见时、休怪我剑下无情。” 宋随目不斜视,从容答道:“请便。” 玉明子立即握紧了拳头,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回到住处,玉明子也终于将一肚子火气勉强压了回去,扔下斗笠,一声不吭地坐到一旁打坐。 叶芷随手拾了个橘子递给他,打趣道:“羲和就是这么教你的?” 玉明子斜睨向她,并未接下:“姑娘如此从容,想必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对于他的刻薄,叶芷暗暗咂舌,面上却仍微微笑着:“法子总是会有的,你该先降降火才是。” 玉明子瞥了那橘子一眼,停顿片刻后,终究还是接下了,嘴上却不饶人:“这玩意儿可降不了火。” “那这个呢?”话音刚落,一只金质印绶已递到他眼跟前。 玉明子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冀州符!你是何时拿到的?” 叶芷笑着反问:“你认为我为何要特意去拿羲和写的信?” 玉明子眉头一皱,不解道:“冀州符分明放在暗格,怎么又跑到书柜里了?” “暗格里的那个是假的。”叶芷不慌不忙解释道:“当年,羲和担心赵璟会暗中窃取冀州符,因此特意铸了一枚伪造的印绶,至于真的那只,便与给我写的信搁置在一起了。” 玉明子面露惊叹,后怕道:“这太危险了。” 叶芷扬起眉:“但有谁能想得到呢?” 玉明子对此深表认同,追问道:“冀州府要交给皇帝吗?” 叶芷沉吟片刻,道:“暂时先放着吧,待日后局势分明了再说。冀州符控的毕竟是冀州的兵,那个冒牌货如今还是羲和,贸然引兵不一定能达到我们想要的目的,甚至还可能会引起反噬。” 玉明子正要说话,忽而听到一阵女人啜泣的响动,顿时眉头一皱。 叶芷笑了笑,挖苦道:“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以致她那么怕你?” 玉明子垂下眉:“不是怕我,是怕世子。” 此话一出,叶芷情绪也跟着低了下来,她轻叹一声,宽慰道:“先这么着吧,人先留下,没准以后…会有大用呢?” 第191章谁当卿卿(1) 时间一晃,又是一月下去。 自初次交锋,赵琼重获京都戍卫权后,连日的消沉总算散去,精神气也回笼了七七八八。 坐在奉天殿里,俯瞰底下众臣的战战兢兢,这一刻,少年天子得到了前所未有、比预想中更令他忘乎所以的快意。 整整三年,在这座帝都里,他终于无需再憋着一口气四处迂回,捱上一年又一年,借这个人、那个人的口才能说上话。 随后,他把目光投向立于首位的“摄政王”,一直看到早朝散去,恍恍惚惚往回走时,虚浮的步子倏地一顿,焦躁的心顷刻沉寂下来。 眼下这个紧要时刻,他必须得学会藏锋露拙,一如当年骤临摄政之位的宋微寒。 但吃过肉的少帝岂肯甘心就此停下脚步,于是,在批完折子后,他又翻出从赵璟寝宫里搜罗出来的东西,把那些已经嚼烂了的又来来回回反刍,再咽下去。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荣乐悄然走进建章宫,不等他开口,伏在地上的赵琼猛地从铺了满地的书册里抬起头,目光如炬,周身也好像攒了股劲似的,犹如一支满弓之箭,蓄势待发。 “荣乐,传膳!” 荣乐先是一怔,而后不禁露出欣慰而落寞的笑:“是!” 靖王想要的东西从来都很简单,只是常人都高估了他的野心,低估了他的赤忱,才会迟迟摸不透他。但眼前的少年,似乎在一次接一次的摸索里,终于靠近了他的大哥。 …… 另一处,逍遥王府。 夜色沉下,屋外寒风迭起,吹落一地枯叶。纵是身处密闭的暖室,也依旧难掩赵琅的单薄。 昭洵捧着一沓干巾跟在他身后,余光掠过前方正冒着冷气的池子,顿觉脚底生寒。 不多时,室内响起一道问询:“多久了?” 昭洵听不出他的情绪,只能如实道:“已经一岁又三月了。” 自平顺侯去,已经整整一年零三个月了。 “已经这么久了么……”说罢,赵琅不假思索褪下外衫,脚步一抬,作势就要踏进池子里。 昭洵眼疾手快扯住他,生硬道:“爷,当真要如此吗?”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赵琅仍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样子,他比赵珂多受了一年的苦楚,恩怨相抵,余下岁月他该为他自己而活了。 昭洵无奈松了松手,随即又攥住他的衣袖,急声道:“爷,属下还是去给您找个女……” 赵琅扯回衣袖,却再次被他伸手拦住,耳畔适时传来昭洵磕磕巴巴的嗫嚅,听着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实、实在不行,属下也……” 赵琅这才正眼看他:“昭洵,你可以出去了。” 见他一脸决绝,昭洵自知劝不动他,只好气馁地退到一旁。 没了牵绊,赵琅一脚踏进池水,刺骨的寒冷骤然穿透皮肤,他死死捏着拳头,咬牙继续向前走了几步。 池水漫过胸口,前后蜂拥着闯入单薄的衣裳,意图灌进他的血肉里。适应片刻后,赵琅缓缓放平肩臂,掺在血里的火气再压不住,径直与那一池冷水打了个照面。 仅仅一息,二者顷刻陷入厮杀,此消彼长,接踵不息。如此不知挨了多久,热意渐渐退却,寒凉却杀红了眼,裹挟着赵琅沉沉跌入渊水。 “爷!”一声惊呼后,昭洵连忙把干巾抖开扔到屏风上,毫不犹豫跳进池子捞起赵琅:“爷,您醒醒!” 第203章 “吵什么,人还活着。”赵琅勉强睁开半扇眼睫,竟还有力气对着他扯出一个笑。 昭洵登时红了眼,一声不吭把他带回池边:“难道每一次病发,都要如此吗?” “嗯。”一直到他彻底摆脱醉芙蓉为止。 不出意外,赵琅当夜就发了高热,昭洵吓得心惊胆战,连夜请了大夫,一碗苦药汤下去,人也终于睡下了。 昭洵却不敢睡,隔半个时辰就要煮一锅热水替他擦身子,但也不敢脱太多,只能将就着擦擦颈口及手脚,收拾完就坐靠在墙边闭目养息。 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到熟悉的唤声,远远地从迷雾外传来,声音熟悉,唤的却不太像自己。 正疑惑时,突然一个失重,痛楚传来,昭洵眨了眨眼,清醒了。 他立马看向床上的赵琅,见他还安稳睡着,才稍稍放了心,而后小心翼翼从地上爬站起来,凑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总算退热了。昭洵暗暗松了一口气,倾身替他整理被褥,这时,梦里的呼唤再次传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他顿时紧张起来,压低身子伏到赵琅唇边,这才听清那些隐秘的呼唤究竟是在叫谁。顷刻间,无数记忆纷至沓来—— “昭洵,我想喜欢一个人。” “必须得是个男人。” 昭洵后知后觉地坐下来,神思不定。 原来这个人,是指皇上吗? …… 翌日,赵琼得了消息,来不及用膳,便匆匆赶往逍遥王府。 入眼是还在沉沉睡着的青年,只见他双眸轻阖,脸上浮着一层薄汗,再底下是无尽的湿红,红得犹如一把烈火,隔着薄薄的皮肤一直烧到赵琼心底。 赵琼握起他的左手,另一只手则拿着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汗渍,看着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容,忧心之余,赵琼竟鬼使神差地也跟着唇干舌燥。 正当他暗自唾骂自己时,掌间的手猛地一用力,赵琼猝不及防向下跌去。 “呼——”他轻缓了口气,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勉强撑住了身体,但这已经足够让身上的火烧过来了。 衣衫的领口略微敞开,露出一截白中透红的长颈,随着视线的下移,灼人的绯色一路蔓延进单衣里,而赵琅的胸膛也因稍显失衡的喘息上下起伏着。 赵琼怔怔地定在原处,他知道,九哥一向是不同的,旁人都是实的,是真真切切活着的,而他却像飘摇在江河之上的一叶孤舟,又像随时都会溜走的风,即便人在身侧,也遥远得如同高悬苍穹的明月。 但今日的这把火,把他烧活了。 赵琼不敢真正贴近他,只能隔着半指不到的距离,贪婪地汲取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赵琅无疑是过瘦的,瘦到连喉结都要比寻常人更明显,赵琼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此处,思绪翻滚如潮。 这时,眼前的突起毫无预兆滚动了一下,赵琼骤然惊醒过来,一抬眼,正对上赵琅微微垂着的眼。 赵琅显然已经醒了有些时候了,见他起身,也跟随他的动作转着眼。 赵琼更是窘迫,顾左右而言他:“九、九哥,你、你…你渴了吗?我去给你倒杯茶!” 像是找到逃路似的,赵琼作势就要爬起来,却被赵琅再次扯回去,这一次,是结结实实压在他身上了。 四目相对,赵琅率先开口:“琼儿,九哥怎么一夜不见你,你就长这么大了?” 也不知是被问住,还是理亏,赵琼双颊充血,久久无言。 恰此时,赵琅一个翻身反将他压住,脸也在他耳畔轻轻蹭着:“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你说你恨我,说这辈子再也不想见我了。” 赵琼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沙哑的男声伴着低低的气音,又湿又热的喘息洒在耳边,身上之人的肩适时轻颤着,胸膛也随着起伏一轻一重地压下来。 他该好好安抚做了噩梦的心上人,却因不舍这难得的依偎而迟迟说不出话。不仅如此,他甚至可以轻易发觉顷刻充盈胸口的满足和快意。 疼惜和贪恋如水火交融般冲击着他的心,片刻之后,他强行按下纷乱的思绪,一手从赵琅颈间穿过,一手托着他的背,勉力侧过身,张口却并未给赵琅想要的安抚:“九哥,你为何会这么想呢?” 两个人的脸几乎已经挨在一起,以致于连吐出的气息也被挤压得无处容身。 赵琅感知到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贴近、退离、再贴近、再退离,他眨了眨眼,茫然道:“我…不知道,我只觉得难受。” 赵琼眼睛一亮,看着近在咫尺的唇肉,白里藏着红,以及从微张着的缝隙里吐出的湿润水汽。 一个晃神,他兀地沉下腰,将脸埋在赵琅颈间,没敢真正行下一亲芳泽的荒唐之举:“不会,琼儿永远不会和九哥分开,永远不会。” 赵琅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顾自一个劲地纠缠他:“但若有一日,琼儿生我的气了,我该如何是好?” 滚动的喉结在赵琼鼻尖擦来碾去,灼热温度透过殷红皮肉烧了过来,赵琼把他搂得更紧,含糊不清道:“那你就缠着我,一直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赵琅仍不满意:“万一你娶亲了,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还……嘶——” 话音未落,赵琼突然发难,一口咬住他的喉咙。 大火蔓延过来,烧去了赵琼的理智,但当他真正尝到血肉的味道,那火又迅速熄了去,羞耻、悔恨、恐惧转瞬将他淹没,裹挟着他急迫地想要逃离赵琅的目光。 他猛地推开赵琅,人也因失重摔下床去,但他却顾不得痛,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待他彻底出了屋子,赵琅这才不慌不忙撑坐起来,双目清明,哪儿还有半分适才的懵然。 他摸了摸颈间残留的水渍,视线移向大开的门,抿住的唇角轻轻扬起。 原来,做情人比做哥哥轻松这么多。 第192章谁当卿卿(2) 云念归找到赵琼时,他正孤身躲在街边的角落里,埋着头,身形萧索。 云念归放慢脚步,半跪到他身边,轻声唤道:“皇上。” 闻声,赵琼浑身一颤,半晌才迟疑地抬起头,面色惨白如纸,耳朵却红得似要滴血。 四目相对,云念归喉咙微微发紧,略作思忖后,用手捂住了少年充血的眼睛。 他不知道赵琼和赵琅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他的记忆里,前者鲜少会有如此破绽百出的时候,他似乎从未有过一个少年人应有的意气飞扬,更多是无尽的隐忍和深沉,以致他时常忘记自己所侍奉的君王而今不过方至束发之年。 而此刻流进掌心的湿润,以及萦绕在他周身的悲恸,无一不昭示着潜藏在无畏背后的苦楚。 他似乎隐约明白如故内心的煎熬了,一个是拥有雄才大略的无冕之王,另一个偏偏也是身怀尧舜之心的高世之主,不论选哪一个,都对另一人很不公平,更是他大乾社稷的损失。 正当他苦思不得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随后,一张笑面映入眼帘:“多谢你,木深。” 霎时间,云念归思绪顿开,也跟着笑了:“嗯。” 或许,真正的答案从来都不在他们手里。 另一边,赵琼擦了擦发红的眼,一呼一吸,放平心态,继续一声不吭地蹲坐在石头路上。 崩溃之后,是大彻大悟的冷静。 现今还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虎狼在侧,他尚且自身难保,不能再把九哥拉下水了。 今日出宫,不仅是为探望九哥,更是要去见一见他的大哥。可自己现在如此狼狈,见了他,估摸少不得又要被奚落一番。 赵琼正迟疑不决,一道熟悉的男声突然传了过来,他毫不犹豫地抬起头,果真见到“心心念念”的大哥。 赵璟脚步一顿,嘴边的话停了又停,显然也瞧见他了。 狌狌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眉头顿时一皱,毫不掩饰地向赵璟靠近两步,作严阵以待状。 见状,云念归脸色一黑。 赵璟安抚地拍了拍狌狌的手臂,尔后支开他,独自走向赵琼,蹲下来,毫不客气道:“你在这吹风呢?” 他也没想到,自己就是这么随意一瞟,就瞧见这幅凄惨景象,啧,建康果然还是小了…… 云念归当即起身,弓腰行礼:“下官见过靖王。” “嗯。”赵璟随意一摆手,目光仍正对赵琼。 赵琼被他看得发窘:“没。” 赵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扯起来:“恰巧你哥准备去个好地方,既然你在,就随我一起走吧。” 赵琼被这句突如其来的“你哥”撞得心头一紧,适才的筹算也被搅成一团浆糊,只能迷迷瞪瞪地跟在他身后。 片刻后,三人停在一间医馆前。 赵璟在前头跟药郎讲了几句,再回来时手里还提着一只巾帕:“擦脸。” 第204章 赵琼有些发愣,很快又在他的注视下清醒过来,慌不择路地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多、多谢大…哥。” 这时,医馆的药郎又给赵璟送来几个瓷瓶。 行至无人处,赵璟毫不避讳地当着赵琼和云念归的面一一观摩起来,见赵琼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顿时眼睛一瞪:“看什么,这玩意儿可不是你用得着的。” 话音刚落,他转了转眼,突然朝赵琼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不过,如若你一定想要,给你一瓶也无妨。” 赵琼抿直了唇,没有接话。 他似乎又有些看不懂他的“大哥”了。那一日,他分明从这双含笑的眼睛里看见坦露的野心,犹如一头蛰伏的猛兽,由内而外透着危险的气息。但眼前这个人实在滑稽,意味深长的笑容,若即若离的态度……他这是瞧不上自己吗? “大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是了,自己虽然已经夺回京都戍卫权,但赵家的半壁江山却还落在旁人手里,他看不起自己也在情理之中。 赵璟皱皱眉,装聋作哑道:“不就是说了你一句,这么记仇?” 赵琼不给他逃避的机会:“按旧例,我该给大哥你一座丰饶的封地,无奈千秋年弱力微,力不从心,只能委屈你空有一纸虚名了。” 赵璟坚决不入套:“委屈谈不上,反倒是让我省心了不少。” 赵琼咬牙继续:“可我不甘心,倘若当初即位的是你,我赵家的江山也不至于……” 赵璟两眼虚虚一眯,猜出他这是有备而来了。须臾后,他轻叹一声,语气也放缓了不少:“先帝让你做皇帝,必定是有他的道理。至于我,杀孽太重,做个闲人挺好。” 见他神态认真,不似作伪,赵琼微微蹙起眉,暗道莫非是自己想错了,他二人当真就做不了“盟友”? 数息后,他暗暗咬住后槽牙,毫不犹豫握住赵璟的手腕,一鼓作气道:“大哥,你明白我的意思。” 赵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透露几分心思:“不知你可曾听过一个典故?” 赵琼有些不明所以,捏住他手腕的手也适时收紧:“什么?” “相传,周人有爱裘者,欲为千金之裘,遂与狐谋其皮。言未卒,狐相率逃于重丘之下,故周人十年不制一裘。”顿了顿,赵璟凑近他,幽幽道:“你看看自己,和这个‘周人’又有何异?” 赵琼面色一暗,失口反问:“你真有那么喜欢他?” 赵璟对此不置可否:“你说呢?” 赵琼定定地审视着他,忽然肩颈一松,紧绷的后背渐渐舒缓下来。他放开赵璟的手,唇角微微一弯:“若我愿意成为你的‘皮’呢?” 这回却要轮到赵璟无言以对了,看着手腕处发紫的勒痕,以及几乎将要比肩自己的少年,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的弟弟长大了。 于是,他取出怀里的瓷瓶递给赵琼,挑眉不语。 赵琼迟疑地接下瓷瓶,但见瓶底刻着“间关”二字,想必就是药名了:“这是…何物?” “这是能治病的良药,至于用在谁身上,就看你自己了。”说着,赵璟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比如,赵琅。” 赵琼面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赵璟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他中了醉芙蓉,那东西是坊间拿来助兴的,你现在赶回去,没准还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赵琼身子一僵,脸也一阵红一阵白的,须臾后,他握紧了手里的瓷瓶,再次沉下目光:“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赵璟摸了摸下巴,站直道:“这个嘛…总得容我好好想想,究竟是你这张皮比较好用,还是羲和更好了。” 不等赵琼答复,他已径直走向门口,看着手腕处的淤青,心道:他哪里是护身甲,这分明是双刃剑啊! 思及此,他脚步一顿。 见他停下,赵琼不由屏住呼吸,逆光之下,只见男人缓缓侧过身,万丈光芒从他身后穿过,刺得赵琼有些睁不开眼。 “还不赶紧跟上!” 第193章谁当卿卿(3) 兜兜转转又是一岁去,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眼睛一眨,还未缓过神,就又临近年关了。 眼见早朝将至,包括宋微寒在内的所有朝臣都在暗自祈祷,苍天保佑,今年能有个平坦的收尾。 这么一想,殿外突然传来平缓有力的脚步声,众人陆续回身看去,只见一身着朱红官服的男人从拐角处缓步而来。 见到他,殿内众人均是一震,一个念头不约而同地浮上心头——今年的压轴,原来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迎着众人的视线,赵璟径直行至宋微寒身旁,毫不客气地站到一品大员的位置,而后对着身侧之人眨了眨眼。 见状,宋微寒唇角轻轻一抿,扶正目光,没有理会他。 赵璟一声招呼不打就来赶朝会,显然不是为了观光。 一想到他和赵琼即将会面,宋微寒就一阵头大,生怕他们兄弟俩又要闹出什么难堪的场面。 然而,他的不安却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因先前错案之故,朕心里一直有愧,总想着要好好补偿朕的好大哥。念及他昔年功标青史,朕就想啊,擢升他为镇军大将军,也算是官复原职了。”赵琼扫向底下众人,神色淡淡,喜怒难辨:“不知诸爱卿意下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相继高呼道:“皇上英明!” 赵琼目光直指正垂首打躬的宋微寒,朗声道:“靖王赵璟,上前听封。” 赵璟不急不缓行至中庭,俯身道:“臣在。” 短暂的安静后,少年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朕现在命你为正一品镇军大将军,掌京都戍卫权,号十万北军,监领十三门,镇守建康,以示军威。” 此言既出,四下皆惊。 尤其是宋微寒,听着赵璟领命的声音,脸上的从容险些挂不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拱手送出的大礼,来来去去竟又转回来了。 他不动声色抬起眼,恰巧与赵琼的目光撞在一起。四目相对,后者对他投来莫名一笑。 宋微寒心一紧,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赵家这一大一小两兄弟,联手了。 为了对付他吗? 意识到这一点,宋微寒彻底冷了脸,也不管赵璟了,甫一下朝便拂袖而去。 再观靖王府,仅一夕之隔,昔日冷落的宅院再度门庭若市,身着华服的贵人们挤在堂前,无一不是带着重礼前来恭贺赵璟升迁之喜。 待到众人散去,赵瑟才悠悠然从内室里走出:“一早便瞧见这么多人,我还道怎么了。” 说着,他敛去笑容,佯作正经:“恭喜靖王擢升镇军大将军,成就大业,指日可待。” 赵璟手里把玩着一只金质印绶,目不斜视:“借你吉言了。” 道完喜,赵瑟一股脑扎进满院子的礼堆里,一边道:“想不到十三还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他竟然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 赵璟不动如山:“他只有这一条出路了。” 世族渐疲,士人扶不起,中堂空虚,朝廷已无人可用。赵琼迟早会发现,要想掣肘外戚,只能靠他这个亲哥哥。 赵瑟挑了挑眉,揶揄道:“也不知你这把刀,他能不能握得住?” 赵璟毫不吝啬地赞美道:“至少,比之当年的我,他确实更胜一筹。” 他在赵琼这个岁数时,两手空空,只有一条还算硬的命可以用来和焉耆死磕,皮糙了不少,但权略肯定比不过多年浸淫宫闱的赵琼。 只可惜啊,十五岁的赵琼所面对的,是二十七岁的赵璟。 “倒也是,究竟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似是记起什么,赵瑟突然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小九那边,你准备如何应对?” 赵璟不假思索道:“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只要他能在最后关头拉住赵琼,我必定不会赶尽杀绝。” 赵瑟脸色一沉:“璟哥,十三是你唯一的弟弟了。” 赵璟对此无动于衷:“那就要看我们的逍遥王,到底能不能补救自己的失误了。” 闻言,赵瑟眼珠一转,心下顿时有了计较。 掠过这个话题,他再次埋头翻找起来,嘴里一边念念有词:“不愧是范御史,出手就是阔绰,这幅画莫非就是名震江南的那位阮大家的《贺江山》?瞧瞧,笔墨横姿,气韵磅礴,果真是丹青妙手。” “这姓李的不行呐,忒抠,就送这几个小玩意儿,他这个尚书是混到阴沟里去了?” “呀——这是何物?”赵瑟捧起一张纸,有模有样地念道:“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顾景明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呢?字倒是不错,丞相亲笔,估摸能卖个高价。等等,嘶,他就送了这么一张纸? 也罢,我听说他经常接济穷苦百姓,家里存不住积蓄,这回就不跟他计较了。说实话,继姜祯、孙通之后,他这个丞相算是我大乾开朝以来做得最清贫、最中正的了,也不枉容太傅亲授、先帝力扶。” 第205章 好一通褒扬后,他凑到赵璟身边,眼巴巴道:“我还听说了,你能顺利出狱,他也出了不少力。而且,你家那位似乎也很欣赏他。” 赵璟径直拿过那封信,语气平平:“永山给你什么好处了,这么帮着顾景明说话?” 赵瑟讪笑道:“什么好处不好处?我这不是看人家顾相爷给你做了多少年的走狗,如今不需依傍你了,还能记得你的‘恩情’,这若是换了旁人,可不得把你这个‘旧主’往死里整。” “再好的狗,如今也另侍他主了。”看着纸上规整的字迹,赵璟缓缓敛下眼,微抿的唇泄出一丝笑意:“不对,他从来都不是谁的狗。” 不否认,顾向阑当年的确是借了他的风才得以上位,但能令先帝认可就全是他自己的本事了。天家的棋子可不是谁都能、谁都敢做的,而且,这颗棋子至今还活跃在棋盘上。 赵瑟闻言嘿嘿一笑,趁热打铁道:“可不是嘛,毕竟他可是除了如故、宋羲和以外,你最‘相信’的人了。” 赵璟无奈莞尔,把纸叠好收进怀中。 看他笑了,赵瑟笑得更欢:“诶,顾景明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人生苦短啊……”一声叹后,他起身向外走去:“这些东西你处理一下,我还有要事,就不同你一道用膳了。” 赵瑟高声应道:“什么要事,我看你是上赶着负荆请罪去了。” 待人走远了,他才收起脸上的笑,自语道:“璟哥啊璟哥,你总说自己寡情少义,但终究还是陷入了两难之境。只希望这个宋羲和能做到大伯母的十分之一,否则你二人难免会步了大伯与大伯母的后尘。” 说罢,他回身望向铺了一地的贺礼,神色难辨。至于十三,大伯为你准备的最后一步棋,就看你够不够狠心,能不能发挥它的全力了。 …… 及至傍晚,赵琅处也终于得了消息。 对于赵琼和赵璟的联合,他显然也是有些错愕的,但旋即便陷入了长久的静默,面色说不上好看,苍白的唇抿了又抿。 昭洵担忧地看着他:“王爷?” “无碍。”赵琅摆了摆手,唇角一勾,喜也不是,悲也不是:“没想到啊没想到,大哥,你竟又一次着了宋羲和的道。” 昭洵大为不解:“您的意思是?” “靖王案里,宋羲和是唯一的输家,却也是最大的赢家。”顿了顿,赵琅解释道: “他验明了自己的决心,赵璟会更相信他;同时,他愿意服软,便是有错处可以拿捏,千秋生性良善,他会愿意留下一个有大用、且在掌控范围内的棋子的。 而今再有这么一出反目戏码,琼儿怕是也要同情宋羲和这个与他‘同病相怜’的可怜人了。” 昭洵眉头一皱:“您是说,靖王愿意同皇上合作,是想让皇上错会他和乐安王只是逢场作戏?” 赵琅胸口发闷,只觉得手里的汤婆子也随着自己的心冷了下去:“皇位之争,何其凄烈,他这是怕自己输了,宋羲和也会跟着赔了性命。” 昭洵凝神追问道:“可——您能想到这一点,皇上天资聪颖,未必不会想到。” 赵琅轻轻瞥了他一眼,哂笑道:“赵璟会爱人?这话说出去谁敢信? 君王多薄幸,赵璟虽未坐上那个位置,却早已自比天下之主,否则也不会来去赤条条,从来公事公办,为的就是不落人口实,‘清清白白’称帝,以免将来被人效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样严以律己的人,你敢相信他会给自己的夺权路留下绊脚石?何况,琼儿站着的那个位置太高了,他看不到、也不敢看下面的风景。 不会有人相信赵璟会如此轻易暴露自己的死穴,怕是连宋羲和他自己也不敢信罢。” 昭洵挠了挠头,更是困惑:“属下愚钝,既然二位王爷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倾力协作,也好过此刻‘刀剑相向’,不仅没有实质进展,反倒给了皇上后发制人的机会?” “没有进展?兵权这东西,在宋羲和手里就相当于是他赵璟的,但真要到了他手里,可就是独属于赵家的了。 赵璟姓的毕竟是赵,他要保宋羲和的命,更要让琼儿在自己死后,能够完全把控住宋羲和这颗棋子。 无论他最终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作为赵家人,他都不会容许有人威胁到赵家的帝位,包括他的心上人。 因此,他们兄弟二人必须合作,一同拿回属于赵家的东西。四年了,琼儿终于意识到他的亲哥哥总归是要比旁人更忠于他赵家。” 说到此处,赵琅苦涩一笑,自嘲道:“如今我知道这些,便意味着——赵璟败后,我作为兄长,必须得替琼儿除掉宋羲和这个可能并不太危险的危险。但在那之前,赵璟的刀恐怕已经架到我的脖子上了。” 顿了顿,他把目光转向身侧这个弓着腰的男人,眼神冷淡,一字一顿道: “你说是吗?苍梧王世子。” 第194章谁当卿卿(4) 话音落地,在赵瑟惊异的目光里,赵琅对着桌案的另一面做了个“请”的动作。 赵瑟半弓着的腰微微一僵,随后大摇大摆落座,接着,一盏茶被推到眼前。 “世子大驾光临,小王有失远迎,就以茶代酒,给世子赔个不是。”赵琅仍是那副波澜不起的做派,好似半分没有因他的试探而恼怒。 赵瑟也不跟他客气,捏着茶盏细细品鉴,饮罢,才对赵琅说上一句:“不愧是璟哥念念不忘的‘智囊’,你果真远要比我想得更聪明。” 赵琅垂眉:“世子谬赞,我的人,还是分得清的。” 赵瑟笑眯眯道:“但你认出了我。” 赵琅毫不含蓄道:“满朝上下,除宋羲和外,还愿意替他奔走的,我只能想到苍梧王一脉了。” “这么说,你只是在赌喽?”赵瑟咂咂嘴,说话也很不客气:“啧啧啧,也不知你的生父究竟是谁,能有你这么个精明的儿子,也算是没白活一场。” 赵琅听了这番意味不明的调侃,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波动。 以赵璟的为人,轻易不会对外人吐露他的身世,赵瑟又是从何得知了这个秘密? 见他一脸的如临大敌,赵瑟赶忙连连摆手,嬉笑道:“别紧张,已经有人替你偿了命。只要你遵守诺言,我等决不会对你出手。” 给完巴掌后,赵瑟也不吝啬地奉上一颗糖:“按理来说,你不应叫我世子,而是该唤我一声堂兄才是。” 赵琅只当没听见,漆黑的眸子幽如渊潭:“那...不知世子对我的表现是否满意?” “满意!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赵瑟作势鼓起掌来,一边道:“既然话都说开了,我也不好再叨扰下去,就难为你撑着这副病体,再辛苦一阵子了。” “不劳世子提醒,小王省得。”赵琅懒得再同他虚与委蛇:“昭洵呢?” “放心,他只是睡着了,用不了多久就会醒。”说罢,赵瑟也不死皮赖脸地赖着了,当即就向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赵琅忽然抬起眼,清冽的嗓音像刀子一般扎过来:“小王倒是很好奇,以大哥的秉性,不该特意请你来走这一遭啊。 嘶,不知世子是何时结交了乐安王,竟亲自为他眼巴巴地到我这儿来旁敲侧击?” 赵瑟脚步一僵。 赵琅唇角上扬,轻声轻气道:“世子,你我是一样的可怜人。” 赵瑟捏了捏虎口,猛地回过头,脸色难看,下嘴更是一句比一句狠:“可怜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是,他‘抛弃’了你。我也不替他辩驳,但他究竟为了谁,你自己心里清楚。亏你自恃心性了得,一点破事够你念一辈子!” 不容赵琅反驳,他滔滔不绝道:“昔日十三继位在即,璟哥破釜沉舟,未必不可一战。但他在大伯崩逝之前,就已经给我们下了死命令,不论后来发生什么,决不可发兵建康。 大伯生前,十三就已经不小了,身边还有个手握重兵的外戚帮衬着,璟哥能看不出宋羲和的狼子野心?若非念着和你的约定,他何必一再忍让?! 便是这一忍,十三风光起圣,享天下人拜服,而他受困于劲敌之手,生死难料。再后来,如故走了,阿初也做了他人的臣子,这一切本不该如此,这天下合该就是他赵璟的! 我当然恨宋羲和!恨他偷走了我哥哥拼死得来的前程,但他如今对我哥哥好,哥哥也确实喜欢他,那我为他谋一条明路,又有何不可呢? 至于你,既然你认为你的大哥让你受尽了冤屈,觉得自己可怜至极,何不亲自去和他说清楚!” 赵琅双眸一暗,好半晌才沉沉回道:“他自己…也没有想过和我说清楚。” 赵瑟冷哼一声:“你让他怎么说?让你放弃十三,还是连着你们一道儿都宰了?如若当日登基的是璟哥,你们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此刻已经没用了,你们永远都不会和好了!” 第206章 此话一出,两人双双噤了声。 赵瑟自知撒错了火,又不知如何挽回,只能握紧拳头闷声闷气跑了,独留赵琅枯坐原地,万千思绪蜂拥而至,如同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他的胸口。 蓦地,他喉咙一闷,随即呕出一口血水,身子后仰重重栽倒在地。 鲜血入喉,赵琅一连呛了好几声,他努力撑起身子,手也到处摸索着。四方入眼,皆是一片猩红,他呆了呆,终于发出一声沉痛的哀哭。 赵璟说不了,他又如何能张这个口?从来都是他们,是他们堵住了他所有的去路,从来都是。 大哥,你不该骗我,更不该错想了我。 昏昏沉沉中,赵琅似乎被人送回了床褥上,随后,一双微凉的手贴到他额上,接着,温热的额头也贴了过来,不多时,耳畔便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他极力睁开眼,一张明艳的少年面庞骤然映入眼帘。他有些惊喜,又有些苦痛,声音却先一步跑了出来:“哥……” 一张口,喉咙就好像被人扼住一般,短短一个字,愣是转了好几个调。 赵璟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在他头上敲了敲,语气柔和:“我已经让人去煎药了,你好好歇歇,莫再张口了。” 赵琅含糊应了两声,但又好像没听懂他说什么似的,脱口道:“哥,我想和你说说话。” 赵璟无奈,上手将他歪歪扭扭的身子摆正:“你想说什么?” 这时,几个小太监搬了几笼炭火进来,暖洋洋的火光立即将两人笼了起来。 赵琅张了张口,思绪仍是一团浆糊:“不知道,你说,我听。” “好,我说。”赵璟起身从兑了药酒的温水里捞出一条帕子拧干,解开他的衣领开始擦:“昨夜里下了雪,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了?” 赵琅的思绪这才慢慢清晰起来:“是,去看娘了。” 赵璟动作一顿,而后卷起他的裤管,沿着腿周细细擦起来:“想去看她,也该挑个好日子去,你身子骨弱,要多注……” 赵琅径直打断他:“她不要我了。” 赵璟顿时噤声,继续浸了帕子,把他翻过来擦后背。 赵琅的脸埋在软枕里,片刻后,一声沙哑的泣音传了过来:“她怨我。” 赵璟手一颤,勉强撑起笑:“哪有亲娘不要儿子的?就是一时气话,过了年你就十四岁了,是个大男人了,不要跟她置气。” 赵琅摇摇头,继续道:“她怨我,怨我是个野种,怨野种害了她的儿子。” 赵璟登时握紧了拳头:“胡说什么!什么野种不野种,你是我弟弟,你是我亲弟弟!”说罢,又极力压住一肚子火气,替他把衣服穿好。 赵琅又蜷缩回去,没有应声。 赵璟一把把他捞起来,眉头微皱,声音却还柔柔和和的:“来年你都可以娶亲了,再这么哭哭啼啼,像个小孩子似的,哪家姑娘敢嫁给你?” 一边说着,一边扶他靠住枕头坐下来,随后一手接过宫人递来的药碗,吹了吹,喂到他嘴边:“先喝药,有什么话容后再说。” 赵琅闷头吃了几勺药下肚,也不知是这汤药,还是刚刚的药酒太神奇,他身上竟出奇地没那么热了。不热了,脑子也就清楚了:“是不是…你告诉娘,是我帮了你。” 赵璟动作不停,满满一勺药喂到他嘴边时,已只剩下小半口,见赵琅喝了药,他才缓缓应了一声:“是,是我说的。” 再无他话。 等药见了底,赵璟扶着他睡下来,慢声道:“最近哥哥手上的事有些多,来年可能…可能就没法儿再向以往那样经常回宫看你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宫里,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身子不好,不要再这么折腾自己了。” “宝儿,对不住,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没有意想中的质问和声嘶力竭,他们似乎就只是作着和往常一样的告别。 赵琅平静地看着他,须臾后,才答声:“……好。” 赵璟弯了弯唇,问道:“可还记得哥哥以前教过你什么?” 视线再次模糊起来,赵琅极力眨了眨眼,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记住他的脸:“记得。”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三思后行,化危为机,和其光,同其尘……” “……哥,你多保重。” 第195章谁当卿卿(5) 入夜,赵璟这才姗姗赶至乐安王府。 甫一进门,便见暗处坐着一个人影,他不假思索拥了上去,脸也顺势滑到他肩颈处,闷声唤道:“羲和……” 升了官的男人似乎并不太高兴,低靡的语调教人听了都要错会那个受了委屈的人其实是他。 赵璟惯会如此,示弱、讨饶,不需说什么话,就能轻易拿下宋微寒。 后者自是不负所望,扯开被褥把他笼了进来,手也温柔地替他捋顺额前微湿的鬓发。 赵璟见状愈发得势,手利落地扯下腰封,三两下剥了外衫,一腿跨坐到他腿上,人也窜进他怀里,却因身形太过高大,只能勉强钻了半个身子进去,实在是滑稽得很。 宋微寒稍稍并起腿,一手托住他的腰背,好稳住他整个身子,一手则按着他的后颈轻轻拍打着。 由始至终,他都没有发出一声动静。 赵璟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虽说他的夫君秉性温和,但并不是个没脾气的,尤其在成亲后,偶尔也是会同他斗气指摘两句的,但今时今刻,本该动怒的人却平和得有些疏离。 分明是热得冒火的怀抱,触手却冷得让他心惊,理亏的男人立即露了怯:“羲和?” 宋微寒歪过脸,亲昵地朝他笑:“怎么了?” “你...生气了?”见他笑,赵璟更是心虚,生怕他下一刻就要发作。 宋微寒的脸微微一僵,以至适才的笑都显得格外生硬,他轻轻吁了口气,认真道:“我只是在想,从你回京的那一刻起,是不是就已经在等着这一天了。” 最初,故意在赵琼眼跟前作弄他,借此混淆视听,让前者认定自己和他绝不会有所勾连,此为一; 再是为赵琼的夺权之路造势,让他越来越相信、也越来越依赖自己,此为二; 接着让赵琼发觉他们的私情,从而攻破他的心理防线,逼他对自己下手,此为三; 最后,借他的手彻底惹恼赵琼,让后者不得不急切找出一个制衡他的人,而后推出自己,此为四。 因为他比谁都懂失去至亲至信的痛苦,所以才能如此滴水不漏地将这份更为难熬的劫难还给了同样只有十五岁的亲弟弟。 从来都不是他想逼谁选谁,他早已替所有人都做好了选择。 这才是他笔下的那个靖王,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即便野心暴露,事态也早已没了转圜的余地。 四目相对,赵璟收起脸上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个残忍至极的字眼:“…是。” 宋微寒对赵琼的恻隐,他看得出来,也并不介意他的夫君是个心软的人。他想让他少受些不必要的苦楚,但很显然,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轻而易举就把所有事都串起来了。 但这样也好,他知道自己是“被迫”的,就会少些对赵琼的愧疚。 以他二人的私情为饵或许是下策,但这是能让他认清现实最好的办法。 总归是要知道的,总归是要成长的,总归是要真正意识到,他和他的弟弟是敌人,爱人之间也不只有一种关系。 只有长久恒定的利益,才是所有感情最好的治病良方。 事实也证明,宋微寒是了解赵璟的,哪怕他并不经常能做到先一步察觉后者的手段,他也是了解他的。 因而在得知一切后,他最先想到的是惋惜,惋惜连这般高明的人物也要在大势和人情的双重压迫下屈膝。 但理解并不意味着体谅,他能理智地将赵璟的做法判为正举,却无法压制内心不断升腾的怨怼。 怨他算计自己,怨他不够爱自己,更怨他不能为自己牺牲一切。 但他同时记得盛如初的叮嘱。 人有自我,就不会最爱你;人最爱你,就会失去判断,随之失去魅力,你也就不会喜欢他了。 他想,如若赵璟果真是一个空有情爱的人,他也不会孤身奔赴这个世界,更不会来爱他。 这就好比你爱上一个富有的人,却又痛恨他不能为自己散尽家财。人就是这么古怪,被一个人的优点所吸引,同时又怨恨他不愿意为自己舍弃那些长处。 但这话太过无耻,他是决计说不出口的。 见宋微寒迟迟无话,赵璟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他动了动唇,哪怕是给自己狡辩一句也好,偏生出口就只有无力的呼唤:“羲和……” 他确实无理可讲。 “嗯。”宋微寒的目光里充斥了很多情绪,却不见丝毫控诉,面庞柔和,看着与平常并无二般不同。 照往常,赵璟这会儿就该顺杆爬坡了,但今日却认认真真道了歉:“羲和,我知错了。” 第207章 不过,他随即添了一句,原形毕露:“你不许凶我。” 宋微寒顿时失笑,俯首抵住他的额头,轻声应道:“嗯,我不凶你,我哪里敢凶你呀。” 听他笑,赵璟也跟着咧起了嘴,笑声尚未出口,眼眶就先一步热了。 他突然有些厌恨宋微寒的温良了,厌恨他什么都知道,却如此轻易放过了自己,更加厌恨自己借着这份“心照不宣”无往不利。 他明明知道,羲和心里并不好受。 他想解释,想剖白自己的心意,可对方早已通晓一切,以致他绞尽脑汁,腹稿修修改改,改改修修,始终无从下口。 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们无须两军对峙拔刀相向,无须像市井小民一般声嘶力竭,他本该为此庆幸,他本该庆幸的,偏偏心里堵得实在难受。 郁闷之余,一股子邪火猛地窜上来,灼烧着他的理智,此时此刻,他只想和宋微寒再亲近些,近到血肉相融,再也不能分开为止。 本能驱使下,他紧紧抓着宋微寒的肩臂,目光四下梭巡,直到…直到唇舌相触的那一刻,赵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言语”。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宋微寒仅是一瞬的怔愣,随即便毫不犹豫携剑相抗。 这一步,他们同样不言自明,抑或说是正中下怀。 他们似乎再度回到初次交锋的那一夜,回到知晓彼此心意的那一夜,褪去凡人皮囊,纵情所欲,只在今夜,只有今夜就好。 抱着相同的想法,火势直冲云天,燃了歇,歇了再燃,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不知过了多久,顶上的床幔终于不堪重负,赵璟只是这么“轻轻”一扯,就撕了半片下来。 残破的帐子兀地耷拉下来,两人的动作也随之戛然而止。 接着,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沉默打破,越来越多的笑声充盈了黑夜。 “赵璟。” “…嗯?” “云起。” “我在。” “叫叫我。” “…好。羲和,羲和。” 轻缓的呼唤在耳边回荡,宋微寒终于满意,俯身抵住他的唇,厮磨片刻后,再度提起正事:“接下来…你想怎么做?我尽力配合。” 听着他这意味不明的话,赵璟想了好半晌才想明白,却佯作不知,仰头去亲他的脸,一语双关:“自然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第196章谁当卿卿(6) 虽说靖王正式回归,但至今半月下来,其实也并未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意外,甚至可以说是连个水花也没起。 不过,众朝臣还是不约而同提着心,以赵璟从前的尿性,指不定正憋着坏,只等临门踹一脚呢。 这一日,云念归如期旬休,甫一回府,便被母亲严氏唤去。 严氏为武帝朝明妃胞妹,原唤作严敏湘,后因严氏陷落,自去敏字辈,改名严襄,日日醉心佛堂,几乎不再现于人前。 但可别小看这个素衣妇人,昔年严家人才辈出,个个都是善武的好手,嫁与云之鸿后,她更是成了远近闻名的下山母老虎,便是严家没落了,云之鸿也愣是没敢纳一房妾室。 不过,男人哪有不偷腥的,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没能防住。 在长子已经在营中谋求一官半职,小女儿尚还不通人事之际,云之鸿领了个孩子回来。 那孩子个子不矮,但身形实在单薄,病恹恹的,想是出生时亏了气血,否则以云家之力,怎么可能连个孩子也养不好。 他的母亲已经去了,若非如此,以云之鸿豆子大的胆量,决计不敢堂而皇之让他进云家的门。 但事实上,云之鸿一向中规中矩,更是出了名的惧内,每每散值都是掐着点赶回家的。 除了那一次,他从未在外留过宿。 尤其在确定那个孩子的年岁后,严襄一改常态熄了声,她约莫能猜出这个孩子由何而来了—— 那一日,定国大将军沈敬之溘然长逝,举国同哀,世族战战兢兢,云之鸿也因此彻夜未归,直至翌日天尚未明,他沾着一身酒气急急拥住还在等待的妻子,涕泗横流,呜咽难成语。 严襄误以为他是因错害恩人而悔恨痛哭,却不想那一声声哽咽里,其实还夹杂了他对妻儿的惭愧。 因此,向来以坚贞约束丈夫的女人终究还是违背了对自己的约定,她把那个孩子看作自己作为严家人理应承担的罪责,由此接纳了他。 然自那之后,她也退居内院,除晨昏定省,不肯多见丈夫一眼。 再之后,这件事波及到了云念归。 他自幼受母亲熏陶,坚信一夫一妻,因而始终不能接受敬重的父亲背叛母亲,哪怕这在当时稀疏平常,哪怕这在常人眼里根本算不上错。 “小崽子,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女人一手捻着佛珠,一手在他头上狠狠敲了敲:“吃个饭也吃不安生,亏娘为了等你饿到现在。” 云念归摸了摸鼻子,掩去眼里的哀色,故作轻松道:“我在想,我娘怎么生得这般好看,几日不见,又年轻了十几岁。” “打住打住!你回回都这么说,你娘现在怕是已经年轻到能回娘胎了。”说着,严襄颇为遗憾地叹了声: “你说你,白瞎了这么大个子,这嘴怎么就跟不上趟。你晓得吧,就前几天,你那堂嫂给你三叔母又添了个大胖孙女儿,来叫你娘去吃酒,你娘都没脸见人家。” 不容云念归狡辩,她接着自怜自艾道:“三十了啊,人家三十都能做老公公了,我儿子还在打光棍,造孽啊。” 闻言,云念归当即一提眉,纠正道:“娘,我才二十七。” 严襄也竖了眉:“二十七还小啊?你今天二十七,过两天就二十八,这不就是三十?” 云念归顿时哽住,连扒了两口饭,含糊道:“三十就三十,我又不是……”不想成亲。 严襄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没再骂他,而是走起了怀柔攻势: “不是娘想催你,你现在还没成家,娘不放心啊,你娘老了,说走就走,但娘一想到我儿孤苦伶仃,回家连个留灯的也没有,娘这心里就难受啊。 孙子不孙子的娘也无所谓,娘就想儿子能有个伴,这样即使娘不在了,心里也能安定。” 云念归嘴角一抽,不假思索道:“您又说这种话做什么,什么在不在,您活得比我都久,我死了您都不会死!” 话音刚落,严襄登时又赏了他一拳:“胡讲什么!你现在才多大,死这个字离你还远着呢。年轻人要多避讳,什么话能讲,什么话不能讲,要清楚,晓得吧?” “是是是!儿子知错了。”云念归摸了摸头,继续扒饭。 严襄无奈一叹,随后又抿唇笑道:“诶呀,我儿子就是俊,这四里八乡就没见过比我儿子更俊的,这大个子,不要比那帮只晓得之乎者也的软脚虾好多少。” 说着说着,又神伤起来:“若爹和大哥他们还在,也能替娘好好管教你,省得你总是不着家,娘想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 云念归见她萎靡不振,忙放下碗筷,讨饶道:“娘,您要有什么事就直说嘛,除了成亲,我什么都听您的。” 严襄当即坐直身子,半分不见适才的可怜样儿,她眯着眼笑了笑,缓缓道:“娘确实有件事要你去做,这不,你二弟也快及冠了,娘就想让你给他找个差事做做,随便什么都行。” 云念归眸色一暗,语气倏地就冷下来了:“他来找你了?” 严襄呼吸一窒,迟疑道:“你爹……” 云念归径直打断她,生硬道:“他堂堂一部尚书,想给他儿子走个后门还不容易?我充其量就是个近卫,能给云怀青安排什么差事?” 严襄软语劝道:“你也知道,平安身子骨差,又最亲近你,跟在你身边,兄弟俩人也能有个照应。” 云念归抿了抿唇,毫不客气道:“想进期门军也不是不行,但必须得在演武营待一个月,这是营里的规矩。他要还想把他那个宝贝儿子送进来,就不要怪到时候云怀青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严襄眉头紧蹙:“你又在说什么混账话,你就这么一个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儿啊,平安他没几年活头了,你这个做大哥的要大度些,别总是跟小辈置气。行了,这饭你也别吃了,去看看他。” 云念归垂下眼:“儿子谨遵母命。”说罢,作势就要行礼告退。 严襄似乎被他这幅情状刺痛了,对着他的背影轻轻唤了一声,随即又道:“罢了,走吧,走吧……” 云念归刚走在院门口,突然想起沈瑞的嘱托,连忙又快步跑了回来,支支吾吾道:“娘啊,娘,你、你儿子有件要紧事想跟你说。” 严襄斜眼瞟他:“什么事?” 这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自家儿子脸上一片绯色,两手还绞在一起,欲语还休,她嫌弃得要死:“你一个大男人整这出给谁看?恶不恶心?” 第208章 云念归脖子一梗,直接嚷了出来:“娘,我想带个人给你看看,就除岁那天!” 严襄登时惊跳起来,短暂失神后,禁不住在他背上连拍了好几掌:“你不早说?好小子!有出息了!” 她攥着手在堂前绕了几圈,极力冷静下来:“带回来?不行!这于礼不合,若是教亲家公得知你把人家姑娘直接带回来,糟蹋了人家的清誉,可就难办了。 小崽子,快说,是哪家姑娘?娘这就给你去置办礼金,咱明天就去提亲!” 云念归本意只想说带沈瑞回来,未曾想她误会了,一时头晕目眩,也忘了自己的初衷:“先、先不用提亲。”谁提谁还不好说呢,毕竟康定侯一脉只有如故这么一个独苗苗,不太可能愿意让他上门。 “不急不急,先见见,我们两个是…是两情相悦,和那些走程式的不一样,你别把他吓着了。” 严襄两眼一眯,正色道:“那该准备还是要准备的,都要见人了,过了年,找个好日子就可以成亲了。你放心,娘这就给她准备个大红包!你再看看,人家喜欢什么金银首饰,娘给准备准备。” 云念归脸红得更厉害了:“诶呀,娘,这事还没成呢,你急什么?!” 严襄见他一脸的春心荡漾,抿了抿唇,提醒道:“娘也不指望你什么,你跟人家在一起,多多少少也要学着主动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给人家送过去,少说话,多干活,人家才能安心跟你在一起。 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跟个小孩子似的,人家姑娘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就算最后事不成,东西该送还是得送。” 云念归被她噎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缓过神:“那、那就包个红包,首饰先放着,之后他自己去挑。” 严襄这才满意:“那也行。是哪家姑娘来着?娘也好准备准备行头。” 云念归连忙撇开眼,一手摸了摸鼻子,遮遮掩掩道:“这个嘛,这个,其实,其实不是姑娘。” “不是姑娘?”严襄身形一僵,再看自家儿子扭扭捏捏的做派,顿觉天旋地转,她长长缓出一口气,眼眶瞬间湿了,毫不犹豫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就往他身上招呼: “云念归啊云念归,你皮实了是不是?!好好的姑娘你不要,你找个男人,你要不要脸啊?你想要你老娘的命啊,你老娘还有几天日子好活啊,你想让我死不瞑目啊? 我是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好好的姑娘你不要,你学那些纨绔玩男人,呸,是被男人玩!” 云念归一边躲,一边道:“我没有玩男人,也没有男人玩我!我们是真心的!娘,你别骂了,再骂全府都要知道你儿子搞男人了!” 严襄才不管他,按着他连踹了几脚,一边高声骂道:“知道就知道!你都不要脸了,我还要什么脸?倒不如早死了好,我早该死了啊!我跟你们云家犯冲呐,老子欺我,儿子也要欺我!” 云念归索性也不管不顾了,瘫坐在地上撒起泼来:“你要打就打死我吧,反正我这辈子非他不可,我明天就去昭告天下,只要我不死,我就要跟他一直在一起。” 严襄闻言更是来火:“你懂个屁!你昭告天下,人家能认你吗?这天底下的男人一个个都吃人心肠的,他们多歹毒啊,你莫要被人家骗了! 娘再也不催你了,你一辈子不娶妻也没关系,娘多活几年,娘养你老,你听话,别搞这些胡七八糟的,那男人可信吗?你以为世上有几个云念归啊?” 云念归固执道:“沈瑞是不会辜负我的!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娘,你不知道,他人特别好,性子又稳重,营里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人家那喜欢和你这喜欢能一样吗?你……等、等会儿,沈什么?”严襄眼睛一瞪,失声道:“沈瑞?!” 云念归点头:“嗯,沈瑞。” 严襄顿时就没了脾气,她咽了咽喉咙,复又小心翼翼追问道:“你说的这个沈瑞,可是…康定侯沈瑞?” 云念归坚定道:“是。” 严襄无言望天,眼睛一翻,直愣愣往后倒去。 得,这回想活也没得活了。 第197章谁当卿卿(7) 闻讯赶来的云之鸿得知是长子把发妻气倒,正要拿出老子的姿态来教训一番,却被床上“病恹恹”的女人狠狠一瞪,登时大气不敢出,颤巍巍走到床尾,一声不吭地盯着二人瞧。 云念归目不斜视,只当没看见他。 确保云之鸿安分下来后,严襄这才把目光转向儿子,一边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语气出奇地温柔:“行了,娘已经没事了,去看看平安吧。” 待他起身时,又把人叫住,迟疑道:“沈…沈家那位的事,娘会和你爹说清楚。届时,你直接带人回来就好,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他。” “好。”云念归终于安了心,一步三回头,在二人的目送里远去。 见状,一旁的云之鸿心里颇为纳罕,湘湘的脾性他是知道的,他这辈子就没怎么见过她如此亲和过,还有他们在讲什么?什么带人不带人?谁要来? 云之鸿哪里知道,自家儿子这是攀上高枝了。 云念归一走,严襄立马正襟危坐,坐到床里侧,一手拍了拍床铺,对着还在发愣的蠢男人道:“过来。” 云之鸿顿时受宠若惊,踩着小碎步挪过去:“湘湘?” 严襄看他顶着一张发红的脸,以及那双藏不住期待的眼,这才知道儿子随了谁,她轻轻一叹,压低声音道:“过两日,你儿子要带个人回来。你记得穿得得体些,再包个大红包,晓得不?” 云之鸿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惊道:“你的意思是?!” 严襄哂笑一声:“你先别急着得意,这个人,你也认识。” 云之鸿吓得直摆手:“不不不,我不认识什么深闺小姐的。” 严襄瞥了他一眼:“谁告诉你那是个姑娘了?你儿子搞了个男人回来。”一个要他们命的男人。 此话一出,云之鸿脸色剧变,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就要冲出去:“什么?男人!这混账东西,看我不打死他!” 正当他气急败坏之际,平静的女声传了过来:“沈瑞。” 云之鸿动作一顿,满眼的不敢置信:“什么?” 严襄对上他的视线,目光平和,细看又好似潜藏了无穷无尽的哀伤:“我说,这个人是沈瑞,康定侯沈瑞。” 云之鸿脚下一软跌坐在床沿,原先还很有精神的脸转眼间就衰老下去:“…湘湘?” 严襄缓缓阖上眼,哑声道:“报应,都是报应。” 十八年前,建康世族为自救而错手害死了定国大将军,后来赵沈两家王侯拥兵攻入皇宫,彼时的云家家主,也就是云之鸿的父亲当庭以死谢罪,才在世族衰落的洪流里保住了云家的根基。 沈敬之的死,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孩子,而今,似是上苍觉得惩罚还不够,又把他的儿子送了过来。 漫长的沉默后,云之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却如枯枝扫地,干涩得不行:“是我错,是我错,我不该…不该瞒着孩子们……” 他不愿他的孩子继续背负父辈的罪责,却不想落了这个下场。 严襄眼眶发热,苦笑道:“事到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家看得上你儿子,是你儿子的荣幸,咱们做父母的尽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与他二人截然相反,云念归此时的心情简直好得不能再好,虽说挨了一顿打骂,但好歹是把事讲通了,总归要比从前遮遮掩掩的好。 等过些日子,如故见了他娘,自己是不是也有机会以一个新的身份去见见他的家人了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云念归越想越来劲,脚下步子虚浮,飘飘然如欲登仙。 忽地,他脚步一顿,脸上的笑也立即敛了起来。 面前是一座庭院,院外种着一排郁郁葱葱的松树,枝干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衬得松叶愈发翠绿油亮。 但纵是如此生机盎然的一副画景,也依旧难掩附着在这座院子上的阴郁,只消往门外头这么一站,便能清晰嗅到一簇儿呛人苦涩的草药味。 云念归下意识抽了抽鼻子,一张瘦削憔悴的面容就已经浮上心头,他定了定神,迈着厚实步子踏进了这座他并不喜欢的院子。 云怀青住的这间屋子有一个名字,叫寿昌,是特地找大师布了法阵的,也是整个云府采光最好的一间屋子,就连青砖地底下都铺了一条烟道,便是屋外寒风阵阵,到了屋里头,便一点冷也察觉不到了。 进门后,不过几个喘气的功夫,云念归的背上便已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隐约听到室内传来些许人声,遂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如果说赵琅的瘦是贴着骨头长肉的瘦,是需要扒了那身衣裳才能看见的瘦,那么,眼前这个少年就是明晃晃的病瘦。前者体型摆在那,哪天说好就好了,但半卧在榻上的这个孩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喘,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第209章 云念归抿了抿唇,随口找了个话题:“听说你要进期门军。” 还在闹着不肯喝药的云怀青突然听到这一声,整个人一惊,见确实是他来了,掀开被褥作势就要站起来:“大哥!” 云念归眼疾手快把人按下,一边道:“好好坐着。” 随后径直接过侍人手里的药,坐到床沿,略显生硬地举起勺子:“先吃药。” 云怀青顿时受宠若惊,也顾不得药苦了,当即就把药灌下去了。一口下肚,辛涩的药味迅速充斥了整个口腔,舌头、喉管,就连肚子里都觉得苦苦的。 云念归显然没有发觉他的窘境,又是一勺递过来,脸色也阴阴的,教人无法猜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侍人更是惊色难掩,她照顾云怀青许多年,自是知道这兄弟俩之间的隔阂,别说大公子没来过几次,喂药更是前所未有的事,她不由心生恍惚,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了。 很显然,她的忧虑并未波及到云怀青,他极力舒展眉毛,试图在兄长面前展现出一副乖顺的模样,但即便他一再努力,还是不由红了眼眶。 这药味儿实在是太呛人了,从前怎么没觉得这么苦呢。 一碗药见底,侍人立即托起一只瓷盘递到云念归眼前,只见那盘子里正放着几只红艳艳的甜枣儿。 云念归不解地看向她,在对方殷切的目光下,终于后知后觉捡了两颗枣子塞进云怀青嘴里。 气氛愈发诡异了。 侍人悄悄退出去,给两兄弟独处的机会。 云念归向后挪了挪,颇有些不自在地四处乱瞟着:“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出去见风了,好好养病才是。” 云怀青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想跟大哥出去见见世面,娘和妹妹说,要多出去走动走动,才能好得更快。” 事实上,病是永远都治不好了。他活得越久,将来的日子也越短,和亲人相处的机会也越少,而他人生仅剩的遗憾,就只有这个疏离的兄长了。 云念归被这声“娘”刺痛了。 他憎恶这个孩子,不仅因为他那个不知名的母亲,更因为他像极了他那白眼狼一样的生母。 他从不认为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他亲近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哪怕是作为摧毁他们人生的第一把刀,这个人,也从来没有丝毫的歉意。 可即使是这样的人,却能拥有所有人的怜爱,他们都逼着自己放下隔阂,就连母亲……也不允许他保留这份“本不属于他”的罪恶。 见他迟迟不出声,云怀青小心翼翼地做出一副轻松的神态,佯作亲昵道:“大哥,你好久不来看我了,平安好想你。” 云念归抿直了唇,念及母亲的教诲,紧咬的牙关松了松:“嗯,军中要务繁忙,以后旬休会多回来的。你也是,便是日后进了宫,也不须太辛苦了,累了就直接回来,我会事先替你安排妥当。” 云怀青闻言更是惊喜,感激的话尚未出口,就禁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他赶紧拿起帕子堵住嘴,人也摇摇欲坠。 云念归慌忙靠到他身后,一手扶住他,一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别急。” 云怀青勉强止住咳嗽,极力扯出一个笑:“我没事,大哥,你别担心。” 云念归瞥向他手里紧紧攥着的帕子,殷红的血迹从虎口处氤了出来。他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对上少年的脸:“……没事就好。吃了药就歇下吧,我也不打扰你了,身子要紧。” 说罢,便扶着他靠在软枕上,毫不犹豫阔步而去。 身后传来少年微弱的呼唤,云念归脚步不停,正这时,剧烈的呕吐声和咳喘声从身后传来,他不由地转眼看去,便见云怀青伏在床边咳嗽不止,而地上,散了一地漆黑的秽物,药汁混着胆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急忙冲过去,话还未出口,少年已经倒了下去,侍人闻声赶来,忙不迭冲到外面呼叫着:“快!快去找林大夫!” 不多时,一灰衣老者便背着个药箱冲进来,几番诊治后,紧蹙的眉逐渐舒缓。 云念归急忙追问道:“他怎么了?可是又病发了?” 老者答道:“大公子莫要忧心,二公子并无大碍,只是空腹用药,脾胃受不住,才导致药物逆流,等二公子清醒后,用完膳,可再补服。只是,这么折腾对身子总归不好,以后要多注意些。” 闻言,云念归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再三致谢后,才把老者恭恭敬敬地送出门。 接着,他再次坐回床沿,对着正“晕厥”着的少年,沉默良久后,突然道出一声:“装够了吗?” 第198章谁当卿卿(8) “装够了吗?” 此话一出,卧在床上的少年眼睫猛地一颤,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堪,但他仍憋着一口气,没有作声。 云念归冷冷地盯着还在装模作样的云怀青,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你大费周章借娘的名义把我叫回来,又眼巴巴在我面前演这么一出戏,很有趣吗? 身子是你自己的,想怎么折腾都是你自己的事,但大家花费了多少力气照顾你,你心里比谁都分明。” 云怀青终于忍不下去了,垂着头爬坐起来。 云念归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倒要看看他还能如何狡辩。 顶着他冷峻的目光,云怀青极力放松紧绷的肩背:“大哥,对不住……” 云念归嘴角一扯,说:“你想要什么,大可直言便是,没必要做这种蠢事。” 云怀青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故作镇定:“我、我想你今日留在府中,平安…想和大哥多说说话。” 云念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见他眼神坚决,以致那张惨白的脸都显得没那么病弱了:“说什么?” 云怀青露出一个拘谨的笑,手也握住他的:“大哥,你给我取个表字吧,爹取得都不好听。” 云念归微微曲起手指:“你尚有两年才及冠,这么早取了,折寿。” 见他没有拒绝,云怀青的眼睛亮了亮:“小时候,那个老道士还说我活不过十五呢,我现在都已经十八了,这些都没有个准头的。何况,我都要随你一起进演武营了,总不能让旁人叫我‘平安’吧,大哥,你就想一个。” 看着对方亮如明烛的眼,母亲的话再次传至耳畔,他撇开脸,思及先前瞧见的青松,便道:“松照。” 云怀青先是一怔,随即喜不自禁:“好,那便叫松照。” 说罢,他认真地端详着云念归的脸,今日的兄长实在是太好说话了,是遇见什么喜事了么? 云念归随口“嗯”了声。 见他无意这个话题,云怀青抿了抿唇,再度开口:“我听说,大哥先前给南国公府送了一只鸿雁,可是有心仪之人了?” 闻言,云念归原本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压平的嘴角亦无意识地微微一翘:“嗯。” 见他笑,云怀青心里颇为纳罕。 他是见过兄长笑的,哪怕不是对着自己,他也是见过的,但此刻挂在兄长脸上的笑容与他从前见过的豪气疏狂相去甚远,这个笑是小心翼翼的,便是极力克制着,潮水一般的欢喜还是情不自禁从星眸里溢了出来。 云怀青很喜欢这个笑,不觉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嫂嫂也生了许多好感。该是怎样的人物,才能让素来率直的兄长露出这样的神情? 欣慰之余,心里仍不免多了几分不可忽视的落寞,他从来不羡慕任何人,却始终不能不在意云念归。 他深知自己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不同于寻常人家的庶生子,他的存在是隐秘的,是夹杂了仇恨的,是不被任何人所期待的,因而他极力想让自己能变得更讨喜一些,但他的身体却又让他不得不活在众人的照拂下。 于是,憎恨里多了厌弃,厌弃里也多了怜悯。 除了兄长以外,不会有谁会跟他这个随时都会消失的人计较。正因这份“得来不易”的漠视,才让他充满悲情的人生多了一分期待,他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一个人。 他是羡慕兄长的,羡慕他拥有强健的体魄,拥有父母姊妹的爱,拥有他人的目光,现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去爱他。 他抓住男人的手,晦暗的眸子里升起点点星光:“大哥,你同我讲讲你和嫂嫂的故事罢,嫂嫂…她是个怎样的人?” 提及沈瑞,云念归卡在喉咙里的拒绝当即咽了回去。 在云怀青的注视下,他鬼使神差地再次回忆起与沈瑞的初遇,或者说,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初遇。 那是一副充斥着黑与白的画卷,黑楼瓦,白雪地,黑棺木,白绸带……入眼皆是穿着白衣裳的人,再往屋里看,便是一望无际的漆黑。 人群之外,一个身着素白孝衣的孩子孤身立在檐下,雪白鹅毛自天际抖落,左右飘摇,间错缀在他鬓间,霞光映在少年的脸上,却照不亮那双漂亮的眼睛。 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悲恸,比起旁人,这个稚嫩的孩子显然要冷清许多。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目光向前,却又好似穿过人潮,穿越群山,看向了他们所不知道的世界。 第210章 云念归挤在人群里,只此一眼,便再无法挪开目光。 他就这样一直看着他,一直看到他看向自己,他还傻乎乎地盯着他看。 他们隔着一条长长的廊道,长到好似天上的银河那样遥远,但云念归可以确定,这个人在看自己。 相较先前的窥探,直视所带来的冲击远比他想象得更猛烈,猛烈到他仿佛在那一刻失了心神。他才知道,藏在那双漂亮眼睛里的,不是落寞,不是孤寂,而是无边无际的平和。 刹那之间,他骤然记起了先生昨日说过的那句话: 前缘何似?一见如故,实则失而复得。再没有一个故事,会比这一眼更能印证这句话。 再后来,其实也只是在不断重复这一日罢了,从探索到在意,从在意到爱慕,再从爱慕到今日的两情相融,他不断被这个人惊艳,不断重复爱上他。爱他并不锐利的锋芒,爱他无微不至、却又难以捕捉的温柔。 不同于寻常武将,这个人的身上,有着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归属感,只需一个对视,便比所有盔甲利刃都更能让他安心。当然,比起依偎,他更想拥有他,霸占他,成为他心目中同样重要的护身甲胄。 云怀青听得迷迷糊糊,一时难以描绘出他口中的温柔与归属,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让强健而勇敢的兄长生出归附之心? “平安,平安!”女人的声音传来,他猛地抬起眼,绚烂的烟花在天际炸成一束火雨,他怔怔地眨了眨眼,这才恍然发觉已经到除夕了。 眼前的青年还站在原地,微微弓着腰,低垂的眸子里一片沉寂,而他手里,正捧着一只鸦黑色的锦盒。 云怀青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张无措的面庞,他慌不择路接下盒子,垂下脸嗫嚅道:“多谢嫂…多谢……” 原来哥哥口中的那个人,是个男人。 他一定丢尽了脸。 但青年并未多说什么,他轻轻拍了云怀青的手臂,温声道:“没事。” 云怀青紧紧抱住盒子,一声不吭地缩到角落,耳边尽是他们热络的交谈声。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严襄颇为尴尬地搓了搓手,狠狠瞪了一眼旁侧的云之鸿。 云之鸿当即从怀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喜袋,颤巍巍递到沈瑞眼前:“沈侯…沈贤侄,这、这是伯父的一点心意,您笑纳,不、不不,你收好……” 沈瑞从容接过,笑道:“多谢伯父伯母。” 云之鸿咽了咽喉咙,干笑道:“你、你喜欢就好。你看,我这大老粗,不太会说话,木深,你带如故去转转。” 严襄附声道:“别玩太晚了,过会儿还要用晚膳。” 云念归应声上前,一手攥着沈瑞走到一边,背过几人长长松了一口气:“呼……” 沈瑞捏了捏他的手腕,揶揄道:“你紧张什么?” 云念归抿住唇角,似是做了长久的挣扎,才勉强露出一丝局促的笑意:“我总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怕旁人看见会觊觎。” 沈瑞莞尔,复又握紧他的手,轻声道:“现在可是我在占你们家的便宜。” 看他笑,云念归也跟着傻笑:“嗯…好,多占……” 云怀青见他二人自行背身站在不远处,这才小心翼翼把目光送了过去。 大哥并未详细描绘这位“嫂嫂”的容貌,但适才那一眼,就让他一下子记住了。 不仅仅是漂亮的眼睛,他整个人都很漂亮,这种漂亮不是用来欣赏的漂亮,而是攥取他人目光的漂亮,他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这种气质,或许哥哥也找不到,才会用这么个不够准确的词来描述缠绕在他周身的那种光芒。 和大哥一样,“嫂嫂”也拥有强健的体魄,挺拔的身姿,他还有如水一样的眸子,春风一般的嗓音。如果说大哥是巍巍高山,那么,这个人就是立于群山的峰林,他的锋芒是钝朴的,却有直面苍穹的傲气。 这一刻,他大抵理解了大哥口中的归属感——康定侯,定国大将军的唯一继承人,他生来或许就是让人去依附、去相信的。 如此想后,他不禁动了打开锦盒的念头,犹豫再三,还是禁不住好奇。他轻轻掀开盒子,一把小巧精致的短刃顷刻夺去了他所有的目光。 这把短刀约有八寸长,雕工简朴,但材质却并不寻常,想来是得知他进了期门军,给他防身用的。 他不由再次看向不远处的两人,却意外对上青年投来的目光,依然是那副平和的神情,但他却轻易从这平静背后捕捉到了一丝揶揄。 他当即背过身,惨白的脸迅速浮起一片不寻常的红潮。 他大抵和哥哥一样,只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人。 许是做贼心虚,这场晚宴在他眼里也变得极其诡异,威严的父亲、豪爽的母亲、率直的兄长都在青年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拘谨。 他不敢再去看他,他知道,这个人在还没有见到自己之前,就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第199章谁当卿卿(9) 在这微妙的氛围里,各怀心思的几人聚在桌边嘟囔着也不知究竟聊了什么,直至膳后,云念归奉母命送沈瑞回南国公府,云家一众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虽说这碗年夜饭吃得不上不下,但云念归心里总归是高兴的,带着沈瑞见父母,这在从前做梦都梦不了几次,如今奢望成真,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但他到底还是低估了人心的贪婪,看着紧紧阖住的沈家大门,听着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他多想…多想也能跟着心上人一起去见一见他的家人,以一个崭新的身份。 片刻失神后,理智回归,他扯出一个笑容,对沈瑞道:“快进去吧,你娘也该等久了。” 沈瑞颔首应好,随后向沈府大门走去,眼看即将踏上最后一阶石阶,他突然顿住脚步,既未转身,也没有再进一步。 云念归站在底下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胸口却禁不住怦怦直跳,他不由握紧了拳头,强自按捺住呼之欲出的呼唤。 时间似乎停滞在此刻,两人一前一后立在沈府门前,无形的压力将他们笼在一处。 这一刻,他们或许才真正清醒地意识到两人的私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很显然,沈瑞远比云念归更坦荡。他并没有后者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不带云念归见沈家人,不是惧怕亲人的失望,也并非有愧于长眠的父亲。 他只是认为,没有必要。 他并不在意旁人的想法,也无需他们的祝福,只是因为云念归想,他才会答应随他回去。 但他的家人就不必见了,他们不会施以对方想要的宽容和理解,他不想云念归去承受这些无关紧要的苦痛。 思绪到此,他转身向下看去,双臂展开。 仅是一息,那个侯在原地的男人便如离弦之箭,迅速上前拥住他。 沈瑞摸了摸他的鬓发,轻声道:“一起回演武营吧。” 云念归顿时睁大了眼,他连忙推开沈瑞,双眉紧蹙,认真道:“你娘在等你回家。” 沈瑞面色不变:“你在怕什么?” 闻言,云念归心头一紧,他少时便追逐在沈瑞身后,日日念着他能为自己松下紧绷的面容,可今日等到了,他却觉得无比恐惧。 他知道沈瑞有他无法触及的过去,知道他作为先帝近臣,有自己永远无法体会的使命,他想真正接近他,却又迫于现实,不得不接受自身的无力。 但即便对那些隐秘一无所知,他也深切了解沈瑞的为人。 沈瑞一向最是清醒自觉,决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混账话,这也意味着——回演武营是他权衡利弊才得出的结论。 云念归不禁再次回想起那双平和的眼睛,心里忽然没由来地发堵。 为何会这样?如故愿意追随靖王,愿意侍奉肃帝,甚至愿意接纳他,这样好的人,为何会对自己的至亲如此疏离? 对上沈瑞眼中的疑惑,他强按住心里的不安,重申道:“如故,你娘在等你回家。” 沈瑞弯了弯唇:“既如此,你就不该再对我露出这种眼神了。” 云念归茫然地眨了眨眼,立马道:“好好好,我先走,我先走,你记得快些回去。” 说罢,便健步如飞,沿着原路折返了。 等到他的身形彻底融于夜色,沈瑞才放开喉咙,朗声道:“听够了?” 话音刚落,只听“吱呀”一声,一个身着枣红袍子的青年便从门后走出。 沈望摸了摸鼻子,撇开脸:“我、我还、还以为你…这一次又不回来了。” “按理来说,确实应该如此。”停了停,沈瑞转过身:“怎么,又不怨我了?” 沈望一时哽住。 沈瑞不再多说,径直越过他向里走去。 见状,沈望鬼使神差地抓住他的手腕,脱口道:“为什么?” 沈瑞从容答道:“只是因为我很喜欢他,而他恰巧也很喜欢我。” 第211章 沈望拧紧了眉,失声道:“哪怕这个人是你的仇人?!是他、是他们害死了你的父亲,云、云念归也会害死你的。” 沈瑞仍分毫不动:“你放心,我时刻谨记自己的职责。” 沈望脸色更暗,重复道:“可他们害死了你的父亲!” 沈瑞坦然道:“我知道,我始终记得这件事,十数年来,一日不敢忘。” 沈望连忙道:“既然如此,你为、为何还要和他在一起?” 沈瑞知道说不清楚,他不会善罢甘休,遂认真解释道:“木深是一个很好的人,赤忱丹心,襟怀坦白,他比我见过的每一个人都要好。既然我们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在一起呢?” 沈望顿时哑口无言,虽说他与云念归极不对付,但对此确实无可反驳。可是—— “他、他再好,别人也不知道,他们只、只会觉得你恬不知耻,只会认为你、你枉为人子,总有一日,云木深会害得你声名狼藉,甚至是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吗?或许吧。”沈瑞对上他的视线,竟罕见地露出一个笑容: “若有一日,你能理解我父亲、以及先帝为何会放弃追责他们,大抵就能明白我今日的选择了。但是没有关系,你什么也不知道,这是好事,有时候,能有一个坚定的方向,是好事。” 看着与少时一般无二的兄长,这一刻,沈望无法再像孩童一般去仰望他,他只觉得苦痛。 他约莫是能听懂这番话的,他应该是能理解他的,但距离真正的答案,他始终还是差了一步。 沈瑞抽回手,柔声道:“好了,回去吧。” 沈望自知劝不住他,只能咬牙跟了上去。 从几时起,他们兄弟变得如此生分了呢? 沈望想不分明,他只记得从沈瑞被接进皇宫后,一切就开始变了。 这些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 时间一晃,就到了第二日夜里。 遵循惯例,宫里大摆宴席,群臣相聚,觥筹交错,云怀青还是头一回见到这场面,不由地暗自咂舌,不愧是皇宫大内,这世上恐怕无有比它更奢华的地方了。 作为守卫,他是没有机会同堂赴宴的,当然,出于云念归的缘故,他其实也无要事可做,只能漫无目的地按照兄长事先规划的路线四处游走着。 远远地,在一个极隐秘的角落,他瞧见了身着赤红金甲的兄长,这身衣裳衬得他更加威武,他心中一动,正要上前,便见他身侧还立着一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他鬼使神差地躲到树后,透过狭小的树枝缝隙向外看去,那两人挨得极近,却并没有做出出格之事,只是互相依偎着,似是在说着什么话,亲昵地就好像、好像他们才是真正的亲人。 正当他看得入神之际,一道毫不遮掩的气息窜至脑后,他心底一惊,背上虚汗不止,手也不自觉摸向腰间的短刃。 毫无意外,他被来人轻易制住,他惊讶地看着他,强自咽下了行至喉间的惊呼。 是那个右翊中郎将——传言里与自家兄长极不对付的沈家小将军,他为何会在此地?怎么办?他定然也看见了兄长他们…… 沈望冷脸瞥了他一眼,又从那个缝隙看见了相依相偎的两人,他冷冷注视着这一切,数息后,松了云怀青的手,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云怀青却起了杀心。 这时,青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就你这个小病秧子还想杀人,凡事多动动脑子。” 云怀青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跟上他的步调。 忽地,沈望停下脚步,躬身道:“卑职见过靖王。” 云怀青亦是一顿,他不自觉抬了抬眼,下一刻却陡然怔住,这张脸……他几乎是在对方转过脸前的一瞬就垂下了头。 分明是极其相似的脸,但他在这个人的身上,只感受到了恐惧,如果说沈瑞是让人信服的长者,那么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就是完完全全的上位者。 威严、支配,是他此刻所能想到最贴近的词。再看沈望僵直的脊背,他应该比自己更害怕。 赵璟拍了拍沈望的肩,淡淡道:“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云怀青,意有所指道:“这位小兄弟看着有些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沈望不动声色挪了挪脚步,将云怀青掩在身后:“禀…咳,只是刚进宫的侍卫。” 赵璟“哦”了声,眼睛一错不错地打量着云怀青:“是么?” 云怀青噤如寒蝉,好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卑、卑职见过靖王,靖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璟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一条手臂兀地搭到他肩上,醇厚的酒香顷刻贴了过来:“送我回去。” 赵璟连忙扶住对方歪歪斜斜的身子,嗔怪道:“怎么喝这么多?” 宋微寒没有直面回答他,嘴里嘟囔着,显然是醉了。 赵璟揽住他的肩,一边对着他“自言自语”道:“好,不过,这天色这么黑,我去了,可就不好回靖王府了。” 宋微寒迷迷瞪瞪地应了声:“嗯……” 赵璟更是来劲:“那我可就留宿了?” 宋微寒道:“随你的便。” 一旁的云怀青见状,不由暗暗称奇,传闻里这两位王爷关系匪浅,他还当是坊间胡言,如今亲眼见到,真可谓是叹为观止。 正想着,一抹余光猛地扫了过来,他当即埋下脸去,两腿也像被灌了铅似的骤然钉原地。 那是,看见猎物的眼神…… ——分隔符—— 关于沈瑞和云念归的官配问题,我知道读者能理解我的用意,但为免被误认是用错误观念误导读者,同时以免陈述太多而影响读者对剧情的判断,在此用一个小故事简单作出解释,以防不测: 汉匈战争时,匈奴休屠王太子金日磾为霍去病所擒,父亲死了,一家子沦为官奴。 后来,金日磾受到武帝赏识,步步升迁至光禄大夫,而后再受武帝托孤,成为昭帝四大辅臣之一。 金日磾的儿子娶了霍光的女儿,而霍光又是霍去病的弟弟。 金日磾死后,被葬在武帝茂陵,其后人世代承袭秺侯封号,历130多年。 第200章请君高歌(1) 年初,渭南突生暴乱,太守谢围勾结外敌,现下正据守长安不出。 此事一经传入建康,正准备就寝的宋微寒火速派人下去查探。又是一夜未眠,直至翌日踏入奉天殿,压在他胸口的那股不安才逐渐具现化。 谢围通敌造反,通的哪个敌?又是造的什么反?总要有个由头吧。 不过,似乎除他以外,无人在意这两个问题。很显然,赵家兄弟二人对于这只“送”上门的肥羊极为热情。 赵琼将众人的神态变化一一察于眼下,例行公事道:“诸爱卿,可有谁——愿为朕缉拿叛臣?” 堂下一片鸦雀无声。 见状,赵琼煞有其事地垂首沉思起来:“这就有些难办了。再怎么说,长安也是关中平原腹地,东接函谷,西攘玉门,南依秦岭,北望高原,谢围贸然起兵,显然也是看中了此地易守难攻的优势。” 此言一出,便是有人犹豫着想自荐,此刻也不敢再吭一声了。甭说长安究竟有没有那么难打,但这番话的潜台词,已经销了不少人的心思——这是个大功劳,但凡有点眼头见识的就不要来分羹了。 言尽于此,赵琼又问向一旁阴晴不定的宋微寒:“乐安王可有推荐的人选?” 宋微寒抬脚行至庭中,俯首敛下眼底异色,道:“臣以为,定远将军徐在常徐将军、轻车都尉闻令闻都尉、上骑都尉柳晋中柳都尉,皆可平叛。” 赵琼点了点头,对着几人道:“三位爱卿可愿远征关中,为朕解忧?” 这几人听到上面点名,纷纷出列,齐声道:“臣愿随军平叛,为皇上解忧,只是臣身微力薄(少不经事),恐有负圣恩,不敢托管帅印。” 闻声,宋微寒眸光微动,心里大抵已经预料到后续的进展了。 偏偏是雍州,赵璟从前的地盘,他可不信没人在里边浑水摸鱼。 对于几人的识时务,赵琼很满意,面上却佯怒道:“不敢?依你们的意思,一个小小的谢围,还需得朕挂帅亲自讨贼了? 你也不敢,他也不敢,朕平日里养着你们这帮酒囊饭袋,关键时刻一个比一个无用!” 话音刚落,底下乌泱泱跪了一片,齐声道:“皇上息怒——” 赵琼冷哼一声,眼睛瞥向“鹤立鸡群”的赵某人,语气不善:“靖王,你可愿为朕平定谢围叛军?” 赵璟表示:我可以,我太可以了! 宋微寒岂能让他兄弟二人如愿,先一步道:“臣愚见,靖王此时并不适合领兵出征。” 赵璟赵琼:“……” 哦豁,有的玩了。 趴在地上的盛如初立即抬起眼,目光在庭中两人的身上来回打着转,心中默念:打起来!打起来! 第212章 而弓腰垂首的宋微寒,此刻脸色也并不好看。赵璟决不能出建康,更不能拿到关中的兵权,否则下一个被“据守长安”的就不是谢围,而是他了。 赵琼缓缓露出得逞的笑:“这么说,乐安王是想自荐喽?” 宋微寒抿直了唇,双眸压暗,比起“身单力薄”的赵璟,自己“被造反”的可能性则要低上许多,毕竟他手里还握着关中、河北及极东之地的兵权,赵琼再大胆,也不会在没有明确胜算的时候给自己胡乱安罪名。 但他兜这么大一圈,肯定不是为了把自己弄出建康,自己这个摄政王出了京都,不定性也会增加,以他谨慎的性格,下面必定还有一盘大棋在等着自己。 思及此,他不由暗自咬紧了牙关,还真让赵璟说对了,这些“不偏不倚”的大臣,关键时刻果然是赵琼最好的护身符。 要赌一把吗?赌他不敢放自己出京。 “谢围以下犯上,蔑视君威,天理不容,臣作为朝臣领袖,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诛杀佞——”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赵璟这个“猪队友”就已经耐不住了:“乐安王,你这话本王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本王不适合?论起行兵作战,你觉得自己比本王更擅长?” 宋微寒嘴角一抽,不由转眼看向他:“什么?” 赵璟抱胸看他,神情极其嚣张:“本王说,你一个只会摇唇鼓舌的侯门公子,一把重刀就能折了你的腰,如何上阵杀敌? 啧,你这种自命清高的文弱书生,本王见的多了,纸上谈谈兵得了,统帅三军非同儿戏,您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此话一出,一声窃笑突兀地从底下泄了出来,这让本就安静的氛围更显诡异,也让宋微寒的脸色愈发难看。 底下的盛某人显然也自知闯了祸,当即埋了头,一声不敢再吭。 “靖王,慎言。”赵琼赶紧顺坡而下,打圆场道:“朝堂之上,各抒己见本是好事,但两位爱卿啊,要切记以和为贵才是。” 两人作揖答道:“臣谨遵皇上教诲。” 眼见着气氛到了,赵琼也不再继续藏着掖着:“既然两位争不出个所以然来,那,盛爱卿,你来说说,谁更适合做这个主帅?” 盛如初两眼一黑,心里不由将几人挨个骂了个遍,腿却自觉摸到庭中,支支吾吾道:“臣一介儒生,如何懂……” 目光触及赵璟,他立即朝他挤了挤眼,只见对方也对着自己眨了眨眼,随后眼珠一转,直指庭外。 盛如初立即心领神会,腰板挺直了,声音也爽利了:“圣人言,良才善用,能者居之。臣愚见,既然几位都担不得这‘主帅’一职,何不跃出三尺庙堂,广招天下,以择良将?” 赵琼颔首道:“盛爱卿此言有理,不过,远水救不得近火,此刻再去招人委实有些晚了,诸爱卿可有举荐的领兵奇才?不问出处,不论高低。” 停了停,又道:“爱卿们也跪了有些时辰了,该起来了。” “谢皇上——”底下人又陆续站了起来,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沉默永远是最好的答案。 开玩笑,你们上头吵得这样“敌我不分”,谁他娘的敢在这时候不开眼地站队啊,保不准下一个被“背刺”的就是自己。 赵琼乐呵呵地看向赵璟,道:“靖王,你向来独具慧眼,你来说说,谁比较适合做主帅?” 赵璟佯作沉思状,数息后,才规规矩矩道:“臣几日前,确实发现了一位‘帅才’。” 赵琼压着笑意,不紧不慢道:“哦?爱卿速速道来,朕也好瞧瞧这位‘帅才’究竟是何方神圣?” “光用嘴说,可看不出他的厉害。”说着,赵璟朝殿外高声唤道:“羽林丞何在?” 立在门外的沈瑞应声而来,只听赵璟道:“你去把云氏二公子叫来罢。” 沈瑞身形一定,而后恭声退去:“卑职领命。” 躲在人群里的云之鸿一听是叫自家儿子,忙不迭行至庭中,告饶道:“皇上,臣这二子生来体弱多病,朝不保夕,恐不能担此重任。” 赵璟接道:“朝不保夕还进南军?云尚书真是好宽的心呐!” 云之鸿还想继续“狡辩”:“竖子年幼,比之几位将军实在不成气候。” 赵璟道:“英雄出少年,云尚书,你恐怕并不了解自己的这个小儿子啊。好了,本王只是提议,你何必如此心急?” 云之鸿被他噎得哑口无言,他还不了解靖王什么脾性吗,墨迹这么半天把自己儿子推出来,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 宋微寒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就知道赵璟不是好心帮自己脱困,这个云家二公子又是何方神圣?他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云之鸿还有个小儿子? 正当几人各怀心思时,沈瑞领着一个身着轻甲的瘦弱少年走了进来。 一见到他,庭中一片哗然,云念归什么样儿他们还是知道的,怎么小儿子就长成这么个女相?细胳膊细腿的,能干什么? 云怀青哪里见过这场面,双膝一软几乎是直挺挺地趴下去,声量倒是不低:“卑职云怀青拜见吾皇,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琼亦是眼皮一跳,他确实事先打听过云怀青,但这未免也太……他不由将目光投向赵璟,只见他朝自己眨了眨眼,那神情亲昵得仿佛在说:哥哥办事,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见状,他不由耳根一热,旋即错开视线,只觉幼时对这个大哥的期慕经着春风一吹,又“死而复生”了。 他轻咳一声,定住神,正色道:“云小将军快快请起。” 云怀青甫一听见这个称呼,尤其还是从肃帝口中叫出来的,胸口一热,脸上顿时浮上一层病态的绯色:“谢、谢皇上。” 场面话说完,赵璟径直问他:“云小将军可知谢围造反一事?” 云怀青一怔,连忙应道:“回禀靖王,卑职略有耳闻。” “好。”赵璟向前走了几步,朗声道:“长安乃关中核心所在,此地素有“表里山河、固若金汤”之称,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本王问你,此局当如何破?” 被他这么一问,云怀青又是一个怔愣,他不由迅速扫了一眼周边,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朗声道:“禀靖王,卑职愚见,可从豫州洛阳引兵攻占潼关,潼关一破,长安便如瓮中之鳖,手到擒来。”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哗然。倒不是他说得有多好,而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懂。 赵璟绕着他走了一圈,忽然脚步一顿,严厉的目光直逼向他:“还有呢?” 云怀青这次却是不惧了,身形板直,语气也愈发坚定:“从冀州走。” 赵璟虚虚眯起眼,来了兴趣:“继续说下去。” 云怀青道:“山西太原与长安之间有一条平路,因此可从太原引兵,进入河东安邑,此地物产富饶,粮草丰沛,最适屯兵养战,由此地南下直渡黄河蒲津渡,可直指关中。” 赵璟点了点头,忽然露出诡异的笑:“你这是要打持久战啊。” 云怀青抿了抿唇,补充道:“也可两面夹击。” “好,就这么着!”赵璟也不管他了,径直走向赵琼:“皇上您看,臣说什么来着,云家人才辈出,这位二公子,可是丝毫不逊于云仆射啊。” 一旁的云之鸿显然也傻眼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勉强用药才能吊住一口气的小儿子,竟然能有这等见地,且不说这究竟是不是“纸上谈兵”,单有这份眼识,就已经让人震动不已了。 赵琼亦是有些震惊,不过,不论他究竟会不会打仗,这“功劳”都是要落在他头上了:“云小将军,不知你可愿挂帅远征,替朕平定关中?” 云怀青一激灵,竟禁不住颤起了身子,他抬眼看向前方,目光所及,群英荟萃,龙虎相斗,所有人都盯紧了他,他猜不出这群假面背后潜藏的真相,但他需要这个不算机会的机会,这是改变他贫乏人生的唯一契机。 “臣愿远赴西北,为皇上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闻言,立在一旁的云之鸿不由绷紧了后背,片刻后,又松了力气。 自云氏选择效忠皇室之日,他们就已经彻底沦为博弈的棋子,只有溪儿了,他必须得藏好这最后的孩子。 赵琼却并未立即任命他,转而问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宋微寒:“乐安王,你认为云小将军能否担任统帅一职?” 第201章请君高歌(2) 宋微寒默然,他还有说“不”的机会吗? 他若进一步,赵琼必然会直接指派赵璟出征,届时再转头背刺,逼自己和他正面杠上,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若退一步,关中兵权泰半落入云怀青手里,估摸着也别想要回来了。 且不说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云小将军”究竟有没有真本事,但凡是任命云念归、沈瑞之流,他心里还能舒坦些。 第213章 这一出指鹿为马的戏码,可不就是看准自己不敢拒绝,故意使诈怄气呢? 好!好得很! “长江后浪推前浪,既是靖王看中的人才,想必不会逊色。” 赵琼脸上迅速堆起笑,目光却一片冷寂:“既然众卿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云怀青、徐在常、闻令、柳晋中、范鞍,上前听令。” 几人应声依次列于庭中,齐声道:“臣在!” “云怀青,任平西大将军;范鞍,任行军司马;徐在常,任监军;闻令,任左先锋;柳晋中,任右先锋。”顿了顿,赵琼面向众人,厉声道:“谢围聚兵谋乱,其罪当诛,朕现在命你们引兵西北,即刻缉拿叛臣!” 几人再次齐声回道:“臣等谨遵圣旨!” 这么一通下来,看得盛如初那叫一个津津有味,这世上绝不会再有比看宋微寒吃哑巴亏更让人开心的事了。 小王八蛋,你现在晓得枕边人是哪路货色了吧? 而此时,两个罪魁祸首正迎面相对,眸光凌厉,均是毫不相让。 突地,赵璟展颜一笑,薄唇一开一合,赵琼不禁定睛仔细分辨起来。 不、要、一、直、盯、着、我、的、男、人、看…… 等他默念完这句话,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我、就、看。 宋微寒哪里知道他们在讲什么,只见这二人当众“眉来眼去”,脸一撇,懒得再理会他们。 宋微寒的落败早在赵琅的预料之内,但他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快,果真是符合赵家人的作风,不过,他们的联合也该就此打住了。 不论是为赵琼、还是为赵璟,宋微寒此刻都必须稳坐在这个位置上。 看来,他必须得给后者找几个“盟友”了。 另一头的顾向阑同样有所感应,他早知自己这几日是别想安生了,但他怎么也没料到,第一个来的人,是赵琅。 许是这一月没怎么赶朝会,赵琅的脸色明显比他们上一次会面好多了。顾向阑一边饮茶,一边暗暗猜测对方的来意,为皇上?还是为靖王? “顾相是聪明人,本王也就不和你打哑谜了。”在他不动声色的打量里,赵琅开门见山道:“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他们兄弟二人联手了。” 见他如此直白,顾向阑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位一向避世不出的逍遥王,今日恐怕不是为了他那两个兄弟而来。 此念一起,便听赵琅继续道:“皇上能有今日之成就,离不开乐安王的托扶。” 虽说宋微寒并未给予赵琼特别实质的帮助,但他的“不作为”恰恰滋养了后者生长的土壤,再有就是—— “昔日先皇崩逝,是他力压靖王嫡系,在职期间更是兢兢业业,为皇上的宏图大业扫平了不少阻碍。” 顾向阑放下茶盏,接道:“可他的身份,注定无法善终。” “但他不能出事,至少此刻还不能,一旦他不在了,就会出现一个更凶狠、更难缠的靖王。”赵琅毫不避讳道:“在没有彻底决出胜负之前,这个国家的未来,没有人比他更值得托付。” 顾向阑对上他的视线,道:“王爷或许低估了乐安王,纵然没了兵权,但养不养得起,终究还是他说了算。 王爷别忘了,乐安王并不只是个‘武官’,他还是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手握中枢大权,只要他没有谋反之心,谁也不能动他。”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他如此‘逆来顺受’,被架空是迟早的事。而一旦被踢出棋局,是生是死又有何异?” 这也是赵琅所不能理解的一点,他想不通宋微寒在面对赵家两兄弟的双重逼迫时,为何会一度选择忍让,究竟是蠢不可及、还是另有谋算?抑或是为了他们口口声声说的那个“情”字? “顾相向来主张宽仁兼爱,想必也不想看到山河失衡的那一日。”说罢,赵琅径直起身道:“言尽于此,是进是退全凭顾相自行决断,今日多有叨扰,本王先行告辞,不必送了。” 顾向阑没有应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缓缓露出苦笑。 山河失衡,这不是迟早的事吗?他的理想,在乱世可行不通啊。 另一边,顾府门外。 昭洵正等在马车旁,见赵琅出来立即迎了上去:“爷。” 赵琅脚步一顿,回身看向眼前这座古朴的府邸,此刻日已西斜,昏黄的光从天际打下来,反倒衬得漆黑匾额上的“顾”字格外扎眼。 “回府吧。” 宋微寒的身份实在特殊,他自己又一点声色不肯露,要想把他从权力的逆流里拽出来,仅靠一个丞相还不太够。可除了顾向阑,还有谁可以从琼儿和赵璟手里抢人呢? 正当赵琅一筹莫展之际,马车外忽然响起一道爽朗的男声。思绪骤停,他立即掀开帘子向外看去,待看清那个挺拔的背影后,压平的唇角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他怎么忘了,除了宋微寒,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也夹在他们兄弟之间。 昭洵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领神会道:“爷,可要属下去找云仆射?” 赵琅摆了摆手:“不必,还没有到需要去为难他的时候。”毕竟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是一把入鞘的利刃。 啧,情爱真是个奇妙的玩意儿,既真亦假,既假亦真。 当然,作为受害者的宋微寒此刻则显得从容许多,等赵璟趁夜摸过来时,他还在书案前摆弄着什么。 “在看什么?”赵璟一脚跨过椅子,从身后拥住他,脸也压着宋微寒的后颈,只露出半个脑袋来。 宋微寒顺势靠住他:“钟秀来信了。” 赵璟:“结果如何?” 宋微寒道:“翻了两番。”这可比他们先前约定的多了太多。 “这么厉害?”赵璟来了兴趣,新策刚刚起步,上头又有盐官把持全局,没道理赚这么多。 宋微寒解释道:“虽说官商合营削减了地方税收,却也间接打压了私盐,于是,他利用我的权职四处放风,借此散播民盐会全面开放的谣言,再趁盐贩子争相压价清仓的当口,转用不同身份收购这些原盐。最后,由我的人出面通过不同渠道转换,黑的也就成了白的。” 赵璟笑了:“这倒是符合他的作风。” 宋微寒也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忧虑。 作为古代贸易主体的第二大宗商品,盐利背后潜藏的力量无可估量,而今中原的产盐重地无非是盛产卤盐的河东以及盛产海盐的山东,尤其前者是此时的最大产盐地,偏偏河东地处山西,是云中、定襄两位亲王的地界,新政一旦施行到此地,光是想想就已经令人头皮发麻了…… 思及河东,宋微寒像是记起了什么,突然道:“云怀青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璟喉咙一哽,狡辩道:“我是被迫的,你信吗?” 宋微寒:“不信。” 赵璟:“……” 宋微寒也不再为难他,而是道:“我只是很好奇,你会如何从他手里重新夺回兵权?” 赵璟眼中掠过一丝精光,不答反问:“你就不怕,我会把你手里的另一半也抢过来?” 宋微寒沉吟片刻,答道:“你不会这么做。” 赵璟笑了:“这么自信?” 宋微寒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赵璟,你怕不怕,在你登上那个位置前,我就已经死了?” 赵璟面色骤变,一声不吭,环在他腰间的手却不自觉收紧,再收紧。 感受着腰上不断加重的力道,宋微寒这才继续道:“我不是相信自己,而是相信你。你忘了,我们不仅有结发之恩,更是世上最好的盟友。” 在把皇帝行玺给赵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选择。 或许正如赵璟先前所讲的“相信”和“不相信”,他可以不相信作为靖王、甚至是将来可能称帝的赵璟,但他要相信为母千里赴建康的赵璟,相信被妹妹抛弃后依然爱她如初的赵璟,相信始终铭记盛家恩惠,与朱厌、狌狌二十余载形影相随的赵璟。 他很遗憾未曾见过赵璟最好的光景,但他相信,在每一个有关他的故事里,那颗属于温良少年的心脏始终还在跳动着。 倘若将来有一日,当真到了需要他以命换前程的时候,他想,他也可以以一个同行者的姿态,像他的母亲、他的兄弟一般,以身为阶,送他上青云。 似是感知到他的赤诚真心,赵璟的目光逐渐柔和下来,轻声道:“那你可要好好记住自己今日说过的这番话。 至于我要如何夺权,光用嘴说多没有意思。你且睁大眼睛看好了,看为夫是如何东山再起的。” 第202章请君高歌(3)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定襄王府。 一掌劈下,乌头门被“轰”地推开,一个人影随之摔了进来。 宁辞川踉跄一下,磕磕绊绊退后几步,最终一屁股坐到地上。 来不及呼痛,他警惕地看向眼前这个本性暴露无遗的男人,一声不吭。 第214章 赵庭君平静地俯视着他,语气淡淡:“我说过,我的忍耐是有限的,再有下次,你这双腿就不用留着了。” 闻言,宁辞川面色一白,紧抿的唇微微发着颤。 自去岁年初的那场冬雪,他被迫留宿定襄王府,至今已整整一年没有走出这座“囚笼”了。 见他不说话,赵庭君不怒反笑:“你又在置什么气?我说过很多次,你查到的那些证据毫无用处,不如留在我身边,或许还能再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宁辞川呼吸一窒,总算开口道:“既然无用,王爷不如放下官回去。” 在对方的注视下,他极力压住一身惧意,继续劝道:“下官毕竟身居要职,王爷‘挽留’下官如此之久,总归是要惹人猜忌。届时,皇上怪罪下来,王爷当如何自处?” 赵庭君缓步走近,直把他逼得复又退到墙根,才不紧不慢地蹲下身子,道:“你看这一年下来,有人来找过你吗?”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手也摸向宁辞川的下颚,笑道:“不过,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幅正经样子。” 宁辞川脸色更差,联想起先前无意撞破的画面,不由地牙齿打颤:“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赵庭君扬了扬眉,不给他逃避的机会:“莫非那一日你看得还不够清楚?不如我帮你回忆回忆?” 两具赤裸交缠的躯体迅速在脑海里划过,宁辞川脸上迅速充血,一边闪避着他的目光,一边支支吾吾道:“不、不必了。” 赵庭君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你当真听不懂我的意思?” 宁辞川咽了咽喉咙,背上亦是虚汗阵阵:“男子之间…背离人伦…。” 赵庭君理所当然道:“我都敢谋君了,还管什么人伦?” 宁辞川顿时哑口无言,只好沉默以待。 见状,赵庭君唇角一翘,非但没有因对方的沉默而恼怒,反而心情大好:“既然你已经明白我的心思,就先呆在这儿想想清楚,等你哪日想开了,或许就能重获自由。” 宁辞川仍是一言不发,直等对方离开后,才缓缓吐出压在胸口的浊气,而原先那双布满恐惧的眼睛也在长久的静默里逐渐沉寂下来。 果然,监察署和太守府的人已经全部被定襄王买通,幸好他事先留了一手,才没有把最重要的证据泄出去。如今再想靠沿路机关把证据上报是不可能了,看来他得好好想个法子伺机南下。 打定主意,宁辞川索性放宽了心,该吃吃、该喝喝,既然逃不出去,也就没必要再去招人注意。 然而,隔了不到一个月,赵庭君就又来了,不过,这一次他是负伤来的。 宁辞川一边戒备地和他保持距离,一边暗暗猜测他的来意。 赵庭君懒散地靠着椅背,斜眼睨他:“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宁辞川转了转眼,回道:“王爷既然受了伤,还是尽早就医为好。” “你这是在关心我喽?”见他又不应声了,赵庭君也不气:“你就不好奇我是如何受的伤?” 宁辞川抿了抿唇,迟疑片刻后,生硬开口:“怎么受的伤?” 赵庭君笑答:“北狄人干的。” 宁辞川当即正颜厉色:“他们又来了?” 赵庭君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嘛,隔个十天半月就要到边境上搜刮一圈,杀又杀不绝,难诶。” 宁辞川又不说话了,他并不太懂兵家之事,但对边境屡禁不止的骚乱还是有所耳闻的。草原物料有限,平时的商贸往来根本无法供养庞大的游牧民族,最终就只有抢这一条便捷且收益颇丰的路了。说到底,不过都是为了求生,否则谁愿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刀尖舔血呢? 赵庭君看他这幅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他酸秀才的习性又冒出来了,不过,他倒并不厌弃他这“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济世之情”,却也懒得与他理论其中的利害关系。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多动动嘴,没准就能找到拿捏我的法子呢?” 宁辞川嘴角一抽,他一向摸不透赵庭君,莫说没有什么“王爷架子”,脑袋里想的东西也根本没有逻辑可言。但他既然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必再客气什么:“你不是想谋…咳,为何还如此尽忠职守?” 赵庭君从容答道:“我是这里的王,保护我的子民,是我的职责。” 宁辞川拧紧了眉,语气也不觉严厉了许多:“那你也该知道,一旦你起兵谋事,你的子民也无法全身而退!” 赵庭君依旧好声好气道:“你认为我是为了自己才决定这么做的吗?” 宁辞川不假思索道:“难道不是?” 赵庭君道:“若是,我大可与北狄人合作,再怎么着,他们的马也比咱们的厉害多了。” 宁辞川见他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做派,不禁怒从中来:“所以呢?倘若当真到了需要他们的那一步,你不会这么做吗?” 赵庭君对上他的眼睛,翘起的腿缓缓放平:“不会,永远不会。” 宁辞川撇开眼,语带讥讽:“看来王爷您还挺有底线。” 赵庭君又是一笑:“可不是,做人嘛,该有的底线还是得有的。” 宁辞川被他噎得有些泄气:“所以你、你为何还要行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赵庭君道:“大逆不道吗?或许吧,横竖也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 宁辞川不禁握紧了拳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庭君反问道:“若反君便是‘大逆不道’,当年我大哥起兵反陈,与我今日反乾,实质有何区别? 一如你我,我们的终点是一致的,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宁辞川,这还是他头一次如此认真地去端详这个男人的脸。他已经快记不清先帝长什么样了,但在看到男人后,却恍惚能辨出几分熟悉的痕迹来。 由始至终,赵庭君都表现得十分镇定,加之这番言语,反倒让宁辞川都快错认成自己才是那个准备谋反的人了。 “什么叫一致?昔年武帝起兵,为的是一个‘义’字,天下生民泰半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这一战是大势所趋,是天命所归! 而今天下承平,国泰民安,这片破碎的土壤耗费了整整三十多年,才得以有了些许人气,而你此刻仅凭三言两语,就要轻易地再次把它割裂,我无法苟同你的说法。” 话音刚落,赵庭君后背一僵,看着眼前慷慨陈词的青年,他突然毫无征兆爆出一声大笑,赞誉之情溢于言表:“不想世族里竟还能养出你这样的人物,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笑完之后,赵庭君复又正色道:“如若战斗是必要的,那就战斗到底。我从未否定过大哥的决断,只是,当年的余孽尚存于世,眼下的安宁不过是山陵将崩前的幻景罢了。 倘若人人都畏而不前,人人都不愿背负战争的罪责,那我来,世人的唾骂、历史的谴责,我来承担一切。” 宁辞川蹙紧了眉,实在无法理解他究竟在说什么:“若你败了呢?你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赵庭君道:“我说过,我们是一致的,你因何而来,我就因何而在。至于你口中的败,我不会败,便是我今日身死名裂,也一定会有人接过我们手里的愿望,我真希望能带你见到那一天。” 宁辞川被他认真的神情所触动,语气也缓和了许多:“愿望?什么愿望?” 赵庭君不答反问:“你听过我大乾的军歌吗?” 不等宁辞川接话,他已经自顾自唱了起来:“估摸是没有听过了,毕竟这后半阙在我离京前就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唱过了,它是这样唱的—— 锣轰鸣,鼓喧天。阵前谁人?吏催军帖金钲急,妇啼十室无儿男。十五去……” 十五去,八十还。黎庶何辜?宁使百兵作锄刃,莫教烽火入人间。 悲悲悲,悲几时?天公降赤地,君侯刮民脂,雷霆雨露非王恩,卷甲揭竿犹未迟。敢与天争。 争争争,争何如?遇水乘千嶂,见山渡重泸,手握割刀作龙泉,杀尽硕鼠脩浮屠。日月同升。 …… 第203章请君高歌(4) 赵庭君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有一人从拐角处冒了出来,他先是四下扫了一圈,而后径直进了宁辞川所在的房间。 见到来人,宁辞川立即作严阵以待状,随着他的逼近,收在袖子里的手也不断收紧。 崔照对此毫不在意,并对他露出一个笑:“宁大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在下听说宁大人‘回府’,还以为是听错了呢。” 对着这张明艳的笑脸,宁辞川实在骂不出来,只好瓮声瓮气道:“我何时回来,崔公子难道不清楚?” “便是没有我揭发,大人莫非以为自己当真能逃出去?”崔照很好心地为他解释道:“一旦出了定襄王的地界,纵然他再于心不忍,恐怕也容不下你了。” 第215章 宁辞川眼中闪过不解。 崔照无奈一叹,道:“难道你还不明白,为何你初来乍到,连定襄王的人还没有见着,就已经被架空了。 不是谁买通了谁,而是他们从来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用不着去张这个口,那些人就已经自发地视你为敌了。 留在这儿,你才能保住性命。” 闻言,宁辞川不由开口挖苦道:“依你的意思,我不仅不该怨你,还要感谢你告发我?” 崔照歪过脸:“可以这么说。宁大人,我是个好人。” 宁辞川被他的无耻之言气到了:“我不认为能写出‘太平盛世觅战功’的人,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也是他从前被猪油蒙了心,误将崔照看成一个生不逢时、壮志难酬的可怜人,此时再回想那首诗,太平世无功可觅,言外之意不就是打出一个乱世来吗? 崔照又是一叹,不欲与他争辩下去:“我来此,可不是为了和你说这些。” 说罢,便向前进了几步,直把他逼得退无可退。 宁辞川这才发觉他身量极高,竟要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只见他笑容愈发明媚,漂亮的眼睛也弯成了两弯月牙:“载下各地与定襄粮草军械往来的账册,丢了。” 宁辞川双眉一凛,讥讽道:“看来不止我一人在找你们的破绽。” 崔照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不想向来迂腐固执的宁大人也学会祸水东引了,不过,他并不想给对方插科打诨的机会:“我怀疑,偷账册的人是你。” 宁辞川顿时笑了声,学着他的语气阴阳怪气道:“难道崔公子还不知道,我搜来的所有证据都已经交给太守府了,如今太守府又把东西转给了定襄王,我可不知道有什么账册的说法。再者,如此重要的账册丢了,那定襄王能饶得了我?” 崔照也不隐瞒:“他尚且不知此事,那偷东西的小贼倒是机灵,还晓得留了一本假的下来。” 闻言,宁辞川眉心微微一蹙:“不愧是崔公子,连定襄王都能骗过的账本,竟然骗不了你。” “怨不得定襄王,那账册确实足以以假乱真了,不仅连每个人的字迹都模仿得极其相似,连册子里的记号都勾画得妥妥当当,想来是早已做足了准备。”目光落在宁辞川的手上,崔照话锋一转:“然赝品终究是赝品,模仿得再相似,也难免会有破绽。” 不容宁辞川有所应对,他已经自顾自地指出了那本假账册里的“错误”:“不瞒你说,账册里有几页是由我亲自记录的,我这个人呢,有一个小小的癖好——按理来说,当竖作为最后一笔时,宜用悬针竖,不是最后一笔,则宜用垂露竖,但我习惯统一写悬针竖。” 宁辞川戒备道:“你和我说这些,是何用意?” 崔照还在笑:“既然你说账册不是你偷的,那我说与不说也无妨了。别紧张啊,我说过,我是个好人。” 宁辞川迎上他的视线,意图从这张笑面里寻出他真正的目的,是试探?还是为自己指路? 片刻后,他问道:“定襄王说,他和我是一样的,这是何意?” 崔照眨了眨眼,而后意有所指道:“我就说世族里总要出几个有意思的人,倒也不枉我救了你。” 顿了顿,他反问道:“你可还记得我当初给你讲的那个故事?” 宁辞川:“嗯。” 崔照追问道:“如若是你,会如何处理那些谋财害命的贪官污吏及商贾大户?” 宁辞川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按律法施以惩戒。” 崔照道:“再有下一次呢?” 宁辞川道:“亦如此法。” 崔照点点头:“是啊,只能如此了,周而复始,循环无端。但总有人想着,这天底下的百姓会不会有另一种出路?我们是不是还能有另一种活法?” 宁辞川追问道:“什么活法?” 崔照道:“他不是唱给你听了,敢与天争,日月同升啊。” 宁辞川不明白:“日月岂能同升?” “可不是,日月岂能同升,这不是异想天开吗?要我说,还得是商君明言在先,‘杀刑之反于德,而义合于暴’。”顿了顿,崔照转口道:“不过,人各有志,只能说,我们都希望这天底下的苦难可以少一些,只是走了不同的路罢了。” 闻言,宁辞川垂下眸子,若有所思。 “好了,言尽于此,我也要回去歇歇了。”说罢,崔照便扬长而去。 “宁大人,你眼界虽低,但心肠还算好,希望你我都能见到柴天改玉的那一日。” …… 转眼一月匆匆而逝,赵庭君整顿好军中事务,一回府便听后庭萧声阵阵,他挥手打断副将丛远的陈述,驻足在廊下向外看去。 萧声本清幽,偏生宁某人却吹出了一腔壮怀意气,赵庭君抱胸倚在梁柱旁,道:“身陷囹圄,壮心不改。我算是看出这么个文弱小子为何能做到冀州监察使了,年轻人就是不一样。” 丛远道:“肃帝无人可用,除了这些少不经事的毛头小子,别无选择。” “人艰不拆啊。”笑罢,赵庭君搓了搓手,正色道:“兴尧,你认为六哥专情吗?” 从远目不斜视:“不专情。” 赵庭君弯了弯唇,道:“不,我专情。六哥如今一心一意喜欢这个宁大人,你将严秉遣回去吧,他不是一直都想走吗,现在可以如愿了。” 丛远道:“哦。” 这时,又一人声从后方传来:“六王爷,现在可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赵庭君直起身:“怎么?” 崔照行至两人身边,不急不缓道:“朝廷又有钦差来了,估摸着此刻人已经到太守府了。” 赵庭君摸了摸下巴,眼中兴味不减:“又来?” 崔照摇了摇手里的折扇,道:“可不是嘛,不过,此人可不是来找你的错处的,他是来跟你抢油水的。说来,他还是你的故人,叫什么沈、沈……” “下官沈璋,拜见定襄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转眼就到了傍晚,崔照口中的“故人”也如约而至。 念完拜词,沈璋抬起头,眸中染上笑意:“经年不见,六叔,别来无恙。” 见是他,赵庭君快步走上前,拍着他的背直嚷嚷道:“好小子,一别十多年,你都长这么大了!” 沈璋无奈莞尔,他比赵庭君小不了几岁,又因年纪相仿,自幼便称兄道弟,全不顾祖宗礼法。然而,少年岁月一去不返,自赵庭君离京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今日再会,自也无法再似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但很显然,在北地做了十多年土霸王的赵庭君并未经历过前朝的摧折,他看沈璋还是像从前一样:“知道你来,哥哥早就备好酒食,走,今夜你我不醉不休。” 崔照在一旁暗自咂舌:“又是哥哥?” 丛远解释道:“六王爷和沈世子是总角之交,面上虽是叔侄,却胜似兄弟。” 崔照摸了摸下巴,幽幽道:“六王爷行事落拓,但这位沈璋沈钦差,看着可不像好人呐。” 丛远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沈璋为何而来,显而易见,要想全面推行新策,必先拿下河东。 作为占据全国盐收六分之一的河东,它的重要自不必说,但微妙的是,河东虽属冀州,却地处太行以西。 当年宋氏奉命镇守雁门,本应在山西有不俗的号召力,但先帝为了制衡,除雁门外全都是赵家的地盘,又因这些年的蚕食争斗,如今更是举步维艰。 也就是说,一旦到了这儿,哪怕是今日在冀州称王称霸的宋氏也得缩着走,毕竟先帝的这两个兄弟可是一个比一个骨头硬。 老冤家不能来,只能另请新人,沈家毫无意外在群臣中脱颖而出。而沈家人中,沈璋也就成了最好的人选,昔年康定侯身死,云中王等冲冠之下发兵建康,这位沈家大世子可是做的先锋。 “吃过同一碗牢饭,情谊自然非比寻常。”安顿好酩酊大醉的两人,丛远如是解释。 崔照追在他身后,兴致勃勃道:“之后呢?几位亲王为何会愿意罢手?” 丛远脚步一顿,沉声道:“不罢手又能如何?康定侯已经走了,他们总不能也跟着一并去了,那才是真正遂了那帮鼠辈的愿。” 崔照点了点头,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若崔某能早生个二十年,兴许能亲眼见识见识这幅人间盛景。” 丛远回身看他,双眸逐渐压暗:“你说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是人间盛景?” 崔照对他话里的警告视若未闻:“岁月匆匆催白发,如此辉煌的故事,不亲身经历一次,岂非白活一场?” 丛远收回目光,视线朝前,似是在回忆什么:“宁使百兵作锄刃,莫教烽火入人间。”说罢,不再与他争辩,抬脚便走了。 崔照还停在原地,手中折扇挥动,仰首望月:“只可惜,你们想要的盛世太平必须得依靠手里的刀来实现。 第216章 我倒是很好奇,曾经一同死战的好叔侄,今日狭路相逢,是否还会选择同仇敌忾?” 第204章请君高歌(5) 入夜后,本该睡下的沈璋突然睁了眼,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头,借着月光爬坐起来,又摸到桌边倒了杯冷茶灌下。 凉水入腹,卡在喉咙里的作呕感才稍稍退下,看着眼前的茶盏,他深深叹出一口气,一时百感交集,思潮涌动。 “见了你六叔,你也甭跟他扯什么新政不新政,以赵老六的德行,他不追着你打就不错了,难得见一面,稍稍提一嘴,面上糊弄糊弄,别闹得太僵。”宣德侯沈弘之一边说,一边卷起圣旨,见儿子沉默不语,立马一棒子敲在他脑袋上:“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沈璋捂着头连退数步,嘴里嘟囔着:“你儿子都三十好几了,你还打!” 沈弘之眉毛一立,呵斥道:“别说你三十几,就算到了我这个岁数,你老子照样能打你!” 沈璋无奈:“是是是,儿子就算做了阴曹地府的鬼,还是得听您的话。” 一番嘻嘻哈哈后,他正色道:“儿子只是觉得,此事多有蹊跷,若六叔不配合,怕是要生出不少事端。” “能有什么蹊跷?别说你去,便是换成宋羲和那厮,照样得……”说着说着,沈弘之倏然一顿,随后双眉蹙起,眼中浓云阵阵:“你的意思是,皇上等的就是…老五、老六不配合?” “毕竟不久前就有一个前车鉴呐。”言尽于此,沈璋抿住唇,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沈弘之拉下脸:“看来,我还是得去找爹商量商量,得想个法子……”思及当年兄弟相残的惨烈之景,年近花甲的沈弘之当即挺直了背,掩在袖子里的手更是情不自禁打起战来。 沈璋忙不迭拦住他,沉声道:“这事儿还不能告诉太爷,他老人家身子骨差,不便再插手这烂摊子。其次,今日的肃帝和靖王已非当年的大伯,他们两兄弟和咱们可没有多少情谊。” 沈弘之登时手一摊,垂头丧气道:“那你说怎么办?这几个小东西是想要咱们的命呐!” 沈璋思忖片刻,道:“眼下我们还不知道这究竟是皇上、还是靖王的手笔,若只有皇上倒还好办些,万一靖王也掺和进来了,咱们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弘之道:“不如…让老六他们退一退?” 沈璋摇了摇头,道:“盐赋重于山,他们管不了整个大乾,但至少能压住辖地内的官员,倘若开了官商合营的口子,要对付的可就不只是贪官污吏了。 更何况,当年那场天灾里,这帮富商大户一个个躲得比谁都快,咱们吃过他们的苦头,晓得他们的厉害,更不可能放任他们死灰复燃。” 说着,他突然话锋一转:“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一味把持原盐专卖,助长腐败之风不说,更是加重了百姓的负担。天灾在侧,万不可在此紧要时刻与民争利,若不加以遏制管控,恐怕第二个‘大乾’也要应运而生了。” 沈弘之听后更是头痛欲裂,直嚷嚷道:“要么滋生内部腐败,要么滋养那群奸商,说来说去,专卖不好,合营也不好,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究竟要怎么着才行?!” 沈璋亦是无奈不已,不论是专营还是合营,归根结底,防的都是人心二字。 再好的政策,一旦执行者沾染了贪欲,结局必将变成一出盘剥百姓的悲剧。 而人心,偏偏最不可防。 “目前看来,短期之内新政确实利大于弊,只要适时收紧,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唯一的问题就在于——皇上、靖王、乐安王、以及五叔六叔,他们几个根本不是一条心。 有五叔、六叔在,即便仍在山西贯行专卖之策,百姓们也不会受到太大波及,但偏偏河东是产盐重地,天下人都看着这儿,若新政在此受挫,后面的事也就不用再说了。 因此,以皇上的雷霆手段,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逼五叔、六叔妥协,而五叔、六叔他们又向来吃软不吃硬,两厢僵持之下,我此番定襄之行,与其说是递台阶,不如说是下战书。 但这些尚不是我最担心的。” 听到最后一句,沈弘之不由拔高了声音:“这还不是?!” 沈璋无声颔首,声音也压低了:“怕只怕靖王和乐安王也掺和进来,一个正统嫡系,一个摄政中央的封疆大吏,不论哪一个,都可以让原本的‘善举’变了味。 皇上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他这个时候更应想着如何保全自己,而不是为民逆行,让自己陷入万难之境。” 沈弘之亦是默然,半晌后才叹道:“但也正因他年轻,才会有这样的斗志。多年儿子熬成爹,一旦成了真正的掌权者,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儿,他所需考虑的就不只是民不民了。” 沈璋听了颇为纳罕:“没想到爹您竟然懂得这个?” 沈弘之两眼一瞪:“你瞧不起你爹不是?你真当你爹还是当年那个只会耍刀子的莽夫了?” 沈璋连连说不,又听父亲继续道:“我好歹也是堂堂宣德侯,读了这些年书,看的事也多了。” 沈璋莞尔一笑,正要调侃,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脸色骤变:“爹,您…您的意思是,您更看好……”话止于此,竟是不敢再叫出那个名讳来。 沈弘之点了点头,倒没有他那般避讳:“毕竟是大哥和大嫂的遗孤,吃了太多罹难之苦,百炼成钢,且身怀大才,于情于理,他都是最好的人选。 正如你先前所言,大事将倾,在此紧要时刻,我们更需要一个行事周全的明主,至于肃帝,成在仁德,败也在仁德。我们已经经不住第二次重创了,怪就怪他太年轻、太羸弱了。 不过,现下也不必急着在他们之中抉择,这什劳子新政不就是个验金石,谁更技高一筹,一验便知。你这番定襄之行,该吃吃,该喝喝,得过且过。” 沈璋点了点头,趁此机会旧事重提:“既然您都懂,也是时候和二伯和好了,这许多年下来,仇不仇、怨不怨也早该过去了。爹,大伯已经去了二十年了,他若泉下有知,亦不忍见我沈家分崩离析。” 沈弘之还想狡辩什么,却倏地被儿子握住手,四目相对,他在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看见了异样的神采,就好像是…大哥又回来了。 “爹,到了我们沈家一心对外的时候了。” …… 打定主意的沈璋决心混吃等死,也不打算去见云中王了,挨个半月就回去,早走早好。可他还没待个几日,就在定襄王府里发现了一位意外之客。 他都快忘记有宁辞川这个人了,看他这情状,想必是在此处待了不少时日了,堂堂冀州监察使,不在监察署好好待着,跑来定襄王府做什么? 宁辞川显然也注意到他了,片晌的怔愣后,他不禁喜上心头,但也不敢贸然去跟他搭话,生怕把他也牵累了。 远远地,两人隔着一条长廊,对视半刻后,竟不约而同地返身而去。 丛远将这幅场景尽收眼底,随手招来一名侍从:“这几日,别让宁大人再出来了。” 侍人垂首听令,叫上几人跟住了远去的青年。 另一边,沈璋沿着长廊越走越快,思绪更是翻飞不止。 五叔、六叔究竟想做什么?私自扣下监察史,藐视君威,一旦事发,就不是寻常的问责了,监察署的人都死哪去了,这么大的事竟无一人上报? 正当他混乱之际,拐角处忽地窜出一人挡住了他的去路:“沈钦差。” 沈璋脸色“唰”地白了一白,旋即强自稳住心神,对丛远挤出一个生硬的笑:“我道是谁,原来丛将军,害我吓了好大一跳。” 丛远咧嘴笑了笑,却让人平白生出一股凛冽寒意:“末将远远见着沈钦差,便想来打个招呼,没成想竟吓着您了,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你这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兄弟,哪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沈璋摆了摆手,佯作疑惑道:“丛将军这是练兵回来了?怎地不见六叔?” 丛远道:“王爷还在军营,末将想着沈钦差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让您在王府里干坐着实在有失待客之道,就先回来带您出府转转。” “…那就有劳丛将军了。”沈璋不敢推辞,只好硬着头皮跟他出了门。 就这样,两个大男人漫无目的地在路上游走着,左看右看,也不说话。 这时,丛远领着他进了街口的一个茶棚,两人默契地拍去长凳上的灰尘,而后相视一笑,到此,气氛总算活络起来。 “小二,上酒!” 店小二闻声赶了过来:“丛将军,今儿怎么有空来了?还是老样子?” 丛远颔首:“嗯,带朋友出来转转。” 小二笑应道:“得嘞!二位稍等。” 沈璋许久没有在这种简陋的棚子里用过膳了,一时百感交集,禁不住在粗糙的桌角处摸了又摸,低声感叹道:“时过境迁,斯人已矣。” 第217章 丛远接道:“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沈璋手一顿,不再作声。 不多时,菜就陆续上齐了。沈、丛二人无话可说,只能顾自埋头吃饭,这时,丛远压住沈璋的筷子,提醒道:“古话说,‘病’从口入,沈钦差,这香椿虽好,却不宜多食呐。” 沈璋眯了眯眼,笑回道:“能吃能吃,我适才见那掌勺师傅用沸水焯过两遍,估摸已经没多少毒性了。” 丛远收回筷子:“看来沈钦差还记得这香椿该怎么吃。” 沈璋灌了一碗酒下肚:“有些东西就算脑子忘了,身体也还记得,丛兴尧,你别看我做了这么久的文官,就小瞧了我。” 丛远平静地看着他:“还记得就好。” 沈璋不再理会他,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多时便把桌上的菜吃了个底朝天。 “小二,再来两斤酱羊肉!” …… 许是白日里吃得太多,沈璋噎得寝不安席,索性起身到外头吹风去了。 正胡乱走着,便见庭中似有人影闪动,他当即阔步走了过去,远远地,一个熟悉的背影逐渐映入眼帘。 月光如瀑,撒了一地光辉,也照亮了男人赤裸的脊背。那是一张布满刀痕的背,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疤痕交错在一起,最长的一道一直从琵琶骨划到后腰,犹如一条滕枝深深镌刻在他背上。 丛远手握长剑,在月色中央纵情翻飞游动,他的动作并不凌厉,一招一式皆有迹可循,他似乎并不急着展示自己的一身好功夫,也毫不在意身后的视线,顾自醉心于这窄窄的一方天地。 长久之后,在沈璋意犹未尽的目光下,丛远挽出最后一个剑花,平静地回望向他。 同为壮年之期,丛远的身体显然更有这个年纪应有的力量感,拳头般坚硬的肌肉,蜿蜒流畅的线条,手臂、腰下青筋虬露,再配以一张周正坚毅的脸,这才是他们应有的归宿。 四目相对,丛远忽然将剑抛了出去,沈璋下意识接住剑,再抬眼,对方已摆好架势:“过两招。” 沈璋也不含糊,摆开架势,周身精气运转,聚于手中长剑。 一个对视后,二人不约而同冲向对方,丛远手中没有兵器,故聚精会神攻击他的下盘,一个格挡弹开他的手,随即压下腰一个扫腿过去。 沈璋岂能如他所愿,足下一点腾空后翻,旋又持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后扫去,丛远则一个下腰躲开这一击,并迅速抄起腿迎面痛击他的肩部。 沈璋猝不及防被他踢中,一脚下去,人也不由倒退几步,他压暗双眼,握剑的力道逐步加重,下一刻,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 “力道不够!” “还差一点!” “这一招过了!” …… 丛远握掌成拳,一拳砸在沈璋下颚处,随即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加重,竟似要生生捏断他的手骨似的。 沈璋手下一软,长剑应声而落,几声脆响后,再无声息。他怔怔地看着摔在地上的剑,剑光闪烁,也照出了自己灰败的脸。 丛远一声叹息,半晌后弯腰把剑拾起又递到他眼跟前。 沈璋看着剑,再循着剑看向他,没有丝毫犹豫,他再次握起剑,不过,这一次攻击的目标,是他自己。 丛远退到两丈之外,把场地留给他。 与他先前不同,沈璋出招十分凌厉,一动一静,皆如游龙。沈璋聚精会神耍着剑,影随其身,左右翻飞。 正这时,一高亢男声于寂夜中勃然而起,他身形一定,而后跟着这调子架起招式。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 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 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 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 男声渐停,沈璋立即应声接下:“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念罢,收剑。 两人相对而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如雷,震得赵庭君辗转反侧,不由出声骂道:“娘老子的,哪个王八羔子半夜不睡觉,发情呐!” 第205章请君高歌(6) 又是一旬过去,沈璋前脚刚出定襄,他的急奏后脚就进了建章宫。 “定襄王好大的胆子!昔日无故缺席国宴,朕念他是长辈,也就不与他计较了,而今竟公然反对新策,真当朕不敢拿他怎么办?!”赵琼桌子一拍,显然“气”得不行。 宋微寒一时五味杂陈,谢围之事过去方不过三月,此刻又来个定襄王,还真是不想给自己喘气呐。 赵璟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建康在南,定襄属北,山高皇帝远,他倒是逍遥自在。” 宋微寒斜了他一眼,紧跟道:“定襄王毕竟不是谢围,贸然问罪恐有诸多不妥。”何况他只是不作为,还谈不上是“公然反对”。 赵琼反问他:“难道添上个醉芙蓉案,还治不了他?” 此话一出,周遭顷刻鸦雀无声。 醉芙蓉案至今并未公之于众,本该只有宋微寒和赵琼知晓其中来去缘由,但偏偏这间屋内的第三者赵璟,一边和宋微寒厮混,一边又与赵琼结盟,那么,他是该装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呢?若知道,又该是谁告诉他的呢?告诉他的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三人面面相觑,神态各异,但乍一眼看去,却是一个比一个冷静,一个比一个理所当然。 “至今日,醉芙蓉尚未引发霍乱,若将此案草草揭出去,定襄王再矢口否认,便是我等证据再足,也不能去问一个还未发生的罪。”宋微寒先一步否决了赵琼的提议。 这倒不是他畏首畏尾,醉芙蓉案本就是他为对付北地亲王的一步棋,赵琼愿意深究下去,自然是合了他的意。 只是,在崔熹的后续追查中,他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所有醉芙蓉案相关的案犯,他们的根本目的都是牟利,这东西也没有他们想得那么稀罕,好比当日在清河,他们捉到高常仁等与醉芙蓉有所接触的人,却无一知晓赵璟的行踪,最终还得靠崔照给他指路。 这也让他有了几个猜想:第一,倘若北地亲王确实用醉芙蓉牟利,那不得藏着掖着生怕人看出来,偏偏还用它来对付自己和赵璟,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第二、倘若设计赵璟和自己的人确实是北地亲王,借用第一条的论点,真正藏在醉芙蓉背后的人极大可能就不是他们。 第三、倘若醉芙蓉背后的不是北地亲王,他这个摄政王放权出京,对谁最有利呢? 想到此处,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另二人,一个借此机会洗清嫌疑,另一个则趁势扩张势力…… 其次,作为牵引者的闻人语和定局者的崔照至今不知所踪,他很难不怀疑自己中了局中局。 总而言之,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命,他还是得谨言慎行,构陷皇室宗亲这个罪名他还不想现在就担上。 赵琼还在步步紧逼:“依表哥的意思,这醉芙蓉案是一枚废子喽?” 宋微寒垂首:“臣愚见,并非此子无用,只因定襄王实在势大,又坐镇北地,手握重兵,便是数罪并罚,也未必能将他怎么着,臣唯恐打草惊蛇,多生变故,故此案至多也只能做‘锦上添花’之用。” 赵琼眯了眯眼,沉声追问:“怎么个锦上添花法?他都胆敢反对新策了,如此尚且不能问罪于他,莫非还有其他更好的由头?” 宋微寒沉默,赵璟却毫不遮掩接了下去:“自然是行出能教天下人所不齿的违逆之举。若他失义在前……” 宋微寒立即出声打断他:“还请靖王慎言。” 赵琼来来回回扫了二人一眼,兀自笑了出来:“乐安王所言有理,靖王,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宋微寒腰沉得更低,他就知道,赵琼特意找上他和赵璟准没好事。 见他一脸的憋闷,赵琼心里总算有些快意:“既然问罪不得,那这新政也不可再耽搁了,两位爱卿可有适合主持此事的人选?” 话音刚落,赵璟毫不犹豫毛遂自荐:“臣愿往,为……” 宋微寒上前一步,及时打断道:“不妥,靖王毕竟是武将,且同为宗亲,贸然赴北恐有‘问罪’之嫌。” 赵琼笑着附和道:“乐安王此言在理,靖王啊,你现在毕竟是镇军大将军,你走了,谁来护卫朕的都城?” 赵璟眉一挑,也不气:“那该怎么办才好,连沈奉礼都奈何不了他,难不成要请沈老太爷?好歹是亲舅舅,半个爹不是?” 眼见他话越说越混,宋微寒干脆也不绕弯子了:“老太爷年事已高,本该颐养天年,就不便再难为他老人家了。臣以为,要想推行新政,重点不在冀北二王,而在民心。” 第218章 赵琼也正了色:“你的意思是,分而食之?” 宋微寒颔首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您一道圣谕下去,便是有人身怀异心,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承受众怒。” 赵琼沉吟片刻,道:“话虽如此,但也得先找一个能和朕这两位叔叔抗衡的人,否则出师未捷,派下去的官员恐怕就先一步被他们架空了。” 闻言,宋微寒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应承下来:“臣托大,愿担下冀北之地,为君分忧。” 赵琼等的就是这句话:“好!既然乐安王有意,新政之事就全权交由你筹备施行了。” “臣、定不负圣望。” 宋、赵二人离开后,赵琼还枯坐在宝椅上,手里拿着折子,视线却远远地落在前头的空地上。 长久后,他收回目光,对着空气道出一声:“你想问什么?” 周遭微妙地静了一静,下一刻,一个人影在他座后右侧的破阵图屏风下印了出来:“臣斗胆,您当真要将冀北全部职权交给乐安王?” 赵琼面色不改:“不交给他又能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话说得好听,但谁人不知他宋羲和才是冀北的王,缺的不过是面上的说法罢了。” 那人影又道:“但,乐安王方失了关中的兵权,他一定会趁此机会大举搜刮山西。” 赵琼笑了声,却是难辨喜怒:“不过是推行新政罢了,他还能把朕那两位叔叔的兵抢过来?如若他当真有那个胆量和实力,这皇位让给他,倒也不枉。” “皇上!”听他满口胡言,那人影不由惊呼一声:“这话…可不兴说呐……” “朕就这么一说,慌什么?咱们乐安王素来刚正不阿,怎会行下如此不道之举呢?”说着,赵琼话锋一转,又好似只是自言自语: “但不论他能否成功施行新政,今次之后,朕都容不下他了,最好,最好是打个两败俱伤,朕也好给朕的哥哥寻一条生路。” 彼时,赵璟和宋微寒正并行走在宫道上,走着走着,宋微寒突然开口:“适才你倒是积极。” 赵璟理所当然道:“我若不积极,你能这么顺理成章拿到职权?” “顺理成章…么?”宋微寒轻叹一声,沉默数息后,再问道:“我听说长安大捷,用不了多久,那云怀青也该班师回朝了,届时,这兵权又该回落到谁手上?” 赵璟不慌不忙道:“该是谁的,就会是谁的。” 宋微寒瞥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别急嘛,有我在,你怕什么?”赵璟走近他,笑着追问:“眼下还是以新政为重,你打算派谁去打头阵?” 宋微寒脚步一停,赵璟见状也跟着慢下脚步,只见适才还沉着脸的青年兀地提眉一笑,直笑得他心头突突直跳。 “户部的事,自然得交给户部的人来办。” 第206章请君高歌(7) “若你不愿去,我可以想办法替你拦下来。” 下派的文书甫一批下来,盛如初便抱着一把古琴、以求教为由堂而皇之住进了丞相府,短短两日的相处里,两人默契地对此事只字不提。 然,眼见着天已亮了泰半,随行的马车估摸也要出发了,顾向阑终究还是忍不住打断了在一旁调音的盛如初。 盛如初手指一顿,眼里的震惊丝毫不掩,语气也夸张得不行:“相爷这是要徇私吗?” 顾向阑被他问得发窘,但也只得硬着头皮答下去:“朝中能用的不止你一个,况且,我怕你去了北边,万一有什么事,山高水长的,也没个照应。” “有你这句话,我不论到哪儿,都不会是孤身一人。”说罢,盛如初继续调音去了,随着一阵错乱的琴鸣,他将古琴推向顾向阑。 顾向阑疑惑地看过去,只听他说:“此去路远,山长水阔,没个一年半载,你我怕是再难相见,临此分别之际,不知下官可否有幸一睹相爷抚琴的风采。” 顾向阑心中微动,缓声应下:“好。” 只此一字,再无他话。 两人都沉默着,只有琴音如流水般从男人指尖接连不断地滚出来,盛如初定定地看着他的脸,似乎是认真听琴,又好像只是想跟着这调子把他的眉眼一一记在心里。 顾向阑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琴弦,却依然能察觉到他如火一般炽热的目光,绵密地、铺天盖地地向自己扑来。 他其实并不喜琴,之所以学,是为了混出门路来,说白了就是附庸风雅,之于从前的他,不论做什么,都只是为了附会迎合。 他没有纵情所欲的底气,便是到了今日,几乎无人能再让他做陪衬了,他也依然没能喜欢上这把君子之器。 但盛如初想听,他也只当是博君一笑了,只是,在青年盛烈的目光下,他忽然爱上了这把琴,就像爱它的主人那样。 一念之间,四面的梁柱相继轰塌,晨间的曦光穿过窗棂照了进来,紧跟着,他来到一片白茫茫的空地上,头顶天穹,衣随风动。 正值此刻,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是满月。 琴音还在继续,他疑惑地探了探头,又敲了敲门,正要再唤,却猛地听到一截撕裂的铮鸣,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盛如初扑在顾向阑身上,手像蛛丝一般紧紧缠着他,连声音也如虫蝇一般,絮絮地,又有些恼人:“景明,你可知,你适才就好比一只求偶的绿孔雀,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顾向阑轻轻应了一声,盛如初贴得太近,以致他视野受阻,看着唇,就看不见眼,看着眼,就看不见他的唇了。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相互凝望着。 门外再次传来满月的呼唤:“老爷,外头来人了。”这一声从门缝底下跑进来,又很快消散。 两人仿若未闻,丝毫没有要放开彼此的意思,盛如初暗暗想着,就把他们晾在那儿,谁也不能妨碍他盛二公子开荤,保不准今儿出了这道门,明日就得出家了。 但顾向阑并没有下一步动作,除了看他,什么也没有做。 盛如初作势就要起来,却被他死死环着腰,刚撑起半条腿,就再动不得一分一毫了。他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派正经:“人都到门口了,你还抓着我作甚么。” 顾向阑没有吭声。 盛如初眉头一皱,也不矜持了:“你若想作甚么,还不快抓紧点!” 顾向阑深深望着他,出口却是:“你若不愿去,我可以帮你拦下来。” 他总是如此,死活不肯在政事上松口,就算想做些什么,也总爱找一个事非本心的理由。但偏偏盛如初在听到他这句话后,竟没由来湿了眼,只一点,又迅速消失。 “此去山长水阔,卿卿要多保重。” 站在城楼底下,盛如初张开怀抱迎着风转了两圈,而后一手一个,把前来送行的沈、云二人抱了满怀:“如故,木深——” 只此一声唤,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好半天下来,竟一滴雨没见着。 盛如初一边哭,手也没闲着,硬生生将两人整洁的衣衫揉得皱成一团,如此还不满意,脸也要贴过去,雨露均沾地蹭着。 云念归又是郁闷又是无奈,却也只得由着他。 沈瑞却不甚在意,只认真和他讲着路上需要注意的事宜,末了,一手紧握住他的,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难分难舍地送走二人后,盛如初回身望向城墙,他眯了眯眼,总算勉强看见一个模糊的白影,他一错不错地朝着那儿望了半晌,随后头也不回地跟上了前头的队伍。 与此同时,立在墙头上的赵璟也终于收回了目光。 赵瑟转过眼:“来都来了,怎么不去送一程?” 赵璟道:“等他回来再说吧。” “也好,自古离别多伤情,相见争如不见。”赵瑟点了点头,随即唇角一勾,揶揄道:“不愧是乐安王,这水搅的,进则分功避祸,退则祸连三家,咱们本想拿他做挡箭牌,却反被他拉下了水。” 赵璟瞥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赵瑟好像觉得火烧得还不够旺似的,仍自道:“不过,他今日的行事作风可与从前截然不同啊,是因为近墨者黑么吗?” 赵璟并未被他的挖苦刺中,语气淡淡:“找人跟着他。” 赵瑟眼睛一亮:“跟着谁?” 赵璟横了他一眼:“你认为还有谁?到了冀州,就让人暗中保护好他,不论发生什么,以他的性命为上,八月之前,不论进展到何种地步,带他回来。” “是。”赵瑟颇为失望了耷拉下肩膀,旋即又提起眉,火上浇油道:“你怕什么?他可是钦差,这么大的官,谁敢动他?” 赵璟再次望向远处已经化为云烟的虚影,轻声喃喃:“他的根,毕竟在建康。” …… 三个时辰后,盛如初一行也已走到百里开外了,坐了大半天的马车,他屁股都要坐裂了,遂叫停队伍,先休整个半刻钟。 第219章 这一次随行的官员半数都是户部的老面孔,也就没什么好看的了,不过,人群里的一位故人吸引了他的目光。 再见闻苑,盛如初禁不住有些恍惚,自去岁贡院一别,他们已经整整大半年没有见过了。 数月之隔,闻苑明显沉寂了不少,他向来不爱说话,但从前的沉默更多是青年才俊的清高傲气。 作为百年来首位以而立之年斩获科考魁首的考生,他的确有骄傲的底气,但他爬得太高太快,摔得也太狠太痛。不过,依眼下的情形来看,这一摔,似乎也终于把他摔清醒了,摔谨慎了。 当然,比起这些,更让盛如初在意的是,他竟然蓄起胡子了?! 察觉到投射而来的目光,闻苑颇为不自在地撇开眼。他这一次是以佐吏的身份协同盛如初一起去推行盐章令的,位份不高不低,一个七品官,也算是回到起点了。 但他对此并无任何怨言,盛如初早就提醒过他,是他自视清高,最终才落了个这样的下场。其次便是乐安王了,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重见天日,全是托了前者的福,因而对自己此前的所作所为颇为赧颜。但他没能见到这位摄政王的面,这声道谢也只有等到回来后再亲口说给他听了。 盛如初见他躲,却偏要凑到他眼跟前,一双眼笑得竟要比四月桃花还要灿烂:“闻大人,许久不见。” 闻苑尴尬一笑:“盛大人,下官如今是您的从事,这声大人如何也担不得,您还是直呼名姓吧。” “如此也好,赋名。”盛如初正有此意,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永山,盛永山。” 闻苑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失笑:“永山。” 正当二人随意攀谈之间,又有一人走向二人:“盛侍郎,闻从事。”说罢,递了两个羊皮水囊过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光景,形貌端正,偏瘦,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盛如初热情地介绍道:“赋名,这是高承醒高主事,与你同为元鼎二年的进士。” 说着,又指了指闻苑,对高承醒说:“闻苑,你应该知道。” 高承醒点了点头,对着闻苑恭敬行了一礼:“赋名兄。” 闻苑立即回了一礼,支支吾吾道:“高、高……” 高承醒立即接道:“鸿举。” 闻苑轻呼了一口气:“鸿举兄。” 高承醒丝毫没有察觉他的窘迫,仍笑呵呵地问着:“两位在聊什么,不知鸿举可否加入其中?” 盛如初灌了口水下肚,一边含糊道:“聊该去哪推行新政。” 闻苑立即接下:“冀州地广人稠,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不容易。” 高承醒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河东。” 盛如初险些呛到:“什、什么?” 闻苑亦是跟着皱了眉:“此话怎讲?” 高承醒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因为盐池在河东。” 两人均是一愣,随即相继笑了出来:“鸿举兄此言甚是,倒是我二人畏手畏脚了。” 高承醒对两人的笑有些不明所以:“二位笑什么?” 盛如初道:“我二人是在笑自己,鸿举说得对,推盐令,自然得去河东。” 说着,他定了主意,径直走向队伍,对着众人朗声道:“这几日抓紧赶到广陵,我们乘水路,去河东。” 第207章请君高歌(8) 听说有钦差要来,河东郡守曹应文领着郡丞林送青等一干人早早就在驿站等着了,接到人后又在郡守衙门设了小宴为几人接风洗尘。 一路上,年逾六旬的曹应文始终毕恭毕敬地伺候在侧,便是对着闻苑这几个七品小官亦是摆着一副亲切得不能再亲切的笑颜,直至见到宴上拨弄琵琶的绯衣妙人,他这张老脸才有些挂不住。 他立即把林送青拽到一旁,压着嗓子追问道:“林怀仁!你怎么回事,这女人是哪里弄来的?!” 林送青显然还没有意识到顶头上司究竟怒从何来,仍嬉皮笑脸道:“青鸟阁。” 曹应文老脸一黑,声音险些没收住:“你竟然当着钦差的面招妓!你活腻了你!” 林送青登时不乐意了:“什么叫招妓?人灼华姑娘是正儿八经的清倌人,名头大得很,多少达官显贵不惜一掷千金,只为一睹芳容,我也是托了不少关系才请到她。” 曹应文却不买账:“我不管什么清不清、浊不浊,林怀仁,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堂堂朝廷命官,公然把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弄进衙门内堂,你是不想要这顶乌纱帽了!” 林送青这才回过味儿,连忙拉着曹应文从帘帐向外看去:“嗐呀,您先别气,我这还不是为了投其所好嘛。我早打听好了,这位盛钦差就是个酒囊饭袋,出了名的好色,要不是为了糊弄他,我能干出这种蠢事?” 说着,手暗暗指向盛如初:“您瞧瞧,眼睛都看直了。” 曹应文瞧着盛如初看了好几眼,铁青的脸总算回温些许:“下不为例。今夜之后,别再让她出现在郡守府,还有,你不许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林送青无奈笑道:“是是是,您老兢兢业业数十年,临了了,还得流芳百世呢,可不能因为咱晚节不保。” 曹应文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另一头的盛某人丝毫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妥,倚着桌子头往后勾着看,一边看一边笑,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高承醒见状,凑到他耳边轻声提醒道:“大人,咱们还得问正事呢。” 盛如初目不斜视:“什么正事?” 高承醒道:“咱们是施行来盐章令的,总得问问这里的情况。” 盛如初瞥了他一眼:“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高承醒:“什么话?” 盛如初:“客随主便。” 高承醒还要再劝,却被闻苑拉到一旁,不由地有些郁闷:“赋名兄,你怎么也不劝劝盛侍郎?” 闻苑冲他摇了摇头,宽慰道:“放心,大人自有论断。” 不得法,高承醒只能硬着头皮和闻苑在一旁吃酒用菜。 曲调如流水一般从女子的葱葱玉指间倾斜而出,酒过三巡,闻苑不由地闻声望了过去,醇酒入腹,唇齿间却只留下道不尽的苦涩。 “闻郎,君子寒窗十载,当志行千里,莫要再为儿女情累了前程。” 琵琶声渐停,心上人的声音却犹在耳畔,闻苑缓缓握紧拳头,情不自禁念出了卫良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又是一曲奏起,盛如初不动声色靠到他身边,轻声问道:“怎么?” 闻苑立即收起哀色,强笑道:“一时触景伤情,让永山兄见笑了。” 盛如初笑了笑,目光却仍寸步不离拨弄琵琶的妙人:“太史公有言,得不为喜,去不为恨。人生不过悠悠数十载,前程难测,莫要辜负了今朝良辰呐。” “……嗯。” …… 不多时,定襄王处也得了消息。 “又有钦差?”赵庭君冷笑两声,讥讽之色毕现:“这是遭了什么难,怎么大哥一去,我山西就成了香饽饽,一个、两个、三个,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崔照轻摇折扇,淡淡道:“来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身后站着谁,怕只怕这些人背后站着的是同一人,那才是真的欺人太甚。” 赵庭君斜了他一眼:“所以,这回来的是谁,背后站的又是谁?” 崔照道:“户部侍郎,盛如初。” 赵庭君蹙了蹙眉,对这个人实在没有印象:“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崔照笑了笑,洋洋洒洒道:“他可不是什么‘东西’,算起来,他和你还沾了点亲,他的嫡亲姐姐给先帝做了贵妾,生了个九皇子,因着这么一道姻亲,当今对这位盛国舅那叫一个眷宠。 不仅如此,他的哥哥为靖王丢了性命,这二人也因此结下生死之缘,而他的父亲,正是三公之一的盛观。这第四嘛,他这个钦差是乐安王亲自调过来的。” 一一历数下来,不仅连赵庭君被噎得说不出话,连一旁的丛远都有些汗颜。这个人把能拖的都拖下水了,天知道他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 略作思衬后,赵庭君决定把问题抛出去:“那就去问问五哥。” 崔照道:“已经问过了。” 赵庭君:“他怎么说?” 丛远也把目光投向了崔照,只见他向外走了两步,仰首望月,须臾之后,才不紧不慢回了十个字。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 大约过了两日,郡守衙门就把盐章令及各种规章制度发放下去,然,整整半个月下去,郡内各县竟几无响应,偶有几个民商过来问询,但最终都不了了之了。 这显然不合常理。众所周知,盐是民之根本,是多少人悬着脑袋铤而走险也要贪一杯羹的香饽饽。 当初在盐渎试验之时,其鼎沸程度都是有目共睹的。作为大名鼎鼎的盐运之城,河东的状况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220章 底下人不免有些急了:“会不会是有人从中作梗?盐章令是造福百姓、于民利好的大好事,没道理会如此惨淡。” 盛如初呷了口茶,淡淡道:“你认为有谁胆敢跟朝廷对着干?”一边说,他的目光一边扫向众人:“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底下霎时鸦雀无声了,这话可不敢说,他们之中的一些人虽不用赶朝会,但对那日朝堂上的激辩还是有所耳闻的。 从前专卖时,盐赋供养着全天下的官吏,现在合营了,分的可都是朝廷、是他们的利。 当然,利弊双生,利分到百姓手里,不代表没有人不能再暗中抢些回来,能跟着来河东的人,多多少少都打着这个主意。 他们当然乐意促成新政,做了这个盐官,总归是有便宜占的。 好半晌后,高承醒才小心翼翼问了声:“恕下官愚钝,不知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众人也纷纷看向他,只等他一声令下,好伺机而动。 盛如初却把问题抛了回去:“写告示的是你们,发告示的是你们,到各县去跟进的也是你们,如今什么情况,你们不比我清楚?” 高承醒登时噤了声,众人更是大气不敢出,这政策可是他最先提出来的,怎么一回头就是这幅甩手掌柜的嘴脸了? 又是一盏茶下肚,盛如初终于发话了:“还愣着做什么?你们难道没有事要做吗?”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纷纷告退: “下官这就去闻喜。” “下官这就去襄陵。” …… 不消几息,屋内就只剩下两人了。 盛如初瞥了一眼高承醒:“你不走?” 高承醒道:“下官留下,方便大人差遣。” 盛如初把茶盏放到案上:“我还道你是个榆木脑袋。” 高承醒笑了笑,道:“《六韬》有训,圣人将动,必有愚色。大人如此作态,想必已经有了对策。” 盛如初啧了声,如实道:“没有。” 高承醒怔了怔:“可下官适才没见到闻从事呀?” 盛如初反问他:“你是正七品,难道还要等一个从七品的号令不成?” 高承醒茫然道:“可…闻从事先前已经做到四品了,而且还是二年的登科状元,虽然后来落了罪,但肯定比我有本事。” 盛如初盯了他好几眼,直把对方盯得头皮发麻,这才慢条斯理道:“朝廷里到处都是拜高踩低的人,你能有这份心,倒是极好的,好好做事,日后前程自不必说。” 这时,闻苑走了进来,手里还揣了个纸包,高承醒立即迎了上去:“闻从事。” 闻苑向二人一一行了礼:“盛侍郎,高主事。” 盛如初看向他:“东西拿过来了?” 闻苑颔首,随即把手中纸包展开平铺在案面上,随着他的动作,一坨白花花的东西显露了出来。 高承醒眉一提:“这是?” 闻苑和盛如初相视一笑,指了指纸包:“尝尝?” 高承醒将信将疑地沾了一指放入口中,下一刻,他眼睛一亮,脱口道:“白如霜,绵如雪,这是盐!” 闻苑笑着点了点头,盛如初也笑了:“味道如何?” 高承醒道:“咸!” 闻苑继续追问道:“还有呢?” 高承醒又尝了些:“微苦,有些涩,很好吃。”紧接着,他追问道:“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闻苑看了盛如初一眼,不禁有些气馁:“盐行买的,这里所有的盐行,卖的都是这个盐。” 高承醒立即追问道:“这盐要多少银子?” 闻苑道:“一斤四十文。” 盛如初接道:“按大乾的市价来算,一口人一日吃一钱盐,一户以六口人来算,一户人一日吃六钱盐,一个月就是十八两,一年就算它十四斤,一斤卖四十文制钱,二十二斤就是五百六十制钱。 算下来,一户之家一年用于盐的花销大约是半两银子,这是在河东。 河东周边的郡县差不多就是一两,建康则要花上两倍不止,其他有盐场的郡差不多一倍多一点,至于那些没盐的地方则需要花更多的钱。” 高承醒愣了愣,眼中的光亮倏地暗了下去。 盛如初继续道:“这回你总该明白为何没有民商来了,这里的官盐质高价廉,又有官府这个活招牌做担保,商盐几乎难有活路。” 高承醒仍不死心:“难道就不能运到其他郡卖?” 盛如初道:“能倒是能,但为了保证各地官府的财政收入,当年的征盐令有这么一条条例,每个盐场产出的盐都划分了指定的输卖地。 就拿河东来说,这里产的盐,顶多就只能运到山西各郡,再往南说就是中原的一些郡,莫说运不到其他地方,就连同属冀州的河北,也运不过去。如今的盐章令,也依然奉行这条规章。” 高承醒脸色又是一暗,他不禁看向闻苑,只听闻苑继续道:“其次,租地买地,制盐运盐,这些都需要银子。再者,近年天象不好,咱们来河东一个月还不到,就已经下了六场雨,而制盐的卤水一旦碰到雨水,就算是毁了。 而今政策还没有全面施行下去,哪天说变就变,但泡了海水的田地三年之内是改不了良田了,老百姓们不愿意很正常。” 高承醒彻底萎靡下去:“难不成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此话一出,周遭猛地静了一静,又过了好半晌,闻苑率先开口道:“我现在去盐场,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夜里在驿站歇一宿,约莫明日午时就能抵达安邑。”说罢,便拜别二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高承醒又望向盛如初,只见对方朝自己招了招手,他立即凑了过去。 盛如初在他耳边嘟囔几句:“你替我准备……” 高承醒登时睁大了眼:“您是想贿赂…?” 盛如初打断他:“胡说什么,这世上有谁感谁收受我的贿赂?” 高承醒不解道:“那您要这么多…咳、做什么?” 盛如初笑着反问他:“你猜猜,男人在什么时候最蠢?” 第208章请君高歌(9) “拢共多少石?” “据各路盐运衙门报上来的数,算下来拢共要一万六千石。” “这么多?!他们以往就没有存盐?” “近些时日各地都遭了雨,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连西边的一些郡也来借盐了。” “那得抓紧了,百十万张嘴等着吃盐,叫大伙最近都辛苦些,盐场里的盐收了就立即运给谢大人,对了,记得找河道衙门的人来固堤,我们这边也得警惕着些。” “小人这就去办。” 待人走后,王则令孤身站在高地向下望去,粗黑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 眼前千亩盐田纵横交错,一眼瞧过去,就像地里种了雪似的,白莹莹地结成一片。 身着短打的盐民们奔走在田垄上,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这时,两个人影从远处走过来:“王大人。” 王则令点了点头,随即疑惑地看向立在一旁的闻苑:“这位是?” 来人介绍道:“这位京里来的大人,是来看盐的。” 闻苑上前一步,对王则令抱拳道:“王大人,我乃户部从事——闻苑,奉钦差盛如初盛大人之命来安邑验盐。” 王则令立即回了一礼,粗黑的脸露出一丝赧然:“原来是闻从事,我是这里的盐官王则令,你看,我这…穿得有些简陋,让你见笑了。” 闻苑回以一笑:“君子不屈小节,王大人事必躬亲,我等奉您为典范还来不及,又岂会嘲笑呢?” 王则令被他绕得有些昏,想着他们京里来的都这样,也就没多问:“不知闻从事今日要怎么验盐,你问,我答。” 闻苑连连摆手:“您是这里的盐官,还是您来说,我听着就行。” “也好,那我就先给你讲讲这里的规模。”王则令也不推脱,领着他上了田堤,一边介绍道:“河东的盐田基本都在这了,拢共有两千亩,五个大盐池,每个大盐池里又有七个小盐池,每道工序算下来,大概十二、三天就能晒出一批盐,每批在二百石左右。 因为我们这边是一道工序接着一道工序走,也就是晒过一遍的卤水运到下一个盐田里晒第二遍、第三遍……后面的紧跟着一起晒,如此往复,满打满算一个大盐池一天之内也能产出一百石,五个盐池就是五百石,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千石,这是气候好的时候。 气候要是不好了,有个六七千石也算是走运了,如若在这期间星象官算错了气候,没准这个月都得打水漂喽。”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在盐场四处看,忽地,前方不远处许多人聚集到一起,王则令脸色一变,率先一步冲过去,一边咬着牙根骂道:“这些王八蛋,又给老子扯什么皮?” 另一边。 看着眼前人头攒动、车马骈阗的阁楼,高承醒不由地两股战战:“大人,这就是您要来的地方?” 第221章 盛如初目光向上,只见高处横匾上写着龙飞凤舞四个大字,道是“青鸟阁”的,打眼得很。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不错,好名字。” 高承醒哪管什么好不好,抬手拦住他的去路:“君子爱口,孔雀爱羽,盛大人,还请您且行且慎。” 盛如初把他上下打量了个遍:“难不成你没碰过女人?” 高承醒不自然地撇开眼:“家有糟糠之妻。” 盛如初挑了挑眉,别有深意道:“那正好,我听说这青鸟阁里的窑姐儿都是个顶个的美,没准你还能添个一房两妾。” 高承醒当即涨红了脸,声音也大了:“家中有我妻子,就够了。” 盛如初顿时失笑:“别紧张呀,我不过说说罢了。”停了停,他忽然正色道:“高主事,你做这个主事多久了?” 高承醒颇为不解:“满打满算,已经快三个年头了。” 盛如初继续道:“你是元鼎二年的进士,按例应下放,然,当今看重你,准你留在建康。你有没有想过,近三年来,你为何还只是个七品主事? 你如今已年逾四十,前面没多少路了,要想再进一步,只娶一房,可没有什么出路。” 高承醒更是茫然:“可相爷至今尚未娶亲,他不也能……” 盛如初嗤笑一声:“男人的坚贞在女人眼里或许是褒扬,但在男人眼里可就不是了。倘若你能听懂我这番话,或许还有前程可图。 至于顾景明,他上头可有个做帝师的老师,你二人可没有什么可比性。” 高承醒却道:“请恕下官不敢苟同,相爷位至今日,或许是有容太傅的提携。但容太傅之所以看重他,也是因为他襟怀坦白,克己奉公。” “还成还成,你太客气了。”盛如初轻咳一声,收起笑意:“可你该明白,历数百年以来,也只出了一个顾景明。 你想做第二个他,难如登天,你先别急着恼,错并不在你,公侯当道,寒门难出贵子。实不相瞒,我在你之前,也在户部郎中的位置坐了六年。” 高承醒抿直唇:“大人?” 盛如初笑了笑:“我那番话,你还是先好好想想,不必回答我。好了,办正事去了。” 言毕,两人径直进了青鸟阁的门,立在门口的侍者见二人身着简朴,顿时眼前一亮:“两位老爷看着脸生,是头一回来?” 盛如初豪气地甩了一锭金子给他:“把你们阁里最受欢迎的姐姐都请过来。” 侍者毕恭毕敬地捧住金子:“得嘞,小的先领两位老爷去厢房。” 一听要这么多姑娘,高承醒立马局促地问向盛如初:“大人,您招这么多…做什么呀?” 盛如初神秘道:“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一群涂脂抹粉的姑娘们便相继进了门,一见是他,纷纷来了兴致。 “诶唷,我道是哪位善御的大老爷来了,原来是位小公子,啧,这小脸儿嫩生的,怕是还没吃过荤吧。” 盛如初轻易握住对方递来的手,稍稍使力便把人抱了满怀:“这位姐姐可猜错了,何止是开荤,什么山珍海味、佳肴美馔,本公子没尝过? 该罚。”说罢,在她左颊上轻轻一啄。 那女子作势在他胸口锤了下:“坏胚子。” 盛如初哈哈一笑:“敢问姐姐芳名?” 女子回道:“回公子的话,妾身名唤伶韵。” “伶韵,伶韵,好名字!”盛如初轻叹一声,佯作感伤道:“只可惜,终究不属于我。我见姐姐粉面珠颜,恰好我这里有一副南海珍珠手串,与姐姐正相配,不若姐姐往后就叫珠儿,只做我的小珠儿。” 末了,不由分说便把手串套进她手腕上。 见他面色戚戚,伶韵哪还顾得旁的什么,当即道:“公子既然都这么说了,珠儿又岂敢负了你一片心意。” 两人在此处打情骂俏,其他人自然不甘冷落,何况这位小公子不但生得俊朗,出手也阔绰得很。 一绿衣美娇娘凑过来,说话间,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就已经递到他眼跟前了:“公子是打江南来的?” 盛如初毫不客气一口咬下,一边道:“姐姐好眼力,我确实是江南人,家里做丝绸生意的,不知几位姐姐可听过江南盛家?” “各位姐姐身上的衣裳,一看就是我家的珍珠缎。”说着,盛如初招呼高承醒打开锦盒,将里头的珠宝都拿出来分给众女:“一点薄礼,还请各位姐姐笑纳。”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声答道:“自然是知道的,不成想这是遇见有缘人了。” 见他与旁人聊得正欢,伶韵不甘示弱道:“盛郎来此地,是为了卖丝绸吗?” 一听这话,盛如初当即皱起眉头,期期艾艾道:“姐姐莫要笑话我了,提及这事我就犯愁。” 众女见他双眉微蹙,眼含秋波,均是心生爱怜:“可是遇见什么麻烦了?盛郎若不嫌,不妨说与我们姐妹听听,没准我们有办法呢。” “姐姐们都是菩萨心肠,我怎会嫌各位姐姐呢?”盛如初等的就是这句话:“不瞒各位姐姐,我今次来河东,并非是为做丝绸生意。 听说上头下发了盐章令,盐渎那块地儿没吃上热乎的,家父就想着让我来河东碰碰运气。 可谁知我到了此地,几番辗转下来,竟无一人愿意与我一同承租田地。也是我自己畏手畏脚,实在是不敢一下子投入太多银钱,想着就算了。和姐姐们见上一面,明日就回江南,也算不负此行。” 众女听他要走,顿时心生不舍,大方的见过不少,但长这么好看的却是罕见,遂将人团团围住,道:“不若你就留下,好好做丝绸生意,在这里卖盐不赚钱。” 另一圆脸女子张口接道:“钱哪,都让皇上他老人家赚去了,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莫要跟官家争利才好。” 盛如初眨了眨眼,故作不解:“这新政不就是他老人家的主意?我前几日才亲眼见了告示。” 姑娘们相视一笑,道:“你太年轻喽,这钱是给他老人家的,但管这个钱的是运盐司,各地官府都有生意往来,盐行那边是不会要商人的盐的。” 盛如初却是眼睛一亮:“依各位姐姐的说法,只要请运盐司里的大老爷们通融通融,这事儿不就成了?” 绿衣女子道:“诶唷,你是不知道咱们河东的这位盐运使——谢宥谢大人,那是四里八乡出了名的死心眼,你就是把家里的丝绸坊送给他,也不定能成。” 伶韵接道:“你还是好好吃你的酒吧。” 第209章请君高歌(10) “来来来,喝酒!” 见闻苑一动不动,王则令提起眉,道:“怎么?嫌这里的酒太浑?” 闻苑连连摆手:“道安兄,你这话真是折煞我了,只是…适才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言,王则令把酒一饮而尽,叹道:“都是老毛病了。这里的盐民一半是服役的老百姓,一半是上头打发过来的罪民,这些罪民多半是被抄家的,出身要好一些,两边各看各的不顺眼,打起来是常有的事。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闻苑点了点头,这才捧起碗把酒全吃了,却因酒太冲,一连呛了好几声。 王则令笑着拍了拍他的背:“你不用学我,读书人嘛,重礼,不比我们这些扛盐袋的粗人。” 闻苑道:“礼从宜,使从俗。” 王则令愣了愣:“从、从什么?” “这句话的意思是,讲究礼仪,应当合乎当地的实际情形,遵从当地的风俗。”末了,闻苑尴尬地补充道:“是我掉书袋了,还请道安兄海涵。” “你就是想太多了,我得谢谢你才是。”顿了顿,王道安自语道:“礼从宜,使从俗,礼从宜,使从俗……添上‘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而令行为上’,我也算是学到第二句讲究话了。” 闻言,闻苑心底一惊,他强压住心头震动,小心翼翼问询道:“敢问这句是谁教你的?” 王则令不假思索道:“不是教,只是最近经常听到谢大人念叨,他后面还有几句,什么‘法古’、‘循旧’的,我记不太住。” 闻苑:“不知这位谢大人是——?” 王则令:“他啊,是我的上司,河东盐运使谢宥。” …… “不知这位谢大人可有何偏好?我也好对症下药不是。”听了谢宥的名,盛如初心中一喜,面上偏是眉头一皱,佯作苦恼道。 姑娘们面面相觑,虽不认同他的想法,但也算是做顺水人情了:“偏好倒不曾听过,不过听说他重孝。” 盛如初来了兴趣:“怎么个孝法?” 绿衣女子道:“他这个官,就是因孝名得来的。” 盛如初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看来,这位谢大人确实重孝道。” 伶韵赶紧提醒道:“不过,你可不能打他老娘的主意。你想做的事,已经有不少人做过了,可结果呢,欸,都被打了出来。” 第222章 盛如初“啊”了声,人也萎靡了:“那真是一点法子也没了?我这空手回去,只怕少不得一顿打骂了。” 绿衣女子见他如此,遂开口道:“不如这样,你留个地址下来,我前几日确实听说有几位客商想着租买田地,若我有消息了,就替你引荐一下,届时你们商量商量,也有个照应。” 见状,余下几人也不甘示弱道:“是呀是呀,我们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盛如初顿时喜笑颜开:“那我就先多谢各位姐姐了,若事成,我定不会忘了姐姐们。” 小姑娘们娇嗔道:“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们呀?” 盛如初左手拥着一个,右腿坐着一个,手也不安分地牵住一人:“届时,姐姐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姑娘们顿时哄堂大笑:“诶唷,从前只能在床上听到的话,不成想到地上了也能听见。有你这句话在,姐姐们必定不会薄待了你。” “盛…咳,公子。”眼见着盛某人的手都要伸到人姑娘衣衫里去了,一旁的高承醒终于坐不住了,他局促地把人扯到帘帐后,支支吾吾道:“您就是要问消息,也大可不必如此牺牲。” 盛如初瞪大了眼,不敢置信道:“你管这叫牺牲?!” 高承醒点了点头。 盛如初看他的眼神越发微妙起来,突然道:“如若顾景明在这,他就不会说这句话。高主事,做孤臣,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高承醒顷刻涨红了脸:“大人?” 盛如初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当官嘛,就跟稚童学步一样,有个榜样很正常,但最终到底是走出‘外八步’、‘内八步’,还是正儿八经的直步,还是得看你自己。 你别看有些人迈的步子又大又直,但实际上,他走一步可能要斟酌许久,保不准鞋子里还藏着裹脚布。” 说罢,他又坐了回去:“你好好想想。” 姑娘们见他坐回来,又叽叽喳喳围了过来:“你们说什么墙角话,不给我们听啊?” 盛如初连忙告饶道:“对不住了,几位姐姐,那是我家管家,读书人,读书人,张口闭口非礼勿视的,闹得我烦死了。” 小姑娘们顿时了然:“怪不得老远就闻到一股子酸味,原来是读书人。” 盛如初再度抱住一人,笑道:“可不是么,不过这是好事,他们都不爱美人,美人就都是我的了。” 伶韵在他胸口一拍:“人不大,野心倒是大。” 盛如初凑到她耳边,声音却丝毫不掩:“我大不大,可不是光看就能看出来的。” 随后又是一阵嬉笑嗔骂。 这时,高承醒站到一旁,朗声道:“公子,老爷临行前特地嘱托老奴将您盯紧了些,省得您又贪色误事。” 盛如初抬起满是胭脂印子的脸,不满道:“什么老爷?哪家的老爷?” 高承醒昂首道:“姓顾的老爷。” 盛如初:“……” …… 走在回程的路上,盛如初一边抹着脸上的胭脂,一边吩咐道:“你回去好好打听这个谢宥是何方神圣,尤其是他那个母亲。” 高承醒紧紧跟在他身后:“不是说不能去吗?万一把人惹恼了……” 盛如初脚步一顿:“旁人不行,难道我也不行?你且听好了,上至八十、下至十八,这世上还没有我盛如初搞不定的女人。” 翌日午后,闻苑如期回府,高承醒也带来了谢宥的消息。 “信道?”盛如初摸了摸下巴,眼中兴味大增:“这倒是少见。” 高承醒附声道:“确实,不过,他既是学道之人,不应崇尚‘不以心损道,不以人助天’吗? 虽说盐章令并未完全放宽对民间盐市的管控,但也与民休息,这不比从前官府专卖更合乎道家弘旨?” 盛如初看向一旁神色不定的闻苑,道:“赋名,你给他讲讲。” 闻苑点了点头,上前道:“鸿举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道派在老庄时期确实大多奉行寂寞无为,但后来,道学衍生出来的庄子一派和黄老一派逐步靠拢,先后衍生出‘君无为而臣有为’,‘因物之所为’等主张,此乃——无为胜有为。” 高承醒眼睛一亮:“不愧是金科状元。” 闻苑尴尬地笑了笑:“鸿举兄谬赞,我对道学也只是略知一二。” 一旁的盛如初弯了弯唇。 高承醒追问道:“不知这位谢大人又是哪一种?” 闻言,闻苑面色微变,解释道:“河东民康物阜,无需倚仗新策,百姓依然富足。 因此,不论这位谢盐运使推崇的是前者,抑或后者,他今日的拱手静默、无所作为,都是顺道。” 高承醒蹙眉道:“便是如此,他的‘道’未免太过狭隘,而今多郡饱受水患侵扰,山西的百姓有盐吃,其他地方的百姓可还在等着新策救命。” 闻苑不说话了。 盛如初眯了眯眼,终于开口:“够了,你一句话把其他郡官都打成酒囊饭袋了。便是新策推不下去,各郡、各县之间借粮、借盐也能活,再不济就上报户部拨款,盐章令是良策,却不是唯一的路。 至于这个谢宥,甭管他学的是这个道还是那个道,他就是修道了,在没有羽化之前,脖子上也只有一个脑袋。” 高承醒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闻苑提前截去:“永山此言甚是,百姓多以耕田营生,眼下各郡还是以救水借粮为重,盐章令至多也只能算作灾后的雪后送炭。皇上福运绵长,泽披万世,便是没有新策,也不会让百姓饿着。” 高承醒咬了咬牙,随即告退:“既如此,下官还是去联络民商吧。” 待他去后,盛如初看向闻苑:“你到底想说什么?” 闻苑开门见山道:“盐收是河东的主要财政收入,莫说给国库交上去的税,及分发给大小官吏的岁俸,北边的军需也得靠这边供着。 皇上愿意分利于民,不代表旁人也愿意,我听说……谢秉德的这个官还是云中王保举的。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便是想顺应新策,也有心无力。” 盛如初脸色不变:“所以我才说,他只有一个脑袋。” 闻苑失笑道:“既然你早就知道,还要查他做什么?” 盛如初拾起杯子把玩起来,理所当然道:“所以我得想个法子,劝他不要命了。” 闻苑有些懵:“怎么劝?” 盛如初道:“让他老娘劝。” 出了屋子,闻苑还在回味盛如初的话,抬眼便瞧见高承醒正守在外面:“鸿举兄,你这是…?” 高承醒手足无措地瞥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我…是不是惹大人不快了?” 闻苑莞尔一笑,温声道:“你莫要多想,永山没有生气,他只是在保你的命。” 高承醒不懂:“这是何意?” 闻苑轻叹一声,道:“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说出来,它就未必还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了。” 第210章请君高歌(11) 当日傍晚,城郊谢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开门的是个半大孩子,约莫十岁出头的模样,大抵就是谢宥的小儿子了。 小孩儿仔细瞧了瞧盛如初,见他衣着不凡,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裹,遂径直道:“这位大人,我爹在运盐司,您还是去那儿找他吧。” 盛如初眉一挑,稀奇道:“你知道我是谁?” 谢昌道:“依大乾律,商者不得着丝绸锦衣,穷苦人家也穿不起这样的好衣裳,我家里更是从未来过什么高门贵子,如无意外,您应当是我爹的同僚。” 不容盛如初接话,便听里头传来一道苍老沉静的女声:“昌儿。” 谢昌高高应了声,又转头看向盛如初手里的包裹,低声劝道:“大人,我祖母脾气不好,您还是去运盐司找我爹吧。” 盛如初笑了笑:“多谢提醒。不过,我是来拜见谢老妇人的,劳烦小兄弟通传一声。” 谢昌皱了皱眉,只好明言:“那你还是把这个收起来。”说着,他回头喊了声:“祖母,有人找。” 周采英闻声走到门口,见到盛如初后,眉毛微微一蹙:“你是?” 盛如初垂首行礼,道:“回老夫人,晚辈是建康下派的盐官,想找您聊一聊。” 周采英道:“我一介妇人,如何懂你们官场的事,你有什么话还是去找我儿子说吧。” 盛如初自然不会轻易打退堂鼓:“不瞒您,晚辈确实有话要说,不过晚辈想见的是谢秉德,而非盐运使,晚辈想托您帮我找找他。” 周采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开门放人进来:“进来说话。” 进了谢府,盛如初不动声色观察起周遭的陈设。入眼是一口有些年头的古井,水瓢随意飘在盛满水的木桶里,再旁边是一棵两人粗的古树,郁郁葱葱地打下一片阴影。 墙应该刚翻新不久,糯米浆的味道还没有散去,再往前走个数十步就是正堂了,怎么说呢,不奢不贫,寻常得有些出乎意料,细想又十分合乎情理。 第223章 一直走到正堂底下,他才在这座院子里察觉出一丝道生居住的迹象——头顶是一块松木匾,上写四个工工整整的大字:圣人无心;屋内正挂一副老君骑牛的画像,再无其他。 周采英对谢昌道:“去,读书去。” 谢昌先给盛如初倒了一杯水,才把桌上的两本册子收好进了内堂。 盛如初收回视线,便见谢周采英已经坐下了:“不知大人要讲什么?尽快说吧,天要黑了,老身还得收拾收拾给孙子做饭。” “既然老夫人明言,晚辈便直说了。”盛如初站在堂下,恭恭敬敬道:“晚辈听闻谢秉德深谙道法,便想以贵派之说论一论新政,还请您替晚辈转告。” 周采英不动如山。 盛如初也不在意,洋洋洒洒道:“圣人曾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是以道生万物,万物济道,人生天地之间,为万物之一,理应遵循道法,为无为,事无事,此谓‘知常’。 私以为,无为并非寂然无为,而是不妄为,官人者力求顺道而为,不道而不为,此谓‘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话音刚落,四下猛不迭一静。 谢周采英抬起眼,终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不知大人口中的‘顺道’是为何意?‘不道’又是何意?” 盛如初不卑不亢道:“治国安邦,如烹小鲜。烹小鲜,搅之则烂;治大国,妄动则乱民。 民治时,无为是顺道,多为是不道。然,值此动荡之秋,漠然不为则为怠,此乃不道,循理而举事,顺天时、随地性,此乃顺道。” 此话一出,蝉鸣止,风烟停,天地俱静,内堂里的朗诵之声顿了又顿。 好半晌后,周采英才从嘴缝里挤出一句:“《南淮子》属杂学,算不得道。” 盛如初提眉反问:“《南淮子》容括百家,集诸子之道,怎么就算不得‘道’了?” 堂内彻底鸦雀无声了。不多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布帘子后面钻了出来。 过了片刻,周采英才冷哼道:“诸子之道?你这话说出去,就不怕那些读孔圣人的儒士们、论律颂典的酷吏们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盛如初神色自若:“晚辈从不与庸人论长短。” 周采英似是被他气笑了:“你莫要以为读了几本书,就胆敢自比圣人,妄论道法,故弄玄虚,以不知为自知。” “晚辈从未自比圣人,晚辈只知道,道在自然,也在人心。天道是道,人道也是道。” 一边说着,盛如初指了指脚下的路:“这是道。”又指了指手里的油纸包:“这也是道。” 周采英此时已经拧紧了眉,嘴上却仍不甘心道:“我看这是你的升官之道吧?” “是,也不是。”盛如初把纸包放到桌案上,随后深深行了一礼:“晚辈的话已经说完了,告辞。” 说罢,便在一老一小的注目下翩然而去。 这时,躲在屋内的谢昌蹑手蹑脚走了出来:“祖母。” 见她不回话,谢昌又说了句:“这位大人的话和阿爹经常说的好像啊。” 周采英看了眼桌上的油纸包,又看向谢昌:“那昌儿认为阿爹说的可对呀?” 谢昌攥紧了手里的书,念道:“书上说,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而令行为上。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 昌儿认为,阿爹说得没错。” 周采英拍了拍他的肩,凝重道:“快,快去把你爹叫回来。” “诶!”谢昌赶紧把书放回案上,一路小跑着窜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抱着谢昌匆匆跑进门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光景,皮肤略黑,两颊干瘪,唇上长着一排细密的胡髭,唇下则蓄有一指长的粜须,行走间步履生风,颇有些道人的气派。 见儿子回来,周采英指了指桌案上的油纸包:“上头的大人来过了,这是他让娘转交给你的东西。” 谢宥迟疑地打开纸包,一团白色晶状物映入眼帘,他先是凑近闻了闻,随后小心翼翼挖了一块送入口中,腥涩的苦味瞬间遍布整个口腔,他颤抖地放下手,开口已几近哽咽:“盐,娘,是盐。” 周采英认命地合上眼:“去吧,去吧,你要做什么,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 谢宥怀着忐忑的心情赶到郡守衙门,却被告知钦差去了安邑,一咬牙赶紧让人备了马匹追过去。一直追到夕阳西下,总算追上了在驿站落脚的盛如初一行,匆匆报上来意后,在官兵的引领下,他终于见到了传闻里的钦差。 早知这位盛大人年少气盛,不想其人竟比意想中还要年轻如此之多,但谢宥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垂首弓腰行礼:“下官河东盐运使谢宥,见过钦差。” 盛如初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此地并无外人,谢盐运使无需如此多礼。”说罢,一个眼神下去,屋内就只剩下初次见面的两人了。 谢宥赶了一路,早间的热血沸腾此刻已经冷了泰半,此刻对上盛如初,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盛大人,下官来此是……” 都说三年一代沟,两人都要隔上五六条沟去了,但这丝毫难不倒盛如初,只见他指向一旁的桌案,语气熟稔得就像是多年不见的故交:“谢大人你好口福啊,正巧赶上用膳的时辰,来,坐下,有什么事咱们边吃边聊。” 谢宥怔了怔,也不再客气:“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推杯换盏吃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从酒到茶,从建康到河东的风俗,无所不谈,倒是那个本该成为正题的“新政”被搁置在一边了。 又是一杯下肚,盛如初哈了一口气,大大方方道:“适才和令堂聊了道法,心中感触万千,谢兄,你是个修道的半仙,论道我是不能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不知你可曾读过儒家的书?” 谢宥筷子一顿,道:“略知一二,登不上什么大雅之堂。” 盛如初却好像得了什么趣儿似的,一个劲揪着他问:“难得有你不通的东西,这我可就要好好扳回一局了。谢兄,不知你如何看待儒家的‘道’?” 谢宥沉吟少顷,道:“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盛如初长眉一挑,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恕字谈不上,咱们今天就来论论这个‘忠’字,如何?” 谢宥眉头微蹙,心想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来意,又何必劳师动众多此一举? 盛如初仍是一脸的兴味:“论不论?” 谢宥沉默数息,一时摸不准他打的什么主意,然心知避无可避,咬牙道:“论。” 第211章请君高歌(12) 盛如初清了清嗓子,一改适才老油条式的做派,正色道:“提及‘忠’,就不能不谈‘孝’,你们道家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忠孝之家,庆云常绕,吉神远照。 谢兄你是个重孝的人,我大乾又是以孝治天下,当今的皇上就是四海兆民的君父,你出任河东盐运使,上事于君,下事于社稷,事必躬亲,尽心尽责,便是一等一的忠孝之人。” 对于他的褒扬,谢宥并不领情:“你此言差矣,我尽心尽责,忠的是君,却也不是君。我所奉之君,是为天地大义之君,而非一家之名姓。此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盛如初知道他这是在告诉自己,他谢宥不信儒家那套,却偏要曲解他话里的意思:“依谢兄之见,当今可是天地大义之君?” 谢宥眉毛一抖,未料想他突然发难,但也从容接下:“若不是,盛大人今日也就见不着谢某了。” 盛如初点了点头,学着他的话术附和道:“可不么,若他不是,谢兄今日也见不着盛某了。” 谢宥眼中闪过惊异。 盛如初紧跟着问道:“不知谢兄如何看待儒家的‘忠’?” 谢宥不假思索道:“君为臣纲。” 盛如初又是一点头:“你说的对,却也不对。” 谢宥蹙眉:“此话怎讲?” 盛如初放下筷子,不答反问:“至圣有言,‘天地之性,人为贵。’何谓人?” 谢宥道:“载道之器,演道之体。” 盛如初再问:“何谓道?” 谢宥答:“天地大义。” 盛如初穷追不舍:“何谓天地大义?” 谢宥不说话了。 盛如初自答道:“是人。荀卿有言,‘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人乃天地之心,人道即天道,这是儒家的说法。” 谢宥仍没有吭声,便听盛如初继续追问道:“《天论》写,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荀子》写,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如此种种,你还依旧认为儒家的忠是‘君为臣纲’吗?” 谢宥虚虚握了握手,忽而放下筷子,侧身向他行礼:“不知大人究竟想说什么?还请明示。” 盛如初也不遮掩,直截了当道:“我知你今日来此,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当然,我也明白你此番赴死,是为黎民苍生,而非一家之天下。 第224章 但你心里并不好受,云中王是至德至性之人,且对你有提携之恩,有道是,士为知己者死,你今日之举,纵粉身碎骨也难抵心中愧疚。 其次,你毕竟入仕十载有余,亲眼见了不少官家之难,虽奉行自然之道,却也能预见盐章令的弊端。四海之大,官商如云,私相授受、监守自盗等乱象避无可避。” 停了停,他话锋一转:“然天道无常,放宽盐控、藏富于民势在必行。试想来日,官府的人力需求减少,就会少了许多无端的徭役,流民也多了条谋生的途径,寻常百姓也能吃到更便宜的盐。再者,当今正值年少,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即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能及时补救。” 谢宥颔首:“正因如此,下官今日才会来。” 盛如初摇了摇头:“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谢宥不解地抬起眼:“还请大人明示。” “忠者,心字上写一个中,此谓不偏不倚,从心尽心。不论是你奉行的道家、而是以当世主流来讲,你都不曾违背这个‘忠’字,又何须自愧内疚?”盛如初正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 “谢秉德,你从来都不是不忠之人。” 闻言,谢宥心头一震,随即不由攥紧了拳头,不过数息,这个年逾不惑的男人便情不自禁湿了眼眶,他起身对着盛如初俯首作揖,哽咽道:“惊闻大人此言,下官霍然若开雾而观天,临此知遇之恩,涕零无所报,唯以死全志。” 盛如初随之回以一礼,神情更是难得的端肃:“谢盐运使以身试险,盛某于此替天下百姓谢大人救扶之恩。” …… 五月中,天降暴雨,一连数日,经久不绝。河东郡守曹应文在衙门大堂急得直打转,忽听门外传来呼声,忙不迭行至堂外,霎时间,妖风四起,直吹得他左右颠倒,好容易从雨幕里瞧见一个人影。 来人披着件蓑衣,头上的斗笠被吹得东倒西歪,好不狼狈。只见他顶着雨快步冲到檐下,又把一身又湿又厚重的蓑衣斗笠脱下扔到一旁,这才露出一张布满喜色的脸。 曹应文立即迎上去,急急问道:“怎么说?守住了吗?” 林送青长舒了一口气,道:“守住了,守住了,几个闸口都守住了!” 曹应文也跟着松了口气:“守住就好,守住就好。” 这时,又有一人冒雨冲来,他身上毫无遮蔽之物,全身都湿了个透底,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连滚带爬地高呼道:“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曹应文一听这话,再顾不得自己这把老骨头,也跟着冲进雨里:“出什么事了?” 来人“噗通”一声跪下去,几近涕零:“盐场淹了!盐场淹了,全淹了!” 曹应文闻言身子一歪,林送青连忙把人扶住,厉声追问道:“闸口不是守住了,怎么就淹了?!” 那人答道:“雨来得太急,卤水没来得及转走,就这么一会儿,两千亩田就全淹了。” 林送青登时脸色剧变,攥起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怎么就没来得及转走?谢秉德呢?王道安呢?人都死哪去了?他们是不知道这几日是汛期吗,为何不及早做好准备?” 一旁的曹应文当即老泪纵横:“盐,我的盐啊,没了盐,我河东百姓、我冀州百姓可怎么办呐!” 林送青也跟着红了眼,朗声喝道:“来人,来人呐!即刻把谢宥、王则令都给我抓起来!我倒要看看他们两个存的什么心思!” …… 终于到五月下旬,天总算放晴,但曹应文和林送青却仍腾不出时间去追责谢宥等人,固堤、排涝、以及日常政务把两人闹得团团转,正这时,催盐的也来了。 “库中还有多少存盐?” “算上各盐行的,还有四千六百七十二石。” “只有这些了?”闻言,林送青眉头一皱,各郡加起来要了一万来石,他这会儿到哪里去筹? “这样,你先运个三日的盐量分往各郡,余下的我再想办法。” “差了近一万石,你去哪里弄?”刚从堤上回来的曹应文一听这话,也不准备歇了,当下就要跟他好好算一算。 见他回来,林送青立刻倒了杯茶给他,又使了个眼色支开众人。 一夜不见,年逾六旬的曹应文仿佛一下子就老了下去,也顾不得什么文人体面了,囫囵灌了茶下去,穷追不舍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林送青默了片刻,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开盐田。” 曹应文动作一顿,没有回话,他在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从得知盐田遭水后的惊慌、悔恨、急切,再到现在,疑问一一解开,真相也终于浮出水面。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玩忽职守,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他谢宥蓄谋已久。 “人你去看了吗?” 林送青:“还没来得及。” 曹应文又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二人?” 林送青顿时不出声了,十余年同僚情,披荆斩棘,共苦同甘,谅是他今日再恨、再气,也终究没法说出那个字。 林送青不说,曹应文自然也开不了口,二人相顾无言,长久后,才由后者定了音:“罢了,等圣旨吧。” 彼时,府衙大牢里,谢宥和王则令各坐左右,后者身着粗衣麻布,倚着石墙无言望天,前者却正捧着碗津津有味吃着饭,全然不见半分落魄之态。 听着咀嚼的声音,王则令斜眼瞟向他,没好气道:“我说谢宥,你还有心思吃饭呀!” 谢宥目不斜视:“你这脸变得有够快,这才入狱几天呐,你就已经直呼我姓名了。” 王则令哼哧一声,道:“你我现在都是罪员,住同一间牢房,还分什么大小。” 谢宥吃饱喝足,放下碗筷,心满意足捋了捋胡须:“你说得对。不过,你我虽已是阶下之囚,但到底曾是朝廷命官,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减免的,是不是,道安?” 王则令又是一记冷哼,没有回话。 谢宥也不在意,仔细地将纸包叠好。 看见他的动作,王则令再次发问:“这是什么?” 谢宥动作一顿:“好东西,你要试试吗?” 王则令来了兴趣,一个弹跳坐起来:“试!” 在他期盼的目光下,谢宥再次打开纸包递给他。 “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不就是盐么。”看到纸中之物后,王大人表示很失望。 “这是钦差盛大人送过来的盐。”谢宥露出一丝苦笑,目光却越发坚定:“吃了它,你就不怕死了。” 王则令脸色微变,将信将疑地捻了一指送入口中,霎时间,苦涩腥咸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他拧紧了眉,也不知是这口盐实在太难吃,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眼睛没由来地一阵酸涩:“谢秉德。” 再无下文。 谢宥了然一笑,短暂无言后,浑浊双目中似有阵阵水光。 “王道安,对不住了。” 第212章请君高歌(13) 河东郡守曹应文的折子和盛如初的密报是同时传进京的,赵琼本就是爱才惜才之人,在得知前因后果后,更是为谢宥的大义所动容。 然,卤水被毁一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便是一时失职,最多摘了乌纱帽,要不了性命。但偏偏在当今这个紧要关头,一旦事情发酵,赵琼再想保他就难了。 对此,宋微寒给出的建议是:“不妨把问题抛给云中王。一来,谢宥本就是他保举之人,让他来裁决,面上也说过得去。” 赵琼稍作迟疑:“朕只怕他顺势‘大义灭亲’,反倒害了谢宥的性命。” 宋微寒不慌不忙道:“这就是其二了。云中王既然任用了谢宥,未必就没有料到今日。退一万步讲,便是他没有想到,而今事已定局,杀不杀谢宥已无甚意义,倒不如放了他,既卖个人情给您,也全了他一片恩师情。” 一旁的顾向阑接道:“臣以为,即便云中王想杀谢宥,也毋庸多虑,相反,这于您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赵琼抬眉:“此话怎讲?” 顾向阑解释道:“这谢宥既是忠孝之人,云中王于他有知遇之恩,便如其再生之父母。加之新策一事,他必定对云中王心怀愧疚,倘日后再有是非,且无关百姓,他就未必会有今日之义举了。 因此,若云中王弃他而走,以致他无处可投,届时,您再施以恩惠,岂不就顺理成章得了一名贤臣?” 赵琼闻言顿时喜色难掩:“便依两位爱卿所言,朕这就写信给云中王。” …… 与建康不同,两千四百多里外的云中到了五月底仍是千里寒光,朔风凛冽。这里没有江南水乡的温柔和繁华,它坚硬、辽阔,如同一把矗立在北边大漠上的环首刀,割开了一条无边无际的边境线。 午后正是练兵的好时机,隔着数里开外,依稀可闻直冲云霄的呼号声。男人握紧缰绳,挥动马鞭,直冲云中大营而来。 第225章 营外守兵闻声眺望,只见来者着一袭青藤色窄袖深衣,身形高阔,面目周正,约摸三十出头的光景,正是镇北将军荆平。 一见是他,守兵们立即出迎:“荆将军!” “大家辛苦了!”荆平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他,随即阔步奔向练兵场,远远地便见一人立在点将台上。 “将军!”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随着视线移近,一张熟悉的面庞缓缓现于眼前。 但见那人身披重甲,长发高束,头系一根黑色额带,腰间别一把五尺刀,此人正是绥远大将军、云中王之女——赵璎,也是他的发妻。 一月不见,荆平情不自禁再唤了一声:“将军!” 赵璎闻声转过头,见是他,眉头一蹙:“你来做什么?” 荆平快步走到她身边,开门见山道:“宫里来旨意了。” 闻言,赵璎指了一名副将接替自己,随后领着荆平往大帐走。 进了帐子,荆平立即从怀中取出信递给她。 匆匆略过一遍,赵璎抬眼看向他:“爹怎么说?” 荆平道:“岳丈的意思,是交给你来定夺。” 赵璎一抿唇,思忖数息后,道:“谢宥其人,廉明奉公,清风峻节,自他任河东盐运使以来,我山西日益富强,军民有口皆碑。今日,他顺新策而逆我父,虽行事有差,实情有可原,万不可妄加责难而寒其心。” 荆平接道:“可是要把人留下?” “不仅要留,更要善待之。”停了停,赵璎话锋一转:“不过,眼下还是要施以小惩,以堵悠悠众口,待日后再提拔也不迟。” 荆平颔首:“好。” 赵璎正准备继续回去阅兵,见他一动不动,遂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荆平顿时哭笑不得:“我才刚来,你就要赶我走?” 赵璎挑眉:“你的游龙阵学会了?” 荆平摸了摸鼻子:“还没。” 赵璎一脸的“我就知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荆平走近她:“爹说了,学阵法不差这一朝一夕。”停了停,他嘴一瘪,可怜兮兮道:“我们已整整一月不见了。” 赵璎无奈:“你我成亲已经十年了。” 荆平接道:“十年多别离,日日思卿归。” 见她脸色微变,荆平连忙添了一句:“留我一顿饭,行不行?” 很快,火头营就把饭食送上来了。荆平一改往日风卷残云式的吃法,细细嚼慢慢咽,一边还要逗赵璎说话:“将军,多日不见,你愈发威武了,末将见了不由地心潮腾涌,久久不能平复。” 荆平斜了他一眼:“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能堵住末将嘴的就只有将军的檀唇。”似是觉得不够严谨,荆平又添了句:“手也成。” 赵璎没搭理他:“爹娘近况如何?” 荆平道:“岳丈很好,岳母很好,义兄很好,我们的燕儿也很好。” 赵璎:“这我就放心了。” 荆平不甘心道:“还有呢?” 赵璎:“你爹娘呢?” 荆平:“他们也好。还有呢?” 赵璎:“大哥…..” 荆平抢道:“大哥、三弟也都好。还有呢?” 赵璎不解:“还有什么?” 荆平眉一皱:“你还没问我好不好!” 赵璎从容道:“我不认为你不好。” 荆平苦着一张脸:“不,我不好,阵法学不好,燕儿很闹腾,你又不在我身边,我很不好。”说完,就要扑到她怀里寻求安慰。 赵璎眼疾手快捏起他的耳朵:“你吃错药了?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荆平挣扎着还是钻进了她怀里:“什么教不教,是我情不自禁。” 赵璎一眼看穿他:“荆燕飞又教你什么了!” 荆平只当没听见:“今日天色已晚,山路迢迢,不知将军可否容我借宿一晚?” 赵璎:“……” 荆平立即竖指起誓:“就一晚,我明儿一早就走。” 赵璎认命:“行吧。” 荆平嘴一咧,得意道:“夫人,你耳朵红了。” “……嗯。” …… 六月初,安邑盐场。 经历大雨冲刷,整个盐场一片狼藉,卤水被毁,一个多月的努力尽作云烟。 把浊流引出盐田后,大伙儿蹲坐在田埂上,头顶的烈日还在曝晒着,耀眼的光晕晃得他们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从前互相看不顺眼的几拨人此刻都沉默着,没了王则令,他们似乎连斗嘴都不会了。 这时,以安邑县令为首的一行人稳步走向众人,站定后,一人举着名表朗声道:“都过来,县令大人来了。” 大伙都围了上去:“王大人怎么样了?谢大人呢?他们都是尽心尽责的好官呐!能不能让上头通融通融,把他们放回来。” 县令轻咳一声,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他,但他并没有正面答复,而是以眼神示意举着名表的衙差赶紧办事。 那人收到指令,再道:“这些不是你们能过问的事,从现在起,叫到名字的人,跟我走一趟。” 众人面面相觑,只听他一个一个名字报完,约有三十来号人被单独拎出来,仔细分辨,这些人大抵都是年纪偏大的。 县令领着这些人行至一旁,也不知讲了些什么,约莫过了得有半个时辰,大伙儿才陆续回来。 “县令叫你们作甚了?”一见他们回来,众人赶忙七嘴八舌围了上去。 在大伙期盼的目光下,一名比较有声望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谢大人和王大人都没事,朝廷里的钦差带了新的旨意,皇上念在他们过去的功绩,允许他们戴罪赎过,协助钦差施行新策。” 众人当即一阵欢呼,随后又追问道:“那为甚偏偏把你们叫出去?” 中年男子答道:“这是通知我们的力役结束了。” “结束了?!” “听说这个新策就是官民合作,也就是不需要我们这么多人都在这服役了,等时机一到,你们的力役也会相应减免。” “可我家里已经没有田了,我不留在这,还能去哪?” “对啊对啊,我们又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田的。” “你笨呐,都说了是官民合作,你还可以继续晒盐呐,说白了就是不用咱们白白干活了。” 这可是大好事,大家又是一阵欢呼。 “那我们赶紧备上好酒好菜,为谢大人和王大人接风洗尘!” …… 另一边,谢宥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迫不及待想回去见一见母亲和儿子,走在半道上,迎面走来一伙农人,只见他们押着一头老牛,嘴里嚷嚷着再不干活,就要把它宰来吃了。 谢宥想劝,却被牛主一句话堵住了:“我养这畜生就是想让它给我耕地,它现在不肯干活了,我还留着它做什么?” 闻言,谢宥心中大恸,适才的欣喜一去不返,他浑浑噩噩向前走了半里路,忽然步子一扭,停在了路边的大树下。 远山环绕,红日西斜,他立在天地之间,犹太仓一粟,卑不足道。 数久后,谢宥褪下官袍整齐叠好放置一旁,随后脱下里衫,取出最里头的亵衣,破指写下血书: “宥出于乡野,孤陋寡闻,德薄才疏,唯精进不休,以勤补拙。至冠发之年,欲图大事,奈何出师屡屡失利,只得囿于一隅,终日无得归所。 而后读老庄之学,久习不得要领,唯记一句:‘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故以此为心,进则事天下苍生,退则奉家中老母。 幸天不弃,后得云中王青眼,以一白身担千钧要职。自宥入仕,至今方十载有余耳,其间未立寸功,唯尽守本责。跼高天,蹐厚地,克己慎终,拔葵去织,只恐有失其行,愧于顶上乌纱、身间官衣。 今宥铸成祸事,本该罢官归去,以谢罪责,然回首四望,竟无一立足地。 圣人言,君子殉名。宥不敢妄图留名青史,唯以死全其志,只念家中六十老母及舞象小儿,伶仃孤苦,无处可依,还望诸公念宥昔日之薄力,善养二人。至此,再无所牵挂。 宥观前方,路远山高,云深雾绕,今日去,不复还。” 写完这些后,这个年近天命的男人已泣不成声,他拭去脸上的泪痕,把亵衣晾干、再捆成绳子挂到树枝上,夕阳余晖撒在他身上,枝头鸟儿叽叽喳喳叫着,此间天地,一片安然。 此时的谢宅,谢昌正扶着谢母驻足在门口,有风吹来,拂过祖孙二人的鬓发,穿进了小小的宅院里。 摆在案上的书页随风而动,忽听一声脆响,掀开的书猛地阖上了,视线移进,只见白色书封上赫然写着三个漆黑大字: 南淮子。 第213章长夜将至(1) 六月中旬,河东传来喜报,新策试行终于落实了第一步。对此,以赵、宋等人为首的几波人马都松了一口气,只要拿下河东,局势就算稳了一半。 第226章 转眼就到了七月,各地俱是严阵以待,固堤加防,只求顺利度过夏讯。 “这个雨…看来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了。”对着漫天的瓢泼大雨,赵瑟如是感叹。 一旁的宣贺无声颔首。 赵瑟不满地横了他一眼:“我人都要走了,你还这么惜字如金?” 宣贺看向他:“你要走?” 赵瑟又是一叹:“再不走,你家王爷就要亲自来撵我了。” 宣贺点点头,问:“何时走?” 赵瑟:“午后。” 宣贺提眉:“这么急?” 赵瑟越过他看向雨幕,意味深长道:“这一日,我们已经等了整整四年。” 宣贺似乎也有所感应,目光移向他手里的惊堂木,须臾后,他也跟着看向檐外:“一路顺风。” …… 又是一月过去,盛如初一行应召还京。 眼见归期将至,赵琼在宫里急得团团转,他在想该怎么赏赐盛如初,后者一向无所欲求,他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给他。 沈瑞默不作声地候在一边,看他一会儿左边转转,一会右边翻翻。 雨声淅沥,伴着他时不时弄出的动静,竟是难得的安逸。 不一会儿,赵琼从箱子里抬起头:“如故,你与盛卿相交甚笃,可知他有何心仪之物?” 沈瑞答:“美人。” “…还有呢?”赵琼其实并不认为盛如初当真如传闻里的那般嗜色,他依稀记得那双掩于春色下的冷冽眸子。 沈瑞如实答道:“没有了。”便是有,也是旁人给不起的。 赵琼顿时有些气馁。这时,雨中有一宫人直冲大殿而来。 “丢了!丢了!” 殿外守卫接住他,荣乐呵斥道:“瞧你慌个什么劲,惊扰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来抵!” 那宫人身子一缩,雨水打湿了他整张脸:“丢、丢了!丢了!” 荣乐蹙眉:“什么丢了?” 宫人急促喘着气:“是、是盛大人!长江发了大水,把荆州给淹了,盛大人一行在回京路上被流民冲散,人丢了,死生不知!” 话音刚落,一声惊雷掠来,照亮了赵璟惊魂未定的眼,待听完宣贺的禀报后,他不假思索冲进雨里:“备马!” 宣贺立即追出去:“荆州发了大水,人情汹汹,八方风雨,如今正是紧要时刻,您决不可贸然出京!” 赵璟分毫不为所动:“大不了一拍两散!” 宣贺亦不肯让步:“王爷不可!圣物已经送出,如今您轻易出京,就真的要背上篡国谋逆的罪名了! 四年了,我们已经等了整整四年,而今终于待得良机,一旦错失,你我、以及那些追随您的人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赵璟目光向前:“放手。” 宣贺岂肯从他:“不行!” 赵璟作势就要把他甩出去,忽而,一声呼唤沐雨而来。 “云起!” 刚一得知盛如初失踪的消息,宋微寒就马不停蹄赶来了靖王府:“荆州水患,必定会有人混水摸鱼。你如今离京,便是授人以柄。” 赵璟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他。 宣贺上前一步,怒道:“盛大人就是被你指派出去的,即便没有今日之横祸,他亦不能全身而退!你还来假惺惺做什么!” “宣贺!”赵璟厉声一喝,数息之后,又缓下语气:“下去。” 宣贺闻言,只好咬紧牙关,悻悻而去。 他一走,宋微寒立即走上前,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当时派了人马暗中护着他,我、我没想到会发大水,云起,你相信我,我会想办法把他找回来,但在这之前,你决不能离京。” 赵璟直直盯着他,答非所答:“荆州水患,需赈灾疏洪,你此刻一定忙得焦头烂额罢。” “赈灾之事未必会落在我手上。”赵璟轻易不能离京,宋微寒自然也不遑多让。两月前,平西军已经回京,不出意料,交出去的兵符最终回落到赵琼手里,他如今可谓是举步维艰,本盼着新策有所回缓,不想竟遇上了天灾。 赵璟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抢也得抢过来!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得民心,纵然你什么也不做,这一次的功劳,你也得紧紧抓在手里!” 宋微寒有些不明所以,赵璟这番话,好像笃定他会出事似的? 赵璟继续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把温明善带着,他是赵琼的人,带上他,虽说行动多有不便,但可以削减赵琼的疑心。” “好。”宋微寒此刻没法冷静下来,只能把他的话一一记在心上。 赵璟点点头,催促道:“你现在就进宫!赶在所有人之前,堵住他的嘴。” 雨水浇在头上,宋微寒眨了眨眼,含糊应道:“好,我现在就去,你也快回去!” 赵璟纹丝不动,重复道:“得民心,还有,带他回来。” “嗯,我这就去!”说罢,宋微寒转身就往外走,方走了几步便被赵璟从后拥住。他怔怔地看向前方,雨似乎变小了。 赵璟缓缓收紧手臂,直到与他贴合得严丝合缝才罢休:“记住我从前和你说过的话,然后,忘记它们。” 宋微寒蹙了蹙眉,并未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却还是应了下来:“好。” 停了许久,赵璟又接着道:“羲和,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始终记得——你只需从心而为,我会和你同路。” 话音刚落,又立马补充:“这一句不用忘。” 宋微寒艰难转身,与他额头相抵,雨水糊住了视线,让他有些看不清赵璟的脸,他挤出一个笑,重复道:“我会记得,我会记得。” 即便此刻的宋微寒心中已有所预感,但他如何也没有想到,此去一别,邈如旷世,再见时,世殊时异,故人已非故时人。 待宋微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躲在暗处的宣贺缓缓行至赵璟身边,面色平缓,半分不见适才的愤懑。 他看向痴痴望着前方的赵璟,不解道:“王爷,您既如此忧心乐安王,又何必让末将说出那番话,这…未免太伤人了。” 赵璟愣了愣,随后收回视线往回走,像是在答复他,又像是在给自我安慰:“只有伤了,他才会急,急了,他就能在荆州多待一会,多待一会,就能更安全一些。” …… 没几日,宋微寒一行便以赈灾之名出了京,而赵璟则托病不朝,一连数日都不见人影。 赵璟不来,赵琼便亲自去看他。 进了内室,一股子浓重的药味儿就窜了过来,赵琼不由敛声屏气,挥退众人,自行往屋里走。 入眼是重重珠帘,隔着十数步远的距离,便听见里头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以及沉重绵长的呼吸声。 赵琼放轻步子,慢手慢脚掀开最后一重帘子,男人苍白的脸便露了出来。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只见赵璟正沉沉闭着眼,神情苦痛,面色苍白如纸,眼下却浮起大片赤色,看情形确实病得不轻。 赵琼弯下腰慢慢靠近他,手也小心翼翼放在距他额头不到一指的高度,灼人的温度立即传了过来。 果然是病了。 赵琼顿时轻出了一口气,随后又缓缓收回手,孰料下一刻,一只手猛不防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心一紧,立马出声解释:“朕听人说,大哥你染上风寒,就……”不等说完,他又听见沉缓的呼吸声。 没醒? 跳到嗓子眼的心又战战兢兢放下来,他抬眼看向昏睡的赵璟,随后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一边还不忘随时瞟几眼。 而这时,赵璟醒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赵琼当即顺势反握住他的手,生硬道:“大哥?” 没有回应。 赵琼尴尬地移了移视线,嘴上不忘关怀道:“你感觉如何?” 赵璟握紧了他的手:“热……” 赵琼这才注意到他满头的汗,立马卷起袖子替他擦了擦,随后唤人送了茶来。由始至终,赵璟的手都死死攥着他的,浸了他满手的汗。 不得已,赵琼只得把人扶起靠在肩上,给他喂了些温茶水。 赵璟终于有力气说话了,开口却是:“羲和呢?他为何不来看我?” 赵琼被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打得措手不及,数息后,又虚张声势地替他擦了擦汗:“你真是病糊涂了,表哥已经去荆州了。” 赵璟不听他说,扯着嘶哑的喉咙追问道:“他是不是生气了,不喜欢我了,才会一个人去荆州,我不在他身边,他会不会有危险?” 赵琼冷冷睨着他的头顶,心里直发笑,面上却还诚惶诚恐地应着:“你好好养病,表哥那儿有我呢。” 闻言,赵璟立即转头对上他的视线:“我能相信你吗?” 四目相对,赵琼默了片刻,终于道:“你放心,只要我在位一日,便会护他周全。” 赵璟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说着说着,头一歪,竟靠着他的肩又沉沉睡了过去。 第227章 赵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随后缓缓伸出空闲的手,屈指成爪,在他颈间虚虚一握。 很快,他又收回手,解开赵璟的衣襟,好让他更好地透气。做完这些,他就这么和赵璟靠着,思来想去,忽而扯了扯嘴角,莫名一笑。 第214章长夜将至(2) 八月末,以宋微寒为首的一行人奉诏前往荆州赈灾,出京二十里,远远便听后面传来一阵呼声,宋微寒疑惑地从马车里探出头,宋随骑行到他身边,俯身道:“是狌狌。” 宋微寒道:“你去瞧瞧。” “是。”宋随颔首,随后骑马迎向跟在后面的狌狌。 两人刚会面,狌狌便迎面抛来一个物件,宋随扬手接住,是一只羊皮酒袋。 狌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道:“总算是追上了。” 宋随抬眉:“送行酒?” 狌狌刚从西北回来,甫一得知宋随出京,便立即马不停蹄追了过来:“对,是我从西北带回来的好酒,你肯定没尝过。” 宋随迅速捕捉到“西北”二字,但也没追问什么,拔开塞子仰首灌了一嘴,朗声道:“果然是好酒!” 狌狌笑着挠了挠头:“对了,我又新学了一招,等你回来,我们再比比!” 宋随抿唇:“好。” 狌狌“嗯”了声,突然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了。 宋随回身看了眼身后远去的车队:“那…我就先走了。” 狌狌点点头,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锦囊给他:“这是主子给你家王爷的,说:若他将来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这个锦囊可为他指一条明路。” 宋随接过,垂眸看了锦囊一眼:“好,多谢。” 狌狌又点了点头:“那你们快走吧,不能误了行程。” 宋随朝他抱拳道:“珍重。” 狌狌:“珍重。” 宋随向前骑了十数步,回头看他还停在原地,思忖片刻后,下马拔了几根草编了只兔子,又折返递给他:“回礼。” 狌狌惊喜不已:“你还会草编?” 宋随略一颔首:“以前学过,编得一般,我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小物件,你别嫌弃。” 狌狌连忙道:“不嫌弃,不嫌弃,小时候,小…主子就给我编过。” 宋随莞尔:“那就好。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狌狌也跟着重复道:“你们也是。” 宋随勒紧缰绳,这回是真的走了。 看着越行越远的队伍,狌狌泄气地叹了声,朱厌不在,主子又忙得很,现下是真的没人能顾得上他了。 …… 九月下旬,宋微寒一行顺利抵达荆州南郡。不过,他并不急着露面,而是命户部右侍郎陆炜主持赈灾事宜,工部左侍郎殷渚掌疏浚、监修河道等防汛要务。 前者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为人诚恳忠厚,由他来做这个掌舵手最合适不过;至于后者,他是肃帝青睐的榜眼,由他压阵,可解后顾之忧。 而他自己,则是打着朝廷的旗号四处抚慰流民。一来,是从赵璟之言,趁此机会收揽民心,以应对赵琼之变;二来,则是放长线,守株待兔。 正所谓,人心有私,见利而动,天灾之下必有人祸,他得保留底牌以备不时之需。 临行前,宋微寒拿着各郡呈上来的灾讯邀陆炜夜谈,从平粜聊到赈济,再从赈济聊到安辑,后又一一拆分细解,从何处调粮,各地设多少粥厂,再把流民划为三类,分别赈米、赈钱、赈贷,最后便是恤贫养孤。 一遍过完,天也亮了。 翌日,众人分道而行,望着绝尘而去的大部队,宋微寒陷入了苦思。 虽说眼下已有各方人马在追寻盛如初的下落,但他毕竟亲口答应赵璟替他去找人,绝不能食言;奈何盛如初走失在豫州,一时之间,他还真有些分身乏术。 正当他两难之际,钟秀来了消息,主要就是讲他这一阵子的收支。此外,信中提到,大批流民往北走,直指冀州而去。 对此,宋微寒颇为不解,荆州之左乃天下粮仓巴蜀,右边则是鱼米之乡江东,这些百姓何故弃左右而北上?而且,似乎元初十八年的水患亦是如此,这之中可是有何隐情? 不过,目下也容不得他深思,遂立即命人画了肖像请钟秀沿路寻觅盛如初的行踪。至此,他也终于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踏上了征程。 另一边,谢炜一行沿路向南赈灾,不出半月,粮草骤减,他当即命人昭告各郡,对家有积粟者,不论绅商,责其平粜,另一边,则写信快马加鞭向上呈报。 十月二十二日,江夏郡。 清早,一伙人把郡府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江夏郡郡守林敏闻讯一路赶来,大门一开,便见外头站着一群锦衣贵人,他心下一紧,顷刻间便猜出了他们的来意。 “林太守,你可让我等好找!”见他出来,为首者当即冷声一哼,大庭广众之下,竟丝毫不给他这个郡守半分好脸色。 林敏也不恼:“不知诸位到我府衙击鼓,所鸣何冤?” “当然是为平粜而来!”为首者着一袭青绿深衣,正是郡中大户许家公子许彤如。 林敏轻咳一声,环望众人朗声道:“诸位尽是荆襄英杰,出身不凡,饱谙经史,而今天灾在侧,百姓离乱,值此危难之际,理应为国解难。” 许彤如道:“不是我等不愿解朝廷之难,实在是有心无力。我等皆是大户之家,上上下下百余人口,这一张张嘴都等着吃饭,着实是分不出多余的粮食。” 底下众人纷纷附和道:“对啊,这洪水冲的又不是只有那一两个人,我家的田也被淹了,如今都快揭不开锅了,哪里有余粮拿出来平粜?” “就算有,也都是我们自己平日积攒下来的粮食,我们不想卖,难道官府还想强买强卖不成?” “这都是谁想出来的法子,老朽活了五六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官府强压着我们这些老百姓平粜的!” …… 见状,许彤如勾起唇,高举右手:“好了,大家先静一静。” 此言既出,众人果真安静下来。 “林太守,还请你把那位来我江夏赈灾的闻主事请出来,我等亲自与他说上一说,还请他不要再为难我们这些升斗小民。”林敏毕竟是老朋友了,许彤如也不想跟他闹得太难看,便将矛头指向来江夏赈灾的新进户部主事闻苑。 似是早已料到今日光景,林敏也不再说什么空泛的官话来劝他们:“闻主事今日在竟陵赈灾,不便出来相见。这么着吧,诸位先回去,等他来郡府后,本官再把各位请来,好好议上一议,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许彤如问:“那这平粜呢?” 林敏对答如流:“就暂且停了,等闻主事回来再议不迟。” “既然林太守都已经开口了,我等也不是什么不识趣的刁民。诸位且先回去吧。”停了停,许彤如对着林敏作了一揖:“林太守,我等就在家里恭候你的好消息了。” 待众人走后,一旁的郡尉快步上前:“这些人出言不逊,只顾私利,置家国于无地,何不将他们一举擒获?” 林敏无奈一叹:“今日来的这些人俱是一方豪强,岂能说抓就抓?何况那为首的许彤如,他背后的靠山可非你我之辈能轻易触恼,此事还须得闻主事回来,再从长计议。” 不足一日,闻苑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在听完林敏的陈述后,他丝毫不见为难之色:“此不足为虑,我有一计,可教这等乌合之众四散而逃。” 林敏顿时喜笑颜开:“快快讲来!” 闻苑向前走了两步,随后返身,笑道:“此间众人自私自利、有己无人,且各据一方,来往必有嫌隙龃龉,太守只需分而间之,再寻由头杀鸡儆猴,他等必望风而溃!” 林敏思忖片刻,叹道:“此计甚妙!闻主事不愧是金科状元,今日一见,果真非比常人。” 闻苑尴尬地笑了笑:“郡守过誉了,区区一介之才,不足挂齿。” 两人又仔细商议了一番,不料尚未出师,事情就已经有了转机。 翌日辰时,那许彤如去而又返,却是为请罪而来。 在他身侧则另立一人,看相貌约摸四十光景,身着青灰色深衣,仪容不凡,此人正是许彤如的岳丈——宋延。 “不知这宋延何许人也?”宋微寒刚到驿馆歇下,便听闻苑急报传来。 宋随道:“此人出于江陵宋氏,现下为一族之长,为人乐善好施,在百姓口中颇有仁名。其次,江陵宋氏与我乐浪宋氏为远堂同房,按辈分,他还得叫您一声再堂叔父。” 宋微寒呛了声,也顾不得喝茶了,扭头惊问:“什么?!” 宋随面不改色道:“也就是说,他的父亲是您的再堂族兄,他的曾祖父,是您的祖父。” 宋微寒顿觉不妙:“…那之后呢?” 宋随道:“之后,由宋延领头,各郡豪强士绅皆从平粜之策,纷纷拿出家中余粮,以常价售于百姓。” 第228章 闻言,宋微寒古怪一笑:“看来,这个宋延在荆襄之地颇有名望啊。” 宋随颔首:“毕竟是您的堂侄儿。” 宋微寒苦笑道:“你就别打趣我了。” 说罢,他长叹一声,事情是愈发棘手了。 果不出半日,那宋延的名帖便紧随其后送到了宋微寒的手上。 “听闻叔父在此地抚恤百姓,滇元闻讯后特来拜见,愿叔父福泰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一进门,宋延径直对宋微寒拜了一个大礼。 “贤、贤侄快快请起。”宋微寒立即上前将他扶起,望着这么个比自己还大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这声叔父叫得他心里五味杂陈。 宋延抬起眉,仅是一息,便老泪纵横:“先父在世时,便常常念及叔父之贤名,今日烦劳叔父拨冗一见,滇元回去后,也好告慰先父在天之灵了。” 宋微寒闻言更是尴尬:“本王在京中政务缠身,一直也没个机会来荆州见一见你们,待灾情有所缓和,本王必会亲往贵府祭拜。” 惊闻此言,宋延更是涕泪横流,哽咽难语。 宋微寒回望宋随,见他也无计可施,只好装腔作势以叔父之名将他好生宽慰一番。 待两人坐定,宋微寒终于提及正题:“本王已听闻主事来报,平粜之事有劳你多费力了。” 宋延诚惶诚恐道:“叔父折煞滇元了,滇元生于荆襄沃土,久蒙乡亲恩惠,今次荆州百姓有难,滇元岂有闭门自保之理?” 宋微寒弯唇笑道:“你有此心,本王甚慰。本王午后还须督查赈灾之事,就以茶代酒了。” 宋延连忙捧起茶盏:“叔父日理万机,滇元岂敢耽搁,今日能得见叔父尊颜,便已再无所求。” 宋微寒不禁再次看向宋随,只见他投以鼓励一眼,更觉无话可说。 宋延却好似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窘迫:“叔父平日好茶?” 不等宋微寒答复,他又紧跟道:“想来叔父连日奔波,定是来不及带这些身外之物,待滇元回去,将家中珍藏的信阳毛尖送来。” 宋微寒:“……” …… 宋微寒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把这个四十来岁的热情侄儿给应付走的,这一番下来,只觉身心俱疲。 “行之,你如何看待这个宋滇元?” 宋随答:“外宽内深,喜怒不形于色。” 宋微寒亦有此意,却还是想听听宋随的见解:“此话怎讲?” 宋随从容答道:“此人衣着看似平平无奇,用的却是江南云锦,布面暗纹绣的是画圣的秋鸣图,腰间大带用的是羊脂玉玉环和玉钩,手中念珠则是最上品的活珊瑚,看他身形不善武,来时却配了剑,不出意外,应是作佩饰用。 席间,王爷赐他茶,他并没有喝,而是吐在了袖子里,然听他言辞谈吐,应当是好茶懂茶之人,他之所以不喝王爷的茶,是…是看不上。” 宋微寒沉默。 宋随补充道:“只是看不上茶而已。” 宋微寒反问:“你既说他外宽内深,不过一杯茶而已,他怎么就喝不得了?” 宋随从容答道:“越是喜欢装腔作势的人,内里也越傲慢。有些话嘴上讲讲,无甚妨碍,当真触犯了自己,那是一丁点也不肯退的。 何况,此人野心勃勃,且一向居于高位,对我乐浪宋氏、以及您,未必就有他嘴上说的那般敬重和畏惧。” 宋微寒挑挑眉,适才他与宋延相对而坐,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小动作,或许在宋延眼里,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破绽。 果真傲慢。 “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应对这个人?” 宋随道:“借风使船。” 宋微寒笑了声:“我只怕借他不成,反为他所算计。” 宋随颔首以示赞同,江陵宋氏能在荆襄拥有如此大的号召力,其后不免借了他乐安王府的风。 宋微寒回望向宋延适才所坐之处,不由沉了沉心。 闹了半天,他放长线、钓大鱼,钓上来的竟是自己。 第215章长夜将至(3) 翌日卯时,江陵宋宅便以宋延的名义送来了茶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如此,谅是宋微寒打着不当面回绝的主意,此刻也不知如何婉拒了,只得回赠一把稻种,聊表谢意。 另一边,有了宋延的帮衬,各项赈济措施也都顺利做了下去。 十一月初,许彤如陪同妻子回江陵省亲,自打上回一别后,许彤如见着这位老丈人都有些发憷:“岳丈,先前劳您奔走周旋,小婿这厢给您赔罪了。”说罢,又指了指庭内的几口大箱子:“小小赔礼,不成敬意。” 宋延拍了拍他的肩:“一家人,说这些生分话作甚么。” 一旁的宋溶溶紧跟着附和:“就是,阿爹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你呀,都已经嫁人了,还这么顽劣。”宋延笑嗔一句,眼中却满是爱怜。 宋溶溶“哼”了声:“我就是七老八十岁,也是阿爹的掌上明珠。” 宋延笑得直摇头:“你啊你。” 宋溶溶一边笑,一边问:“听说阿爹去见了叔公,不知叔公是个怎样的人物?” 闻言,许彤如也投来忐忑的目光。 宋延沉吟片刻,道出四字:“龙章凤姿,当世君子。” 宋溶溶更是好奇:“女儿也想见见叔公。” 宋延正色道:“你叔公日理万机,今次到我荆襄之地,是为振兴而来,你个小女子就不要去瞎掺和了。待灾情有所缓和,爹会亲自大摆宴席,为你叔公接风洗尘,届时,你就能见到他老人家了。” “好吧。”宋溶溶踢了下脚边石子,不甘心地追问道:“那叔公长什么样?君子,是像茂成这样吗?” 一旁的许彤如赶紧插话:“小婿才疏学浅,不敢与叔公妄比高。” 宋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回望向宋溶溶:“我等布衣粗人,何及他老人家千分之一,你还是好好等着,待时机成熟,必能一睹他老人家的风采。” 这时,有家丁来报:“老爷,府外有客人求见。” 宋延掀开名帖,一目十行下去,待看见落款处的“闻苑”二字后,当即道:“还不快快请贵客进来。” 宋溶溶凑过去看:“是哪位大人物来了,能让爹你这么急。” “你先回后堂。”宋延合上名帖,余光扫向许彤如:“茂成,你随我来。” 许彤如拱手应声:“是。” 宋延领着许彤如一路迎上去,只见前方石头小径上走来一位气度不凡的青年男子,来者身着素衣,形容清隽,乌黑的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行步亦是坚实稳健,但他半湿的鬓角却泄漏了此刻的急迫。 “闻主事!”宋延热情地走过去,俯首作揖:“何事劳烦您亲自走一趟,真真是折煞宋某人了。” 许彤如也紧随其后:“草民见过闻主事。” “两位客气。”闻苑拱手回礼,一一道:“宋老爷,许公子。” 宋延笑了笑,随后引着他往里走:“闻主事远道而来,宋某有失远迎,还请移步至迎客堂一歇。” 闻苑略一颔首,随他进了正厅。甫一落座,茶水便翩然而至,也适时堵住了他的嘴。 宋延并不急着进入正题,而是又一次向他致谢:“小婿年少气盛,行事不羁,险些铸成大错,月前多亏了闻主事周旋,才不至于在叔、咳、在王爷面前落罪。” 闻苑动作一顿,猜出他这是已经见过宋微寒了:“宋老爷客气了,王爷一向待人宽仁,通时达变,只要我等尽心尽责,他必然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宋延连连应声:“主事请宽心,这是自然。” 停了停,他终于把话题引向了闻苑的来意:“不知闻主事今次到江陵,可是有用得着宋某的地方?” 闻苑也不客气:“实不相瞒,闻某到此,确实是有要事与宋老爷相商。” 宋延闻言立即屏退左右,独留许彤如一人:“此地已无外人,主事请讲。” 闻苑点了点头,道:“天公无情,此番洪患灾情惨重,满目疮痍、哀鸿遍野,实不忍睹。幸得今上福泽庇佑,又有乐安王亲临,才使得灾情有所缓和。 然,荆襄百姓何其之多,朝廷接济恐有不及,钦差陆炜陆侍郎听闻宋老爷为一方豪杰,德高望重,遂命闻某远赴江陵,请宋老爷施以援手,共图筹款赈灾事宜。” 宋延神色一凛,正襟危坐道:“既是钦差重托,又为我荆州黎民,宋某定当在所不辞。” 两人又深谈许久,直至华灯初上,宋延又要为闻苑设宴接风。 闻苑不好推脱,只好入席,却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他一路走来,早已见识了这座府邸的恢宏,楼阁台榭、高门大屋,连奉上来的茶水都是当世奇珍,自然也能联想到这宴席的奢华。 然而,一口下去,他却不觉泪湿了眼眶,八珍玉食,如嚼石蜡。 外头的人还在等着他的救济,这些菜,他着实是难以下咽,遂草草吃了些素食便推脱而去。 第229章 他一走,许彤如便凑过来,奇道:“小婿听说这闻赋名在朝中与叔公颇有些龃龉,今日却听他对叔公他老人家赞不绝口,可见叔公其人,犹天神不可欺耳。” 宋延对此但笑不语。 另一边,出了宋府的闻苑却并未立即离去,不远处正有一座粥棚,大批百姓流连在此,得了粥的就捧着坐在角落里,如此,便已慰足。 长风四起,他立在长街之中,身后是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耳边是熙熙攘攘的人声,心中顿时万念俱起。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念罢,便连夜离开江陵,回陆炜处复命去了。 …… 翌日,宋延广发名帖宴请荆州各路豪强,以竞卖的方式筹集善款。不过数日,消息便传遍了荆州全境,无数士绅大户慕名而来,宋微寒一行亦乔装混入其中。 相较一般的宴席,宋延摆的这出还有所不同。地点选在郡内最大的酒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得摆了有一百大几桌,不论来者出身、有无名帖,只要你来,基本都能进来。 当然,为保证筹款顺利进行,闻苑已协同江陵郡守早早将流民隔开了。因此,远远地便能瞧见酒楼外围着数百精兵,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派头。 来者有相识的也都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探讨着。 “早听说这个宋滇元是乐安王的亲侄儿,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可不是,要不是有乐安王在上面压阵,谁能调得到这么多兵。” 这时,一男子开口询问:“我听说那乐安王从北地而来,怎么就成了这宋滇元的叔叔?” 一旁的长脸男人热情地回道:“小兄弟,你是外地人吧?咱荆襄九郡,谁人不知这宋滇元有个封王的叔叔,就连那当今圣上,和他还沾了点亲呢。” 另一锦衣男子附和道:“否则你以为今日会有这么多人来?说是来筹款,其实都是冲着乐安王来的。” 长脸男人立即接道:“我家老东西还一定要我在他老人家眼跟前露个脸,他也不想想,那等大人物岂会轻易露面?还不如巴结巴结那个许彤如,保不准能围魏救赵呢!” 话音刚落,众人顿时哄笑一堂。 …… 宋随默然回到三楼某隐蔽处。 宋微寒也不多问,而是指了指一边的座位:“坐。” 不多时,又有一人坐过来,正是随他一起抚慰流民的温明善。 这时,宋微寒才装模作样地让宋随把适才的见闻说了一遍。 温明善听后脸色微微一变,但毕竟疏不间亲,也就没有立即回话。 宋微寒却有意勾他说话:“看来这个宋滇元远没有明面上的那般慈眉善目,行之,你记得多盯着他些,以免他日后有所不轨。” 闻言,温明善果然好奇地凑过来:“王爷,您这是——?”他还没有见过有人当着外人的面前自打自脸的。 宋微寒佯作出一副无辜样:“未雨绸缪罢了,这些时日你也瞧见了,我们这些奉旨下来赈灾的还没有他一个平头百姓在荆州有号召力,若只是本王出丑也就算了,怕就怕会伤及皇上的圣誉。” 温明善不解地追问:“可他不是您的侄儿吗?” 宋微寒“愣”了一下,随后连连失笑:“莫非连温寺卿也被他那番托词唬住了?且不说皇上仰不可攀,岂是一布衣能轻易染指的?本王一向治下有教,怎会容许族人如此招摇? 温寺卿,你我皆食君禄,无圣谕,又岂敢僭越而为呐。”说罢,他拍了拍他的胸口,点到即止。 温明善不由想起了先前族人暗刺皇上的事,顿时提了心:“这……还请王爷示下。” 宋微寒一脸“孺子可教”地看向他:“毕竟本王确实与此人有些亲缘,不便插手。这样,劳温寺卿你多费点心,筹捐的这笔账盯紧了,以免有人中饱私囊。” 温明善心中了然,起身告退:“王爷放心,下官这就去办。” 待他走后,宋微寒才与宋随相视一笑,认真看戏去了。 而在他背后不远处,另有一人正高竖起耳朵紧盯着这边的动静,见温明善走后,他亦是摇头一笑,起身向二人走去。 “筹捐之重累及万民,不可不慎,然依在下之见,王爷此举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216章长夜将至(4) 正当主仆二人聚精会神观摩楼下形势时,一男声突然从后传来,两人警惕回首,待看清来者后,双双面色一变。 “殷…侍郎?” 殷渚从容一笑,自报家门:“在下烛阴,奉靖王之命前来助王爷一臂之力。” 说着,从怀中取出刻有“靖”字的令牌,以证身份。 宋微寒接过令牌,眼中掠过一抹惊愕,他只知殷渚曾在围场案时为自己说过几句话,但怎么也没料到他会是赵璟的人,更不想他竟是传闻里料事如神的一言知命——烛阴。 与宋随对视一眼后,他立刻起身邀殷渚入座:“原来殷侍郎就是大名鼎鼎的烛阴先生,请恕小王先前眼拙,未能识破先生真容,先生请上座。” 殷渚也不推脱:“多谢王爷。” 宋微寒把令牌还给他,道:“不知先生此番来江陵,可是有何指教?” 殷渚斜身看向楼下,意有所指道:“此番荆襄之行,若涉渊水,有些事避无可避,请王爷做好筹备。” 宋微寒提眉追问:“先生是指……?” 殷渚不慌不忙反问他:“王爷有意支使温寺卿去查宋滇元,为的不就是在肃帝面前、与后者划清界限?” “果然瞒不住先生。”紧跟着,宋微寒又向他请教:“还请先生指点一二。” 殷渚起身:“请王爷移步一叙。” 宋微寒当即跟着他进了厢房,宋随则留在门外把风。 两人相对而坐,殷渚开门见山道:“《白虎通义》有言,‘族者何也?凑也,聚也。上凑高祖,下至玄孙,一家有吉,百家聚之,合而为亲,生相亲爱、死相哀痛,有会聚之道,故谓之族。’ 今日有第一个宋延,明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千千万万个宋延。难道王爷要一个个去划清界限,又个个都能防得住吗?” “先生此言极是。”宋微寒怕的便是这个:“还请您为小王指一条明路。” 殷渚不答反问:“回答之前,在下有一疑问想问王爷。不知王爷如何看待这位宋老爷?” 宋微寒道:“老谋深算,狐假虎威。” 殷渚面色不改:“换言之,王爷已经认定他会假托您的名义,行贪墨之事了?” 宋微寒微微摇头:“这倒没有。只怕……” 殷渚接道:“只怕他底下的人会。” 宋微寒凝重道:“是,此亦是小王忧心所在。先前,陆侍郎率众责令各郡大户平粜,却处处受制,而阻碍朝廷办公的领头人,正是宋延的东床婿。 又则,这个宋延只消动一动口舌,便轻易撤去了所有妨害,即便他背后动用了小王的名头,然朝廷大事,焉由一白身随意左右?” 殷渚笑了笑:“可据在下一路见闻,百姓们在得知这些事之后,感激的可都是您呢?” 宋微寒目光一凛,答道:“纵然如是,亦为我所不喜。” 殷渚追问道:“您忘了靖王的嘱托了吗?” 宋微寒却道:“没有。只是…常言道,多虚不如少实。小王沿路抚恤百姓,虽不至力排万难,却也事必躬亲,何须凭仗这些旁门左道?” 殷渚又是一笑:“这便是靖王命在下来见王爷的用意所在。” 宋微寒心一沉:“此话怎讲?” 殷渚反问他:“庄圣有言,‘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试问王爷,何以论此彼,何以辩是非?” 宋微寒敛下眉,没有吭声。 殷渚继续道:“就以这荆江之水为例,顺则养一方百姓,逆则引滔天祸患,王爷可会因一时之祸,填万顷之江河?” 宋微寒道:“自然不会。” “王爷行事公正不苟,论是非,不论利害,若只为一介仕官,便是百姓之福。”紧接着,殷渚话锋一转:“偏偏王爷是百官之首,凡事只论是非,这是一叶障目。 世间万事,无外乎一个‘私’字。你、我,人人皆有私心,为一人,则是小私,而为万人之私,则谓之公。 因此,王爷所忧之事,不在宋延,也不在宋氏宗族,而在于如何全万人之私。” 宋微寒沉吟片刻,道:“先生所讲,小王定当谨记于心。” 殷渚笑问:“在下斗胆试问,若将来事发,王爷会如何处置宋延等人?” 宋微寒答道:“江水泛滥,便派人治理,风平浪静,则引径流以事农桑,而不必见噎废食。” 殷渚起身,向他行以一礼:“如此,在下便放心去了。” …… 送走殷渚后,宋微寒也无意再去观摩场外宴席,索性推窗远眺,奈何心事重重,始终看不进眼前之景。 第230章 殷渚所讲所言,他何尝不是深谙于心,也从来不是什么想以卵击石的愣头青,尤其这些年打理朝中大大小小事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常有的事。 今次来赈灾,也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他沿途而来,见识了太多人间疾苦,便是答案早已盖定,摆在他面前只有一个选择,他也无法轻易一言蔽之。 “行之,依你之见,我应当如何行事?” 听他陈述完殷渚的话,宋随默了片刻,随后道:“殷先生所言不无道理,王爷可引以为鉴。不过……” 宋微寒转过身:“不过什么?” 宋随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扬:“世间最难得,在于——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宋微寒眼中闪过错愕,接着恍然失笑,声如空谷幽泉,可见其主此刻心境之豁然。 “你说得对,如今祸事未发,我又何必庸人自扰。只要能尽到我所能尽的最大力量,多救助一个人,就足够了。” 宋随也跟着笑:“下一步,王爷预备去往何处?” 宋微寒回身负手而立,眉间失意已荡然而去:“桂阳。” …… 又是阴雨连天。 雨日路湿难行,宋微寒一行便在阳山县的一座小村庄逗留了下来。 这一日,宋微寒照例去粥棚施粥。 他挽起袖子,手里举着一只长柄大勺,见众人一股脑涌过来,不解道:“出何事了?” 为首的老者捧着一个小篮子递给他:“福宝下了蛋。” 福宝是宋微寒进村时救的一只鸡。作为一只老母鸡,自打家里没米后,它就不下蛋了,大伙儿本想把它宰了开荤,不想它竟然钻进了宋微寒的裤裙底下,由此捡了一条命。 结果没过三天,它下蛋了。 宋微寒一愣,看着篮子里圆润硕大的鸡蛋,内心五味杂陈。 老者作势就要把鸡蛋塞进他手里:“这是您的蛋,该怎么处置,您来说。” 宋微寒:“……” 一盏茶后,大伙儿就捧着热乎乎的鸡蛋粥凑在一起唠着家常,一边还要拉着宋微寒东扯西扯。 村民们大多已经认得他的脸了,却不知他究竟是何官职,只听说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老爷。见他脾气好,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 这时,那只叫福宝的鸡来了,一边咯咯咯叫着,一边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宋某人。 宋微寒尴尬地躲了躲,偏生还是被它找着了。 福宝:“咯咯咯……” 宋微寒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嘴巴张了张,生硬道:“以、以后还会有的……” 福宝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见状,大伙儿顿时哄笑一堂。 正当宋微寒窘迫之时,远处传来温明善的呼唤:“王爷!王爷!” 他立即起身迎过去:“怎么了?” 温明善急道:“县里传来水报,秦公堤决口,张县令已经带人去堵了,但看情形是防不住了。” 宋微寒当即色变:“还能撑多久?” 温明善道:“不到两个时辰。” 宋微寒思绪飞速运转,一边走一边道:“你现在立即去找刘里正,让他召集村民带好细软…算了,什么也别带了,逃命要紧!快去!” “是!”温明善应声而去。 得知秦公堤决口,大批村民聚集到里正家,竟有半数之人不肯离去。 宋微寒闻讯赶来,只见窄小的院子里里外外围满了人,不由拧紧了眉,挤进里院高声道:“发大水了,你们还呆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齐声答道: “我们南樵村世世代代都在这儿,如果今天走了,保不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家里还有地,我不能走!我死也要跟我的地死一块!” “对!横竖逃出去也是饿死,还不如死在这儿!” …… 这时,村里一名比较有威望的老者也开口了:“宋青天、宋大老爷,这几日劳您和这些官老爷在我们这个破落村子施粥解难,要不是您,我们就饿死了,大伙也都是真心感谢您。但今天,我们不能跟着您走。” 宋微寒正要张口,却被他提前堵住:“这一走,我们就再也没有家了。”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不仅如此,还要劝他离开。 “各位乡亲父老,请容我说一句,若我说完这句话,你们还不肯走,我立马带人打道回府,绝不再劝!”宋微寒长臂一挥,众人闻言,果真陆续静了下来。 周遭的目光攒射而来,宋微寒置身其中,心中百感交集。看着面前这一张张淳朴的面容,他的胸口突然沉甸甸的,一种从未有过的充盈感渐渐浮上心头。 自他听从赵璟之言赴荆州赈灾以来,至今还不到三个月,这三个月内,他见过了无数这样的面孔,听过太多太多的感谢,这是他在朝廷里、以及在现世时根本感受不到的温情和慎重。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晏书口中的“未来”。 一个真正属于他、属于这具躯体赋予他的未来。 第217章长夜将至(5) “各位乡亲父老,我知道,大伙之所以不愿离开,无非是怕这一走,就不得不变卖田地去买粮,更怕就此成了流民,妻离子散,终生受尽动荡之苦。” 此言一出,附和声争相迭起。 “然我等赴荆州赈灾,赈济的就是各位乡亲,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大伙流离失所?”停了停,宋微寒环顾四周,继续道: “请各位放心,来时,我就已经和钦差陆炜陆大人、殷渚殷大人商议好,各项赈济举措也都已经做好部署。 没粮我们就调粮,没钱我们就筹款,有想卖田的,我们也不会容许有人低价贱买土地,没了家、没了亲人的,官府也会安缉抚恤。 我的为人,我来南樵村后做的事,各位有目共睹。我也不和大伙说什么空话,此事过后,我立即奏请皇上,荆州的乡亲父老们一日不得安宁,我宋微寒便一日不回京!” 言至于此,他俯首对众人作揖,沉声道:“总之,还请各位乡亲父老信我这一回。” 众人见状,纷纷上前将他扶住:“宋大老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接着又面面相觑,朗声道:“我们走!我们和您走!” 宋微寒暗暗松了一口气:“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动身!” “向东走有一座山,名为林苑山,我们可以暂时到那山上避难。”里正回身对众人道:“大伙赶紧回去把妻儿父母都叫上,随宋大人出村!” 众人应声而去,宋微寒也不闲着,跟着官差疏散人群:“行之,温寺卿,我们分开走,看哪家哪户还有人的,务必一个不落!” “下官(属下)领命!” 告别两人后,宋微寒一路逆向而行,挨家挨户查看。 小雨淅淅沥沥斜落下来,人群间错与他擦肩而过,宋微寒的脚步越走越快,时间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每一眼都变得格外模糊。 忽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叫传来,宋微寒眨了眨眼,视线转明,时间再次奔涌。 他循着声音走进一处院落,却不敢立即进门,便在外面唤了几声,见无人应,才推门走进去,下一刻又惊得倒退出来。 无他,只因屋里正卧着一位衣衫不整的妇人,在她身边,还有个为她接生的稳婆。 宋微寒唯恐吓着两人,就只能焦急地在外面等着。 “张、张大婶,我不行了,你还是快些逃吧,别管我了。”听声音,应当是那生产的妇人。 此时,那名姓张的大婶接道:“刘老二把你托付给我,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你再加把劲,用用力,就快生了,孩子已经出来半个头了!” 紧接着,就只有那女子凌乱的呼痛声了。 宋微寒在屋外等得心急如焚,又不敢轻易离去,只能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子。 过了不知多久,一声嘹亮的啼哭打破紧张压抑的氛围,屋内屋外的三人同时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谁在外面?!”下一刻,一名中年妇人推门而出,见是他,顿时一愣:“宋、宋大人?” 宋微寒尴尬地轻咳一声,解释道:“我是来带两位逃难去的。” 闻言,张大婶惊喜不已,正想邀他进屋,却又碍于里头的女子,左右为难道:“您看,这、这这这……” “人命要紧。”时间紧迫,事急从权。宋微寒也顾不得什么,掩面随她进了里屋。 见他进来,卧在床上的女子作势就要起身,宋微寒赶忙扶住她:“恭喜夫人喜得贵子,不知你家中……” 一旁的张大婶立即接道:“她男人是县里的差人,一时赶不及回来,不想遇着洪水来犯,一着急,她就破水了。” 说着说着,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大变:“诶唷,春儿!宋大人,秋娘就拜托您了,我还得去找女儿!” 说罢,便匆匆去了。 第231章 李秋娘见状,也赶紧把怀中婴孩送到他手上:“大人,我走不动道了,就请您把这个孩子带出去,您的恩情,秋娘今生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再给您当牛做马。” 一边说,一边催促道:“您快走,时…时辰要来不及了。” 宋微寒自然不会见死不救,他环顾周边,扯下一张布帘子裹住襁褓紧紧系在身前,随后上前将那女子拦腰抱起:“夫人,得罪了。” 李秋娘惊呼一声,满眼的不敢置信。 宋微寒放柔声音安抚道:“夫人莫怕,我这就带你们出去,路上可能有些许颠簸,请多多包涵。” 李秋娘怔了怔,迟疑数息后,紧紧环住他的肩颈,两眼噙泪:“宋大人,多、多谢您了。” 宋微寒低应一声,抱着一大一小两人快步跑出院子。 路上已经几乎看不见人影了,宋微寒暗暗计算着时辰,自知他们已无法顺利出村,就四面寻找高处暂避。 孰料天公不作美,还不等他找到落脚点,便听一声巨响,漫天洪水直逼二人而来。 宋微寒当即大步跑起来:“夫人,抱紧了。” 李秋娘应声埋进他怀里,手里紧紧攥着襁褓。 大水很快就冲了过来,卷着两人四处翻滚,宋微寒眼疾手快抓住一根浮木,另一手揽住李秋娘,一边还要侧身不压住孩子。他用尽全力把李秋娘半个身子托上浮木,才勉强不至于被水冲散。 “别、别看后面,会没事的。” 李秋娘看着他怀中嚎啕大哭的孩子,片刻后,按住宋微寒的手臂:“大人,放手吧,带着我,我们都活不成。” 宋微寒咬牙拒绝:“夫人不可!” 李秋娘簌簌流着泪:“宋大人,您是个大善人,秋娘有幸得您救命施恩,已死而无憾了。” 说着,她又看向他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孩子,是娘对不起你,你长大后,一定要成为像宋大人一样的好人。” 宋微寒怕她做傻事,只能死死揽着她的腰:“这是你舍了半条命才生下的孩子,你忍心就这么弃他而去吗?” 李秋娘顿时泪如泉涌。 见她有所松动,宋微寒赶紧趁热打铁道:“夫人,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李秋娘摇头:“我会害死你们的!” 宋微寒强硬道:“便是今日有死,也唯我一人独死!” 正当两人争相不下之时,宋微寒瞥见后方不远处有一座高高耸立的巨岩,惊喜道:“有救了!” 李秋娘愣了愣:“什么?” 宋微寒急促喘了口粗气,嘱托道:“夫人,我们身后有一座巨岩,待、待会我们被水冲到那儿时,我会扶住岩壁,你就踩着我爬上去,我随后会把孩子送到你手里,这样,我们就都得救了。” 李秋娘往后看了一眼:“…好,好!” “夫人,你先抱紧我。”待李秋娘搂住自己后,宋微寒一鼓作气,放开浮木,回身将两人死死护在怀里。 李秋娘惊恐地闭着眼,只觉一团暖流透过湿冷的洪水笼了过来,天旋地转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温和的轻唤:“别怕。” 她睁开眼,成串的泪珠夺眶而出:“大人!” 宋微寒艰难挤出笑容,鼓励道:“现在,你踩在我腿上,我会用手托起你,接着你就踩住我的肩,爬上去。” 李秋娘含混应声,随后艰难踩住他的腿,全力去够头顶的巨岩,一步一步,直到踩住他的肩,倏地腿一软,滑了半条腿下去。 宋微寒闷哼一声,险些脱手,他深出了一口气,极力撑住身子,一边安抚道:“没、没事,我们再试一次。” 李秋娘抹了把脸,声音微颤:“好。” 宋微寒“嗯”了声:“我要放手了。” 李秋娘深吸一口气,随后把腿收上去,只是头顶的岩石太高太高,她始终看不到顶端。 就在这生死攸关之际,一只粗粝有力的大手自上而下攥住了她的手臂。 在他的帮助下,李秋娘终于爬了上去,她一刻不敢耽搁,连忙趴在岩面上往下看:“大人!” 回应她的是汹涌潮水。 李秋娘慌忙去求身边的男人:“底下还有人!宋大人还在下面,求你救救他!” 宋随闻言面色剧变,俯身朝水流大喝一声:“王爷!” 仅是一息之隔,一个裸身的婴儿猛地浴水而出,只见他整个被托举起来,却唯独不见手的主人。 宋随赶忙把孩子捞起来,李秋娘迅速接住孩子,只见他双眼紧闭,脸色发黑,所幸鼻间尚有一息:“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感知到孩子被救走,那只高高举起的手终于力竭。 “王爷!”望着滚滚不绝的洪水,宋随大吼一声,正欲下水,却又停下脚步,回身嘱咐道:“夫人,洪流湍急,您暂且留在此地,不可妄动。” 说罢,便一个纵跳跃入水中,水势滔天,迅速将二人吞没。 李秋娘抱着孩子往水下看,只见洪流滚滚而去,哪里还有那俩人的身影? 第218章长夜将至(6) 一路的奔驰已经耗去宋微寒大半气力,在确定李秋娘和孩子平安上岸后,心中大石落地,他便再也坚持不住,猛地倒栽进水流里。 铺天盖地的水浪从四面八方涌来,犹如一头下山猛兽,张开巨口欲要将他吞噬。 宋微寒不甘就此殒命,极力挥动着手脚,想要浮出水面,然水势湍急,他刚露个头,便又被淹进水里。 便是这十万危急之际,一只手穿过洪流,抓住了他的手臂。 急切的求生欲迫使他紧紧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宋微寒艰难撑开眼皮,终于勉强看见一个人影。 行之…… 急切的呼唤落在耳畔,宋微寒猛地呛了声,吐出一口污水,混沌褪去,入眼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见他终于醒了,男人立即停下动作,探过头来,一双眼犹似含了星子,让人移不开视线。只见他嘴唇翕动,说出口的话却有些古怪:“王爷,您终于醒了!” 王爷? 片刻的怔愣后,宋微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行之,我们…还活着。” 宋随颔首,竟难得笑了:“是,还活着,我们还活着。” 宋微寒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又剧烈咳嗽起来。他这才发觉周身刺痛,右腿更是疼得他直冒冷汗。 宋随注意到他的视线,仔细察看一番后,担忧道:“可能…脱臼了。” 宋微寒忍着痛意,安抚道:“不妨事,能保住性命,就已经是万幸了。” 宋随点点头。 宋微寒还记得在水中,宋随一直替自己挡着,生怕他因此有什么差错:“倒是你,可有何不适之处?”如今回想起来,他仍觉得后怕,没有宋随,他或许就真的没命了。 “我也没事。”怕他不信,宋随又补充道:“就是破了些口子,没有大碍,过会儿我去找些草药敷一敷就行。” 宋微寒有些惊讶:“你还懂这个?” 宋随又是一点头:“久病成医。” 联想到他的身世,宋微寒不说话了,只是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歉疚。 宋随不知他想,顾自道:“王爷,我们先找个落脚地,天快黑了,明日再回去找温寺卿他们。” “好。不过,要麻烦你背我我一程了。”宋微寒见他神情凝重,遂拍了拍他的手臂,温声宽慰:“放心,我忍得住。” 宋随沉眉颔首:“是。” 这还没上他的背,光是动两下,宋微寒就已经疼得直抽气,却又怕惊着宋随,只能咬紧牙关强忍着。 他不说,宋随也只能佯作不知情,手下动作一轻再轻。待他稳住身形了,才敢迈开步子。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大半,只有一抹赤橙余晖落在西方。 两人一路向上游走去,恰巧发现一座破庙,正适合落脚。 “果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宋微寒在他的搀扶下艰难坐下,一边不忘感叹道。 安顿好他后,宋随出去转了几圈,很快,他生好火,又不知打哪儿捉来一只野兔,正剥了皮烤来吃。 休息一番好,宋微寒也有了些力气:“村民们如何了?” 宋随道:“您放心,村民已经转移到林苑山上了,至于您救下的那位女子,想必此刻也已经被温大人接走了。” 宋微寒顿时松了一口气:“这便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不一会儿,宋随抱着几根粗木棍蹲到宋微寒身边:“有些疼,您忍着些。” 宋微寒动作一僵,随即目不转睛看着腿。长久之后,仍不见宋随有所动作,他疑惑地抬起脸:“怎……” 话音未落,便是一声痛呼。就这么一下,他就已经疼得满头冷汗,连话也说不出了。 宋随替他绑好腿,再去把野兔翻了个面。忽而,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行之,我时常在想,你实在是我见过最无所不能的人。” 第232章 宋随不假思索道:“不过都是些粗使活计,换作任何一人,都能替王爷办好。” 宋微寒诚恳道:“但今夜在这儿的人,是你。” 宋随动作一顿,须臾后,把烤熟的兔肉递给他,接着坐到他身边:“王爷,其实属下心里,藏着一个秘密。” 宋微寒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了然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很正常。” 宋随无声一笑,继续道:“其实,那也不能算作是属下的秘密,只是被属下无意得知了,然后,那个人的秘密就成了属下的秘密。” 宋微寒不解追问:“此话怎讲?” 宋随看向他:“王爷想听?” 宋微寒尴尬一笑。 “王爷想听,属下就继续说了,不过,这毕竟是别人的秘密,因此属下只能说一半。”顿了顿,宋随抬眼看向屋顶的窟窿,继而看向高悬长空的银月。 “在得知那个人的秘密之后,属下理应去揭发他,唯此,或许才不枉生而为人;偏偏属下只是一介凡人,难逃私心作祟,故而有口难开。于是,它就成了属下的秘密。” 宋微寒:“连那人也不能说?” 宋随顿了好一会儿,才道:“不能说。” 宋微寒沉默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其实,属下私心里很想问一问他,问一问…比那个秘密更深的秘密。”宋随自嘲一笑:“属下时常想,如若能够知道更多,知道他的苦衷,知道他的有口难言,或许就能更坚定一些。” 宋微寒轻叹一声,不知如何开口安慰他。 这时,宋随忽地把目光转过来,适才那双黯淡的眼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王爷可还记得先王爷替宋随取的表字?” 宋微寒努力回忆片刻,答道:“从衷?” 宋随眼中光芒更盛:“是,从衷。适才属下突然就想明白了,属下之所以替那个人保守秘密,既是三思而后行,更是从心而为。” 毕竟,今夜在宋随身边的人,是…颜晗。 ...... 彼时,靖王府。 “稀客,稀客呀。”得知赵琅来,赵璟一溜烟儿窜到前院,待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容后,不由出声感叹:“距你上一回来我府上,怎么说也得有十年了。” 赵琅无意听他阴阳怪气,开门见山道:“我来,是想和你做一桩生意。” “你有闲空到我这里游说,不如回去好好劝劝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倘若你能劝住他,我自然不会有二话。”赵璟笑了声,不慌不忙道:“你知道的,哥哥待你一向要比旁人更仁慈三分。” 赵琅丝毫不为所动:“若我能劝住他,今日高坐庙堂的人,就是你了。” 赵璟眸色微微一暗:“所以,你应当知道我的答复。我已经给了你太多机会。” 赵琅向前走了数步,幽幽道:“这一回,是换我给你机会。” 赵璟挑眉:“哦?” 赵琅直盯着他的眼:“用琼儿的命,来换宋羲和的命,如此,你我可两全。” 赵璟又是一笑:“我的人,还轮不到你来左右。” 赵琅也跟着笑了:“你的人?” 赵璟反问:“不然?” 赵琅从容道:“你用不着对我虚张声势,别忘了,我是你一手教出来的,你在想什么,瞒不过我。” 顿了顿,他继续道:“你忍耐至今,无非是想求个名正言顺,这也就意味着,你不能在明面上把刀口指向琼儿。” 点到即止。 “只要你放琼儿一马,我就能帮你把宋羲和从风尖浪口上摘出来。” 赵璟乐了:“你就这么不信你的好琼儿?万一输的人是我,届时,你也会这么眼巴巴地求他放我一马吗?” 赵琅不假思索道:“不会。” 赵璟接道:“不仅不会,你甚至巴不得我死得越快越好。” 赵琅没有否认:“在那之前,我已经先你一步死了。” 赵璟顿时冷笑连连:“为了他,你还真是舍得。” “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赵琅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我没有你那么贪心,我只想给自己留一个还算体面的收场。” 赵璟反驳道:“你若是想体面,就该尽早明哲保身,早知今日......” “早知今日......”赵琅打断他,声音一下子硬了不少:“早知今日,你就不该弃我而走。” 赵璟瞳孔狠狠一缩,难得没有应声。 “可惜...花无重开日。”一声轻叹后,赵琅再度对上他的视线,正色道:“璟哥,若你对我还存有一丝手足之情,就不要拒绝我。” 赵璟移开视线,继而背身不再看他:“你自诩知我甚深,也该明白——只要他给我留有一分余地,我自然不会赶尽杀绝。我说过,我对你永远会比对旁人更宽容。” “只有你亲口说出这句话,我才能放心。”说罢,赵琅作势就要离开。 赵璟上前拦住他的去路,神色俨然已恢复如常:“留下用个晚膳吧。” 赵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须臾后,松口道:“好。” 不多时,晚膳便陆续呈了上来。两人各坐一边,俱是一言不发。 赵璟见赵琅每个菜都吃一些,抬手便拦住他的筷子:“你不爱吃羊肉,别吃了。” 赵琅:“这是你教我的。” 赵璟笑了声:“你的软肋早已暴露无遗,这还是我教你的吗?” 赵琅没有吭声。 赵璟又问:“你从哪里弄来的醉芙蓉?毒解了吗?” 赵琅答:“许你能有法子弄来,不许我有门路?” 赵璟眉头一皱,但到底没有深究下去:“不许你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了。” 赵琅颔首:“嗯。” 赵璟紧跟着追问:“你...和赵琼到哪一步了?” 赵琅疑惑抬眉:“什么?” 赵璟摸了摸下巴:“看来是什么也没有了。”想来也是,以赵琅的性子,恐怕对赵琼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赵琅微微蹙了蹙眉,见他语焉不详,眼带促狭,想了好半会儿才发觉他话中的意思,遂反问道:“那你和他呢?” 赵璟对此颇为得意:“我们已经成亲了。” 赵琅吃了一口大米饭,慢吞吞应声:“哦。” 赵璟挑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多吃鱼,对你身子好,回头我写个方子,你让昭洵弄给你吃。身子要养好些,毕竟...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立在梁柱下的昭洵心一紧,脚也鬼使神差向后移了半步。 赵琅顺从地吃下:“...好。” 吃完后,他下意识把筷子伸向清蒸鱼,倏而动作一顿,余光扫向一旁吃得津津有味的男人。 察觉他投来的视线,赵璟毫不吝啬还以一笑。 赵琅扶正目光,没有搭理他。 时间在这微妙的氛围里匆匆而逝,膳后,两人又绕着湖边转了两圈,这才“依依”分别。 出了靖王府,赵琅立在石阶上,仰首望月。漫天月光自上而落,映衬得他更显单薄。良久,他才怅然若失地收回视线,步履匆匆上了车驾。 “进宫。” 第219章长夜将至(7) 另一边,赵琼还在秉烛夜战。 没有宋微寒在旁,朝廷泰半的担子就又落在了他肩上,加之近日灾患连连,还要时刻忧心着新策的事,他这数月以来,宵衣旰食,夙夜不懈,忙得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 等到他意识到身后站着一个人时,赵琅已来了有好半晌了。 见是他,赵琼立即起身:“九哥,你…你来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赵琅替他捋好额前散落的碎发,柔声揶揄:“我看你潜心钻研朝事,唯恐一出声,就坏了你的道行。” 赵琼被他说得有些臊:“九哥,你又笑话我。” 赵琅没有应声,只是顺势托起他的脸仔细端详起来。不知何时,曾经稚嫩的孩童已经长到和自己一般高,原本明亮清澈的眼睛此刻也覆上了一层雾蒙蒙的雪霜。他的掌中至宝,终究还是以一种他所不忍的姿态长大了。 “九、九哥?”赵琼被他看得赧然不已,支支吾吾唤了声。 赵琅歪过脸,反问向他:“嗯?” 赵琼顿时哑口无言,却也不舍推开这片刻的温存,也就就势不开口了。 这一沉默,脑袋就情不自禁开始胡思乱想,想啊想啊,好容易才平下去的怨气兜兜转转又冒了出来。 就算九哥不明白他在琼花里寄托的情意,那去岁他在逍遥王府,因一时情动、趁他染疾时行出的荒唐事,怎么着也该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思了。偏偏这大半年下来,他愣是一个回应也没有等到。 他不敢追问,又不愿放弃,索性一头扎进前朝的泥潭里,可今日一见到心心念念的人,谅他平日再自持,此刻也不由地手足无措,欲言又止。 “你太累了。”赵琅轻轻摩挲他眼底的乌青,好似要把他所有的辛劳苦痛一同拂去:“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第233章 没有等到回应的赵琼很是气馁:“…嗯。” 另一边,万寿宫。 “什么?逍遥王留宿太宁殿?”听了张广义的报信后,太后眉间狠狠一抽,她沉眉思忖片刻,开口道:“不必管他,盯紧前朝就是,看来皇帝又有新的动向了。” 先前经过盛如初那么一遭,太后仍心有余悸,若非牵涉到盛家人,她也不会担心则乱,才让他和皇帝暗度陈仓,折腾出个太学院和科考的事。这回盛如初不在,皇帝又把赵琅招来,当真就对她这个母亲那么狠心吗? “日后不必再盯着皇帝寝宫里那点事了,看住沈瑞和赵璟才是目下重中之重。”重临元初十八年水患,她不由心生忧惧,这一回,又要死多少人? 此时,太宁殿内的龙榻上,赵琼正瞪着眼睛,身体僵得笔直,心跳宛如擂鼓。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歇”,会是他和九哥一起歇。 片刻后,他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歪过头,入眼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夜色模糊了青年脸部的轮廓,月光却在他鬓边遗落一片清晖。 借着这微弱的光,赵琼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已经看了无数遍的面庞,适才的幽怨被餍足取代,过去所有的苦痛和忐忑,在这一刻悉数遗忘殆尽。 他缓缓摸向放在腰间的手,却在即将触及前,停下了动作。 下一瞬,手被攥住,继而,十指相扣。 源源不断的热沿着贴紧的手脚传了过来。 尽管如此,仍是无一人开口,但此地无声胜有声。 扣着掌间的手,赵琼茫茫然如坠云雾,一面心花怒放,一面迷迷瞪瞪地梳理思绪。今日九哥统共和自己说了两句话,怎么就突然变成这幅场景了?不对,还有个“嗯”字,是三句话。 正当他东想西想之际,赵琅忽然靠了过来,恰恰巧、好似无意般与他额头相抵。 不等赵琼缓过神,青年已经睁了眼。四目相对,鼻息交错,就连唇齿也只隔了不到半指的距离。 再无下文。 赵琅看他这副傻愣愣的模样,心想,赵璟说得果真不假,这种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有色心、没色胆。 下一步该怎么做来着?对,若即若离,该离了。 想着,他准备退身而去,果不其然,襟口被人仓皇攥住:“别!” 赵琼紧张得耳根充血,手却还死死扯着他的衣襟,重复道:“别……”这第二声,明显比第一声弱了不少。 赵琅佯作不解:“怎么了?” 赵琼喉咙一哽,嘴唇微微蠕动几下,愣是没能扯出个解释。 赵琅作势就要退开。 赵琼慌忙凑过去,脑子一混,就要去亲赵琅微微翕张的嘴,却被他迅速躲了去。 赵琅露出“疑惑”的目光。 赵琼急得要死,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轻声嗫嚅一句:“九哥。” 赵琅只当没听见:“热。” 他这一说,赵琼自然不好再“为难”他,只好犹犹豫豫松了手。 赵琅当即背过身,果然,不过三息,一只手就颤颤巍巍从后绕了过来:“九哥,你凉快些了么?” 没有回应。 赵琼更是慌张,不明白自己怎么惹他不快了,又不敢再用强,就只好悄摸摸收紧了手臂。 不管怎样,九哥没有推开他。 知他不敢轻动,赵琅干脆放心睡了。半梦半醒间,他恍惚想到:嗯,赵璟还算有点用处。 他这么一睡,可就苦了赵琼。 长夜漫漫,挚爱在怀,他又处在最易动情的年纪,这要怎么忍! 不能忍,也得忍。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手却已悄然顺进了青年的衣衫里,只压在腰间,而不敢越雷池一步。 赵琅梦呓一声,抓出他的手扔到一边。 赵琼被他吓了个激灵,将将得来的睡意彻底没了。 他傻傻地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怎么自己就把手伸进……咳,他再次小心翼翼抱了回去,不管怎样,人还是要抱着的。 过了不到一盏茶,少年又戚戚哀半爬起来,这觉注定是睡不了了。 睡不着,那总要找点事做。 要不,偷偷亲一下? 念头一出,思绪便如洪水泛滥势不可挡,全身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来,催促着他早做行动。 要亲哪儿呢? 赵琼调整视线,目光落在赵琅后颈,战战兢兢贴过去,却迟迟没有动作。 “君…复。”也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怎的,他还没亲上去,就已经感觉赵琅身上的热意传过来了。 果然,好热。 就当他准备一鼓作气亲下去时,赵琅忽然翻了个身。 看着眼前微微抿着的唇,赵琼一连吞了好几回口水,沉下身抵着他的鼻尖,在两唇隔着纸一般薄的厚度时,停下了动作。 如此如此,长长久久。 半晌后,他顺势环住了赵琅的肩,头埋在他颈边,就着这个姿势,再没有其余的动作。 翌日早,赵琅一睁眼,便发觉自己成了个软枕被人死死搂着,颇为不自在地动了动。 他一动,赵琼就立马撑起手臂,自上而下看着他。 少年眼底的乌青越发严重了,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赵琼想问,他这是愿意接纳自己,愿意和自己在一起了吗?不然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亲密地同床共枕呢? 赵琅目光平和,似乎对他彻夜未眠的事毫不意外。 赵琼被他看得窘迫不已:“九哥,我……” 话音未落,便见对方忽然俯首朝底下看去,他也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青年的领口不知何时已经敞开,露出一截长颈,以及大片白皙皮肤。 “琼儿?”青年好整以暇地抬起眼。 赵琼当即慌里慌张地替他把衣襟盖好,天地良心,他真的没有做出格的事:“我没有……” 赵琅眉一抬:“没有什么?” 赵琼动了动唇,绞尽脑汁也没能找出个借口,以往的能言善辩似乎在对上赵琅时,一点用都顶不上了。 这时,珠帘外传来荣乐的呼唤。 赵琼顿时松了口气:“九哥,我得起来赶早朝了,你若不想起来,今日就不必上朝了。” 说罢,他作势就要下床。 赵琅当即起身攥住他的衣袖。 赵琼一回头,便见他掖好的衣领又散开了,登时鼻子一热,连忙用手捂住。 赵琅仍是一脸懵然:“不去,行不行?” 赵琼愣了下,嘴已经下意识答道:“不行。” 赵琅眉头一皱,眸光凌厉。 赵琼心虚地别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做了什么始乱终弃的浑事了,明明他什么也没捞着。 “不去。”赵琅重复道。 赵琼连连摇头。 赵琅微微松开两根手指,垂下眼不去看他。 他不动,赵琼也不敢硬扯,只好去握他的手。这一握,手立即被反扣住,随即一个天旋地转,他就已经被赵琅压在身下了。 赵琼哪里见过这架势,大气不敢出,只能瞪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四目相对,赵琅毫不犹豫压下去,却被他一个反扑,再次翻了个面。下一刻,赵琼倒退着连滚带爬下了床。 “九哥,我去上朝了!” 赵琅无奈,只能目送他仓皇而去。紧接着,他从枕下取出一张纸,一目十行看下去,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他分明按着纸上的说法做了啊,怎么还不能留下琼儿?奇怪。 果然,赵璟也不怎么行。 另一边,走在宫道上的赵璟猛不迭打了个喷嚏,一旁的宣贺忧心地看向他:“王爷?” 赵璟摆了摆手:“无碍。” 宣贺微微颔首,随即追问:“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赵璟斜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事都办好了?” “您放心,末将都已经打点好了。”顿了顿,宣贺像是想起什么,脱口道:“还有,我二哥找着了,只是……” 赵璟脚步一顿:“只是什么?” 宣贺突然一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讲:“就是有些私事…嗯……” 赵璟看他支支吾吾,知道不好言说,便道:“人找着就行,让他别误了要事,至于私不私的,随他去。” 宣贺点头:“是!” 朝堂上,赵琼恹恹地看向堂下,心想着,昨晚上的折子还没有批完,他还是得尽早回去看了。 这时,户部尚书云之鸿出列行至堂中:“启禀皇上,臣有本奏。” 赵琼当即打起精神:“云爱卿请讲。” 云之鸿目不斜视,朗声道:“据户部查,荆州多处义仓无米可用,原是属地官员在灾前擅支仓米,才致使灾情发生后救济不及。” “此外,有数十名官吏联合起来谎报灾情,对原本应当赈米的百姓赈钱,对本该赈钱的百姓赈贷,以此来填补义仓亏空。” “另……” 第234章 第220章长夜将至(8) “什么?!”宋微寒千辛万苦死里逃生,甫一返回江陵,屁股还没有坐热,便听闻惊天噩耗。 擅支义仓、囤积居奇、谎报灾情、挪用赈灾粮…一个接一个惊雷平地爆出,打得他措手不及。 更重要的是,责令彻查的圣旨此刻已经送到他手上。 握着明黄卷轴,宋微寒快速平下内心的震动,开口问向一旁的陆炜:“情况如何了?” 陆炜连忙道:“回禀王爷,下官已将案子查明,牵涉进来的人也都下了狱。其中…其中……” 宋微寒抬眉:“其中什么?” 陆炜迟疑片刻,答道:“其中朝廷命官二十七人,胥吏六十二人,无功名者一百零五人。” 宋微寒听得头皮发麻,见他面色犹疑、支支吾吾,遂强忍着心惊,继续追问:“还有呢?” 陆炜环顾左右,而后压低声音道:“还有许家公子许彤如。” 宋微寒愣了下,好一会才想起来这是他那个便宜侄孙婿。 这时候,他也终于回过味来了,如此大的事为何会越过他径直传入建康,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想清前因后果后,宋微寒反而镇定下来了:“除了他呢?” 有许彤如,就一定还有更多宋家人。 陆炜微微一怔,随即向前走了两步:“您放心,已经没有了。” 宋微寒对他的这句“放心”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没再追问下去:“要如何处置这些人,你可有想法?” “下官愚见,此间众人监守自盗,置辖地百姓生死存亡于不顾,其罪罄竹难书,百死犹轻。 然,当今正是用人之际,大开杀戮,唯恐生变,不若杀鸡儆猴,恩威并施,以令众人改过自新,戴罪立功?”顿了顿,陆炜小心翼翼补充道:“不过,那许家公子牵涉繁多,且已供认不讳,恐怕留不住了。” 宋微寒倏而笑了声。 陆炜当即跪下来:“下官失言。” 宋微寒摆了摆手,叫他起来:“陆侍郎言重了,你说的很…好。” 陆炜抿直唇,大气也不敢出,只听他继续道:“不过,此案事关重大,本王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你且先回去,莫要误了本职。” 陆炜顿时如蒙大赦:“是。” 待他去后,宋微寒才终于喘出一口浊气。 宋随一进门,便见他这副颓废样儿,遂出声关切道:“王爷,您……” 宋微寒坐直身子,振了振精神:“无碍。查得如何了?” 宋随道:“果不出您所料,江陵宋家亦牵涉其中,但无一人将其供出。 依属下之见,这些人应是怕把您牵连进来,毕竟,牵连了您,就必死无疑了。” “牵连?”宋微寒扯了扯嘴角,他分明什么也没有做,怎么就忽然成了罪首了?偏偏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对此,你可有何见解?” 宋随默了一息,答道:“对于荆州官吏贪污一案,杀一儆百;对于江陵宋家,保。” 闻言,宋微寒仰面看向他:“这就是您的想法吗?” 宋随目不斜视:“大局为重。” 宋微寒反问:“何为大局?” “当务之急,是赈灾。”宋随面色不改,似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临阵换将是用兵大忌。何况,此事牵连宋家,一旦深究起来,您也是百口难辩,反而会误了救灾。您若不喜,秋后算账也不迟。” 宋微寒没有应声,而是道:“你先出去吧,我再仔细想想。” 宋随颔首称是。 他一走,宋微寒又颓唐地俯下首。 这时,耳边突兀地响起一道声音:“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何必在此犹豫不决。” 宋微寒反问他:“答案?什么答案?” 见他一脸的气势汹汹,那人只是付之一笑。 宋微寒眉间微微一拧:“你笑什么?” “我笑你明知故问,庸人自扰。”顿了顿,那人继续道:“江陵宋家在荆襄之地扎根数十年,一呼百应、景从云集,即便你想动他,朝廷、以及常山宋氏、乐浪宋氏也不会允许你‘大义灭亲’。 再者,人家帮着赈灾,给你朝廷筹了多少银钱,难道就一点好处也不图?” 宋微寒沉声反驳:“可他们筹的钱有多少进了百姓的手?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那人道:“是真是假又如何?历来即是如此。只有这些豪绅‘身先士众’了,其他人才会趋势随从,朝廷才能筹到赈灾银。 待到事后,再把这些大户的钱尽数奉还,下一回,他们才会继续替朝廷来牵这个头。就连这些太平年间设立的义仓,纳粮时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宋微寒抿直了唇。 那人还在滔滔不绝道:“至于那些以权谋私的官吏,不是不让杀,但要杀到什么程度,你心里可有个数? 元鼎二年的科场案不就是一个很好的范本?这种事,挖着挖着,可能连你大乾的根都要被挖出来了。” 宋微寒还是没有接话。 那人绕着他走了一圈,忽而脚步一顿,凑近他道:“你在害怕。 宋微寒心一紧:“我怕什么?” 似是察觉他的紧张,那人笑意更甚:“你怕良心难安,怕做恶人,怕有朝一日,会被那些百姓戳着脊梁骨骂,怕再有下一回,你依然有心无力。” 对方一语中的,宋微寒顿时变了脸色。 见状,那人轻轻摇了摇头,连连啧道:“只可惜啊,此事古难全。” 宋微寒沉下眉:“我会想办法……” 那人打断他:“如果你有办法,就不会有我了。” “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但身临此境,难免还想搏上一搏。” “只是,颜晗,承认自己的无能吧。这不是你所能解决的事。” 话音刚落,眼前人猛然化成一团云雾,宋微寒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来。 他立在原处想了很久,片刻后,阔步出门,对宋随道:“行之,你与我去一趟宋宅。” 两人结伴前往宋府,行至半道,便见一行送亲队伍迎面走来,两边各有一列身着红喜服的侍人沿路散发喜糕。 挤在人群里,宋随随手拦住一位老者,问道:“老人家,请问这是谁家公子娶亲?好生热闹。” 老者指着前头身着喜服的新郎,热情答道:“前面骑高头大马的新郎官,是南阳陈家的陈大公子,至于这轿子里头坐的新娘子,则是我江陵宋家的小姐。” 宋随不解道:“宋家?可是住在燕江府的宋家?” 老者大笑几声,反问:“满江陵,还有哪个宋家能有这等派头?” 宋微寒眉头一蹙,插进来道:“我记得宋家只有一位小姐,且早已嫁做人妇了,这轿子里的又是哪位小姐?” “就是溶溶小姐呀!两位有所不知,十日之前,溶溶小姐就与那许彤如和离了。”说着,老者又自言自语道:“这也多亏宋老爷平日积德行善了,若非及早和离,溶溶小姐此刻只怕要被这贼人牵累了哟。” 话音刚落,宋微寒禁不住后退两步,惊色难掩。 他此刻总算明白陆炜为何会说出“没有宋家人”的话了,宋延显然在爆雷之前就已经得了消息,才会如此“恰巧”地脱身。 原来,连他看好的人也不能免俗。也是,陆炜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他可不就自己的“党羽”吗?自然得向着他宋家。 宋微寒站在人群之中,只觉天旋地转,红与白间错在他眼前不断闪过,耳畔是震耳欲聋的唢呐声,欢笑与哀哭搅在一起,分离、交缠、再分离。 此时他终于知道赵璟为何要让殷渚在宋家人出现时给自己打这个预防针了。 他早已看破今日的局面,也早已料到自己在大势下是何等的软弱及无力。可他还是让他来了,让他得以见识这一切,让他知道进了这浑噩洪水,就再也没有所谓的“出淤泥而不染”。 他们不过是幸而生于高门,得了前人的荫蔽罢了。 而此刻进退两难的颜晗,也曾是昨日的赵璟,今日的赵琼。或许还有先帝,有羽林丞,有顾相,有更多曾经怀揣着赤诚真心的人。 这一刻,他突然隐隐约约知道真正的宋微寒为何会在失去自己的助力后迅速衰败了。慧极必伤,至察无徒,当他登临高处的那一刻,便只能由清入浊,或是身死魂消。 恰如晏书所言,他错了,他写错了。 “赵璟”从来不是“宋微寒”的对立面,他只是比他们早一步接纳了自己的无能,而选了一条以身入局的通天路。 而真正的宋微寒和赵琼,选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元鼎五年十一月六日,一封急递传入京都。 太原,乱了。 与长安不同,太原这一回作乱的是流民。 太原太守的急奏呈上来后,赵琼头一回在朝堂上发了火。 第235章 荆州洪患连天,流民大举出逃并不出奇,引发民乱也是常有的事,偏偏荆州不乱,太原乱了。 太原地处山西腹部,山围三面,河阻一方,自古便有“天下肩背”之称,其中最负盛名的三道雄关,更是兵家必争,不论南攻北,抑或北攻南,胜可速进,败可互应。 种种迹象表明,这决不仅仅是因洪患引起的民乱。 思及此,赵琼余光扫向底下从容不迫的男人,他轻轻敲着龙椅的扶手,不多时便从盛怒中平复下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能替他“平乱”的人。 但再急,也得从长计议。 下朝后,赵琅不疾不徐跟在赵璟身后,走着走着,前头的男人忽然停了脚步。 赵琅微微侧身,只见赵璟对面站了个人,隔着数米远的距离,两人同时站定。 沈瑞一身风尘,鬓边落下几缕青丝,满脸掩不住的疲惫,可见这几日累得不轻。 很快,他们错开视线,擦肩而过。 赵琅饶有兴致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梭巡着,眼中掠过一丝暗芒,视线向右,他与沈瑞的余光对上。 他抿起唇,和和气气朝对方点了点头,随即扬长而去。 昭洵已在宫门口等候多时:“爷。” 赵琅轻声一应,脚步不停:“事情办好了?” 昭洵压低声音道:“是,申时,在故人来。” …… 云念归进入厢房时,赵琅已经在了。 见到他,云念归不卑不亢冲他抱拳:“卑职见过逍遥王。” 赵琅指了指对面,邀他入座。 云念归径直坐下,开门见山:“不知王爷命卑职前来,所为何事?” 赵琅也不遮掩:“云仆射不必拘礼,本王请你过来,只是想同你讲一个的故事,关于康定侯。” 云念归眸光一定:“沈瑞?” 赵琅倒了杯茶推过去,须臾后,才不紧不慢抬起眸:“是,也不是。” 云念归眉头微微蹙了蹙,没有立即应声。 赵琅仍微微笑着,目光沉静。 “还请赐教。”半晌后,云念归如是问道。 赵琅不答反问:“不知云仆射可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康定侯,是在何处?” 云仆射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康定侯府。” 不论是先康定侯,还是今日的沈小侯爷,都是在那一日。 赵琅追问道:“那你可知道,他是因何而死?” 云念归眼皮一跳,随即意识到他口中的康定侯是指沈敬之。 见他不应声,赵琅抿了口茶,自顾自道:“昔年前,康定侯奉命围剿前朝余孽,在折返途中,一支弩箭从他‘背后’直逼而来……” 云念归当然知道这件事,但没由来的,看着面前一开一合的唇,他心底倏地泛起一阵无名的恐惧。 顿了顿,赵琅对上他的视线,似笑非笑:“也因此,你的如故成了大乾最年轻的一位侯爷。” 云念归心底一震,终于生硬地张口:“不知王爷此言何意,卑职与沈……”很快,他在对方揶揄的目光下停止了虚张声势。 “倘若王爷想用此事作胁,卑职只能说,王爷打错了主意。” 闻言,赵琅看向他的目光里添了几分怜悯,他原先还想给这位青年将军留有一丝温情,可偏偏对方不想要啊。 “好。” 云念归眼中闪过狐疑,只听对方继续道:“那我们就继续讲故事,讲一讲那支弩箭的来历。” 又是那个辉煌而破败的故事。 故事里,那群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如何在山河动荡之际力挽狂澜,他们的英雄梦又是如何在河清社鸣里走向凋零,所有的悲哀喜怒和有心无力,都在赵琅平静的语调里被缓缓铺开。 “为了压制蓄势待发的帝王,为了保住家族的根基,也为了停下这场战争,建康城里上上下下的权贵们联名签了一封血书,就是这封血书,它化成一支弩箭,要了我大乾开国第一将军的性命。” 听到此处,云念归已经止不住地战栗起来,他紧紧捏住拳头,目光死死盯住对面的赵琅。 别说了,别说了,别再说了! 但赵琅并没有他逃避的机会: “在这封血书里,有一个名字,叫云崇州。” 第221章长夜将至(9) 话音刚落,周遭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两人无声对视着,片刻后,云念归猛地直起身,随即一个趔趄,又摇摇晃晃跌坐下来。 强忍着眩晕,他死死盯住对面的青年,胸膛起伏得厉害:“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与之相对应,赵琅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地续了杯茶:“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云念归屏住呼吸,没有应声。 “太原之乱绝非偶然,以琼儿谨慎的性子,他必然会派自己的亲信前往。普天之下,既能平乱,还能为他揪出幕后内情的人,无非你和沈如故。 然,此行若涉渊水,牵扯繁多,近乎是九死一生......”话音一顿,赵琅对上他的视线,慢声道:“云木深,到你为他抵命的时候了。” 之后的话云念归已经听不清了,他浑浑噩噩地出了故人来,旋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跌跌撞撞往云府赶。 进了门,他推开下人的搀扶,踉跄着往里面冲,一边撕扯着喉咙,却只能发出喑哑的怪叫声,这一刻,他竟连往日疏离的“父亲”二字也叫不出来了。 见他这副情形,府中众人也乱作一团:“快!快!快去请老爷夫人!” 云念归听到声音,终于把目光转过来,他睁着充血的眼,终于咬牙切齿叫出一声:“云之鸿!” 他没有等他的父亲母亲来,而是不假思索奔向寿昌居。远远地,便见一行三人携伴而来,是他的父母亲,还有他的...弟弟。 他禁不住放慢了脚步,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 见他如此狼狈,云之鸿蹙眉走向他:“木深,你.....” “我有话问你!”云念归出声打断他,手也不自觉摸向腰间佩剑。 严襄立即拦在云之鸿身前:“木深,你想做什么?” 云念归怔了怔,而后缓缓将目光移向自己的母亲,他扯了扯嘴角,竟毫无缘由笑了起来。 严襄登时方寸大乱,下意识去抓他的手。 云念归退后两步错开她的触碰,也终于记起了自己的来意:“我问你,我问你们!祖父他…因何而死?” 此言一出,云之鸿、严襄面色俱变,两人对视一眼,支支吾吾道:“什么死不死?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两人的避而不谈,反而给了他最真切的答案。 仅存的侥幸彻底破灭,云念归毫不犹豫拔剑指向对面三人:“你们毁我一次还不够,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闻言,跟在后面的云怀青呼吸一滞,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更显苍白。不过,此刻已无人再顾得上他。 见儿子神色灰败,严襄颤栗着走向他:“木深,你先把剑放下,娘可以给你解释......” 眼见发妻即将迎上剑刃,云之鸿立马把她扯到身后,神情竟是难得的肃穆:“不是我们想害谁,而是不得…不这么做。 木深,你虽从未掺进宗族斗争里,但理应明白,大势之下,你我之言皆微不足道。京中权贵三千户,由不得我一家有二心!” 云念归眸光微动,手中力道却在不断加重。 云之鸿低下声音,问他:“这些年,先帝一直很器重云家,甚至让你近身侍候当今,你可知这是为何?” “...朝廷上下不分家......”这是沈瑞经常放在嘴边的话。 云之鸿苦笑道:“是,我们都是为帝王、为朝廷效命,‘仇恨’二字放在这里,太轻太轻了。” 这一句落地,犹如千斤重,压得云念归几乎快要喘不上气。但很快,他又找到了缓息的借口:“既如此,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为何不早些告诉我!早些说出来,我就不会、就不会......” 说到此处,他如同被哽住一般,如何也吐不出后半句话。 他忽然觉察到了自己的私心—— 他竟然是庆幸的。 庆幸自己一无所知,才偷来了这本不属于他的十九年,如今,他要把一切归还,所以才会恼羞成怒。 他惊愕于自己的自私,铺天盖地的愧疚在胸口翻涌,顷刻之间便将他淹没。 他无力地垂下手臂,眼睛一睁一合,忽然有些看不真切。 他不禁想到,曾经的岁岁年年里,他的如故是怎么过下来的呢? …… 另一边,赵琅还枯坐在厢房内,他轻轻摸挲着手里的玛瑙流珠,神色难辨。 时间在漫长的沉默里缓慢流逝着,直至华灯初上,昭洵才姗姗而来:“爷,云仆射进宫了。” “嗯。”毫不意外。 赵琅垂下眼皮,忽然记起了一个人。或许正如赵璟所言,他的哥哥无需醉芙蓉挟制,云木深也不必知道那个故事。 第236章 但他想,只有痛到极致,痛到毫无转机,他们才会甘心赴死。 见赵琅迟迟没有动作,昭洵担忧道:“爷,羽林丞目达耳通,他迟早会发现......” 赵琅的手顿住,数息之后,他缓缓抬起眼,似是回答,又好似只是自言自语:“无非有死而已。” 倘若死一个云念归和一个赵琅,可以尽早结束争端,那么,值得。 与此同时,建章宫外。 云念归在殿外站了许久,直等得他从痛苦焦躁到死气沉沉,紧阖的隔扇门才终于从里面打开。 他迫不及待向前看去,迎面便对上一道复杂的目光。 是沈望。 四目相对,云念归愣了愣神,而后竟往外侧挪了一步,给他腾出去路。 沈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终究没在这种场合跟他呛声,抬脚便扬长而去。 荣乐紧跟着出来,低声对云念归道:“云仆射,皇上今日有些乏了,不便再接见您,您还是明日再来罢。” 云念归眉头微蹙:“烦请荣公公再通传一声,我今夜面圣,是有要事禀报。” 荣乐无奈劝道:“皇上说了,便是再要紧的事,也还是等到明日再讲。” 云念归岂肯甘心离开:“既如此,我便在此处等到明日。” 荣乐轻叹一声,只好回去再报,但他这一进去,却再没出来了。 赵琼后宫虚置,大多时候都是直接睡在建章宫,以便处理日常政务,因此即便云念归堵在门口,也丝毫碍不着他。 云念归自然知道这一点,却半分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入了夜,也仍维持着打躬作揖的姿势,不卑不亢地立在殿外。 这反倒给了他喘息的间隙。 他记得,十六岁时,自己也曾这般守在沈瑞的寝室外。那是他认识沈瑞的第七年,却是后者真正把目光投向自己的第一日。 他们“结识”于一次游射,在他的蓄谋之下。 传言康定侯仰不可攀,但他却在长年累月的窥视里,从那张冷面下摸索出一丝温情。 于是,他受困于林中,再为他所救。 他总算找到了亲近他的借口,一个“谢”字,他说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如愿看见冰川消融。 犹记彼时,少年对他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一个小小的恩情,能换来你日复一日的回报。你这个性子,日后是要被吃干抹净的。” “往后不必再来了,你欠的,早已了了。” …… 如今回想过往种种,一切皆已明了。 如故之所以回避他,并非秉性孤僻,而是有意为之。 他早该发现的。 下一刻,思绪被打断。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不知何时,赵琼已站到他眼前。 云念归立即收心,朗声道:“臣云念归,有要事启奏。” 赵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妥协:“进来吧。” 偌大的建章宫内,两人遥遥相顾,均是一言不发。 片刻后,赵琼无奈开口:“你不是说有要事禀报吗?怎么不作声了?” 云念归屏住呼吸,垂首抱拳道:“臣自请北上平乱,以解太原之急!” 话音刚落,本就安静的大殿愈发死寂。 赵琼抿起唇,一时喜怒难辨。 见他不应声,云念归腰沉得更低,重又道:“臣云念归自请北上平乱,以解太原之急!”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地压着赵琼的心头,少顷,他终于接话:“此事非同儿戏,更非昔日谢围据城不出可比,你可知、可知这一去……” 说到此处,他忽而停住,竟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臣知道!”云念归抬起眸,目光灼灼:“正因此行艰险,臣才非去不可;正因这一去九死一生,臣才更不能让他涉险!” 这个“他”,心照不宣。 赵琼听得发怔:“不,你不知道。” 云念归眼中掠过一抹错愕,只听他追问道:“你可知朕今日之处境?” 不等他回复,赵琼已自答道:“在外,诸亲王环伺;在内,众臣虎视眈眈,一个不经意,朕就会从这个位置上跌下来。” 他对上云念归的目光,声音放轻:“纵然如今他们尚且相安无事,但是,木深,朕不能安于眼下这片刻的太平。” 云念归当即跪下:“臣愿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一人之力,如何为朕抵挡百万之众?”赵琼苦笑着摇头:“朕若想压下这些人,就不得不率先打破僵局,以争取更多筹码。 而太原之乱,于朕而言——就是那个先发制人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说罢,他缓步走向云念归,一边道:“如故是朕的至亲兄弟,你是朕的肱股之臣,不论哪一个,朕都不忍看你们身陷两难之境。” 云念归眼皮一跳,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何为两难?” 赵琼沉默须臾,最终道:“朕要你们在太原,替朕…杀一个人。” 云念归嘴唇动了动,心也跳得越来越快:“…谁?” “右翊中郎将。”在他震惊的注视下,赵琼缓缓吐出三个字:“沈宴眠。” 云念归霎时呼吸不匀,后背僵得笔直。 太原是云中、定襄二王的地界,赵琼要沈望死在这里,用意不言而喻。 赵琼蹲下来,近乎是半跪着:“这件事,如故去做,他便再无颜回沈家;你去做,你和如故之间就彻底没了转圜的余地。如此,你还愿意去吗?” 四目相对,经过漫长的缄默与挣扎后,云念归紧绷的肩缓缓放平:“臣愿意……” 赵琼不由地呼出一口浊气,随后轻轻抬起他发颤的手,将刻有自己名字的玉佩置于其中,再覆上他的手、握紧。 “…活着回来见我。” 第222章长夜将至(10) 翌日,礼部颁下圣旨,命沈望为大将军、云念归为随军副将协同平乱,三日后出发。 沈瑞接到消息时,已是晌午了。 至此时,他已经一整日没有见着云念归,四下一打听,才得知他昨夜告了假。 联系早间云之鸿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心里不禁起了不好的预感。 权衡一番后,他率先回了南国公府。 此时,府上正在给沈望准备送行宴,入眼却不见分毫喜气。 昭武侯夫人更甚,满院里揪着自家儿子的耳朵骂,话里话外无非都是说他年少气盛、难堪大任,又怪他不跟家里商量,自作主张去趟浑水。 沈望一边躲闪,一边不忘反驳道:“事已至此,您就不要再说这些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的丧气话了。 再说了,你儿子我文武兼济、盖世无双,还平不了几个小小的匪寇?您瞧着吧,我只消往那山头一站,保管叫那些反民通通作鸟兽散!” “……”梁素衣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只得恨恨道:“好好好,我说不过你。” 话毕,手一抬,招呼沈瑞过来:“瑞儿,你来得正好,替我好好教训教训他,这小兔崽子也不知随了谁,一张嘴比谁都能说。” 沈望顺势投去目光,喉咙微微发涩,登时就熄了火。 沈瑞也不扭捏:“是。”随后眼神示意沈望跟自己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院走,一路上,沈瑞始终一言不发,倒是沈望忍不住了:“你、你也不看、不看好我?” 沈瑞停下脚步,无声看他。 沈望被他看得气恼不已,正要发作,便见他上前一步,竟难得露出笑容:“好好打,我等着沈大将军凯旋的那一日。” 沈望愣了愣神,随即轻咳一声,垂首踹飞脚边的石子:“算、算你识相!” 再无他话。 半晌后,沈望摸了摸鼻子,追问道:“你就没、没有其他要和我交、交代的吗?” 沈瑞凝神细思片刻,道:“你一向心思敏锐,不需我多说,心里必定早已有了计较。” 沈望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忘了下文。 “作为兄长,这些年我对你多有疏忽,原本也不应过多干涉你的事。但有些话,长辈们不好说,只能我这个做哥哥的来讲。”顿了顿,沈瑞才在对方希冀的目光里轻声嘱咐道: “若你在太原遇了事,踌躇不决时,我希望你能多念及叔父叔母,以及我们这些家人。不论你做出何种决定,沈家永远都会是你的后路。” 沈望听得发怔:“这、这可不像你能、能说出来的话。” 沈瑞柔声回:“今日,我只是你的哥哥。” 闻言,沈望脸色骤变,眼眶不自觉地发热:“这句话,我等了十九年。” 沈瑞有些发蒙,直至对上那双湿润的眼睛,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曾经遗失了什么。 早年间,父辈们连年征战,以致沈家偌大门庭冷清得只有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他年少时被寄养在二叔母膝下,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他和沈望更是亲昵得犹如一母同胞。他们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儿时光阴,彼时,他的身份只是哥哥。 第237章 直至父亲身死,他成了康定侯,不得不挑起了一家之主的担子。 后来二叔父、三叔父因意见不合大打出手,甚至闹到了分家的地步。幼不通事的沈望哭着求他回家,而他此时正被排山倒海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没了父辈的庇佑,他看见了山河狼藉,看见了众生之苦。他只能告诉他的弟弟,他不只是他的哥哥。 再之后,再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今时今日,他误打误撞说出的这句话,才发现原来有人心心念念等了十九年。 十九年,如此短,如此长,短到他们转眼就到了人生的分界口,长到他看不到下一个十九年的尽头。 这一刻,沈瑞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软弱—— 他一直在躲避亲人的关怀。 他在恐惧。 十九年来,他自以为心比金坚,实则画地为牢,唯恐一个不经意,自己就会在重压之下软了骨头。 但今日,他不该再躲了。 “…对不住。” 沈望心一紧,忙道:“没、没有,我从、从未怪过你!” 顿了片刻,他终于道明自己请战的用意:“这一次,我会和你并肩作战。” 忽而记起某人,他又咳了一声,别扭道:“至于云木深,他究、究竟有没有资格进、进我沈家的门,待我凯旋之日再和你讲。” 沈瑞莞尔,须臾后温声回道:“好,他就劳烦你多提携着了。” …… 拜别沈家众人后,沈瑞马不停蹄赶去了演武营,果真在他们曾经落脚的院子里寻到了失踪两天一夜的云念归。 重回故地,他情不自禁慢下脚步,高高悬起的心也在见到熟悉的身影后缓缓放平。 云念归正专心致志地擦拭着手中佩剑,连沈瑞近了身也纹丝不动。 这把剑有一个名字,唤作雁影;同样,沈瑞的佩剑也有一个名儿,叫满城。这两个名字均是出自云念归之口。 沈瑞并不喜做这些花里胡哨的事儿,剑就是剑,取了名也只是剑,何况这个名字无所用处,总不能临阵对决时大喝一声剑名,这也太蠢了。 沈瑞做不出这种事,但云念归做得来,他时常与自己的剑对话,甚至让这两把剑自行“交谈”。 用他的话来说,他的姻缘是用剑求来的,自然得好好善待这二者。 这倒是不假。 正想着,云念归忽然抬起头,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四目相对,前者满眼掩不住的殷切情深,沈瑞被他看得脸热,正要出声,便见他起身绕到自己背后,摆开架势,朗声问询:“尝闻沈侯爷剑术卓绝,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一试?” 沈瑞毫不犹豫抽剑相迎。 衣袂翻飞间,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寂夜里铮铮作响。二人互不相让,似是要把毕生所学都用在一招之内。偏偏两人路数一致,一招一式悉数被对方轻易化开,如此僵持不下,来往之间竟谁也奈何不得谁。 蓦地,长风骤起,裹挟着汹涌剑气自八面而来。 这一招,沈瑞记得。 “沈小侯爷!”少年明朗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闻声,沈瑞暗暗蹙眉,回身时已神色泰然:“我说过,你的恩情已经还完了,不必再跟着我。” 少年快步上前,宝贝似的举起手里的剑:“我是来找您练剑的!” 沈瑞:“……”如若他没有记错,昨日这个人还是用刀的吧? 不等他发话,少年明亮的眼睛已近若咫尺:“我听人说,沈小侯爷您剑术无双,无人能出其右,故而想请您指教一番。” 沈瑞退后半步:“你会用剑?” 云念归颇为自得道:“这是自然。” 一边说,还不忘抽剑比划几下:“献丑了。” 沈瑞无言地看着他到处乱劈一通,果真是…献丑了。 不等他想出婉拒的托词,那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又贴了过来。 “小侯爷!”只此一声唤,再无下文。 沈瑞无奈:“在此地,你我是同僚,且为同辈,无须唤我侯爷,更无须用敬辞。” 云念归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只见他扭扭捏捏地自言自语道:“话虽如此,可我也不能对你直呼其名,不然就叫……” 沈瑞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抱剑左右游走。 “攸仕?”少年顿住脚步。 沈瑞眼皮一跳,他的小字只有家中长辈才会叫,加之位分摆在这,寻常人轻易不会得知,更不敢胡乱说出来。 但少年对此浑然不觉,宛如打通任督六脉般连着叫了好几声,才不舍地松口。 紧接着,他指向自己,介绍道:“疏放,云疏放。” 沈瑞抿住唇角,云念归的接近太刻意了,刻意得甚至过了头,这反而让他无法轻易判断对方的用心。 是扮猪吃老虎,还是蠢而不自知? 在少年殷切的注视下,沈瑞只得硬着头皮应声:“嗯,疏放。” 话音刚落,云念归便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雀跃。 看着又开始拔剑乱挥一通的少年,沈瑞不由想起了总教头养的那只…… “傻狗。”有人接下了他的心里话。 察觉沈瑞投来的目光,沈望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云念归才不管他:“攸仕,你看我剑术如何?” 沈瑞迟疑片刻,为难道:“…你下招刚猛有力,锋不可当,寻常剑士已不是你的对手。” 云念归登时两眼放光:“此话当真?” 沈瑞更是尴尬:“…当真。”他这一剑劈下去,恐怕连对面的剑都能斩断,确实已经赢过了太多人。 “那我们比比?”云念归摆开架势,大放厥词:“恰巧我昨夜悟得一式,可一剑动风云,改经纶,开天辟地,四海来贺。” 说罢,人已拔地而起,直冲沈瑞奔去:“名唤八……” “八……”剑尖抵在喉间,少年艰难吞了吞喉咙,泄气地吐出四个字:“八方来仪。” “名唤引颈就戮?”与此同时,一道夹着揶揄的笑声传来。 闻声,云念归顷刻忘了羞惭,他痴痴仰着头,目光灼灼。 头顶金乌高悬,熊熊日光如瀑而下,七分照彻大地,三分落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最终聚作一张明艳鲜活的少年面庞。 …… 至此,记忆戛然而止,但故事还在继续。 长剑在颈,男人却兀自笑得灿烂:“如故。” 沈瑞缓缓垂下手,艰涩开口:“为何事先不……” “如故。”又是一声呼唤。 夜深了,四周静悄悄的,衬得他的嗓音愈发清亮。 “我想…我想和你成亲,就在今夜。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日月同鉴,至死不渝。” 第223章长夜已至 此言既出,万籁俱寂。 谅是自持如沈瑞,此刻也被他这一出打得晃了神。 耳边再次回响起父母亲的声音,他眨了眨眼,隐约瞧见父亲倚在摇椅上向自己招手,母亲则走过来抱起他。 他有些瞧不清母亲的面容,只得仰着头仔细去看她,视线由远及近,再从模糊变为清晰,最终定格在一双通红的眼睛上。 他手足无措地去抹母亲眼角的泪,此时耳边又响起了父亲的呼唤。 他听见父亲母亲在商酌自己的去处,最终,他们一同握起他的手,告诉他: “倘若有一日,瑞儿有了自己想去的地方,一定要记得,记得大胆地走一回。” 思绪回笼,沈瑞定了定神,双唇微抿着,握剑的手却在止不住地打颤。 云念归从怀中取出一对剑袍,只见他手一抖,长长的红穗子就垂了下来,而他掌间,正捏着两只精致的麒麟鎏金扣。 “这两只金扣子,是元初十六年冬狩,我拔得头筹时,用先帝御赐的金珠雕出来的。” “这两个同心结,是元鼎二年你亲口应下我后,我同宝玉坊的林掌司学来的。” “这两根长穗子,是元鼎四年我养的蚕吐了丝,尔后我亲手草染搓出来的。” “这对剑袍,是我向你求亲的信物,希望你可以收下。” 听着他的陈述,沈瑞不由屏住呼吸,手缓缓抬起,每挪动一分一毫,都好似用尽了全身力量。 最终,他握住了云念归的手,耳边呼啸的声音也在刹那间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他轻声应:“…好。” …… 在云念归的要求下,两人分开更换喜服。 摸着做工精细的大红喜服,沈瑞暗暗思忖:这衣裳又是几时备好的? 带着探究之心,他率先一步出了门。 另一边,云念归在换好衣裳后,立马也兴冲冲地向外走,走着走着,心里却突然没由来地打起了退堂鼓。 他就这么停在了门内,直至一个模糊的人影透过窗棂向他走来。两人隔着一片薄薄的门板,无言相对。 半晌,门外传来青年的揶揄:“新郎官害羞了?” 第238章 云念归心一紧,迟疑须臾后推门而出,但甫一张口,到底还是暴露了自己的局促:“如、如故。” 沈瑞适时向他伸出手,眼底笑意丝毫不掩:“嗯,我在。” 云念归不禁看失了神,不一会儿,又慌不择路地去握他的手。 两人携手行至庭中,于树下石桌一左一右坐下。 沈瑞拿起贴上红双喜的酒坛,利落地倒满两只酒碗。 许是觉得周遭过于安静,云念归忙不迭拿起酒碗撞了下他的,朗声道:“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酒水撒了满手,沈瑞无奈轻叹,慢腾腾道:“你想回哪去?” 一碗酒下肚,云念归总算找回了些许底气:“你去哪,我就去哪。” 沈瑞:“……” 酒壮怂人胆,果真不假。 云念归又斟满一碗:“交杯酒,喝!”说罢,手穿进沈瑞臂弯,又是一碗下去。 沈瑞也不啰嗦,仰首一饮而尽。 一连干了好几碗,气氛总算活络起来。 两人坐靠在一起,云念归把手臂搭在沈瑞肩上,嘴里直嚷嚷:“如故,这一天,我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我都要以为自己等不到了,所幸……” 沈瑞接下话茬:“所幸皇天不负有心人。” “是!不负有心人!祝天下有情人都能得偿所愿,白首不分离!”又是一碰杯:“干!” 酒过三巡,云念归许是真的醉了,埋在沈瑞怀里嗷嗷直哭,一边怪他叫自己等得好苦,一边又亲昵得不行,末了,还要抱怨自己的礼金没有收回来。 沈瑞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饮着酒。 这时,云念归倏地起身掰正他的脸:“如故,你爱我吗?” 不等他答复,又自顾自道:“我好爱你。” “我知道。”沈瑞捋起他垂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云念归猛地摇了摇头,直把那些碎发又摇下来:“九岁,我第一次见你,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哥哥可、可真好看啊,我家里就没有你这么好看的。” 沈瑞莞尔:“还有呢?” 云念归思忖片刻,道:“我还想,我们上辈子一定见过!那会儿,我家先生还教了我一句,他说——” 停了停,他轻咳一声,挺起胸摇头晃脑道:“一见如故,实则失而复得。所以……” 沈瑞重复:“所以?” “所以,你一定是我的。”云念归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沈瑞跟着点头:“你九岁就已经想这些了?” 云念归脸上一热,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我、我是——” 沈瑞步步紧逼:“是什么?” 云念归对此很是坦诚:“是十六岁。”当年,他于林中设伏,本意只是想与沈瑞结识,但从后者策马毫无顾忌地冲向他的那一刻起,他忽然就改了主意。 沈瑞见他神色向往,还想追问下去,奈何对方死活不肯再讲了,只好打住。 十六岁,那确实已经好久了。 不等他感叹完,又见男人瞪着眼睛死死盯住自己,眼周通红,不知又胡想了什么。 他有些好笑:“又怎么了?” “如故,我好爱你。”又是这句话。 沈瑞颔首:“嗯,我知道,我也爱你。” 云念归拧眉:“不许学我说话。” 沈瑞:“那你想听什么?” 云念归:“你自己想!” 沈瑞果真沉眉细思起来,片刻后,道:“这样,我教你一套剑法。” 云念归愣了愣:“啊?” 不等他想明白,便被沈瑞拉到空地上比划起来。唯一与从前有所出入的是,这一回沈瑞是从后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地教。 末了,才告诉他:“这套剑法是我母亲亲传于我,名唤明月来。据她所说,当初父亲便是用这套剑法博取了她的芳心,现在,我把它传给你。” 停了停,他对上云念归错愕的目光,认真道:“对不住,让你等了这么久,是我不好。” 云念归顿时又惊又愧,好容易藏住的苦痛又跑了出来,他手足无措地去擦脸上的泪,一边含糊应着:“我会记住,我会记住的。” 沈瑞也帮他擦着泪,揶揄道:“从前我怎么就没发现,原来云大将军酒醉之后竟是这副娇儿模样,真是稀奇。” 云念归并未反驳,只是不断地重复着那句话。 真好啊,那个一眼便攫取他所有视线的少年,终于也有一日把目光投向了自己。 倘若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更好了。 可惜,可惜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转眼便到了次年五月,距沈望、云念归北上平乱也已过了有六个月。捷报在三月底便已经传入建康,然而时至今日,仍不见他们的踪影。 这一日,新晋神策门监门将军柳逾白照旧在城门口排查入城人员,至傍晚,人烟渐少,他便领着朱厌到一旁的茶棚里喝茶,一边不忘感叹道:“啧,也不知这大军几时回来,好久没见着咱右翊中郎将那张臭脸了,今次凯旋,恐怕他当真要踩到我头上去喽。” 朱厌笑了笑,没作声。 这时,一阵呼声传来,两人立马行至城门口,远远便见一人纵马疾驰而来,所过之处,烟尘滚滚。 来者一手勒住缰绳,一手高举金质令牌,人未近,呼声已至:“我乃河东城门校尉林追,奉郡守曹应文之命进京急奏,速速放行!” 柳逾白快步上前接住他抛过来的金令,确认无错后,立马对身后众人道:“快快放行!” 林追向他颔首示了一礼,旋即马不停蹄进了京。 另一边,沈瑞正守在建章宫外。 而殿内,赵琼和赵璟各坐一边,手执弈棋,正聚精会神地观摩着眼前的战局。 两人此时正遇上极为惊险的“劫争局”,赵琼正要落子,却被赵璟拦住:“此子一落,若再找不到或是造不出‘劫材’,你在三线之内的棋子便会气尽而亡。” 赵琼面色不改:“围棋之妙,在于无将卒之分,换言之,任何棋子都可以牺牲。何况,胜负可不是看谁吃的子更多来分的,大哥,你要看好自己的地界。” 赵璟乐了:“你当真要下?” “势在必行。”随着“啪”的一声,少年冷下语气:“我倒要看看这里头藏的到底是人是鬼!” 与此同时,顾向阑正领着林追踏着丹墀一路而上,沈瑞见状阔步迎上去,看他二人风尘仆仆,敏锐道:“出何事了?” 顾向阑喘着粗气,并未立即明言:“我有要事急需禀明皇上,还请羽林丞速速通报!” “皇上和靖王正在殿内对弈,严令任何人打扰。”沈瑞再次追问道:“到底出何事了?” 事急从权,顾向阑也不顾着什么礼节了,径直对他道:“云中、定襄二王反了!太原已经陷落,三千平晋军在剿匪凯旋途中,于乾烛谷受伏,全…全军覆没。” 闻言,沈瑞脸色骤变,一时竟不知该关注哪一条消息:“什么?!” 顾向阑拉过林追,道:“这位是河东城门校尉林追,受郡守曹应文之命进京急报,奏表我已经看过了,千真万确,无庸置辩。” 视线对上沈瑞,林追立即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你就是羽林丞沈瑞?此乃故人转呈,他让我转告你,你看后,一切就都明白了。” 顾向阑见他还藏着东西,正要发问,便见那信封上写了个“盛”字,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显苍白,他当即咬住隐隐作痛的舌根,强行勒令自己冷静下来。 沈瑞见此也是一怔,随即毫不犹豫拆出信纸,匆匆扫过一遍,待看清原委后,竟脚下一软,生生退后半步。 数息之后,他深深喘出一口浊气,目光越过二人看向远方。 苍穹之下,群山正托举着血似的残阳,宛若一位垂暮老者,在古寺的钟声里缓缓弯下脊梁。 天,要黑下来了。 第224章城春草木深(1) 寒冬三月,一日赛一日的冷,昨夜里淅淅沥沥下了整宿雨,窗子便也吱吱呀呀响了一夜。 赵璟醒时天色尚早,索性闭着眼假寐,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车熟路从颈后贴了过来,缓慢地,循循善诱地,搅动着他的睡意。 思绪有一霎的清明,转瞬便坠入云雾,浮浮沉沉,无处着落。 又是梦。 屋外日头渐高,虎头缸里的红鲤酣畅地在浮萍底下嬉戏,作为此间唯一的活物,它想当然地在这方寸天地间称王称霸。 倏而水波荡开,一只手从天而降扼住它的咽喉,顿时水花四溅。 尾鳍狠狠拍在手腕,赵璟下意识收紧力道,然而他越是用力去抓,鱼儿越是滑得抓不住。 见状,他眉心微蹙,一把禁锢住鱼尾,大步走进东厨,抽出菜刀,对准鱼头,毫不犹豫一掌拍下去。 骤然间天旋地转,脑袋被死死按住,冷冷刀锋悬在头顶,正散发着摄人的寒光。 第239章 他成了砧板上的鱼。 意识停留在这一刻,抚在后颈的手一下凉了下来。 赵璟猛地睁开眼,顷刻间,所有声响戛然而止,梦里那些光怪陆离、杂乱无章的画面也如潮水一般悉数退去。 屋里昏沉沉的,唯有几缕阳光穿过窗棂,打下一地斑驳。 赵璟抬手拂去额头沁出的冷汗,扬声唤道:“狌狌。” 话音刚落,狌狌就端着盥洗用具进来了:“主子,你醒了。” “嗯。”赵璟醒了醒神,随后利落起身,洗漱更衣,推门望去,一夜风雨过后,庭中松柏愈发苍劲青翠。 狌狌瞧出他有些心神不宁,了然道:“主子昨夜又梦见乐安王了?” 赵璟不答反问:“北面有消息了?” 狌狌立即正了脸色:“姚仪的奏报已经过了淮水,如无意外,晚间就会送进宫里。” 赵璟低“嗯”了声,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见状,狌狌忙递出一只锦盒,殷切道:“属下这里还有一份南边送来的礼物。” 赵璟瞥去一眼,是一盒湘莲。 “莲子,怜子。”狌狌笑着揶揄,“看来乐安王也想主子了。” 赵璟动了动唇,隐约发出几个气音,叫人听不真切。 狌狌凑过耳朵:“主子,你说什么?” 赵璟伸手接下锦盒,却也不急着打开,而是托住盒底,指尖交错,一下又一下轻点着。 “我的梦。” “什么梦?” “四年前的……” 一场噩梦,一场春梦。 狌狌只听到个“四年前”,思绪不禁也飘回当年——让他们所有人命运陡转直下的那一年。半晌,他屏住呼吸,悄然向赵璟靠拢半步。 “主子,没事了,都过去了。” “梦已经醒了。” …… …… 建章宫的灯一向是熄得最迟的,荣乐照例给赵琼送去夜宵时,发现他今晚竟意外地没有伏案奋笔。 余光掠过大案,上头赫然放着傍晚由丞相亲自呈上来的太原急递。 “朕不吃,拿下去吧。”赵琼看也不看,就下了逐客令。 “是。”荣乐捧着食盒躬身退出大殿,恰逢一阵夜风拂过,惊起一身寒意。 他随手指了几个人:“你们几个留下守夜,其余人就回去歇着吧。” 有人察觉他微微发红的手,殷勤道:“公公,您也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有奴才几个守着。” “不用,咱家就在这陪着皇上。”荣乐轻呼一口气,“这天是一夜更比一夜冷了,你们记得多加两件衣裳,莫要误了值。” 翌日一早,宫门尚未打开,外头就已聚集了以顾向阑为首的诸多大臣。 荆州发大水,千里外的太原反而因流民聚集起了民变,真真是六月飞霜,怪事一桩。 眼下乐安王在外赈灾,迟迟不归,京里只有位野心勃勃的亲王,这场意料之外的灾祸,不知又要酿出何种风波。 众人揣着一颗忐忑的心上朝,哪曾想少帝仅仅当众发了一通雷霆,就没了下文。 看来这平贼的差事,皇上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下朝后,赵琼草草歇了两个时辰,就又打坐似的坐回大案前,手里还捏着个什么物件,目光低垂,思绪沉沉。 及至晌午,有人蹑足而至:“禀皇上,右翊中郎将在殿外求见。” 赵琼神思一晃:“...谁?” 察觉他的异样,荣乐暗自提了提心:“回皇上,是右翊中郎将,沈望沈将军。” 赵琼握着玉佩的手猛然收紧:“宣。” 不多时,沈望便踏着轻捷的步子进了门,行了跪礼,念过拜词,不等后者问话,他就已先一步禀明自己的来意:“臣自请北上平叛,请皇上恩准。” 此话一落,如平地惊雷,顷刻就唤醒了浑浑噩噩的赵琼。 沈望见他迟迟没有回音,声音稍稍拔高,重又道:“臣自请北上平叛,请皇上恩准!” 赵琼喉咙发紧,片刻,才问出口:“南国公和昭武侯可知你有此意?” “尚且不知。”沈望如实回答。 但显然,他对此自有一番说辞:“臣蒙受国恩,食君之禄,然年将而立,仍寸功未立,而今太原有急,事关家国百姓,臣义不容辞。” 赵琼沉声道:“你护卫京都,尽职尽守,已是莫大的功绩。” “皇上。”沈望抬起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臣一介守卫,于朝廷无足轻重,去与不去都无甚妨碍,但…他与臣不同。” 这个“他”,不言而喻。 沈望一向孤傲不群,从不轻易趟朝廷的浑水,唯有涉及家人,方才有几分皇亲国戚心系朝政的自觉:“他是先皇亲命的托孤重臣,是您的左膀右臂。当今正是用人之际,您万不可自断臂膀。” 停了停,他补充道:“且康定侯府只此一脉,还望皇上怜惜忠烈之后。” 好一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莫要说赵琼从未有过出动沈瑞的念头,就算有,此时也被他堵得歇了心思。 先帝在时,沈家素与靖王府亲密无间,待靖王落马,前者虽为太后所用,但实际日渐沉寂。 而沈望今日之举,不仅是解太原之急,更是向他投诚。 然而也正因此,反倒让仁弱的少帝萌生了退意:“你可知此番太原告急,远非民变这么简单?” 沈望答得爽快:“如能为君解忧,臣便是献出这条命,亦与有荣焉。” 赵琼抿直唇:“你当真这么想?” 沈望目光炯炯:“匪石之心,可昭日月。” 掌心的玉佩倏地烫手起来,赵琼飞快低下眸子,敛去眼里的波澜:“…容朕想想,朕要再好好想一想,你先回去吧。” “…臣告退。” 出了建章宫,迎面便见一人候在殿外,看情状,俨然已经等待多时。 沈望扬起鼻子,冷哼一声。 听到动静,云念归猛地抬起头。 目光相接,沈望在他眼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错愕和…苦痛,他心下正不解,就见对方步子一移,给自己让了路。 这真是青天白日,撞见鬼了。 他和云念归向来不合,见了面总要呛个几声才罢休,但今日,双方尚未摆开架势,对面就已经蔫成了一条落水狗。 不说对他知之甚深,在沈望的记忆里,云念归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以及那双黯淡落寞的眼,无一不在告诉他,他和沈瑞之间出了事。 活该!趁早断了才好!沈望恶意地想着。 然而,这样的想法并未持续多久,他就在云念归日复一日的“示好”中败下阵来。 请战的第二日,圣旨就下来了,两人抵达晋阳时,正是新年伊始。 每每回想起路上的遭遇,沈望就情不自禁捶胸顿足,这一路过来,云念归就跟条狗似的,如影随形,甩都甩不开。 那两人到底闹了什么别扭,离京前几日还不够他们发挥的,非得跑来折腾他? 暗骂一声后,沈望恨恨系紧腰带,一推门,果真见云念归等在恭房外。 两人对视一眼,沈望默不作声往外走,后者毫无意外跟了上来。 就在他忍无可忍,将要发作之时,云念归突然开口:“人抓着了。” 沈望将将吞下已经到嘴边的话:“你怎么不早说!” 云念归向下睨了一眼:“看你腿麻了,怕你跑不动。” 沈望:“……” 好在当下也不是插科打诨的时候,仅一个回合,两人就收住话头,快步跑去郡衙大牢。 要论太原这一回的糟心事儿,还得从头说起。 元鼎五年年中,荆州突发洪患,致使流民大举出逃,其中就有一批到了山西太原。 时有风声起,明言当今肃帝并非真龙转世,天神震怒,故而降下灾祸。 这不知打哪冒出的谣言一经现世,便迅速闹得满城风雨,尤其在灾民口中,传得叫一个有板有眼,绘声绘色。 郡里有个叫王冲的县令一听这事儿,二话不说,当即着人把县里议论此事的百姓都给抓了,甚至当众放话,要断了本就米麸半掺的救济粮。 也不知是蠢,还是这帮大老爷傲慢惯了,眼看王冲要在上头露脸了,余下诸县纷纷效仿。 结果这一抓,就抓出事儿来了。 常言道,光脚不怕穿鞋的,你县老爷顶着朝廷的乌纱帽,此时不好好赈灾抚平民心,用事实辟除谣言,偏要拿官架子向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施压,这不是雪地里滚球,嫌事儿还不够大吗? 事情很快捅到郡里,由郡守姚仪统筹审查,最终查出谣言是一个叫陈延年的秀才为哗众取宠编出的戏言。 抓到罪首后,姚仪亲自给百姓赔罪,再把人都放了,正当他准备把陈延年移送京里,后者竟在壁垒森严的郡衙大牢里暴毙了。 不出三日,本应平息的风言风语卷土重来,更有不怕事的占山为王,其中一个号应天将军的,直嚷着要替天行道,一时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第240章 然而,因前车之鉴,如今正有千百只眼睛盯着他们,一个不经意,就可能引发更大的霍乱。 不得已,姚仪只能把此事上报朝廷,请肃帝亲自定夺。 从姚仪口中了解了前后缘由,沈望及云念归方才明白城中百姓见了官差,为何会露出那种古怪的眼神。 如若将陈延年的所作所为看作“无心之失”,这之后发生的一切显然是有人趁势作乱。 几人一合计,决定先从散播流言的流民入手,一连紧追五日,总算抓到了几个最有嫌疑的。 还未进大牢,远远便听一阵呼号,来来回回无非就那两句,要么骂赵琼来位不正,要么骂朝廷滥抓无辜。 咒骂哭嚎声接连不断钻进耳朵,云念归听得身心俱颤,为何总有人抓着“嫡庶长幼”做文章,皇上自即位以来,励精图治,任贤革新,就因为出身总要受到诸般诋毁,为何一定要把他往绝路上逼!若非是这些人,他就不必、就不必...... 忽地,有人用胳膊撞了下他。 云念归霎时惊醒过来,余光瞥向前头目不斜视的沈望,他暗暗吐出一口气:“…多谢。” 正事要紧。 两人被狱卒引至暗牢,于墙上孔洞观察牢中几人的反应。 接着,便由姚仪亲自出面逐一审问,奈何这几人嘴严得很,张口闭口就是那几句话。 狱吏看不过去,提议上刑,却被姚仪制止。 虽说这几人口口声声骂的是皇帝,但“来位不正”这四个字可并非寻常升斗小民能想得出来的,其中深意,让人不得不多想。 他们几人看似在骂朝廷无能,皇帝无德,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冲着靖王去的。 先帝的一众皇子里,论嫡、论长、论贤,除了靖王,还有谁比他更名正言顺? 当然,想是这么想,话可不能真说出口。 避开一众可能引发歧义的词句,姚仪委婉表达了自己的猜测。 沈望却不这么认为:“皇上圣明远识,有围场案在前,这一回也断然不会轻易问罪靖王。” 云念归适时补充:“不妨把目光放得再长远些,靖王位高望重,这世上仅有那么几个冤家——” 元鼎二年底的围场案,以柳秦两家为首的几个小子就曾使过同样的路数,连套用的话术都一般无二。 不过,后者仅仅是想借赵璟的名义恫吓赵琼,这一回显然所图更大。 依稀记得,当年的状元郎闻苑以一句“龙虎相争,何人得利”,把案件的风口转向了...... 沈望和云念归默契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那幕后之人的目的是乐安王! 第225章城春草木深(2) 千百年来,新朝旧代,几经更迭,多数亡于党争。这之中,宗室及外戚作为帝王制衡朝堂的两大法宝,相生相克,相辅相成。 昔日靖王落马,而少主年幼,乐安王作为外戚,奉命勤王,一时风头无俩,人人避其锋芒。然今靖王东山再起,赵氏宗亲重回权力中央,纵然后者是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此时也再不能一手遮天。 自收复长安之争至盐政改革之辩,此间种种对决,肃帝与靖王结盟共御乐安王,总归是跟赵家的头号劲敌有了分庭抗礼的本钱。 但说到底,这三人各怀其志,谁也不甘固守现状,如今天灾祸世,人心蠢动,正是打破僵局的最佳时机。 而此案剑指乐安王,那幕后之人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不过,赵氏宗亲多如牛毛,这一出把所有涉事之人都拉下水的戏码究竟出自谁的手笔,沈望还真有些拿不准。 另一边,云念归在稍作思忖后,也有了自己的论断:“既然这些‘灾民’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无辜的,那就有劳太守再把他们给放了。” 姚仪眼睛一亮:“云将军的意思是……下官这就去办。” 待他走后,沈望面向云念归,开门见山:“关于这些流言,你可有何头绪?” 联想对方近来的种种异常,他可以断定,云念归一定知道了什么。 但显然,云念归并不愿与他分享:“有人暗中谋事,欲对皇上不利。” 沈望“啧”了声:“无趣。” 云念归反问他:“你呢?对此有何看法?” 沈望撇撇嘴:“就依你的意思,放长线、钓大鱼咯。” 云念归颔首应好,随即又是一叹。 沈望最见不得他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遂先一步出了暗牢,徒留云念归独自黯然神伤。 第三日,姚仪带来了新消息:“疑犯中有五人入了郊外的避安所,一人不知所踪,还有两人逃进了城中的知命堂。” 闻言,云念归下意识看向沈望,欲言又止。 沈望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继而对姚仪道:“你是怀疑,这些人并非同事一主。” 姚仪点头道:“只怕暗处还藏有更多人。” 沈望有些头大:“看来,我们得加快动作了。” 云念归适时追问:“姚太守,不知你刚刚提到的知命堂又是何地?” 姚仪解释道:“知命堂是城中大户吴守拙为一位号作凌山的道士建造的居所。据传,这位凌山道长可问神卜命、解天下惑,得知他到了晋阳,不少人登门拜访,只为求其一句半字。” 沈望鼻腔轻哼,嗤道:“装神弄鬼。” “能在这么多双眼睛底下混得游刃有余,可见确实有两把刷子。”云念归看向沈望的眼神深了深,“此人如此擅长摇唇鼓舌,郡中谣言四起,未必没有他的手笔。晏眠,你认为呢?” “那便亲眼去见一见这位大名鼎鼎的凌山道长。”沈望被他看得寒毛直竖,抬脚欲走,忽又顿住,余光后瞟,一言不发。 云念归立即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沈望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云念归顿时松了一口气。 瞧着两人的互动,姚仪抿住唇,眼神渐渐幽深。 …… 别过姚仪,云念归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住处,忽听有人高声喊他:“云木深!” 是沈望。 云念归猛地退后半步,显然吓得不轻:“晏眠,你怎么来了?” 见状,沈望眉毛一蹙,也懒得与他说什么场面话:“这两日,你不太对劲。” 云念归抿直唇,没接话。 深呼一口气,沈望牵起嘴角,极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却是比怒还要可怖三分:“瞻前顾后一向不是你的作风。如今他…他不在此地,你若有难处,也可说与我听。” 说着,又是一咳:“虽说你我一贯不对付,但眼下大敌当前,我也不是那等是非不分的粗鄙莽夫。” 云念归喉结重重一滚,手不自觉摸向袖中暗袋里的玉佩,挣扎片刻,到底还是压住了冲动:“多谢。” “你不愿说便罢了,不过……”沈望注意到他的动作,猜出他有不可言说的苦衷,遂也不再追问,“云木深,我只有一句话。无论如何,不要忘了你是谁。” 闻言,云念归下颚微微抽动,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知道太多,很危险。” 沈望顿觉无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道:“你放心,就算前头是龙潭虎穴,我也会拉着你做垫背。” 此话一出,云念归不由怔住,随后紧绷的神色突然软化,黯淡的眸子也亮了起来:“正合我意!” 沈望颇为嫌恶地退后半步,这死人,惯会油嘴滑舌。沈瑞啊沈瑞,枉你一世英名,竟被这蠢狗骗了去。 翌日一早,云、沈二人乔装一番,随人群混进了知命堂。此时堂下观者如堵,人头攒动,说一句门庭若市亦不为过。 沈望两人挤在人群里,只能远远望见一个背对众人俯首作揖的中年男子,而他的对面,是一扇竹帘。 想必竹帘里坐的就是传闻里那位通天文、晓地理的凌山道长了。 “晚生想求问道长,家父一向偏疼幼子,平日尚且忍得,如今愈发老迈昏聩,竟要将家产泰半交于幼弟,令晚生无地自容,还请道长为晚生指一条明路。” 话音落地,堂下唏嘘一片。 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过后,伴着潺潺流过的琵琶声,一个过分年轻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尽心而为,不问前程。” 中年男子支吾两声,显然并不满意他的答复。 凌山从容道:“不争,则无所不争。” 寥寥数字,拨云见日。 底下的云念归和沈望对视一眼,看样子,这凌山还真有两把刷子。 “我去会会他。” 等过一轮,沈望拿着姚仪事先准备的“问事牌”,大步上了高台。 “在下有一事不解,还请道长赐教。” “…请讲。” 沈望闻声不禁眉心一蹙,远远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么走近一细听,总觉得这声音怪刺挠,勾得人心里痒痒的,说熟悉,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瞄了眼挤到前头的云念归,见他面色如常,仿佛并未觉察出这声音里的不同之处,便只好按捺住心里的怪异之感,忍着不适,道:“在下有一幅画,外人评议褒贬不一,令在下烦不胜烦,不知道长可有解法?这幅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第241章 说着,他展开一副画,作势就要上前探一探对方的真容。 然而,凌山并无半点要替他赏画的意思,径直道:“一个‘品’字,三张口。” “烦请道长说得再清楚些。” “常言道,文无第一。以你的画而言,有人重工笔,有人好写意,说你好的对你赞不绝口,说你不好的把你贬得一无是处,你若把它拿给不爱画的人来看,就更不值一提了。” 话落,四下赞声不绝于耳。 本想好好刁难他一番的沈望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 不容他有所反应,忽见云念归跳上台来,越过他道:“我亦有一问,想求教道长。” 有侍者上前拦住他:“这位公子,今日知命堂到此便谢客了,劳烦您明日再来。” 沈望见状频频给他打眼色,却被云念归忽略过去:“我确实有一疑问,迟迟不得解,请道长救我。” 侍者还想再拦,忽听自家主人开口道:“近前来。” 云念归得寸进尺:“不知道长可否移步一叙?” “…可。” 沈望闻言眼睛一亮,暗暗给云念归竖了个大拇指。 依旧是隔着一重竹帘子,两人相对而坐。 见他迟迟不做声,凌山只好率先开口:“公子有何疑问,请讲吧。” 云念归迟疑片刻,道:“我有一友人……” 凌山:“…嗯。” “……” 只听一记清脆响声,支摘窗被风掀开一条缝隙,隐约有窸窸窣窣的人声从院外传来。 不知为何,云念归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他…他的祖上因贪恋富贵,害了一位义士,如今百年过去,他与义士的后人结交,甚至定下相守之约,却在这时得知两家有此血海深仇。敢问道长,此事该如何解?” 话落,屋内应时陷入一片沉寂。 云念归死死盯着最后一片茶叶沉入杯底,猛地支起腿,准备起身:“是在下叨扰了……” “在你心里,究竟是因义士之死而自责,还是为不能与心上人相守而痛苦?” “自然两者皆有!”云念归不假思索道,随即猛然回神,但他说得含糊,也就不怕对方以此为把柄来要挟自己,“道长眼明耳聪,在下果然瞒不住您。” “木深,你还是如此。” 只听青年声调一变,熟悉的声音掠至耳畔,云念归不敢置信地掀开帘子,一张清俊面容猝不及防映入眼帘,尤其那双好似掺了春水的含情目,在这身素袍的映衬下更显情深。 “木深,别来无恙。” 云念归当即瞪大眼睛,惊喜道:“永山,你还活着!” 盛如初展眉笑道:“不是我还能有谁?” 一番嘘寒问暖后,云念归才想起正事:“既然你并无大碍,为何不回京?不回去也就罢了,怎么也不寄封家书回来?知不知道我们很担心你?你怎么到了太原?又如何成了这所谓的凌山道长?” 盛如初只听到一句“我很担心你”,顿时喜不自禁,作势就要扑上去,“我就知道,你还是担心我的。” 云念归难得没有推开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了,晏眠还在外头,我这就叫他进来。”走出几步,云念归顿住脚步,“适才我说的话,你就当从未听过,忘了吧。” 盛如初深深望着他的背影,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得知盛如初还活着,沈望倒是没什么意外之色,当初前者失踪的消息传入京中,他确实有过一两分的忧心——对沈瑞的忧心,但那点子担忧很快就在对方日复一日的悠然自处里放下了。 祸害遗千年,历来如此。 在云念归的一再逼问下,盛如初只得仔细解释道:“当日我水上落难,幸得贵人相救,本想休养几日就启程返京,谁知在途中遇见一伙流民,听他们说要到北地朝圣,我心觉事有蹊跷,便随他们一同到了北边,果然不出所料,太原乱了。” 云念归不解道:“朝圣?朝的什么圣?” “大慈圣手。”顿了下,盛如初面向两人道,“元初十八年,荆州水患,这位大慈圣手带着两个徒弟下山救人,传闻他触手生春,济世安民,最终功德圆满,在太原的法同寺羽化。” 云念归顷刻了悟:“你是说,有人利用大慈的名头把流民骗到了太原,为的就是借水患之机挑起霍乱。” 盛如初点头道:“我曾数次去过法同寺,起初也并未察觉有何异常,直到陈延年的事出来,我才从到寺中祭拜的流民口中挖出一个名为赤焰的教派,据传,此教专为惩戒生前造下口业的罪人。” 云念归愣了下:“所以,陈延年是他们杀的?可这不就反而为皇上验明真身了?” 盛如初摇头失笑:“你错了。在百姓眼里,陈延年的死是朝廷一手促成的,与赤焰教有何干系?” 云念归噎了下,须臾,再度追问:“那大慈圣手又和所谓的‘口业’有何关联?” 这时,一旁始终沉默的沈望突然开口:“我大抵明白你的意思了。” 云念归颇有些不明所以。 沈望与盛如初对视一眼,解释道:“大慈圣手并非因功德完满而圆寂,而是被流言逼死的。” 云念归瞳孔骤缩,耳边熙熙攘攘的人声不知何时停了。 “逼死他的,正是那些受他救助、拜他为圣的人。” 第226章城春草木深(3) 听到这里,云念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灾后一向被某些人视为敛财兼并的大好时机,除粮米外,最稀缺的便是医药。 “据传,大慈圣手的两个徒弟里,有一个以身饲蛊的毒人,其貌丑陋无比,令人望而生畏。有此人在,只消三两句话,流言便不胫而走。” 盛如初喉间滚出一声叹息,点到即止:“之后的事,不必我说,想必你也猜得出来。” “什么毒人不毒人,不过是故人遗孤罢了。”沈望语气不善地纠正。 听他这么一说,云念归这才惊觉他竟对大慈的死了如指掌:“晏眠,你为何如此清楚大慈圣手的事迹?” “我不光清楚,就连他老人家的牌位至今还陈列在我国公府的祠堂里。” 盛如初脸色骤变,但已来不及阻止沈望的话。 “当年大伯生死垂危,就是他老人家续的命。没有他,大伯就回不来,沈瑞也就见不到他父亲最后一面。 他老人家是我赵沈两家的恩人,却因救助百姓而无辜枉死,我作为大乾的臣子、作为沈家人,岂敢不知不晓?” 话落,云念归立马不做声了,好容易恢复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 沈望见状面色微变,心底的想法终于得到证实——云木深果然知道了当年的事。是谁告诉他的?莫非…是靖王? 手眼通天到能越过沈瑞的手,还巴不得拆散他二人的,除了赵璟,沈望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看来回京后他得提醒一下沈瑞了,他们的这位表兄可不是个善茬。 “这些旧事暂且按下不论,现下还是以揪出匪首为重。”见云念归脸色难看,盛如初生怕沈望再说下去,不定又惹出什么幺蛾子,连忙开口转移了话题。 沈望自觉配合道:“虽说大慈死于流言,但以目前的走向来看,赤焰教的目的并非是为大慈洗冤,更非向当年那些造下口业的百姓复仇。不仅如此,他们还要诱骗这些百姓为己所用。” 不等两人追问,他已洋洋洒洒道: “世上百姓多蒙昧,稍有不慎便会摇摆不定,此为人之常情。是以大慈之死,症结不在百姓轻信流言,而在于朝廷治下不严,以致官官相护,奸佞当道。 譬如此番流言肆虐,王冲之流玩忽职守不说,甚至趁机媚上邀功,正是此等欺民之行、自负之举,才给了有心之人掀起霍乱的契机。 不说全部,倘若太原的大小官吏中有泰半能做到尽职尽责,遵从赈灾令,按律平粜、赈济、安辑、抚恤,而非东遮西掩,粉饰太平,那等荒唐流言还会有人信吗?太原还会乱吗?” 此言落地,四下皆静。 “那赤焰教显然深谙朝廷之腐朽,否则也不会仅靠一个陈延年就酿出此等霍乱。 由此可见,大慈只能算作一个用来积聚人心的幌子,至于所谓的‘口业’,也不在寻常百姓,而是另有其人,一个比大慈更能让他们师出有名的人。” 沈望深深缓了一口气,再开口,已然不见半点适才的愤愤不平。 “云木深!” 听到呼唤,云念归下意识应道:“在!”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猜测吗?” “你是说…乐安王?可乐安王一向谨言慎行,何曾造下过……” “你忘了靖王是如何落马的?” “好了,就此打住!”眼看两人一问一答,越说越离谱,盛如初赶忙出声打断,“我们这么猜,要猜到何处去?等擒住罪首,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第242章 “永山此言有理,当下还是以平叛为重,至于其他,可容后再议。”劝住沈望后,云念归又转头去劝盛如初,“剿贼的事有我和晏眠,你尽早回京,也好让如故放心。” “行军打仗我不如你们,但论起谋略,我也未必逊色。”盛如初挥了挥拂尘,端出一副道人做派。 云念归这才想起两人的来意:“你改头换面弄这么一出,到底意欲何为?” 盛如初唇角微扬,一字一句:“引蛇出洞。” 云、沈二人顿时了然:“这么说,那牢中散播流言的也有你的人了。” 盛如初坦然道:“不错。既然他们有意借助流言聚众作乱,自然也就需要一个一呼百应的盟友。” 沈望眉心微微一拧:“你就不怕反而因此令他们生出戒心?你一个道士,无缘无故的,为何要谗害当朝皇帝?” “谁说我无缘无故了?”盛如初原地转了一圈,眉飞色舞,“我本就是个为敛财而装神弄鬼的江湖神棍,而今太原大乱,可不得趁机顺应民意大捞一笔?” 两人面面相觑:“既如此,我二人就在郡衙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 晋阳城,百药堂。 正是日中,堂内一名郎中打扮的中年男子一边捆着虎头包,一边向旁边的妇人嘱咐道:“李大娘,这药你拿回去,早晚各一帖,不出半月,病就能见好了。” 那妇人赶紧伸手接过药材,连声感激:“多谢你了,张大夫,没有你,我们这些逃难来的还不知道该怎么活呢。” 张通笑了笑:“李大娘,你太客气了,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 李姓妇人道:“诶呦,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世道有几个像你这样的大善人啊,我们这些老百姓,走到哪里都讨人嫌,生来命苦啊。” 张通低声叹息:“没有人生来就是受苦的,若非这些大老爷们……” 言止于此,但余音不散。 就在张通打算传唤下一位病患时,医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群捕役打扮的差人强行闯进来,顷刻间就把医馆挤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总捕四下环顾一圈,高声问道:“谁是掌柜?” 张通赶忙快步上前,低头哈腰:“是小人。几位差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呀?” 那总捕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道:“衙门接到密告,说你这里窝藏了朝廷要犯。” 张通听罢,腿一软,险些跪倒下去:“差爷明鉴,小人就是个看病的郎中,哪里敢窝藏犯人呀!” 一旁候诊的百姓也纷纷出言替他解释:“官爷,是不是弄错了?张大夫怎么可能窝藏犯人呢?” “有没有不是我说了算。来人,搜!”只见那总捕挥一挥手,底下的捕快便到处搜查起来,前后院自不必说,连水缸、房梁都要捣鼓一番方肯罢休。 不仅如此,那总捕又把在场百姓一个不落地审了个遍,家住何处?作何营生?可有凭证? 一炷香后,捕快们陆续回来:“总捕,没有。” 一旁的张通赶紧趁热打铁:“差爷,我等都是寻常百姓,绝无可能做出此等窝藏钦犯的事呀。” 见一无所获,那总捕一改态度,好声好气给张通说了几句宽慰话,便领着人扬长而去了。 待人都走光了,药堂里的百姓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一会儿抓这个,一会儿抓那个,神气什么!” “要我说,这晋阳城就是被他们搞乱的!” “诶呦,这话可不敢说,赶紧的,看病要紧。” 张通却好像无事发生似的,陆续接诊了几位病患,开了药,送了行,这才不慌不忙打了烊。 至申时,他来到医馆不远外的酒楼吃饭,谁知此时楼内宾客盈门,便只好在二楼角落与人拼了座。 过不多会,他吃完了饭,张口就要替对面的客人一并付了饭钱,以谢他留座之恩。 想来对方也是个豪气之人,不仅不肯收他的银钱,还要请了他这顿饭。 “不不不,还是我请你!” 推搡间,张通把手里的银钱塞进对方手里,低声道:“烦请转告凌山道长,多谢他的报信之恩。明日酉时,还请道长移步至百药堂一叙,在下有要事相商。” 那人点了点头,随后高声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 翌日酉时,盛如初如约而至。 两人刚一照面,便是一番不露声色的打量,随即只见那张通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礼,自报家门:“在下张通,赤风寨应天将军帐下,现任主簿一职。久仰凌山道长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半仙在世,不同凡响。” 闻言,盛如初顿时心里一沉,他本以为张通与赤焰教有所关联,不想只是个土匪,但事已至此,也只有硬着头皮继续装模作样道:“贫道不过山中一介草木,张主簿过誉了。” “道长休要妄自菲薄,若非您仗义出手,收留我们的人,且向我等透露官府的动向,这间百药堂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于张通而言,自身性命暂且不谈,这辛苦积聚的人心才是他最看重的。 “你我皆是为苍生谋事,理应同心并力。”盛如初向前走了几步,作苦大仇深状,“贫道尝闻荆州大户千余户,贫农却有百万人,富愈富,贫更贫。 近年来,大水频发,家师夜观天象,道是:夫霖雨者,人怨之所致也。家师不忍见苍生蒙难,因而遣派贫道下山,辅佐明主,再造河山。” 听了他这番话,张通亦不禁义愤填膺道:“天下的百姓养着朝廷,养着这帮富贵闲人,到头来,食不果腹,睡不安寝,有人看不惯,仅仅写篇文章为百姓鸣不平,就被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官人迫不及待给害死了。” 说到此处,他抬头看向盛如初,目光殷切:“所幸有您这等人物在,我等也不至于无处鸣冤。” 盛如初轻甩拂尘:“贫道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真正救苍生于水火的还是各位英雄。” 随着两人轮番你来我往的吹捧试探过后,张通终于放下戒心:“不瞒道长,我家将军久仰道长大名,特命我邀请道长共图大事,不知道长可否赏光?” 盛如初心想,横竖现在也没有其他线索,倒不如去会一会这土匪头子,保不准有意外之喜。于是正了正神色,道:“应天将军的威名,贫道亦早有耳闻,若能与之共谋大事,是贫道之幸,苍生之幸。” 张通对他的这番话很是受用,与他约定道: “北城外十里处有一间三碗茶舍,两日后的未时,在下与道长不见不散。” …… 第227章城春草木深(4) 转眼就是第三日,盛如初依照约定如期抵达三碗茶舍,却并不见张通其人,索性要了碗茶坐下歇脚。 所谓茶舍,其实也就是个稍气派些的茶棚,且贩售的都是汤色浑浊的老茶,但这对只求解渴的过路者而言,已经足矣。 在一帮风尘仆仆的行路人中,盛如初光是坐在这儿,就已经十分打眼,偏偏他捧着碗粗茶,还能心无旁骛,仔细品鉴,反倒衬得旁人格格不入了。 四下或聚或散的几人暗中交换了个眼神,片刻,一个裹着绿袄的青年率先走过来,大步一跨,坐到盛如初对面的长凳上,自来熟地与他寒暄:“道长这是哪里去啊?” 侍者上前一步,替他答道:“我家道长在此地等人,还请公子移步。” 对面那人见状:“呦呵,好大的气派!” 盛如初以眼神示意侍者退下,随后对着青年微微扬唇,缓声道:“我家童子修行尚浅,心气浮躁,让姑娘见笑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姑娘不姑娘的!?”绿衣青年尚未发作,随行的高个男人反倒面露怒色,抬手猛一下拍向桌子,震得茶壶叮叮响。 侍者不禁闻声望去,待见到对方真容后,眉心不由狠狠一跳。粗皮癞脸,血盆大嘴,一看就是以刀口舔血为营生的。 “问你话呢!”见盛如初忽略自己,李庆良拔高声音,开口催促道。 盛如初仿若未闻,只是笑望着对面的青年,不置一词。 李庆良握紧拳头,正欲开口叫骂,却被绿衣青年先一步抢去话头:“道长果然慧眼如炬。在下陈蓁蓁,这是家兄李庆良。” 被识破真身,陈蓁蓁不仅没有恼怒,反而一改之前的浮夸之举,语气也和缓下来。 “家兄鲁莽,多有得罪,还请道长见谅。”打量着对面这张毫无破绽的笑颜,她不死心地跟他套着近乎:“我兄妹二人与道长萍水相逢,也算不打不相识。不知道长此行要去何方,路上结个伴,也好有个照应。” 猜出她来者不善,盛如初一边思索后路,一边打着哈哈:“贫道此行,是去往人间正道。” 陈蓁蓁微微挑起眉:“不知这所谓的人间正道,又是何处?” “天命所指之处。” “敢问这天命又在何处?” 第243章 “天命自当是落于天命所归之处。” 一旁的李庆良听了,忍不住插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妖道,休要装神弄鬼!” 陈蓁蓁沉声喝止:“李庆良!” 李庆良不满地直嚷嚷:“你说要来看看这什劳子凌山道长,依我看,他跟我们山头的也没两样,都是打家劫舍。” 陈蓁蓁听这蠢货一句话就把自家老底都给揭了,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的:“李庆良,你休要胡言……” 盛如初慢条斯理放下茶碗,不客气地打断道:“时辰已过,想必贫道要等的人是不会来了,告辞。” 见他作势要走,守候在旁的众人立马跟着他的动作一并站了起来,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李庆良更是直接拦住盛如初的去路:“话还没说完,谁准许你走了?” 盛如初毫无惧色:“不知阁下还要说什么?” 见这一副剑拔弩张的场景,藏在里屋的张通暗叫不好,连忙快步走出:“道长,在下才刚到,您怎么就要走了?” 盛如初瞥去一眼,语气虽缓,但字字凌厉:“张主簿,贫道与你结交,是为追寻天命,匡扶大道。不过,今日一看,天命并不在列位之中,你我就此别过罢。” 张通顿时眼皮一跳,知道瞒他不过,但也不好直言这是自家将军不肯信他,这才一再试探他的虚实。 他轻咳一声,装痴扮傻道:“道长,并非在下有意来迟,只是我家将军突发旧疾,不能亲自前来。” 说着,他一手拉过陈蓁蓁,介绍道:“这位是我家小姐,久仰道长大名,贸然替父来会,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道长多多海涵。” 李庆良见状,不甘示弱道:“赤风寨,李庆良。” 此话一出,陈蓁蓁跟张通都不禁皱了眉头。 盛如初将他几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心里有了计较:“既然应天将军不便相见,那便择日再会吧。张主簿,陈小姐,贫道今日就先打道回府了。” 张通心知他这一去,来日就未必再愿意见自己了,于是道:“道长且慢,今日我等招待不周,还请道长移步,容在下好好赔罪一番。” 盛如初垂眸沉吟片刻,在对面两人的殷切注视下,终于松口:“也罢。” “好好好,道长里面请。”低头哈腰将人请进去,张通给李庆良甩去一个眼刀,“二当…二公子,你就留下好好招待这位童子,我与小姐亲自向道长赔罪。” 李庆良虽心有不满,奈何自家大哥提前知会过,在外要听从他的吩咐,遂不情不愿答应下来。 盛如初率先走进茶棚内室,顿时眼前一亮,这三碗茶舍果真别有洞天。 张通一边给他斟茶,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不知道长今日是从何看出我家将军不在此处的?” 盛如初气定神闲道:“我并不知应天将军到底在与不在,只知今日在场的并无我要找的天命之人。” 张通暗自称奇,心里的敬畏多了两分:“敢问道长,这天命应当落在何人身上?” “道长请喝茶。”陈蓁蓁捧着茶盏,不动声色坐近。 “多谢。”盛如初慢吞吞吃了茶,才在两人期盼的目光下,讳莫如深吐出六个字。 “天命,德者居之。” …… “所以,你究竟是怎么看出他不在的?”听他讲到此处,云念归迫不及待追问道。 沈望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盛如初理所当然道:“胡扯的呗,那几个地痞流氓似的玩意儿,我也不能为了忽悠人就睁眼说瞎话吧。何况我也没说错,袭承天命的在京里呢。” 沈望忽地“咳”一声。 云念归不解地望向他。 沈望含混道:“这不是要捧一捧那个应天?万一他人在这,你又该如何圆场?” “那我亦有后话。” “什么后话?” “帝星不耀,乃天时未至。” “几时才是天时?” 盛如初撩了下鬓发:“天机不可泄露。” “……” 沈望深吸一口气,正了脸色:“应天不肯轻易露面,之后又该如何引他出来?” “这个好办。”盛如初道:“我见李庆良与张通等人似有不和,便旁敲侧击打听一番,才知他们原本并不是一伙的。 据张通所述,应天本名陈绥山,机缘巧合下与赤风寨大当家李善兆相识,并被奉为上宾,后来陈绥山将女儿陈蓁蓁许配给李善兆,方有了两人共同起事的后话。” 听到此处,云念归出声打断道:“等下,这个应天姓陈,陈延年也姓陈,这之间是否有何关联?” 盛如初愣了下:“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处。看来,赤风寨能在陈绥山接手后,迅速成为这一带最大的匪窝也有迹可循了。” 沈望垂眸思忖数息,沉声道:“恐怕他跟那个赤焰教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盛如初眼睛一亮,道:“我亦有此猜想。我费尽心思整这么一出,本欲引赤焰教出手,谁知却引来了个土匪窝。 原以为是无功而返,如今转念一想,能与匪首结交,并与之平起平坐,可见陈绥山此人并非寻常之辈。 而且,他不好好做他的山大王,反而煽动一群藏身山野的土匪公然与朝廷对抗,这不正是赤焰教一贯的做法吗?” 像是联想到什么,他反问道:“对了,说到赤焰教,这几日你们可有查出什么线索?” 云念归微微摇头:“我与晏眠多次暗访法同寺,奈何还是慢了一步,那赤焰教众早已人去楼空。” 沈望抿了抿唇,继而对盛如初道:“你继续说。” 盛如初微微颔首,道:“当时,我观在场几人的态度,猜陈绥山虽为名义上的领头人,但真正主事的还是李善兆。因此我假意以引荐为由,让张通替我约见了陈绥山。” 云念归看向他的目光透出些许担忧:“赤风寨只是个土匪窝,不足为惧,可这陈绥山身世迷离,怕不是个好糊弄的。” “我倒觉得,他既有意一再试探我,就说明此刻急需一个稳妥的盟友来摆脱李善兆的桎梏。”说到此处,盛如初朝两人眨了眨眼,“再说,还有他女儿在旁为我转圜呢。 我料定不出五日,张通就会过来传话。等抓了陈绥山,不论赤焰教还是旁的什么人,一切都会无所遁形。至于赤风寨,不过是一群山匪流寇,可传檄而定。” 云念归露出怀疑的目光:“你就那么确信陈蓁蓁会替你说话?” 盛如初道:“那李庆良你们不是看见了?能逼得她亲自出面来打探我的虚实,想必李善兆的品性也不是很好评述了。” 沈望与云念归对视一眼,虽说这一回没能成功抓住陈绥山,但好事多磨,再等等也无妨了。 第228章城春草木深(5) 果不出盛如初所料,用不了两日,张通就带来了陈绥山的消息,两人相约在五日之后,于阳曲县西郊的一座山头相会。 事不宜迟,沈望及云念归当日就面见了郡守姚仪,商量了剿匪事宜,翌日一早两人就先一步去往阳曲县。 临行前,姚仪趁沈望调配兵马的间隙,独自见了云念归:“云仆射,下官这里有一道皇上的口信。” 云念归心下一沉,已经猜出他的来意:“大人请讲。” 纵然四下无人,姚仪还是压低了声音:“皇上的意思是,良机已至,他嘱咐您的事,希望您仔细办好了。必要时刻,下官会捎一把手。” “不必。”云念归毫不犹豫就否决了他,下颚绷得死紧,“你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其余我自有分寸。” 姚仪颔首低眉,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犹疑:“也好。” 别了姚仪,两人接上盛如初,一道快马加鞭赶到阳曲县,与县令郭长元打过招呼,调来兵马,只等瓮中捉鳖。 斗转星移,转瞬便是四天下去,到了第五日,与摩拳擦掌的沈、盛二人相反,云念归却是一日比一日消沉。 是夜,玄月低垂,洒落满地清辉。云念归孤身坐在廊下石阶上,月色朦胧,衬得他身形愈发萧索。 太原不比建康,二月仍是霜寒天,伴着呼呼作响的北风,他的思绪渐渐回倒。 元鼎五年十一月七日,建章宫。 “太原之行凶多吉少,你就一定执意要去?” 偌大的宫殿之内,一跪一立的两个人无声对峙着。终于,赵琼不堪重负,冷声发出质问。 少年的脸上罕见地浮现愠怒,随着这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喝,周遭的气压急剧转低,可他的反应落在云念归眼里,反而更坚定了决心。 “正因此行艰险,臣才非去不可。”他微微仰头,眼里仿佛烧着一把火,令人不敢直视。 “羽林丞腹有良谋,更是您的血亲,于当今之际,比臣一介外臣更值得交托。有他在旁辅佐,您也可安心一二。” 听他提及沈瑞,赵琼骤然收拢五指,玉佩边角死死硌着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安心?你让朕如何安心?” 第244章 云念归误以为他还在介意沈瑞之前替靖王及乐安王隐瞒私情的事,急忙出声替他开脱:“如故与靖王虽是故交,但对您到底是忠心的!还请您莫要猜忌于他,他只是一时糊涂,行差踏错,绝非有意为之。” 赵琼轻轻摇头:“朕没有怪他。正因他对靖王有情,朕才相信他不会对朕无义。” 云念归有些不明所以:“既是如此,有他伴君左右,您何来不安之说?” 赵琼默了默,反问他:“你可知朕今日之处境?” 不等云念归回复,他已自答道:“前有靖王虎视眈眈,后有诸亲王环伺,再是乐安王以下犯上,百官结党营私。朝野上下,朕有几人能指望得上? 以当下之局势,一个不经意,朕就可能会从这把宝椅上摔下来。朕枉为天下之主,更辜负了先皇重托。” 听了这话,云念归忍不住向前膝行半步,声音微微拔高:“您何至于如此妄自菲薄!自您即位之始,宵衣旰食、握发吐哺,上数历朝帝皇,无出其右者,若非、若非……” 话音未落,他猛然顿住。 赵琼今日之困境,并不在他勤奋不足,而在于他无兵可用。 即便他侥幸拿回关中之地的半部兵力,但后勤供需的权力却还捏在宋微寒手里。虽有兵马,但粮草难继,没有兵,便处处被掣肘,举步更难行。 更何况关中在西北,建康在东南,倘若当真出了事,也是远水难救近火。 赵琼知他心中已经分明,便继续道:“朕若想一改被动之势,为今之计就只有先发制人,把水搅浑,后坐山观虎斗,方可伺机从中突围。而太原之乱,就是眼下最好的时机。” 云念归目光闪了闪,迟疑道:“您是想…借乐安王之手削藩?” “危即是机。”赵琼不置可否。 “不知您将以何名义削藩?”云念归紧跟着追问。 赵琼不答反问:“你可还记得宁辞川这个冀州监察使?” “自然记得。”虽说宁辞川是从京官下放到地方,但到底也是实实在在的升迁,因此在世家子弟里出了好一阵风头。 赵琼沉下声音:“他如今就在定襄王府里。抑或说是,朕的冀州监察史被定襄王给收监了。” 云念归脸色骤变:“如此大的事,竟无一人上报?” “那毕竟是云中、定襄二王的地界,他们在北地盘踞十余年,根深叶茂,抓几个人易如反掌。再有就是,皇室宗亲一向与建康世族不对付,便是把人打杀了,也在‘情理之中’。”对于此事,赵琼倒是反应平平。 随即,他话锋一转:“不过,他们此举却正中朕的下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昔日,乐安王北上省亲,给朕带回了一捆卷宗——有人在黄河以北兜售禁物,并以此牟利。经查,此事与云中、定襄二王关系甚密。 朕怀疑此案极可能牵涉到边地走私,因此把宁辞川下放至冀州,并命他秘密追查此事。现下他被无故收监,也是间接印证了朕的猜想。” 云念归听得发愣,不知为何,心里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您是要臣借此次机会‘接回’宁辞川?” “不。且不说救他出来要花上不少功夫,更可能会打草惊蛇。”许是说到关键处,赵琼的语气已然不见适才的苦闷。 云念归一时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臣愚钝,还请君上明示。” 赵琼鼻子一哼,似笑非笑道:“心里有鬼的人,用不着旁人费力气去求证,只要被戳中心思,就会不打自招。” 云念归:“您的意思——” 赵琼轻叹道:“朕从前也总想着来去之间一定要有理可循,但如今,朕学会了一个词,叫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又是一顿,他对上云念归的眼,声音渐轻:“不过,他们毕竟手握重兵,贸然问罪恐有不妥。因此,朕要你借太原之乱杀一个人,再嫁祸给他们。” 云念归嘴唇动了动,心也跳得越来越快:“…谁?” 青年坚定有力的声音似乎犹在耳畔,赵琼闭了闭眼,缓缓吐出八个字:“右翊中郎将,沈宴眠。” 云念归霎时呼吸不稳,眼睛瞪大,垂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不受控制打起了颤。 “他是昭武侯嫡子,朕的表兄,只有他死在太原,沈家才会偏帮于朕,朕才能深究下去,才有问罪云、定二王的底气。倘若……”言至于此,赵琼喉咙微微发紧,“倘若将来此事败露,沈家发难,也要有人来兜底。” 赵琼蹲下身子,近乎半跪在他面前:“这件事,如故去做,便再无颜回到沈家。你去做,你和如故之间就彻底没了转圜的余地。如此,你还愿意去吗?” 云念归怔怔望着他,没由来地,他从这张脸上看见了赵琅的影子,随即母亲、父亲的面孔在眼前一一闪过。 耳边同时响起了父亲那句自我辩解的托词——“我们都是为帝王、为朝廷效命,仇恨二字放在这里,太轻太轻了。” “你若不愿,此事便到此为止,今日你从未……” “臣愿意!” “臣…愿意。”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重。 赵琼紧紧握住他的手:“木深,活着回来见我。” 云念归没有应声,视线向下,一块刻有“琼”字的玉佩正稳稳倒扣在掌心。 这块玉佩他认得,如故也有一块极其相似的,只不过,他的那块刻的是个“盈”字。 原来,如故在拿到那只龙佩时,心里便是这个滋味。 …… 就在云念归陷在回忆里,不能自拔之时,一件大氅猝不及防罩在他头上。 “一个陈绥山就把你吓得夜不能寝了?” 云念归没有回头,也没有接沈望的话。 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过后,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晏眠!”略显急促的一声回荡在走廊上。 沈望脚步微顿,余光后瞟,云念归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他收回视线:“有什么事,你自己解决,我可没空管你。” 云念归弓起的背慢慢松垮下来:“嗯。” 身后传来一记冷哼,接着就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又过了好一阵,云念归的头才从大氅底下露出来,月光如水,一滴不剩地悉数流进他眼里。 “哟,哭了?”一张朝下的脸冷不防探到眼前,沈望倒挂在房檐上,双臂抱胸,在他面前晃呀晃,晃呀晃。 云念归撇开视线。 沈望“啧”一声,一个跟头翻下来:“你不说,我也知道为什么。” “…什么?” 湿漉漉的眼睛突然望过来,沈望顿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侧过身,用手抵住嘴唇,轻咳一声:“还能是什么?我早就跟沈瑞说过,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最是贪心。” 顿了顿,他瞥向云念归,语气不善:“等回京后,我会替你在太爷跟大伯母面前说两句好话,当然,我丑话说在前头,大伯母就沈瑞一个儿子,只能是你入赘,横竖你们家还有个病秧子。 哦对,我记得你还有个尚未出阁的妹妹,你们家家大业大,招个上门婿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不过,你也不能太得意了,你我两家终究…咳…有些事也不能归罪于你,你这人其实还算不错的,沈瑞一向眼光独到,你……” 云念归定定望着他,原本泡在眼里的两行热泪直直落了下来。 沈望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云念归卷袖狠狠擦了擦眼,随即猛地起身,眼神逐渐坚定。 “晏眠,你放心,如故不在,就由我来尽到哥哥的责任。” 第229章城春草木深(6) 隔着一堵约莫三人高的石墙,沈望高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亭阁里的交谈声。 这时,一个人影猫着腰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道:“里面如何了?” 沈望指了指石墙,示意他自己听:“你那边解决了?” “我带人在山头转了好几圈,如无意外,陈绥山带来的人马已全数落网。”说罢,云念归同他一般,耳朵贴住石墙,仔细听起里头的动静。 只听盛如初声音高昂,洋洋洒洒说着他的计划——如何攻取太原,用什么名头募兵,南下该怎么走,甚至还劝说陈绥山一定要广积粮、缓称王,字字句句,旁征博引,虽有纸上谈兵之嫌,但他这一番高谈阔论下来,连沈、云二人都不得不猜疑他是否早有反心了。 不仅他们,就连陪着盛如初做戏的阳曲县令郭长元也是听得冷汗涔涔,总有一种自己果真上了贼船的错觉。 过不多时,几人谈罢,相约等陈绥山除去李庆良,便由郭长元派兵替他镇住群匪,而后共图大业。 又是一番你吹我捧,盛如初随郭长元先行下山,亭中只余下陈绥山、张通二人。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陈绥山渐渐收了笑,一旁的张通还沉浸在盛如初的畅想里:“有了郭县令相助,莫说一个赤风寨,料想这片山头不日就会成为将军的囊中之物。” 第245章 陈绥山收回视线坐到石凳上,随手拾起茶盏把玩,山风拂过松枝,飒飒作响,一声接一声的雁鸣在头顶盘旋,不绝于耳。 但很快,张通就笑不出来了,盛、郭二人的影儿刚走没一会,百十名官兵就毫无征兆从山壁后现了身。 张通大骇:“你们是何人?!” 云念归松了松手腕:“来抓你们的人。” 张通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慌忙看向亭中的陈绥山,拔出佩刀,一副准备拼命的架势:“将军,这里有属下殿后,你先行离开!” 陈绥山慢腾腾地放下茶盏,起身迎向官兵,淡定得很不寻常:“束手就擒,你我还能少吃些苦头。” 听他这话,沈望不由扬了扬眉:“你倒是个识相的。” “没有做好随时败露的准备,草民也不敢做这掉脑袋的活计。”陈绥山嘿笑两声,粗哑嗓音透着吊诡的兴奋:“官爷想知道的,草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求官爷手下留情,饶过草民的这条性命。” “那就要看你提供的线索值不值你这条命了。”沈望挥了挥手,示意官兵将两人拿下。 担心李庆良有所觉察,云、沈二人当日就从陈绥山口中审出赤峰寨的据点,待一举剿灭了匪寇,解决后顾之忧,再回头去追查赤焰教。 将盛如初送上马车,云念归叮嘱道:“你先随押送队伍一起回晋阳,姚太守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这几日知命堂也别回了,就呆在郡守衙门,等我跟晏眠回来。” “好。”听他提及知命堂,盛如初不禁联想到他那日私下提出的问题,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担忧。 “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就在盛如初琢磨着如何开解云念归的时候,转瞬便是半月下去,眼见日月更替一轮又一轮,剿匪军却仍迟迟不归。 多次追问姚仪,都被对方四两拨千斤打了回来,等到三月中旬,他终于觉出不对,也不顾云念归的嘱咐,孤身回了知命堂。 侍人见他回来,惊喜不已:“道长,您终于回来了,这几日……” “快!带我去……”盛如初强按住忐忑的心,眼珠子左右一滚,话锋陡转,“明日一早,你就去找灼华姑娘,跟她说,我有要事去了天门山,烦劳她带人来接我。切记,一定要叮嘱她多带些人马来。” 侍人虽有不解,但不敢违逆他的意思:“是。” 说罢,盛如初回屋换了身利落的衣裳,方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郑重取下挂在刀剑架上的横刀。 只听“叮”一声,照影出鞘,霜白刀刃上映出一双心事重重的眼。 重重一叹后,云念归猛地收刀入鞘,回身望向两岸高耸入云的峭壁险峰,心里沉甸甸的。 “吃饭了。”沈望端来两只碗,就着石块堆积的桌子,匆匆扒了两口。 云念归迅速敛去眼里的落寞,如他一般席地而坐,伸手拿过碗,一口下去,哪怕早已吃了好些日子的野菜,还是忍不住皱了眉头。 沈望见状嗤笑一声,把水囊推到他面前:“来,少爷,喝些水吧。” 云念归并不理会他的挖苦,仰首灌了一口水。 沈望三两下就吃净了碗,接着回头看向山地上或坐或躺的将士们,个个灰头土脸,正就着水囫囵吞咽,放眼望去,一片萎靡之象。 月前,他与云念归领兵进山剿匪,与预想一致,在正儿八经的官兵面前,赤风寨的匪寇压根就不堪一击,仅用了七日不到,他们就成功攻入赤风寨,活捉李庆良。 然而,在回程途中,他们遇到了伏击。 对方来势汹汹,平晋军躲避不及,一番激战过后,竟损兵十之五六。余下众人虽侥幸生还,却难免士气大减。 山匪分明已经剿灭,这些伏兵又是从何而来? 再有就是,来者训练整肃,军备完善,虽是江湖打扮,但明眼一看便知这绝非寻常的草寇。 以及,对方在乾烛谷峡道两岸设伏,显然早已对他们的动向了如指掌。 一个又一个不妙的念头接连涌上心头,但最让沈望在意的,还是云念归躲躲闪闪的态度。 这不,他一个眼风扫过去,对方就迫不及待移开视线,生怕多看一眼就要被自己活吞了。 他在心虚什么? 沈望不敢深究,云念归同样不敢细想下去。 少年的叮嘱反复在耳边回响,那一夜建章宫的烛火太盛,时至今日仍有余力将他灼伤。 他暗自握紧袖中的玉佩,缓缓转向沈望,许是后者的目光实在太过凛冽,一时竟让他有些分不清虚实,隐约故人来。 沈望被他如此“情深义重”地看着,以致刚到嘴边的问话也被这一眼给噎了回去。 也罢,眼下重中之重,是求援。 然而,结果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全军奋力掩护方才侥幸送出的报信人一个接一个没了音信,而姚仪见他们迟迟不归,竟也没有起疑,种种不合常理的巧合堆积在一起,真相已呼之欲出。 “云木深。” 云念归循声抬头,只见沈望的脸隐匿在夜幕之下,北风吹起他的鬓发,映得他那双眼愈发沉寂。 没有探究,没有斥责。 向来以下巴看他的沈望,竟也有平心静气的一面。 两人心照不宣,无论从前种种,此时此刻,湖海翻腾,他们同坐一艘孤舟。 避开众人,沈望开门见山道:“云木深,我以统帅之名命令你,杀出重围,将此间种种悉数禀明圣听,令姚仪高沟深垒,以御贼寇。” 云念归眉心一跳:“你什么意思?” “这里除了你,我已经寻不出还有谁才能把消息送出去。”沈望说得轻巧,但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绝非只是称赞他武艺高强。 云念归近前一步:“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望唇角微翘,笑起来,又见昭武候世子的傲然:“不然你还有什么好问的?” 云念归一时气短。 “莫非你是想问——要如何向皇上转述此事?”沈望毫不示弱迎上他,直逼得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的男人退后一步,方似笑非笑地挖苦道,“你我苦苦追寻数月的罪首已经现身,不需再费力追查下去,要不了多久,人鬼皆无所遁形。而你我的用处,也到此为止了。” 云念归的眼睛蓦然睁大。 见他这幅木讷蠢笨的模样,沈望迎风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忽地和缓下来:“你分明什么都知道,不是吗?” “我……”云念归急于辩解,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沈望难得对他露出怜悯的目光,随即背过身,不愿再看他充斥着狼狈和为难的脸。 半晌,身后传来男人无力的轻叹:“我的确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执意留在这里,便是打着跟沈望同进同退的念头,就算不为如故,他又怎能下得了这个毒手。 许是终于想清这一点,他反而不甘再畏手畏脚,遂一把攥住沈望的手腕,语气坚定得不合时宜:“要走一起走!” 沈望:“……” 云念归:“我说过,你是如故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 “谁是你弟弟?!”沈望猛地甩开他,“我姓沈,是沈家人。” “我管你姓什么!” “但皇帝要杀的人姓沈!” 说出这句,沈望眼里的神采似乎一下子就黯淡了:“姚仪一向受先帝器重,否则这镇守太原,遏制云、定二王的担子也不会落到他头上。” 他迟迟没有发兵救援,只能说明有人给他通了信,而普天之下,能支使他的,也只有当今皇帝了。 不是沈望自负,在场这些人里,也只有他的性命值得皇帝亲自出手。 一个回合不到,云念归就败下阵来,对着那双眼,他甚至连虚张声势都做不到。 见他面色灰败,沈望反而笑了:“你放心,用不着你亲自动手,我是生是死,与你也没有任何干系。” “不论如何,我……” 云念归还想争辩一番,反被他厉声打断:“想必你们都以为,把我们困在此处的还是朝廷的人马吧。” 云念归愣了下。 “此处重峦叠嶂,下临无地,是真正的天险之门,而这行人在这崇山峻岭里来去无阻,挥洒自如,放眼天下,除了有‘千里荆门青龙出,太行之阳如平路’之誉的荆家军,我想不到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在这悬崖峭壁之间出此奇兵。” 说到此处,沈望对上他愕然的眼,一字一句道:“云中王,反了。” 而当今肃帝,一直在等着这一日。 第230章城春草木深(7) “快,人在那!别让他逃了!” 密集的脚步声仿佛贴在耳畔,云念归片刻不敢松懈,一边辨着下山的路,一边分心防范身后的追兵。 忽有破风声从耳后袭来,他本能地旋身躲避,不料一脚踏空,人骤然从斜坡摔了下去,而他适才停留之地,正钉着一支泛着寒光的羽箭。 第246章 “往这追!”并不刻意压低的喝声,只一息,便迅速被密林吞没。 寒风争先恐后灌进喉腔,云念归喘着粗气,极力忍着痛意,黑目四下扫过一圈,毫不犹豫支起腿,一个纵身钻进林丛,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 有水流浸入唇缝,云念归不禁舔了舔嘴,旋即汗毛倒竖,人尚未清醒,握着刀的手就已经下意识向前挥去。 “木深!是我!” 盛如初高高仰起脖子,身子后倚,生怕一个不经意,脑袋便就此搬了家。 云念归不敢置信地看了他好几眼,手臂微微后收:“永…山?” “是我。”见已无生命威胁,盛如初顿时就软了身子。 “你不是回晋阳了?怎么会出现在这?还有,这是哪里?”一连数个问题,打得盛如初眼冒金星,然而,还不等他回答,对方就已经撑起腿,作势就要起身,“我得回去!我得尽快把消息传出去。” “什么消息?”盛如初慌忙扶住他,“木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会昏倒在山腰上?” 云念归紧紧握着他的手,喉咙却仿佛被堵住一般,半晌才艰涩道:“云中王反了。” “什么?!云中王反了?” 沈望斜睨他一眼,嗤道:“莫非你以为他们会傻愣愣地洗干净脖子,等着你来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肃帝妄图利用民变之机削藩,后者自然也早就肖想着这个机会驰骋天下了。 云念归抿住唇,下颚绷紧,一时不该如何接话。 沈望挑了挑眉:“你若不信,大可出去一试,看看他们会不会对你痛下杀手?” 云念归自知辩不过他,但显然也无法轻易接受这个猝不及防的消息。 见状,沈望也懒得再挖苦他:“现在只有你亲自去跟姚仪说,他才会相信。我会掩护你,等把消息送……” “那你呢?”云念归飞快打断道,“那你呢?你该怎么办?” 沈望一时噎住,须臾,才不自然地撇开眼:“你以为他们为何仅仅只是困住我们,而迟迟没有动手?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好歹我和他们的主子流着一样的血。” 盛如初听得云里雾里,好半晌才理清头绪:“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云中王搞的鬼,目的就是引你们进山,从而将官兵一网打尽。” “是。”云念归沉声答道,城中本就已是满城风雨,若此刻连朝廷的剿匪军也不堪一用,这些州县的官吏大户为求自保,甚至不需云中王出兵镇压,恐怕就已经望风而降。 思及此,他不由有些懊丧,只怪他一心惦记着晏眠,而忘了正事:“我得尽快把消息转告姚太守。” 一听他要去找姚仪,盛如初立即阻止道:“等下,这个姚仪怪得很,你们这么久不回来,竟也没派个人去打听一番,恐怕他与云中王等早就有了首尾。” 云念归一时噎住。 “走,我们先下山,等安顿下来,再想法子回来救晏眠。”盛如初作势就要扶他下山,“要万一的确是云中王从中作梗,那反倒不必怕了,他是晏眠的亲叔叔,是南国公一手养大的,怎么也不可能伤害晏眠。” 闻言,云念归猛然间步子一顿,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喃喃道:“万一,晏眠不想活呢?” 盛如初愣了愣:“你说什么?” 云念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正色道:“你拿上此物去见姚太守,把此间情形一一转告,令他高沟深垒,早做防范。” 盛如初低头一看,一只刻着“琼”字的龙佩正稳稳放在自己手里:“这是……” 到了此时,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云念归掀起下裙,撕下一块布,接着手指沾上伤处的血,迅速写下一封血书:“还有这封信,请你一并转交给皇上。” 眼见他作势就要折返,盛如初忙不迭拦住他的去路,也顾不着追问旁的了,此刻他只想留住云念归:“木深,你不能去!” 奈何云念归去意已决:“你赶紧回去求援,莫要误了时辰。” 盛如初岂肯松口:“我脚程慢,还是你同我一起回去更好。” “我已经跑了数十里路,恐怕还不如你走得快。现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快些回去!” “不行,你…你就只当从未遇见过我,这些你拿回去!” “永山,晏眠还在等我回去,兄弟们都在等着我。” “你如今回去也已于事无补!不过是平白填了性命,你莫要忘了,如故也在等你。” “正因不能辜负如故,我才无法放着晏眠不管。” “云中王和昭武侯是血亲兄弟,他决计不会为难晏眠,但你去了就未必了,你明知……” “永山!你不了解晏眠的为人。”云念归高声喝止住这无休无止的争辩,须臾,长舒一口气,缓下语气,“也还不够了解我。你要是了解我,就会知道我今日去,绝非一时意气,不为晏眠,不为如故,就算是为我自己。 严云两家,不只有蝇营狗苟之辈,我的母亲和几个舅舅,都是投身报国的好儿郎。” 盛如初一时语塞,又听他道:“料想你兄长当年生死关头,亦是如此抉择。” 听他提及盛如年,盛如初顿时就红了眼眶。 见他有所松动,云念归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永山,我们可就全指着你了!” 盛如初心知他此番注定有去无回,但对着他话里话外的恳求,如何也无法再说出一个“不”字。 不等他想出措辞,就听云念归突兀地问出一句:“对了,你手里有吃食吗?” 盛如初这才注意到他略有些瘦削的脸,云念归怕他多想,赶忙解释道:“山里有野菜,我们都没饿着,就是多日不沾荤腥,嘴里有些寂寞。” 盛如初立即拿来放在墙角的包裹:“我在路上买了肉饼,馅儿小,但好歹沾了点荤腥,你先尝尝?” 云念归也不矫情,三两口吃完一个饼:“你留两个,剩下的我就拿走了。” 盛如初连忙摆手:“你都拿着吧,我不爱吃。” “好,那我就替兄弟们先谢谢你了。”云念归走出几步,忽地顿住脚,迟迟没有下文。 盛如初眼睛一亮,误以为他改了主意,正要张口,便见对方扭过头来,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永山,有劳你替我向如故转达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我云念归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一生清清白白,唯有亏欠他往后五十年。请他,永远不要原谅我。” …… 自云念归离开已有一天两夜了。 从他成功脱逃后,那些原本潜藏于暗处的人马也终于蠢蠢欲动起来,沈望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已经没精力再跟这些人玩猫抓耗子的把戏了。 前夜里,他就将剩下的残兵分成十六支队伍,以山壁作掩,频繁骚扰围在阵地外的兵马,以此来扰乱对方的作息,只等今日的决战。 天刚蒙蒙亮,沈望早早醒来,自然而然地嚼了几块野菜疙瘩下肚,随后登上一块巨石,放眼望去,群山绵延不绝,云雾蒸腾如雪,江山如此多娇,无怪乎人人都想将它收入囊中。 不多时,地上或倚或躺的兵将也陆续醒了过来,百十来道目光一下子集中过来,大伙都安静得出奇,唯有那一双双黑亮的眼睛,还饱含着对生的渴望。 “诸位将士!今日,就是我们与叛军的决战之日!”顿了下,他环顾众人,放开喉咙,“我们身后就是大名鼎鼎的石岭关,是通往太原的要塞,而太原又是南下的交通要冲,如今叛军压境,打的就是侵袭中原的主意。 你我奉旨剿匪,原以为这只不过就是履历里的草草一笔,可谁想,一个名留青史的机会摆在了我们眼前。 常言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说,这个机会想不想要,想不想争?” “想!!!”齐声的一句呐喊,回音阵阵,震耳欲聋。 “好,依次把自己的名姓写到石壁上,家住何方也要写清了,待到朝廷来日收骸骨,史官提笔,你我个个榜上有名!” 停了停,沈望缓下语气:“此战过后,我们或许再也无法回到故土,再也不能与亲朋好友团圆,但黄泉路上,有弟兄们作伴,也算不枉此生。” “报!将军,我不想跟陈奉敬埋在一起!”有个折了一条腿的士兵突然举起手。 被点到名字的青年立即就跳起来:“不就偷摸吃了你几根野菜,用得着这么记仇?你莫要忘了,你还欠我酒钱呢!” “对了,不要把佟庆的名字忘写了,各营的把自家兄弟名字都写上,否则阴曹地府再相见,他们怕是要打过来。” “……” 听着这一句句话,沈望不禁笑起来,眼里隐约有水光涌动。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今生事,今生了。” 第247章 第231章城春草木深(8) 在沈望等人整装待发之时,另一方人马也已摩拳擦掌,只等决战之刻。 很快,红日跃出山尖,但见山腰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人影,乍眼一看,仿佛就是从山里长出来的一般。 眼看日头渐高,作为先锋的丛远始终眉头深锁,眼睛紧紧盯着一处,像是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一个高大人影跃入视野,只见他身形矫健如风,穿梭于峭壁叠嶂之间而如臂使指,宛若插了翅膀一般,不过须臾之隔,就已来到身边。 此人正是太行一带,素有“小青龙”之名的荆溪。 “如何了?”见是他,从远立即迎了上去。 荆溪无声点了个头。 从远的心彻底沉入谷底,片刻,他望向早已等候多时的众将士,深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 “杀——” 刀刃贴上皮肉的那一刻,比恐惧来得更快的是疯狂,明知必死而更要拼尽一切的疯狂。 一时血肉横飞,杀声冲天。 一声接一声的哀嚎在山谷盘旋,却仿佛助兴的战曲,教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血雾铺天盖地地撒下来,落在每个人心里,只有两个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活下来!活下来!活下来! “将军!”忽而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一声吼,沈望闻声而望,绣着“乾”字的军旗正迎面向他飞来。 他立即飞身上前,抢在旗帜倒地前,从扛旗兵手里一把接住旗杆。 见状,那抗旗兵方才如释重负倒下去。 沈望扛着军旗环顾四周,铁器碰撞的哀鸣回荡在耳边,来不及分清声源,就已被山谷吞噬。旗面迎风飞扬,盖不住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 “沈将军,束手就擒吧。”藏在人群里的丛远扬声高呼。 沈望随手扔了卷刃的刀,在对方惊愕的目光里,以旗为枪,手腕发力,摆开架势,眼里闪着挑衅的光:“休要多言。” 丛远不再跟他废话,目光对上荆溪,沉声发出命令:“捉活的。” 荆溪颔首应是,而后纵身跃出人墙,挥舞着长刀,直直向沈望冲去。 两人迅速纠缠在一起,身形快到几乎要看不清,只听得罡风阵阵,众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误伤了去。 几番较量下来,沈望逐渐体力不支,他握了握发麻的手臂,眼看就要落了下风,一把刀冷不防从旁侧探出,替他挡住迎面扑来的杀气。 “我来助你!” 充血的眼有瞬间的清明,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视线,沈望顿时气血上头,咬牙切齿叫出他的名字:“云!木!深!” 云念归闪身躲开一记刀劈,回头对他露齿一笑:“末将在!” 沈望冲上前,替他拦住荆溪的攻击,一边不忘骂他:“谁让你回来的,你回来做什么?!” 云念归道:“将军放心,消息我已派人传出。” 沈望瞪着眼:“我是问你回来做什么?!赶紧滚!” 见云念归突然杀进阵来,原本守在一旁的众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云念归与沈望背对背,道:“别这么凶嘛,晏眠。” 沈望最烦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为你开路,你赶紧走!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这是军令!” 云念归毫不退让:“要走我们一起走!” 沈望深吸一口气,语气有所缓和:“不论有没有今日一遭,我都不可能活着回去,你何必陪我送死?” 云念归也正了脸色:“如今云中王已反,你……” 沈望蓦地笑了声,打断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只有我死了,沈家才会彻底断了退路。” 云念归呼吸一滞,片刻,沉声道:“要死一起死。” 见他如此顽固,沈望彻底没了与之争辩的心思:“随你。” 黑压压的人头从四方涌来,如同蚁群,要将他二人拆分殆尽。 只听“噗嗤”一声,一把矛头捅穿云念归的腰腹。 又是一记刀劈,正巧砍在沈望肩头。 每一个豁口,都如同一个血泉眼,不住流着血。 毫无意外地,随着“乾”字军旗落下,两人双双被押倒在地。 此时云念归身上已挨了不少刀,腰上、胸口都被戳出一个个血眼,整个人如同沐血一般,远远一看,就是一个血人,可怖至极。 然而到了此刻,他还在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头抵住地面,奋力挣扎着,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像个断翅的飞鸟,扑腾着蠕动。 沈望倒还好些,鉴于丛远的命令,只受了轻伤,只是多日食不果腹,力竭而已。 他见云念归倒在地上,眼睛顿时就红了:“云木深。” 下一瞬,对方就睁开一只眼,还冲他眨了眨:“放心,我还…没死……” 沈望不禁咬紧牙关,记忆里风光无限的云仆射,何曾有过如此落魄的时候? 丛远走上前来,再次劝道:“你已经回不去了,不如降了。” 沈望重重喘出一口气,虽双手被缚,但气势丝毫不减:“叫你主子来。” 丛远一时哑口。 沈望冷哼道:“怎么,有胆子造反,没胆子露脸?” 云念归在一旁帮腔道:“就是,你还说他们是…什么太行山上的青龙,我看…就是泥地里的…土王八。” 沈望附和道:“可不是,土王八就是土王八,脑袋缩在壳里,怕是连面都不敢露。” 就在这时,人群间突然让出一条路,一个人影缓步走向两人。 来者长身鹤立,身若修竹,在这山地间,显得十分突兀。 沈望眯眼打量一会,认出了他:“荆珝,竟是你?” “沈世子,经年不见,别来无恙?”赵珝微微一抬手,就有人替他解开束缚,“世事无常,不想再见时,你我已是这般情形。” 沈望扯了扯嘴角,望向他身后,“怎么,姓赵的不敢露面,派你这个冒牌货来?” 荆溪闻言脸色骤变,正要张口就被赵珝伸手拦住。 赵珝毫不在意沈望的挖苦,语气依然温和似水:“先皇赐名,我自当珍之爱之。” “既如此,你们为何还要造反?!”沈望厉声发问。 赵珝轻叹道:“沈世子,你理应知道,我父王所求为何,这是你我两家共同的夙愿。朝廷腐朽不堪,不值得你以命相博,倒不若与我等共图大业,再造河山。” 闻言,云念归立即抬声喝止:“晏眠!” 话音刚落,就被人踢中腰侧,猛然间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沈望立即喝道:“让你的人住手!” “好。”赵珝朝云念归所在的方向微微抬了抬头。 见云念归被松开束缚,沈望随即对赵珝说:“烦请移步一叙。” 云念归艰难撑起身子:“晏眠……” “你又要说什么?”沈望不耐烦地侧过脸,余光瞥向他。 云念归费力抬起脑袋:“其实,如故一直念着你……他从来都没有…要和你撇清关系…你不要……” 沈望猛地屏住呼吸,须臾,才低声自语:“你是巴不得我死啊。” 见两人离开,荆溪俯身看向云念归:“我看你身手不错,不如也降了?” 云念归却是答非所问:“晏眠…不会降……” 荆溪“啧”一声,语气里隐隐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你这人,还挺倔。” 丛远投来一眼:“他胸口受了你一刀,活不久了。” 荆溪默然。 半柱香后,沈望率先走了过来,赵珝紧跟其后。 丛远与赵珝对视一眼,便见对方微微摇头,不由也是一声叹息。 沈望走到云念归身边,俯身拍了拍他的脸:“云木深,醒醒。” 云念归艰难睁开眼,随即在他的搀扶下直起身子,跪坐下来。 沈望难得温声细语的:“我去给咱俩求了个全尸。” 云念归咧开嘴:“我猜…也是。” 沈望瞧他浑身没一处全乎的,不觉鼻子一酸:“没了你,往后的岁岁年年,他该怎么活下去呢?” 提及沈瑞,云念归终于有了几分力气,他嗫嚅着唇,许是知道大限将至,一行行泪不受控制涌了出来,又混着血丝,流进嘴里。 见状,沈望笑了声:“现在知道后悔了?” 云念归仰起头,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倒转,最终定格成一张永远不能忘怀的脸。半晌,他牵起嘴角,微微笑起来:“他是…沈瑞。” 沈望情不自禁也回想起那张坚毅的面庞:“你说得对,他是沈瑞,他比我们都厉害。” 说罢,他起身环望四周,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密密麻麻的尸体,便是难得还有几个喘气的,也已无力给出回应。 放眼望去,润泽大地的细雨是血,汩汩流动的山泉是血,滚滚红云遮天蔽日,天地浑然一色。 他捡起云念归的刀,擦净了,而后架到脖子上:“今日,有劳诸位兄弟拼死相博,黄泉路上,我们再痛饮一杯!” 第248章 接着,他垂眸看向云念归:“木深,我先走一步。” 只听一声刀鸣,云念归惊恐抬头,一捧血朝他兜头浇下,腥气冲进鼻腔,隔着血幕,他望见了一双朝他看来的眼。 来不及思考那一眼的含义,他立即抬起双臂,勉强接住沈望无力倒下的身子。 两人以一个互相支撑的姿势同时跪倒在地,云念归好容易止住的泪又流了出来。 他甚至能听到血流出的响动。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急忙从怀里摸出一只饼,血淋淋的,已经不成型了:“晏眠,这…这是永山买的饼,你尝尝?” 回应他的是接连不断滴在手上的血。 云念归不死心地低声唤着他:“晏眠,晏眠,晏眠……” 似乎是被他念叨得实在烦不胜烦了,下一刻,有人低头咬住了那块饼。 转瞬之间,又没了动静。 过不多会,握住饼的手也重重垂下,一声闷响过后,那肉饼便从青年手里脱落,咕噜噜滚出数丈远。 众人无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露出半点喜色,仿佛这场轻松拿下的战役,并不能给他们带来分毫的快意。 这时,一只手捡起沾满血污的饼,并毫不嫌弃地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见状,丛远重重一叹。依稀记得十数年前,他也曾抱过年幼的沈望,不想转眼之间,他们就走到了这样的境地。 “厚葬吧。” 赵珝独自登上高处,目光所至,峰峦雄伟,绵延不绝,好一副江山美卷。 “全军,南下!” 第232章双泪落君前(1) 元鼎六年,五月十六日,申时。 此时建章宫里一片焦灼,以一张棋盘为中心,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厮杀。 这是一出险局,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再三权衡,少年抬起手,正欲落子,却被对面的兄长拦住。 男人的劝声适时响起:“这一子落下,你我恐两败俱伤,不妨再好好想想。” 赵琼垂眸:“我已经想得足够清楚。” 赵璟眉毛微挑,声音忽地轻下来:“你的心,乱了。” 一子落定,云雾顿生,万马齐喑。 赵璟、赵琼两兄弟各执弈棋,于两军阵前遥遥相望。 便是这剑拔弩张之际,有人携风带雨,迈着大步闯进阵中。刹那间,云消雾散,雨却渐渐大了起来。 见是沈瑞,赵璟当即起身,赵琼倒还坐着,但骤然捏紧的五指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看着上首一坐一立的赵家兄弟,沈瑞的步子逐渐放慢,他张了张口,声音沉如闷鼓,一下接一下撞在两人心上。 “云中王携定襄王,以‘清君侧,诛宋微寒’为由,反了。” 不容两人作出反应,他又接连带来三个消息—— “四月二十三日,太原沦陷。城破之日,郡守姚仪携府中家眷以身就义。” “再之前,平晋军剿匪凯旋途中,于天门山遇伏,殊死抵抗月余,最终粮尽,全军覆没。” “大将军沈望、先锋云念归不愿受降,已于三军阵前,殉国。” 话音落地,满室皆静。 察觉赵璟投来的视线,沈瑞毫不示弱迎了上去,四目相对,他冷硬的面孔突然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 他们曾是世上最亲密的兄弟,有着世所罕见的相似面貌,一同走过最艰难的路,他们本应亲密无间,然而此刻大厦将倾,他最猜忌的竟也是他。 赵璟自然也看出了他眼里的笃定,掩在长袖下的手猛然握紧。但即便如此,他亦不曾为自己狡辩一句。 实在是辩无可辩。 没由来地,他心底骤然翻起一阵快意。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日。历经重重矛盾和自我较量,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日。 就在他二人对峙的间隙,棋子争相落地的脆响倏然打破死寂,沈瑞顺势而望,垂在两侧的手跟随棋子跳动的节奏越收越紧。 赵琼艰难向前挪动数步,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沈瑞,他使劲鼓动着唇舌,却是一字也说不出。 他甚至不知该以何面目来面对这一切,更无法获悉自己此刻的心情。 片刻,沈瑞收回视线,微微侧身,便见沈、云两家,及朝中几位重臣都进宫来了,为首的正是由沈家两位侯爷搀扶着的南国公。 赵琼这时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快步上前,扶住沈逢春:“老国公。” 沈逢春拍了拍他的手,开门见山道:“皇上,您不必多言,我孙儿死在赵老五手里,这个仇,我沈家必须得报!” 说着,他状似无意般瞥了眼侯在一旁的赵璟。 话是这么说,但受了丧子之痛的昭武侯及其夫人却始终默不作声。 沈家人并不清楚当时在太原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赵老五、赵老六之所以造反,为的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因而心照不宣地都认定他不会对沈望起杀心。 那么,答案就不言而喻了。 是沈望用性命替他们选了路,一条保他沈家足以在赵家兄弟相争的洪流中逃生的路。 因此,他们必须当众来表这个态,表给赵琼,也表给赵璟。 他沈家不会做叛臣。 当然,表态归表态,亲王谋反毕竟是国之大事,不可意气而为,还需得从长计议。 在众人力劝之下,沈逢春又被簇拥着送了回去。甫一进府,他就一个趔趄,险些跌坐在地。 沈弘之、沈远之两兄弟赶紧扶住他:“爹!” 沈逢春没有接话,只是仰首望向悬在西边的落日,低声喃喃:“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这一声叹后,候在一旁的昭武侯夫人梁素衣再忍耐不住,适才她跟随一家老小匆匆忙忙进宫,路上才得知沈望的死讯。 再之后,一件接一件事涌入耳内,她浑浑噩噩地听着众人的劝慰和叮嘱,强迫自己不能露出半点异色,此刻终于回到府邸,才蓦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望儿的声音了。 从今往后,再也听不到了。 似是察觉她的异样,沈远之立马回身,红着眼冲她摇了摇头。 四目相对,梁素衣的身子猛地打起战来,先是一颗泪珠冷不防从她的右眼里滚落,接着就好像发大水似的,泪珠子成线地坠下来。但她却始终直直地站在原地,一声不吭的。 反倒是沈远之忍不住了,他一把揽过发妻,嘴巴一张一合,却是连安抚也不知从何说起。 好半晌后,他才从怀中听到一声很低很低的嗫嚅:“远哥,我们的望儿,没了。” 闻声,沈远之把她搂得更紧,久久才应声道:“望儿…他是个好孩子。” 这一句落下,沈远之便觉胸口的衣衫更湿了。 作为母亲,梁素衣从未盼望过她的孩子能取得多么大的成就,她只希望他这一生平安顺遂,而今他在三军阵前以死明志,她心中虽有千般不愿,却也不能说出半句拖累孩子的话。 “...是,望儿是个好孩子。” 与此同时,云府同样静成了一片死地。 云之鸿回来时,严襄正坐在庭院里聚精会神地摸着一把刀,云怀青则守在一旁,满脸肃穆。 见他回来,云怀青率先迎上来:“爹!大哥他.....” 云之鸿绷着脸冲他点了点头。 尚未出口的话一下子哽在喉咙里,云怀青顿觉体内气血翻涌,脚一软,连退了数步,才在侍人的搀扶下稳住身形。 云之鸿要去扶他,却被他叫停,并用眼神指了指一旁的母亲。 云之鸿缓缓收回停在半空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严襄,嘴巴蠕动,胡子抖个不停。 倒是严襄先一步开了口:“皇上怎么说?” 云之鸿猛地缓过一口气,如实答道:“礼部已拟定公文下发各州郡警戒御敌,朝廷这边,户部正在筹算粮草辎重,不日便会出发,统帅尚且没有定论。如无意外,应是由昭武侯领兵。” 闻言,严襄猛地握紧刀柄,片刻才道:“我已经叫妤儿回来了,不日便会抵京。” 云之鸿微微颔首,长兄战死,她这个妹妹确实也该回来了。 正想着,忽听“叮”一声,严襄已经抽出手中刀,仔细观摩起来。 见状,云之鸿脸皮一抖,他认得这把刀,这是严家的传世利刃,因严氏父子皆战死,这把刀便传到了严襄手里,然自父兄去后,她亦再没有拿出过这把刀了。 很快,严襄收起刀,快步向外走去:“我去见一见沈贤侄,你留在府里,替儿子…筹备后事。” 由始至终,严襄从未流露过半点哀色,她只想尽早接儿子回来。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带儿子回家更重要。 在听了她的想法后,沈瑞却轻轻摇了摇头,出声劝道:“伯母,我知您心中悲切,然亲王谋反非同小可,如今太原已然陷落,还请您暂且息哀平怒,待山河收复之日,再为木深…敛尸入葬。” 第249章 严襄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切实际,但她确实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她这个母亲还活着,又岂能忍受孩子客死异乡? “只有我一人去,也不行吗?” 望着沈瑞纹丝不动的面庞,严襄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定国大将军的灵堂前见到的那个孩子,想起他在那般剑拔弩张的重压下,面对着生死仇敌,也用着像此刻一般平稳的语气,说出一句“斯人已去”,她总算明白了其中苦楚。 她突然觉得很惭愧。 云中、定襄二王之所以起兵,其中定然少不了定国大将军的缘故,而她却在哀求他的儿子来帮助自己的儿子。 沈瑞将她的神情变化一一察于眼下,遂安抚道:“您放心,木深与我有结发之恩,我会去找他。” 闻言,严襄瞳孔狠狠一缩:“结发?!你们已经……” 沈瑞答得坦然:“是,在他离京前,我们拜了天地。本想等他回来,再亲自登门拜访二老,不料……” 话音未落,严襄顷刻红了眼眶:“是我们、是我们…原来是我们害死了他……我的儿啊…原来是我们的错……” 沈瑞捕捉到她话里的异样:“伯母何出此言?” 严襄强压住一身颤意,哽咽道:“请战之前,他知…知道了定国大将军真正的死因。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此话一出,沈瑞脸色骤变,一时竟再维持不住往日的沉着。 霎时间,有关那一夜的记忆猝不及防全数倾倒出来,云念归投来的每一眼,说的每一句话,流的每一滴泪……沈瑞想起那晚的酒格外醇香,红烛是那样明亮,所有的一切,排山倒海般似要将他吞没。 长久之后,沈瑞无力地闭了闭眼。 原来他口中的那句“天父地母”,竟是这个意思。 第233章双泪落君前(2) 等人都散了,赵琼才一个踉跄,径直跪倒在地。 望着眼前巍峨的宫殿,他忽然发觉这里很大,大到可以容纳如此多的人,又觉得它实在小,小到人来人往,最终只剩下他一个。 他似乎终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不仅得到沈家的支持,更在这紧要时刻拢住了朝中这些世家勋贵。又因云中王打出的“清君侧”旗号,他甚至把宋微寒也绑上了自己的这条船。 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无非如此。 他本该调动一切,全力投身于这得来不易的良机,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尝到了悔恨的滋味。 用云念归及众将士的性命来换取这一时机,于乾肃帝而言,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但对他赵琼来说,却是得不偿失。 就此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荣乐的声音,他闻声而望,声音哑如枯柴:“何事?” 荣乐见他双目浴血,心下狠狠一抽。 是了,皇上一向与云仆射形影不离,而今后者身故,心里岂能不伤不痛? 他捧起手里的锦盒,道:“回皇上,这是…云仆射生前托人转呈给您的。” 仅是数息之隔,手中之物便被人抢似的夺走,荣乐俯下腰,知趣地退出大殿。 赵琼紧紧抓着盒子,迟疑再三,才战战兢兢打开它,入眼是一只玉佩,以及一块染血的布。 完璧归赵,他顿时咬紧了牙关。 半晌,他拾起血书,颤抖着展开。 这封血书不过区区百余字,先是简要写了查案的经过,接着就是他们在乾烛谷遇险,末了,他说: “云中、定襄二王狼子野心,欲借太原之乱发动兵变,幸而皇上有先见之明,厉兵秣马,使臣等拒贼于天门山。 奈何臣量小力微,未能遏难于未发,今宴眠与臣尽去,无力再奉君左右,生无所求,唯祝吾皇——寰宇之内,河清海晏,国祚永存。” 云念归的这封血书,字字句句都在替他撇清和这件事的联系,他把他们“密谋”的证据原封奉还,便是要他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偏偏他越是这么说,赵琼就越是悲不能自已。 赵琅一进来,见到的便是这幅场面。 赵琼几近跪伏在地,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面目低垂,形单影孤。即便看不清他的脸,但蔓延在他周身的哀恸却一览无余。 赵琅看得心里刺刺的,一时竟迈不动步子。 听到停在面前的脚步声,赵琼僵硬抬头,因悲痛而扭曲的脸尽数曝于人前。 与之相照应的,是赵琅无悲无喜的脸,他犹如神祗登临,俯视着赵琼的狼狈。 直到赵琅又向前走了半步,赵琼才如梦方醒,他像是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宛若信徒一般匍匐着,握住了赵琅的脚踝。 终于,他的虔诚感化了神明。 落入怀抱时,压抑在心的洪流骤然一发不可收拾,他放声大哭,如笼中困兽,无措而茫然地哀鸣着,为他的好友,为他的错误,为他颠簸的十七载命运。 凄凄哀声不绝于耳,赵琅情不自禁一再收紧手臂,试图将他的痛楚悉数掩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 他想到他会痛苦,但不曾料到,他竟痛到了此种程度。 赵琅反复思索着,到底哪一个关窍出了错漏,恰此时,视线不期然与立在不远处的男人撞上。 那是一张凛若冰霜的脸,比起赵琅的置之度外,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想,这才应是正确的。 他见过无数因争权夺利而自相残杀的场面,也见过太多为达目的而不惜以身作饵的人,这世上有数之不尽的赵琼和云念归,可为何偏偏他怀里的人和他们都不一样。 听着这凄怆的哭声,沈瑞毫不犹豫转身出了大殿。 等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光景,赵琅终于如期而至。 “皇上如何了?”沈瑞背对着他,目光微微上抬,只见数枝碧桃探过墙头,红墙粉花相互辉映,正是江南好春光。 赵琅如实答道:“已经歇下了。” 沈瑞收回视线:“走吧,我们聊一聊。” 赵琅随他走到僻静处,就立马止了步子:“康定侯。” “看来,你早知我会来找你。”沈瑞回过身,步步逼近,“你选在‘故人来’和木深说那些话,想必也是有意为之了。” 赵琅坦然直言:“你迟早都会发现是我暗中做了手脚,倒不如我自己招了,省得你再受累。” 沈瑞看他的眼神逐渐幽深,须臾,突兀道:“有时连我也不得不好奇,你的生父究竟是谁。” 赵琅对答如流:“原来连康定侯这般人物,亦不能免俗。” “你高看我了,沈瑞本就是个俗人。倒是王爷你,不知身体里流着谁的血,才能如此不流于俗。”沈瑞毫不客气道:“又或是,王爷道法有成,心境跃出六道轮回,已经不通人性了?” 赵琅丝毫不为所动:“我本以为康定侯不善言辞,不想竟如此善于口舌之争。” “过奖。再灵活的舌头,也比不过王爷一颗算无遗策的七窍玲珑心,只不过……”沈瑞话音一顿,视线移向他身后隐匿在重重围墙里的建章宫,“智者千虑,难免一失。你算准了我的心思,可曾算对你最想护住的那个人的?” 想起少年悲痛欲绝的哀哭,赵琅终于沉默下来,片刻后,真诚求教:“为何?” “他只有十七岁。”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 一切皆因他尚且正值青春,即便他再少年老成,如今也不过才十七岁而已。 云念归的死,就像一个钩子,勾出了他积压多年的无力和苦痛。 但显然,赵琅自有一番道理:“有些血和泪,注定是要流的。” 听着他话里话外的笃定,沈瑞不免一时噎住,心里亦五味杂陈。他向来不喜与赵琅接触,便是知道根本跟他讲不出个所以然。 但今日,他突然发觉他其实很可怜,又觉得他实在幸运。只是不知以他的心性,将来和赵琼到底能否有个善终。 沈瑞懒得与他继续深究下去,脚步一扭,作势就要离开。 赵琅不解,高声唤他:“康定侯?” “木深的死与你干系不大,你不必急于以命抵命。”沈瑞脚步不停,很快便消失在甬道深处。 在得知云念归知晓一切后,他确实有过一两分的怨怒,但亲眼见过赵琅,他忽然就醒悟了。 不论木深知不知道那件事,他都会选择与宴眠一同赴死,与任何人的算计无关。 他就是那样的人。 沈瑞只是悔恨,悔恨自己未能当面和他讲一讲那些事。倘若他能有木深一分半毫的勇气,今日或许就不会是这个局面。 突然间,他迫切想知道云念归在说出那句“天父地母”时的心情,赴死前夕,他又在想些什么。 此时此刻,沈瑞只想见一见他,哪怕只有一面也好。 此念一起,便以燎原之势迅速烧去他的理智,四肢百骸也宛若攒了一股用不完的劲,催着他尽早出发。 鬼使神差下,沈瑞策马冲出建康,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树影从身侧呼啸而过,他像一只挣脱囚笼的鹰隼,一股脑扎进猎猎北风中。 第250章 天高云阔,从此山河湖海任自由。 但很快,他勒紧缰绳,停在了山路上。此刻天地间,云消风息,万籁俱寂。 良久,他收回视线,调转马头原路折返,约莫骑行了有十里路,宽阔大道上突兀地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来者手持缰绳,孤身停在马下,似是早已料到他会回来。 视线相撞,沈瑞毫不犹豫抽出佩剑,力达剑尖,飞身下马直奔他而去。迎面第一式,便是破绽百出的重劈,但他下力又快又猛,反而无懈可击。 赵璟本就无心相争,这一击下来,顷刻便被打退数步。不容他作出反应,下一剑已乘风而来,无法,他只能拔刀护身。 沈瑞对他示弱式的躲避无动于衷,这一刻,他摒弃了所有奇招巧计,只知力有多少,便使出多少。 再之后,兵器不知何时脱了手,兄弟二人滚进泥地里扭打成一团,你一拳、我一拳,宛若两头未受教化的野兽,毫无顾忌地撕咬着彼此。 便是力竭了,沈瑞也始终不肯松手,他骑在赵璟身上,又是一拳挥去。 火辣辣的拳头砸在脸上,赵璟索性就不反抗了,双臂大张,仰首喘着粗气,好一副“任君处置”的做派。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沈瑞僵硬得快没了知觉的手这才渐渐放了下来。 他怔怔凝视着眼前这张脸,又从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 时间像一块滚石,碾压着两人轰然而过。 “攸仕,待我从阳关回来,必叫你刮目相看!” “璟哥,要想扳倒赵珂绝非一日之功,你切不可意气用事。” “璟哥,幽州的月亮也这么圆吗?” “如故,等年底了,我就去奏请父皇,带你回幽州,也叫母亲看看你的模样。” “璟哥。”忽地,耳边响起一声呼唤,近在咫尺,又仿佛隔着天堑。 赵璟仰起头,隐约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向他伸出手,是少年沈瑞。 他想去抓那只手,却始终隔了一指的距离,他不得不绷直手臂,一再尝试去触碰它。 可最终,他只抓到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现在照镜子,再也看不见你了。” 第234章双泪落君前(3)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建章宫里灰蒙蒙的,宫人悉数退避,唯有一缕缕青烟从香笼里钻出,盘绕着榻上的少年皇帝。 赵琼置身云雾中,双目紧闭,神情苦痛,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呓语,可见睡得很不好。 如此看来,所谓的安神香也并非百试百灵。 一声叹后,沈瑞俯下身,轻握起他的手,在前臂内关穴处轻轻按压着。 约摸按了有一炷香,少年紧蹙的眉头终于逐渐舒展。 沈瑞收回手,起身看向身处的大殿。 这座建章宫,承载了他二十年光阴,带着他亲历了两代帝王,同时见证他一步步高升至此,而今回望来时路,说一句恍若隔世也不为过。 这时,一本熟悉的绿皮书册跃入视野,抽出它的瞬间,他似乎也回到了久违的儿时光阴。 … “提笔写字,在于一个‘定’字,心定下来,才能写出好字。” 男人的声音落在耳畔,沈瑞目不斜视,伏在案前认真写着字。 半晌,他把晾干的纸递给赵盈君:“请先生批阅。” “嗯,比之昨日略有精进。”赵盈君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对着他写的字念道:“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 读罢,他疑惑地问向沈瑞:“范于飞已经在教你读《左传》了?” 沈瑞如实道:“是我自己读的。” 赵盈君乐了:“你倒是好学。来,给先生讲讲,为何要写下这句?可明白其中涵义?” 沈瑞答道:“这句话写的是乐曲应律调相济,看似相对,实则相辅相成。我想,治国经世亦是如此。” 赵盈君微微颔首:“仔细道来。” 沈瑞用着尚且稚嫩的声音一本正经道:“朝廷官员有官职高低之差,有文武之分,有清浊之别,不论何种,都不可或缺。 倘人人都来决策,便无人施行,倘人人都是实行者,则群龙无首,一盘散沙;皆从文,难免军事不振,皆尚武,则无人治国;皆是清流,则易急功近名,空谈成风,皆是贪恶,则民生凋敝,国将不国。” 赵盈君听后,眼眶不免有些酸热:“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想来你父亲泉下有知,也能欣慰一二。” 沈瑞垂首道:“是先生教得好。” 赵盈君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有你在,将来我也能好好歇一歇了。” …… 记忆回笼,沈瑞把《左传》放回原处,而后停下思绪,坐到一旁的圈椅上,无声阖眼。 赵琼醒来时,天尚黑着,他迷迷蒙蒙坐起身,神识尚未清明,便猛然瞧见坐在不远处的人影。 帝王的敏锐使他立即严阵以待,但很快,他就看清了这名不速之客的面容。 赵琼咽下行到嘴边的呼声,没由来地,一股无以言状的恐惧从脚底慢慢攀爬上来。 沈瑞一向最是知礼本分,从未有过如此僭越之举,此时他一声不响地坐到自己的寝室里,其背后所指实在耐人寻味。 但他不相信沈瑞会背叛他,背叛他的父亲。 赵琼就这么痴痴等着,一直等到对方睁眼,两人遥遥相顾,均是沉默以待。 算起来,这还是自得知云念归及沈望的死讯以来,他们的第一次单独会面。 片刻后,沈瑞率先起身走向他。 眼看他一步步走近,赵琼的心也越发沉重,随后,他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张牙舞爪地冲他叫嚣着。 他不清楚这伤势缘何而来,但他明白,此时此刻,他们并非是以君臣的身份会面。 但作为血亲兄弟,作为知交好友,他反而更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 霎时间,排山倒海般的悲恸再度向他席卷而来,但许是泪已流尽,亦或是有其他什么缘故,在沈瑞面前,他却一滴泪也没有了。 注视着眼前双目充血的少年,沈瑞一言不发地俯身拥住他,一如二十年前,他的父亲也曾给过自己相同的拥抱。 猝不及防被他抱住,赵琼先是一吓,而后毫不犹豫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片刻不敢松懈。 这一刻,只有这一刻,什么也不要想。 不同于他,沈瑞的脸上依然没有多少波动,早间的愤怒和哀恸已经过去,既然回来了,他今后走的每一步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决定。 两人各怀心事,这一等就等了有半柱香。 待到手脚回温,赵琼的意识彻底回笼,他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只是,该怎么讲,又该从何讲起? “如故。”赵琼情不自禁屏住呼吸,“是我,是我害死了右翊中郎将,是我…害死了木深。” 他不想骗他。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想隐瞒他。 正当他准备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沈瑞已先一步道:“没有谁害死谁,这是他们自己的取舍。” 赵琼不敢置信地望向他,久久无言。 沈瑞仍用着一如既往的柔和语调,循循善诱道:“一味沉湎于个人恩仇,就不会明白我父亲为何会中那一箭,为何平顺侯明知前路必死,却仍一意孤行,为何谢盐运使宁可背弃恩主,也要毁了盐田,为何宴眠和木深在生死之间选了后者…… 这世上诸如此类的人和事有很多,只把目光放在仇恨和对错上,就会一叶障目。届时,他们的死,就真的被辜负了。” 这些道理,赵琼何尝不知,可当真要踏足到那一步,横亘在眼前的,只有无尽的混沌。 “如故,我当真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吗?”用血肉巩固通往权力的道路,当真值得吗? “这世上当真存有英明伟岸的皇帝吗?”为何越向前走,他却离初衷越来越远? “我当真有实现抱负的那一日吗?”他想成为史书里的圣帝明王,可进了漩涡里,才切身体会何为身不由己。 沈瑞没有回答,但答案早已分明。 “佛家有一句禅语,叫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 转眼便是四日下去。 沈家两位侯爷虽已分家另立宅邸,但沈望的丧事最终还是决定放在国公府里办。 戚闻歌作为国公府长媳,自然而然担起了操办的责任,一连几日下来,她忙得是脚不沾地,但也所幸因此比旁人少了几分悲痛。 明日便是沈望的吊祭日,安抚好老国公和弟妹后,戚闻歌总算有了片刻缓息的余地。刚进院门,便见庭中立着一人,背对着她,形影绰绰,宛似故人。 她情不自禁放慢步子,双目开合间,眼前模糊的人影分分散散,最终聚而合一。她定了定神,轻唤他:“瑞儿。” 第251章 闻声,沈瑞立即收回思绪,回身扶住母亲:“娘。” 两人相携着回到主屋,略作寒暄后,戚闻歌问他:“你可是有话要和娘说?” 沈瑞道:“知儿者,莫若母。” 戚闻歌笑了笑:“你说吧,娘听着。” 一阵短暂的静默,沈瑞对上母亲的眼:“我想和您聊一聊木深的事。” 戚闻歌露出了然的神色:“娘知道,你和他是军中同僚,后来一并伴驾左右,相交甚笃。 虽说沈家和建康的这些世家大族旧怨难消,但那云木深却是个好孩子,宽厚明朗,不似那弄权之人。 且听报信人说,这孩子本可生还,却依然选择与望儿同死,确实是忠义两全。 娘也不是那般不讲道理的人,后日望儿入土之后,你就去云府送他最后一程吧。” 沈瑞再度缄默。 见他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常,戚闻歌暗暗起了疑心:“怎么?” 沈瑞沉下声,道:“娘,我要说的并非此事。” 没由来地,戚闻歌的心忽然突突直跳,以致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那是何事?” “其实,我与木深并非只有同僚之义,好友之情。“迎着母亲关切的目光,沈瑞一字一句,声声掷地,“我们还有结发之恩,死生同穴之誓。” 话音刚落,时间骤然停滞,戚闻歌一错不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而沈瑞也并未有丝毫的闪躲。 儿子迟迟不肯结亲,她便猜出其中大有缘由,但不想竟是因云家人而起,还是为个男子。 良久,戚闻歌猛地缓过一口气,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极力压着气息,却仍难掩震颤:“是何时的事?” 沈瑞如实答道:“是在他离京时成的亲,定情则是在元鼎二年春闱前后。” 戚闻歌紧跟着追问:“你心里可清楚他是何人之后?” 话一脱口,她就后悔了。 她不该如此问。 倘若儿子只是对那云家子有情,而今斯人已去,便也就没有必要再把旧情宣之于口,免得徒生事端,反而毁了后者的清誉。 而他今日有意到自己这个母亲面前为故人正名,恰是因他心中分明,或是说,从他决心和那个人在一起时,便已经再清楚不过。 一如他所言,他对他不仅有情,还有恩义。 想到此处,戚闻歌迅速沉下心,不断回忆着有关云念归的过往,以求深入儿子的内心。 她是识得那个孩子的,抑或说满建康城里,她最熟稔的世家子便是云念归。 少年得志,气宇轩昂,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她也未曾有过牵连他的心思,否则当初便会力阻他二人相交。 只是,结交是结交,结亲却是另一码事。 这不再是他们两个孩子之间的私事。 近些年,因先帝之故,又有云家上任家主自决赎罪在前,沈云两家的关系确实有所缓和,但到底是隔了仇的。 他们是小民起家,不懂也不想懂这些大家族里时而秦晋相好、时而秦晋相争的路数。只能说,沈家愿意为朝廷大事退让,与之和平共处,但此时此刻,她的儿子在向她求一个答复,一个颠覆她既有认知的答复。 可她能如何说呢? 那个孩子已经死了,还是与他沈家的后人一并死在护卫家国的战场上,而另一端,却是当年为她夫君所救之人,他沈家的同胞。 后者她无从评议,前者亦不知如何评判。 便是要打要杀,大骂他是畜生,又有何用? 逝者已矣,受苦受难的只有她的儿子。 这些年里,她始终对她的瑞儿抱有愧疚,作为母亲,她对他有生恩,却少有扶养之情。 早年她与夫君南征北战,自瑞儿知事起,便难有会面之时;再之后,他被接进宫里,由先帝亲自教养,自己这个母亲就更无用了。 人人都说她有个灵慧的儿子,殊不知子女少年老成,何尝不是父母的罪孽? “娘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又是如何看待他的?” 对此,沈瑞也毫不隐瞒:“起初,我也能毫无怀疑地去憎恶他们,像这世间所有子女一般。但在跟随大伯学了王道之后,我反而不知自己究竟姓甚名谁了。 到底我是沈瑞,是父亲的儿子,还是康定侯,是朝廷里维系安定的一根梁柱? 前者,是人,而后者,却要灭绝人欲。我要恨,如此方不枉为人子,我更要忍,如此才不失为人臣。 在日复一日的自问里,我渐渐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又或者说,正因为太明白自己是谁,我才会接受木深。 我想看一看,他到底是不是叔叔伯伯口中的穷凶极恶之徒,我更想试一试,离经叛道到底是何滋味。 我可不可以既不做沈瑞,也不做康定侯?” 第235章双泪落君前(4) “这便是我与他结缘之始。” 在母亲的注视下,沈瑞渐渐放开声音:“一如您所见,他为人坦荡,行事磊落,与那些弄权之人全然不同。 我也曾厌憎于此,在他的衬托下,我反而更像阴沟里的耗虫,永不得见天日。 我见过他的父母,他们也如您和父亲一般恩爱,因此,彼时的我坚信着,如若父亲尚在,我本应如他一般豁达明朗。 我愈发地恨他,比恨他的祖父还要恨他。 我一度认为,如若没有父辈荫蔽,他绝不会养出如此心性,他本该比我…比我更无耻才对。” 戚闻歌死死掐着手心,才强忍住流泪的冲动。 沈瑞的陈述还在继续。 “奈何命运一向最喜作弄人,在我嫉妒他的同时,他也在仰望着我。 他一无所知地靠近我,并奉以赤忱真心。复仇和离经叛道所带来的快意,以及他给予的温暖,无一不让我贪恋。 我时时刻刻都在等待,倘若他得知所有真相,将以何面目来面对我? 我想看他痛苦悔恨,又害怕他会痛苦悔恨。 直至我看见他最落魄的时候,掩在幸福之下的父慈母爱原来早已支离破碎。 这本没有什么稀奇的,这京中的达官显贵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儿女成群? 他此刻恐怕也要明白内宅争斗的残酷了。 只可惜,我并未如愿见到他从云端坠落的那一面。不同于我见过的任何人,他憎恶他的父亲,爱怜母亲的遭遇,好比话本里敢爱敢恨的英雄豪杰,暗昧处见光明世界,此心即白日青天。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好人。” 说到此处,沈瑞忽而话音一转:“但请娘放心,时至今日,我始终谨记他并非无辜之人,也没有为他开脱的意思。” 不等他说完,戚闻歌就忙不迭上前握住他的手,急声道:“娘知道,娘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娘更希望你不必做这个好孩子……” 这一刹那,她忽然也很想做一做那离经叛道之人,尝一尝儿子经受的苦楚。 “我确实不好。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奈何沈瑞终究是人,而人心是肉长的。”沈瑞对上母亲的眼,认真道:“在明知一切的前提下,我依然对他动了心,并义无反顾跟他定了情。” 闻言,戚闻歌手下力道更重。 “我曾想过,就这么一日日过下去也好。喜欢也好,厌憎也罢,或许我们生来就是密不可分的。恰如我为维系朝廷,与那些弄权之徒周旋一般,人生来即是混沌,用不着太分明。 至此,我终于既是沈瑞,也是康定侯,既不是沈瑞,也不是康定侯。 可是,我再一次遇见了新的抉择。懦弱如我,复又陷入无穷无尽的矛盾之中,便是这一犹豫……” 话音到此,沈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得知他身死太原的始末后,我发觉,我已经彻底爱上了他。 他比我想象得还要好。纵然没有那些恩怨,他也会随宴眠同死。他和我的父亲,其实并无分别。 深思熟虑过后,我想,我也是时候拿出勇气了。我要成为像父亲、像大伯,成为像宴眠和木深那样的人。” 此话一出,戚闻歌的心也骤然沉底,她极力张了张口,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只能紧紧握住儿子的手,眼中蓄满热泪。 一个母亲的直觉告诉她,这才是儿子真正要跟她说的话。 他不是来求姻缘,而是来告别的。 果不其然,沈瑞下一句话就印证了她的预感:“娘,今日我向您坦白一切,是希望您也能支持我。” 戚闻歌终于再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好,好!去做你想做的事。还有,你始终都像你的父亲一般,你们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娘心目中的大英雄。” 沈瑞拭去她脸上的泪:“儿子不孝,不能让您享受天伦之乐,若有来世,愿再度投身于您腹中,终其一生,奉您左右。” “不。”戚闻歌轻轻摇着头:“若有来世,娘一定好好护着你,让你也做一做那明朗无畏的孩子。” 第252章 “好,我们约定。” … 与此同时,云府上下已铺成一座雪府。 一行身着丧服的人候在正门前,以云之鸿为首,正翘首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昏沉的暮色下,一辆疾驰的马车从远处驶来,溅起一地尘泥。 在众人的注视下,马车里下来一位同样身着白裳的女子。 女子未施粉黛,行步不疾不徐,端的是一派从容不迫,此人正是严襄和云之鸿的幼女——云徽月。 云之鸿快步迎上前:“这一路颠簸,可有累着?” 云徽月温声答道:“劳父亲挂念,女儿一切安好。” 略作寒暄后,两人一同进了云府。 云徽月一刻未歇,便随着父亲去了灵堂,入眼是无穷无尽的白,而正中的漆黑棺木上正伏着一人。 “母亲。”云徽月抬高声音,一步一步走向她:“不孝女儿,来迟了。” 见到她,强撑了数日的严襄终于愿意动一动:“妤儿……” 云徽月扭头对云之鸿说:“父亲,劳您替母亲准备些膳食来。” 云之鸿会意,立即领着众人散去。 “不,我不吃,我不吃!”严襄强硬拒绝,奈何多日不曾进食,只是说上这么几个字,就已经气竭。 云徽月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好言劝道:“后日大哥便要出殡了,您想用这副身子送他最后一程吗?” 闻言,严襄眼眶一涩:“可只要一想到你大哥生前食不果腹,我就一点儿吃不下……” “正因大哥受了此等苦楚,您才更要保重身体。”云徽月扶着她坐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若大哥得知您如此作践自己,九泉之下,恐怕也难以心安。” 严襄终于被她说动:“好,好。” 接着,她又问向女儿:“你在吴郡可还顺遂?” 云徽月答道:“娘请放心,女儿一切无恙。” 严襄拍了拍她的手,哽咽道:“是为娘的…对不住你们兄妹……” 云徽月轻轻摇头,道:“我和大哥不能在您膝下尽孝,才是真的对不住您。” 严襄仔细端详着多年未见的女儿,思及幼时为她所算的命格,压在心底的担忧再度浮了上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愿成亲吗?” 云徽月默然,并未再像从前那般一口回绝。 回首往昔,她虽出身门阀大族,习得诗书礼乐,但实际随了母亲的性子,不受拘束,亦不曾有心上人,是以迟迟不愿成婚。 如今她已二十有二,早过了议亲的年纪,此前父母虽忧心,却从未逼迫过她,甚至她自请离家去吴郡打理家里的私产,爹娘虽有不舍,但终究还是遂了她的愿。 她当然希望一辈子无拘无束,只是兄长已去,她合该担起云家长女的职责了。 这么想着,她对母亲露出一个笑:“兴许…不久后就能遇着个有缘人了。” 严襄顿时松了口气:“你也不必太过着急,等有了心仪之人再说。” 云徽月应声道:“好。” 在两人谈话的空当,云之鸿、云怀青也进来了。待严襄用了膳,云徽月便让云怀青送母亲去休息,自己则留下与父亲商讨兄长的后事。 她一出口,即开门见山:“父亲,明日便是昭武侯世子与兄长的吊祭日,按理来说,百官会先一步去国公府吊唁,而后再是我云家。父亲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随百官一同去国公府。” 云之鸿愣了下:“这个你放心,明日我云家一定会派个人去国公府吊唁,但木深亦需有人主持吊祭,我这个做父亲的岂有不在的道理?而今平安已经入仕,让他替为父去,不是同理?” 云徽月轻轻摇了摇头:“不,只有您亲自去,才能在老国公面前展现我云家的诚心,康定侯才有机会来送我大哥一程,而不只是以一个同僚的身份。” 云之鸿一时噎住:“你......” 云徽月微微颔首,说:“所有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大哥都已经一并告知女儿了。” 云之鸿颓然坐下:“是我们害了你大哥呀......” 云徽月轻声宽慰道:“您与母亲已尽了生养之恩,并不欠他什么,倒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对您二老多有亏欠才是。 何况他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丈夫,受了云家荫蔽,理应担起云家犯下的罪责。这些都是大哥在信里同我讲的。” 云之鸿闻言更是羞愧难当:“那他和沈小侯爷.....” 云徽月望向一旁的棺木:“大哥说,他已在离京前做好了决断,却并未透露具体。只是说,他既不能抛下父母姊妹,也无法割舍对康定侯的情意,我想,以大哥的为人,一定做出了最好的决断。” 云之鸿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而一拍扶手,朗声道:“我去!就算是豁出我这张老脸,也要为我儿求一份姻缘!” 云徽月有些无奈:“您只需去吊唁即可,勿有他求。这到底是康定侯和大哥之间的事,是何决断全凭他一人做主,我们做家人的,最多也就只能为逝者略尽最后一点绵薄之力。” 云之鸿连连应是:“还是你想的周到。” 第236章双泪落君前(5) 正是日上,万里无云,惠风和畅。 此时的沈府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啜泣声和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在耳边嗡嗡作响。 作为沈望的母亲,梁素衣自顾自立在灵堂里,神情木然,半点没有要招呼客人的意思。 在她前方不远,是一口乌棺,一套齐整的锦衣正平铺在黑黢黢的棺室内。 沈远之大步走近,一边呼唤侍人带她下去歇息,一边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夫人,你先回房歇一歇,这里有我。” 梁素衣仍木着一张脸,目光怔怔地落在棺室里的衣裳上。 见状,沈远之立马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侍人,然而下一刻,他的手便被发妻猛然挥开。 梁素衣像是噩梦惊醒一般,大睁着眼,呼吸急促。 沈远之极力压着喉咙里的哽咽:“素衣,望儿他泉下有知,定不想见你如此伤神。” “望儿?”梁素衣终于把目光转向他,嘴里呢喃着儿子的名字,忽地,她像是想起什么,眼睛陡然一亮,接着便推开沈远之,自顾自地冲了出去。 沈远之连忙跟上,只见她一股脑扎进寝室里,搬出一只小箱子,从里头翻出了一只虎头帽。 这只虎头帽看着已经有好些年头了,料子也算不上太好,但胜在干净整洁。 捧起这只虎头帽,梁素衣面庞发颤,又是哭、又是笑的:“望儿,我的望儿。” 沈远之赶紧上前拥住她,原本粗犷的声音放得一轻再轻:“素衣,素衣,没事了,没事了……” 蓦然,一声呼唤从后传来:“娘!” 梁素衣闻声而望,视线开合间,隐约瞧见一个孩子戴着威风凛凛的虎头帽,对她唤出一声“娘”,她眨了眨眼,只见那孩童已长成翩跹少年,着一身好威武的军甲,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娘,望儿先走一步,你要多保重。” 梁素衣当即奔过去,却是扑了个空,她攥紧了手里的虎头帽,环顾着空荡荡的屋子,半晌才极力挤出一个笑容:“望儿,你要保重,你要…你要一路顺风……来世不要忘了来找娘,千万不要忘了…..” 沈远之不忍再看:“素衣,望儿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 接待了一众吊唁的来客后,沈璋一眼就瞧见守在棺木旁的沈瑞,遂大步走了过去:“如故。” 沈瑞回以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我没事。”说罢,他的目光又转回棺室里的衣裳。 沈璋也看过去,轻声道:“宴眠是个好的,以往总把他当孩子看,如今看来,他比我们这两个做哥哥的还要英武三分。” 沈瑞低声应和:“是,他比我更有勇气。” 沈璋了然道:“解开心结了?” 沈瑞颔首:“嗯,我们…从未离心。” 沈璋放轻声音:“既如此,就也去云府瞧瞧吧。” 沈瑞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沈璋脚步后撤,露出站在门外局促不已的云之鸿:“老太爷说了,让你去看看云家小子,你也为宴眠守了好几日的灵了,这最后一日就留给云木深吧,省得人家总觉得我们小家子气。” 不等沈瑞回话,他紧跟着补充道:“对了,那小子送的鸿雁,现如今还养在老太爷的院子里,胖得都飞不起来喽。” 沈瑞心中一动:“多谢。” 沈璋拍了拍他的肩:“自家兄弟,说谢字就生分了。” …… 沈瑞抵达云府时,已是日暮,远远望去,火云连山,白幡成河,一片苍凉之象。 令他意外的是,侯在门外的并非云怀青,而是一年轻女子,看发髻赫然尚未出阁。 云徽月瞧他来了,当即踏阶而下,姿态不卑不亢:“小女云徽月见过康定侯,侯爷安康。” 第253章 沈瑞客气回礼:“云小姐。” 云徽月展袖为他引路:“侯爷请进,先兄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沈瑞脚步一顿,似问似叹:“原来,这是云小姐的主意。” 云徽月从容接道:“侯爷唤我徽月即可。” “好,徽月。”沈瑞也爽快,“我与你兄长同年,你便也叫我一声大哥吧。” 云徽月眸中闪过愕然,声音情不自禁放轻了:“大哥。” 沈瑞颔首:“进去吧。” 跟在他身后,云徽月暗暗想道,都说沈侯爷情深义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灵堂,严襄一见到为首的青年,也顾不得抹泪了,当即就迎上来。 一旁的云怀青赶紧搀住她。 见了沈瑞,严襄不禁再度落泪:“沈贤侄,你来了。” 沈瑞沉声安抚:“伯母,请节哀。” 严襄哽咽道:“你也要多保重,我…我们先出去,这里就交给你了。” “伯母放心。”沈瑞嘴角微微弯起,不是笑,却莫名令人心安。 云徽月顺势扶住严襄,云怀青紧跟其后,三人一步三回首,慢步出了灵堂。 不多时,府上又有两位贵客驾临。 跟在母亲身后,云徽月对两人一一行了礼,末了,目光微抬,不动声色落在那张与沈瑞极为相似的面庞上。 须臾,她移开视线,看向前面那张较为稚嫩的脸。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与此同时,灵堂之内,沈瑞正一寸一寸摸着棺木的边沿,视线向下,一件属于云念归的衣裳正稳稳地卧躺在棺室内,竟莫名有一种平和安宁之感。 “木深,这世上已再无任何人和事能牵绊我们了。” 世人的谴责,道德的教化,家族的立场,终于从此刻起,再也不会成为他们之间的羁绊。 门外的赵璟、赵琼两兄弟在听到这句话后,不约而同顿住了脚步。 片刻,赵璟先一步离开。 赵琼正迟疑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柔和女声:“皇上若不急着祭奠,不如移步歇息片刻。” 他闻声而望:“云小姐。” 顿了顿,他适时下了台阶:“也好,就让他们好好叙一叙旧吧。不过,歇息就算了,你陪朕走一走吧。” 云徽月颔首称是。 两人沿着湖边漫无目的地走着,赵琼主动引起话头:“听木深说,云小姐先前一直久居吴郡?” 云徽月答道:“回皇上的话,自先祖父去后,祖母便回了吴郡旧宅,然家父家母长留京都,脱不开身,臣女便替二老侍奉在祖母膝下。” “原是如此。”赵琼点了点头,道:“木深在时,就时常念着你,他与朕情同手足,你便形同朕的姊妹。如今他不在了,朕理应替他照拂一二,你若有什么心愿,尽管开口。” 云徽月闻言不禁抬起眼,恰巧与他四目相对。 少年的目光沉静而慎重,落在她心上,沉甸甸的。 “臣女确有一愿,还望皇上成全。” …… 另一边,云怀青去而又返,在灵堂外来回踱着步,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进门。 倒是沈瑞先注意到了他:“进来吧。” 云怀青身形一顿,终究迈步进来:“沈…沈大哥。” 他听到长姐如此唤他,心想着,自己也可以这么叫吧。 沈瑞看出了他的踌躇,主动唤他:“松照。” 云怀青没想到他竟会知道自己的表字,一时情急,不禁猛烈咳嗽起来。 沈瑞赶忙上前替他顺气,看着少年孱弱的肩背,心下不免有些怅然:“有什么话,慢慢说,不急。” “沈大哥,我想…我想跟随昭武侯一起北上平叛!”云怀青握住他的手,信誓旦旦道:“我想接大哥回家!” 说罢,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又慌忙松开手:“对、对不住,是我唐突了。” 沈瑞本不觉着有什么,被他这一通赔罪,不由多看了他一眼。早前便听木深说他这个弟弟多愁多病,原先他还不这么想,今日再一看,果真是一语破的。 “无碍。”停了停,他话锋一转,“但北上平叛,我恐不能应允。” 云怀青果然又涨红了脸:“为何?我已经上过阵了,我可以领兵,你相信我!” “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沈瑞斟酌了下,“如今木深不在,你若领兵去了,谁来替他侍奉在沈伯母身边?” 此言一出,云怀青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可大哥他……” 沈瑞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放心,我会去找他。” 赵琼一脚踏进来,便又听到这句,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两人注意到他,齐齐上前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赵琼摆了摆手:“今日这里没有君臣。” 两人起身后,云徽月适时道:“臣女便先行退下了。” 说着,她又给云怀青递了个眼色,两人双双退出灵堂。 待他们走后,偌大的灵堂里只余下赵琼、沈瑞二人。 赵琼是有意在这个时辰来的,为的就是不想旁人看见他的狼狈,但他早在沈瑞面前一览无余,也就无所谓被他再看一次了。 停顿几息后,他走上前,摸着棺木的边沿,久久无言,原本心里拟好的措辞忽然一下子就忘了。 他不断回想着云念归过往的言行,宛若自毁一般,发狠地令自己去想、去悔,但不知为何,此时他却一无所觉了。 从得知他死讯时的悲不能已,到来吊唁前的踌躇迟疑,直至亲眼见到他的棺椁,他心里反而一点滋味也没有了。 他隐约觉得,木深从未离开过,他一直在自己身边。即便从今往后再也不能看见他,他也依然觉得,他还活着。 良久,他终于放弃,蹲下身往火盆里投去纸钱:“如故,这几日,你好些了吗?” 沈瑞答道:“回皇上,臣已经好多了,后日便可继续上值。” “不急,再多歇歇。”又是一阵沉默,赵琼有些不自在地找着话题,“对了,你若有何合适的夫婿人选,可以替云家小姐先相看相看。” “夫婿?”沈瑞不禁提了提眉,接着看了眼一旁的棺木,心下了然。如今木深已去,云家也确实要结个门第高的亲家了。 与此同时,云怀青还揪着心,思绪不定。 云徽月看也不看他:“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云怀青抿了抿唇,一鼓作气道:“长姐,我想随军平叛,爹娘这边能不能……” “不能。”云徽月回头看向他,神色淡淡,“我要成亲了,家里离不开你。” 云怀青愕然不已:“成亲?和谁?!” 云徽月没有回答,目光径直越过他,看向不远处的灵堂。 少年的承诺犹在耳畔,她想,如若他得知自己真正想嫁的人是谁,恐怕就不会还像今日这般信誓旦旦了吧。 第237章双泪落君前(6) 是夜,偌大的灵堂里最终只剩下沈瑞一人。他独自跪在蒲团上,火光幽幽,映出一个孤寂的影子。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火盆里的纸钱还是孜孜不倦翻着滚,目光追随着跳跃的火舌,沈瑞的思绪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少年时。 那时,总是云念归在等他。他们的每一个偶遇,每一次切磋,甚至每一句对白,沈瑞都知道是他有意为之。 作为天子近臣,那些年里妄想攀附他的人有如过江之鲫,云念归也不过只是其中之一。 更何况,当年的沈瑞正陷在是我非我的泥沼里,已无暇顾及他人。 真正让他对后者改观的契机,是发生在元初十五年的一次实训。 参训者十八人,三人一列。 瞧见那张晃得人眼花的笑颜时,沈瑞心里没有丝毫的意外,这帮世家子弟惯会偷奸耍滑,恨不能时时刻刻都用上手里那点权力。 偏偏对方浑不觉羞,操着一副浮夸的口吻,故作熟稔道:“攸仕,好巧。” 余光扫过一旁的沈望,沈瑞心想,确实好巧。 最让他头疼的两个刺头出现了。 参训地选在建康北郊的逐月围场,目标是寻找藏在密林深处的一只特制羽箭。 很不幸,他们遇上了狼群。 三人都受了些伤,最终藏在一块山石下才堪堪避开追击。 忽然,不远处的洞口传来阵阵呜声,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窝嗷嗷待哺的小狼崽子,料想他们这是误打误撞闯进了狼窝。 见状,三个少年神色各异。但最终,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最为年长的沈瑞。 沈瑞同样回望负伤的二人:“怕吗?” 沈望不想被哥哥看轻,当即答道:“不怕!” 云念归自然也不甘示弱,不过……只见少年眼珠一转,随后径直扑进心上人怀里,瑟瑟发抖:“怕,我好怕。攸仕,我流了好多血。” 沈望:? 第254章 沈瑞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视线移向幽深的洞穴,一个念头缓缓浮上心间。 “…想报仇吗?” 沈望愕然地瞪大了眼,虽说他们此时只看见了这些小狼崽,但这附近一定还有其他成狼。连他都懂的道理,沈瑞不会不知道。 他下意识看向僵在沈瑞怀里的少年,顿时福至心灵—— 云念归不能死在他们手里,但可以死在狼爪之下。 四下静得出奇,衬得他们一呼一吸如同擂鼓,一声声撞在三人心头。 云念归松了松僵硬的手,想抬头去看一看沈瑞的脸,又怕看见比这句话更令他心寒的东西。 他们清楚的事,云念归自然也心知肚明,但他更明白,沈瑞知道他明白。 他并非是想置他于死地,而是要他知难而退。他很不喜欢他。 “…不报。”勉强发出一声低低的回应,云念归再度攥紧已经被他抓得皱成一团的衣袖。 沈望在一旁拱火:“斩草要除根。” 这话不知是在吓唬云念归,还是在督促沈瑞。 沈瑞微微弯腰,附在云念归耳边,声音放轻:“你想就此咽下这口气吗?” 他不明白云念归对自己哪来的这么大执念,唯一的猜想就只有他知道当年之事,是想赎罪,还是…… “不报。”云念归猛地抬起头,眼里除了痛苦,更多则是愈演愈烈的偏执,“伤了你我的并非这些幼狼,何至于斯?” 沈瑞心底一沉,他果然知道。 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说:“冤有头,债有主,要打要杀,就去找外头的那些狼。” 沈瑞直视他的眼睛:“你真这么想?” 云念归道:“围场里不能没有狼。” 此话一出,沈瑞脸色骤变。 大伯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须臾,沈瑞再度追问:“没了这些狼,还可以继续引进新的狼群。” 云念归反问他:“这有分别吗?狼不还是狼?” “这有分别吗?外头有千千万万的他们,你都能杀得尽吗?”父亲的声音久违地撞进心里,沈瑞一错不错地注视着眼前这张稚嫩的面庞,紧绷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云念归顺势握住他的手:“攸仕,我们回去吧,我害怕。” 沈望:? 他受够了两人云里雾里的对话,扒住云念归的胳膊:“你怕什么?!” 云念归猛地甩开他,粗声粗气道:“你不怕死?” 沈望毫不犹豫道:“我当然怕!谁不怕死?” 云念归立马把头转向沈瑞:“攸仕你看,他也怕,我们快回去吧。” 见状,沈望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他当即有样学样,拉起沈瑞的另一只手:“哥,我也怕,我们回家。” 回去,回家……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在耳畔,沈瑞冷不防惊醒,他怔怔望着停在不远处的棺木,手脚一片冰凉。 良久,他僵直的后背才一点点垮了下来。 既然害怕,为何不回来? 为何一个也不回来? …… 翌日天还未亮,灵堂里便再度挤满了人,恸哭声不绝于耳。 严襄用尽全身力气,扒着儿子的棺椁,不愿让人将他带走。 沈瑞先一步迈出灵堂,犹记得父亲离世的那一日,寒风凛冽,雪飘如絮,但今日却艳阳高照,是个顶好的大晴天,以致这满室的哀哭落在耳里,也没有那般锥心了。 他没有跟上送葬的队伍,只是在灵柩启程后的很久很久,久到再也听不到一丝动静,才不声不响地独自离开。 沈望、云念归及剿匪军英勇就义的事迹一传到京中,就已被赵琼命人昭告天下。今日众将士出殡,几乎全城的百姓都身披孝衣,为英雄送行。一时之间,整个建康城都仿佛沉浸在悲痛之中。 除了沈瑞,还有一个人没有参与到这铺天盖地的悼念里。 铜锣声声震天响,靖王府却大门紧闭,赵璟居于其中,甚至还有闲心研读兵法。 一直以来,沈家都被视为拥护他的中坚力量,事实也的确如此,在赵琼继位之前,沈家上下对他称得上是全心全意。 倘若不是赵珂从中作梗,他或许早已娶了表妹沈璇,也就不会永久错失太子之位,更不必经历后来的波折。 但也正因差了这临门一脚,让他发觉,与其说沈家忠于他,不如说是忠于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属意他,沈家才对他忠诚。 出于母亲的缘故,沈家待他固然比对其他皇子多了几分亲厚,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再多情谊也都不作数了。 进退有度的臣子自古难得,也许只有等赵璟登上那个位置,才会明白沈家真正的好处。 但对当年四面楚歌的孤军之人来说,他唯一能指望的亲情竟也如此羸弱,这无疑给了他极大的重创。 因此外人眼里赵璟最重要的拥趸,实际早已与他离心离德。 但同时,沈家人尤其沈瑞成了他退无可退时最坚信的人。 世上已无人能获取他们的忠诚,唯有那个人留下的国家和子民,才能引起他们的恻隐。 而要想尽快扑灭这场熯天炽地的烽火,赵璟相信,沈瑞会选择正确的路。 …… 待到第三日,破晓时分,迎着东方的第一缕曙光,沈远之取出磨得发亮的刀,拜别君父及家人,而后率领七万大军,号十万,马不停蹄驰援山西,最终在六月三日,与叛军会战于上党壶口关。 首战,双方列阵于壶口西岸,赵世君倒是没躲着,亲自上阵指挥。 昔日兄弟再会面,已是生死仇敌,不知长眠地下的兄长们得知此事,会作何感想? 沈远之此刻已无心再想这些,就好比他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的老面孔里,还缺了赵老六、以及那条纵横太行的青龙。 一战毕,云中王方毫无悬念地胜了。 相较守关多年的边军,沈远之所率领的禁军则有些不够看,加之千里奔袭,面对叛军的以逸待劳,实在是力不从心。 不过,沈大将军同样也有一番自己的较量,次日便以骄兵之计及时一举挽回损失的士气。 壶口之战,僵持了整整两月,双方互有胜负,却始终未能再进一步。 恰此时,河北又有战报抵京。 在沈远之和赵世君胶着之际,定襄王赵庭君、武侯大将军荆北望早已向太原东行,一路拿下晋中、阳泉、平定,此时已通过井陉,攻占了河北鹿泉。 不多时,河东的急报紧跟其后,云中王世子赵珝领数万众陈兵汾西。 至此,朝廷也终于明白,上党一战就是个幌子,为的就是把昭武侯拖住,以此来吸引朝廷的目光,而吊住他们的饵,正是罪首云中王。 任谁看了都不得不说一句何其自负,但偏偏他们做到了。 就在众人误以为叛军即将继续东进,抢占大运河粮道时,他们却贴着太行山麓南下了。 很显然,叛军攻打河东,是为了南渡黄河进入关中,而沿着太行南下,则无疑是为了挺进中原。 至此时,云中王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命人广发文书昭告天下,将在洛阳另立皇庭,恭迎真龙天子——先帝的嫡长子,赵璟。 而他的凭证,正是先帝的亲笔遗诏。 第238章潮来天地青(1) 云中王将在洛阳为赵璟另立王庭的消息一经传开,举国皆震。 这不仅打乱了赵琼对战事的布局,更有可能让他此前牺牲的一切悉数付诸东流。 而就在这紧要时刻,赵璟失踪了。 一时人心惶惶,谣言四起,但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云中王手里的圣旨,谁也不敢妄断真伪,何况赵琼在位已达五年之久,真的也得是假的。 正当礼部尚书温殊为平息谣言忙得焦头烂额时,自个儿家里闹鬼了——他那个本该死在元鼎二年的三儿子,青天白日的,活生生地站到了他面前。 即便是“身死”之前,温明影也极少踏进温府,更何况还是住回来。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皆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洞悉一切的了然。 不过,两人此刻都没有叙旧和回顾往昔的意思,而是以同僚的身份,一起来平息这场自肃帝登基以来最沸腾的谣言。 这些年里,温明影走南闯北,四处追寻靖王暗地的布局,但他被苍梧王世子给耍了。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南边的动向,不想靖王的手却是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去了。 而今他被召回,是为了顶替云念归的空缺。不过,他占的是羽林丞的位置,而沈瑞则是被擢升为羽林大将军。至于期门军,也已被并入羽林,至此,南军一统。 温明影回归的第一件事,就是配合温殊安抚民心,至于怎么做,很简单,只要在建康城里搜寻赵璟的行踪即可。 不错,即便到了此刻,赵琼也依然坚信赵璟并未离京。 第255章 然而事与愿违,在赵璟失踪的第十一日,又一个噩耗传来。 洛阳,降了。 从定襄王抵达虎牢关到洛阳出降,这中间仅仅只隔了六日。 而定襄王仅以六日便攻破洛阳的关窍,则在于驻守此地的豫州牧连闻叙。 连闻叙何许人也?他是大乾开国后首次科考的魁首,两个第一,注定他的仕途不会像历代状元那般最终归于平凡。 他在武帝决心偃武修文时出现,是天子的门生,也是天子的老师。 按理来说,以他与先帝的亲厚,决不会轻易降贼。很快,连闻叙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他是在看过那封传位诏书,确信是先帝亲笔所书后,选择了靖王。 局势再度逆转。 朝廷这边反应也很快,新任豫州牧李一睢率军拦住定襄王南下的路,一边昭告天下,自己的前上司早已被云中王笼络,并表明他手里有他们暗通款曲的密信。 至于这封密信的真伪,谁也无法核实。而信与不信,也不再取决于事实真相。 据守陇右的大将军裴征率先嗅到了机遇的味道,在赵璟称帝之前,他倚仗陇山之险,割裂了与关中的联系,自立为安定王。 不几日,云中王世子攻下河东。 接着是镇守潼关的右武卫大将军魏亭跳反云中王,关陕陷落。 至此,除河北还在负隅顽抗,以及不声不响的河西外,大乾北部几乎尽失其地。 一步、两步、三步,接连经受重创,任朝廷如何弥补,也已堵不住决堤的洪水。 几乎是所有人都认定赵璟造反了。 就连身在荆州的宋微寒都有些动摇,但这仅有的几分偏信也只在满城风雨里坚持了半日不到。 “从云中王起兵,至北地失陷,这之中无论是于荆州水患、民心动荡时攻取太原,抢占天时;东出井陉至河北、南渡洛阳,谋取人和;还是奇袭河东、速取关陕,占据地利;每一步环环相扣,俨然布局已久。乍一看,确实符合赵璟的作风。但是——” 一边说着,宋微寒的手不断左移,指向了陇右:“他不会让陇右流落出去。” 宋随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这里是靖王的起家之地。” “不错。当年赵璟扫平西北,获封靖昭王,属地就在这一片,虽说裴征后来奉命驻守陇右,但也只是先帝用来制衡赵璟的技穷之举。”宋微寒直起身,补充道:“如若赵璟确有反心,裴征会是第一个人头落地的。” 宋随提醒道:“可云中王手里的那封传位昭书,又是从何而来?” 宋微寒没有接话,虽说种种迹象都指向赵璟造反了,但他还是认为他们是受了这封诏书的诱导,才会反推出这个结果。 他要是真想造反,何不从内部突破,反而大费周折闹这么一出?自古以来,地方兵变多数是以镇压为结局,赵璟深谙经史,不会不明白其中的冒险之处。 但事实究竟如何,一时之间,宋微寒也无法妄断,因为他的确无法解释——曾经和他们打得不可开交的云中王为何会拿到赵璟的诏书,并放言要拥立他。 自赵璟失踪后,便单方面和他断了音讯,不知为何,宋微寒心里总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毕竟云中王最初打的旗号里,还有一句“清君侧,诛宋微寒”呢。 …… 自云中王起兵至今,各部的文书就没有断过,如今又出了赵璟这档子事,顾向阑作为百官之首,忙得叫一个宵衣旰食。 千辛万苦审阅完堆积成山的折子,他这刚一到家,椅子还没坐热,就听满月匆匆来报:“老爷,羽林大将军来了!” 顾向阑顿时一扫愁容:“快快有请!不,我亲自去迎!” 刚走出没几步,他就跟沈瑞打了个照面:“如故!” 沈瑞一眼就注意到他眼下厚重的乌青,眉毛微挑,竟是笑了:“看来,我来的时机不对。” “你就莫要笑话我了。”顾向阑多日思绪阻塞,并未立即察觉他的异样,“你今日来,可是找出靖王的下落了?” 沈瑞不紧不慢坐下来,幽幽道:“他要是诚心想躲,就是把这天下都掘地三尺了,也未必能寻出他的行踪。” “那你今日来是……?”顾向阑这才瞧见他脸上的笑,混沌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 沈瑞开门见山道:“我在京中脱不开身,故而想托你帮我一个忙。” 顾向阑不解道:“什么忙?” 沈瑞道:“去阳关,找盛永山。” “什么?”光是听到盛如初的名字,顾向阑的心就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沈瑞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动:“我想请你转告他,待战事平息,劳他出面,为皇上转圜一二。” 此话一出,顾向阑顿时收声。 依眼下的情形,叛军势头虽猛,但朝廷也并非无将可用,问题出就出在他们手里捏着先皇的遗诏,又有连闻叙那一段,才致使山西、关陕多地望风归附。 然而,作为北地皇庭的中心所在,时至今日,靖王连个面也没有露过。但即便他确有反心,也未必就见得稳操胜券。 而沈瑞今日这番说法,是料定他一定会取肃帝而代之了? 见他脸色变幻多端,沈瑞也不吝啬,吐露道:“赵璟的野心,远比你们想的要大得多。” 顾向阑眉心微蹙:“你的意思是,靖王所图之物比皇位还要大?” 沈瑞淡淡道:“是啊,他不仅要做皇帝,更要做千古明君,造反岂非自毁名节?” 话落,顾向阑瞳孔狠狠一缩:“你是说——靖王的确还在京中?” 沈瑞对此不置可否。 见状,顾向阑不由倒抽一口凉气,难以想象,到底是怎样的心性,才能让他继续留在这座危机四伏的皇城? “替你走这一趟,不是不行,但,莫说永山不会轻易应允,靖王又岂会答应?皇上就是留下他,才腹背受敌。以靖王的秉性,他又怎会放虎归山?” “你在朝中多年,想必对一些朝廷秘闻也有所耳闻。当年,新朝初立,前朝的献帝因禅位有功,被先皇封作献侯,并赐予封地,然而,不过短短一年,他就死在了乱棍之下。 泱泱百官,这之中有太多为投主所好而钻营取巧的蠢人,我不能冒这个险。”沈瑞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讲了一个旧案,至于赵璟会怎么做,怎么想,却没有多余的解释了。 “如今永山就在阳关,我所熟识的人里,有机会在河西诸将面前说上话的,也只有他,何况,他还有他兄长的面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顾向阑绷紧了嘴角,欲言又止。 他很想问一问对方,为何就笃定靖王能赢过肃帝,又为何不亲自出面,作为定国大将军的独子,他的面子怎么说都要比盛如初大得多。但比起困惑,更让他在意的则是沈瑞的态度。 今日的他,实在反常。 沈瑞看出他的疑惑,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他了。” 顾向阑愕然。 沈瑞忽略他眼里的担忧,叮嘱道:“至于永山那边,你放心,未必就用得着你亲自张这个口,你只需转告他,你去阳关是我的授意,他就会明白了。” 顾向阑沉吟片刻,心一横,作势就要出门:“好,我这就进宫。” “不必,你今夜好好歇息一番,明日一早启程即可。”顿了顿,沈瑞补充道:“至于皇上那边,我会亲自去说。” “…也好。” …… 转眼又是五日下去。 正当朝中人心动荡之时,终于,经过重重搜捕,赵璟找着了。 人就在逍遥王府里。 第239章潮来天地青(2) 赵琼得知消息时,赵璟已经在建章宫外候着了。 片刻愣神后,他抬手挥退荣乐,连日的焦躁一哄而散,他心里空荡荡的,竟一时不知是该恨,还是该痛了。 就此过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少年僵硬的后背才慢慢垮下来。 “荣乐。” 荣乐闻声而入:“奴才在。” 略显疲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叫他进来吧。” 几个呼吸间,赵璟就迈着大步进来了。见到赵琼,他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微微俯身,不卑不亢道:“臣赵璟参见皇上。” 回应他的是一阵死寂。 对此,赵璟仍垂着眉,姿态放松,从容尽显。 忽地,他听到弓弦拉扯的声响,随即就是少年轻快的呼唤声:“大哥,你快来瞧瞧,兵部近来打造了个新玩意儿,名作惊矢。据说这支箭只伤人,而不害性命,用来狩猎十分适宜。 朕犹记你箭术卓绝,想必也深谙箭矢之用,不如来替朕掌掌眼,朕只怕它威力太小,叫那畜生逃了。” 赵璟抬起头,只见锋利箭簇正遥遥对着他,泛着森森冷意,见状,他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臣眼拙,恐不能为君解惑。” 第256章 赵琼牙根一咬,紧跟着又笑容满面:“也是,此物是否锐利,一试便知。” 说着,他勒紧弓弦的手似有松动的迹象。 两人四目相对,均是分毫不让。 最终,赵琼放下弓箭,徐步走向赵璟:“大哥这般耐性,果然非比常人。朕从前就经常在想,你会何时卷土重来?不料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 赵璟没有答声,想必也是觉得眼下再装出一副君臣和睦、兄友弟恭的做派,就有些不厚道了。 见他久久没有下文,赵琼嘴角的笑愈发明显:“说起来,这只雍州符本就是大哥你的旧物,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话落,他拿出金质印绶,强硬地往赵璟手里塞。 赵璟撤出一步,抱拳道:“皇上言重,这是天物,何来臣的旧物之说?” “瞧朕,险些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赵琼一拍手,佯作恍悟状,回身翻出一卷明黄卷轴,“料想父皇的诏书还不足以定人心,不如再添一封朕的,大哥意下如何?” 接着,他展开卷轴,大大方方铺在赵璟面前:“你看,可有不满意的词句,朕立即重拟。” 赵璟依然看也不看一眼:“皇上折煞臣了。” “这本就该是你的,何来折煞之说?倒是朕,占了大哥的位置,还要请你见谅才是。”赵琼凑近他,声音压低,“莫非大哥是想效仿汉高祖三请三拒?” 赵璟对此不置可否。 李渊亲口应允的太子之位,尚能事后反悔,何况是这封没有盖印的圣旨。 无论是赵琼的禅位圣旨,还是赵盈君的传位诏书,在没有能力握住它之前,于他而言,就只是一张废纸,拿不拿都没有差别。 对方迟迟不接茬,赵琼终于耐心告罄,径直攥紧他的手臂,逼着他直视自己,咬牙切齿,仿佛恨不能生啖其肉:“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璟无声轻叹,似有所动容,但也只是“歉意”地看着赵琼:“并非臣不愿出京平叛,无奈臣乃戴罪之身,今日受了您的符节,虽百死而不悔,只是唯恐军中众将士难以信服,朝中大臣亦难免微词颇多。若仅仅是臣受些猜忌也就罢了,怕只怕会牵累了皇上的大业。” 赵琼一愣,随即面色黑沉下来,他怎么就忘了,太后和乐安王曾联手往他身上泼过一盆“谋反”的脏水。 但对方当初接受京都戍卫之职时,可不见有这般踌躇,折腾半天,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定定地审视着赵璟,只觉他比自己在经史里见过的霸主枭雄还要骇人。 到了此时,他才终于想通一切。即便兵权在手,赵璟也不会造反。 他只会等着自己亲自来请。 机关算尽,却为他人作嫁裳。赵琼如今才深切体会赵璟当年一朝失势的滋味。 沉寂的大殿里,突然响起一阵掌声,赵琼退后几步,笑叹道:“朕少时常听人说,大哥是帝王之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笑罢,他高声呼来荣乐,语气骤冷:“荣乐,你现在就去让温殊拟旨,乐安王谗言构陷亲王,罪不容诛,即刻革去一切职务,捉拿归案!” 荣乐神色一惊,立马垂首应是:“奴才这就去办。” 等他去后,赵琼轻声问赵璟:“如此,大哥可满意了?” 赵璟当即俯首拜道:“皇上圣明,臣今日洗去沉冤,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琼闭了闭眼,实在不愿再看他惺惺作态:“他那般善待你,你就这么容不下他?” 赵璟答得坦然:“回皇上,臣有这番举措,委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赵琼冷笑两声:“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你就不怕我…就此杀了他?” 对于他的威胁,赵璟仍不动如山:“乐安王素来明决果断,运筹帷幄,料想他定能化险为夷。” 如此无耻的一句话,却噎得赵琼哑口无言。 是了,斗了这么多年,宋微寒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赵璟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稍作平复,赵琼怒极反笑:“那我们就一起看看,他将来是否也会有像你这般‘不得已而为之’的时候。” 赵璟水火不进:“若万不得已,我二人刀兵相见,臣必定全力以赴。” “江山和美人,自古不可两全,你可要想清楚了。”赵琼不死心地激他,以求从他脸上看到哪怕一分半毫的不忍和触动。 这一回,赵璟似乎的确有了些许波动,但也只是直直望着他。 从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赵琼看见了明晃晃的嘲弄。 他一瞬如坠冰窟,或许只有到了这一刻,他才恍然发觉,今日的赵璟,依然是五年前的赵璟,或许还是十七年前的赵璟。 与此同时,赵琅正候在殿外,两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入耳内,他隐隐听到什么”江山“、”美人“,里头的动静就突然停下了。 正当他凝神细听时,少年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赵璟,你一定会后悔的!” 闻言,赵琅眉心忍不住一蹙,下一瞬,他与赵璟意味深长的目光对上。随后后者在他肩上一拍,道了声”保重“,便扬长而去。 接着,一张略显疲惫的面容映入眼帘。 赵琼深深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赵琅一只脚跨过门槛,忽而脚步一顿,不由地回身看向已经远去的背影。 他想起十多年前,赵璟奉旨出征,那时,他也是一个人走过长长的宫道。 出于赵珂的缘故,赵璟并不让他相送,不曾想这么些年下去,他依然不能送他一程。 赵琼同样站在不远处看他,终于等到他迟迟回首。 他想等他一个解释,但青年只是动了动唇,唤他一声“琼儿”,便再无下文。 他垂下眼睑,心想,这天可真是冷啊。 … 另一边,赵璟已行至洪武门,接过宣贺递来的马鞭,他毫不犹豫翻身上马。 晚风吹过鬓发,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远方群山,看向西北的天空,那里正浓云滚滚,片刻,他沉声吩咐:“出京。” 两人一前一后疾驰在山路上,伴着猎猎风声,赵璟没由来地想起一件旧事。 那是元初十八年年初的事了。 又是一个新年,在宋微寒处屡屡受挫的赵璟突然接到武帝的传召,甫一进宫,父子二人尚未寒暄两句,他的父亲就给他传达了一个消息,他准备给宋微寒在北军里安插一个职务,足足有四品之高。 要知道,赵璟至今也就三品而已,不同于寻常皇子册封,这是他一步一个脚印,用鲜血拼出的荣耀,是向世人展示天赋的证明,他宋微寒凭什么? 当是时,心里压着一股子恶气的赵璟险些端不住,若非入宫前沈瑞千叮万嘱,他险些当场就要把他老子的建章宫给掀了。 老头子这是有意敲打他呢,谁是老子谁是儿,谁是皇帝谁是臣,他一弱冠小儿,该服软时还是得服软,否则他老子还可以另扶他人。 至于你立下的那些功劳,欸,你的确军功卓绝,但天底下不只有你关陇的兵。 山西有云中、定襄二王,越地有苍梧王,中原有颖川王,辽东有乐浪王,西北还有宣家坐镇,怎么就你那么得瑟呢? 退一步讲,年轻一辈里,人乐浪世子哪里比你差了,小小年纪便颇负盛名,若非因你之故做了这质子,保不准早已在辽东立了一番功勋。 年轻人,要学会沉得住气。 赵璟忍了又忍,只差把两边的腮肉咬破,才把老头子赏给他的汤圆一个不落地全吃了,真真好一个阖家团圆。 不过,这事儿到底没成。 宋微寒是个聪明人,十三皇子背靠乐浪王府,本就已是靖昭王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更应避其锋芒。 何况赵琼此刻不过八岁之年,资质不明,武帝根本不可能为了跟儿子置气而废长立幼。 再怎么讲,那也是他唯一的嫡子。 为了从他父子二人的博弈中逃脱,宋微寒于赴任第三日坠马,摔伤了腿,由此请辞。 但不论如何,武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赵璟确实“认怂”了。 甭管他心里怎么想,他都跟他老子服软了。 这种忍耐远非昔日在叶家的寄人篱下、在赵珂手里的忍气吞声可以比拟,他已经见识了天下之大,受万人簇拥,从者如云。 曾经所有蔑视欺凌他的人,如今都要对他矮下头颅,他是大乾最年轻的王,是征战沙场、百经生死的王。 但再大的荣耀,在天下之主的威慑下,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归根结底,这江山是他老子一根一根骨头敲下来的。 老头子已经很体面了,他大可直接册封赵琼为王,却偏要百转千回来这么一遭,并非当真想和儿子撕破脸。 因此,便是赵璟再有不甘,也还是顺着台阶下去了。 他不再和他的父亲对着干,至少在明面上,他做到了无党无派——他只是父亲的儿子,是君王的臣子。 第257章 然正因吃过命如草芥的苦,也尝过大勇若怯的忍,在后来骤临深渊时,他才能有如此从容。 命由我作,福自己求,人赵璟不怨你任何人。 总而言之,十八岁的赵璟已经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和眼界,他知道手往里伸,才能最大限度扩充自己的力量。 只可惜,彼时山河太平,他再能打,也没有机会尽显其才。 相比他一路打下天下,威名早已镇服四海的父亲,他这个仅是平定西北的少年将军尚且逊色太多。 他只能服软。 而今江山已改,烽火再起,他将沿着他父亲的路,再走一遍。 第240章潮来天地青(3) 转眼天色渐晚,日薄西山,掌灯宫女按例进来点灯,怎料刚一进门,便见阴影里立着一前一后两个身影,看情形已然交锋许久。 见状,她脚步后撤,不动声色退出大殿。 黑暗里,两人还在无声对峙着。 片刻,赵琼向前迈出一步,眼睛寸步不移地直视着眼前人。 赵琅双唇微抿,神情泰然,丝毫不见愧色,偏偏他看向赵琼的目光里,始终充斥着柔情与坦然。 赵琼头一次从中感到了无望。 九哥的眼神分明是热的,可他却只觉有一股凉气钻进胸口,把心里的火浇熄了大半。 他迫切想知道,他们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但同时,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 他其实早已洞悉九哥的心思,甚至知晓他“背叛”自己的缘由。 是自己既不愿顺从他的期许,又实在贪恋他给予的温情,才会一次次装聋作哑,最终落了这么个两头落空的下场。 他才是那个江山美人都想要的贪心人。 思及此,赵琼唇角一扯,露出自嘲的笑。 赵琅嘴唇翕动,但也只是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赵琼听不出这声叹息里的情绪,也无暇深究下去。 “九哥。”少年的呼唤冲破混沌,赵琅呼吸一滞,只见他扬着笑容,说出的话却刺耳非常。 “是我先对你起了疑心,因此,你今日的所作所为,皆是我罪有应得。你不必…太过记怀。” 说罢,赵琼脚步偏移,错过他,快步向外走去。越靠近光亮,他的步伐也愈发急切,最终,黑暗褪去,他停在了赤红的暮色下。 还好,还好。 太阳还没有落山。 …… 光阴稍纵即逝,转瞬之间,赵璟离京已五日下去。 这五日里,赵琼一如既往宿在建章宫,除了上下朝,几乎很少出门走动。 但今日,一位不速之客的出现打破了宫墙里的沉寂。 她是来向赵琼“提亲”的。 建章宫内,赵琼立于上首,因惊愕而翕张的唇轻轻发颤:“你…说什么?” 堂下女子垂着眸,从容答道:“回皇上,臣女的意思是,希望您可以迎娶臣女为后。”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赵琼顿时抿紧唇角,心里五味杂陈。 他依稀记得第一次见云徽月时的场面,彼时,他就看出她不是寻常人,也一直在想办法替她择一门好姻缘,却不料她竟大胆到亲自来向自己求取后位。 以他眼下的处境,确实也到了需要靠联姻来谋求拥护的时候。只是,木深已去,他不想再把他的胞妹也搅和进这趟浑水里。 正当他准备拒绝时,云徽月已先一步截住他:“皇上若顾念旧人,不妨听一听臣女的下文。” 赵琼沉下声音:“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过,朕丑话说在前头,这实在是太胡闹了,朕只当今日没见过你。” 云徽月微微仰起头:“请恕臣女斗胆妄言,方今天下纷争四起,前有云中、定襄二王作乱犯上,后有靖王虎视眈眈,引得百官恫吓,人心浮动。 云家受您恩惠荣宠,值此危难之秋,当身先士卒,以定人心。奈何臣女一无所长,无法像先兄一般为国驰骋疆场,唯有以身作一枢纽,倾尽云氏一族,护天子之威。” 闻言,赵琼心中微动。 赵璟如今手握统兵大权,只怕百官都已认定他将来必会拥兵自重,心里难免有了别的想法。 而她今日之举,是要拿整个云家来陪他赌这场败势已显的残局。 正当他有所动摇时,云徽月再次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一颗青玉棋子。 赵琼狐疑地接过棋子,随即便听她道:“这是先兄离京前寄托给臣女的信物,他在信中并未提及此物的用处,但臣女识得这颗棋子乃天家之物,料想是您赏赐给先兄的。 而先兄将此物赠与臣女,想必便是要臣女继承他的使命,因此臣女想用此物,换取您的垂怜。若先兄泉下有知,亦能宽慰一二。” 赵琼一把攥住棋子,神色变幻莫测。 他和云念归只下过一次棋。 半晌,赵琼敛下心头的触痛,垂眸端详起眼前这个眉目柔和的女子,既有钦佩,又有不忍。 “你当真想仔细了?”他缓步走向云徽月,终于松口,“除了后位,朕恐怕…什么也不能给你。” 此话一出,云徽月眼里迅速闪过一道光,看来她猜得不错,皇上迟迟不愿娶亲,果然是心里另有佳人。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既然他早已有了心上人,为何迟迟没有迎对方进宫? 她本想再替他谋求几桩亲事,如今也只能暂且歇下心思了。失望归失望,但面对赵琼时,她还是笑着的。 “还有何物能比国母的位置更恩厚呢?” 赵琼怔愣一瞬,随即嘴角上扬,也笑了。 很显然,云徽月和敦厚诚挚的云念归、云怀青两兄弟截然不同,她是个有野心的智者。 见他有所松动,云徽月趁热打铁道:“皇上这是同意了?” 赵琼按下胸口起伏的躁动,轻轻颔首:“嗯,你去见一见太后吧。” 话落,紧跟着又补充道:“倘若有一日,你想离开,尽管与朕明言,朕会替你铺好后路。” 云徽月点点头,并不拒绝:“多谢皇上,臣女记下了。” 赵琼高声唤来荣乐,令他带云徽月去拜见太后,顺道传召温殊进宫,一同商议下聘事宜。末了,又对云徽月道:“你有什么要求,大可吩咐下去,不必顾虑,木深不在,朕就是你的亲人。” “多谢皇上,臣女先行告退。”云徽月俯身行了一礼,随后跟随荣乐前往万寿宫。行步不过百十米,便见前方迎面走来一人。 来者着一袭白青色道袍,远远便捉住云徽月的目光,正当她暗自纳罕宫中为何会有其他男人时,对方已行至眼前。 临近了看,她顿时心头一震,惊为天人。按理说,有沈瑞珠玉在前,她还以为这世上已经再没有人值得自己另眼相看了,然而,眼前人的气质实在与人不同。他的美,甚至可以忽略这具皮囊。 没由来地,云徽月想起坊间传言,都说“紫金殿里有神仙”,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见是赵琅,荣乐甩了下拂尘,俯下身,恭恭敬敬道:“奴才见过逍遥王,王爷千岁。” 云徽月当即跟着弯腰:“臣女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靖王藏身逍遥王府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恰巧她就是其中一个。 而今罪魁祸首却毫发无损住进了宫里,看来,皇上与逍遥王亲厚非常的传言也是真的。 等等! 她诧异地抬了抬眼皮,一个古怪的念头猛然浮上心间,随即又被她迅速压下。 赵琅同样在看她:“起身吧。” 云徽月道了声谢,刚起身便见他已飘然而去。 而他的目的地,正是建章宫。 自那日一别,他和赵琼已有四五日没见着面了。放在往日,他或许无知无觉,但自从听了他那句“罪有应得”后,便始终放不下心来。 进了殿门,就见赵琼坐在宝椅上,手里似是捏着块玉佩,垂眸作沉思状。 赵琼听到动静,却并未作出任何反应。 能畅通无阻进出建章宫的,除却侍奉在侧的荣乐、沈瑞及云念归,只有一人。 以往得知赵琅来看自己,他都会立即放下手中事务,生怕冷落了他,如今对方进宫常伴左右,他反而提不起精神去应付他了。 何况,他亦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包括答应云徽月的提议,虽说是时局所迫,但他心里其实还是感激她的。拖了这么多年,他总算能松下一口气。 赵琅不知他想,只一心与他“和解”。 “琼儿,我……” “我要成亲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一并归于平静。 四目相对,赵琼竟意外从他脸上瞧出一丝不满。但究竟是为了他要成亲这件事,还是因他仍在垂死挣扎,就不得而知了。 须臾,赵琅绕过大案,步步紧逼:“和谁?” 赵琼错开视线:“这重要吗?” “重要。”赵琅一手掰正他的脸,直言不讳,“你说过,你喜欢我。” 第258章 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一下被心上人戳破,赵琼不禁腿脚一软,脸上血色汹涌,迟迟无话。 他确实曾多次暗示过赵琅,但实际并未表明心意,也亏得如此,还有条退路可走。 他沉下脸,矢口否认:“没有。” 赵琅煞有其事道:“有。” 赵琼猛地站起来,身量一下子拔高,看着竟已经比赵琅还要高出半寸了。但迎着青年笃定的目光,他的语气反而弱下来:“我没有说过……” 赵琅从善如流:“那你现在说。” 赵琼嘴唇微微抖动,一时哑口。 赵琅蹙眉:“你想始乱终弃?” 赵琼撇开目光,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想来九哥这几日是梦魇了,有些话当不当说,还需三思。” 说罢,他拉下赵琅的手:“朕有些乏了,你……” 赵琅打断道,梅开二度:“那…你想跟我一起睡。” 赵琼哪里见过这阵仗,好容易平复的心绪复又乱作一团,他极力稳着声音:“我没有。” 赵琅肯定道:“你想。” 赵琼:“我不想!” 赵琅仍是出言无忌:“但你以往最喜欢抱着我睡,还想亲我,甚至脱我的衣裳……” 赵琼顿时方寸大乱,他本想狡辩,但在看清眼前之人的脸色后,又生生吞下了行将出口的话。 青年虽口吐情人耳语,面上却半点不见动情的意思。他只是在“投其所好”罢了。 这对一个奉以赤忱真心,却苦求不得的气盛少年来说,实在诛心。他宁可他拒绝他。 赵琼大失所望,再度重申:“我要成亲了。” 见他油盐不进,赵琅退出半步,像是终于放弃继续这般无谓之争。 正当赵琼准备下逐客令时,便听他低低的呢喃传来:“我没有法子了。” 赵琼一时愕然。 赵琅垂着眼:“我不知该如何才能挽回你的心,我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闻言,赵琼暗暗收拢五指,岂能看不出他这是想以退为进? 一股无名火瞬间涌上心头,赵琼十分气恼,既是气他不爱自己,又是恼他不愿放过自己。 可占据胸口的,更多还是委屈与渴望。 “琼儿,你当真……”赵琅抓起他的手腕,眼睛一错不错,“当真不喜欢我了?可是,我只有你。” 赵琼抿着唇,没有接腔。 他原本就没有怪过他。 赵琅顺势握住他的手:“不要放弃我,好不好?” 赵琼浑身僵硬,他动了动唇,苦涩地笑,手指微微弯曲,到底还是与他十指相扣。 既然他不想急流勇退,那就陪着自己一起逆流而上吧。 …… 且说回赵璟,为防横生事端,他和宣贺一路马不停蹄,直奔河西,不过,在途径江夏时,到底还是乔装进了城。 距洪患发生已一年有余,沿途依稀可见洪水洗劫的痕迹,但各个主城区显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元气。 他来得巧,遇上了“水官日”,放眼望去,街头巷尾张灯结彩,欢笑声不绝于耳,大灾过后,处处是生机。 宣贺有些不明所以:“下元节不是在十月中旬吗?这才九月,怎么就提前操办了?” 见他二人不是本地装扮,有热心肠的百姓解释道:“原本,水官日确实是在十月,但今天是为了庆贺去年这个时候,乐安王到我们荆州赈灾,救万民于水火。在大伙眼里,他就是大禹转世,所以就稍稍提前了。” 闻言,宣贺下意识看向赵璟,便见他所有的目光都已经被游街的神像吸引了。 只见那神像着绣龙红袍,头顶冕旒,腰系玉带,手持如意,与祠堂里水官大帝的服饰并无不同,唯一有所区别的就只有脸。 这张脸其实和宋微寒也并不怎么相像,但相比水官大帝往日的威严凛然,这张脸明显多了几分慈悲宽厚。 突然,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声,赵璟的视线左右偏移,终于在灯火底下瞧见了一张朦胧的脸。嗯,有些黑了。 他禁不住笑起来。 宋微寒叫住宋随,给他分享自己收到的鱼糕,这时,他忽然发觉有一道视线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他转过身,人潮拥挤,不远处的石墩子上赫然插着一只糖人。 他一时看失了神,不多会,一个小女娃拿下那只糖人,兴冲冲地向着他这个方向奔来,并与他擦肩而过。 “娘,你快看,有糖人!” 宋微寒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只见灯火璀璨,人头攒动,那女娃儿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241章潮来天地青(4) 是年九月初四,顾向阑终于抵达阳关,而朝廷下派的文书,也早在前两日就到了。因此,他刚走到阳关大营,便见一青年男子候在营外不远,作翘首状。 远远望去,男子身着轻甲,昂藏七尺,虎头燕颔,颇有大将风范。此人正是安西大将军宣章台的长子宣常,现任破虏将军,手下节制的便是靖王当年踏平西北诸部的破虏军。 正想着,对方也已注意到他,并快步迎了上来:“顾相!” “宣将军。”顾向阑向他拱了拱手。 两人寒暄几句,宣常就自觉接过满月手里的行李,一边带着他向外走。 顾向阑有些不明所以。 宣常解释道:“朝廷的文书和康定侯的信我已经收到了,我父亲正在玉门练兵,一时赶不及回来,等他明日到了,再一并商议备战平叛的事宜。 我现在带你去找永山,康定侯的意思是,备战的粮草军需由你们一起合算。” 顾向阑一颗心忽下忽上,半晌才应道:“…好。” 在宣常的带领下,顾向阑来到了关山隘。两人并行在山路上,一路畅通无阻。 宣常适时给他介绍:“这是靖王重金修建的路,不仅方便我们巡逻,寻常百姓上山砍柴也轻松了不少。” 走了约有两盏茶的功夫,宣常突然手一指,道:“就是那儿。” 顾向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隔着茂密林木,瞧见了一间小小的、由茅草搭成的院落。 宣常先一步走过去,高呼道:“永山!永山!” 听着他的呼声,顾向阑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门口看。 很快,宣常又折返回来:“他不在。” 大抵是近乡情怯,得知盛如初不在此处时,顾向阑反而松了一口气。 宣常托起下巴思考片刻,倏而眉头一松:“他一定在这里,随我来。” 接着,两人又来到一座陵园,站在门口,远远地,一个背对着他们的模糊人影映入眼帘。 只此一眼,顾向阑就认出来了。 的确是他。 宣常快步过去,拉着盛如初说了些什么,再然后,他手一指:“永山,你看谁来了?” 盛如初循声看去,在认清来者后,脸上笑容陡然凝固,他牵了牵嘴角,实在是笑不出来,只得放平了,与顾向阑遥遥相望。 宣常显然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古怪气氛,招呼顾向阑来:“顾…额,景明,快来!” 顾向阑深出一口气,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面对这张梦中见了无数次的面容,他艰难张了张口,声音仿佛过了沙似的,有些哑,似乎还有些哽咽:“一别经年,别来…无恙,永山。” 末了这声呼唤,似有千斤重,吊得他嗓子疼。 盛如初脸上的表情彻底没了,他没有应声,而是把宣常支开,道:“宣大哥,我与这位、这位故友有些话要说,烦劳你……” 不等他说完,宣常已自行领会:“我明白,你们聊着,我就先回营了。” 待他去了,盛如初才把目光转向顾向阑,见后者正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两人安静地面对面站着,没有旁人在侧,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顾向阑这才有功夫仔细端详起盛如初。 他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以往,他最喜在头上簪花,衣裳也爱穿明朗的颜色,如今却只是裹了件玉色深衣,万千青丝束在一根发带里。 衣着很素,但脸还是艳的。 顾向阑放了心,至少,他并未亏待过自己。 他在端详盛如初的同时,盛如初也在打量着他。 顾向阑穿得很周整,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上唇和下巴很干净,只是仔细看去,依稀可见他下巴上有一条刮痕。 盛如初甚至可以想象出他在来时对镜剃须的模样。 仿佛被对方滑稽的举动取悦,他突然笑了起来。 注意到他的视线,顾向阑有些不明所以地摸了摸下巴,一丝细不可闻的触痛传来,他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失笑。 千防万慎,到底还是露了破绽。 但正是这一点破绽,反而消弭了先前萦绕两人的疏离感。 笑过后,盛如初让开一步,也教他瞧见了身后的墓碑:“上香?” 第259章 “自然。”顾向阑颔首,接着在他的指引下,净了手,随后点燃三支线香,双手持香平举至胸口,双眼注视香头,三拜之。 盛如初在一旁看着他:“此前,你经常想来拜他,今日总算遂愿。” 顾向阑把香插好,而后转身看他,低声应道:“是啊,盼了这么久,总算是见着了。” 盛如初眸中微光一闪。 接着,顾向阑又点了香,随后环顾周遭墓群,只见这些墓碑上刻着一个个名字: “虎威校尉陈润之墓。” “左典军武双捷之墓。” “骁勇骑都尉裴添酒之墓。” …… 他闭了闭眼,朗声道:“敬诸位英雄。” 盛如初默不作声看着,待他敬完香,才领着人往回走,也不问他的来意,只是道:“这一回来,准备待多久?” 顾向阑沉吟片刻,道:“大抵能待上一个月。” “这么久?”盛如初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这可不像咱顾相爷的作风。 顾向阑笑了笑,玩笑一般道:“如故给我批了假。” 盛如初不接话了,顾向阑也不多言,两人一路相携,回到了那间先前没能进去的茅草屋。 进了门,盛如初给顾向阑倒了杯茶:“此处没有龙芽凤草,只有一壶菊花茶。” 顾向阑捧起茶杯,轻声念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盛如初笑着接道:“靖节先生眼里的‘南山’是什么山,我不得而知,但我们眼前的这座祁连山,倒确确实实是‘南山’了。” 随后,他坐下来:“怎么样,这菊花茶还喝得惯?” 顾向阑苦笑道:“你莫要取笑我,我以前是什么光景,你又不是不知,若非有……” 话音一顿,他痴痴捧着茶盏,神色懵然。 盛如初还在等他的下文:“若非什么?” 顾向阑对上他的视线,若非有这个人,自己便不会有今日的际遇和风光。 “我只是想,我们的缘分或许在十三年前就已经定下来了。” 盛如初脸色一僵,继而移开眼:“看时辰,该用午膳了。” 顾向阑忡然回神:“我失言了。” 盛如初已经起身忙了起来。 顾向阑孤身坐在位置上,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 又是一盏茶过去。 盛如初端了一大碗面给他:“我记得,你以前经常提到家乡的臊子面,尝尝,我这碗做得正不正宗?” 顾向阑有些纳罕:“你还会下面?” 盛如初自然而然道:“没办法呀,总不能天天蹭饭去。” 说着说着,他又笑起来:“宣老将军总是怕我把他的四姑娘拐走,怕我怕得很。” 顾向阑筷子一顿,旋即大口吃了一筷子面,接着,眼眶猛地一酸,竟有大颗大颗泪珠滚了出来。 上一回吃臊子面,还是元初二年的科场案后,肃帝赏赐下来的。 他记得,那时也正是他和盛如初结缘之时,在盛家祠堂里。 见他落泪,盛如初顿时慌了神,他还从未见过顾向阑这副模样,可怜得他都有些心软了:“你…你怎么还哭了?” 他不就是提了一嘴别家姑娘,用不着动静这么大吧。 顾向阑摇了摇头,没吭声。 盛如初无奈擦了擦手,托起他的脸,用两边大拇指拭去他眼下的泪。 顾向阑仰着头,艰难咽下卡在喉咙里的面:“辣…太辣了……” 盛如初回头看了眼红通通的面汤,讪讪道:“看来,我做的面还不够正宗。” … 洗过脸后,两人有些尴尬地坐在院子里,当然,尴尬的只有顾向阑。 他踌躇片刻,道:“这些时日,我能否借贵宝地留个宿?” “留就留呗,总不能你千里迢迢来,还不给你地儿睡。不过……”盛如初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我这里只有一张床。” 顾向阑下意识应了声,紧跟着又找补道:“我让满月再买张矮脚床来。” 盛如初啧道:“我这小地方,哪里放得下?” 顾向阑又道:“那就在地上铺一床被子。” “你也不怕冻出个好歹。”盛如初无奈莞尔,“就睡我边上,能怎的?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顾向阑垂眸:“没有……” 他只是不知该用什么身份留下来,如今回想过往,他们不过是露水情缘,竟连个名分也没有。 当初他水上遇险,死里逃生了,也未曾给自己寄过只言片语回来。 不过,也怨不得他如此,毕竟自己也只是令人去寻他,而未曾离开建康一步。 现今他对自己这般生分,也在情理之中。 不同于他的拘谨,盛如初显得很是轻快,他自然而然地问着:“这一年多以来,你过得如何?” 顾向阑的心微微一紧,而后佯装从容道:“如往常一样,倒是你,过得好不好?” 盛如初笑了笑:“跟你差不多,就那样。” 顾向阑也扬了扬唇角:“嗯。” 再无话可说。 当然,他私心里有千言万语,想问问他有没有想过自己,哪怕是一分半毫也行,还想问问他,当真就对自己没有半点情分了吗? 更想抱一抱他,一解相思之苦。 但顾向阑明白,他不能说,也不能做。 两人默不作声坐了一会儿,盛如初突然起身拿了书来看。 顾向阑覷见那书页上的字,有些疑惑:“你怎么看起兵书了?” 盛如初如实道:“总会用上的。” 顾向阑又“嗯”了声,是啊,总会用着的。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头顶的云,忽地,盛如初问他:“你看过兵书吗?” 顾向阑答:“略知一二。” 盛如初指向书上的文字,凑近他道:“那你给我讲讲,这句‘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是什么意思?” 顾向阑接过一半书页,认真解答道:“这一篇讲的是,攻守之变,在于虚实之法。示敌以虚,而攻敌以实。 有形者至于无形,有声者至于无声,使敌人目不能视,耳不能听,不知所守,不知所攻,无声无息扼其咽喉。” 久久没有回音,怕他听不明白,顾向阑扭过头,却蓦然与后者的视线撞在一起:“我说的是不是有些复杂了?” 盛如初半点不见被抓包的羞窘:“我听得明白。” 接着,他垂下头,自语道:“果然呐,你们这些皇帝手下的知心人,个个都是握着笔杆子的大将,每一滴墨,都是用血磨出来的,纸上所得,一笔一划,皆是累累尸骨所铸。” 顾向阑握着书的手一紧。 像是意识到他还在身边似的,盛如初赶紧解释道:“我不是说你啊,你别往心里去。 我只是觉得,这一转眼啊,还没看清什么呢,世道就突然翻了个番,这不就是你口中的‘无声无息扼其咽喉’吗? 折腾了好些年,实际早就被人家看穿虚实,一步一步被牵着鼻子走而不自知。 果然啊,这熟读兵法的人,就是跟我们这种寻常读书人不一样,心眼活得跟什么似的。” 听着他这一连串指桑骂槐的话,顾向阑心里一沉,对方果然已经看穿他的来意了。不过,心照不宣总要比他亲自捅破窗户纸好。 只是,顾向阑没有想到,为了挖苦他,盛如初竟连着靖王也一并骂了,看来,他心里的确是记恨着云仆射和沈郎将的死。 那么,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他既念着旧情,就总不会连羽林丞和逍遥王也不顾了。 畅快骂了一通后,盛如初立即就后悔了。顾向阑欠骂,那是一点也不冤,但这数月以来,他一直忍着憋着,就是不想在旁人面前指摘赵璟一句,这会儿怎么就跟他透了老底? 顾向阑这个千年老王八,这会儿指定已经看穿他的心思了。 盛如初越想越气,书一合,也不管他怎么想,自顾自就回了屋子。 第242章潮来天地青(5) 下午,宣常带了新购的食材上山,说是要给顾向阑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搞个接风宴,接着就招呼不情不愿的盛如初折腾起来。 顾向阑想帮忙,盛如初一句话堵住他:“君子远庖厨。” 顾向阑自觉理亏,只好就此打住。 然而,看着两人忙碌而默契的身影,他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尤其宣常不停地嘘寒问暖,实在令他难堪而惭愧。 盛如初瞧出他的异样,堵在胸口的郁结顿时云消雾散,他坏心眼地学着宣常称呼他为“远客”,时不时给他夹菜,关怀备至。 他越是体贴,越显生疏,顾向阑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瞧他死气沉沉、偏还要佯作从容的样子,没由来地,盛如初也有些不高兴了,一边心想,你倒还委屈上了。 但到底没再去激他。 这顿饭吃得两人心里不上不下,宣常却是有滋有味,丝毫没有觉察萦绕在周边的微妙气氛。 第260章 饭后,宣常又同顾向阑客套一番,就下山练兵去了。 到了夜里,顾向阑和盛如初并排躺在床上,各自卷着被褥,中间隔着银汉,界限分明。 屋里很黑,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即使是这么一点虚影,已足以洗去连月奔波所沾染的风尘。 这一年多的光阴,顾向阑从未有过如此安定。 盛如初亦然,日日与青灯坟冢作伴,他的这间院子,终于有了来自故乡的烟火气。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白日的争端隐匿在沉沉夜色里。 翌日,顾向阑去拜见了安西大将军,也就是宣常的父亲宣章台。 出于容太傅的关系,宣章台和顾向阑也算是老相识,虽说两人年纪相差甚远,又是多年未见,但交谈起来却毫无壁垒,无论是军务,还有地方治理,顾向阑都能对答如流。 宣章台素来知道他的厉害,因而对他的实际来意只是一带而过,并未深究下去。 不知不觉间,午时将至,宣章台留他在帐中用膳。席间还有盛如初、宣常以及一位军将打扮的女子。 想必这就是盛如初口中的四姑娘了,确实是当世巾帼,英姿飒爽。 尤其是插在她发间的那支鸟羽制成的簪子,红艳艳的,仿佛能将人灼伤。 顾向阑垂眸不再关注拌嘴的两人,匆匆用完膳,便拜别了。 傍晚,盛如初踩着昏黄的暮色,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凑到他眼跟前。 不出意外,顾向阑从他身上嗅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有些呛,像极了西北的风沙。 他起身把人扶住,盛如初则顺势坐到他坐过的凳子上,扯开衣襟,自然而然地指使道:“我要沐浴。” 顾向阑给他倒了杯茶润喉,却没有接话。 盛如初咕咚咕咚大口喝完,再次重申:“我要沐浴。” “嗯。”顾向阑终于回应,一边扶着他坐稳,“我去烧水。” 盛如初哼了哼,含糊道:“那你快些。” “好。”确定他不会摔下来后,顾向阑这才放心地离开,然而,等他把木桶里盛满水,盛如初已经倚着墙睡了。 顾向阑定定望着他的睡容,须臾,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摸一下他的脸,又轻轻掐了掐。 见他迟迟没有动静,怕水冷了,又试探着叫他:“永山,你醒醒,水已经烧好了。” 盛如初迷迷蒙蒙睁开眼,先是愣愣盯着他看,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应好,随即就旁若无人地脱衣裳。 顾向阑移开目光,等把他弄起桶里,就自觉出了屋。 不出片刻,里头就传来盛如初的嚎叫,像一只雏鸟,期期艾艾,抓心挠肺。 “顾景明!你进来,顾景明,你人呢?顾向阑!” 顾向阑赶紧跑进屋,只见他光溜溜地站在水桶里,非常慷慨地对着自己。 见他进来,盛如初毫不客气道:“我使不上力,你帮我洗。” 顾向阑轻叹一声,终究还是认命地走过去,可当触碰到熟悉的躯体后,过往的记忆一下子蜂拥而来。 对着眼前这张醉醺醺的脸,他突然释然地笑了。 还能再见到他,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盛如初还在嚷嚷:“前面也要洗。” “好。” “这边,还有这边……” “嗯,这就来。” “你力气不要那么大,都擦红了。” “…我轻点。” “顾景明……” “我在。” …… 顾向阑怕他冻着,赶紧给他洗好,擦擦干净就塞进床里去了。 等他收拾完毕,盛如初已经在榻上等候多时。他一把搂住散发着丝丝热气的躯体,像妖精洞里的蛇妖一般,用腿从后圈住他的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拖进自己的洞穴里。 顾向阑则顺势翻了个身,回抱住他。烈酒的醇香混着澡豆的清香一并钻进鼻腔里,他忍不住贴着青年的脖颈深嗅了好几下,压在心口的沉闷终于痛痛快快地散去。 盛如初也不甘示弱,抬腿跨到他腰上,脸压着他的颈窝,手也不安分地在四处摸索着。 嗯,结实了不少。 下一刻,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捏了捏,确实如此,从前顾向阑在他眼里就是个小白脸,但如今腰至少粗了得有小半圈,皮肉也紧实得不行。 怎么回事,老东西越活越年轻了? 他立即起身托起顾向阑的脸端详起来,红烛摇曳,视线里朦朦胧胧映出一张俊朗的面容。 光阴似乎格外青睐男人,它知道他的爱人是个看重皮囊的俗人,因此并未在他脸上留有丝毫痕迹。 当然,事实是,失去盛如初的一年里,顾向阑从对着他留下的旧物睹物思人,到重拾君子六艺,尤其格外注重骑射。 盛如初在时,他几乎什么也没有为他做过,等人不在了,他才幡然悔悟,日日锤心炼体,既是挤占时间,以解相思之苦,又是念着如若将来再见,他至少能更符合对方所期望的模样。 如今看来,功夫不负有心人。 很快,盛如初又侧躺回去,双目迷离,醉态毕现,嘴里不忘嘟囔着冷,以此来解释自己为何会突然毫无缘故地和他“冰释前嫌”。 西北的夜的确是冷的,屋外呼啸的风声止都止不住,二人蜷在重重被褥下,炽热的身体交叠着。 后背隐隐有汗渗出,呼出的气也热乎乎的,但盛如初十分受用这过犹不及的取暖。于是,他手脚并用,缠顾向阑缠得更紧,横竖他已经醉了。 顾向阑同样如此。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享受着此刻的拥抱。 独在异乡如此之久,他才发现顾向阑的怀抱竟如此温暖,早知昨夜里就不忍了。 又是好一阵子过去,盛如初突然挣了下,嘟囔道:“你…你硌着我了。” 话虽如此,他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不耐,似乎还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跃跃欲试。 顾向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只是“嗯”了声,没有接他的话。 对他而言,拥抱就已经足够,或是说,比起继续不清不楚地发生什么,拥抱更好。 他想得很清楚。 他再也不要看见盛如初不肯正视他们过去的情谊,他要他承认,盛如初是爱顾向阑的,不比顾向阑喜爱盛如初少一分半毫。 他一定要让他承认,他们是两情相悦。 吃不到肉的盛如初恨得牙痒痒,又不好破罐子破摔,以免被他捏住把柄。 于是,他便经常冷脸待他,到了夜里,又总是情不自禁与他同衾而眠。 对此,打定主意的顾向阑由始至终从容以待,任他折腾得起劲,一心等他俯首就范的那一日。 两人这么相处着,倒也不失为一种默契。 只可惜,光阴稍纵即逝,不容他二人继续磨合下去,拿回兵权的赵璟就已经到了西北。 彼时,盛如初正兴冲冲地揉着面团,嘴里念着一定要让顾向阑吃上一顿地道的臊子面,顾向阑则在一旁给他打下手,神态柔和。 不多时,宣常就带着赵璟的消息到了。 “永山,永山,靖王回来了!” 宣常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重复道:“靖王回来了。” 闻言,盛如初浑身一震,脑袋嗡嗡的:“你说什么?” 宣常长出了一口气,道:“靖王回来了,就在大营里。” 手里的面团抖落,盛如初甚至来不及擦洗,便快步越过他,直往山下冲去。 宣常欸了声:“你急什么呀!人又不会跑了。” 顾向阑弯腰捡起面团,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宣常招呼他:“景明,你也下去看看?” “嗯。”顾向阑低头收拾碗筷,不露声色道:“我收拾好了就去,你先去吧。” 宣常点点头,没察觉出他的异样:“好。” 等他们都走了,顾向阑才停下动作,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盛如初亲历了天门山之变,以他的秉性,早该大闹一场,搅得所有人都不安生才对。可这些时日里,他丝毫没有流露出见证挚友身死的痛楚。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但顾向阑心里很清楚,那只是风雨来前的片刻安宁。因而他时时刻刻提着一口气,既害怕他发作,又希望他早些发作。 战战兢兢到今日,那颗悬着的心终究还是重重落了下来。 他张开手,感受着闯进屋里的风,喉咙里滚出一丝细不可闻的轻叹。 这顿臊子面恐怕是吃不成了。 第243章潮来天地青(6) 盛如初奔跑在山径上,凛冽朔风刮在耳畔,刀割似的,又痛又痒。 可他浑不在意,胸口翻涌的怒意推着他一路闯进大营,甚至连宣常的呼唤也抛之脑后。 他只想尽快见到赵璟。 不多时,一个模糊但熟稔至极的背影出现在人群中,并在他的注目下,被簇拥着进了中军帐。 第261章 众人的欢呼声似要冲破云霄,连一向最威严的宣章台,都发出了罕见的笑声。 闻声,盛如初渐渐放慢步子,没有再追过去。 此时赵璟正被众将包围着,在大家炽热的目光中,他一一看过去: “宣老将军,许久不见,您老还是一如既往,精神矍铄。” “秦双,这么些年下来,你小子大变样啊,我都快认不出了。” “允时,我听说你刀法又精进了,改日你我比试比试。” …… 一通寒暄下来,几个年纪较轻的小子都红了眼:“将军,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稍年长的徐允时一掌拍过去,笑骂道:“浑小子,又在说什么混账话。” 秦双捂住脑袋,哀嚎道:“师父你怎么只打我,我要回去告诉师娘!” 徐允时“欸”了声:“我怎么就是打你了?你小子别讹人啊!” 见状,众人又笑作一团。 七嘴八舌的谈笑声回荡在耳畔,盛如初却丝毫没有要参与进去的意思,不仅如此,他甚至退到一边,远远观望着。 就这么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众人散去,他才迈开僵直的腿,气势汹汹冲进帐中。 两人刚一照面,赵璟立即上前,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叙旧的话尚未出口,盛如初就已经揪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并不清楚赵璟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步的,也用不着去费那个心思理清楚,他只知道,赵璟是此刻最大的受益者。 那么,云念归和沈望的死,他就一定脱不了干系。 可饶是他如此笃定,心底也依然存着一丝侥幸,他希望赵璟否认,哪怕只是一句狡辩。 可惜,赵璟给出的回应是沉默。 盛如初动了动眼珠,见他仍默不作声,顿时怒上心头,扬起拳头,就照着他的脸砸了下去:“你说啊!” 赵璟被他一拳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却依旧一言不发。 盛如初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我始终以为,纵然你与木深、宴眠不甚亲厚,但多少会顾及如故的情面,就算你的手段再狠,也还是个有情人。如今看来,是我看错你了。赵璟啊赵璟,你实在太令我失望了!” 赵璟舔了舔开裂的嘴角,一丝腥气萦绕在舌尖,挥之不去。 须臾,抬眼:“过几日,我会送你回京。” “我的事用不着你来管!”盛如初后退一步,自嘲道:“你放心,我惜命得很,碍不了你的路。” 赵璟眸子一暗,沉声解释:“你明知我并无此意。” “你今日没有这个意思,保不准将来也不会有。”盛如初嘴角微扬,怒极反笑,“想来宋羲和此时也很不好过吧,恩爱厮磨的枕边人,怎么转眼就换了一副面孔?” 赵璟抿紧唇角,还是没有辩白。 见状,盛如初情不自禁再次攥紧拳头,心里却满是疲惫与无力。他再无话可说,扭头就走,谁知刚一掀开帘子,就与守在帐外的顾向阑四目相对。 他恨恨瞪了他一眼,扬长而去。 顾向阑没有追上去,而是进了大帐,在瞧见赵璟脸上的淤青和面粉后,不禁心头一跳。 这一刻,他对赵盛二人的情谊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仅一瞬的怔愣,他便恢复如常:“下官见过靖王。” “顾景明,你为何会在此处?”赵璟面色不变,似乎毫不在意被他看见自己的狼狈。 “回王爷的话,这是康定侯的授意。”顾向阑如实答道:“下官心里,也始终念着永山。” 赵璟眯了眯眼,仿佛是在咀嚼他这句话里的深意。 顾向阑生怕他猜不出。 片刻,赵璟“嗯”了声,没有过多追问:“你去看看他吧。” 顾向阑有些讶异于他的好说话,但很快就放了心,如无意外,赵璟应是知晓了沈瑞的用意。 如此,他也可安心去了。 “下官告退。” 等他走了,赵璟才“嘶”了声,蹙眉摸了摸唇角。 这小子,下手真是没个轻重。 接着,他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只玉面仔细端详起来。 算算时间,刑部的人马也快抵京了。 羲和,到了如今,你又会如何抉择呢? …… 宋随取水回来时,便见刑部的人马围坐在马车周边,形成了一个约两丈宽的包围圈。 而在圈内中央,正有一男子席地而坐,只见他轻阖着眼,神色平缓,半点不见身处困局的躁动。 宋随沉了沉心,上前把羊皮囊袋送到他手上:“王爷,水。” 闻声,宋微寒睁眼接过水囊,对他笑了笑:“有劳。” 宋随也坐下来,目光扫过守在周遭的兵将,恰巧与前方的刑部侍郎章何对上,对方立马对他颔了颔首,使了个眼色把众人支得更远。 见此情形,他没有丝毫意外,毕竟当年的太学考试里,章家也曾受了他乐安王府的恩惠,不说舍身济人,但也不至于落井下石。何况当下时局不明,比起痛打落水狗,八面驶风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须臾,他压低声音,把打探来的消息转告给宋微寒:“王爷,属下已经可以确信,靖王他的确…领旨平叛去了。” 回应他的只是一个轻巧的“嗯”字,再无下文。 宋随亦随之噤声。 靖王北上平叛的消息其实比章何来得更早,而在此之前,云中王于洛阳为他建立皇庭的传言同样甚嚣尘上。 朝廷与叛军各执一词,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令人难以分辨。 直至章何带着圣旨从天而降,前一个传言的可信度才大大提高,但为防这是肃帝的“打草惊蛇计”,他便在王爷的授意下暗中追查靖王的行踪。 所幸在抵京前终于确认,这封圣旨的确不是凭空捏造。 思绪收回,宋随敛下心中的不虞,提醒道:“王爷,再过二十里便至淮水,这是最后的时机了。”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只要靖王趁势造反,他们也会立即折返乐浪,与之遥相呼应。然而眼下看来,再不逃回去,他们恐怕就得折在这两兄弟手里了。 “嗯。”宋微寒仍端着那副无悲无喜的做派,落在宋随眼里,只觉他仿佛随时都要羽化了似的。 见状,他暗自一叹,自家王爷本就是个不动声色的性子,在荆州磋磨一年后,是愈发沉寂了。 良久,宋微寒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出来:“行之。” 宋随当即严阵以待:“属下在。” 宋微寒目光向前,眼底一片寂然:“我就先不走了。届时,我会替你打个掩护,你逃出去避避风头,有我在,他们不会为难你。” 宋随正欲回绝,便被他握住手腕:“一切见机行事,也算是为我留条后路。” 宋随缓了缓:“是。” 不过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劝道:“请恕属下斗胆妄言,倘若您当真就这么赤条条回京,恐怕……不如先回乐浪,若他们就此打住便也罢了,但凡穷追不舍,我等也正好遂了那旨上的恶名。” 宋微寒未曾料到他还有这心思,不由有些好笑:“怎么,你也想做一路反王?” 宋随一噎:“王爷,这时候您就别打趣属下了。如若您不愿落人口实,也可回去后再‘负荆请罪’,届时有兵马作倚,谅他们也说不了什么,总好过此刻为人鱼肉,乐浪兵马再盛,也是远水难救近火。” 宋微寒摇头失笑,反问道:“你可知为何朝廷和云中王都要争取赵璟?” 宋随见他谈及靖王时毫无异色,心中微微一动,遂也沉下心,与他好好剖一剖当今时局:“为了求一个名正言顺。” “不错。”宋微寒收回手,不慌不忙道:“圣人有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云中王起兵,不论用的是‘清君侧’的名义,还是所谓的‘替赵璟正名’,为的就是出师有名。 皇上亦然。朝廷人才济济,他心里未必愿意起用赵璟,但只有后者出马,才能一举向世人证明,云中王手里的圣旨是假的。这也是为他的帝位求一个坦坦荡荡。 赵璟同样如是。有云中王、连闻叙这等皇室宗亲、朝廷重臣为他作证,天下人里至少有十之五六愿意相信那封遗诏是真的。如此大好时机,他偏偏不造反,反倒把我打为阶下囚,只为洗清当年沉冤。这同样求的是一个光明正大。” 宋随眼皮一跳,不想他片刻之间便已推翻前论,转而认定章何的那封圣旨出自靖王的手笔,而非肃帝的离间之计,一时竟也不知他这是不相信靖王,还是太相信靖王。 “皇上毕竟登基七载,纵然拿出先皇遗诏,也绝无可能复子明辟,还政于他。 以此为由拥兵自立也并非不可,但倘若赵璟当真有此意,万不会忍到今日,甚而放任皇上成长起来。这说明,他从来都不想背上造反这口锅。” 宋微寒不紧不慢饮下一口水,总结道: 第262章 “如无意外,他一直在等着这一日——既名正言顺从皇上手里拿回皇位,又顺其自然削了藩王的势。至于那封本该沦为废棋的遗诏,也在此时起死回生。” 至于遗诏究竟为何到了云中王手里,云中王又如何成了赵璟养寇自重的梯子,他就不清楚了。 从摄政到北上,从醉芙蓉到盐政,看似他每一步都参与了,甚至连逼反云中王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但如今回头再看,他反而看不清了。 盐政改革逐步取代云中王对山西盐利的控制是不假,可他好似并未有过反抗的大动作,包括醉芙蓉那一回交锋,也是如此。 虽说云中王早有反心,但他爆发的时机却非常不合理。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和赵璟之间又发生过什么? 宋微寒不知道的事还是太多了。 但可以明确的是,赵璟用一出明晃晃的阳谋,算计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宋随把他的话反复咀嚼一番,眼睛倏然一亮:“您的意思是,您也要求名正言顺?” 宋微寒收回杂乱的思绪:“对。” 接着,他一连抛出两个疑问:“你可知——赵璟本可坐山观虎斗,却偏要率先垂范,亲自上阵,这是为何?他既是替皇上领的兵,又为何要借助遗诏的势,莫非就不怕鸟尽弓藏?” 宋随对答如流:“因为靖王想建立军功,笼络人心。” “不错。没有比一次次同军作战更能积累威望的办法了。”宋微寒突兀地笑了声,似悲似叹,“一个蒙受不白之冤、却依然为国为民的皇子,总要更得人心。” 李渊是不想动他的第二子吗? 功高震主,或许将军会害怕;但功高盖世,陷入被动的、辗转难眠的、投鼠忌器的就只有君王了。 李世民又为何在父兄的逼喝下“节节败退”,他当真害怕吗?还是想为后来的玄武门之变在天下人面前博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好名声? 正统与否,是所有帝王都不得不面对的质疑。有人想的是眼下之利,有人求的则是千古之名。 臣子亦如是,司马懿在洛水之边放的屁到现在还能听个响,而武侯祠在千年之后仍是香火不绝。 此与彼,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而王爷眼下最好的筹码,就是人心。” 宋随这时才明白他的用心,相较回京“认罪伏法”,贸然折返乐浪,民心恐怕会大打折扣。 宋微寒轻轻颔首。 总领盐政、藏富于民的是他,救灾解难、振济百姓的同样是他。 “这辛苦积聚的人心,不用一用,怎么知道它的厉害呢?” 他不是赤手空拳的晁错,更不是人神共愤的杨国忠,无需害怕所谓的“清君侧”。 “便是当真要做一做那反王,也不必急于此时。这个京,我一定要回,这个阶下囚,也一定要做,还要做得轰轰烈烈,做得人尽皆知。” 赵璟的那封遗诏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如果不能一战定天下,他所有的冤屈最终就只能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么,自己是否陷害过他又如何呢?皇室阴私比真相更能打动人心。 虽然得知了他的打算,但宋随始终有些不放心:“不如属下即刻折返乐浪……” “行之。”宋微寒再度搭上他的手,轻声安抚:“你可还记得本王在荆州吃过最多的是什么吗?” 不等宋随回复,他便已自答道:“是软钉子。” 底下这些官吏虽不在中央,看似位卑权低,实际最擅长的就是推诿,上推下卸,各有各的托词,偏偏叫人一时奈何不得,真真好一个“八面不沾”。 想着,他自嘲道:“我在荆州吃了这么多回软钉子,保不准还能吐出一两个来用用,你不必担心我。” 宋随沉吟片刻,忽然岔开话题,亦或是直指问题所在:“属下斗胆,敢问您心中如何看待靖王?也好给属下一个准信,好做决断。” 宋微寒还是那句话:“随机应变,我相信你的判断。” 宋随眸光一闪,沉默了。 宋微寒笑道:“怎么,不信自己?” 宋随定了定心,开门见山道:“既如此,属下也给您交个底。属下是先王救回来的,当一切以宋家为首,倘他日时局受限,未必就不会如靖王一般待您……” 宋微寒了然道:“看来,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得不背负的重担。” 宋随还想再劝:“不如您……” 宋微寒轻轻摇了摇头:“抱歉,我同样也有不得不铤而走险的理由。” 宋随一语道破:“果然,您心里还念着靖王。” 宋微寒对此不置可否:“挂念与否,都不会妨碍我的抉择。” 宋随默了默,不知想了些什么,忽而话锋一转:“其实,属下认为,靖王虽使您沦为阶下之囚,但并没有要害您的意思。 一来,靖王手握统兵大权,皇上绝不愿见他一家独大;二来,靖王与叛军之间总会分出个胜负,皇上还需留一招后手;三来,承认您构陷他,便是让皇上承认自己来位不正。 无论如何,皇上都会希望您是一颗完好的棋子,而以靖王之远见,想必早已料定您不会有性命之虞。 其次,属下斗胆猜测,皇上最初的想法兴许是派您去平叛,再逼靖王与您对峙;亦或反之,待靖王平叛归来,他便是下一个‘叛臣’。 而靖王此举,便是釜底抽薪,既一举绝了他的心思,也免去你们将来同室操戈的可能。 何况,您赈灾的事,靖王也在全力帮扶,也是他坚决要求您争取民心,换言之,他在…在做这件事之前,早已经算准了一切,只差和您通个信而已。 至于他为何不说,料想他也有自己的考量,譬如,他也在相信着您会相信他,相信您有能力化险为夷。” 听他洋洋洒洒说了这么一通,宋微寒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你怎么还替他说起好话了?” 宋随抿了抿唇角,瞳仁乌黑,叫人猜不出他真正的想法:“属下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至于您如何抉择,属下也相信,您心里自有论断。” 听罢,宋微寒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他虽不知事情的全貌,但赵璟的心思总归能猜出个七八分,自然也明白其中的种种周折。 但这恰恰才是他真正忧心之处。 赵璟看似运筹帷幄,实际在大势之下亦需得一再屈从,谁也猜不出将来的变数,即便这一回他们得以无恙,来日呢? 他的确对赵璟有情,但倘若有情便能解决一切,这世上也就不会生出诸多遗憾了。 好比他和赵琼,他同样看重那个孩子,自然也知晓他对自己的依恋,可结果呢? 宋随看穿他的迟疑,意味深长道:“不过,属下还有一言相劝。人在世上,多是身不由己,不如换一换想法,兴许就会有另一种活法。 曾经您在靖王和皇上之间进退维谷,今日未必就不能左右逢源,这何尝不是一种两全?” 宋微寒心中微微一动:“好,我记住了。” 话落,他的目光朝向远方,只望他这一去,能够替自己,替赵璟,赵琼,以及这书里他写下的每一个人,寻出一个真正的答案。 第244章潮来天地青(7) 顾向阑本以为盛如初会跑回陵园,谁知刚出大营,就见后者坐在营外百米左右的石墩子上,孤零零的一个人,看着竟要比当初陵园再遇时还要寂寞三分。 他慢步过去,也坐到石头上,唇边噙着笑,目光柔和。 盛如初面色不善:“你笑什么?” 顾向阑温声答道:“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旧事。” 不等对方给出回应,他已经自行娓娓道来:“我少时爹娘早逝,被寄养在舅父家中,由舅母照料。 除我外,舅父母家里还有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兄长。彼时,我们少不经事,气性大,难免有些龃龉,但都是小辈之间的事,无足挂齿。 然每逢此时,舅母总会叫兄长让我三分。我幼时不通世故,受到偏爱难免自得,直到偶然听见舅母向舅父哭诉,何时才能将我送离? 我方才醒悟,为母者岂有不偏爱亲子之理?只因她心地良善,碍于情面,不忍我孤苦伶仃,才一再向着我。 我心中又惊又愧,自此敛了性子,奈何兄长与舅母已然生了嫌隙,任我如何也于事无补。 就此相隔多年,直至我离家考取功名,方见他们母子有所缓和。 来见你时,我顺路回去看了他们,而今我们都已长成,说起话来也更心平气和,一番彻谈后,才终于解开当年心结。 我时常想,若非有我,他母子二人便不会有此劫数。想必舅母也应是悔恨不已,十月怀胎的骨肉,怎忍心他受此冤屈?” 话音落下,两人双双沉默。 须臾,盛如初睨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未有落寞之色,才慢吞吞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顾向阑答道:“戚戚兄弟,莫远具尔。你对靖王说话,应当更坦诚些才是。” 第263章 盛如初顿时像只被踩中尾巴的猫一般,跳起来正要叫骂两声,猝不及防听他又接一句:“我要走了。” 盛如初张着唇,眼睛瞪大,莫名有些滑稽:“…何时?” 顾向阑仰头看向他,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他虚眯着眼,仔细描摹青年镀上光晕的轮廓。 “明日。” … 营帐里,赵璟正在查看各地传来的军报,一边比照舆图,仔细琢磨着。 正当他入神之时,前方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继续做着手中事。 盛如初轻咳一声,唤他:“阿璟。” 赵璟这才迟迟起身,心说,这顾景明当真是有些手段在身的。 见状,盛如初不禁握紧手里的瓷瓶,悻悻地舔了舔嘴角:“我问钱军医要了金疮药。” 片刻,两人一并坐到榻上,瞧着他脸上的青印子,盛如初心里后悔不迭。 “不打紧。”赵璟适时拍了拍他的手臂,“我还从未受过如此轻的伤。” 盛如初觑他一眼。 赵璟仍笑盈盈的。 替他上了药后,盛如初泄气地坐到一边,开口问他:“那…如故怎么办?” 赵璟默了默,道:“他心中自有决断,用不着你我费心。” 盛如初登时就不乐意了:“那不行。” 赵璟莞尔:“怎么?你要管一个赵宝儿,还得再管一个沈如故?” 盛如初不假思索道:“多一个正好。” 赵璟问他:“可你管住宝儿了吗?” 盛如初眉头皱得更深:“是我疏忽了。” 赵璟轻叹一声:“不是你疏不疏忽的问题。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所思,有所求,旁人干涉不了。” 盛如初一时哑然,须臾,追问道:“你对宋羲和,也是如此吗?” 赵璟并不避讳:“是。羲和是个有心人,想得远,也想得开。” 盛如初哼一声:“他若想得开,当初又岂会算计于你?如若没有那一遭,今日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对此,赵璟倒是很洒脱:“那毕竟牵涉了他的父母亲,担心则乱,实属人之常情。至于今日之苦果,皆是我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盛如初笑起来:“我看你才是看得最开的。”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你就不跟他解释解释?” 赵璟乐了:“解释什么?解释我一直在等着今日,解释我虽然利用他养寇自重,但心里还爱着他?” 盛如初一时噎住,无话可说了。 赵璟倒不觉得有什么:“他是外戚,是摄政大臣,是皇帝的门神,也是他的心腹大患。 不论我如何爱重他,今日的局面都无可避免,他与赵琼亦然。以他的锐敏,未必就没有料到这一步。 至于我为何事先不与他开诚布公,一来,是我赌不起;二来,也是因为说之无用。 如若光用嘴说点好听话就能解决问题,我和如故、宝儿他们也就不会走到今日了。 羲和与他们没什么不同,他不只是我的夫,他还是乐浪的王,是赵琼的兄,我说多了,只会让他为难。” “依你的意思,是已经想好也和他……”盛如初想了想,觉得他俩坐在一起聊怎么一方踩着另一方上位,确实有些古怪。 赵璟答得巧妙:“两个人在一起,自然还是得两个人都答应才好。” 盛如初啧啧两声:“我看你把握挺大。” 赵璟意味深长道:“我说过,他不仅是我的夫,也是乐浪的王。” 盛如初垂下眸子,若有所思。 赵璟用肩膀轻撞了下他:“你和顾景明呢?” 提到他,盛如初当即不满地握了握拳:“还能怎么?正收拾他那破行李,准备滚回老巢去了。” 赵璟笑了笑,准备投桃报李:“好歹人家千里迢迢来看你。” 盛如初撇撇嘴:“看我?他哪里是为了看我?他还不是为了……就这,他在路上还回了趟家,和他那表哥彻夜长谈了一回。” 赵璟点点头:“难不成为了你,他还得舍了自己的志向和家人?” 盛如初:“我可没这么说。” 赵璟为他说好话:“咱顾相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万事都得周全着,恐怕命不长啊……” 盛如初有些急了:“这话可不兴乱说。” “好好好,是我说错话。”赵璟心想,顾景明当然得活久些,他还指着他有大用呢。 盛如初也跟着叹息一声:“这官场里的人,个个心思都重得很,搞个男人,想顺遂些都不行。” 赵璟亦有此感:“这人嘛,不都是这也想要,那也想要吗?就看遇不遇得见合适的人了。” 听罢,盛如初沉了沉眉,说:“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觉着你现在就跟宋羲和撕扯一番也好,好叫他早些看清你的为人,早做决断,免得将来君臣有别,那才是有口难言,徒留悲憾。” 赵璟笑了声:“那你还不赶紧趁着顾景明还是顾景明的时候,好好跟他掰扯掰扯,等他回去继续做他的相爷后,再叫他放下可就难了。” 盛如初再度默然,赵璟也不催促,只等他自行想通。 约莫过了有半盏茶的功夫,盛如初猛地起身,拔腿就往外冲。 赵璟喊他:“你干什么去?” “搞男人!”盛如初毫不避讳,“你说得对,再不搞,兴许就没机会了。” 嚷嚷完,人就风风火火上山去了。 …… 顾向阑收拾好不多久,正坐在榻上出神,便见一人风尘仆仆闯进来。 盛如初前脚迈进内室,眼睛往床上一瞥,便瞧见一个单薄的包袱。 他也不说话,径直过去坐下。 顾向阑见他气喘吁吁,后背出了一身透汗,赶忙替他顺了顺气:“怎么跑得这么急?” 盛如初一把捉住放在胸口的手,十指交错,紧紧按在胸膛。 他呼吸的动作很大,大到顾向阑的手也随着掌下的起伏一上一下,一下一上。 等到他的动作彻底慢下来,顾向阑才再度开口:“出何事了?” 盛如初扭过头,慢声道:“为了我,留下来。” 顾向阑双唇微抿,与他四目相对。 虽然早已料到他的回答,但在亲临后,盛如初还是忍不住失望地闭了闭眼。 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顾向阑本能地蹙起眉,不容他有所动作,盛如初的另一只手已按住他的后颈,接着狠狠一压,两人顷刻近在咫尺。 顾向阑有一瞬的怔忡,恍然忆起当年他剑指自己的那一幕:“永……” 话音未落,呼吸骤停。 近乎撕咬的吻落下来,盛如初似溺水般,疯狂攫取他为数不多的呼吸。 顾向阑是晓得的,他素来不喜唇齿相依,何况于此,而今对方一反常态,着实是打得他措手不及。 须臾,他定了定神,推着盛如初的肩后撤,略作缓息后,才迎着对方微愠的目光,再度吻了回去。 喘息混着吞咽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内室里,两人不知何时已滚倒在榻,彼此攀附,宛若并蒂双生,片刻不肯分离。 如此纠缠良久,等到他们皆呼吸不继,面红耳赤了,处于上位的盛如初才大发慈悲退开些许。 顾向阑背靠床榻,头仰着,喉骨随着呼吸上下滚动,目光所对,是同样气息不匀的盛如初,以及他灼热得有些骇人的打量。 但纵然情意如此高涨,对方仍是一言不发。 头顶阴影覆下,顾向阑眼前黑了黑,一时有些分不清虚实。 盛如初嘴上功夫有多厉害,他是见识过的。可眼前之人实在沉默,他倒宁可他骂一骂自己。 然而,盛如初只是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直至气息缓和,方再度俯身,与他一同跌入沉沉欲海。 …… 第245章潮来天地青(8) 午后的麻雀格外吵闹,十数只聚在枝头,叽叽喳喳,衬得山间愈发静谧。 倏地,一声闷响传来,树下小屋紧阖的支摘窗被推开,一截裸露的长臂探出。 群鸟闻声振翅逃窜,唯有一两只大胆的,还在探着脑袋往底下瞧。 只见那只手利落地撑起窗子,接着随意搭在窗槛上,不多时,又有一只长臂伸出来,如藤蔓般紧紧缠绕着前者。 见无事发生,流窜的麻雀又接连落回枝头,正当它们稍稍放下心时,又是一声重响传来,窗子落下,群鸟再度四散而逃,惊起一树枝叶震颤。 … 转眼便至申时,床榻上翻滚的热浪渐渐息了下来。 不多时,盛如初从里侧爬出,旁若无人地捡起衣裳一件件穿好。 顾向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松垮的领口,原本急促的呼吸一声声慢下来。 收拾齐整,盛如初又爬上床,支起窗子,扇了扇,满室的膻味总算散开些许。 见状,顾向阑神思一晃,视线开合间,裹着欲念的吻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在眼前闪现。 第264章 交错的呼吸,分不清是谁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谁在呼唤谁。 就在这时,青年忽然出声打断他的思绪:“饿不饿?” 短短三个字,带着明晃晃的餍足,像掺了细沙,落在耳畔,有些痒。 顾向阑动了动虚软的食指,旋即无力垂下,只得低低一哼,以作回应:“嗯。” 盛如初俯身在他唇畔啄了下,自然而然替他拉起被子:“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顾向阑转了转眼珠,没吭声。 很快,外间传来一阵响动,时大时小,时急时缓,伴着声响,顾向阑渐渐阖了眼,耳边隐约荡起青年的呢喃。 他说:“最重要的人是你,谁也比不过你。” 一场安眠。 顾向阑是在雨声里醒来的,窗子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只有几缕湿润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 他静静听了一会,果然是下雨了。 半晌,他撑起身,随手穿上亵衣,挑开一条窗缝,几颗雨珠顺势滚落手中,有些凉。 蓦地,后背附上一片温热的胸膛:“醒了?” 顾向阑“嗯”了声,目光还落在掌心的水珠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盛如初握住他的手,仔细摩挲两下,直到指缝里也有了湿意,才开口问道:“吃面吗?” 顾向阑还有些发怔:“好。” 不多时,盛如初就把热腾腾的面放到他面前,一脸的跃跃欲试:“尝尝。” 顾向阑却是一瞬不瞬望着他。 盛如初摸了摸自己的脸:“秀色可餐?” 顾向阑失声一笑。 盛如初挑起眉:“笑什么?” 顾向阑道:“这才像你。” 盛如初竖起眉毛:“怎么,你觉得之前都不是我?” 顾向阑坦诚道:“…太温柔了。” 盛如初也跟着笑,却偏要佯作恼怒:“我看你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 顾向阑笑盈盈的,没有应声。 盛如初的目光再度柔和下来:“快些吃吧,你也饿了好几个时辰了。” “好。”顾向阑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起来,“你也吃。” 盛如初弯了弯唇,意有所指:“我已经吃饱了。” 顾向阑挑起一筷子面,递给他。 盛如初也不推脱,等吃完后,又问他:“好吃吗?” 顾向阑:“…好吃。” “这便好,日后…你记起我,也能念着我一点好。我其实,原本就挺温柔的。” “嗯,我知道。” …… 顾向阑走了,在艳阳高照的晴日里,化作一缕南归的风。 盛如初并未送他,只是一如往常坐到兄长的陵寝前,一声不出,眼泪却无声无息落下来,一直落进赵璟心里,刺得他胸口发疼。 几个兄弟里,只有盛如初还毫无保留跟着他。他对他,也比旁人多了几分不忍:“既然不舍,就回去吧。” 盛如初没有接话,只是自顾自地胡思乱想,自己上一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哦对,就在数月之前,得知云念归和沈望的死讯后,他也是这个哭法。 哭云念归、哭沈望,也是哭沈瑞、哭赵璟。哭沈瑞失去云念归,哭赵璟失去沈瑞,他们兄弟两个历经千难万阻,到底还是殊途了。 自见到云念归的第一面起,他就已经隐约预见了今日的光景,但他从未想过阻止。 沈瑞太孤单了,他不可能就靠赵璟一个人撑着,一个要做皇帝的人做不了他的依靠。 云念归是最好的选择,至于他的身世,盛如初一向最不屑的就是儒家这些条条框框,满口仁义道德,实际迂腐顽固,不知变通。当初赵璟欲意收揽宋微寒,他也是默认的。 连他都懂得的道理,沈瑞自然比他更明白。何况云念归如此赤忱,他有着沈瑞最缺失之物,任何人都取代不了他。 但他死了,如同昔日的康定侯——沈瑞的父亲,他像他的父亲一般,为了这个国家,用性命验证了自己的诚心,他和他们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 代价却是,沈瑞再度无所依靠。 至于赵璟,这个兄长用性命换下来的人,他知道他所有的苦楚,他希望他可以得偿所愿,但这个愿望却缺了一块。 缺了沈瑞,他们的愿望就永远不会圆满。 此刻他又为顾向阑哭,也是为自己而哭。他渴望了十数年的自由,却因为一个人,再也无法拥有。 但尽管如此,他依然没有跟着他回去,饶是他心里始终念着沈瑞,最终也还是选了赵璟。前路坎坷,他们都走了,他不能再不要他。 而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顾向阑孤身端坐在返程的马车里,一再扪心自问——他来这里,为的不就是提醒盛如初顾念旧情,请他为肃帝和靖王之间争取一线缓和的余地吗? 至于他自己,也要一如始终奔向既定的前程。 他们分明已经两全,可为何自己的心还是高悬不下? 另一边,赵璟在迟迟得不到盛如初的回音后,便也坐到他身边:“其实,我挺羡慕你,你们之间没有掺杂太多是非争斗,是我此生见过最诚挚的感情。” 回应他的是一声嗤笑。 赵璟不解:“你笑什么?” “我笑你说错了,不是我和他的感情诚挚,而是情爱本就真挚。”说着,盛如初转身看向他,眼神认真得仿佛不是他了。 “爱一人,无需亲缘恩义维系,更不用志同道合连结,只要心里欢喜,就有了情。 人人都想拥有它,却又畏惧它,所谓智者不忍为情乱智,仁者舍小私而全大义,说到底,都是不得两全、又不愿承认失败的无能懦夫罢了。 我和他,一个选了手足之情,一个选了臣子之责,看似大义凛然,然而话说得再动听,背弃彼此也是不争的事实。 没有人生来就是该被辜负的。 唯一还算宽慰的,是我们都辜负了对方,确实不失为一种情投意合。” 赵璟呼吸一滞,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轻轻颤了颤。 盛如初直视他,声音不轻不重:“你说你羡慕我们,其实我才要羡慕你们。你父亲是皇帝,而宋羲和同样摆脱不了自己的宿命,你们都在漩涡之中,总归还有相聚的时候。 做不到琴瑟和鸣,做一对怨偶也未尝不好,至少不会分离。” 赵璟紧抿的唇微微一动,片刻才道:“借你吉言了。” 盛如初鼻子一哼,问他:“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赵璟的目光转向眼前的石碑,藏在记忆深处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声声,催促着他。 “跑起来,跑出阳关……” 第246章此情不可道(1) 赵璟来到阳关后,给了自己三天时间,调集粮草先行,整肃兵马,以及确定从何处入手收复失地。 三日后,负责运粮的辎重军先一步东行。随后,赵璟广发檄文昭示天下,征兵纳粮,共讨逆贼。 这篇檄文洋洋洒洒写了百余字,通篇下来,无非就三个意思。 第一,他赵璟从未另立王庭,他仍是先皇册封的靖王,是大乾百姓的靖王。 第二,他前来讨逆,是奉了当今皇帝的敕令,出师有名,名正言顺。 第三,降贼者尽早归附,可既往不咎。 至于武帝的那封传位诏书究竟是真是假,他并未做丝毫澄清,任尔浮想联翩,我自岿然不动。 按理说,此举实在耐人寻味,偏偏他字字句句皆是为人臣子责,为救苍生除暴愿,端得是真真好一个“无凭借威柄之嫌,无预窥神器之意。” 他这一连番举措下来,简而言之就是—— 云中王起兵是谋反,肃帝确实可能来位不正,而我靖王,先皇的嫡长子,最该应天承命的人,才是你们的救世主。 就在这篇檄文席卷九州、搅动风云之际,云中王方也终于图穷匕见。 元鼎六年九月初三,云中王自立齐王,效仿先贤,定国号为“虞”,改元太初,广召天下,寻觅天命明主,并有口号“追复三贤,重回尧舜,天下归公,日月同升”,天下群豪一时为之所动。 … 正当四方震动之时,宋微寒一行也已抵达天子脚下。 在距神策门百米之外,宋微寒自请下车,褪去外衫,伸出双臂,让章何把备好的枷锁拿出来。 “章侍郎,有劳了。” 章何岂有胆量给他上枷刑:“这...王爷,古语有云,刑不上大夫,何况皇上也没有让您......” “游街”二字尚未吐出,触及对方投来的目光,章何噎了噎,只好亲自用锁链扣住他的手脚:“王爷,至于这木枷,依下官看就不必了。” “…也好。”宋微寒想了想,这苦肉计也不宜用得太过,索性就算了。 与此同时,巡逻了半日的朱厌正端着一碗水和柳逾白在城楼上闲聊,忽而余光里出现一队人马,不由多看了两眼。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嘴里的水径直喷了柳逾白满脸。 第265章 柳逾白抹了把脸:“你看见鬼...了......” 乐安王?! 看清来者后,柳逾白浑身一激灵,也顾不得擦脸了,赶忙领着朱厌往城下跑,跑着跑着,又抓了个城门卒,吩咐道:“快去!把乐安王回来的消息告诉我爹!” 此时官道上已有不少百姓注意到他们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朝着宋微寒指指点点。 柳逾白当即命人把百姓们拦到一边,见了宋微寒,依然恭恭敬敬行礼:“卑职见过王爷。” 宋微寒笑着回道:“柳将军客气了,如今我不过一介阶下之囚,担不得如此礼遇。” “王爷折煞卑职了。”说着,柳逾白向章何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抓捕乐安王的圣旨虽已公之于众,但也没说是这么把人抓回来呀。 跟在他身后的朱厌更是浑身不自在,一双眼想看宋微寒,又躲躲闪闪不敢看。 倒是宋微寒大大方方打量了他一眼,赵璟人都走了,他怎么还在这儿? 不过,眼下他也无暇去关注这些。目光再度转向为首的柳逾白,宋微寒诚恳道:“柳将军,烦请你支使一队人马为我开路。我深受皇恩,却使得我大乾百姓遭受战火袭扰,自知其罪难消,甘愿游街示众,以解百姓之恨。” 这话说得高明,虽是伏法,却半句不提陷害赵璟的过错。 柳逾白闻言又看了眼章何,见后者对自己微微颔首,才咬牙朗声吩咐:“来人,开路!” 玉前街是建康城里最繁盛的一条街,此时正值午前,路上满是行人,车水马龙,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这里并未受洪患和战火所波及,放眼望去,依旧一片太平昌隆之象。 而这番景象落在宋微寒眼里,却让他情不自禁脚步迟滞,见惯了生死罹难,如今再看京都之盛,一时难免有些分不清虚实。 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一声惊呼,原本喧闹的街市转瞬鸦雀无声,百姓们自发聚拢到一起,齐齐望向出现在这副繁荣画卷里的不速之客。 不过片刻,人群里接连传出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一边对着宋微寒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猜测着他所犯何罪。 倏地,一声惊喊压过了熙熙攘攘的人声:“这是乐安王!” 此言一出,本就吵闹的人群愈发躁动,柳逾白赶紧命人把百姓隔到一边,给宋微寒腾出一条宽敞的路。 得知他的身份后,许多事就明朗了。 有人念着他这些年为百姓做的贡献,也有人忌恨他害了功高盖世的靖王。数之不尽的求情与辱骂汇成滔天巨浪,对着独行的青年兜头浇下。 烈日高悬苍穹,宋微寒仰头长吐一口浊气,脚下锁链叮啷作响。 伴着熙熙攘攘的人声,赈灾时的那股子冲劲忽然一下子涌了上来。 依稀记得不久前,他尚在田间务农,在垄下奔走,在坝上呼号,彼时,他是百姓口中的白日青天,再一回神,便桎梏加身,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国之罪人。 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朱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听着这刺耳的辱骂,握住佩刀的手不断收紧。 他说不出心里到底什么滋味,主子得以沉冤昭雪,本应是天大的喜事,可他此刻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一旁的柳逾白并不知自己的“好兄弟”内心正深受煎熬,依旧兢兢业业护卫左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防有人对宋微寒做出冒犯之举。 倏然,有人从人群里奔出,挤开拦路的兵士,猛地扑倒在宋微寒脚下:“大人!” 这一声哭喊实在凄厉,宋微寒顿时心头一惊,认出了眼前这具臃肿的躯体:“你…秋娘?!” 余光扫向身后的章何,他眸光微沉,向对方投去感激一眼。 章何被这一眼激励,鼓了鼓气,上前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妨碍朝廷办公!” 李秋娘挣开宋微寒的搀扶,俯身对着章何又是一拜:“草民李秋娘,荆州桂阳人士,草民有冤,还请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既有冤情,理应上报当地县衙,再不济也可去郡衙诉冤,你可知,无故妨碍钦差是杀头的重罪!”随着章何这一声厉喝,众人的目光相继聚焦到秋娘身上。 见状,掩在人群里的宋随以眼神叫停了布置好的人马,静心观望起来。 只见李秋娘缓缓解开衣带,宋微寒见状慌忙拦住她:“秋娘,你这是作何?” 李秋娘冲他投去安抚一笑,既是向他解释,也是对众人说:“各位京城的大老爷们,一年以前,荆州发了大水,是宋大人带着朝廷的旨意,出人、出力、出粮,才免得更多百姓死在天灾里。 我,李秋娘,桂阳阳山县南谯村的一个村民,大水灌过来那天,我正在家里生产,而我的丈夫还在县里当差,赶不回来,是大人抱着我躲避洪水,方使我们母子幸免于难。 而我,也只是大人救下来的千万人之一。 得知朝廷有钦差抓了宋大人,我们全村、全县、全郡,所有受过他恩惠的百姓都准备上京来为他求情,最终是郡里的大人拦下来,怕我们太冲动,反而害了大人。” 李秋娘褪下外衫,露出裹在腰腹上被血浸染的麻布:“所以,我们为大人写了一封请愿书。” 在众人的注目下,她抖开麻布,铺出一条数丈长的血路。 “我们不知道大人究竟犯了什么错,但我们明白,我们的这条命,是大人给的。” 说着,她对章何又是一拜,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请大老爷上达天听——血书虽薄,但荆州百姓的心意,苍天可鉴!” 话音落地,周遭顿时鸦默雀静。 宋随趁机在人群中发出疑问:“这之中是不是有什么差错,王爷一心为民,岂会是那残害亲王的奸臣?一定是查错了,还请朝廷还王爷一个公道!” 说着,他跪下来:“请朝廷还王爷一个公道!” 闻言,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随即陆陆续续跪伏在地,齐声山呼:“请朝廷还王爷一个公道!” 就在这场戏行进至高潮之际,朝廷下派的人马也应景地到了,为首的正是宗正寺卿孟善英。 孟善英虽有心卖宋微寒一个好,但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表现太过,和章何例行公事地打过招呼,就接手了宋微寒的安置事宜。 只不过,孟善英有些为难地看向宋微寒,余光指向周遭拦路的百姓:”王爷,这.....” 宋微寒见好就收,对着四下乌泱泱跪了一片的百姓朗声道:“诸位!诸位请听我一言。” 此言一出,四下皆定。 一阵恰到好处的沉默后,宋微寒缓声开口:“先皇在时,常把‘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挂在嘴边,这些年,我身居要务,时常夙夜忧叹,唯恐行事有差,有负国恩。” 停了停,他环顾四下,便是早知这是自己计算的结果,仍不免心头大动,再观秋娘蓬头垢面,眼眶微微湿润:“秋娘,这一路,你受苦了。” 又是一顿,他朝众人拱了拱手,哽咽道:“今日诸位为我仗义执言,惊愧之余,不免也松了一口气——宋某量小力微,但所幸不负我大乾百姓。” 似是为了响应他这句话,一个接一个百姓讲起他的好处,说到动情处,竟是个个声泪俱下。 就连一旁的官军也不免为之动容,朱厌更甚,眼泪鼻涕一把抓,哪里还记得自家主子受过的冤屈? 等人声小了些,宋微寒继续道:“然朝廷办公,不容置喙,还请诸位暂且放行,天日昭昭,我相信,是非曲直,不日便会大白!” 在他的呼吁下,孟善英赶紧趁机命人开路,一边低声对宋微寒说:“王爷,快请上马车罢。” “好。”宋微寒一脚踏上马车,忽而步子一顿,回首后望,只见人头攒动,呼声震天。 他不禁心想,云起,这也是你早已预见的吗? 第247章此情不可道(2) 乐安王回京的消息迅速席卷了建康,朝廷上下一时群情沸腾,而相较外界的风起潮涌,身处漩涡之中的宋微寒却是一派安闲。 算起来,这大抵是他来到书里后最清静的日子了。 没有勾心斗角,更不用为任何人奔走。 但他却莫名有些不适应,实在是太清闲了,清闲到他不论想些什么,都十分多余。 日子一天接一天虚度过去,直到入狱的第六日,宋微寒终于等到了第一位来客。 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进了屋子,不容宋微寒行礼,太后便率先扶住他的手臂,她仔细端详起自己的侄儿,柔声开口:“羲和,你瘦了。” 这一句入耳,宋微寒不免恍惚了一瞬。 此时此刻,他们仿佛只是天底下再寻常不过的姑侄,小辈远归,长辈说的第一句话,无外乎如此。 顿了约有两息,他才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侄儿不孝,让姑母忧心了。” 第266章 穷鸟入怀,猎师犹不忍杀之。 更何况,她还是这具躯体、是他在这世上血脉最相近的一个亲人。 “近年来,姑母可还安好?” 太后笑回:“我在宫里衣食无忧,能有什么不好的?倒是你,想必在荆州吃了不少苦头。” 宋微寒道:“能为百姓尽两分绵薄之力,也就没有苦与不苦之说了。” 太后欣慰道:“想来此番荆州之行,让你长进了不少。” 两人一并坐下来,一番嘘寒问暖后,太后终于道出来意:“今后,你有何打算?” 宋微寒默了默,迟迟没有答复。 太后并不急着去教训一朝跌入谷底的侄儿,而是循循善诱道:“你可知,云中王等起兵造反,用的什么由头?” 宋微寒面色不变:“知道。” 接着,太后再度追问:“你又可知,靖王答应北上平叛时,提出了什么条件?” 宋微寒眼皮一颤,总算有了些许反应。 “他说,他要皇帝替他平反昭雪。将来史书留名,他赵璟的名字能被清清白白地写在史册上。”说着,太后莫名笑了声:“这话倒也不假。” 虽说宋微寒早已料到这是赵璟的意思,也认定他意不在此,但女人的笑声还是像一根刺,猛地扎进他心里。 清清白白…吗? 见状,太后轻叹一声:“我们这些人啊,为他赵家付出再多,在人家眼里,始终都只是异姓之人。” “我们?”宋微寒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痛楚,相比她得知自己和赵璟的私情,对方口中的“我”更让他意外。 “是啊,我们。”太后自嘲一笑,“这件事放在我心里已经十七年了,久到我甚至已经忘记当初喜欢上他的滋味。” 宋微寒的眼睛闪了闪。 太后眉毛微微一挑:“看来,赵璟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你了。” 接着,她仰起头,似乎在回想着谁:“那个人,是我见过最赤诚的人。他就好比风雨来时的一束火把,熊熊燃烧,转瞬即逝。” 闻言,宋微寒不由抿直了唇,对于盛如年的死,他没有立场做出评判,也不知如何评判。 但随即,他便听到一个令他愕然的消息。 “盛永河…并不是我害死的。” 迎着他眼里的错愕,太后一字一句陈述道:“他的死,和我没有任何干系。” 像是终于沉冤昭雪,她的手情不自禁颤抖起来:“我亦曾一度误认他是因我而死,直到…我意外得知赵琅的身世。” 宋微寒顿时心一紧:“身世?” “是,他并非先帝亲生子,而是盛太妃与人私通所出。”随即,太后便将盛家母子三人的恩怨悉数吐露。 “这些事,早在赵琅降生的第一日,先帝就已经知道了,不,应该说,赵琅之所以能顺利活下来,便是他的手笔。 如今回想起来,也是我当局者迷。他既能察觉我对盛永河的情意,难道还能不知这宫里哪个妃子给他戴了顶明艳艳的绿帽子? 有这么个把柄在,抄了盛家满门都算他仁慈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偏要等到日后再动盛永河呢?” 一连几个惊爆消息,让宋微寒险些缓不过来:“您是说,盛将军并非死于先帝之手?” “是,也不是。他早知盛永河会死,抑或说,是盛永河一心求死,为赵琅,为赵璟,为他没能护住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又是一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的语气忽然又柔和了许多,以致于提及赵璟时,也没有先前那般冷硬了。 “赵璟初来乍到,又因嫡长子的身份,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不得已,先帝只能把他的儿子下放至苦寒之地,一来是锤炼他,二来也是让他远离宫闱纷争。 而此时,不受圣宠的盛永河就成了最好的幌子。等到赵璟长成,便也是他为长姐赎罪的时机。最终如你所见,盛永河用自己的性命为赵璟的成长之路添了一把最旺的柴。 因为他,赵璟拥有了第一批强硬的拥趸,从而立足于朝堂,并与当时炙手可热的准太子赵珂分庭抗礼。” 闻言,宋微寒不由想起了盛如年对赵璟说的那句“论迹不论心”,原来并非是想借他平步青云,而是替姐姐赎罪吗? 这时,太后突然笑了一声:“赵璟始终认为自己未能替他的好大哥报仇,殊不知他们的仇人早已在五皇子谋逆案里死绝了。” 宋微寒眼皮动了动,原来云起最初的预感并未出错,那双扼住他们咽喉的手果真来自姜陈两家。 “那为何云…云起会误认您才是罪魁祸首?” 听到他对赵璟的称呼,太后眼神一变,自从从儿子那里窃取到宋微寒与赵璟暗通款曲的秘密,她就始终想不明白,赵璟是如何放下芥蒂,愿意跟自己的仇人在一起的? 一朝错失他最心心念念的皇位,平白多出的这六七年,他就一点也不恨吗?他怎么下得了这个嘴的? 见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宋微寒尴尬地轻咳一声。 太后迅速收回思绪:“你们所熟知的那个故事,不过是盛如初误打误撞发现了我赠与盛永河的玉佩,又在先帝的顺水推舟下,最终得到的一个错误答案罢了。 赵珂到底是他的儿子,他不想见到他们手足相残也在情理之中。何况,赵珂亦是盛永河的外甥,且并未掺进此事中,算是半个无辜之人。只可惜啊…… 罢了,人都已经死了,没什么好说的了。左右也是我心里有鬼,才会被他一并蒙混过去。而今细思再三,方觉谬误百出。 他能忍得住赵琅的存在,又岂会因我的一厢情愿,而暗害为他大乾浴血奋战的少年将军?” 宋微寒一时无话。以往,他始终无法将赵璟和沈瑞口中的先帝混为一谈,但如今有了太后的佐证,记忆里威武而不失宣和的男人才终于立体起来。 太后继续补充道:“不仅如此,赵琅的这个‘琅’字,以及封号“逍遥”,都是由他亲自拟定。琅玕瑰玉,白璧无瑕,真是可笑至极。” 宋微寒暗自一叹,望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柔软:“恨吗?” “恨,当然恨!得知这个消息后,我毫不犹豫就把它揭出去了。”太后捏紧拳头,却是话锋一转,“但我私心里其实也是庆幸的,庆幸他并非因我而死。 最终,我还是选择替先帝一并隐瞒了,横竖受委屈的又不止我一个。被最珍爱的儿子忌恨,这滋味,啧啧……” 听着她气势汹汹地说着较劲的话,宋微寒这才想起来,他的姑母至今也不过才而立之年。 当然,太后眼巴巴地来跟他讲这件旧事,并非意在诉苦,而是想警戒他:“但是,羲和,你不是我,不应再重蹈我的覆辙。 无论你如何看重赵璟,无论你是否对他心存愧疚,此刻也应为自己、为宋家想一想。而今正是宋氏危亡之际,你该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姓甚名谁...吗? 宋微寒在心里默念一遍,一直以来,他自恃造物主之身,借着笔下男主的势平步青云,却最终害得他乐浪宋氏沦落至此,确实理应还他和先乐浪王一个公道。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个疑问亟待解决——他需要知道先乐浪王的死到底和太后有无关系。 这些年,他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张婉的下落。林家人的讳莫如深,张婉口中念念不忘的“二小姐”,以及把先乐浪王的死嫁祸给赵璟.....种种迹象都把矛头指向了太后,却唯独还缺一个一锤定音的人证。 没有这个人证,他便不能妄下定论。真相到底如何,不仅关乎这副身体原主人的遗愿,也是为他自己将来指路。 许是看出他的迟疑,又或是始终在等着这一日,太后主动开口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宋微寒沉了沉心,道:“侄儿想知道,父亲究竟因何而死?” 此话一出,太后不怒反笑:“你果然还是怀疑我。” 宋微寒心一紧,硬着头皮道:“烦请姑母为侄儿指一条明路。” “好好好!你确实是长大了,当初,你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一定要把赵璟收押在府里时,我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那壶掺了封喉的酒,确实出自我的手笔。” 纵然早已做好心理预期,但在得知真相的这一刻,宋微寒还是情不自禁变了脸色。 而在说出这番话后,太后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世上知晓全部真相的人皆已殒命,独留她一人背着这份罪责,日复一日苟活着,她时时刻刻恨不能将一切公之于众,但—— “但要杀大哥的人不是我,而是…天下之人皆要他死。” 第248章此情不可道(3) 此言既出,宋微寒脸色骤变,无由来地,一股寒气迅速从脚底升腾进肺腑。 与此同时,一个古怪念头猛然浮上心间,转瞬即逝,以致他一时无法理清其中脉络。 第267章 太后适时提醒道:”你可还记得,你父亲死在哪一年?” 闻言,宋微寒紧绷的后背缓缓松了下来。 宋连州死于元初十九年,同时也是荆州案发的那一年。 如若宋微寒没有去过荆州,或许还无法把这起覆盖中原腹地的贪污案和远在东北的宋连州联系到一起,但这一年的赈灾经历,已让他深刻体会宋氏一族在荆州是何等举足轻重。 按理来说,彼时的赵璟决不会轻易放过这个牵连原主的机会。 然而,在荆州案的卷宗里,他却并未见过一分一毫有关宋氏的痕迹。 他不会天真地认为宋家并未参与其中,更可能是像今日一般被有意抹去了。 而这世上能在赵璟眼皮底下瞒天过海的人,屈指可数。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为何江夏宋氏犯的案,最终承担恶果的却是……” 却是“他”的父亲? 太后轻轻呼出一口气,相较最初,她如今已从容太多。数不尽的无人夜里,她一遍遍独自咀嚼着那件事,转眼便已十数年,此时旧事重提,也已不复当年的悲愤。 人死如灯灭,于他们这些听故事的人而言,再波澜壮阔的历史,也终究只是历史而已。 “究其根源,还需追溯到开国之初。那一年,正是太和十五年......”在她的陈述下,一副更完整的武帝朝画卷渐渐铺展开来。 恰逢春回大地之际,以赵盈君为首的义军一举攻入建康,并顺利活捉当朝皇帝。 不过,要论起首功,与其说这是攻城将领的功劳,不如说是“敌人”的功劳。 是那些曾对他们不屑一顾的朝廷大臣们,在大厦将倾之际,联合劝服皇帝禅位,由此归顺,并保住了根基。 当然,可不能因此就小瞧了他们。 大势已去,人力无可挽回。而对于这些浸淫朝堂数十年的老狐狸们来说,只要给他们一片新的土壤,便可迅速起死回生。 归降是最合算的选择。 不过三月,在众人的拥立下,赵盈君称帝,国号为乾,改元元初。 一元,即德和道,儒家有“志于道,据于德”的说法,意为以道为志向,以德为根据;而初字,寓万物之始。 新帝对新朝的展望,可见一斑。 献帝失势后,据守西南的刘洪宇尊献帝第七子蜀王为帝,由此开始了历时七年的反扑之路。 很多人都以为,大乾之所以能一统九州,多半是义军的功劳。 实则不然。 在赵盈君称帝的前几年,以及最终实现一统的后七年里,在战场上屡建功勋的将领不乏前朝之臣。 有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几乎每一次朝代更迭,从农民起义开始,但收割最终果实的多是原本就已有身家积累的各路诸侯。 比起贫农和草寇,这些原先便入世的达官显贵更知道如何把握机会,也更懂得抱团取暖。 相较之下,赵盈君的成功则是个极为罕见的例子,但尽管他再落魄,祖上亦曾昌盛一时。 这也算误打误撞让那些侯门贵族为他的称帝正了名。 做皇帝,最是讲求天命,寻常老百姓怎么可能有做皇帝的命呢? 这不合“常理”,也不利于统治。 好比人人皆知定国大将军沈敬之战功赫赫,殊不知赵盈君并不比他的弟弟逊色。 但天子强弱与否并不重要,天子需要的是“天命”。 把人分为三六九等也是这个道理,让大多数人安于常命,才能把权力永恒地集中在少部分人手里。 即便有能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但又有几个能真正改天换地呢? 退一万步讲,倘若当真有那么个万中无一的人物,届时再从他的身世上做些文章便是了。 皇帝未必人人都做得,但乱世处处是机会也不假。草莽可成英雄,家底丰厚的权贵们更可趁机再度积沙成塔。 这之中,以姜陈两家为首的建康世族占足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在前朝便已是功勋大家,家世雄厚,为大乾平定内外乱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 为此,流着姜陈两家骨血的贵女才会成为实际上的后宫之主,连她偷养来的赵珂亦能随之一步登天。 不过,他宋氏也不是吃素的。 否则赵琼也不会轻易成为皇位角逐的最终胜者。 无可否认,在出身上,赵琼确实强过赵璟太多。前者有庞大的家族作倚,而赵璟的背后,只有一位早逝的母亲。 与赵珂背靠的姜陈两家相似,赵琼身后的宋家同样不只是一座乐浪府。他们既有累累军功作凭仗,更有百年家族余荫。 身处极东之地的乐浪郡王举世闻名,但实际上,宋家的根基原在河北,宋连州也只是旁系所出,上头还有几位哥哥,兄弟姊妹里只有和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还算亲近。 待到再大些,便离家四处游历,后逢乱世,方显其能。 而本就家大业大的河北宋氏同样在乱世里大放异彩,其中,宋连州二哥的嫡子宋世璋便领着儿女南下到了荆州,且有官职傍身。不过,在宋连州封王不久后,比他还年长十多岁的宋世璋就在叔叔的要求下卸职了。 树大招风,有一个手握重兵的异姓王为他宋家庇佑,已经足够。不仅如此,为了避嫌,就连作为继承人的宋微寒也并未跟从家族的“世”字辈取名。 然常言道,一荣俱荣,借着宋家的积累,以及叔叔的声名,二十多年间,宋世璋在荆州积累出大量财富和人脉,成为首屈一指的一方豪强。 没有任何皇帝可以容忍一个家族无节制地壮大,对于彼时初登大宝、立志救时厉俗的赵盈君而言,更是不可饶恕。 只可惜,九州尚未一统,外患未除,内忧只能暂且搁置。 等到江山平定,赵盈君才腾出时间一一处理这些不定数,但他对宋连州却格外仁慈。一来是不忘当年一同打天下的情谊,二来也是宋连州的为人足够让他安心。 然而,赵姓亲王们却非常不待见宋连州,尤其是云中、定襄二王,时不时就要找一找他宋家的茬。 他们曾是多年生死之交,最终却因定国大将军之死而分道扬镳。 越是曾经手足情深,后来才越会恨之入骨。 一直到元初十八年,荆州突发大水,危险终于悄然逼近了江夏宋氏。 他们同所有豪强氏族一般囤积居奇,贱买土地,吞纳户口……这本没有什么稀奇的,以往也从未出过差错。 但今时不同往日,天下承平日久,前朝的权贵也已被赵盈君狠狠搓磨一通,宋家这块油香水滑的肥肉,谁不想啃一口? 赵璟想,云中、定襄二王也想。 故事讲到这里,太后忽然顿住声音,宋微寒也没有接话。 两人双双缄默,连呼吸也似乎慢了下来。 好半晌,宋微寒才出声问道:“彼时,他们就已经想过借机‘造反’了,是吗?” “不错。”太后毫不客气地挖苦两人,“两个痴心妄想的狗崽子,非要把这人世搅得天翻地覆才甘心,还美名其曰是为天下苍生,实在可笑。” 宋微寒再度沉默。 故事还在继续。 荆州水患让云中、定襄二王再度蠢蠢欲动,赵盈君在觉察出两人的心思后,立即把赵璟派出去收拾烂摊子。 后者亦不负所托,亲力亲为,进退有度,在不损伤朝廷根基的前提下,迅速平息民怨,并替他除去了诸多祸患。 但正因对祸首的种种严厉执法,江夏宋家才更不能被抓住狐狸尾巴,否则,以赵璟之腹黑狠厉,乐浪宋氏必定会被牵连进来。 不得已,赵盈君只能保下江夏宋氏。 说到此处,太后忽然露出一个吊诡的笑容,却无半点高兴的意思:“然而这时,却发生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宋微寒顿时心领神会。 不须武帝出面,身在荆州的大小官吏就已自发地替宋世璋奔走遮掩,事情滚到最后,便是宋连州什么也没做过,也已无法脱身。 就如他在荆州所经历的一般。 “而这才是真正叫所有帝王忌惮的。”太后适时补充。 手握重兵尚不足惧,最可怕的实际是这一层层密不可分、纵横交错的蛛网所结成的、这世间最大的党派——朝廷。 可云中、定襄二王这两个粗鄙莽夫哪里懂得其中的关窍,虽说民怨将平,但这仍是一个起兵南下的好机会。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宋连州愿意用性命相抵。 他还有儿子,他相信,他的世子可以担起护卫河山的重担。 只要他一死,再把他的儿子永远放在东北苦寒之地,宋氏一族必受重创,这也算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万般无奈下,赵盈君答应了他的请求。 而云中、定襄二王在得知他的死讯后,果然没了动静。据悉,这两兄弟不但不见半分喜色,反而如丧考妣。 第268章 可你要问,他们有错吗? 他们从未想过逼死宋连州。 平心而论,虽说后者并未行出贪墨之事,但他未能约束族人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死得并不太冤。 或许只有到了此时,云中、定襄二王才终于明白,要想摧毁这个汲天下之力供养权贵的世道,第一个剑指的便是当今最大的权贵—— 他们的兄长。 第249章此情不可道(4) 女人的声音回荡在耳畔,绵绵不绝,宛若一曲悠远的小调,勾出了尘封在这具躯体里的旧时光阴。 入眼是一座宽阔宅邸,高门大屋,气势恢宏。 身处陌生之地,宋微寒有片刻的愣神,接着,他仰首看向门上的匾额,瞳孔骤然一缩。 这里是...乐浪王府? 虽是故地,却并非记忆里的旧宅,略作迟疑,他慢步上前推门而入,四下走过一遍,未见一人。 这里没有宋随,也没有宋重山。 正当他失望之时,一阵风吹来,携着幼童和女子的笑声,由远及近。 他循声望去,迎面便是一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容,这具身体的本能告诉他,是“母亲”。 视线向下,她怀里这个嫩生生的垂髫小儿,岂不就是真正的宋微寒? 不等他走近细看,又有一大群人乌泱乌泱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宋连州,还有他相较熟悉的宋重山,以及一些陌生面孔。 再三确认他们并不能看见自己,宋...颜晗这才放了放心。他在一旁静静观望着,从几人的对话里,得知他们这是刚从建康搬来。 院落里充盈着笑声,一切皆是欣欣向荣之景。 倏地,小小孩童挣开母亲的怀抱,踉跄着独自走向颜晗所在的古树下,他歪着头,目不转睛地,似乎是在观察这棵格外粗壮的参天大树,又好像当真能看见树前的人影一般。 四目相对,颜晗呼吸一滞,不由提起了心,再到几日后,他渐渐习惯小宋微寒日复一日的“探视”。 他们从未有过对话,但又默契地心照不宣。 光阴似箭,转眼便是数年后,如今的宋微寒已是总角少年,手不离书,出口成章。 这一日,他一如既往到庭院里温书习字,而颜晗就坐在他身边,眉目柔和,当真好似个慈父一般。 忽然,熟悉的呼唤声从不远处传来。宋微寒立即放下书册,迎上前去。 林牵衣一手牵着一个小少年朝他走来,笑着介绍说,左边这个叫宋闻,右边那个叫宋随,日后就是他的玩伴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颜晗情不自禁多看了好几眼。 此刻的宋随约莫只有十岁出头的光景,抿唇板脸,已初现后来整肃沉默的端倪。奈何他的脸实在青涩,越是故作冷静,反而越显笨拙。 见状,颜晗不禁弯了弯唇,甚至还想等再见到宋随,定要好好揶揄他一番。 不过,这个宋...闻?形貌里竟有几分宋微寒的影子,可他先前为何从未见过此人?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不曾听人提起。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宋闻被宋连州带走,只留了宋随一人常伴在宋微寒左右。 这一陪,就到了宋微寒十六岁时。 苦修十余载,昔日孩童已长成青春少年,意气风发,心怀鲲鹏,但迎接他的却并非万里长风,而是重重枷锁。 得知武帝的圣旨抵达时,颜晗胸口一震,心里随之升起一阵悔意。 即便早知会有这么一日,但他在此处已经流连十余年,早已习惯注视着宋微寒的一动一静,不止作为执笔者和他的角色,更是真正的父亲。 只可惜,他无力挽回这一切,只能眼睁睁见着对方离开。 而他,依旧被困在此地。 再到后来,经常来古树下陪伴他的就成了林牵衣和宋连州。 这对夫妻确实如他笔下所写,琴瑟和鸣,恩爱有加,他们十分爱怜这唯一的孩子,奈何终年不得相见。 随着日复一日的等待,时间终于悄然来到元初十九年,与宋微寒家书一并送回的,还有皇帝的密信。 看到信中内容后,颜晗猝然惊醒,太后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犹似风雨来前的鼓声,密密麻麻砸在他心上。 一如她所言,在得知前后原委,夫妻二人权衡再三,最终做下了以命抵命的决定。 以一人之性命,免一场浩劫。 或许万人之中再难出一个宋连州,但也正因此,他才更要走出这一步。 捧着浓黑汤汁,林牵衣双手发颤,几乎要拿不稳。 宋连州适时托住她的手。 良久无言。 宋连州神色慎重,声音发闷:“夫人,是我对不住你。” 只消一瞬,林牵衣就猜出了他所言何事:“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怎么还记着?” 宋连州似乎一下子就回到了青年时,固执说:“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世人皆言奔为妾,从前他年轻气盛,并不看重父母之命,待到年长些,才明白其中艰险。 他不想他的妻子为他冒险,不想她去承受世人的谴责,更不想她经受战乱之苦。 但他所有的不想,偏偏都发生了。 他实在是无用。 许是大限将至,向来囿于书礼的林牵衣一改常态:“我道儿子随了谁。” 顿了顿,她笑道:“我可不只是为你才逃出来的。” 宋连州顿时瞪直了眼:“那是为何?” 时过境迁,林牵衣几乎已经快要忘记当年是如何与父亲横眉怒目的对峙了,也正因此,此时她反而更能坦然提及旧事:“只是不甘做一只受人摆布的家雀罢了。” 宋连州神色有一瞬的怔忡:“看来是为夫短视了。” 林牵衣并未立即接话,并非他短视,而是做久了臣子,难免会安常守故。 一如少时,她也曾想过学作两位兄长,但仅是攀出家中的三尺墙头,就险些要了她半条性命。 所幸苍天有眼,她救下了流落在外的宋连州,因而开启了一段新奇的人生。 “但我的眼光很不错。”女人微微笑着,她还是那副温柔的神态,唯独语气里多了几分从未见过的轻快。 宋连州并不在意妻子还有另一副面孔,只是傻傻地跟着笑:“这是自然,夫人一向慧眼独具,我宋连州之所以能有今日之荣华,都亏得夫人。所以……” 顿了顿,对上发妻柔和的视线,他蓦地鼻腔一酸,手上力道更重:“为夫想把自己的这条性命,也交给夫人。” ...... 颜晗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一切,恰如当年无法挽留宋微寒一般,今时今刻他亦不能保住宋连州和林牵衣夫妻的性命。 一夜之间,雪就落满了整座宅邸。 再见宋微寒,已是月余后。 这一日,颜晗如往常般候在庭院里的古树下,突然间,一声凄烈的嘶鸣从府外传来,他不由地翘首望去,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飞快掠过自己,匆匆向内堂而去,颜晗当即抬步跟上。 他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不知何时,曾经的落拓少年已被磋磨得疲顿不堪,对着满室哭啼,他茫然失措,悔恨交加,却是一声哀哭也发不出。 漫天白绸倾泻而下,映得堂上的漆黑“奠”字越发刺眼。 颜晗顿时心头大恸,不自觉上前一步,正当他即将触碰到宋微寒时,一只手抢先搭到了他的肩上,随后,平和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先生,许久不见。” 颜晗心神一震,好半晌才迟疑转身,来人竟是阔别多年的晏书。 他依然戴着那副几乎快要遮住整张脸的滑稽墨镜,但没由来地,透过黑濛濛的镜片,颜晗隐隐觉得这片墨色背后,已经长出了一双眼睛。 果不其然,晏书的下一句话便是感谢:“有劳先生倾力相助,使晏书得以复明。” 此话一出,颜晗登时就从“父亲”的角色里脱离了出来。 过往的十余载愈渐模糊,再回首,宋家的一切也在眼前逐一消散,容不得他挽留分毫。 他又回到了曾经那座空荡荡的宅邸。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生硬地问出口:“这儿到底是…哪里?” 晏书如实道:“你的梦。” 颜晗晃了晃神,隐约记起一张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庞:“这个梦,好长。” 晏书叹道:“是啊,人生匆促数十载,到头来,原不过大梦一场罢了。” 闻言,颜晗心里生出一丝狐疑,这可不像是赵璟能轻易说出的话:“你来见我,只是为了道谢?” 晏书微微扬起唇,补充道:“还有道别。” “道别?”颜晗心中疑虑更盛,赵璟如今正在前线,未必就见得稳操胜券,他道的哪门子别? 晏书适时解释道:“晏书已经圆满,这双眼睛便是最好的证明。至于故事的结局,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此话一出,颜晗心里登时疑窦丛生,他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几乎快要看不清的脸,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间:“你...你不是赵璟。” 第269章 晏书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坦然道:“先生果然明慧。” 说罢,他大大方方摘下罩在脸上的墨镜,一张让颜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赫然曝于眼前。 时间似乎一下子就停了下来,颜晗一错不错地注视着眼前之人,一时竟不知该作出何种回应。 窘迫的不该是晏书,而是他才对。 晏书抚上自己这张和他此刻一般无二的脸,笑问:“很惊讶?” 颜晗闭了闭眼,因惊愕至极,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确实。” 他早该猜出来,从占据这副躯体之始,他就应该猜到的—— 晏书,即是真正的宋微寒。 第250章此情不可道(5) 对上他熟悉、但又实在陌生的目光,颜晗一时失语,竟不知该以何种面目来面对这一切。 倒是晏书主动开口问起:“先生就没有想问我的?” 颜晗定了定心,如实道:“想问的太多,反而不知该从何问起。” 晏书莞尔:“那不如就让我来讲一讲我摄政之后的事,讲一讲为何我会成为晏书。” 颜晗暗暗松了一口气:“好。” 沉吟须臾,晏书缓缓陈述道:“扶持肃帝登基后,我顺理成章做了摄政大臣。彼时,三公之中的丞相及御史大夫皆有人在任,唯一空置的,就只有太尉一职。 然而,太后却替我拟出个位列三公之上的职位——资政太傅,想必你也能料到她的用意。” 颜晗微微颔首,太尉执掌天下军政,而资政太傅却是文职,这是典型的眀升暗贬。 但他对此却并不在意,彼时宋微寒已继任宋连州的乐浪王,领幽辽之地,后来又接替了赵璟的雍州牧。太后有此举,也是情理之中。 “当年,肃帝尚且年幼,太后亦无意垂帘听政,便将一切要务都交给我、顾相及范御史处理。 然而,范御史此时已有隐退之意,顾相则一向独来独往,这就导致我在朝中也没个能说话的人。”晏书神态松弛,嘴里却说着最残忍的话,“料想,这也是姑母最想看到的。” 此话一出,颜晗喉咙滚了滚,嘴唇微动,最终也只能发出一道低不可闻的叹息。 “不久后,太后催促我尽快把赵璟移交刑部,早做决断,以防夜长梦多。”说着,晏书话锋一转,“但在此之前,赵璟曾于寒鸦渡亲口否认了他暗害我父亲的事,以我对他的了解,我不得不信。” 提及赵璟,颜晗眉心暗暗蹙起。 “事后想来,赵璟其人虽狡诈狠戾,但一向敢做敢认。更何况,父亲的死也让我得以重返乐浪,他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 对于自己的错判,晏书坦然承认:“只怪我当时关心则乱,又实在信任闻人语,才会将他认作杀父仇人。” 颜晗同样有此疑问:“所以,的确是闻人语有意嫁祸赵璟?可她事后所为,却又替他洗清了嫌疑,如此前后不一,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晏书对此讳莫如深:“抱歉,在我死之前,并未知悉她的动机。” 冷不防听到这个“死”字,颜晗心头一跳,须臾,迟疑开口:“那你可知…自己因何而死?” 晏书答得爽快:“积劳成疾,忧愤而死。” 颜晗眼皮又是一颤:“那你体内的毒……” 晏书若无其事地解释道:“续魂草,三分药性七分毒。但对当日已病入膏肓的我来说,没有比它更好的灵丹妙药。” 颜晗缄默片刻,再次问道:“是你父亲的死因,让你……” 晏书神色一怔,倏而笑了起来,声声凄切,难掩悲凉:“是。起了疑心后,我便立即着手重查旧案,这一次,我耐下心,终于在穷追不舍下,找到了婉姨。得知自己铸成大错,我又惊又悔,这是其一。 按理,我本应挽回过失,然彼时江山已定,而赵璟这样的人物,活着只会遗患无穷。纵然他再无辜,再优秀,到了今日这个地步,我也留不得他了。 我只能将错就错,这是其二。” 颜晗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当今这个局面,正是印证。 晏书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道:“然而,你把我塑造得太像个好人,太像个英雄,以致我迟迟下不了手。 是为顾全大局,牺牲因自己而无辜蒙冤的国之重器?还是苟于小义,成全自己的君子之名而置天下百姓于不顾? 不论哪一个,都是我所不能轻易抉择的。这是其三。 至于这第四,则是我发现——没了赵璟这座高山,我也就做不了曾经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雄鹰了。 在他身后,还有更高的山,隐匿在云雾之中,绵延不绝。” 顿了顿,他自嘲道:“在攀登的过程中,我似乎渐渐…成了他。我开始理解他往日的所作所为,甚至最让我耿耿于怀的——父亲的死,我也默认了。 但我终究不是他,我是你笔下的剑气。我发了疯地想要改变这个世道,却反而愈发向他靠拢。 朝堂角逐,党派林立,我本以为我们只是立场相悖,无对错之别,但其实,我们都错了。 我所倚仗的宗门力量,亦是我所不耻。朱门酒肉臭,而我宋家,正是其中之一。 世子之名,本不该是殊荣。” 话音刚落,颜晗顿时心头大震。他们走过的路,竟如此肖似。 晏书看穿他心中所想,目光愈发柔和:“重重重压终究还是压垮了这副肉身,得知将死之讯的那一刻,我心里既如释重负,又实在不甘就此殒命。” 颜晗唇角抿紧,脸色沉重。 “没了你的照拂,我再也不能化险为夷。”晏书注视着他,声音渐低,“没有任何明枪暗箭,仅是连月的忧劳,就能轻易要了我的性命。” 颜晗心口狠狠一揪:“是我把一切想得太轻易了。” “不,这并非你的过错。我们都以为一切会苦尽甘来,殊不知踏入权力的漩涡,便如过河卒子,只能进,不能退。”晏书摇了摇头,苦涩道:“我也曾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但有些错,注定无可避免。 弥留之际,我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只待一死,赵璟便会被移交刑部。” 到了这一刻,颜晗终于问出自己的困惑:“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假扮他,诱使我助他重回昨日?” 晏书如实答道:“因为,我见到了你。” 颜晗的心顿时漏了一拍。 “见到你,我终于披云雾而睹青天。那时,我经常在想,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而我到底是谁?”晏书一边说,一边蹙着眉,但很快,他又舒展眉毛,眼里闪烁着光,“我又想,既然我谁也不是,那是不是说,我同样也可以是任何人,譬如晏书,又譬如是,赵璟。” 话音刚落,颜晗眼睛也是一亮,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然后呢?”听了他的陈述,颜晗渐入佳境。 晏书道:“在你的世界,我见识了一个更为广阔的未来,遍览群书后,我终于不得不承认,当时的我们的确没有扭转天地的力量。 而赵璟比我们更早地认清了这个道理,唯有登高凌绝顶,方能一览众山小。我想,他那样的人物,不应就此草率落幕。 于是,我找到了你。是你坚定了我一定要救下他的决心,抑或应说——是我们都不愿他轻易死去。” 颜晗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 晏书补充道:“我也很想看一看,如果你是我,会走向哪一条路?” 颜晗眉毛微微一抬,神色从容:“所以,你的结论呢?” “半数在预料之内,纵然你是因赵璟而来,依然会为赵琼所动,也最终受困于我的困局。”像是想到什么,晏书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揶揄,“最出乎我意料的反而是赵璟,我没想到,他会那样轻易就与‘你’握手言和。” 颜晗一时有些赧然,只得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只不过,靖王到底是靖王。”说着,晏书轻叹一声,但脸上却半点不见对颜晗的同情。 颜晗亦然。 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赵璟的为人。 晏书紧跟着反问道:“不知这些年的经历,先生可有何体会?” 颜晗直言不讳:“痛快。有所爱,有所痛,实在是痛快。” “那我便放心了。”话虽如此,晏书却面露犹豫之色。 颜晗提眉追问:“怎么了?” 晏书沉默片刻,道:“晏书还有一事,劳先生费心。” 颜晗登时心领神会:“可是与婧未有关?” 提及故人,晏书难得有一瞬的失神:“当年我缠绵病榻,对她多有疏忽,我心中有愧,奈何死生殊途,烦请先生替我照拂一二。若有缘再会,请转告她,此生珍重。” 颜晗诧异道:“只有这句话吗?” “她会明白我的意思。”晏书轻轻颔首,言语之间,并不愿让第三人知晓他和叶芷之间的纠葛,即便这个人是他们的“父亲”。 第270章 不容颜晗追问,他已先一步道:“时辰不早,晏书也是时候离开了。” 颜晗心中一动:”你要去哪?” “我也不清楚,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提醒我时机到了。先生不必因我的死有所介怀,我只是......”晏书与他对视,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意,“我只是来见你而已。” 再之后的话,颜晗就听不清了,只能隐约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最终退后半步,对着自己作了一揖,颜晗想回话,眼皮却沉沉垂下,最终陷入一片混沌。 与此同时,叶芷正孤身挑灯夜读。 这时,一缕风穿过长廊闯进楼阁里,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她正欲关门,忽而狂风大作,吹落一地方絮。 她赶紧起身去捡满地的纸,可它们却好似活了一般,怎么也抓不住。 她只好先阖了门,把纸一张张拾起,突地,她瞧见纸上熟稔的字迹。 没由来地,一滴泪蓦然从眼角滴落,她怔怔地伏在案上,终于觉察出什么,快步上前拉开门。 此刻明月正高悬,无风亦无雨。 …… 第251章此情不可道(6) 宋微寒醒来时,天色尚不明朗,入眼一片昏沉,伸手难辨五指。 他不声不响坐起来,目光随意停落在被面上,待意识回笼,眉间也随之蹙起一座小峰。 距离那个“梦”已经过去整三日了,但梦里那两道灰败的、释然的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在他眼前交错出现,一如先前他注视着他们,此刻他们也在深深凝望着他。 就此虚虚实实过了三日,在这个静谧的夜里,宋微寒终于后知后觉,他已经履行了和晏书的约定。霎时间,身处的世界突然就有了前所未有的实感。 他掀开被褥赤脚下地,丝丝凉意钻进脚底,却是莫名的畅快。 渐渐地,他的步子快起来,推开门,夜风拂面,吹起他的发,他仰起头,深深嗅着满院的桂香,睁眼,月儿垂在屋檐边,触手可及。 …… 荣乐甫一进门,见到的便是宋微寒松弛的睡容。仅一瞬的惊愕,他便悄然撤出脚步,用眼神询问一旁的宗正寺卿。 孟善英摇了摇头,他哪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自太后到访后,乐安王仿佛转瞬就变了性子,不仅一改往日的深谋远虑,甚至还有些随遇而安的意思。 连朝中一些老臣私下传来的示意,他也是一概视而不见,就好像当真心甘情愿认罪伏法了似的,着实让人一头雾水。 荣乐与他在外间侯了一阵子,终于等到宋微寒转醒。 见人出来,他赶紧上前请安:“奴才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宋微寒随口一应,静候他的下文。 荣乐恭敬道:“不知王爷这几日可还安好?皇上近来念您念得紧,无奈政务繁忙,无暇来探望您,这会儿刚闲下来,就赶紧命奴才来请您进宫一叙。” 宋微寒从容道:“有劳公公等候片刻,容本王收拾一番。” 荣乐连连颔首:“应该的,应该的。” … 不同于其余朝廷各部,宗正寺在五皇子获罪后不久,就被迁出了皇城。 这一趟下来,说慢也慢,眼见日头愈升愈高,距离荣乐出宫已经将近半日下去了,说快却也快,快到他还没琢磨明白宋微寒的心思,车驾就已经到了宫门下。 进宫不久,迎面便扑来一片灼人的红浪,宋微寒眯眼适应片刻:“宫里要办喜事了?” 荣乐如实答道:“回王爷的话,十日后,便是皇上的封后大典。” 宋微寒心中一动:“是哪家的小姐?” 捕捉到他语气里流露的关怀之意,荣乐沉了沉心:”是云尚书家的小姐。” 半晌,一声轻叹从头顶传来:“云家的确是个忠心的。” 荣乐眸子一暗,没有接话。 宋微寒收回视线:“走吧。” 两人七折八拐,又穿越一条长长的甬道,便见不远处,一座巍峨宫殿赫然耸立。近前一看,宋微寒顿时思绪联翩。 洪宁宫,赵璟的居所。 仅是稍稍一顿,他便缓步进了宫门,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 少年正候在庭院中,形影萧索。 宋微寒迎风轻吐一口气,朗声道:“罪臣宋微寒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熟悉的声音掠至耳畔,赵琼后背僵了僵,须臾,他过来将人扶起,语气和缓:“一别近一载,表哥可还安好?” 闻言,宋微寒的心猛然收紧,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赵琼如此亲昵地唤他一声表哥了。 望着少年愈发沉静的眉眼,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不太好。” 赵琼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也是,怎么可能好得了呢? 宋微寒的语气也亲近起来:“你呢?还好吗?” 赵琼摇了摇头,说:“也不太好。” 宋微寒心一沉,转而问道:“听荣公公说,你要娶妻了?” 赵琼领着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嗯,是木深的胞妹,叫徽月,稍长我五岁,是个一等一的奇女子。” 宋微寒来了兴趣:“不知…弟妹是怎么个奇法?” 赵琼笑着道:“据说是精于算法,就连你当初在太学考试时,设的那些叫京中才子颇为头疼的考题,她也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解出来了。” “那看来的确是位奇女子。”宋微寒也弯了弯唇角,只是看着赵琼的笑容,没由来地,他反而想起了另一个人。 不容他细想下去,赵琼已主动提起了赵琅:“不知何故,我这几日总回想起从前的事,只觉恍如隔世。表哥还记得我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你同我讲的那个故事吗?” 宋微寒脚步一顿。 “我总是悔悟太晚,好在如今鹬蚌正相争,碍事的兄长也已拘住,你说,渔人他还有机会吗?”赵琼的声音不轻不重,让人听不出情绪。 宋微寒得知他娶妻本就已经纳罕不已,此刻又听他说拘了赵琅,更是愕然。 如此一看,他和赵璟果真是亲兄弟。 见他不答声,赵琼也不在意,反倒自顾自打落了话匣子。 “提及兄长,就不得不说,我的兄弟们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从我知事起,就常听人说,这宫里最不能招惹的就是五皇兄。他们都说,他是父皇最属意的皇子,是太子的不二人选,纵然这宫里还住着一位正儿八经的正宫嫡出大皇子。” 听他提及赵珂,宋微寒眼睛一眯,他对这位传闻里的五皇子,也是十分好奇。 “可他很快就败了,还是败在曾经最不起眼的大皇兄手里。我时常想,曾经听过的那些有关他的褒扬之词,不过都是世人的逢迎罢了。 可九哥怕他,时时念着他……他说他深不可测,容太傅亦言他多智近妖,纵然只是与他共事数月的顾向阑,也曾赞他料事如神。 在他们口中,他有一双洞悉一切的眼。 然而,他又一次败了,还是败在我手下。我想不明白,倘若他当真那般超群轶类,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直到…我步了他的后尘。” 少年话音刚落,一声苦涩的笑随之溢出。 宋微寒抿紧唇角,隐隐觉得“后尘”二字话里有话。 “我此刻总算明白了他的厉害。”少年的目光投来,只见他嘴唇翕动,声音低而沉,“他曾给我留下一句话——外戚当道,不除则事败。原来,渔人的兄长不只有一位。” 此话一出,宋微寒脸上血色尽褪,嘴巴微张,却是连半句狡辩的托词也说不出口。 赵琼移开目光:“如今回想起来,也许从他在宗正寺里听到状元巡街的铜锣声时,就已经料到了我今日的下场。 然而彼时,我却坚定认为你是向着我的,因为你是外戚,而非亲王,我在,则你在。如此浅显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你竟为了一个男人自断前途,甚至置我…… 还有九哥。前有赵珂,后有赵璟,我却执着地认定自己能够扭转他的心意。我以为,只要我能做好这个皇帝,他总有一日会相信我。 可我所做的努力,都在赵珂的计算之中。他摧毁了一切。” 宋微寒喉咙发紧,呼吸渐急:“千……” 赵琼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湖面:“他知道,比起一次次艰难扶植自己的势力,我一定会铤而走险起用赵璟来平衡朝局,也知道赵璟迫不及待以你的血肉来养寇自重。 因此,他以性命为筹码,给了我一个将赵璟调回来的借口,也给了赵璟一个卷土重来的台阶。 他知道,我和赵璟终有一日会兵戎相见,届时,一切将真相大白,他所有的委屈求全都会沉冤昭雪。 至于他临死前留下的那句提点,究竟是想尽早促成这一日,还是想看我因不听劝告而后悔莫迭,我已经不想去猜了。 第271章 但不论如何,他成功了。赵璟不痛快,我也不痛快。我和他斗得人人离心,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和我斗得痛失手足,多年情义尽作云烟。 此时此刻,我终于真正见识到何谓料事如神。” 宋微寒终于艰难叫出他的名字:“千秋……” 回应他的是少年自嘲的笑声。 赵琼迎上他满含愧意的眼,突然很是不解:“输给他,输给九哥,输给赵璟,是我技不如人,我认。可为何你一步步博取我的信任,最终却背叛我? 我一直以为,有你在,我的步子就能跨得再大些,你那么厉害,一定会帮我的,可为何我们却走到了今日这个境地?” 宋微寒呼吸一滞,胸中虽有千言,却是一字无解。 “你先别急着答复,让我来猜猜,让我猜一猜……”少年的面容尚且青涩,可他的神态却处处透着疲惫,以致他一动一静都添了几分违和的苦痛:“当初你将赵璟遣去成陵,实际是带他回乐浪了,是不是? 看来是猜对了。这个皇位是你亲手奉给我的,不过半载,你怎么就转了心意? 是你鼓励我,教诲我要勤政爱民,是你把我指向了这条路,为何又要推开我?是不是千秋薄待你了?还是千秋不够好,才让你对千秋失望了。 若你早些说出来就好了。早些说,我还能有回头路。你…你怎么……” 触及他湿润的双眸,赵琼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他叹了声,似乎是释然了。 “答不出来就不答了,不必说了,不必再说了,我不怪你了。”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表哥,前几日,我突然很想吃你买过的同心饼,他们买的都不好吃,你给我买,好不好?” 第252章此情不可道(7) 赵琼离开已经有好一阵了,徒留宋微寒一人还停在原处。 前方不远是一潭深湖,放眼望去,湖面无波无澜,两岸树影幢幢,不见一个生灵。 与之相照应的,是宋微寒翻飞如浪的思绪。 少年的剖白尚萦在耳畔,一下下撞在他胸口,经久不息。 赵璟同样不甘示弱,趁着他缓息的间隙,不断挤占他的心。 与赵琼的雄心勃勃不同,在宋微寒的记忆里,赵璟极少外露自己的野心,相反,他循循善诱,收放自如。 是以此刻再回想起他,宋微寒最大的念头竟是怀念。 但,也到此为止了。 察觉他心绪的变化,在他脑海里交锋的两个小人顷刻偃旗息鼓,齐齐望了过来。 宋微寒缓步行至湖边的望柱旁,手搭上莲花柱头,微风拂来,原本蹦跶的两个小人也随之化作一团泡影。 他轻轻抚摸着柱头的莲瓣,心境渐渐平复下来。 良久,他收回目光正欲折返,忽觉身后有一道视线正紧紧盯着自己。他顿了顿,脚步一转,迅速回过身。 魏福生猝不及防被他吓住,满心满眼的厌恶来不及收回,只能不甘不愿跪下去:“奴才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宋微寒神色不变,目光虚虚落下。 魏福生僵硬地屈着膝盖,冰冷石面抵住髌骨,见他迟迟没有回音,头垂得更低。 半晌,男人终于放行:“起来吧。” “谢王爷。”魏福生撑起腿,想趁机走开,不想刚站起来,就被他叫住。 “你是…何人?” 魏福生仍垂着头:“奴才魏福生,是洪宁宫的内监。”洪宁二字,咬得极重。 宋微寒当即了然,心下不免有些好笑。这是在警告自己,他是赵璟的人? 捕捉到他若有若无的笑声,魏福生愕然地抬了抬眼,但见他神态自若,半点不见登高跌重的落寞。 正当他惴惴不安时,对方再度发问:“我看你有些面生,是何时到这里当的值?” 魏福生像是被他的话刺中一般,声音陡然拔高,答非所问:“殿下十六岁时便已出宫建府,奴才在宫中当值,是以不常近身伺候,而王爷您又是日理万机,不认得奴才,实乃常情。” 宋微寒眉毛一挑,惊觉他这是暗讽“自己”曾投入赵璟门下却“背主”的事。想来他言行里的不善,也是为赵璟出头了。 但他却无半点要解释或问罪的意思,步子一抬,便绕开魏福生,头也不回出了洪宁宫。 荣乐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王爷,皇上命奴才送您回去。” 宋微寒“嗯”了声,回身望向头顶高悬的匾额,此刻日头正盛,照得匾上的“洪宁”二字愈发凛然。 荣乐跟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又回头看他,倏地,他瞧见对方嘴角微扬,露出个不知所谓的笑容,不禁激起一身冷汗。 不等他收回目光,就已经对上对方意味深长的笑面。 宋微寒毫不在意他的窥视:“荣公公,本王以往时常在想,世间安得双全法?却始终不得要领。所幸,今日总算悟出了一丝头绪。” 荣乐心一沉,不妙的预感愈演愈烈。 宋微寒不再说下去,率先一步离开:“走吧,回宗正寺。” 方走出数十步,他就瞧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乐安王。”两人迎面撞上,赵琅慢下脚步,冲他扬起一个得体的笑。 见是他,宋微寒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后同样回以一笑:“许久不见了,九王爷。” 说罢,两人默契地擦肩而过,再无下文。 数息之后,宋微寒脚步一顿,在他身后,赵琅依然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洪宁宫。 听着他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宋微寒垂下眸子,不禁心想,将来他和赵璟,又会是何种境遇? …… 赵琅是乘着夜色回来的,此时万籁俱寂,他孤身穿梭在曲折幽暗的走廊里,宛若寂夜里的一点萤火,时隐时现。 良久,那抹微弱的暗芒总算是走到了光亮处,随着他一脚踏进宫门,霎时间,晦暗褪去,天地皆明。 赵琅眯眼适应一会儿,随即便见宫人们列在石径两旁,垂首屏息,竟无一人上前相迎。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缓步走向寝室,果不其然,锦衣少年正撑着脸颊,闭目坐在桌案旁,俨然已经等候多时。 赵琅原地驻足片刻,见他半点没有要醒的迹象,便取出披肩盖在他身上,下一瞬,披肩落地,一具温热的躯体扑进怀里。 赵琼搂着他的腰,头抵在他上腹部,声音模糊,让人辨不出情绪:“你回来了。” 赵琅顺势摸了摸他的头发,应得坦然:“嗯。” 察觉他身上沾染的丝丝凉意,赵琼不由收紧双臂,随即便听一声不适的闷哼。他立马松了手,仰起头,与赵琅四目相对。 烛光跳跃,照得青年的眸子愈发柔情。 赵琼起身再度抱住他,脸自然而然地埋到他颈窝处,喃喃呼唤:“君复。” 闻声,赵琅的手指不自觉屈起:“...嗯。” 赵琼并未追问他的去向,只是缠绵得很不寻常。似是犹觉“君复”二字还不够亲昵,嘴巴一张,又是一个陌生得让他羡嫉的称呼:“宝儿……” 谅是自持如赵琅,也被这一声惊得眉心一跳。联想到午后在洪宁宫外见到的那个男人,他放轻声音,哄似的拍了拍少年的背:“没事了,有九...有我在,一切都会过去。” 赵琼闻言抱他抱得更紧,只恨不能与之骨血相融。 到此时,他终于发现了一个非常荒唐的事实,在这艘飘摇浮沉的孤舟里,他所能依赖的、眷恋的依然还是赵琅。 纵然他们志不同道不合,但普天之下,唯有他是真切到毫无顾忌地爱着自己,即使这份爱纯粹得容不下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人的意志,但于此刻的他而言,也是砒霜赛蜜糖,甘之如饴。 他甚至忍不住软弱地想,就这么顺了他的意也好,不争了,不抢了,如此,人人皆可圆满。 见他迟迟没有回音,赵琅托起他的脸,歪过头看他。 赵琼偏开脸,企图避开他目光里若有若无的揶揄。 赵琅弯了弯唇:“今夜里留下,可好?” 赵琼身子一僵,随后扶正视线,目不转睛地望向眼前之人。 虽说数日前因云徽月之故,两人戳破了那层隔开他们的窗户纸,但实际并没有任何进展。他依然夜夜宿在建章宫,而赵琅也再未去找过他,与其说那是表明心意,不如说是一场荒谬的争辩。 赵琅似是看穿他的迟疑,凑近追问道:“好不好?” 赵琼抿住唇:“…嗯。” 很快,两人并排躺到床上,盖着同一床被褥,手脚相贴,看着还真有要更进一步的意思。 只是…… 两人双双静默了好半会,忽地,赵琅坐起身:“我去把蜡烛吹了。” “好。”话音落地,周遭顷刻陷入黑暗,赵琼睁了睁眼,隐约瞧见一个人影向自己而来。 接着,褥子微微下陷,一团温热的火笼了过来。 第272章 赵琅主动搂了过去,手虚虚搭在他腰间。 赵琼不由绷紧了后背,转瞬又放平肩颈,脖子却扭到一边,不敢看他。 赵琅捕捉到他的不自在,顺势握住他的手,感叹道:“还记得我们头一回同寝,你也是这么依偎在…依偎在我怀里,那时候,你尚且不足十岁,就像一只格外亲人的猫儿,这一转眼,就已经长这么大了。” 赵琼:“…嗯。” 赵琅仍在回忆着往昔:“不过,我们琼儿也不是没有脾气的,有时候火气来了,要说上好些软话才肯原谅我。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赵琼反握住他的手,头也转过来,却并未应声。 “只要琼儿对我勾勾小拇指,就是不气了。”赵琅垂眸,抵住他的额头,“现在还作数吗?” “……” 赵琅顿了片刻,继而转开视线,望向黑洞洞的床顶。 “琼儿醒来后,一定要记得回答我。” …… 第253章此情不可道(8)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一连数日,赵琼只要得了空,就会往赵琅处跑。 兴许是婚期将至,这几日里,他格外依恋赵琅,虽说两人并未做出特别出格的举动,但萦绕在周边的微妙气氛,确确实实昭示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只是这转变实在突兀,处处透着吊诡,好比一张不断拉紧的弦,叫人不得不时时悬着一颗心。 但无论如何,他们总归不再只是兄友弟恭。 一如此刻,卧榻之上,赵琼熟稔地从后拥住赵琅,头抵在他颈边,含糊梦呓:“君复,你太瘦了,要多长些肉才好。” “好。”赵琅顺势翻身回抱住他,眸子微微垂下,神色难辨。 少顷,赵琼睁了睁眼,意识尚未完全清醒。 赵琅适时道:“今日休沐,再睡一会儿。” 赵琼闭着眼,鼻子哼了哼,十分受用他的安抚。 只是这温情时刻太过短暂,短得他尚且来不及回味,便听荣乐轻且细的嗓音从帘后传来:“皇上。” 闻声,赵琼的手臂微微收紧,不情不愿开口:“何事?” 荣乐恭声答道:“启禀皇上,鸿胪寺预备的婚服送过来了,请您前去过目。” 赵琼随口道:“先放着吧。” 荣乐默了默,提醒道:“太后娘娘和云小姐也在。” “……” 半晌,赵琼穿戴好衣冠,视线掠过正替他整理的赵琅,一时有些分不清虚实。 赵琅拍平他肩上的衣褶:“去吧。” 赵琼颔首,向外走了几步,又倏然转过头来:“我去去就回。” 赵琅弯了弯唇,应道:“我等你。” 这一等,就等到了夜里。 赵琅孤零零地坐在院中,目光对着宫门,静默着,宛若夜下的一颗暗星,无声无息。 赵琼进门时,赵琅正在布菜,背对着他,头抬也没抬:“你回来得正好,坐下用膳吧。” 赵琼没有回应,只是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的动作,烛光跳动,映出一个忙碌而生动的身影。 见他迟迟不回话,赵琅转过头,猝不及防迎上一双疲惫的眼。 似乎只用了一个白日的功夫,少年的肩就被压垮了,他沉默着,宛如一个耄耋老者,半点不见往日的神采。 赵琅没有追问,只是走过来,想要握他的手:“来吃饭吧。” 赵琼径直过去坐下,视线停在桌上丰盛过了头的晚膳上,不着痕迹皱了皱眉。 赵琅自然地收回落空的手,也跟着坐下:“有你喜欢的鲈鱼,尝尝。” “…嗯。”赵琼没有抬头。 赵琅索性也不说话了,两人相对而坐,安静用膳。 忽而,赵琼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我要成亲了。” 赵琅筷子一顿:“…我知道。” 赵琼抬起头,不依不饶:“就在五日之后。” 赵琅搛了一块烧肉塞进嘴里:“嗯,我知道。” 油腻的肉汁在嘴里溅开,他神色不变,转手又往嘴里塞了一块。 赵琼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动作,声音微微拔高:“君复,五日后,就是我成亲之日。” 赵琅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在他的注视下,赵琼嘴唇张了又张,最终只是吐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话:“既然吃不下,为何还要吃?” 赵琅心头一动,片刻后道:“我喜欢吃。” 赵琼不假思索道:“你不喜欢。” 相较他的情急,赵琅很从容,很笃定:“我喜欢。” “你不喜欢。”赵琼还在固执地反驳他。 赵琅无奈,放下筷子:“好,那便不喜……” 话音未落,只听“嘭”地一声,赵琼猛地站起来,毫不顾忌坐凳倒下,拽起他就往内室冲去。 赵琅被他大力拉拽着,眼里一片沉静,受制于人的分明是他,但脚步错乱无序的却是前头气势汹汹的少年。 了解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如果赵琼并不了解他的九哥,他就可以大大方方捏着他背叛自己的把柄来要挟占据他,可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他的苦衷,知道他比自己更想他们能够安稳地相守一生,以及这顿晚膳,他硬着头皮多吃的每一口肉,赵琼都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可是,只有长者才会如此纵容晚辈,他在他的眼里,始终都只是个孩子。 但偏偏,最该爱怜他的母亲却如此刻薄。 不,不对,他们是一样的刻薄。 不论是溺爱,还是操纵,他们对他都太过刻薄了。 多年以前,他为了不使母亲发现自己对九哥的心思,与盛如初串通演了一出无中生有的好戏,终于转移她的视线。 而今日,母亲如同九哥一般替他整理着身上的大红喜袍,告诉他,他要担起一个丈夫、一个君王的责任。 随即,她问他,九哥与大哥勾结,他为何还要留下他?什么样的兄弟情谊,值得他如此自甘轻贱? 是啊,五哥是他血脉相连的兄弟,大哥是他患难与共的手足,那自己又是他的谁呢? 他们同/床共枕,却异梦离心。 赵琼本以为自己可以忍耐下去,可对方的从容实在刻薄得令他心寒,他不想再这么不清不楚下去了,只要把一切彻底颠倒过来,只要他们彻底做到那一步……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赵琼猛然把赵琅压/倒在床铺上,因爱生怒,又因怒生/欲,他发狠地去撕扯心上人的衣襟,急切生疏地、毫无章法地向他寻求着慰藉,偏偏他的手却在此时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愈是急躁,愈不能自控。 兀地,一双手握住他扯着衣襟的手,力道之大,竟叫他一时不能挣脱。随后,那双手牵引着他,稳稳放到了腰封的系带上。 霎时间,无尽的挫败和难堪向他席卷而来,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赵琅的脸色,只是攥着他腰间的系带,垂着脸,双肩不可遏制地抖动。 弦断了,憋在心口的那口气也松了。 两人久久无话,只有一声声哽咽回荡在寂夜里。 赵琼终究还是走了,来时夜色深深,去时月落星沉。一如前几日那般生硬的亲近,这之后的数日里,他同样没有任何交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琅有时也会有不解之事,他分明是照着他们的心意做的,可那些人似乎并不喜欢他的顺从,而一旦他有了反抗的意思,他们同样会不满于此。 果然,世上最是欲/壑难填。 他思来想去,始终理不出头绪,索性放开了心,不如多抄几遍经书,只可惜这宫里始终缺个替他磨墨的有心人。 无巧不成书,他只是这么一想,赵琼在去后的第三日,就为他送来了一位故人。 昭洵恭恭敬敬跪在他脚下,一如既往唤他一声“爷”,多日不见,他似乎瘦了些,显得身上的墨绿监服不太合身。 赵琅沉默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身宫里再常见不过的衣裳。之前他也曾数次暗示过赵琼放归昭洵,想着主仆一场,如今自己深陷泥沼,便索性放他自由,不想再见时,竟是如此场面。 良久,赵琅上前将人扶起,左右端详一番,见他并无外露的伤势,才拍拍他的肩,温声道:“回来就好。” 昭洵动了动唇,似乎有话要和他说,最终却也只是咧开嘴角,极罕见地对他露出一个笑。 有昭洵在旁,赵琅的日子肉眼可见地顺遂起来,他只需一抬手,一个眼神,昭洵便能心领神会。 总归是旧人用得舒坦,心里也安定,连他每日抄的经都多出了两篇。 … 就在赵琼赵琅两人僵持的时候,宋微寒所在的宗正寺,也来了位不速之客。 区别于前几位由宗正寺卿恭恭敬敬领过来的贵客,朱厌是扮作衙役混进来的,所幸宋微寒的居所还算清净,让他得以成功避开一众耳目。 见到宋微寒时,他正孤身伫立在一棵合抱粗的桂树下,满头金桂争相绽放,这副盛景落在朱厌眼里,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第273章 略作迟疑,他慢步走近,轻声叫他:“王爷……” 饶是朱厌已经极力放平声音,但这一声情感充沛的呼唤,听着仿佛宋微寒才是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手足,莫名让人忍俊不禁。 宋微寒缓缓睁开眼,对他的到访毫不意外,他甚至没有回头:“怎么?怕我不安分,他还特意让你过来盯着我?” 见他误会,朱厌赶忙解释道:“主子没有这个意思,是……” 宋微寒打断他,语气之硬,近乎逼问:“没有这个意思?哼,那他留你在这儿,就只是为了看我的笑话?” 朱厌闻言更是急切:“不是,主子留我是为了与沈……” 话音未落,他陡然收声,好似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嘎了半天,才悻悻吐出一句生硬的托词:“主子另有要务托我去办。” 没能顺利套出话,宋微寒也不恼,他转过身,似笑似叹:“看来,你们的确防我防得紧啊。” 朱厌局促地干笑两声,见他仍没什么反应,咬咬牙,一鼓作气道:“王爷,你别怪主子,他也是身不由己。” 见对方冷冷淡淡地望过来,朱厌也意识到自己的这番话实在没有底气,心里权衡再三,还是给他透了个底。 “主子让我转告你,当下只是权宜之计,他已命狌狌去寻云中王等早年密谋的证据了,届时,所谓的‘清君侧’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闻言,宋微寒眼里浮现丝丝讶然,倒不是惊讶赵璟设法保全自己的举动,而是诧异他竟还有这么一记祸水东引的后招。 想到此处,他不禁有些好笑,步步为营,丝丝入扣,真不愧是他赵璟。 笑过后,宋微寒眸子轻轻一转,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我并未怪他。” 朱厌一愣,随即喜笑颜开:“此话当真?” “以我的为人,难道还会诓你?”宋微寒语气平和,反而安抚起他了,“你放心,我还不是那等不可理喻之徒。的确是我诬告他在先,如今他卷土重来,洗刷沉冤自是情理之中。 我种的恶因,理应由我来尝受恶果。何况,他当初没有忌恨我,今日我又岂会以怨报德?” 这话也不全是忽悠朱厌,在宗正寺度过的这些日子里,他确实是反思过自己的,反思自己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忘了以赵璟的脾性,岂肯心甘情愿一辈子背着这么一大口锅? 果然,美色最是误人。 “我就知道,王爷你也一定不会错会主子的心意!”听了他如此诚恳的自白,朱厌还有什么不信的? 宋微寒弯了弯唇,说:“我不但知道他的心意,我还知道,今日你来见我,并非他的授意。” “啊?”朱厌心里一虚,不打自招,“我…我只是……主子说,你们心意相通,无须多言……” 此话一出,四下倏尔一静。 宋微寒抿了抿唇角,一时不知该说赵璟是对他太过信任,还是太自信。 朱厌也有些脸热,他还记得主子说这话时的神态,那叫个胸有成竹,现在想想,亏得有自己,否则他以后还不知要到哪儿哭去。 但宋微寒并不这么想。 赵璟事先瞒着他,尚有一息解释的余地,他自觉理亏,也不好与之过多计较。可如今事已定局,以他做三分恨不能说十分的行事作风,真真切切做了弥补保全他的事,又岂会一声不响? 宋微寒不认为赵璟这是做贼心虚了。 唯一的解释就只有——他并不需要他的谅解。 头顶招摇的金桂晃得人眼花,宋微寒眯起眼,一片轻盈的花瓣恰巧落在鬓边。 “倘若有一日,我功败身死,也请你放下我。人这一生,再重的情谊,到死缘分也算尽了,不必过于挂念。” 藏在记忆深处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宋微寒费力牵动嘴角,最终,无奈放平。 赵璟从未想过替自己开脱。 提防是真,问罪是真,保全是真,撇清亦是真。 他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在他们的关系尚未公之于众,他和赵琼尚未决出胜负,一切仍有回转余地之前,好让他借题发挥,彻底推翻他们所有过往的机会。 这也是他为他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 有时连宋微寒也不得不承认,跟赵璟在一起其实挺没意思的,他们在彼此眼里一览无余,连展露情绪都成了一件多余的事。 而赵璟,正是利用了他对他的了解,一句话不用说,轻易就洗白了自己——无论他二人最终是否圆满,他赵璟都做到了至仁至义,无可指摘。 可真是显着他了!普天之下,就他赵璟是大情种,他最无辜,最情深,最无可挑剔! 想到此处,宋微寒心里不免生出一丝不甘。 朱厌见他脸色铁青,暗道一声不好,却也不知是自己说错了话,还是主子着实伤了对方的心。 宋微寒思绪飞速运转,恰巧对上朱厌殷切的目光,顿时眉头一松,一个主意顺势冒了出来。 “朱厌。”他唇角上扬,勾起一个近似不怀好意的弧度,“他既然这么说了,又的确为我做了如此之多,若我再追究下去,倒显得不近人情。 更何况,他想要沉冤昭雪,既是情理之中,亦是情非得已。若你有办法与他通信,有劳替我知会一声。” 既然赵璟这么喜欢卖弄聪明,那他就做个不懂事的蠢人好了。 “他状告我的罪名,我认了。” 第254章此情不可道(9) 转眼便是帝后大婚之日,此时天尚黑着,震天的铜锣声就已经响彻了整座京都。 云徽月坐在镜前,由母亲替她梳髻。 一声声吉庆话里,反倒是严襄先红了眼。得知女儿即将入宫的消息时,她千般万般不愿,便是知道此去难有回头路。 然而彼时,云徽月只是回抱住她,久久无言,一如当年辞家,被视作掌上明珠的小女儿用沉默,执拗地逼迫母亲成全自己。 察觉母亲的落寞,云徽月转身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一声呼唤里:“娘。” 严襄抹去眼角的泪,强笑道:“到底是老了,越发多愁善感,这大喜的日子,该高兴些才是。” 云徽月也跟着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于是,她再度揽住母亲的腰,道:“姑苏园林甲天下,娘得了空,就替我回去看一看吧。” 不等母女继续互诉衷肠,外头喜婆的呼声已经传来。不多时,侍人们鱼贯而入,拥着她出了门。 门外,云怀青已等候多时,隔着凤冠的珠帘,他别扭地搓着手,结结巴巴道:“长、长姐,你今日真美。” 众人顿时哄笑一堂:“诶哟,国舅爷这是喜昏头了,把新郎官的话都抢说了。” 云怀青讪讪笑着:“长姐,我这几日长了不少肉,一定不把你摔着。” 又是一阵揶揄打闹。 “都先别顾着玩闹了,休要误了吉时。”喜婆打断众人的哄闹,对云怀青说:“国舅爷,快把娘娘背上喜轿吧。” 云怀青赶紧弯下腰来,不多时,身上一重,他挺了挺身,好容易才把姐姐背起来。 云徽月伏在他背上,走了一段路,忽地,耳畔传来父亲的声音:“妤儿,妤儿,你要一路顺风呐。” 云徽月高声回道:“女儿不能在膝下尽孝,您二老一定要岁岁常安。” 严襄、云之鸿二人连连应声。 来来往往的喧闹声混杂在一起,云徽月拍了拍云怀青的背,轻声道:“平安,家里就交给你了。” 云怀青哽咽道:“好!我一定不辱没了爹娘,还有你和大哥。” “嗯。” 随着轿帘落下,周遭忽然就静了下来。 云徽月坐在轿中,低声自语:“娘,大哥,爹,平安,我走了。” 计不清究竟过了多久,摇摇晃晃的轿撵终于停下,即便事先已预演了无数次,但轿子落地的那一瞬,她还是情不自禁揪紧了袖口。 不过片刻,她便放平肩背,昂首挺胸,等着宫人的搀扶。 不多时,轿帘被掀开,一只属于男子的手探了进来,接着手心朝上,停在她可以轻松搭上的距离。 见状,她瞳孔微缩,目光越过珠帘,落在这只陌生的手上。 不似兄长的宽厚,这只手尚存有少年人的清瘦,但也显然比弟弟的更有力。 面对她的迟疑,手的主人丝毫没有要催促的意思,依然耐心等着。 许是女子出嫁时总会如此,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怀念兄长。 然仅是数息,她便敛下将要汹涌的心绪,搭上了那只手。 “别怕。”随着双脚落地,温柔的安抚声也传至耳畔。 对上对方敦和的目光,云徽月心中一动,随即彻底定了下来。 在赵琼的牵引下,两人一步步行至高处,接受朝拜。 放眼望去,群臣毕至,万人匍匐,她立于云巅,听着响彻云霄的朝贺,脸上笑着,心里却没有太大波澜。 第274章 她用余光扫了眼一旁的赵琼,见他亦是如此,不禁再度俯瞰众臣,却并未在满堂宾客里瞧见那个金仙似的青年。 云徽月福至心灵,反手捏了捏身侧少年的手,就算是安抚了。 赵琼倏尔回神,眼中落寞尽数掩去,转头客气地对她弯了弯唇。 经过重重繁琐的仪礼后,在鸿胪寺卿的最后一声唱喝下,礼成。云徽月也总算能回到寝殿,坐下来好好歇一歇。 赵琼进门时,云徽月正坐在床褥上,脊背挺直,目不斜视,规整得宛若一座泥塑。 见状,他慢步走上前,也一并坐下来,不多时又挥了挥手,屏退侯在一旁的宫人。 两人良久无言,直到外头传来一段敲门声,赵琼才后知后觉坐直身子,茫然一瞬,开口问道:“何人?” 又有一声模糊的答话传过来:“是我。” 只此二字,便足以让屋内二人听出来者何人。 赵琼闻声,立马走过去给他开门:“如故。” 语气里有疑惑,也有嗔怪,似乎还隐隐约约夹着些许委屈。 望着对方涨红的脸,沈瑞心里不免有些纳罕,记忆里的少年素来恭肃,鲜少会有如此破绽百出的时候。 没由来地,他起了逗他的心思:“我来闹洞房了。” 赵琼显然很意外,下一瞬竟果真敞开门让他进来。 这却要轮到沈瑞不自在了:“好了,开个玩笑,我只是来给你和...徽月送个贺礼。” 赵琼“啊”了声,不明白有什么贺礼要让他当面来送。 “这是我和木深送给你的。”沈瑞举起手里的两只锦盒,“这是我和木深送给徽月的。” 赵琼还傻傻站着,适才在大殿之上,迎着众人的庆贺,他丝毫没有成亲的感觉,而沈瑞一来,他才恍然惊醒,尤其听着他以兄长自居的亲厚语气,一股巨大的落差感猛然袭上心头。 他僵硬地接过锦盒:“如故,你会怪我吗?” 不等对方回答,他已自证一般向他担保:“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亏待她。” 沈瑞一时哑然,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我和木深自然是信你的,这两份贺礼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希望你二人都能觅得良缘。” 赵琼的心猛然一紧。 “好了,贺礼已经送到,我就不叨扰了。”沈瑞退后一步,转身离开。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赵琼再度坐回云徽月身边。 又是好一阵迟疑,他终于下定决心道:“云小姐,多谢你在危难关头帮了我,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与我说。只是...这盖头我不能揭,待你将来有了欢喜之人,我就送你离开。” 接着,他把锦盒放进她手里:“这是木深和如故送给你的贺礼,日后你可以把它送给你的知心人。” 听罢,云徽月心里不由一阵好笑,因联姻致使的夫妻不睦她看过不少,还是头一回见他们这般的。 以往总听人说少帝是如何的雷厉风行,如何的爱民如子,她总觉得这二者很难合为一谈,现下看来,他在政务上的严苛,或许正是出于他心地良善。 她想了想,也不客气:“那皇上便送我一副李润素的字帖吧。” 赵琼愣了下,李润素是前朝书法大家,他的作品也早已在战火里流失,此刻要想追寻并不容易,但既然云徽月开口了,他便没有拒绝的道理:“好,你且等着。” 当然,云徽月并不指望他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她喜欢李润素的字是不假,但少帝日理万机,又在这等紧要时刻,自然分不开心神去寻找什么前朝遗物,她也就是说说,省得咱实心眼的皇上心里过意不去。 又是一阵沉默,云徽月见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遂开口道:“天色已晚,更深露重,皇上也请尽早歇息罢。” 言下之意,你怎么还不走? 赵琼实话实说:“这宫里尽是拜高踩低的,我今夜走了,唯恐伤了你的声名。” 此话一出,周遭倏然一静。忽地,云徽月站起来,径直揭开头上的龙凤盖头,笑容明媚:“我乃一国之母,谁敢踩在我头上?” 此言本有僭越之疑,但不知为何,赵琼听着却是心头一松,面上也自然而然地浮现丝丝笑意。 云徽月也在笑,两人对视着,适才的沉重顷刻消散。 “好。”赵琼起身,郑重道:“朕去了,皇后也早些歇息。”说罢,便在云徽月的注视下向外走。 蓦地,身后传来女子的念声,似叹似诉:“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赵琼脚步不停,却在走上通往建章宫和长定宫的分岔路时陡然顿住,大红灯笼的微光映在少年脸上,他心头一动,随即遣散随侍的宫人,朝着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宫殿走去。 越接近,他的脚步也愈发急切,末了甚至快步跑起来。穿过长长的甬道,终于,他看见了一扇大敞的宫门。 他不自觉慢下脚步,不多时,便与石阶上长身玉立的青年目光相撞。 隔着一条不长不短的石子路,赵琼站定。 赵琅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望着他的目光更是没有半分波动。莹白月华落下,衬得他越发道骨仙风,也愈加不近人情。 半晌,赵琼一步一步走向他,最终停在低他一阶的台阶上,他仰起头,如同儿时一般仰望着他。 “九哥。” 他示了弱,不再东施效颦般叫他君复,也不再自取其辱地唤他宝儿,他劝慰自己,这个独属于他一人的称呼,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赵琅垂下眸子,少年身上还穿着大红喜袍,眼底爱意丝毫不掩,就好像今日要与他成亲的人是自己一般。 赵琼踮起脚,头仰得更高。寂夜里,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想亲你。” 两人四目相对,赵琼没有丝毫闪躲。 仅是片刻对视,赵琅便缓缓阖上双眸,让人无法探究他此刻的心思。 一阵静默过后,那个撂下豪言壮语的少年却迟迟没有下文,就在赵琅聚精会神时,终于察觉他小心翼翼靠近。 然而,还不等赵琼的唇落下,炽热的呼吸就已迫不及待吻了上来,毫无章法地,没轻没重地,顺着赵琅裸露在外的脖颈向上攀爬,到喉结、下颚…… 直至四片唇毫无缝隙地叠在一起,赵琼摸索的动作才停下,他大睁着眼睛,脖颈高仰,用目光描摹着心上人的眉眼,慎重而虔诚。 夜风拂动两人的衣袂,红与白纠缠着,仿若共舞,浑然一体。 不知不觉风停了,四下一片寂然。 赵琅睁开双眸,入眼是空空无一的院落。他依然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目光朝前,似要穿过院门,看向更遥远的远方。 此时的凤仪殿里,云徽月正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法,她起床从妆奁里翻出一封书信,一字一句默念着研读了无数次的话语,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让她躁动的心平复下来。 赵琼亦是如此,手里捧着新任豫州牧李一睢的奏报——赵璟的檄文发下不过半月,黄河以南,太行以东,莫不响应,原本降贼的洧、共、邓、许、颍、尉六州也已再度归附。 一一看过,赵琼连日压抑的心总算松了些许,他暗暗想着,明日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表哥才是。 第255章 此情不可道(10) 当赵琼还在念着给宋微寒转达喜讯时,后者已在朱厌的策应下乔装出了皇城。 彼时天地混沌,星月无光,得以让一众疾驰的身影藏匿在夜色之中。 一连骑行数十里,一条宽阔渡口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岁末天寒,草木凋零,马蹄踩上光秃秃的泥地,在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中,铁器碰撞的动静格外清晰。 宋微寒抬手叫停紧跟在后的宋随等人,接着,一道道刀光迎面掠来,随即便听“呲啦”几声,火光盈天,对面赫然拦着百十名羽林卫。 此情此境,犹现昨日。 “请王爷折返宗正寺!”为首之人冲宋微寒拱了拱手,语气虽硬,到底还算谦恭。 宋微寒认得他,是常跟在沈瑞身边的羽林都尉章营。 他与宋随对视一眼,不动声色拉紧缰绳:“烦劳章都尉替本王转告沈将军,方今天下动乱,本王食君之禄,理应忧君之忧,今我北上,誓要扫平诸佞,还请将军放行。” 章营正欲回绝,怎料对方忽又开口撂下“告辞”二字,旋即就是一个疾驰纵身,竟跃过人墙,扬长而去,只留下他与宋随带来的人手面面相觑。 迎着朔风,宋微寒主仆二人马不停蹄向北而去。待到月落参横,估摸着已经甩脱追兵了,宋随这才出声叫住他:“王爷。” 宋微寒闻声收紧缰绳,回头看向他。 迎上对方投来的视线,宋随舌尖微微发涩:“王爷,属下就送您到这里了。” 宋微寒心一沉:“你不随我回去?” 第275章 “属下已经给宣抚使传了信,约定在长芦接应您。”知他不会轻易放行,宋随默了默,补充道:“天色将明,追兵会越来越多,属下需留下殿后。” 言至于此,宋微寒还有何话可说?静默须臾,他骑马折返至宋随身侧,举起右手:“一旦事成,立即跟上我。” 宋随眼底浮现丝丝诧然,如何还不明白自己的私心已被对方察觉,他动了动略微僵硬的手,拍了上去。 掌声清脆,一击即合。 “好!” 宋微寒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毫不犹豫策马离开。 宋随视线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一连提了十数日的心终于放了放。 后会有期,颜晗。 他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开外,宋微寒并未立即离去,而是掩在拐角的林木下,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停在那儿,等到身后响起阵阵马蹄声,才猛地拽起缰绳,向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而去。 宋随骑了有四五里路,远远地,便见一人候在路边,头戴斗笠,背对着他,风撩起帷幔,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等他走近,宋闻一把扔了陪伴自己整整七年的斗笠,昂起下巴:“走吧。” “嗯。”宋随嘴角微扬,两人一前一后按原路折返,风吹起鬓发,依稀回到少年时。 这一次,他们要为世子而战。 另一边,宋微寒在又赶了半个时辰的路后,忽见一个南北通风的茶棚突兀地出现在大道旁,四下人声全无,唯有门口竹竿上挂着的灯笼在晨雾中明明灭灭。 宋微寒倒也不怵,径直下马进了茶棚,果不其然,一个青年人正悠哉悠哉地坐在里面自斟自饮。 他慢步上前,坐到了那人的对面。 “许久不见,沈将军。” 沈瑞推了一只茶盏过去,茶香四溢,热气蒸腾。 “多谢。”温水入喉,宋微寒无声一叹。 沈瑞开门见山:“今后有何打算?” 宋微寒果断道:“既有始,须有终。”不论是这场浩劫争端,还是他和赵璟。 听了这话,沈瑞倒不太意外,只是抬眸仔细端详起他。一年的奔波劳碌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风霜,尤其是那双坚定得不合时宜的眼,反而让沈瑞莫名觉出三分、自他摄政后便再未见过的生气。 他想,比起当年位极人臣但无所适从的初生牛犊,今日的宋微寒或许才真正迎来了自己的壮年之期。 在宋微寒眼里,沈瑞同样和从前天差地别,他无法用言语描述这种转变,毕竟此刻坐在他对面的青年依然摆着那副不动如山的派头,但这反而给他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他也并不陌生。 虽说以往他总觉得沈瑞和赵璟很相似,但那也只是形似而神不同,谅是前者再疏离,到底也还是温良的,与野心勃勃但隐忍不发的赵璟压根不能混为一谈。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从对方的身上嗅到了与之相同的气息。 说不清是有意偏袒赵璟,还是怜悯同为被他抛弃的彼此,宋微寒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沈将军,当年与你的约定,我未能履行,实在…对不住。” “那并非你的过错。”沈瑞面色不变,“是我把一切都想得太轻易了,你不必自责。” 见他毫无异色,宋微寒心中一动:“如故,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沈瑞收回目光:“请便。” 宋微寒想了想,道:“此番荆襄之行,我感悟良多。如故,你有兴趣听听吗?” 沈瑞微微扬眉,一时拿不准他打的什么主意:“愿闻其详。” 宋微寒给自己倒了茶,又是一杯下肚,才郑重道:“我发现,我比自己想象得更怕死。” “……”听着他一本正经的陈述,沈瑞扯了扯嘴角,“你是如何发现的?” 宋微寒如实道:“有一回遭了大水,我在前面跑,洪水在后头追,我跑不过,被水给淹了,当时我就在想,若苍天不弃,让我活下来,我一定好好惜命。” 沈瑞迟疑地盯着他,半晌,笑了:“我竟不知,堂堂摄政王原也有如此风趣的一面。” 宋微寒同样揶揄道:“我也不知,原来堂堂禁军统领也是会笑的。” “说正经的。”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我确实见识了很多—— 民间有一种水车,形似龙骨,可以畜力、风力、水力驱使,用来灌溉、排水皆宜,因而有诗曰‘龙骨车鸣水入塘,雨来犹可望丰穰’;灾后屋内以苍术烧烟,可化湿浊之气,免时疫不染;还有一种用鱼糜、鸡蛋、猪肉制成的鱼糕,是百姓用来宴客的上品……” 宋微寒说得很没有章法,东一嘴,西一嘴,有头没尾的,但沈瑞听得仔细,时不时接个一两句,两人仿佛都忘了相会在此的目的,偶尔对视上,会心一笑,好像果真是那相得无间的经年旧友似的。 末了,沈瑞由衷感叹:“世间如此之大。” “是啊。”宋微寒笑了笑,“世间如此之大。” 沈瑞眸光微微闪烁着,听出了他的话外音。只可惜,他注定要枯死在这座皇城里。 这时,宋微寒从怀里取出一条斑斓瑰丽的漆珠手串:“这是我在江陵特意定制的大漆手串,原本是要送给云起的。不过,现下是给不了他了,你若不嫌,可愿收下此物?” 沈瑞眼皮一颤,双手接过,而未追问他此举的用意:“多谢。” 宋微寒望向远处露头的一点红日:“时辰不早,我也是时候启程了。” “正巧,我也有礼相赠。”沈瑞递出一本文书。 宋微寒径直接下,打开一看,竟是河北粮运使的度牒,他错愕地抬起头,须臾,拱手道:“多谢。” “此外,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想必可以为你指一条明路。”沈瑞唇角微微弯了弯,笑得莫名,“你在醉芙蓉案里提到的闻人道长,我已追寻到她的行踪——她如今人就在关中。” 宋微寒有些意外:“关中?” 沈瑞道:“不仅她,还有另一个人。” 宋微寒呼吸渐渐放慢:“可是数斯?” 沈瑞缓缓转着手串:“是他。不过,与其叫他数斯这个诨名,不如叫他…闻人端。” 宋微寒眸光一闪:“闻人端?那他们……” 沈瑞直言不讳:“你想得不错,他二人不仅是师兄妹,更是一母同胞的血亲。” 宋微寒抿了抿唇,极力稳住思绪:“你是从何得知的?” “我一直都知道。”一边揣摩着他的脸色,沈瑞一边补充,“不仅我知道,他也知道。” 宋微寒不再追问,脊背微微挺直,静候他的下文。 沈瑞继续陈述道:“他们的师父大慈圣手,本名闻人玉镜,是他二人的族叔,亦是先父的救命恩人。 当年,先帝征战天下,手下有一员大将,名为闻人元佳,此人骁勇善战,在军中颇有威望,后被封为广魏郡王,奈何他野心勃勃,于元初三年勾结胡人作乱,最终死于先父之手。 先父念及旧情,将他的一对遗孤送回到大慈圣手身边,为报答先父的恩情,大慈圣手于元初七年,替生死垂危的先父续了三个月的命。 元初十九年,大慈圣手在法同寺羽化,至于闻人端和闻人语兄妹……” 话音一顿,沈瑞捏住一颗漆珠转了转:“与‘数斯为祸一方,最终为朝廷招安’的流言截然相反,事实上,大慈圣手在羽化前,就已经为他们找好了去处。” “这个去处,就是赵璟。”宋微寒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几乎快要被心跳掩盖了去,“对吗?” “不错。与数斯相似,闻人语同样也有一个用以掩人耳目的绰号,唤作瞿如。你应该听过她的名号。”见他脸色发白,沈瑞心里突然生出几分不忍来。 宋微寒不自觉捏紧了茶盏,顷刻之间,过往的记忆一股脑地尽数倾倒出来,他所经历的种种巧合,终于有了连贯的解释—— 怪不得闻人语要大张旗鼓带着他去广陵走一遭,所谓用来对付醉芙蓉的封喉,实际只是为了洗清赵璟杀害宋连州的嫌疑,好取信于他。 至于被闻人语说得神乎其神的醉芙蓉,也不过只是为了将他的目光引向云中王等,并借由他的手,让赵琼与后者离心的媒介,包括赵璟受的那番苦楚,恐怕也只是他自导自演的苦肉戏。 这也终于可以解释为何他多番追查醉芙蓉的流向,结论却都只是达官显贵用于取乐的秽物。闻人语的失踪,果然是心虚所致。 但偏偏,他还是被这个破绽百出的骗局耍得团团转。 最吊诡的是,得知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赵璟搞的鬼后,宋微寒第一反应不是被欺骗的愤怒,而是所有猜疑终于尘埃落定的怅然。 他怔怔望着前方,另一只手下意识摸向藏在袖中的锦囊,这时,一缕曦光照到他脸上,迎着这抹朝阳,他后知后觉露出一个不知何谓的笑。 第276章 “你……”见状,沈瑞张口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宋微寒抬手打断,两人四目相对,只见原本神色灰败的青年此时已恢复如常,就连声音里也添了几分大彻大悟的释然与轻快。 “如故,多谢你将此事告知我,你我就此别过。” … 虽说宋闻暂且替宋微寒回了宗正寺,但沈瑞并未向赵琼隐瞒后者的去向。 而得知宋微寒出逃,赵琼的反应可以称得上是无动于衷,仿佛早就料定他会走,又好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一日。 只是,当他收到以宋微寒之名送进宫的同心饼时,那些作秀似的漠不关心终究还是出现了一丝裂缝。 世人皆道乐安王宽厚仁爱,只有赵琼最清楚他到底有多薄情。比起赵琅一视同仁的漠然,宋微寒的博爱才是最令人无力的。 多情胜似无情,他的爱,看得见,摸得着,但抓不住,又舍不下。 第256章十五从军征(1) “名字。” “齐破军。” “是你什么人?” “我大哥。” “何方人士?” “武陵郡临沅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母亲和嫂嫂。” 对话到此,执笔的老者突然动作顿了顿,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的半大少年满面热泪,遂厉声喝斥道:“要哭就去别地哭,别在我这哭,晦气!” 齐破虏心里本就不好受,闻言顿时气血上涌,扬起拳头,作势就要打上去:“你说谁晦气?!” 老者毫不畏惧地仰起脖子,神气得很:“受不了这个罪,趁早回家去!” 见两人一副要大打出手的样子,排在后头的戴庆平赶忙把人拦住:“哎!破虏,你把他打伤了,谁来给弟兄们记录?” 齐破虏闻言只得作罢,粗声粗气撂下一句“你等着”,便径自出了营帐。 老者冷哼一声:“人不大,气性不小。” “小子嘛,气性都大得很,林老你也别跟他计较,他刚死了大哥,心里难受。”戴庆平笑着附和,一边替齐破虏说好话。 别看老者只是一介小小书吏,但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关乎着抚恤银的去向,这万一不小心勾错笔画,一条人命就白白牺牲了。 林孟甫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冷冷一哼,没接话茬:“你呢?给谁记?” 戴庆平赶紧道:“是我营里的弟兄,叫伍典……” …… 回了营帐,见齐破虏还是一脸的闷闷不乐,戴庆平心里暗暗唏嘘,走过去问他:“还气呢?” 齐破虏没吭声。 戴庆平坐下来,好言道:“不是哥不帮你,这要万一把人得罪了,暗里再给你使个绊子,你到哪哭去?” 齐破虏抿抿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戴大哥。” “说什么谢字,你大哥也帮了我不少回,现在他人不在了,我就是你大哥。”戴庆平扭过头,见他眼睛红肿,心里一涩,嘴上却不饶人:“哟,哭了?” 齐破虏抹了把脸:“男子汉,大丈夫,我早就过了哭的年纪。” 戴庆平哈哈一笑,也不拆穿他:“你也别太怪林老,他那个人就是嘴臭,人坏不到哪儿去,弟兄们的家信都是他给写的,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齐破虏皱着眉:“我看他威风得很。” 戴庆平摇头失笑:“你是没见过他前头那个,那才是官小架子大,天天变着法子从弟兄们手里抢卖命钱。” 齐破虏没有立即接话,他当然见识过这些小吏的厉害,还记得村里有个刘姓人家因为不肯给这些胥吏交“纸笔钱”,家里的几亩三等瘠田就被划成了一等上田,概算下来,田税直接翻了个番,最后把一家子都逼得吊死了才算了事。 只是,他还是有些想不太明白:“你又说他人不坏,又怕他给我使绊子,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戴庆平挠了挠脑袋,一时被他噎住。但很快,他就想好了措辞,以一个长者的姿态循循善诱道:“让你小心点,是怕你把人给惹恼了,防着点总没错。说他心不坏,那他现在也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你要是因为心里有气就老跟他对着干,那他也不是傻子。这与人相处嘛,谨慎没错,但太谨慎了,也就换不来真心了。” 齐破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边戴庆平又讲起了林孟甫的来历:“我听说,这本来呢,林老早已经回乡种田了,他这是为了找儿子才出山的。” 齐破虏睁大眼睛:“找儿子?” 戴庆平点点头,道:“他儿子是河东的兵,河东后来不是降了吗?他听人说,他儿子做了叛贼,所以就拖着一把老骨头来找儿子了。回回战后收尸,他都跟着去,既怕找不着,又怕找着,唉。” 齐破虏又不说话了,垂着脑袋,若有所思。 到了正午,林孟甫收拾好名册,刚一走出营帐,便瞧见蹲在不远处、时不时望过来的齐破虏。 少年裹着麻制冬衣,额发被寒风吹得上下翻飞,一边搓着手,一边忍不住往他这边瞟。 见状,林孟甫走上前,揶揄道:“你莫不是还要打我吧?” 齐破虏轻咳一声,这才支支吾吾道:“先前是我对不住,你是老人家,我不该跟你动气。” 林孟甫闻言,看他的眼神变了变:“你是叫齐破虏吧,今年多大了?” 齐破虏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答复:”十五。” “才十五岁,算起来,我儿子都快比你大上一轮了。”林孟甫心中动容,拍了拍他的肩,“之前也是我为老不尊在先,该说对不住的是我,你不跟我这个半条腿进土的老东西计较,是我要谢谢你。” 齐破虏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倒是林孟甫主动开口:“你也是听说了我儿子那事吧?” 齐破虏生怕他误会,赶忙解释道:“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做叛贼,也一定还好好活着!” 对于他的话,林孟甫不置可否,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那就借你吉言了。” 说着,余光瞥见地上勾勾画画的字迹,他顿时来了兴趣:“你识字?” 齐破虏道:“识得几个字,从军前跟着村里的秀才读过两天书。” 林孟甫仔细辨认了下,指出他的错误:“这个字写错了,要这么写。”一边说,一边给他重新写了一遍。 齐破虏跟着写了几遍,林孟甫就在一旁指导:“对对对,就这么写。” 一番来回下来,一老一小不打不相识,倒成了对忘年交。 林孟甫问他:“按大乾律,你哥哥既已从军,征兵也征不到你头上了呀。” “是我自己主动参军的。”齐破虏握紧拳头,眼睛放光,“我要攒军功,将来做大将军!” 林孟甫笑了笑:“有志气!” 接着,他神神秘秘道:“你知道领头的那支队伍吧,就叫破虏军。你这名字取得好,说不准下一个统领破虏军的大将军就是你!” 虽说齐破虏并不清楚整个军营里到底有多少支队伍,多少个将军,但破虏军和领头大将军的名字实在如雷贯耳,他还是知道天高地厚的:“我听说,统领破虏军的正是大名鼎鼎的靖王殿下,我…不能吧?” 林孟甫“啧”了声:“话不能这么说,他总不会一辈子都做这个大将军,等他不做了,你不就有机会了?不过,战场瞬息万变,你可不能死喽。” 齐破虏到底年纪轻,不知这话里的弯弯绕绕,也学着他的语气道:“那就借林老你的吉言了。” 与此同时,大营正中的中军帐内,被人惦记着位置的赵璟正仔仔细细观摩着舆图,帐下站着的正是他手下的一众智士虎将。 自大军出征以来,至今已有百日,所过之处,势如破竹,唯独在潼关花费了一月有余,来往十数战,方才收复失地。 至此,雍凉之地已尽在他手。 而今大战刚过,大军便停在潼关北城整顿歇息。但于赵璟而言,比起行军作战,一个更令他头疼的问题也随之悬在头顶—— 是继续东进,收复洛阳,还是先行北上,拿回太原? 底下有人蠢蠢欲动:“末将认为,还是收复洛阳为上。洛阳居天下之中,是华夏正统所在,岂可久落于贼手?” 说话的是原本镇守潼关、投贼又归附的虎牙郎将张显。 此言一出,底下附和声不断。 这时,又有一人站出,正是协领破虏军的破虏将军宣常,亦是赵璟麾下心照不宣的第一人:“依末将之见,此时应北上收复太原。 太原居汾河河谷之北,乃河东南北来往之要冲,向南可直驱黄河挺进中原,向东则出井陉直指冀中,向西即进入河西,转南则会威胁关中。 河山之险,不可不固,而今太原落于贼手,叛军也已进入河东及豫州,若一日不收,则天下一日不宁。” “太原固然重要,但洛阳久陷,江南之地同样危如累卵,此时理应西进,扫平豫西,将叛军拦在黄河之北,以确保京都安宁。”同样的,这又是一个潼关降将,名叫谢守兼。但与张显不同,谢守兼并非兵败受降,而是在赵璟抵达潼关后不久,主动投的诚。 第277章 “不仅如此,只要打通豫西,江南的军粮输送也会更为便宜。”相比起张显的天命之说,他的这番说辞显然更有说服力,也很难让人拒绝。 山河虽重,但天子的安危更是重中之重。 何况行军作战,拼得就是粮草淄重。 只可惜,谅是谢守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对于追随赵璟的河西兵而言,却毫无说服力。 相反,正因为他这句话,更坚定了他们攻打太原的决心。只有打下黄河以北,他们才有和朝廷分庭抗礼的底气,怎么可能傻乎乎地去替你去守关呢? 谢守兼一行自然是想不到这一点的,在他们的既有认知里,云中王等放话为靖王另立王庭是一出用以离间的“金刀计”,靖王应当巴不得尽早拿下洛阳,以验明清白才是。 察觉众人齐齐投来的视线,赵璟仍目不斜视,并不急着替他们做出判决。 正当此时,一人火急火燎地冲进营帐,双膝一弯,对着主位上的赵璟迎面跪下。 “将军,请您救救我父亲!” 第257章十五从军征(2) “将军,请您救救我父亲!” 来者约莫二十五六,长得人高马大,只是他此刻实在狼狈,伏在地上苦苦哀求,只为挽救父亲的性命。 此人正是助赵璟收复潼关的大功臣——魏及春,而他的父亲,则是叛军之首魏亭。 魏亭原是追随先帝打天下的老臣,后出任右武卫大将军,奉命镇守潼关,护卫关中。 以他的功绩,理应名留青史,只可惜云中王起兵后,他竟也跟着反了,落了个晚节不保。 潼关城破后,他不仅不思悔改,反而一心求死。无奈其子魏及春在潼关之战里颇有功劳,看在他的情面上,赵璟也不能漠然置之。 于是,他当即起身,阔步上前将人扶起:“魏将军,快快请起。” 魏及春却反过来按住他的手,一副水火不进的样子:“若不能救下父亲,魏及春亦难免一死。” 一旁的秦双闻言,毫不客气地嚷嚷道:“将军说也说了,请也请了,好话早已说尽,奈何你爹一门心思只想求个痛快,莫非还要让我们将军去求一个叛……” “秦双!”赵璟高声喝止他,继而对魏及春好言劝道:“魏将军且先请起,令尊于我大乾立有不世之功,又是追随先帝的老臣,于情于理,我也断然不会让他轻易殒命。” 魏及春几近感激涕零:“多谢将军!”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大功臣,他是大乾的将军,所做一切尽是分内之事,反而是他没能拦住父亲,过大于功才是。 他的神情变化,赵璟一一看在眼里,无可否认,魏及春是个忠臣,但他的忠显然是为朝廷,和他赵璟可没多大关系,不仅如此,将来他们还极有可能会成为敌人。 宣常同样是这个考量,他与赵璟对视一眼,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魏亭是板上钉钉的反贼,且毫无悔意,按律应问斩示众,以儆效尤。就算把人救下来,对他们也毫无益处,何况赵璟先前为劝他费劲了口舌,已是仁至义尽,魏及春要怪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反之,若魏亭就此死了,魏及春定然大受打击,心里难免对朝廷生出微词,这反倒是成全他们。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必这么尽心地去趟这趟浑水。 “令尊之事亦是我的心结,如你所见,魏老将军实在顽固,轻易奈何不得。”在对方愈渐失望的目光中,赵璟忽然话锋一转。 “为今之计就只有以父皇的名义,去求一求他顾念当年的手足之情,倘若他仍冥顽不化,我恐怕也……”一声轻叹后,他拍了拍魏及春的肩,“事不宜迟,我们尽早去见见魏老将军吧。” 魏及春神色一怔,蓦然回想起他先皇嫡长子的身份,以及他的种种遭遇,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掀开帐帘,赵璟倏而脚步一顿,回身望向帐内诸将。 主位之下,左边是关陇的一众将领,右侧则是出身河西的守塞之将。两方人马各立一边,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走道。 “你们也一并跟来吧。” 此话一出,关陇诸将面面相觑,他们多是朝廷原定的将官,当然也不乏降将,但不论哪一种,都不能和对面的河西兵混为一谈。 虽说靖王早年也曾做过雍州牧,但那毕竟是先帝朝的事了,且后来他们又被划在乐安王麾下,相比起河西那些与靖王百战生死的嫡系,熟亲熟疏,毋庸置辩。 于他们而言,尽早立下战功,在军中占有一席之地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因而才极力主张攻打离潼关更近的洛阳。 然眼下大局未定,靖王又拉着他们去看曾经的顶头上司,意欲何为?他们想不明白,但魏亭的下场如何,或许可以为他们指一条明路。 于是,众人便在赵璟的带领下浩浩汤汤前往关押魏亭的营帐。 甫一见到魏亭,魏及春又是“噗通”一声跪下:“爹,将军来看您了。” 魏亭冷声道:“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魏及春当即向赵璟投去求救的目光。 魏亭见状抢先道:“靖王殿下,你是个厉害的,就无需再优柔寡断,要杀要剐,早做决断。” 赵璟向前走了几步,停在魏亭父子身前。 见他迟迟不接腔,气氛一时冷下来。 正当众人一头雾水时,赵璟终于发话:“魏老将军就这般去了,不知黄泉路上,当以何面目见我父皇?” 魏亭道:“先皇会明白老夫的苦衷。” 赵璟步步紧逼:“恕晚辈愚钝,实在想不出有何苦衷能让您抛妻弃子,置天下危亡于不顾?” 魏亭脸色一沉。 赵璟缓下语气:“父皇在时,时常念及老将军,每每回忆当年与您一同打天下的旧事,便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他说过,您是几位老将军里最早便跟着他的,也是最知晓他心思的人。他对我母亲的情意,日月可鉴,却最终还是将我们母子遗留北地,您难道不知这是为何吗?”话虽如此,赵璟眼底却毫无情意,可见不过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而父皇让您镇守潼关,所求为何,您心里也再清楚不过,您千不该、万不该寒了他的心。” 魏亭沉默片刻,反问他:“你不恨他吗?” 话音刚落,帐内众将脸色各异。 一个“恨”字,恰恰证明在众多子女里,靖王之于先帝是最特殊的。 赵璟却答非所问:“我母亲并不恨他。” 魏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但见后者从容不迫:“治军犹如治国,个中体会,魏老将军不会比我父皇少。” 一阵漫长的静默后,原本还算精神矍铄的魏亭忽然一下子就萎靡了:“宁殊去时,老夫没能帮老五、老六一把,现在他们反了,老夫就想着多多少少帮衬一二。如今想来,是老夫愧对了先皇重托,愧对了关中的百姓。” 一声叹后,他起身对赵璟拱了拱手,朗声道:“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亦无颜在河山收复前轻易赴死,今后任凭靖王差遣,以赎己罪。” 赵璟立即道:“有老将军这句话,晚辈也定不辱没先皇遗志。” 见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关陇诸将皆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们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但不论如何,靖王接纳了魏亭,甚至愿意为他一退再退,让他们心里也跟着安稳了许多。 …… 当夜,赵璟命人大摆宴席,既是为魏亭洗尘,也是犒劳三军。 营地外围,远远瞧着觥筹交错的众将,齐破虏不解地问向身旁的林孟甫:“林老,我听说这个魏老将军先前宁死不降,我们将军为何还如此看重他?” 林孟甫眯着眼睛望过去:“那魏亭可不是寻常逆贼,他是我大乾开国元勋之一,战功赫赫,轻易不可杀之。何况没有他那个儿子,我军也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便攻下潼关。” 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密事,林孟甫也就无所顾忌了:“你有所不知,潼关作为六大雄关之一,北濒黄河,南依秦岭,尤其以拦在北城东侧的望远沟,以及南城西侧的禁沟最为艰险,这两条沟中流水不止,往上便是高原,这一道道天然屏障在侧,大军几乎施展不开。 而得知我军由西入关后,魏亭便派其子魏及春守在北城,自己则领军到南城守关,不料其子仍心系大乾,命人暗中联络将军,里应外合,东西夹击,反倒把魏亭困在了南城之中。 饶是如此,那魏亭依然在数次大败边缘重整军阵,百战不殆,其统兵之能,只怕我军中诸将鲜有能及。 最终也是魏及春亲自上阵劝说,魏亭所率之兵多是关中人士,家人也都在关内,不降又待如何?由此一举击溃了叛军的军心。” 齐破虏一听,也明白了:“那魏小将军倒是明事理。” 林孟甫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道:“自古虎父无犬子。” 齐破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突兀道:“林老,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第278章 闻言,林孟甫不自然地干笑两声,打着哈哈:“你以为我这个文书是白做的?” 齐破虏想着他来来往往见过那么多人,知道些内情也正常,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 翌日一早,赵璟正欲召集众将继续昨日的议题,却在此时收到了一个坏消息——有关云中王等多年密谋的罪证,丢了。 没有罪证,便无法向天下人证明“清君侧”只是云中、定襄二王粉饰罪行的幌子,也就无法在公义上为宋微寒完全脱罪。 对此,刚从北边逃回来的崔照丝毫不觉其失,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他很好奇,倘若赵璟不能为宋微寒沉冤昭雪,将以何面目再见他? 与之相反,一旁的狌狌始终愁眉不展,崔照说东西在宁辞川手里,可他们翻遍了整个山西,也没能把人找着。若非前者劝他早些把消息告诉主子,好过他们两个无头苍蝇似的找,他根本没脸回来。 听罢两人的陈述,赵璟的脸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瞬。但很快,他掩下心绪,反而安抚起了狌狌:“既然东西在宁辞川手里,你也就不必太过忧心,他不会一直躲着。” 狌狌攥了攥衣袖:“可......” 赵璟打断他,语气虽缓,却毋庸置疑:“好了,找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先下去歇一歇。” 看出他有话要和崔照说,狌狌只好一步三回首,先行出去了。 待他走后,赵璟才把目光转向崔照,声音不轻不重,难辨喜怒:“本王说过,不要动多余的心思。” 第258章十五从军征(3) 狌狌离开后,偌大的中军帐里便只余赵璟和崔照二人。 赵璟给他倒了酒,一边招呼他坐下:“这一晃就是数年之隔,这些年里,你在定襄待得如何?” “托主子洪福,还不错。不过,这酒…依属下看就免了吧,岁数大了,遭不住。”崔照执扇盖住杯口,眼睛弯弯,活像只狐狸,却实在不识风趣。 赵璟瞥了眼他手里的折扇:“亦闻,本王待你自认是没有出过差错的。” “这是自然。”崔照连声道:“主子待属下,比亲大哥还要亲。” 赵璟笑了声:“这就过了,本王可比不上你的好大哥。” 崔照嘴角一僵,笑容讪讪。 赵璟好似浑然不觉,继续道:“当年,你设法让你大哥与羲和结交,本王也从未说过什么重话吧。” 崔照这下是真笑不出来了。他确实是想两边押宝,但也是看赵璟对宋微寒确实有意,才敢这么做的。而且看赵璟后来的举动,显然是满意他大哥的,否则也不会促成两人。 他轻咳一声,把话推回去:“这确实是要多谢主子,若非有主子牵线,我大哥也攀不上乐安王。” 说着,他立即保证道:“而今乐安王有难,我崔家必不会袖手旁观。” “你有心了。”赵璟望着他,慢吞吞地说:“本王知道,你们这些文人雅士向来自恃风流,无拘无束,但你毕竟比他们更有野心,否则也不会拜入本王门下。本王作为过来人,要提醒你一句,心不可太大,心太大,则舍近图远,难期有成矣。” 一边说着,他把酒又往崔照面前推了推:“本王说过,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不该动的心思,也不要动。” 他话音刚落,崔照便不由自主搓了搓小臂,心里也瘆瘆的:“主子说笑,属下哪儿敢啊。” 说罢,他赶紧端起酒一饮而尽。酒水过喉,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愕然地看了眼手里的酒盏。 这杯酒,是温过的。 “这盏酒就权当为你接风洗尘了,你也下去歇息吧,追踪宁辞川的事,本王会另外派人去做。” 崔照放下酒盏,起身朝他行了一礼:“是。” 待他去后,赵璟身子一仰,顺势躺到榻上。怎料刚一闭眼,便情不自禁回想起有关宋微寒的种种过往,他立马翻坐起来,弓着腰,双手扶额,无声望向地面。 这时,床榻右侧微微下陷,一个人影靠了过来。 赵璟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是说让你睡觉去?” 狌狌没吭声。 赵璟索性也不说话了,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兴许是有狌狌做伴,赵璟明显感觉自己的心静了许多。 不多时,耳边传来青年的声音:“主子,你还记得姜士青吗?” 闻言,赵璟立即回了神,他至死也忘不了这个名字。 “当年,我们被下放到边陲苦寒之地,在他手下吃尽了苦头,若非有盛大哥相救,我和朱厌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狌狌仰起头,目光直直盯着帐顶。 “因此,在得知是他出卖盛大哥后,我毫不犹豫投入他帐下。为博取他的信任,我数次置你于危亡之际,甚至险些折了朱厌的一条腿。 但其实,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信过我,他只是想利用我的复仇之心来构陷你。可他不知道,我的目的也从来都不是找寻他的把柄。 他是五皇子的舅舅,是姜家的人,不论有多少证据,我们都不能将他如何。所以,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他的项上人头,而诱饵则是你的性命。” 狌狌扭头迎上他投来的目光:“在那之前,我没有和你们透露过一分一毫。” 赵璟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痒:“嗯,我们也都被你骗了。” 没有人相信狌狌会背叛赵璟,姜士青不相信,赵璟也不相信。他们都以为狌狌只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那一日,我用你的行踪把他引到关山隘。杀了他之后,我拼命跑回来,我跑得很快,没有人看见是我杀了他。”说到此处,狌狌缓缓弯起唇角,“我知道你们会等我,也相信你们即使得知我拿你的性命作饵,也依然不会责怪我。” 赵璟伸手拍了拍他的脖子,也笑了:“那是自然。” 狌狌反手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我想让你得偿所愿,乐安王也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赵璟笑容一顿,声音不禁放轻了:“真的吗?” 狌狌点头,言之凿凿:“我们是一家人。” 赵璟有一瞬的失神,胸口微微发胀:“嗯。等朱厌回来,等羲和还有宋随到了,我带你们一起回家。” “好。” …… 休整三日后,众将再次会于中军帐。同样的议题,同样的争辩,同样的不欢而散。 众人离开不久,殷渚掀开帐帘,去而又返:“主子所忧之事,恐怕并不在此时应收复何地。” 赵璟道:“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殷渚笑得坦然:“此前时机未到,属下只能三缄其口。” 赵璟挑眉:“现在时机到了?” 殷渚取出一封信:“豫州的战报到了。天佑大乾,陈留出了位无双兵神,把叛军南下的路给堵死了。” 赵璟顿时来了兴趣:“兵神?” 殷渚道:“此人正是陈留县令徐洵,据战报所述,徐洵仅率千人之众,已西拒叛军近半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之无愧的无双兵神。” 赵璟想了想,实在对这个名字没印象:“我以往竟从未听过这等人物。” 殷渚笑道:“用不了多久,他便将名震江淮——朝廷的授命书已经下发了,足有四品之高。” 赵璟本想笑,倏而神色一凛,在彼此的眼睛里,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到了这位无双兵神的下场。 恰如关中、河西诸将的分歧从来都不在洛阳和太原究竟哪个更重要,而在于平贼的功劳应当怎么分。 而赵璟所忧心的正是如何平衡这二者,力保魏亭只能算作安抚关中众将的权宜之策,但要想让他们彻底定心,只有实打实的军功赏赐。 “有这么一位兵神坐镇豫州,其他人便是使出浑身解数,恐怕也只能在他的光辉下分得一杯残羹。”殷渚顿了顿,声音渐低,“主子只需把这个消息诉诸众将,想必他们的分歧也会迎刃而解。至于他们在山西究竟能打下多大的功劳,可就得看他们自己了。” 赵璟微微点头,命人把众将再叫回来。 在等人的空当,他突然对殷渚道:“待会你派人传信给颖川王,请他对徐洵照看一二,若有需要便支应一把,必要时刻,可以替本王向他转达一句话。” 殷渚不解:“什么话?” 赵璟幽幽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殷渚一怔,随后笑出声来:“主子你这句话对一个忠臣良将来说,可谓是破的之语啊。” 这时,众将已相继折返回来。 为首的魏及春率先道:“将军和殷司马在笑什么,这么高兴?”他一边说,一边用黑亮的眼紧紧盯着赵璟。 殷渚和赵璟对视一眼,举起手里的战报道:“最新战报,陈留县令阻击叛军有功,已被朝廷破格升任为豫州牧监副。” 此话一出,帐中诸将面色各异,只有魏及春还在傻乐:“想来这位县…牧监副一定有过人之处。” 殷渚道:“不错。正是有他在,才成功阻止叛军继续东进。换言之,他保卫了大半个东南,也得以让两淮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第279章 赵璟适时打断道:“好了,继续之前的议案吧,你我皆食君之禄,可不能落后太多。” 闻言,众将齐齐看向他。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还是谢守兼主动道:“将军把我们叫回来,想必已有决策。” 赵璟颔首,没有多余的高谈阔论,仅仅从实际出发:“营里多是守塞之兵,一向耐寒而畏暑,不久便是春夏之季,关东气候转热,若当下东进攻打洛阳,将士们必然困而思归。 而太原的地势又能迅速通过河阳三城支援洛阳,届时士气疲惫,又久攻不下,来来往往无穷尽也。不若趁北地严寒,一举攻取叛军巢穴,撤其后路,而后再瓮中捉鳖。” 说罢,他望向众人:“你们可有异议?” 以宣常为首的河西诸将自然没有异议,而另一边的关中众将则是面面相觑。 那什劳子牧监副既然阻在陈留,便说明洛阳城内聚集了大量叛军主力,他们虽急于求功,但万一攻不下,岂不就闹笑话了? 所以,赵璟给的这个台阶,他们必须得下。 众人齐声道:“末将愿听将军差遣!” “好。”赵璟站起来,环顾众人,朗声道:“众将听令,即刻回营收整军备,明日发兵北上!” “得令!” “好了,都回去吧。”等人稀稀拉拉散去了大半,赵璟出声叫住末尾的魏及春:“魏及春,你留下。” 很快,帐中就只剩下他二人,魏及春跃跃欲试道:“将军可是有要务交托末将?” 赵璟取出一只锦盒:“这只百年老山参拿给你爹。” 魏及春愣了愣,赶紧推脱:“此等重礼,末将不能收。” 赵璟笑了声:“这是给你爹的,你替他拒绝什么?” 魏及春还是不敢收。 虽说魏亭已经归附,但这几日军会商讨他从未露过面,作为军中大将,此举实在有失偏颇。 魏及春觉得将军不责怪他爹就已经够好了,现在还要赏赐东西下来,他实在是没脸要。 “魏老将军在潼关之战里,身子颇有折损,早些补回来,你我也能安心。”赵璟把山参塞进他手里,不容拒绝道:“这是军令。” 魏及春抱着锦盒,眼睛越发亮了:“是!” 营帐外,望着魏及春离开的背影,崔照轻摇折扇:“打一巴掌,再赏一颗甜枣,对傻子还真是有用。” 殷渚脚步右移,免得被他殃及:“你那盏温酒好吃吗?” 崔照呛了声,连忙用扇面掩唇,语气说不出的百转千回:“主子赏的,当然好。” 殷渚没理会他,望向正在收拾的将士们,目光沉沉。 真正的硬仗,要开始了。 第259章十五从军征(4) “那就是传闻中的乐安王?” 城楼之上,一行人正通过城墙的垛口往下看,其中身着七品县令官服的中年男人捏着自己的山羊须,眼睛眯成一条线,目不转睛地瞧着过道上的青年。 听到问询,另一跟在他身旁的男子赶紧答道:“回周县公的话,正是。王爷在荆州赈灾时,小人有幸得见一面,此等出人之姿,小人绝不会认错。” 周济收回目光:“你举发有功,下去领赏吧。” 那人当即连连道谢,先一步跟着县兵下了城楼。 待人走后,适才始终一言不发的县丞许致远率先开口:“周县令,那可是当朝一品大员,你做事不要太过火了。” 周济斜眼瞥他,似笑非笑:“许县丞,你日日与本官作对也就罢了,以往本官日理万机,无暇与你计较。如今本官可是奉命捉拿朝廷钦犯,你再不识好歹,休怪本官上奏弹劾你。” 说罢,便领着一帮人马浩浩荡荡去了。 回到县衙后院,县尉马维仕担忧道:“县公,我们真的要捉人吗?” 周济脚步一顿:“怎么?连你也听信了许致远的奓言了?” 马维仕道:“许致远话说得是不好听,但那位可是大名鼎鼎的乐安王,我等…岂可轻易造次?” 周济冷哼一声:“再大,能大得过靖王,能大得过当今?何况他已被褫夺爵位和官位,不过一介罪员罢了。 如今他现身临沭,显然是负罪出逃,若你我把他抓回去献给皇上,岂非大功一件?说不定还能在靖王跟前露个脸。” 马维仕咬了咬牙:“好,我这就派人去抓!” 周济把他拽回来:“你急什么?等人出了城再动手也不迟,务必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尤其要瞒着许致远,省得他又啰啰嗦嗦。” “是我是失虑了,还是您老英明!”马维仕当即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转而话锋一转,“不过,许致远可是皇上亲点的县丞,咱们当真要隐瞒他吗?” 一说到这个,周济就来气,大乾科考至今,进士怎么说也有个千余人,唯独元鼎二年的最特殊——这些下放的进士几乎年年都要回京述职,若非他顶上有人,自己这个位置险些就要让许致远给抢了去。 想到此处,周济咬牙切齿地反问道:“我是县令,还是他是县令?” 马维仕自知失言,连忙改口:“这事儿确实不能让他知道,我这就去命人盯紧乐安王!” …… 近日来,宋微寒时常觉得身后跟着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掉。 虽说那目光里并无恶意,但他怕日久生变,便如往常一般来往穿梭于闹市,数次到成衣铺更换装束,最终坐着一架牛车出了城。 眼见天色渐黑,路上也没有驿站可以借宿,他便一脚闯进不远处的密林,以此隐蔽身形。 果不出所料,走了约莫有四五里路,隐隐便听身后传来阵阵交谈声,他当即藏到灌木丛中,听着几人的对话,大抵猜出了他们的身份。 是官差倒还好,至少比山匪安全。 见迟迟寻不到他,这些官兵便分成两拨,四处搜寻起来。 见状,宋微寒暗自揣度起藏和跑哪个胜算更大,因过于聚精会神,反而忽略了身后,当他有所察觉时,已被来人捂住了嘴。 后背冷不防撞上一具柔软的躯体,他登时僵得笔直,连挣扎的动作也轻了三分。 “别出声!”女子压低的声音响在耳畔。 宋微寒果真不动了。 只见那女子捡起一枚石子猛地甩出去,听到动静,官差立马跟着声源跑开了。 又过了半刻,确定周边已经没人了,女子立马拉着他出了灌木丛。 宋微寒这才注意到对方脸上蒙着一块面巾,他以为这是绿林好汉的惯有装束,便没有过多在意。 他正欲道谢,突然又被她拽住袖子,马不停蹄往另一个方向跑。两人片刻不敢停,直跑到上气不接下气了,才慢下来。 劫后余生,宋微寒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那蒙面女子拱手道:“多谢…多谢少侠出手搭……” 一个“救”字尚未出口,女子突然扯开面巾,一张冷肃的脸乍然现于眼前。 “婧…婧未?”见是叶芷,宋微寒不禁恍惚了一瞬,他已经记不太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没见过她了,但只是这么一眼,记忆里原本模糊的面容便再度鲜活。 想到此刻还不是叙旧的时机,他连忙催促道:“婧未,你为何会在这里?这里实在太危险了,你快离开。” 叶芷冷冷打量着他,只见对方双眉紧蹙,手足无措,端得好一副忧心忡忡的姿态。她不禁心想,如若这个人的关怀都是假的,那他也确实太会做戏了。 “你装够了吗?” 宋微寒顿时一噎,误以为她还在忌恨当年的事:“婧未,当年我……” 叶芷寒声打断道:“我虽不知你究竟是谁,但你绝非羲和,不必再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了,实在令人作呕。” 女子语气笃定,满眼戒备,并非是在诈他。 谅是沉着如宋微寒,也不得不在对方讥诮的目光下面露难堪,他费力牵动嘴角,终究无话可说。 但他不明白,既然她已猜出自己是假冒的,为何还会出手相救? 仿佛看穿他的疑惑,叶芷主动道明来意:“不过,你既然做了他,就坚持到底,休想毁了他的清誉,便溜之大吉。” 宋微寒攥了攥手,依然没有应声,只是看向她的眼神里掺了太多难言的情绪。 叶芷知他不会轻易承认,也无意纠缠下去,索性先一步走在前头。两人一前一后,最终在密林里寻了一块还算隐蔽的空地,打算将就一夜。 夜幕之下,二人的身形显得格外渺小,他们围坐在篝火旁,本该是相濡以沫,却形同陌路。 宋微寒拿出自己的干粮递给叶芷,眼皮微微垂下,更没有多说一句话。 叶芷径直接过,同样连半个眼神也懒得施舍给他。 久久无话。 勉强果腹后,宋微寒便在叶芷的指使下,睡到一块干草铺就的草褥子上,叶芷则睡在火堆的另一面。 夜色愈来愈黑,宋微寒的眼皮也越来越沉,半梦半醒间,他感到身后有一处热源缓缓袭来,最终停在他身后不到一掌的距离。 第280章 他潜意识动了动,下一瞬,身子陡然僵住,双目大睁。 原本将要熄灭的火堆不知何时又熊熊燃烧起来,而另一边的草褥子上却空无一人。 他转了转眼,只听身后传来轻到不能再轻的脚步声,伴着女子怅然若失的叹息,一声声沉到他心底。 半晌,一道男声骤然在寂夜里响起,宋微寒的声音很平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我的确不是他。” 叶芷脚步一顿,随即僵硬地转过身。 宋微寒撑着地面站起来,面向她,再次陈述:“如你所想,我确实不是宋微寒,但这具身体却属于他。” 闻言,叶芷瞳孔狠狠一缩,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嘴巴微张,呼吸愈发急促。 这正是她和玉明子的不解之处,莫非当真应了秦衍那方士所言,是离魂夺舍? 见她信了有四五分,宋微寒这才继续道:“我本是另一世界之人,与你们并非同一宙宇之内,而是……” 开了头,之后的话就好说了,宋微寒把自己写作的经历,以及和晏书的相遇,包括他因何到此,又因何与她分离通通都说了出来。 最终,他总结道:“换言之,这方世界是由我缔造而来,我来到此处是为助赵璟重回昨日,而引领我的那个人,正是这具躯体真正的主人。” 说罢,他闭起眼,双臂垂下,作出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然而叶芷此刻已无暇顾及他,只是听了这简短的陈述,她便已然面无人色,只能怔怔站着,喉咙眼里宛如堵着一泡滚热的血,又腥又涩。 一时之间,她似乎什么也想不起了,脑袋里只充斥着唯一的一个念头—— 他们所有人的生死、悲喜,甚至是好恶,一切的一切,原来都只是杜撰出来的一册残卷。 最可笑的是,她竟是其中的主角,一个从无所不有到一无所有的主角。 她微扬起头,直直看向眼前这个自居“执笔者”的男人,只觉那张曾经令她爱不能自已的面容也变得可憎至极。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一阵低喃过后,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抻直双腿,绷紧后背,极力让自己看着体面些。 “过往我也曾见过不少说书人,听过数不胜数的故事,来来去去,横竖不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王侯将相,壮志悲歌...... 从前不以为然,如今回想起来,方觉肉颤心惊。高台之上,说书人只需嘴巴一张,就能捏出一团血肉,唇舌鼓动两下,便可令他们辗转于云泥。 生生死死,恩恩怨怨,甚至他们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做了哪些事,将来是何种命运,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宋微寒呼吸一滞,情不自禁向她走了半步。 “你不必急于解释。”叶芷抬手制止他,自嘲道:“讲故事嘛,求的就是一个跌宕起伏,引人入胜。说到底,无非是想博看官一笑,糊个口罢了,便是深究下去,至多也就是以书寄情,聊慰余生而已。 这与你是否厌憎我们并无干系,我们的命运也不能全然归咎于你。”说着,她攥紧手心,直捏得指节发白,才勉强吐出下文。 “恰恰相反,兴许正是因为你足够垂怜我等,才会费尽心血为我们这些虚无之人塑就血肉。” 闻言,宋微寒心口一闷,不由轻声唤道:“婧未……” “婧…未?”叶芷低低念了声,突兀地露出个笑容,“不知这个名字可有何典故?” 宋微寒默了默,如实答道:“婧字,寓女子之才能,未字则取于‘木老于未,象木重枝叶也’,有树木繁盛之意。两字相合,谐音‘精卫’,意旨百折不屈。” “这当真是一个好名字,想必他们的名姓里或多或少也寄存了你的愿景。”叶芷真诚感叹,“你果然对我等…用心至真。” 话音落地,在男人的注视下,她展开臂膀,于暗昧的天色下、丛生的枯木中,替所有身不由己的人,来问一问他们的“父亲”。 “只是不知,这就是你想赐予我们的来日吗?” 第260章十五从军征(5) “只是不知,这就是你想赐予我们的来日吗?”叶芷的质问甫一落地,风声顿歇,万籁俱寂。 不约而同的,又有一道声音随之在心底响起——“您有没有想过,您或许还不够了解自己笔下的角色。” 两道声音一轻一重,在耳边交相呼应,一声声撞在宋微寒的心上,久久不肯停息。 见他满面灰败,叶芷双臂失力,猛然间重重垂下,发出两声闷响。 她错开男人,背对着他睡下来,任由宋微寒独自留在原地,辗转反思。 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两人仿佛无事发生,继续一并北上,傍晚总算寻到间驿站,好好歇了整宿。 叶芷醒来时,宋微寒已经在堂前坐着了,远远看着,似在与人攀谈。 走近一听,果不其然。 “不瞒大人,每回朝廷官员来驿站歇息,所经花销上报后,周县令总会想法子克扣朝廷返还的钱粮,若非有许县丞从中周旋,我们这些驿户恐怕就只能逃驿了。”是驿站里负责接待他们的小厮。 叶芷听得云里雾里,但也只是在一旁观望,并未上前打断。 只见宋微寒一副苦大仇深之状:“竟有此等事!你且等着,本官会尽快将此间情形上报户部。” 那小厮当即连连感谢:“那小人就先替驿站里的驿户们多谢大人了。” 待人去后,叶芷这才走近,拿过碗,自顾自吃起来,末了,催促道:“吃了饭,就尽早启程。” 宋微寒颔首应声:“好。” 转眼就是半日下去。 日头紧紧追在头顶,叶芷叉着腰,微微喘着气:“跨过这个山头,就能出临沭了。” “嗯。”宋微寒抬手拭去额头的汗,眯着眼向天上瞧了瞧,“再往北走十里路,有个镇子,到时候我们在那边歇歇脚。” 叶芷闻言瞥了他一眼,须臾,应道:“好。” 就在这时,忽有百十兵士从山后窜出,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两位可真是让我好等呀。”为首的周济抖了抖官袍,上前一步,像模像样地朝宋微寒拱了拱手:“下官见过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若非他身后的甲士个个严阵以待,他这副惺惺作态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叶芷见状脚步后撤,压低声音对宋微寒道:“你先走,我来拖住他们。” 宋微寒却是纹丝不动,不慌不忙叫出周济的来路:“周县令。” “王爷认得下官?”虽说周济本意是想抓他邀功,但见对方认出自己,仍不免受宠若惊。 宋微寒状似无意般扫了眼他身后的府兵,不答反问:“本王怎不知皇上命周县令来送本王?还用上这么大的阵仗?” 周济被他这一问打得措手不及,心底顿时萌生不详的预感:“下官愚钝,敢问王爷这是何意?” “怎么?周县令并未收到圣谕?”宋微寒眼睛虚虚一眯,不怒自威,“那你又是如何得知了本王的行踪?” 周济总算是咂摸出一丝味儿来了,莫非乐安王离京其实是皇上授意?怪不得他出逃这么大的事,朝廷却没有任何动作。 马屁拍到马腿上就已经够让周济汗流浃背了,更要紧的是,妄自揣测圣意这口大锅,他是万万不敢认的。 何况他还得罪了乐安王。 作威作福多年的周大老爷一朝遇上宦海生涯里最大的难题,他滴溜滴溜转着眼珠子,此生才智尽用一时。 “县公。”这时,马维仕凑上来叫了他一声,用眼神示意对方,随即他们便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这里都是他们的人,有什么好怕的?退一万步讲,万一将来云中王打过来了,他们还可以用宋微寒来换取荣华富贵,便是靖王到了,照样也可以把他献上去。 叶芷注意到两人的神色变化,毫不犹豫抓住宋微寒的手臂,浑身绷紧,蓄势待发。 然而,还不等周济等人动手,宋微寒再度发话了:“周县令莫非有何难言之隐,有话不妨直言,本王也并非那等不明事理之人。” 接着,他又大大方方朝对方身后看了一眼:“怎的不见许县丞?既然周县令到了,他今日也阖该来送送本王才是。” 闻言,周济面色顿变,许致远的话适时在耳边响起,想起对方那张小人得志的嘴脸,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敢情许致远早就跟乐安王相识,他这是想给自己挖坑呢。 想到此处,周济立马堆出笑,讪讪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宋微寒似笑非笑:“误会?” 周济一边搓着手,一边干笑着解释:“王爷有所不知,下官只是…是有一人到县衙报…咳,这这这人说,说是在临沭见到王爷尊颜。下官一向仰慕王爷,便自作主张来送上一程,不想闹出这么个笑话来,还请王爷海涵,还请王爷海涵。” 第281章 “县令既是无心之失,本王自然不好怪罪。不过,既然你此前并不知本王回冀之事,这之后嘛……”宋微寒皱起眉头,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 周济当即道:“下官等人今日从未见过王爷!” “也好,便如你所言。”顿了顿,在对方心惊胆战的目光下,宋微寒很好心地赏了颗甜枣,“周县令有心来拜见本王,本王自然不会让你落空,待本王回冀州引兵进京勤王,届时,必定会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周济哪里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当下就给宋微寒让了路,眉开眼笑:“多谢王爷,王爷既有要务在身,下官也不便打扰,您还请慢行。” 宋微寒微微颔首,领着叶芷大摇大摆过了山头。 两人一走,马维仕连忙道:“县公,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周济照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怒喝道:“难不成你还想谋害当朝一品大员?” 马维仕捂住脸,一脸委屈:“啊?不是您……” 周济打断道:“什么你不你、我不我,好了,尽快回衙门,今日之事你我就权当没发生过。” 说着,他泄气似的叹了叹:“这日后啊,还是得对许致远客气些才是。” 另一边,宋微寒和叶芷脚步不停,很快就走出一里开外。 这时,叶芷忽然开口:“你是如何得知那所谓的周县令有假公济私之举?” 宋微寒本以为她会问适才之事,不想她已猜出来龙去脉,遂如实答道:“我事先并不知道,只是猜测罢了。” 不等叶芷追问,他已自行解释下去:“按惯例,各地驿站的日常用度都是由驿户们先行垫付,三月一计,上报当地县衙,再由县衙提交郡里,最终由户部予以拨款返还。 由于这中间隔着一道道审核,因此时常出现拨款到驿户手里时竟已不足半数的情形。” 叶芷接下他的话:“所以,你就借此打听出那周县令和许县丞关系不合,并以此来诈他。” 末了,她总结道:“你早就料到他们会在此地埋伏我们。” 宋微寒微微颔首:“是。” 叶芷迎风轻吐一口气,她本以为他执意到官员才能住宿的驿站歇息不过是弩下逃箭之举,原来竟已料到了这一步。 更让她诧异的是,当他察觉危险时,想的不是逃避,而是一举解决隐患。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乐安王。”她由衷赞叹。 若放在以往,她一定还会追问对方既然早知这些驿户的难处,为何不下令惩处那帮为虎作伥的贪官?可在见了如此多的人间事后,她已无力再问。 身侧这个人代替羲和做了五年的高官,身在云端却能察觉这些藏在尘埃里的“小事”,又岂只是庸碌之人? 也许更久之前,在她执着于过往恩仇之时,她的羲和也曾无数次试图打破重重围墙。可最终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写出一句“朝乾夕惕终成空”后憾然离世? 叶芷不敢去想。 宋微寒见她情绪不振,想着说些什么缓和一下,但又想起对方这两日对他都爱答不理的,一时无话可说。 正此时,余光瞥见一个物件朝自己砸来,他下意识接下,待看清手中之物后,不禁有些愕然:“婧未,你这是……” “冀州符,如假包换。” “可这你是如何……” “我在你府上偷的。” “……哦。” 元鼎七年二月中旬,大雪压境,千里冰封,宋、叶二人辗转数月,终于抵达河北长芦,与宋重山会合。 叔侄会面,自是一番嘘寒问暖,几多浩叹。末了,宋重山就一句话,不论旁人怎么看、怎么说,他绝不会弃主而去。 他这话不是没根据的,自打宋微寒被捕的消息传到冀州,关于他的种种流言传得叫一个甚嚣尘上,加之叛军在河北四处骚扰,各州郡间俱是怨声载道。 宋重山本想顺势追问赵璟的情况,忽而眼睛一瞥,注意到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叶芷。 “这位姑娘是……?”见她容貌不俗,又是与自家王爷一并逃回来的,一个古怪的念头冷不防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捕捉到他目光里若有若无的“幽怨”,宋微寒不禁头皮发麻,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他介绍叶芷。 倒是叶芷大大方方上前道:“小女叶芷,见过宋老将军。” 宋重山闻言面色骤变,敢情不止是移情别恋,还是吃回头草。 “百闻不如一见,叶姑娘果然如王爷当年所说,凤凰之于飞鸟,佼佼不群。”据说她和靖王还是表兄妹,嘶,得劲儿。 他这话一出,宋微寒和叶芷的脸色都有些微妙。不过,两人此时都无心去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当下还是以正事为重。 宋微寒只当没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揶揄,正色道:“华阳叔,我先前让你筹备之事,不知如今到哪一步了?” 宋重山当即正襟危坐,如实答道:“自荆州大水,我便按你信中所言,以防患为由,命辽东、河北诸郡修建城壕,充实仓廪。叛军东进河北后,我立马以你的名义举旗,号召诸州郡结盟,大举募兵,向叛军宣战。 不过,自你被朝廷缉拿,邢、魏、相等多个州郡便相继退出同盟,但好在我已控制了辽东及河北北部,便是有什么万一,我辽东十三万边军也不是吃素的。” “如此便好。”听罢,宋微寒心里悬了数月的大石终于落地,“现今我人已到了河北,不日便可发兵平贼。在此之前,华阳叔,还请你命人前往诸州郡,让他们派遣使者到长芦来,共襄平贼大计。” 宋重山点头道:“也好,让他们亲眼见过你的面,才能彻底定心。” 宋微寒补充道:“脱离同盟的,也要尽力请过来。” 宋重山想了想,道:“好,这事就让秦先生去办。” 宋微寒愣了下:“秦先生?哪个秦先生?” “秦衍秦先生,据说是个隐士,极善游说之术,这等人物还是宋闻请过来的。怎么,他没提前知会你一声?”说着,宋重山又是一脸愤愤,道:“这小子走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传个信回来,又说他有大事要做,连宋随都被他忽悠了去,却也不说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听他提及宋随,宋微寒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行之一向行事周密,华阳叔不必忧心。至于这位秦先生,既是宋闻请过来的,必然也不会出错。” 回想起梦里那个与原主相貌相似的小少年,看来,他有必要亲自会一会这个秦衍了。 宋重山并未发觉他的异样,余光瞟向叶芷,意有所指道:“王爷,这数月来,你二人路途劳顿,想必是累极了,不如先让叶姑娘去歇息歇息,有事我们明日再议也不迟。” 叶芷会意,自行告退。 待人去后,宋重山也不装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靖王会与你反目成仇?” 宋微寒据实以告:“他想求个名正言顺,自然只能拿我这个外戚来做垫脚石。” “唉——我早该料到!自古外戚亲王之间,便少有相安无事者,更遑论还是靖王这等野心勃勃的人物!”宋重山一拍大腿,唉声叹气,“当年,我就该力阻你二人结亲,只怪我被他给蒙骗了。” “即便我与他毫无纠葛,今日之事亦不能幸免。”宋微寒倒是早就料到有这么一日,只是他一日日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但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内心有意回避,他已不想深究。 “何况他所言非虚,致使他沦为阶下之囚,以及与帝位失之交臂的罪首,确实是我。”不论是作为宋微寒,还是颜晗。一切根源在他,与人无尤。 “那…你二人当真就毫无转圜余地了?”宋重山不甘心地追问,不仅是为两人的情谊,更是为他宋家的命运。 宋微寒垂下眼睑,没有立即答复。他要想保住宋家,就只能紧握兵权,赵璟要想一登九五,必然得时刻顾及左右。而一旦背上这诸多枷锁,他二人之间,注定无法再似从前一般由心而为。 漫长的权衡后,他落下一句:“华阳叔,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尽全力保全宋家。” 宋重山一时语塞,想当初,他也曾多次误认为靖王是贪图宋家的兵权,才会对他一再以礼相待。 但如今看来,他费那么大心思,为的的确是他家王爷——毕竟他手里的十三万边军,对方是一点也没碰过。 思及此,他重重一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嘴巴一拐,脱口而出道:“那刚刚那个叶姑娘,又是怎么一回事?你俩……” “华阳叔。”宋微寒毫不犹豫出声制止道。 宋重山哼一声,嘀咕道:“还不让人说了。” 宋微寒更是无奈,刚要张口解释,就被对方打断道:“我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也管不着你了。”说罢,就背着手,自顾自离开了。 宋微寒轻叹一声,正准备回屋歇一会,就见叶芷双臂抱胸,靠在走廊拐角的柱子上,闭目假寐。 第282章 见状,他脚步迟滞,一时不知是该叫她一声,还是装看不见。所幸他刚走过去,叶芷就出声了:“小心秦衍,最好是把他赶走。” 宋微寒扭过头,见她还闭着眼,声音不禁放轻了:“你认识他?” 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过后,叶芷睁眼看他:“否则你以为,我怎么敢料定你不是他?” 宋微寒默了默,反问道:“宋闻把行之带哪里去了?” 叶芷瞳孔一震,须臾,才不甘不愿道:“你果真是能写出他的人。放心,宋随只是赎罪去了,他心里想的还是你。” 此话一出,宋微寒神色微微一变,他确实从她短短一两句话里,猜出了宋闻和她的联系,但不想连宋随都已经得知他并非原主,怪不得回京途中,对方会说出那番话。 “我想知道,他会有危险吗?” 如无意外,他能从宗正寺顺利出逃,而朝廷却毫无反应,就是宋闻那张脸派上了用场,那宋随呢? 叶芷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古怪的笑:“也许能活下来,也可能会…死。” 宋微寒眉心一跳,好半晌,才慢吞吞道:“多谢提醒,我会尽可能…送走秦衍。” 顿了顿,他补充道:“对不起你的是赵璟和我,还请你不要牵连旁人。” 话虽如此,他语气却是和缓的,明明是最刺耳的话,听他说来,却半点不觉问罪的意思。 但他越是如此,叶芷越觉不悦,遂开口挖苦道:“一条家犬而已,就这么让你上心,连说都说不得?” 宋微寒嘴角动了动,脸上也仿佛罩着一层乌云,叶芷不禁睁大眼睛,本以为他终于要撕破这张伪善的面孔,但最终,也只是听他用一种很慢却不容置疑的语调说:“是啊,他是我在这里最重要的亲人。” “比赵璟还亲?” “比赵璟还亲。” “......” …… 第261章十五从军征(6) “什么乐安王?!犬彘之徒而已。” 只听一声怒喝,中年男人猛地拂开近前之人,语气之冷硬,近乎咬牙切齿:“你回去转告你家主子,我应鹤山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绝不会与尔等鸡鸣狗盗之辈为伍!” 秦衍踉跄两步,勉强稳住身形,脸上却还挂着笑:“在下沿途走来,常听百姓说您是位刚正不阿的清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应鹤山分毫不为所动:“我也曾听过秦衍先生能言善辩的大名,只可惜我心已决,多说无益,秦先生还是请回吧。” “应刺史,你是个清官,更是个忠臣,然而以你之言行,却实在不是忠臣之举啊。”秦衍轻轻一叹,言语中不无惋惜。 应鹤山眉毛一抬,连胡子也跟着抖了三抖:“你这话是何意?” 秦衍道:“应刺史作为一州刺史,自应庇佑一方百姓,为民谋求福祉。眼看叛军不日便将兵临城下,百姓危在旦夕,你却意气用事,拒绝援军,岂非与你适才所言相悖?” 应鹤山冷笑两声:“我只怕求援不成,反倒引狼入室,那才是真正害了我邢州百姓。” 秦衍顺势而下,也不勉强:“看来应刺史的确心意已决,在下也只能就此打道回府了。” “好走不送。”见他不再纠缠,应鹤山还有些意外,但也不想惹事生非,就随他去了。 秦衍作势要走,忽而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语气不轻不重:“应刺史是一等一的忠孝之臣,我家王爷也绝非那等不忠不义之徒。” 说罢,便在长史于泓的陪送下出了正堂。 走不过二十步,便见一青年牵马而来,他顿时眼前一亮:“好俊的乌骓!” 那青年人昂起下巴,骄傲之色溢于言表:“这是先帝当年御赐给我父亲的坐骑,名作乌啼,品相自然是一等一的!” 秦衍连连啧叹:“马的确是好马,主人却未必是好主人。” 应元裕登时就不乐意了:“自乌啼入邢州以来,吃的都是上等草料,我父亲怎就不是好主人了?” 秦衍并未解释,深深一叹后,在应元裕不满的目光里扬长而去。 出了城,随行的侍从连忙追问道:“秦先生,我们就这么回去了,该如何向王爷复命?” 秦衍慢悠悠地骑着马,不紧不慢道:“少一个应鹤山,不妨事,何况游说之事,靠的从来都不只有一张嘴巴。” “那还有什么?” “还有‘势’。” “啊?那是何物?” “放心吧,不论是应鹤山,还是李鹤山,迟早都会归入王爷麾下。” …… 秦衍这一趟去了有十多日,刚一回来,屁股尚未坐热,就又被宋重山带去见了宋微寒。 虽知他引荐心切,但秦衍却不禁回想起多年前在广陵,宋微寒向自己投来的那颇具威慑的一眼。 这时,又恰巧听到宋重山王婆卖瓜似的夸赞他家王爷是如何的礼贤下士,如何的宽厚仁慈,他忍不住暗自腹诽,他口中那位神仙似的王爷,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呀。 一见到秦衍,宋微寒就立马认出他是当日在广陵纠缠赵璟的人,不怪他记忆深刻,实在是胆敢在老虎身上拔毛者,世上少有,他想不记得也不行。 他飞快敛去眼底的诧异,上前接迎:“这一路下来,有劳秦先生了,先生请上座。” 三人一并入了正厅,稍作寒暄,期间,宋微寒更是亲自为他斟茶。 “秦先生,不知你这些时日下来,成果如何?”宋重山并未察觉两人间的暗流涌动,先前秦衍走得匆忙,他还没来得及向王爷引荐,如今正好,也叫王爷瞧瞧他的厉害。 “仰赖王爷恩德,成果颇丰。”喝了茶,秦衍便洋洋洒洒汇报起多日来的成果,除了极个别像应鹤山这般水火不进的,但凡能见缝插针的,他都给请过来了。 对于应鹤山之流,宋微寒倒也敞亮:“如今我乃戴罪之身,应刺史作为一方父母官,有此顾虑极为正常。” 说着,他看向宋重山:“华阳叔,你替我传令至邢州周边州郡,应刺史若有所需,要全力支应。” 宋重山道:“好,我过会就传令下去。” 秦衍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盛。 “秦先生,我还有一事要与你相商。”宋微寒只当没瞧见他眼里的跃跃欲试,“关于盟会……” 两人就盟会一事,又聊了起来,宋重山见两人相谈甚欢,便自觉退避了。 宋重山一走,秦衍便不自觉挺了挺后背,眼冒精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微寒。 然而,又是半刻下去,两人还在为盟会的事打转。 见对方迟迟没有追问自己的身份,更无半点忧心被识破真身的意思,秦衍心底好奇更盛,遂主动试探道:“当日广陵匆匆一面,在下便欲与王爷结交,奈何靖王在侧,只好抱憾错过。” “当日未能结识,大抵是时机未到,如今你我再度相聚一堂,便是缘分所至。既是有缘,又何须在意时机的早晚与否?”宋微寒面上纹丝不动,显然是有备而来。 “王爷所言极是,是秦衍短视了。”秦衍听罢,只觉他说话比自己这个方士还像方士,不免对他的来历更加好奇。略作沉吟,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长条状的锦盒,推到宋微寒面前。 宋微寒眉毛一挑:“这是?” 秦衍讳莫如深:“王爷一看便知。” 宋微寒将信将疑打开锦盒,只见其中赫然放着一根花枝:“这是...桃花?” 秦衍微微摇头:“不,这是杏花。” 宋微寒一愣:“先生这是何意?” 秦衍道:“回程途中,在下偶遇两小儿于一棵花树下辩‘花’,一说是杏花,另一则说是桃花。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在下心觉有趣,便将此花带回,献给王爷。” 宋微寒这时也觉出味来了,两人四目相对,俱是毫不偏移。 片刻,宋微寒拿起花枝,从容道:“我倒觉得,这就是桃花。” 秦衍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不过,能数年如一日扮作他人,而无一人所觉,其心性胆识,自然不会被一株小小花枝所摧折。 “乍眼一看,杏花与桃花确实难以分辨,但也并非毫无不同,王爷请瞧,这杏花的花萼......” 他话音未落,就见宋微寒把花枝又放回盒中,收了起来:“这株花到底是杏花还是桃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本王认为它是什么花,它就是什么花,先生觉得呢?” 秦衍顿时瞠目结舌,不过须臾,旋又心头大喜:“是在下眼拙,的确,这就是桃花。” “先生的这株花,本王收下了。”宋微寒大大方方下了逐客令,“今日天色已晚,想必先生也累了,回去歇歇吧,这过后的盟会,还需先生多操持着。” “也好。”秦衍笑起来,方走出半步,又扭过身子,对他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在下今日有幸与王爷相谈,实为人生一大幸事。” 秦衍刚一离开,叶芷就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你就不怕惹恼了他?” 第283章 宋微寒反问道:“我为何要怕?” “你......”叶芷气结。 宋微寒一改对秦衍的冷硬,语气温和:“你选择我了,不是吗?” 宋闻既能替他在宗正寺受过,自然也能一刀杀了他,恢复正身,但他们的举动俨然已经表明,比起让宋闻假扮原主重振宋家,自己这个冒牌货更逼真,成功的可能性也更高。 毕竟能对付赵璟的,只有他。 第262章 当宋微寒进入贤者时刻 近期收到几位读者想看俩男主合体的的留言,但正文里两人各自还有段成长戏,暂时无法会合,故而连夜写了一篇相似的场合,解解馋。 本篇续接第71章,写的是“君子之器”和“天作之合”之间的那段空白,三分糖,微微甜。 当两人第一次特别接触后…… ——以下正文—— 三更天,月儿悬。 嚎了一晚上的狌狌头一倒,早就睡死过去,帛弘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把赵璟脱手给宋微寒后,赶紧回屋躲清净了。 朱厌忙里忙外,终于把一切收拾停当,再一看,天已黑得不能再黑。 回想今夜种种,他仍有些不敢置信,在吃了一个闭门羹的前提下,乐安王竟真就又找了过来,这还是曾经那个自命清高的乐浪世子吗? 伴着这样的疑惑,他沉沉睡下,过不多会,又猝然惊醒,套上裤子,匆忙向恭房跑去。 路过赵璟的屋子,打眼一看,门口正坐着一个人影,他一激灵,险些当场交代过去。 听到动静,赵璟抬起头,兄弟二人四目相对,朱厌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随即就见赵璟嘴巴一咧,笑了。 “……” 尿意上头,朱厌无暇理会他的异样,谁知从恭房出来,发现他还坐在那里,头低着,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手。 凑近一瞧,什么也没有。 他狐疑地看向赵璟,只见他虚虚握了握手,嘴边的笑就没停过。 “主......”他刚发出一个音节,赵璟倏地站起来,瞪他一眼,进屋,关门,一气呵成。 朱厌眨眨眼,见大门紧闭,仿佛适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梦魇了,脚步飞快,跑进屋子,爬上床。 狌狌睡得正香,冰凉的手贴上他暖烘烘的后背,朱厌顿时缓过一口气,眼一闭,不过半刻,就又睡过去了。 另一边,宋微寒跟赵璟折腾一晚上,早已累得手脚无力,沉沉睡去。 许是多日追踪赵璟的下落而不得,心力交猝,刚把人找着,吊住他的那口气一下松了,被有意掩去的恐惧和后怕也悉数纷至沓来。 当那双最熟悉的手扼住他的咽喉,他猛地睁开眼,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后背几乎被冷汗浸湿。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身上沉得像是压了一座山,扭头一看,赵璟正八爪鱼似的跨在他身上,两条手臂也不甘寂寞,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看来刚刚那场噩梦也并非空穴来风了。 然而,即便知晓那只是一场梦,宋微寒还是忍不住回想起梦里那张狰狞的脸,刺耳的质问声犹在耳侧,振聋发聩。 细数下来,他与赵璟定情不过百日,又聚少离多,难免情难自抑,冲动行事,譬如昨夜。 他抬起手,五指微蜷,虚虚一握,指尖抵在手掌,一股热意随即从掌心传到心头。 很热,就好像是赵璟遗留的余温在作祟。 正直盛夏,天亮得一日比一日早,赵璟睡在里侧,晨光穿过薄薄的窗纸,落在身上,仿佛一场轻柔的涤洗,将他的棱角一点点涂开、抹匀。 后背的汗已经风干,借着赵璟的姿势,宋微寒微微侧身,与他抱在一起,严丝合缝得仿佛两只紧密嵌合的榫头。 再度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一睁眼,就是赵璟近在咫尺的眼睛,再往下,是遍布乌青的眼窝。 靠得太近了。 他转开视线,赵璟也跟着他的动作往外头看。 他动一下,赵璟就动一下。 赵璟人是醒了,但显然神志不清。 可见昨夜的温存只是他一个巴掌拍回的“回光返照”,醉芙蓉之毒一日不解,赵璟就只能做个傻子了。 甚好。 赵璟见他忽然笑了,虽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笑。 “什么?傻了?”帛弘闻言,纳罕地围着赵璟瞧,见他弱柳扶风般,只能靠着宋微寒,只差把嘴角都要笑裂开。 宋微寒向他投去警告一眼:“看够了吗?帛弘。” 帛弘嘴角一僵,看他的眼神也认真起来:“你认得我?” “很好猜。”宋微寒神色不动。 帛弘仔细打量起他,半晌,坐近,笑起来,哪有半点佛家弟子的样子:“你是如何猜出我是帛弘,而非帛忠?外面广为流传的可都是帛忠失踪了。” “我只知道,与赵璟交好的叫帛弘。”宋微寒瞥他,眼里说不清的情绪,似警戒,似轻蔑,或者都不是。 帛弘一噎,须臾,又像话本里的世外高人,当远道而来的少年英豪闯过自己的考验,就会拿腔拿调地吐出一句:“说吧,你想问什么?” 宋微寒却并未接腔。 帛弘紧紧盯着他,生怕错漏一个细节:“你…你在吃醋?你居然会吃醋!” 话音刚落,不等宋微寒给出回应,赵璟就已把他的脑袋推出好远。 好嘛,醋精配醋精。 帛弘拍案而起:“他根本就没有傻!” …… 午时刚到,赵璟就又昏昏沉沉地倒回床上,朱厌来给他送膳食时,宋微寒正一手牵他,一手送到眼前,一错不错地看着。 见状,朱厌疑惑地蹙了蹙眉。 又是看手,就那么好看? 察觉他看过来,宋微寒不动声色放下手,起身走了出去。 “你来喂他。” 朱厌愣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连他都感觉到了。 乐安王,好像并不高兴。 这可不得了,他快快打发了赵璟,跑去跟狌狌商量。 “吃醋?吃谁的醋?”狌狌大睁着眼,比他还茫然。 朱厌理所当然道:“总不能是我们两个。” 狌狌摸了摸下巴,作思考状:“那还有谁?” 朱厌同样百思不得其解:“是啊,那还有谁?” 赵璟从后头冒出去,与他二人一起抬头望天。 在三人的殷切注视下,只听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在院外吹了半天风的宋微寒终于姗姗归来。 见他三人齐齐看来,宋微寒脚步一顿。 四人大眼瞪小眼。 赵璟快速跑过来,乖顺地叫他:“羲和。” 宋微寒牵住他的手,娴熟而自然:“进屋吧。” 刚一关上门,赵璟就又柔弱无骨地倒在他怀里。 宋微寒干脆就以这个姿势抱住他:“我做了一个噩梦。” 赵璟赶紧拍了拍他的背。 “梦里,你要杀我,你说,你恨我。”是他太得意忘形了。赵璟之所以沦落今日的境地,正是他一手促就。 他躲着他,也是他咎由自取。 “那不是我!”赵璟急切反驳。 “那现在的你,是他吗?” “……” “好了,回去休息吧。” “对不起。” 宋微寒惊愕地垂下头。 赵璟重复道:“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 宋微寒:“为什么要道歉?” “娘说过,做错事,不可以狡辩。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你原谅我,好不好?”赵璟答得认真,配上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确实让人难以回绝。 宋微寒却偏要问:“我为什么要原谅你?” 赵璟随即道:“那就不原谅,你一辈子不原谅我,也很好。” 宋微寒瞥开视线:“一辈子太长了。” 赵璟摆正他的脸:“但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 “万一,其实错的是我呢?” “那我也一辈子喜欢你。” “只有喜欢吗?” “那你爱我吗?” “……”宋微寒动了动唇,帛弘说得不错,他果然不是傻子。 “是你说,爱是我在一起之后的事。” “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很久吗? 宋微寒已经记不清他们究竟分开多久了,也许只有十天,也许是一个月,两个月,但在寻找他的日子里,每一瞬的呼吸,都漫长得无法用简单的时日来计算。 或许他们一生里最相爱的日子,就是在追寻彼此、恨不能时间尽快过去的光阴里。 思绪回笼,宋微寒对上赵璟的眼睛,那里面一片混沌,昭示着后者尚未从昨夜的余威里恢复精力,至于刚刚那番对话,到底是他由心而言,还是自作聪明的取悦,都不重要了。 一辈子也好,一瞬间也很好。 “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我吗?” “想。很想很想。” 第284章 第263章十五从军征(7) “名字。” “…戴庆平。” 闻声,林孟甫提笔的动作一顿,随即错愕抬头,不期然对上少年含泪的眼。 齐破虏哽咽着重复:“戴庆平。” 林孟甫迅速收拾好心绪:“哪里人士?” 齐破虏答:“武陵郡,临沅人。” 林孟甫:“家里还有什么人?” “……” 误以为他没听清,林孟甫拔高声音:“家里还有……” “没人了,已经没人了。” …… 就在宋微寒北上与宋重山会合的这几个月里,千里之外的赵璟同样向太原而来。 时间回溯至元鼎七年元月,成功收复潼关后,乾军乘着严冬黄河结冰,渡河抵达风陵关。 为防有诈,赵璟率先派出左军第三营沿着风陵关渡口河滩旁的山谷搜寻,另派右军第二营登山抢占高处。 果不出所料,谷道内和山上皆藏有伏兵,两军相接,自是一番血拼。 谷道之内,叛军主力反复派出轻骑挑逗,乾军按捺不住追击上去,反而陷于贼军的包围之内,所幸山上的右军已扫清伏兵,下山反向包抄了谷道内的叛军,前后夹击下,贼众大败,贼将谢远真出逃安邑。 随后乾军主力顺利渡河,扎营于阳城镇北。 大军集结后,齐破虏迟迟不见戴庆平的身影,一打听,才得知他所在的右军第二营作为前锋被派出扫平山谷,遂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请命去清扫战场,最终在光秃秃的山路上,寻回了他的尸身。 找到戴庆平时,他眼睛瞪得老圆,手里紧握佩刀,摆出防御的架势。 齐破虏甚至还能看见他眼里的不甘,以及濒死的苦痛和挣扎。 半晌,他伸手替他阖了眼。 “戴大哥,我们都已经安全了,你安心去吧。” …… 北地寒冷,便是正午太阳高照,风里也像裹了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 “破虏,接着!” 只听一声叫喊,齐破虏下意识抬头,便见林孟甫朝他扔了个窝窝头,赶忙起身接住。 林孟甫走过来,与他一并坐到荒地上:“再伤心,饭也不能不吃。” 齐破虏没有接腔,只是抓着窝窝头,泄愤一般,一个劲地往嘴里塞。 林孟甫并未阻拦,等到他自己缓过劲了,才又拿出一个水袋递过去。 齐破虏抹了把眼泪,嘴里直嚷嚷:“我要做大将军!我一定要做大将军!” 林孟甫愣了下,旋即失笑:“大将军可不好做呀。” 齐破虏红着眼追问:“大将军不就是要会打仗吗?” 林孟甫叹一声,道:“你以为打仗很容易?这一回,如若没有将军预判了贼军的战略,你我恐怕也没命在这里吃窝窝头了。” 齐破虏愣了下:“啊?” 林孟甫一看便知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险要之处,遂提醒道:“渡黄河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山谷里藏有伏兵,有没有想过率先抢占高地?你别看我们人多,就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 按叛军的布防,显然是准备切断前军与中后军的联系,而前军一旦被围击,八成会军心大乱。前面乱了,后面也必然跟着大乱,再多的人马,也是千里之堤,转瞬即溃。” 齐破虏想了想,说:“如若是我,也会事先搜查对岸有没有伏兵。” 林孟甫笑了声:“不是老头子我嘲笑你,你这和贫户说自己对糟糠之妻坚贞不二有何分别?等你手里领着十万众,站到那个高处,再来说吧。” 齐破虏顿时涨红了脸。 林孟甫叹了口气:“我也不是瞧不起你,这世上有多少能将栽就栽在人尽皆知的错误上,你以为他不懂吗? 读兵书的多了去了,但能用、会用、想得到去用的,又有几何?你在作战时,还能想起平日里学的一招一式吗?待你累计斩首百余级、千余级之后,还会如最初一般谨慎对待每一个对手吗? 人这一生,最难以战胜的便是自己日益膨胀的欲望,站到山顶,又有几人还能再看清尘埃?” 齐破虏顺着他的思路这么一深思,当即后怕不已:“原来将军竟如此厉害!” 林孟甫笑了笑:“他不厉害,这个大将军轮得着他来做?” 齐破虏眼里冒着精光:“林老,你不说,我根本想不到自己差点就没命了。” 林孟甫幽幽道:“孙子兵法里有句话,说的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我们这一路走来,平陇右,收关中,遇到的哪一个不是先帝朝的老将,但……” 齐破虏抢道:“但就好像一切都按部就班,平平无奇,也没觉得立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功劳。而这正是一个大将的厉害之处,丛山峻岭,如履平地。” 林孟甫欣慰道:“孺子可教。” 顿了顿,他补充道:“做大将军,还要有生死看淡的觉悟。你现在见到的每一个人,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他都极有可能会死。” 齐破虏抿住唇,知道他这是在劝慰自己,遂反问道:“林老,将来如果你找到儿子了,还会继续做这个书吏吗?” “做,怎么不做?”提及儿子,林孟甫苦笑不已,“莫教天下人,再受罹难之苦。” 齐破虏“嗯”了声:“那你儿子叫什么,万一我能见着他呢?” 林孟甫胡子一抖,声音不由地放轻了:“他啊,叫林追,奋起直追的追。” … 与此同时,中军帐之内,以赵璟为首的河西系,以及靖王府的一众幕僚正同聚一堂,共商大业。 眼看不日便将与云中王正面交锋,一些事也不得不提上议程了。 平叛是必然的,然平叛之后,他们又将何去何从? 先说河西的一众猛将。 秦双是先帝朝秦淑妃的侄儿,六皇子和褔嘉公主的表兄,按理本应前途大好,奈何秦淑妃母子为人所害,秦氏日渐式微,后举家迁回西北,他也顺势到了河西从军,如今任职六品威远校尉,如若赵璟不能成功复位,他这辈子估摸着也就这样了。 徐允时是地地道道的西北人,一辈子没见过江南春色,之所以结识赵璟并追随他,则是好兄弟盛如年从中牵的线。他素来没什么大的野心,只想替好兄弟完成遗愿,助赵璟重回往日荣光。 宣常是他们之中出身最好的,他的父亲宣章台是安西大将军,作为家中长子,他将来必然要接手宣家的基业,自然也就无需倚仗赵璟,更应在赵家两兄弟的博弈中避嫌才是,只是他家里三个兄弟一个妹妹,个个都拜倒在靖王枪下,那也就没什么好争辩的了。 其余诸将更不必说,他们都是追随赵璟的旧人,荣辱与共,一生高低皆系于他。 余下的靖王府幕僚亦如此理,不过,不同于这些指望挣军功的将军们,他们的身世则要离奇得多。 狌狌无庸赘述。 殷渚原是山中隐士,自号一言知命,他本无心干预俗事,奈何赵璟屡次登门请他出山,令他烦不胜烦,干脆就遂了他的愿。 为隐瞒身份,他仿照朱厌、狌狌,也从山海经里择了个烛阴的化名,本意是等赵璟功成后继续归隐,不料好事多磨,索性恢复真身,借科举一途入了仕。 九尾本名温明镜,是礼部尚书温殊的第四子,也是温家的一枚弃子,幸赖苍天不弃,让他得以生还,并习得一身易容改面的本领,为向父兄复仇,他自请投入赵璟门下,只为有朝一日手刃仇人。 崔照大抵是这几人之中最有野心、也最漫不经心的了,他之所以追随赵璟,既是为重振崔家,又好像只是在游戏人间。用他的话来说,他没有面目,随心所欲,因而化名帝江。 另有不在此地的朱厌,化名为白泽的苍梧王世子赵瑟,为报恩而追随赵璟的瞿如闻人语、数斯闻人端…… 出于种种缘由,使得他们的命运皆系于赵璟,这对后者而言,既是助力,更是压力。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夺位与否已不再取决于赵璟一人。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已经做好推举他成为第二个云中王的准备。 但在那一日到来之前,他们还需继续在民间造势——仅靠一封模棱两可的传位诏书还不足以为赵璟正名。 对此,徐允时提议:“不如我们也学一学云中王,以‘清君侧’之名举兵,就说乐安王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屡次构陷亲王,置家国于危亡之际。” 秦双立即附和道:“这个好!那个狗屁乐安王陷害我们将军是举世皆知的事,以此名义举兵再合适不过。” “不行!”狌狌第一个不同意,“秦双,你不许说他是狗屁!” 秦双眉毛倒竖:“嘿,第一个叫他狗屁的人不是你?你倒还说起我来了!” 狌狌心虚地转了转眼:“反正就是不能骂他,也不能把矛头指向他。” 秦双抱臂,笑道:“那你倒说说,你还有何更好的由头?” 第285章 狌狌立即转向殷渚。 秦双、徐允时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殷司马可是有何高见?” 殷渚顿时无奈不已,这狌狌倒是机灵,遇事了不找自家主子,反倒找上他了。 他清了清嗓子,道:“乐安王久负贤名,颇受百姓爱戴,据悉,当日他被羁押进京,有万人求情,若贸然把火引到他身上,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秦双皱眉:“有那么玄乎?” “不仅是民意,乐安王背后的辽东大军与河西兵马素来有分庭抗礼之意,当下就把人逼至绝境,你我恐怕也落不着好。”崔照摇着折扇,为自家主子劝起了和,“依我看,与其与之交恶,不如尽释前嫌。” “尽释前嫌?”宣常一开口,就问到了点子上,“乐安王是肃帝的表兄,更是扶持他登位的第一人,他要是肯帮我们,当年也就不会设计陷害将军了。” 崔照挥动折扇的手当即一顿,眼神自然而然地飘到了赵璟身上。 狌狌也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赵璟倒是从容得很:“吵够了?” 狌狌嘴巴一抿,狠狠瞪了眼徐允时,都怪他提出来的坏主意! 秦双见状,气性也上来了:“狌狌你干什么?刚才你就不对劲,想干架直说!” 狌狌哼道:“来就来,谁怕谁?” “行了。”赵璟扫了眼在场众人,帐内当即鸦雀无声。 崔照眼睛虚虚一眯,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宣常一眼,心道,看来这江山还没打下来,就有人已经迫不及待惦记起旁人手里的兵权了。只可惜啊,他惦记错了人。 “《司马法》有言,好战必亡,忘战必危。我看你们只记住了后半句话。”赵璟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轻易压住了所有人的小心思,“我听闻,前朝边地不乏一些投机者,靠挑起变乱来为自己挣军功,赚富贵,无端空耗国力、民力。你们都是国之柱石,是我最亲近也最信任的人,一定要以此为鉴。” 众人纷纷应和:“末将(属下)定当谨记于心!” 赵璟这才给几人的争执定了论:“殷渚所言不无道理,据探子来报,宋重山正在河北集结诸州郡,大肆募兵共抗叛军,这背后必然少不了宋羲和的支持。 虽说我二人之间多有龃龉,但他手中的辽东大军不容小觑,眼下与其为敌,并非明智之举。何况……” 顿了顿,他再度环顾众人,幽幽道出一句,却叫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你们忧心将来飞鸟尽、良弓藏,宋羲和何尝不怕狡兔死、走狗烹?” 第264章十五从军征(8) “若不能从乐安王身上入手,将来天下承平,将军又当如何自处?” 宣常心里自然是敬重赵璟的,但作为河西来日的一把手,他必须为手下人求一个答复。 赵璟不紧不慢反问他:“安重荣有句话,说的是‘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不知你怎么看?” 宣常心一紧,赶忙垂首表忠心:“将军明鉴,末将等人绝无二心。” 赵璟摇头失笑:“我并非疑心你等,只是想问问,你如何看待这句话?” 宣常沉思片刻,答道:“将军战功赫赫,名震寰宇,自然是天子的不二人选。” “宣将军此言差矣。”接话的是殷渚,“安重荣身处乱世,因而有此一言,但他的这句话并不适用当今之世。” 接着,他看向赵璟:“将军手下兵强马壮,用安重荣的这句话为自己担保,无可厚非,但来日呢?后世之君又岂能个个都有将军之能?” 赵璟点了点头,继续追问宣常:“韩非子说,圣人德若尧舜,行若伯夷,而不载于势,则功不立,名不遂。 尧位匹夫不能治三人,桀为天子却能乱天下,可见贤智不足慕,势者,乃胜众之资也。” 宣常眼睛一亮,脱口道:“是以天子不恃兵强马壮,而以天命为之!” …… “你们是没见过,当年咱们将军单骑独闯关山隘,那是何等威武!” 营地里,一个国字脸中年男人大刀阔斧摆开架势,朗声道:“那一日,残阳如血,大漠孤烟,年仅十六岁的将军一手拎着突利王子的首级,一手握着他那杆探龙梨花枪,独自向大营走来。” 话音落地,惊呼声此起彼伏。 见状,中年男人得意地捋了捋胡须:“你们都听过将军的那杆神兵榆火催寒吧?长九尺九寸,重达五十余斤……” “你说得不对!”正当中年男人说得兴起,一个粗眉男人跳出来,打断道:“这杆枪是将军回京封王后,苍梧王送给他的贺礼,打突利那会儿,将军还只是个副尉,哪里来的榆火催寒?” 中年男人顿时一噎,随即清了清嗓子,悻悻道:“年头太久,我可能记错了,不过!”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用了什么枪,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将军就算用的是跟咱们一样的兵器,照样能把敌军杀得片甲不留!” 此话一出,众人争相附和:“那当然,我们将军可是先帝唯一的嫡子,还是长子!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又岂能与真龙之血相比?” “唉,你们这些关中兵是没什么眼福了,这一回云中王作乱,陇右的裴征借陇山之险也跟着反了,还自封了个什么安定王,也想做个乱世枭雄。结果你猜怎么着?”在这些新兵蛋子期待的目光里,国字脸中年男人昂起脑袋,拔高声音:“结果这个裴征一见着咱们将军,就给吓死了!” “我知道!这事我知道!”又有一人站出,说得叫一个有鼻子有眼,“我原是裴征手下的兵,那一天,咱们将军率军打到城楼底下,裴征一见他,误以为是先帝来了,嘴里直呼罪该万死,竟就这么被活活吓死了。” 蹲在不远处的裴召庆:“……” 一旁的魏及春毫不客气地嘲笑他:“你爹?” 裴召庆黑沉着脸,却无话反驳,虽说他爹早就身患褥疮,命不久矣,但的确是见了靖王后才死的。 对于老头子蹬脚之前,还不忘给自己挖坑这件事,裴召庆只想说一句,老而不死是为贼。 魏及春还想再挖苦他两句,忽见赵璟一行走出中军帐,立马奔了过去:“将军!” 见是他,赵璟眉开眼笑:“魏将军可是有何要事?” 魏及春挠了挠头,道:“末将听闻将军的枪法世无其二,故而想与您切磋切磋。” 闻言,赵璟与身后诸将对视一眼。 众人当即哄笑一堂:“那你可要做好躺上好几日的准备了。” 魏及春也跟着傻乐:“不妨事,我皮糙肉厚。”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哄笑。 另一边,齐破虏在听了有关赵璟的各种奇事后,眼放光芒,跃跃欲试道:“林老,我们将军如此勇猛,那先皇岂不是更厉害了?” 林孟甫显然也被感染了:“这是自然。当年,先帝率众平河北、定中原、收关中、下江南,那是何等英姿勃发。 有一回,先帝领军攻打藏在窦圌山里的前朝残军,命百名壮士越过悬崖,拉起一道道天索,以此奇招打得前朝余孽措手不及。 此战过后,先帝留下一首《飞越窦圌山有感》,遇水乘千嶂,见山渡重泸,手握三尺剑,何畏前道阻。” 他本想宣扬一番先帝不畏艰险的精神,忽而被人打断:“我听说,窦圌山三座奇峰拔地而起,似刀砍斧劈,无路可通,这分明是有天命眷顾啊。” 他这么一说,立马引来一片附和声。 唯独齐破虏低声默念了数遍《飞越窦圌山有感》,倏地,他像是想到什么,追问道:“林老,那这百名飞渡窦圌山的壮士又是何人?” 林孟甫顿时嘴巴一抿,半晌,才在对方殷切的注视下,支支吾吾答出三个字:“荆家军。” …… “三哥,战况如何了?”远远瞧见宣贺回来,宣宓当即轻骑出迎。 宣贺喘着粗气,脸色很不好看。 见他身后只跟着百余人,个个面如土色,宣宓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方裕安和袁慎呢?” 宣贺沉声答道:“折在里面了。” 宣宓闻言,握住缰绳的手猛然收紧,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的涑水河,但见河岸两边群山绵延,深不见底。 “尝闻荆家军极善在山地峡谷作战,今日一会,果真名下无虚。”叹罢,她望向丢盔卸甲的众人,“先回营吧。” 与赵璟一行南下陇右、东进关中的行军路线不同,以宣宓、宣贺为首的一万大军则是径直从河西横越陕北,抵达山西。 初步判断敌情后,两人领军沿着汾水向南,迅速拿下北屈、皮氏、汾阴三县,目前正驻扎在涑水河西岸四十里外,与荆家军据守的安邑遥遥相望。 今日一战,是宣贺领兵,宣宓营中坐镇。 最初,两军交战于涑水河岸,贼首荆溪多次以轻兵引诱,只要乾军接阵,便立马示弱退走,轮番挑逗之下,袁慎所率中军没抗住诱惑,尽数追至涑水河峡谷内。 第286章 为掩护主力,方裕安率左翼随即跟上,不料溪谷之内伏有弓箭手,后路截断,仅宣贺等人侥幸逃出。最终以乾军大败,方裕安战死,袁慎被俘收尾。 而作为获胜方,赵珝所领的虞军也因这一战而士气大盛。 议事厅内,荆溪正兴致勃勃地跟赵珝复盘涑水河一战,提及宣贺,他颇为不屑道:“据传此人乃靖王亲信,身居要职,此番他来势汹汹,我还以为有多了不得,今日一会,不过如此,料想那赵璟也只是徒有虚名,你别太担心了。” 赵珝却仿若未闻,仍一脸的心事重重。 十年前,他随父王前往建康贺先帝寿,曾与赵璟有过一面之缘,犹记此人八面圆通,手段了得,否则也不会反将他们一军。 当初,赵瑟带着先帝遗诏,替赵璟求取合作,他与父王便料到后者心怀不轨,本以为他会在打下肃帝后过河拆桥,却不想战事一起,他就立即翻脸无情,全然把他们当成了踏脚石。 虽说他们原本的打算亦是借那封遗诏挑起变乱,为出师正名,但显然,后者已先一步洞悉他们的动机,并引以为用,可见此人城府之深,不可不慎。 就在这时,一人迈着大步,径直进了议事厅。 “世子,燕行。” 两人闻声看去,只见一身披甲胄的威武青年阔步而来,此人正是原河东城门校尉,今虞军明威将军,宣淮。 不同于皮糙肉厚的荆溪,这个与他身形一般无二的青年有着一张非常漂亮的脸——那是一种敞亮得让人信服的漂亮,黑眸炯炯,红光满面,可谓是正气逼人。 不过,他的言行举止倒是和荆溪一个调调,粗枝大叶,也无怪河东的众多降将里,唯有他和荆溪玩得来。 这不,一见是他,荆溪当即上前搂住他的肩,不忘替他邀功:“老三,争流可是这一战的大功臣!若非他事先告知我涑水河岸北边有一条幽谷,我也不能这么快就挫了那宣贺的锐气!额…等会儿,宣?” 话音一顿,荆溪“嘶”了声,眉头翘得老高:“宣淮?” 宣淮也是一副很惊讶的表情:“这么说,我和那个宣贺还是本家。” 荆溪哼哼两声:“天底下拢共就那么几个姓,姓宣不是很常见?不过,他的那个宣确实要更厉害些。” 此话一出,宣淮当即摩拳擦掌,蠢蠢欲动:“怎么个厉害法?” 赵珝摇头失笑,揭穿道:“他是在抬他自己呢,那宣贺的父亲正是与荆老将军齐名的安西大将军宣章台。” “原来如此,那确实要比我这个平平无奇的‘宣’更厉害。不过,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反而更想去会一会那个宣贺。”言讫,宣淮乌黑的瞳仁里迸发出跃跃欲试的光亮。 荆溪就喜欢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性,和自己实在相投:“放心,过不了两日,你就能见着他了。”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脱口道:“不过,他长得一副凶相,和你真不能比。” 宣淮:“……” … 第265章十五从军征(9) 元月十八日,赵璟所率之军抵达安邑之南,当夜,宣贺单骑赶至乾军大营,成功与赵璟会合。 一别四月有余,两人先是说了几句体己话,接着谈及如今的局面。 现下镇守安邑的正是云中王世子赵珝,手下大将有荆溪、戚存、秦茂怀等人,尤其荆溪,极为难缠。 那日涑水河一战后,双方又经历了一场大战,四次小规模战役,有了头一回的前车之鉴,他们倒是没再吃过什么苦头,但也没尝到多少甜头就是了。 “若赵珝连这点本事也没有,也就配不上先皇赐姓了。”但显然,赵璟对此毫不忧心,“赵珝未能成功在风陵渡阻击我军渡过黄河,就意味着安邑已是我的囊中之物,你不必过于担忧,不过多费心时日罢了。” 宣贺闻言,紧绷的脸色稍作缓和:“此外,末将在安邑附近发现了一支游军。” 赵璟微微挑眉:“是何游军让你如此在意?” 宣贺默了默,沉声道:“这支游军的首领,您也见过。” “死节军……”林孟甫低声重复一遍,心却突突直跳,“你是说,河东残部组建了一支游军?” “对。”齐破虏努力回忆着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我听他们说,当时河东城破,多数人降了贼,却还有一部分侥幸逃出,并组建了一支游军,名为死节军,我猜林追很可能就在这支死节军里,他没有投降。” 林孟甫深深呼出一口浊气,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令他不敢再提起一丝半毫的信心:“但愿吧。” 见他无精打采的,齐破虏也有些失落,都怪他没打听仔细,万一弄错了,岂不是让林老更失望? “倒是你,这几回大战还好吗?”望着眼前这张尚且青稚的面庞,林孟甫忍不住担忧询问。 这都快四月份了,原以为能尽快拿下安邑,不想这一耽搁,又是两月下去。 “我皮实着呢。”齐破虏拍了拍胸脯,“昨日一战,我斩了有三人,还在宣常将军跟前露了脸!” 林孟甫也跟着笑:“看来你的确有将军之资啊。” 齐破虏挠了挠头,面露赧色:“林老您说笑了,我还差着远呢。” 林孟甫道:“不妨事,你才多大,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齐破虏“嗯”了声,忽然沉默下来。 林孟甫问:“怎么,不相信自己?” 齐破虏扣着手指,支支吾吾道:“林老,如果我将来立了功勋,果真做了大将军,我以后就给您做儿子,我孝敬您。” 林孟甫顿时失笑:“用不着等到日后。” 齐破虏先是一怔,随即眼眶迅速泛红,他极力抿住唇角,奈何实在是忍不住,眼泪流下来,一声呼唤脱口而出:“爹!” 林孟甫拍了拍他的肩,脸上满是动容之色:“欸,好孩子,好孩子。”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木雕灵龟:“这个你拿着,算是爹送给你的礼物。” 齐破虏顿时惊喜不已,他慎重接过木雕,仔细看了看,才好好藏到怀中暗袋:“多谢爹!” …… 四月初三,被围了快两个月的安邑接到闻喜的求援书,这一口气还没缓过来,隔日又收到夏县投降的消息。 “他们这是想把我们围死在安邑?”荆溪猛地一拳砸向桌子,愤愤道。 谢远真提议:“不如弃了安邑,退保闻喜?” 荆溪脸色骤变:“谢远真,你就这么喜欢跑?” 谢远真也随之黑了脸:“夏县已降,一旦闻喜陷落,我们就成了那瓮中之鳖了。” 荆溪反驳道:“那也不能不败而退!” 谢远真怒道:“你就是想打,也不能拿兄弟们的命跟你去赌!” 荆溪冷笑两声,毫不客气地讥讽道:“早知如此,就该由我去埋伏风陵渡,省得有人不仅不能阻击乾军,还使得士气大伤。” 谢远真气结:“你!” 正当两人争相不下之际,赵珝出声制止道:“够了,眼下是自相鱼肉的时候吗?” 荆溪与谢远真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应了声:“末将知罪!” 这时,一女子行至案边,开口道:“我同意荆溪的说法,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弃了安邑。” 赵珝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戚存指着舆图,道:“如今宣贺在西边的涑水河,宣宓在北边的闻喜,东边的夏县有宣常,南边还有个靖王,我们看似无路可逃,实际根本不用逃。” 说着,她手一指,唇角勾起:“你们难道忘了我们如今在哪儿?安邑境内,可是有一条盐池。” 荆溪见状,又来劲了:“还是阿蘅聪明,有这座盐池在,谁围谁还说不定呢。” 赵珝目光落到戚存身上,笑着附声:“确实,有了盐池,粮草淄重便不是问题。我们只需坚守不出,时日一久,定能一举挫了乾军的锐气。” “我也同意保守安邑,但闻喜也不可轻易弃了。”见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宣淮也开口道:“盐池虽在安邑境内,但毕竟在县城之南,而非城内,即便有重兵把守,亦难免万无一失。何况,仅靠一座盐池尚不足以推拒四路大军,万一出了差池,我等也还有一条退路。” 荆溪立即附和道:“争流说得不错,安邑要守,闻喜也不能丢。我们是来扫平天下的,不是做缩头乌龟的!” 此话一出,谢远真又不乐意了:“既然已经决定守城,为何还要分兵出去?” 说着,他有意无意瞟向宣淮:“北边有个宣宓,西边有个宣贺,东边有个宣常,怎么安邑城里还有个宣淮?” 荆溪眉头一皱:“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远真连笑两声,阴阳怪气道:“我哪里有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未免也太巧了,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姓宣的?你说是不是,荆溪?” 荆溪咬牙反问:“姓宣怎么了?谢盐运使还跟你一个姓呢,你看人家跟你一样吗?” 第287章 “你!”谢远真握了握拳,猛地指向宣淮,“你别忘了,他原来就是河东的守城将,跟咱们可不是一条心!” 宣淮当即推开拦在前头的荆溪,粗声粗气地质问道:“谢将军这是怀疑我?” 这么一大个猛地窜到眼前,谢远真下意识退后半步:“我可没这么说。” 宣淮铁青着脸,急道:“我虽本是一介守城之将,但也曾多次听闻齐王的贤名,原以为追随世子便可一展抱负,现下看来,我的献城之举不是功,而是错了。” 谢远真道:“你是献城有功,但……” “谢远真!”荆溪厉声打断他,语气也一下子硬了起来,“你想做缩头乌龟,我不拦着你,但你休要再挑拨离间,否则别怪我不顾同袍情分!” 眼见两人越吵越凶,赵珝也不好再坐视不理,遂开口喝止住言行无状的两人:“荆溪!还有你,谢远真,如今大敌当前,你们有闲心内讧,不如出城打退乾军,解了闻喜的燃眉之急。” 话音刚落,堂内登时鸦雀无声。 赵珝轻轻一叹,肯定了宣淮:“宣淮言之有理,安邑要守,闻喜亦不能不救。但不知你们之中,有谁愿意领兵前往?” 宣淮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愿往!” 荆溪紧跟着道:“我也……” 赵珝打断他:“好!宣淮听令,本帅现在命你领一千兵马,即刻出城,驰援闻喜。” “得令!”宣淮头也不回地出了议事厅。 荆溪“欸”了声,回头看了眼赵珝,见他并无异色,才阔步追上宣淮。 “我去送送他!” 第266章 十五从军征(10) 出了议事厅,荆溪快步跟上脸色铁青的宣淮:“争流,争流!” 宣淮理也不理他,径直对着不远处的青年男子朗声道:“叶观棋,带上河东的弟兄,我们去救闻喜!” 荆溪闻言,脸色微变,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争流,你听我解释。” 宣淮不假思索挥开他,径自进了自己暂居的营房,更衣披甲一气呵成。 荆溪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解释:“争流,老三绝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你千万不要因此介怀,只怪……” “只怪什么?”宣淮终于把目光投向他,语气之冷硬,叫荆溪顿时哑口无言。那番话虽出自谢远真之口,但赵珝没有在第一刻制止,何尝不是一种质疑。 宣淮不傻,荆溪自然也不能把他当傻子来糊弄。 “走了。”宣淮不欲与他深究下去,挂上刀,率先出了营房。 荆溪望着空空如也的屋子,咬牙再度追上,但此刻宣淮已策马领着众将士扬长而去。 就在他懊悔之际,便见那敞亮的汉子复又折返回来,两人四目相对,青年浑厚的声音直达心底:“丈夫以意气相期,我这就打退宣宓给你看!” 荆溪先是一怔,转瞬便喜笑颜开:“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宣淮说到做到,当夜便杀进乾军军阵,并在对方的重围下领着兵马大摇大摆入了闻喜。 见援军抵达,闻喜守兵顿时士气大振,一改先前颓势,竟反推乾军,逼得宣宓退出十里开外。 而与此同时,宣贺再次来攻安邑,荆溪领兵出西城迎战,两军三度于涑水河谷交战。 当日晚,赵珝接到盐田守将秦茂怀的告急口信,称乾军正对他们发动猛攻。 戚存请命去救,赵珝实在放心不下,便与她一同领兵前去,不料他们刚击退乾军,便得知谢远真已献出安邑,归降乾廷。 所谓军机瞬息万变,不过如此。 不得已,赵珝只能领着残兵与荆溪会和,一同北上去了闻喜。 … “兵法有云,围城必阙。不过,我从来只听过此法用于堵一城,而未尝料到城池自身亦可作为门户。” 崔照从山顶向下望去,在他眼中,西边的涑水河、东面的夏县,以及他脚下立足之地,仿佛形成三座屏障,而北面看似无守的闻喜也隐隐闪现杀机。 他由衷感叹:“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殷渚笑道:“兵贵神速,想来殿下此刻也已经到闻喜了。” 此时闻喜城下,已成一座杀场,鼓声震天,尸横遍野。 赵珝手下本有两万众,奈何安邑城破,千人战死,又有半数之人被俘,由此军心大乱,这一路去闻喜,接连有人离阵逃亡。而他们历经艰辛,甫一抵达闻喜,尚未来得及歇息整顿,谁料赵璟竟也已率大军赶至。 放眼望去,赵璟所率之兵个个精力丰沛,士气充足,俨然是为这一刻筹谋多时—— 一连歇了三日,齐破虏眼看着徐允时将军领兵去抢盐田,又得知宣贺将军正在涑水河与叛军交战,本想安邑攻城战自己总能派上用场,不料一个接一个兄弟整装出发,唯独他还留在大营里养精蓄锐。 他原以为今日出阵无望,谁知突然收到召令,随大将军奇袭闻喜。 他跟随大军一路杀进闻喜,甚至追出城去,并成功截住一部分出逃的叛军。至此时,他已连斩了四人,只要再杀一人,便能冲破记录,他也能给家里寄回足月的银粮,只要再杀一人,只要再……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他与一叛兵交战时,左后方猝然跳出一人,并挥刀向他砍来,齐破虏当即反身去挡,伴随着刺耳的刀兵碰撞声,他听到了血肉被刺破的闷响。 这声音穿越四肢百骸,最终集中到了胸口,他愣愣地垂首,只见一把碗口宽的血刀子从自己胸前穿了过来。 他毫不犹豫一刀割了眼前兵卒的喉,反手拔出腰上的短刃扎向身后之人,对方的笑容尚未完全咧开,便转瞬凝固在脸上。 齐破虏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连对着那个血淋淋的刀口捅了好几下,直至力竭,才如释重负地仰倒下去。 他艰难转了转眼,入目一片模糊,耳畔嗡声不绝,似乎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他听不清,也看不见。 血倒灌进喉咙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握刀的手一点点松开,在失去意识前,一个声音浮上心头。 “你现在见到的每一个人,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他都有可能会死。” 原来…原来爹的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 另一边,宣淮扛着重伤晕厥的荆溪,迅速跨上战马,紧跟赵珝,开启了又一段逃亡之路。 在确定已经彻底甩脱乾军后,众人停在一处密林暂歇。 这会儿荆溪已经醒了,他恨恨地砸向地面:“是我大意了,中了那宣贺的调虎离山之计!” 戚存沉声接道:“不是你的错,若非我坚持去救盐田,否则也不会…是我害了大家。” “胜败乃兵家常事,区区两座城池而已,当初我们能打下来,来日亦能反攻回来。”赵珝望向众人,缓缓道:“最要紧的,是你们还在。” 说着,他郑重地对宣淮道歉:“争流,先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实在对不住。今日多亏有你,若非你事先救下闻喜作以缓冲,我们恐怕就要折在此地了。” 宣淮不卑不亢道:“世子言重,这都是末将职责所在。” 见状,荆溪欣慰不已,连失城的苦痛都减轻了几分:“都是兄弟,说什么生分话,来日…嘶…来日我一定要杀回来!” 戚存无奈莞尔:“你先养好伤吧。” 宣淮笑了笑,起身道:“我去弄点水。” 避开人群,叶观棋悄然跟了上来:“宣淮。” 宣淮脚步不停:“何事?” 叶观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猜我看见谁了?” 宣淮此时还不知危险已悄然逼近:“谁?” 叶观棋左右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林追。” 这两个字一出,宣淮顿时浑身一激灵,脚步也猛然顿住:“你确定?他不是去建康报信了?” 叶观棋有些好笑道:“他那张臭脸,我这辈子都不敢忘呀。何况去了建康,又不是不能回来了,你二人同为守城将,他得知你献城出降,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呢。” 闻言,宣淮忽觉口干舌燥,好一会才硬气道:“是他又如何,我还能怕了他不成?” 叶观棋“啧”一声,眼中质疑丝毫不掩:“说得也是,他最怕你了。” 宣淮打断道:“就此打住!以后休要再提到他。”说罢,便风风火火逃也似的跑了。 叶观棋停在原地,似笑似叹:“只怕他阴魂不散呐。” … 计不清究竟过了多久,齐破虏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小兄弟,你醒醒!你醒醒!” 他艰难动了动手指,似乎有人在替他止血,不多时,他又听到有人问他:“小兄弟,你这只木雕哪里来的?” “是…是我爹……”齐破虏极力去睁眼睛,想看看是谁在救自己。 只听那个声音追问道:“你爹?你爹可是林孟甫?” 第288章 “…对。”齐破虏意识到什么,伸手去抓出声之人:“我是…齐…破虏,武陵…临沅人,认了林孟甫做爹,要…要找林…林追。” “我就是林追。”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闻言,齐破虏睁大了眼,视线里映出一张冷硬的面容,确实有几分林孟甫的影子,他心中大石落地,嘶哑道:“快!快…回去,爹在找你,快回去……请你帮我…转告他,我来世再做他儿子,再…再做大将军……” 林追紧紧握住他的手,问向正在救人的王则令:“他怎么样了?” 齐破虏还在低低念着:“别怕…将…将军罚你,爹说了,他看我们…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们…我们打胜仗了吗?” “胜了!已经胜了!”王则令忍不住接下道,他们来得晚,仗也已经打完了,只能在路上找找还有没有活口,偶然发现一个半大孩子,但也已回天乏术。 “那就好……”到这会儿,齐破虏已经彻底睁不开眼了,“回去…回去……我要做大将军…遇水…乘千嶂,见…山渡重泸…手握三尺剑,手握三尺…剑……” “何谓…前道阻。”林追沉声接道。 “……” 王则令无力轻叹:“没气了。” 林追闭了闭眼:“王则令,帮我找个好地方,我要把我弟弟葬了。” 等安葬了齐破虏,王则令看向一旁沉默的林追,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声劝道:“林追,别找了,宣淮他已经叛变了,你……” “他没有叛变。”似乎只有提及宣淮,林追那双黑沉的眸子才会有些许光亮,“他不会叛变。” 王则令无奈:“如今靖王已攻下闻喜,正是我等归附的大好时机,不如……” 林追打断他:“你带兄弟们去吧,我自己去找宣淮。” 王则令坚持道:“你找到他又能如何?他已经降贼了。” 林追同样固执:“我说过,他不会。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虎口,我一定要找到他。” 王则令当即无话可说,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林追和宣淮关系这么要好呢,这两人守的又不是一个门,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集,现在倒好像是株并蒂莲,谁也离不开谁似的。 不对,是林追离不开宣淮。 “既然你意已决,我也就不拦你了,若你哪日证实宣淮叛变,就……” “他不会叛变。” “……” 第267章高处不胜寒(1) 自收复安邑,新绛、临汾诸县相继来降,五月中旬,河东既定。 连着平定陇右和关中的战绩,赵璟上奏为营中众将讨了封赏,金银财物不说,光是空名告身就要了三百来张。 赵琼亦不吝啬,当即就发了五百张给他,显然是照顾到了绝大多数中上层将领。 不仅如此,他还陆续恢复了赵璟的官职和辖地,不仅雍凉两州,连并州也一并拨给了他。当然,只有彻底平云中王,并州才能完整地落到他手里。 他大方,赵璟自然也没有藏着掖着,封的封,赏的赏,既收服人心,也免得官军强抢百姓。 统帅大气,将士们也就更乐意卖命,一时之间形势大好,收复太原指日可待。 与此同时,镇守中原的颖川王也传来了好消息,世子赵琰于襄城大挫叛军,斩贼将四十余人,俘兵一万,保住了中原的东部阵地。 …… 捷报频频传至,从最初的欣慰,再到此刻,赵琼的心反而益发沉重起来。 与他不谋而合的,还有他的母亲。 慈安太后并不常来建章宫,甚至极少过问朝事,与史上垂帘专权、大肆豢养党羽的太后们截然相反,她兢兢业业遵循着自己的封号,慈帏和煦、安分守己。 当然,她之所以能够享受岁月静好,也是出于执掌朝政的是她的侄儿,而非哪个野心勃勃的亲王。 但尽管如此,她的所作所为依然可以称得上是一代贤后——致力于调和皇帝与老臣们的冲突,维持新旧平衡,以及压制自己的侄儿。 尤是最后一点,世上少有人及。 这些年里,她自认是隐忍且周全的。她唯一不擅的,是面对自己的小儿子——一个同样隐忍的孩子。 她自知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更明白她的孩子是个好孩子,因而在后者执政的六年里,她极力放低自己,便是希望可以让他安心地一展拳脚。 不料多年隐忍一朝得以释放,只会让他在欲望的驱使下变得愈发固执。 人人都道少帝仁弱,只有她明白,她的孩子其实很固执。 他固执地想要成为一个仁慈的君王。 偏偏他的仁慈,正也是他走向仁慈的拦路石。 端详着眼前这张看似沉静自若、却难掩青涩的面庞,她在心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十八岁,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哀家听说,你和皇后尚未圆房。” “知晓内情的,兴许还能说一句你们相敬如宾,不明缘由的,只会认为你这是看轻云家。” “皇后是你要娶的,人也是你亲自迎进宫的,你到底还在固执什么?” 一声声质问接踵而至,沉甸甸地压向赵琼的心。 良久,他抬起头来,一反常态地不答反问:“我在固执什么,难道母亲不明白吗?” “我只是固执地不肯轻贱一个女子的命运。” 太后闻言呼吸一窒,掩在袖中的手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 少年眸光雄雄,一如十年前。 “母亲,您还记得自己的名讳吗?” 年仅八岁的十三皇子救不了自己的母亲,十八岁的少年天子想把名字还给她。 她不是慈安,她是宋连星,是“满月临弓影,连星入剑端”的连星。 在儿子的注视下,太后艰难闭了闭眼,再出口,已然恢复往日雍容:“皇帝,你已经不是垂髫小儿了。” 赵琼面色不改,但他不自觉蜷起的手指还是将他此刻的心绪暴露无遗。 “为私情所累,难成大事。”太后一步步走近他,如慈母般循循善诱,又好似威严国母步步紧逼,“你是一个皇帝。” “你既不想步了你父皇的后尘,又想做出比他更好的功绩,与异想天开何异?” “哀家并非是要你断情绝爱,只是想告诉你,你今日为了这么一点小情小爱,左顾右盼,举棋不定,你就快活了吗?” 赵琼当然不快活。 他付出如此之多,数年如一日,分毫不敢松懈,却最终与自己的夙愿背道而驰,他如何能快活呢? 云徽月只是诸多矛盾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引子,圆房与否并不重要,云家怎么想也无甚妨碍,要紧的是群臣百官如何想,是天下人如何看,是纵情纵/欲如赵琼,当真能担得起他身上的担子吗? 沉疴一时不得解,赵琼只能如他的母亲一般,把矛头转向“表症”。 赵琅见他这几日始终愁眉不展,这会儿又走了神,遂轻握住他的手,缓声宽慰:“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尽人事,听天命。” 赵琼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的手背:“听天命?” 察觉他语气里的异样,赵琅手微微一紧:“尽力而为便好。” 赵琼扯开嘴角,忽地冷笑一声,堵在胸口的郁结非但没有因他的安抚而有所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他近乎刻薄地把所有过错都推给赵琅:“你没有出过一分一毫的力,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出一句尽力而为便好。我日以夜继、废寝忘食,为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今日,我就把话跟你说明白,我就是死在这儿,也不会让位给他!更不会随你归隐,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 “琼儿,琼儿?”赵琅凑过来,眼中担忧一览无余,“你怎么了?” 赵琼猛然回神,目光落在那只握住自己的手上。 见状,赵琅亲昵地捏了捏他的手,想了想,又安抚一般,在他额上亲了亲:“这几日你实在太累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尽人事,听天命。” 赵琼:“……” 赵琅又靠近了些,与他额头相抵,鼻尖呼出的热气洒过来:“嗯?” 赵琼动了动唇,声音低如蚊吟:“…好。” …… 这一夜,赵琼做了一个很沉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自己即位之始。彼时,少年天子摩拳擦掌,但碍于重重把控,始终不能出头。 直到第二年年初,乐安王北归,他才终于从围墙上找到一块缺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把目光放到了最宜网罗人才的科考上。 当时,科考还不够完备,来自五湖四海的考生们不会知道,他们从来都只是旁人登天的垫脚石。 而他便是利用了这些高门大族的理所当然,来了一计请君入瓮。他们不是想求一个名正言顺吗?好,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查,自己去正。 虽说此举无法一劳永逸,但他可以一次次去纠正,等到将来,科考当真成了天下学子的通天之路,而后化为百川,泽被苍生。届时,他也算是不负头上这顶冕旒了。 第289章 想是这么想,做起来却实在艰难,再到后来,愈发身不由己,甚至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父皇的教诲—— “朝廷党羽林立,有黑才会有白。好比这围棋里的黑白二子,倘若一方吃尽另一方,这盘棋,可就没得玩了。” “更要记得,执棋者只有你一人,无论黑子白子,皆出于你手。” 他慌不择路地按着父皇的遗命布局,殊不知黑白子均已脱手,从身不由己的那一刻起,他已彻底沦为局中人。 他急切地询问父皇,求他为自己指一条明路。 梦中,父皇爱怜地抚着他的发顶,说,千秋,你不适合做皇帝,把皇位还给你大哥吧。 话音落地,赵琼猛然惊醒。 他木然地坐着,梦中那句定音犹在耳侧,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他终于记起,儿时曾对父皇说过“想做皇帝”的戏言,那时,父皇就对他说过,他禀性良善,并不适合做皇帝。 可他不明白,做皇帝要的不就是一颗仁心吗? 父皇却答,一个皇帝的仁慈,并不是真的仁慈。 十岁时他不以为然,孰料父皇一语成谶,字字应验。他总以为只要足够努力,便能心想事成,奈何大势之下,人如蝼蚁,多是身不由己。 他总想着做一个善待百姓的好皇帝,却在求权路上步步深陷,反倒把水搅得越来越浑,最终促使山河崩裂,害了百姓。 原来,这就是他苦苦求索的仁慈。 正在他苦痛不能之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赵琼思绪骤停,僵着身子回望他。 赵琅见他面白如纸,心下了然,一言不发地把他揽进怀里。 温暖的掌心轻轻拍在背上,一拍一顿,一拍一顿,似乎要将他所有的不快尽数拍去。 随着他的节奏,过往的画面也接连在眼前闪过,而赵琼脑中那些混乱的丝线,也终于被一一厘清。 从科考,到围场案;从释放赵珂,到赵珂谋逆;从赵璟回京,到发现他和宋微寒的私情;从与赵璟合作,到铤而走险削藩。 看似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抉择,看似每一件事都毫无瓜葛,实际这一桩桩事,一环扣一环,密不可分,共同推演出今日的局面。 是谁,在一步步引诱他走向失控? 赵琼闭起眼,在赵琅无声的安慰中,终于下定决心。 “九哥。” “嗯?” “……” 见他迟迟没有下文,赵琅托起他的脸,轻声问:“怎么了?” 赵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半晌,他听见自己说:“你走吧。回王府,还是去别处修行,都随你的意。” 话音刚落,四下顷刻静得落针可闻。 赵琅转了转眸子,似要从他脸上捕捉到一分半毫的不舍,然而,在如愿看清他满眼的哀恸后,赵琅反而不忍再磋磨他了。 最终,他俯身再度拥住少年,赵琼同样毫不犹豫抓紧他的肩臂,不知过去多久,一声低得不能再低的轻叹终于飘飘摇摇落了下来。 “好。” 赵琼顿时呼吸一紧,手下力道更重。 赵琅却好似无知无觉似的,唇角微扬,竟是笑了。 他总想着,有朝一日会劝服琼儿,他们会重回正轨,不想最后等来的,却是他要放弃他了。 如此也好。 “琼儿,这句话我早该与你说了。不过,此时说也不迟。道家有句话,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的便是…天地从不刻意以仁德而立心。” 心心念念的认可终于由他亲口吐出,赵琼却只觉惶然,他挣开赵琅的怀抱,与他四目相对。 只见青年目光沉静,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九哥祝你,国祚永昌。” 第268章高处不胜寒(2) 万寿宫里,太后斜靠在软垫上,余光扫向堂下恭恭敬敬跪着的瘦小...男人? “你跟着皇帝也有不少年头了,怎么,御前公公的位置还不能把你喂饱?” 荣乐垂着头,语气谄媚:“皇上对奴才自然是顶好的,是奴才自个儿的身子骨不争气,养不出膘。” 太后哼笑一声,手指有意无意敲着扶手:“既然皇帝对你顶顶好,你怎么还会到哀家跟前告发逍遥王?” 荣乐自有一番说辞:“回太后娘娘的话,师父曾教导过奴才,做人不能忘本。而奴才之所以有今日,靠的是太后娘娘您,奴才理应知恩图报。 再者,虽说奴才告发了逍遥王,但奴才心里也是盼着皇上好的,这世上再无人比您更爱护皇上了。” 太后目光一凛:“依你的意思,哀家应如何处置逍遥王,才是对皇帝好?” 荣乐当即伏低身子:“奴才不敢妄言。” 恰此时,张广义现身打断道:“启禀太后,逍遥王到了。” 太后动作微顿,随即坐直身子:“把人带进来吧。” 接着,她对荣乐说:“你是个忠心的,哀家也不会让你为难,近些日子,你就留在万寿宫伺候吧。等过了这阵子,这个御前公公的位置还是你的。” 荣乐当即叩谢连连,而后弓着腰退身而出,途经殿门口,余光瞟见赵琅,他立马退至一旁,恭敬行礼:“奴才见过逍遥王。” 一片下摆从他眼下幽幽飘过。 荣乐目不斜视,倒是引得张广义向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对此,瘦小的荣公公仍摆着着那副战战兢兢的姿态,待退至人后,才直起腰,露出一双平古无波的黑眸。 他回身望向隐匿在重重围墙里的宫殿,目不转睛的,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半晌,他收回目光,毫不犹豫抬步而去。 …… 如若一定要说出太后此生最不愿面对的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儿子,另一个就是赵琅了。 当得知两人的私情时,比起愤怒,她更感到惶然。 在她的预想里,赵琼之所以饶恕背叛他的兄长,既是为了稳住赵璟,也是想借此来转移自己这个绊脚石的视线。 横竖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只是不料,他竟的确对他情根深种。 她甚至忍不住想,倘若儿子心里的那个人当真只是盛如初,倒也好了。 望着眼前这张无波无澜的年轻面容,她暗暗自省,兴许正是因为自己对他不自觉的抵触,才会轻易中了儿子的障眼法。想来背后替他出谋划策的人不仅精于谋算,更对宫闱上下了如指掌。 偌大的宫殿之内,两人相对而坐,太后不说话,赵琅也就沉默着。 不知不觉茶已凉下大半,太后总算开了金口:“哀家听说,你日日在宫里抄经,不如也替皇帝抄写几副,为我大乾祈福禳灾。” 赵琅答得自然:“谨遵太后懿旨。” 他的恭顺并未让太后舒心半分:“既是抄经祈福,也就不便再见外人。宫里是非多,你就去吕阳观待些时日吧。” “是。”赵琅依然没有任何异议。 太后挥了挥手,不愿再看见他:“事不宜迟,你即刻启程吧。” “微臣告退。”赵琅也爽快,轻易就接受了她的圈禁。 不多时,他便被张广义领到宫门口,上马车前,他侧身看向后者:“张公公,我殿里有个奴才,叫昭洵,烦劳你受累替我照应一二。” 张广义恭敬应道:“王爷放心,老奴一定尽心办妥,不知您可还有其他吩咐?” 赵琅迎风微仰起头:“我听说吕阳观的桃花开得正盛,你若得了闲,就替我折一枝送进宫吧。” “是。” 张广义刚回到万寿宫,便见太后还维持着赵琅离开前的坐姿,他敛下目光,道:“启禀太后,人已经送走了。” “嗯。”太后随口应了声,“皇帝那边,你如实转告即可,但切记不要透露逍遥王的去处。” 张广义俯首应是。 顿了顿,他难得提议:“太后,可需老奴去寻几名年轻貌美的女子进宫?” 太后幽幽道:“不必,皇帝心里自会分明,此刻还用不着哀家多此一举。” 从前她急着替赵琼纳妃,是想以此安抚一众大臣,她只是担心赵琼对掌权一事执念太重,而废弃后宫。如今有了云徽月,日后必然会有更多女子入宫,她也就没什么好忧心的了。 至于赵琼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她并不太在意,他心里有多么爱重谁,于她而言也没有那么重要。 她丝毫不担心赵琼会为了谁而放弃他的千秋大业。 真正让她不适的,仅仅因为那个人是赵琅,是让盛如年折了命的赵琅,也是让她手上第一次沾了血的赵琅。 “哀家记得,再过几日便是秦淑妃、六皇子和褔嘉公主的忌辰了。” “回太后,正是,老奴已经按惯例准备妥当。” “嗯。传话下去,哀家这几日要在万寿宫斋戒,任何人都不见。” 第290章 …… 不到半个时辰,赵琼便得知了赵琅被太后传召过去的事,而本该第一个向他禀报的荣乐却在此刻不知所踪,稍作思虑,他立即就想到了那唯一的可能。 可等他匆匆赶到万寿宫,只有一个闭门羹在等着他。 而除了隐瞒赵琅的去处,其余诸事,张广义一概有问必答,且是据实以告。 不错,你的母亲的确知晓了你做过的那些丑事。 她替你赶走了祸根,她有错吗? 她没有什么好隐瞒、好羞愧的,该反思的人是你! “你是皇帝!” 母亲掷地有声的警告再次浮上心头,赵琼惨白着脸,固执地不肯离开。 张广义暗自轻叹,一时说不清是失望还是痛惜。 不过,无论赵琼如何坚持,但凡他还秉持着为人子的自觉,就注定等不到太后的放行。 许是终于想明这一点,赵琼立马命人传唤盛观进宫,然而不过半柱香,他又把人追了回来。 且不说盛观到底能不能救回赵琅,他这个做儿子的,实在不能再把刀往母亲的心窝子扎。 说到底,千错万错,皆在于他。 赵琼顾忌左右,昭洵可不管他们母子怎么想,他花了半数积蓄,买通宫里曾经伺候过赵琅的奴才,扮作夜香郎悄然出了宫。 他没有去找盛观,而是寻到了盛如冬的居所。 当看见狼狈的昭洵,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盛如冬立马上前拉过他,急声问道:“可是宝儿出何事了?” 昭洵点头:“爷被太后带走了。” 盛如冬心口一跳,忽地想起多年前与她当庭对质的旧事:“太后为何带走宝儿?” 昭洵答得爽利:“皇上喜欢爷。” 猝不及防得知这个消息,盛如冬如遭雷劈,顿在原地久久无言。 怕她没明白,昭洵还想再说,被她打断:“我知道了。” 盛如冬深深回望了一眼摆在正堂里的牌位,昭洵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毫不意外看见了那个名字。 即便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想起过那个人,但只要看到那两个字,那张狷狂而卑抑的面容便不受控制浮上心头。 他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盛如冬,希望她担起一个母亲的职责。 “你先去厢房歇息两日,宝儿这边,我会想法子救他出来。”静默半晌,盛如冬如是说。 昭洵眼里透着不信任:“可是……” “没有可是,我也是母亲。”盛如冬再度打断他。 闻言,昭洵脸色有些古怪。 似是察觉自己的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盛如冬添了句:“现下太后正是气头上,贸然给宝儿求情,只会适得其反。” 昭洵默了默,随后躬身向她拱了拱手:“我家爷就有劳盛太妃了,昭洵在此谢过。” 盛如冬唤来侍人带他下去歇息,等人走了好半晌,才缓缓松开死死掐住的手心。 倘若她现在照一照镜子,就会发现自己那双原本死水一般的眼,此时正闪烁着许久不曾有过的炯炯星光。 自赵珂去后,她已经很多年没出过无尘居了,自然也就再未见过赵琅的面,但那张凛若冰霜的脸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在她心底越发清晰。 对于赵琅当年的所作所为,说不恨是假的,但相较憎恨,盛如冬更觉恐惧。 镜前日渐衰老的容颜提醒她已经失去了在子女面前仅有的威严,曾经需要母亲庇护的小儿子早已长成参天大树。 往日她有多专横,后来就有多恐惧,哪怕她已经再无可失。 然而,此时此刻,在得知小儿子依然需要自己这个母亲时,那股情不自禁涌上心口的激荡告诉她,恐惧的另一个名字是愧疚。 第269章高处不胜寒(3) 盛观这一生做过最错误的事,就是在二十多年前,亲手将自己唯一的女儿送进皇宫。 那堵围墙让他从高大伟岸的父亲变作匍匐无能的臣子,从此他们永远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天堑。 他眼睁睁看着女儿受尽非人之苦,又一步一步走向深渊而无能为力,午夜梦回时回荡在耳边的那声“阿爹”犹如附骨之疽,日日侵蚀他的血肉,不得安宁。 但今日,女儿再度叫了他一声爹,并告诉他,她找到了回头路。 端详着眼前这张重焕春光的容颜,盛观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女儿大了,梳着妇人髻,眼尾褶皱深叠,但仍依稀有几分儿时的影子。 “爹!”盛如冬眉头微蹙,嗔道:“你有没有听女儿说话?” 盛观恍然回神,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听着呢,听着,说到哪了…说到……” 盛如冬无奈莞尔:“说到阿初,爹,您真是老糊涂了。” “哦对,小皮崽子没事,顾相已经见过他了,他好得很!”提及盛如初,盛观撇撇嘴,“他过得比谁都自在,不用担心他。冬儿,你过得好不好啊?” 盛如冬失笑:“爹,您已经问过好多遍了,我过得很好,您老人家好不好呀?” 盛观连连道:“我也好,我也好啊,你过得好,爹就好了。” “女儿不孝,未能在您膝下承欢,还让您时时刻刻为女儿忧心。”说到此处,盛如冬眼中不觉已蓄满热泪。记忆里,最后一次见父亲时,他还很有精神,不想几年一过,竟已满头斑白,垂垂老矣。 盛观紧紧握住她的右手,重复道:“说什么胡话,你好了,爹也就好了。” 盛如冬抹去眼角的泪,自语一般:“是啊,子女过得好,做父母的才能心安。我这个做娘的,实在太对不起我的两个孩子了。” 说着,她仰起头,恳求道:“爹,女儿想求您一件事,您能不能…替我照顾鸣鸾?” 盛观心头一颤:“什么?” 盛如冬打开一旁的锦盒,一块擦得发亮的牌位赫然置于其中:“女儿想把鸣鸾留在盛家。” “那你呢?”盛观紧跟着追问道。 盛如冬弯起嘴角,神态柔和,果真如那慈母一般:“女儿要去陪宝儿了。女儿这一生,几乎没有善待过他,临了了,才发觉自己已铸成大错,往后余生,只想好好弥补他。” 盛观这才松了一口气:“你能回心转意,爹就放心了。只是宝儿他如今身在皇宫,你们恐怕轻易不得相见呐。” 盛如冬仍笑着:“太后传旨来了,准允女儿和宝儿同住,想必不日便能放归我们母子。” 盛观连连颔首:“这就对了,哪有母亲不和儿子一起住的?等日后宝儿有了封地,你们母子也算是熬出头了。” “是啊。”闻言,盛如冬不禁露出向往之色,仿佛当真见到了那一日。 盛观问她:“你准备何时进宫啊?” 盛如冬答道:“今日就准备去了。” 盛观神色一怔,随即又恢复如常:“也好,早些去,早些见着他。你尽快去吧,爹就不留你了,等日后你们母子出宫,再一同来见爹。” 盛如冬不由地握紧他的手:“好,那爹…您就等我的好消息。” 说罢,她起身对着盛观行了一拜:“爹,鸣鸾就拜托您了。” 盛观摆摆手,催促道:“去吧,去吧,那个孩子在等你。” 盛如冬毫不犹豫向外走去,昭洵早已在门外恭候多时:“太妃。” “走吧。”盛如冬脚步不停,向来温怯的脸浮现从未有过的坚毅。 穿过低低的门槛,昭洵望向坐在屋里的盛太尉,只见他手抱牌位,目光直直向前,从那双平古无波的眼睛里,昭洵看见了一位老者洞悉一切的了然。 … 盛如冬会找上门,云徽月并不意外,她在日前就已得知赵琅被送走之事,自然也能猜出盛如冬的来意。 只是,她没想到这位素来避不出世的太妃一开口,即求她救人,甚至直言不讳点明了赵琼、赵琅两兄弟间的苟且。 虽说她早就疑心两人有私,但盛如冬的举动,却叫一向八面玲珑的云徽月都不免无言以对。 丈夫和夫兄暗通款曲,还让她这个做妻子去找婆母求情,若非盛如冬的姿态足够低,她都要错会对方这是在欺她云家无人了。 不过,对于她的请求,云徽月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盛太妃,您也是女人,倘若逍遥王与皇上当真有所…勾连,那他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想必您心里再清楚不过。如此,您还让我帮忙,是否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盛如冬坦然答道:“云将军忠义两全,料定皇后娘娘也是重情重义之人。” 提及云念归,云徽月心中一动,她仔细打量起这位传闻里软弱而不堪大用的太妃,但见她神情自若,心底不禁生出一丝恻隐:“并非我不愿帮忙,而是纵然我亲自出面,太后只怕也不会放行。” 见她有所松动,盛如冬不禁松了一口气:“还请娘娘放心,太后那边自有我来出面,我只想请娘娘暗中出手,帮我们母子一把。” 第291章 云徽月眉毛微挑:“不知您想我怎么帮忙?” 盛如冬身子微微向她倾斜:“还请娘娘附耳来听。” 听了她一番陈述,云徽月面色骤变:“您这…何至于此?” 盛如冬的语气里却是难有的轻快:“这是我亏欠他的。” 见云徽月面露不解,她也不藏着掖着:“娘娘既愿帮忙救出我儿,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说着,她便把有关赵珂和赵琅的故事都说了出来,末了,她轻声道:“宝儿之所以有今日之难,我这个做母亲的难辞其咎,若鸣鸾泉下有知,一定也希望我能弥补他。” 接连得知两个宫闱秘闻,云徽月一时语塞,但在听到赵琼和赵琅并无兄弟之实后,心中悬着的大石也终于落地。 盛如冬微微扬起嘴角,起身道:“多谢娘娘愿意听我说这些话,我就不多叨扰了。” 云徽月沉默地望着女人略显单薄的背影,同在深宫,她自然能理解她的难处,只是一想到那匆匆一瞥的寂寥身影,她反而有些不知该可怜谁了。 原来,不是所有神仙都是由心地自在逍遥。 …… 见过云徽月,盛如冬立马去见了太后。 隔着珠帘,她俯身拜道:“妾身盛氏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闻声,太后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须臾,她睁开双眸:“起来吧。” “谢娘娘。”盛如冬在张广义的搀扶下起了身,接着客气地朝对方点了点头。 张广义躬身回以一礼,随后悄然退出内室,给这两位母亲腾出一片净地。 半晌,珠帘微动,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从里间走了出来。不同于往日的雍容庄重,此时的太后披着一头乌发,随性地坐到一边。 她指了指对面:“坐吧。” 熟稔的语气让盛如冬有一瞬的恍惚,望着眼前这张清丽面容,她忽觉喉咙有些发紧,一声呼唤脱口而出:“…连星。” 是了,在很久很久之前,她们也曾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旧交。 倒也不是有意隐瞒,只不过,任谁也不会相信母家显赫的的帝王新宠和年老色衰的深宫弃妃会有什么故旧罢了。 如若没有她的默许,赵琅和赵琼这两个身世云泥之差的皇子哪里会有什么交集,只是不想,最终却酿就如此苦果。 何况,她们曾因赵琅的身世对簿公堂,闹得很是难堪。 今日,她们再一次为了自己的孩子临军对峙。 听到这声久违的呼唤,宋连星目光微抬,视线里映出一张老衰的脸。 虽说她比盛如冬小了十数岁,但早年并不觉得有什么分别,如今再看,竟已是天壤之别。 记忆里温柔亲切的阿姊似乎已经远去,在她面前,只剩下一个饱受催折的老妇。 见她迟迟不应声,盛如冬坐到一旁,轻声道:“你还是老样子,这些年……” 宋连星打断道:“叙旧就免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盛如冬默了默,半晌道:“同为母亲,我知道你的难处,想必你也能理解我的苦楚。” 宋连星抿着唇,没有接话。她确实曾对赵琅动过杀心,但那只是为了报复先帝,报复盛如年和盛如冬姐弟罢了,这一回,她自认仁至义尽。 不过,她并不打算跟对方解释什么。 盛如冬硬着头皮继续道:“皇上他…我也照看过一阵子,他前程还长着,我自然也不希望他在当下这个紧要时刻误入歧途,只是……” 宋连星有些头痛得闭了闭眼,又来了,又来了,时时刻刻都要挂在嘴上,这人都不知死了多少年了,还念念不忘的。 不过…… 宋连星睁眼直视她,似乎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从面前这张枯萎的皮囊下看出几分从前的影子。 “只是,我已经没了鸣鸾,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孩子了。” 第270章高处不胜寒(4) 赵琅毫不意外盛如冬会替他求情,甚至连几时见到她都猜出了个七八分,然而,在看到对方满头的华发后,心里的丝丝涟漪再度归为寂然。 距他们上一次见面,计不清已经过去五年还是六年了,那时她还是有些精神气的,修行的日子虽苦,但肯定比在宫里舒坦,只是不想几年一晃,她就成了这幅光景。 这是为了谁,毋庸置疑。 不知是心虚还是有意弥补,盛如冬轻易就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虞,她局促地绞着手指,余光乱瞟。 赵琅无疑是清瘦的,可落在她眼里,他高大得就像一座望不到顶的山。哪怕事先已预演了无数次,真要见了人,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勇气更是一点不剩了。 母子二人就这么沉默地坐在一起,没有嘘寒问暖,甚至连多看彼此一眼也没有。 这倒是在意料之中。 昭洵站在屋外,将里头的动静听了个全。 “昭洵。”倏地,他听见有人在呼唤他。 循着声音,他鬼使神差向外走出几步,目光所至,空无一人,但青年的声音一直在耳畔嗡嗡作响。 他回望向大开的隔扇门,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他慢步往回走,耳边的呼唤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昭洵,宝儿日后就托给你了。” ... 望着突然送到眼前的靴履,赵琅微微一怔,不等他有所反应,一旁的盛如冬冷不防站起来,神情紧张。 昭洵直言不讳:“爷,这是太妃给您缝的鞋。” 赵琅没有接,目光倒是移向了她。 盛如冬嗫嚅着唇,绞起的手放下来,又攥起。鞋确实是她为赵琅缝的,但她分明说的是要等她走后再拿出来,不料昭洵当下就给了宝儿,尤其在瞧见后者无动于衷时,更是生怯失落。 三人一时僵持不下。 盛如冬岂看不出昭洵的用意,他未必是可怜她,但必然希望自己这个母亲能够在最后时刻,给她的孩子留下一点温情。 迟疑了好半晌,她伸手拿过那双靴子,蹲到赵琅面前,柔声道:“这双鞋,是娘早就缝好了的,你试试合不合脚?” 谅是薄性如赵琅,也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略有些湿濡的手掌托在脚底,他才发现母亲的手其实很小很小。 在这个本应是儿子侍奉老母的年纪,他的母亲却俯下身为他穿鞋,此情此景,犹现昨日。 二十多年以前,母亲也经常这么给他穿鞋,那时,他坐在榻上,晃荡着腿,耳边是母亲的叮嘱,满心里想的都是昨儿刚得的新鲜玩意儿。 他也曾有过无忧无虑。直到知了事,看见母亲眼里的另一个人,于是心底就此扎了一根永远拔不出的刺。 此后母亲望过来的每一眼,他心里只剩下猜疑。 好比此刻,母亲轻拍着他的腿,叫他放下脚踩一踩,他却还是不自觉地绷紧膝盖,千难万难方才放了下来。 鞋子踩在脚下,大小贴合,轻盈舒适。 赵琅闭上眼,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 确实是他的尺码。 …… 傍晚,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张广义候在万寿宫外,目光向外,似乎在等待什么。 果不其然,不多时,便有一人疾步而来,神色惶惶。 张广义上前拦住他,道:“秦都尉,何事如此慌张?” 被唤作秦都尉的中年男人赶紧答道:“张公公,逍遥王不见了,还请你赶快通报太后!” 张广义眉心一皱:“王爷是何时不见的?” 秦守解释道:“盛太妃走后,我们的人去给王爷送晚膳,却发现屋内早已人去楼空。” 张广义追问道:“难道太妃离开时,你们没有察觉他不在吗?” 秦守顿时汗流浃背:“盛太妃来时带了几名宫里的随从,走时也是一个不差,她说急着进宫谢恩,我们看王爷人在屋里,也就没有多问,不知怎么一晃眼,人就不见了。” 张广义不假思索道:“罢了,你即刻带人去追,务必将王爷平安带回。” “是!” 待秦守去后,张广义轻叹一声,转头把此事禀报给了太后:“秦都尉进宫时,并未在路上见到盛太妃的身影,想必她们此刻尚未出吕阳山,只是我们人手不够,恐怕一时不能把人找回。” 太后轻轻拨动念珠,声音无波无澜:“让沈瑞去找吧。” 张广义诧异地抬起眼,随即了然:“老奴这就去办。” 沈瑞接到消息来不及多想,立马带人去了吕阳山,初步了解情况后,便分出十队人马,大举搜山,最终于翌日寅时,将盛如冬母子堵在了悬崖边上。 此时天色幽暗,借着火把的光,沈瑞远远瞧见一位老妇人,以及被她掩在身后的青年。 他看不太清两人的面貌,但还是被盛如冬的一头白发给惊了一惊,更不想她都这副样子了,竟还会孤身来救赵琅。 “你们别过来!”眼见众人不断逼近,盛如冬拉着身后之人一步步后退。 第292章 见状,沈瑞立即按下心中疑虑,伸手挥退众人,孤身上前:“盛太妃,我是沈瑞!” “沈侯爷?”盛如冬似是松了一口气,然而,不等沈瑞再劝,她又换上一副生人勿近的语气,“沈侯爷,烦请你回去禀告皇上,太后无端囚禁亲王,行事无度,还请他还我儿一个公道!” 闻言,沈瑞身后的秦守神色骤变。 沈瑞一心劝回盛如冬,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太妃请放心,此事我必定上达天听,山高路滑,您先带王爷下来。” 盛如冬犹豫片刻,问向身后之人:“宝儿,你怎么看?” 沈瑞当即凝神看向他,远处一缕曦光跃出山头,逆光下,他看见了个瘦削得似要羽化的人影:“沈侯爷,你的为人有目共睹,我母子的冤情就托给你了。” 沈瑞抬起脚,正欲近身带回两人,怎料秦守先一步迈过他:“沈将军,太后将王爷托付给卑职,这边就不劳您费心了。” “秦守,你要干什么!”沈瑞厉声喝止,但事与愿违,几番拉扯之下,在他震惊的目光里,盛如冬竟带着赵琅跌下了悬崖。 摔下去的那一瞬,盛如冬不由瞪大了眼,她本应觉得恐惧,然而不知缘何,哽在喉间多年的那口气却一下子松了。 她望向远处露头的一点红日,随即一个纵身,如鱼跃大海,迫不及待地迅速坠入深涧。 宝儿,娘就送你到这里了。 … “你说什么?!九哥他……” 沈瑞话音刚落,赵琼顿觉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一连退了三四步,才将将稳住身形。 他甚至不敢追问细节。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九哥他怎么会……” 沈瑞识趣地退出大殿,谁知他刚一站定,赵琼就已大步冲了出来。 沈瑞伸手拦住正欲跟随的宫奴,目光追着少年仓皇的背影,神色难辨。 赵琼一路奔向万寿宫,脚步越走越急,眼见越过这条走廊,便能抵挡目的地,他的呼吸也愈发急促。 倏而,一人从拐角走出,适时截住他的去路。来者正是云徽月,他的皇后。 赵琼目不斜视,径直越过她。 见他仍是一副急冲猛闯的架势,云徽月只得展臂拦住他:“臣妾恭请皇上回宫。” 赵琼一字一顿道:”不要拦我。” 嘶哑的声音落在耳畔,云徽月暗暗蹙眉,提醒道:“她是太后,是您的母亲。” 赵琼没有应声,但紧握的拳头已将他此刻的心思暴露无遗。 云徽月软下语气,再度重申:“臣妾恭请皇上回宫。” “有些话,朕不想说第二遍。”赵琼垂下目光,浑黑的双眸毫无光亮。 云徽月亦不见丝毫退色:“有些话,皇上不爱听,臣妾也是一定要说的。” 赵琼沉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云徽月答:“人死不能复生。您不能再和太后生出嫌隙了。” 赵琼还当她要说出何等高见,无非是要他一忍再忍,心下不欲与她纠缠下去,作势就要离开。 “皇上!”云徽月目光微沉,声音拔高,“您可知,您比您的兄长,输在哪里吗?” 赵琼脚步猛然一顿。 云徽月没有看他,声音冷硬:“您输就输在您这幅脾性。输在您是个无权天子,却刚愎自用,妄图蚍蜉撼树,这才给了他趁虚而入的机会。 您想任贤用能,可以,您想催抑豪强,也可以,您想革故鼎新,这依然可以。但您不要忘了自己的处境! 大乾至今不过三十载光景,大大小小的功勋世家多如牛毛,而您无功继位,本就受天下人非议,为何就不肯退一步,让一让他们?”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渐缓:“您是苍生之主,的确理应怜悯众生,但过犹不及,欲速不达。无可否认,您是一位好皇帝,但只是好皇帝,还坐不稳这个位置。 千年秦制,以天下之力供养一人,是让您去做翻云覆雨的神,而不是扎在泥地里的人。 您只有比他们更坏、更狠,放下忠奸之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唯此,方有一展宏图的机会。 莫说今日死了一个赵琅,即便您身侧已空无一人,亦不可自乱阵脚。成者的眼泪,是重情,而败者的眼泪,只会是无能。 待到将来您确有其力问鼎天下,届时,再去做今日您想做之事,没有人会说您一点不好。然此刻群狼环伺,您还没有和太后割席的底气。” 女子声声掷地,余音绕梁,不绝于耳。赵琼立在原地,眼中遍布血丝,但气息确实缓下不少。 “皇上,回去吧。您的母亲只是做了您不敢做的事,她……”话音到此,云徽月没有再说下去。 太后此举,固然是为皇帝着想,但如今在他面前为她说好话,也过于残忍。 赵琼仍然没有接话,万寿宫近在咫尺,他却只能痴痴望着,良久,他垂下头,紧攥得几近失去知觉的五指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第271章 七夕加更 一年一度,乞巧节。 阖宫上下一片欢庆,就连小小的如意轩,也有幸窃取三分织女星的余晖。 赵琅紧紧跟在月姑姑裙边,乌黑的瞳仁里闪着急切的光。 “可把咱们九皇子急坏了,喏,这是你的巧果。”月铃脸上扬着笑,把刚炸出的巧果捡放到食盒里,朝他眼前一递。 金黄的糖浆裹着不知形貌的巧果,香气盈鼻。 见赵琅作势就要用手去抓,她赶紧把食盒举高,笑嗔:“小馋虫,等放凉些,才能吃。” 赵琅顿时红了脸,薄汗沁湿额头,腼腆地笑。 月铃一手牵起他,一手拎着食盒,方走出几步,就见盛如冬坐在门后,手里捏针,正对月穿线。 赵琅快步跑过去,跟着母亲的姿势,仰望头顶天星。 不多时,屋里就传来月铃的呼唤声。 两人一并回屋,便见小小的桌案上,放着几盘形状各异的巧果,尤其顶上那几颗,长得最是奇特。 至于这是何人的手笔,一眼便知。 赵琅望了眼月铃,见她点头,立马兴冲冲地拿起最顶上的那只,神色紧张:“娘先吃。” 月铃赶紧道:“还得咱九皇子最孝顺。” “多谢宝儿。”盛如冬双手接过。 赵琅这才露出笑来,连忙又拿起一个给月铃。 月铃感动地抹了抹眼:“多谢九皇子。” 吃着巧饼,三人齐声念道: “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恼人的恭维声萦绕在耳畔,赵珂不耐地抽了抽鼻子,避开众人,鬼使神差走到如意轩。毫无意外,他从里头听到了令他耳朵都要生茧的贺词。 顺遂?他这一生已经太过顺遂。 “什么好宝贝?为何不献给本皇子?”赵珂迈着大步走向主屋,人未至,声先到。 屋内霎时鸦雀无声,唯有烛火不知情,还在兴致勃勃地跳跃着。 赵珂旁若无人爬上凳子,打眼一看,当即蹙起眉头:“你捏的?” 目光移向赵琅,只见那白皙的面庞顷刻红成一片。 赵琅暗暗屏住呼吸:“回五哥的话,是。” 赵珂拿起巧果,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察觉三道目光齐齐望向自己,他不禁有些脸热:“还不错,赏。” “……” 赵珂有些尴尬地瞥了赵琅一眼,简单纹样的衣裳,衬得他脖颈上的饰物格外吸睛。 赵珂低头看了看自己,穿金戴银,仿若天上童子,威风凛凛。相比之下,只戴了只平安锁的赵琅就有些寒酸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那物件吸引了全部目光。七彩的线,银质的平安锁,伴着铃儿叮叮响,晃得他眼睛有些花。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不知缘何,他总认为自己也该有一只由彩线穿成的平安锁。但显然,一生顺遂的他,永远不会落魄到戴上这只平安锁。 赵琅紧张地捂住平安锁,顺势也盖住了赵珂的手。盛如冬愕然地望着这一幕,片刻,手也不自觉握了上去。 四只圆亮的眼睛不约而同看了过来,盛如冬只觉浑身热乎乎的,情不自禁又搭了一只手上去。 月铃识趣地退到屋外把风。 不多时,屋里就传来女子含着啜泣的歌声。 “七月七,家家乞巧望秋月。男吞七颗赤小豆,女吞十四颗,竟年无病,平安又顺遂。” 第272章高处不胜寒(5) 赵琅的意识刚一恢复,便对上女子探究的视线。 他转了转眼,周遭的陈设十分陌生,但他却轻易猜出了这是何处。 见他一言不发,云徽月主动挑起话白:“你就不好奇,为何第一眼见到的是我?” 赵琅没有立即应声,只是缓缓坐起,很快,他察觉到颈上的重量,一把平安锁正稳稳当当挂在胸前。 见状,他眉心一蹙。 没想到,时隔十数年,这把平安锁还会回到他手里。 第293章 “她人呢?” 云徽月轻声叹道:“为躲避追兵,她摔下悬崖,已经…仙逝了。” 赵琅眼睫一眨,半晌才从发出一个“嗯”字。 慧觉如他,只此只言片语,便已拼凑出当日的情形。 云徽月紧盯着他:“还有呢?” 赵琅露出疑惑的眼神。 云徽月道:“母亲去了,总要为她流泪吧。” 话音刚落,赵琅的右眼果真落下一滴泪。 云徽月顿觉骇然,二十载周折,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你…还恨她吗?” 赵琅如实道:“不恨。” 云徽月沉默下来。 用一条性命换来的谅解本该厚重如山,然而,他却答得如此轻易。就好像是,孩子谅解母亲的过错,原本就是这么简单。 可为何,最终却是两死一伤的结局。 于是,她说:“我第一次见你,就想起坊间流传的‘紫金殿里有神仙’,此刻再度回想,才惊觉其中深意。” 赵琅没有接话,他知道,她在说他无情。 不过,他并不在意:“你何时送我出京?” 云徽月道:“如无意外,就在你‘发丧’之日。” 赵琅颔首:“有劳。” 云徽月本想和他再讲一讲赵琼此刻的境况,但对着这张漠然的脸,实在是无话可说:“你好好歇息吧,我就不叨扰了。” 晚间,云徽月照旧来看赵琅,但也只是督促他好好用膳,并未提及其他。 赵琅自然也不多言,两人默不作声地相对而坐,竟别是一番祥和之象。 这时,燕容匆匆来报:“娘娘,奴婢有要事禀报。” 云徽月毫不避讳道:“就在这说吧,没有外人。” 燕容答道:“刘公公说,皇上今晚不来了。”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 云徽月挥手屏退燕容,不禁暗暗思忖起自己白日里是否把话说得太重了。 她其实并不觉得赵琼比他的父兄逊色,也从未认为他做错了什么。相反,她很看好他。 心怀苍生的悲悯,破旧立新的勇气,以及年轻强健的体魄,这无一不是帝王宝贵的品质。 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并不是个愣头青。 当一个王朝迈入强盛,也相应地迎来了老朽,是与日俱进,还是由盛转衰,储君的选拔至关重要。 她想,先帝之所以冒险选用母家势大的幼子,想必也是看中了他的能力和野心。 上行下效,相较饱谙世故的靖王,肃帝或许更能让死水焕发生机。 但这无疑是一步险棋。 因为,他的优势亦是他的劣势。 强大的外戚是助力他登基的拥趸,也是后来压制他的关山阻碍。 距离成为真正的帝王,他还差了一步。便是这一步之遥,让同样正值壮年、且野心勃勃的兄长发现了卷土重来的契机。 赵琼如果只是守成之君,自然有余力去和自己的兄弟抗争。 然而,他太有野心,太不安分,太不像一个高坐庙堂的帝王,搅得朝廷人人自危,以致人心向背。 于是,年轻、仁慈、求新就成了他的过错。 说到底,怪就怪天不容二日。 想到此处,云徽月忽然有些好笑,一连生了好些个优秀的儿子,想必先帝当年亦很是苦恼吧。 赵琅看她自顾自的笑,出声打破平静:“你笑什么?” 云徽月好整以暇道:“我在想,怎么才能拢住他的心。” 赵琅道:“你并不喜欢他。” 云徽月点点头:“嗯,但我得和他生一个孩子,不,是两个。” 赵琅又问:“为何是两个?” 云徽月如实答道:“保稳。” 赵琅也点点头,继续问:“所以,你想生两个儿子?” 云徽月想了想,说:“至少有一个是。” 赵琅还在问:“那你想好孩子的名字了吗?” “这倒没有。”停了停,云徽月补充道:“我们还没有同房,现在就想名字,有些为时过早。” 赵琅煞有介事道:“那确实是要好好想个法子拢住他的心了。” 云徽月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你可以为我指点一二吗?” 赵琅说:“不行。” 云徽月兴致勃勃地追问道:“为何?” 赵琅还是那句话:“你并不喜欢他。” 云徽月有些泄气:“那倘若我喜欢他,你就愿意帮我了?” 赵琅沉默,片刻后道:“你很漂亮,是他的妻。他避开你,也许并不喜女子。” 云徽月反驳道:“他不是不喜女子,他只是喜欢你。” 赵琅丝毫不为所动:“男人一向来者不拒,和他心里有没有人,并不相干。” 云徽月忽地笑了:“他还不是‘男人’。” 赵琅想了想,道:“也是。” 男人大多都想着齐人之福,这一点,他们没有异议。 但是,赵琼还很年轻。 青年人和老东西可大不一样。 就在两人说话的空当,燕容再度现身打断:“娘娘。” 云徽月笑问:“又出何事了?” 燕容答:“皇上来了。” 云徽月一怔,下意识看向对面的赵琅,见后者毫无异色,挑眉道:“看来,皇上是回心转意了。” 赵琅问:“可需我回避?” 云徽月道:“不必。” 赵琅颔首沉默。 云徽月拿腔拿调地整了整仪容,心里跃跃欲试,如若皇帝发现皇后的寝宫里藏了个男人,还是他苦求不得的心上人,这场面,光是想想,就极有意思。 但可惜,赵琼停在了珠帘外。 他说:“今日,是朕失态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皇后见谅。” 接着,他双手捧起一只锦盒递给她。 对着他认真诚挚的俊朗面庞,云徽月有片刻的失神:“皇上言重,臣妾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 赵琼问她:“看看,可还喜欢?” 云徽月也不扭捏,当即就打开盒子,待看清盒中之物后,心头猛然一跳。 她小心翼翼捧起字帖,展开,果不其然,是李润素的《柳谭集》。 “臣妾...很喜欢。”她此刻总算明白兄长为何会如此高看他了。 嫁给这个人,其实还不错? 而在一丈开外,隔着一扇珠帘和一座屏风,赵琅正捧着茶盏,一动不动地坐着。 两人的交谈声接连不断地、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内。 云徽月邀赵琼坐下喝茶,和他讲李润素的字,讲到他的生平,再讲到彼此。 你一言,我一句,字字慎重。 烛火柔和了少年皇帝的面庞,他在笑,是真心实意的笑。 云徽月看得心里发堵,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她实在难以想象,他到底在短短半日里想了什么,才能平心静气地在这里和自己讲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轻出一口气后,她起身拥住他,打断道:“不要再说了。” 赵琼当即噤声。 没有追问,也没有制止。 云徽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说:“臣妾要收回今早说过的话。您是很好很好的人,您从来不比任何人差,是他们太无耻了。” 回应她的是少年轻到难以捕捉的颤抖。 她闭了闭眼,轻声道:“回去吧,好好睡一觉,今日一过,过去之事就都过去了。” “...好。” 赵琼走了。 云徽月还在看着他适才坐过的位置,半晌后,她抹去眼角的一点湿痕,缓步走进内室。 赵琅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动作,见她进来,才出声道:“你哭了。” 云徽月捏着手里的字帖,不答反问:“他这样的人,你就一点不动心?” 赵琅脸上浮现罕见的茫然:“我一直想和他在一起,是他不要我。” 云徽月一时哑口。她大抵明白了,赵琼要的爱,就像他的人一样,真挚,赤忱,而赵琅亦如此理。 火与水,怎能相融? 想着想着,泪又流了下来:“我想大哥了。” 赵琅抿住唇,数息后,才轻声道歉:“对不住。” 云徽月有些好笑,问:“那你的赔礼呢?” 赵琅直视她:“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 云徽月步步逼近:“只要你想,就可以有。” 赵琅面露不解。 云徽月道:“你是修道之人,就在离京前,为我默一副《三官真经》吧—— 赐我福,赦尔罪,解他厄。” 赵琅再度沉默,片刻后道:“对不住。” 云徽月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了对赵琼说过的话:“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过去之事便都过去了。”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却有些睡不下了。 得知兄长的死讯时,她没有哭,送兄长出殡时,她没有哭,出嫁时兄长不在,她依然没有哭。 第294章 可在瞧见间接害死兄长的人过得也不是那么好时,那些被掩在心底的悲痛宛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向她涌来。 她不明白,为何他们付出如此之多,却还是不快活? 第273章高处不胜寒(6) 赵琼最终还是没能见到赵琅最后一面。 盛观不知怎的得了消息,在吕阳山的山涧里,先一步抢走了女儿和外孙的尸身,从此盛家大门紧闭,拒见任何外客,包括赵琼这个皇帝。 当初赵琼无法对母亲下手,今日也就不忍再搓磨这位年将七旬、先后丧子丧女又丧孙的失孤老翁。 他只是独自呆在赵琅的居所里,用笛子吹了七日的步虚曲,以接引赵琅母子早登东方青华极乐世界。 曲子是赵琅教的,笛子用的则是五年前他送给赵琅的。 找到它时,赵琼才发现这只短笛早已布满裂痕,等吹完最后一曲,就彻底作废了。 赵琅便是伴着这声声笛音离的宫,分别前,云徽月把《三官真经》里的第四部《三元妙经》给了他。 赵琅不解地看向她,没有立即接过。 “三元妙经里写,断恶修善,即有地官赦罪,所有恶孽愆尤,俱一赦除。这一部经是我抄的,我替大哥…赦免你的罪责。”迎着他的目光,云徽月缓声道:“我听说,你的道号唤作同尘,这两个字的寓意不太好,不如改为通诚,通达诚致,你意下如何?” 赵琅眼中闪过讶然,片刻,他接过经文,对云徽月行了个圆揖礼:“善人再造之恩,通诚必谨记于心。” 云徽月见状,忽觉心口抽抽地疼,她勉强堆起笑容,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的人想必你也用不惯,还是让故人继续陪你上路吧。” 说着,她冲着马车后唤了声:“出来吧。” 赵琅循声望去,握着经书的手倏然收紧。 云徽月在一旁解释道:“盛太妃不忍你孤苦伶仃,到底还是把他留给你了。” 不容赵琅说感谢的话,她已率先上了马车:“前路迢迢,你们多保重。” 马车摇摇晃晃,云徽月端坐其中,静得如同一座泥塑。 大哥,我如你所愿放归逍遥王,你在九泉之下,想必也能安心一二了。 回宫后,她立马去见了赵琼,但也只是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自语一般:“他们都走了,你以后的日子该如何过呢?” 笛声幽幽,如泣如诉,她忍不住想,人生来真是好孤独啊。 不知不觉间,赵琅离京已有月余,这段时日里,赵琼愈发沉默,也越发投身于朝政庶务。 他倒是常来凤仪宫,但这一举动反而令云徽月心忧非常,权衡再三,她召见了沈瑞。 沈瑞也一直在等着她。 两人刚一照面,云徽月便看出自己根本就没有瞒住他:“你是何时猜出来的?” 沈瑞如实答道:“盛太尉出现在吕阳山,我便想到了。” 虽说那一日盛太妃身边的人,不论身形还是声音,都与赵琅极其相似,但没有亲眼看见他的尸身,沈瑞便无法相信他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云徽月微怔,旋即失笑:“我原以为只有骗过你,才能骗过皇上,骗过太后。看来,是你的演技太精湛。” 沈瑞轻叹:“并非我演技精湛,是他身在局中,担心则乱。” “莫非…就没有法子让他打起精神了?再不济,我也就只能……”云徽月垂下眸子,如今赵琅已远走高飞,太后鞭长莫及,说出来,倒也无妨。 “他有消沉过吗?”沈瑞语气之平,近乎刻薄。 云徽月又是一愣。的确,赵琼从未在人前展露过半分消沉,他依然勤勤恳恳,唯独不再表露自己。 沈瑞道:“你可以把真相告诉他,但要想跨过这道坎,只能靠他自己想清楚,你帮不了他,赵琅也帮不了。” 此时的云徽月并不能理解他的这番话,但她很快就会明白了。 赵琼和他野心勃勃的长兄其实分别并不太大,十七岁的赵璟也曾茫然。 … 这一日下朝,赵琼照例把自己关进建章宫,虽说北边战火连天,但日子还是要过的。 钦天监连同工部上奏,提议在建康城北修建一座佛塔,以镇群魔。 赵琼叫来顾向阑和温明善,三人仔仔细细盘算了一下国库存银,朝廷日常用度和军需补给,最终同意了工部的奏议。 赵琼当政的这些年,宫里开支一向从简,更无大兴土木之举,年复一年攒了不少下来,先前荆州赈灾,他自掏腰包拨了一笔出去,这回又贴补了一部分。 他虽不信神佛,但需要一个吉兆来安抚民心。 为此,温明善填补了不少,温氏家大业大,他老子又有退隐的意思,家里的钱粮如今多由他来支配。 顾向阑倒是想帮衬点,但苦于自己也没多少存银,只得写了一封对联作为开工贺礼。至于匾额,则是赵琼亲笔所书。 筹算好,赵琼留下两人用了午膳。 正当三人闲话家常时,一杯温茶不歪不倚打在了温明善手上。 气氛有一瞬的凝固,温明善赶紧拦住准备给他擦拭的宫人,避嫌道:“不必了。” 话虽如此,他却并不认为此女是冲自己来的,在场三人哪个不是人精,岂能看不穿她这出拙劣生涩的伎俩? 自打云皇后入宫后,类似的戏码也不是头一回发生了。 然而,等那打翻茶盏的宫人抬起头,三人齐齐呼吸一滞,这才明白她的底气从何而来。 一时间,三人面色都有些古怪,无他,只因此女长了一张与赵琅肖似的脸。 温明善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不动声色挪了挪屁股,适才他只以为自己是对方用来上位的梯子,但见了这张脸,他反而认为此女是冲自己来的了。 顾向阑亦是这个考量,皇上与逍遥王亲厚,但断然不会纳一个与兄长肖似的女子进宫,保不齐此女就是想仗着这张脸在赵琼面前讨一个好前程。 他看了看温明善,在场也确实只有他年纪正好。 只有赵琼看出了她真正的意图,他面上不显,也不吭声。 察觉三人避嫌的举动,钟云生吓得直求饶,目光却有意无意瞥向赵琼。 见状,温明善开口打圆场:“是微臣不小心,不怪她。” “既然温少卿这么说了,你便自行下去吧。”赵琼自然而然地指了另一人来伺候,甚至连个余光也没有给她。 钟云生怀着忐忑等了整整一宿,最终却等来了闻讯而来的云徽月。 “把头抬起来。”女子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无端让人生出一丝惧意。 人人都说皇上爱极了云皇后,不仅珍之重之,后宫里也只有她一人。 但钟云生并不这么想。 果不其然,等她抬起头,便见这位云皇后脸色微变,嘴里喃喃道:“像,实在是像。” 这句话不是钟云生第一次听了,那个把她送来建章宫的张姓大太监也曾如此说过。 至于她们提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钟云生不得而知,但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她,她改命的时机来了。 捕捉到钟云生眼里溢出的精光,云徽月随手挥退了她,她并不担心这个小宫女能闹出什么风浪,她只是不明白,太后既已“逼死”了赵琅,为何还要把一个与他肖似的女子送到赵琼身边,是有意试探,还是心虚弥补? 权衡再三,云徽月径直去了万寿宫,稍作寒暄,她直接道明来意:“母后,儿臣有一事苦思不得,还望您赐教。您明知皇上对逍遥王有意,为何还要送个与他肖似的女子去皇上身边?” 候在一旁的张广义眼皮狠狠一跳,随即脚步后撤,悄然退了出去。 太后不紧不慢捻动着佛珠:“你在质问哀家?” “儿臣不敢,只是…逍遥王已逝,皇上顾念兄弟,茶饭不思,现下好容易收了心,您何必再去揭他的……”云徽月忽觉喉咙发紧,她发现太后正用一种调笑的眼神俯视着自己。片刻,她撑直脊背,神色已定,“您何必再去揭他心上的疤。” 做母亲的尚且不怕伤了儿子的心,她一个外人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太后从容反问:“他当真死了吗?” 此话一出,云徽月面色骤变,这才发觉太后眼里的玩味并不只是奚落。 她迅速沉下心,稍作思忖,便想通了前后来由:“原来,这一切皆在您的预料之内。不,与其说您预料了到这一步,不如说我们所有的作为,都在您的设计之中。” 太后笑吟吟地看着她:“你确实比你那两个兄弟聪慧得多。放心,哀家没有着人去追他。” 云徽月默了默,问她:“为何?” 她想不通,既然太后从来都不想杀逍遥王,为何还要让赵琼错会逍遥王母子死于她手?她难道就不怕自此母子离心吗? 太后坦然解答了她的疑惑:“他想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而皇帝注定要做孤家寡人。没有爱人,没有母亲。” 第295章 话音刚落,云徽月顿时屏住呼吸,垂下的手微微发颤。 太后继续道:“至于哀家为何要送一个与赵琅容貌相似的女子给他,这到底是不是在揭他心里的疤,你回去一看便知。” 云徽月动了动唇,轻声追问:“您做这些,显然心里是惦念皇上的,但他却不知您的苦心,作为母亲,您不伤心吗?” 太后平静地反问:“你的意思是,莫非要哀家告诉他——你的母亲虽然辞严色厉,但都是为了你好?然后让他来谅解哀家,皆大欢喜?” 不等云徽月作答,她已经反驳道:“大可不必如此。哀家私下里再如何为他考虑,待他不好亦是不争的事实。哀家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他也可以任意想他所想,如此,既不为难哀家,也不为难他。” 云徽月沉默片刻,她还有一个疑问。 “既然您早就得知我们的筹谋,为何不能留下盛太妃的性命?” 太后深深望着她,一字一句,让云徽月顷刻如坠冰窖:“因为,她一直在等着成为母亲的契机。” …… 第274章高处不胜寒(7) 云徽月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浑浑噩噩跑出万寿宫,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到了赵琅先前的居所。 略作迟疑,她迈步走了进去,且一眼就被内殿上方的匾额吸引去注意。 红匾,白底,上题“求阙”二字,一笔一划,毫无锋芒。 虽说与经文里的字有所偏差,但她依然看出那是赵琅的字迹。在她的印象里,后者寡情薄性,无所在意,然而,从这两个谨慎过了头、以致平平无奇的题字里,她隐约看见了他渴望安定的另一面。 求阙,求缺。 她仔仔细细端详着那两个字,沸腾的心湖渐渐安定下来。 “刚出生时,母亲请方士替我算了一卦。他说,我生来有大贵之命,将来必定母仪天下。 母亲只当那是方士的迎合之言,偏偏又担心我的确会有这么一日,遂整日里忧心忡忡,潜移默化之下,我总以为这宫墙里到处都是吃人的妖怪。” 乍然听她开口,停在不远外的赵琼有一瞬的愕然,片刻苦笑接道:“的确,这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云徽月继续道:“直至父亲成了御前红人,云家一步登天,而我又日渐长成,母亲的恐惧才彻底发作。 彼时,几位皇子里,唯靖王如日中天,但因沈家小姐的前车之鉴,她并不认为对方是我的良配。 她一直希望我尽快成家,偏我自小不受拘束,既不想沦为高墙大院里的红粉枯骨,也不愿落入寻常之家。于是,我离京去了吴郡,发誓要像大哥一般轰轰烈烈闯出个名堂。” 闻听此言,赵琼面上不禁浮现愧疚之色。 “后来大哥身故,我不得不接下云家的担子,一直到刚刚,我都认为是自己亲手放弃了自己。” 亲眼见过盛如冬的下场,云徽月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并非诚心诚意嫁给赵琼,也从未甘心为云家奉献终生。她恐惧枯死在这座皇城里,恐惧成为另一个盛太妃,或是又一个太后。 是所谓的道义,压住了她的恐惧和不甘。然而…… “但此刻,我才发觉事实并非完全如此,我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勇敢。过去我所认为的轰轰烈烈,其实是一条坦途。 我接受了云家世代的荫蔽,却不愿承担应尽的责任,我恐惧被卷进权欲的漩涡。然人在世间,怎能无情无欲,又岂会事事圆满?” 说着,她猛地回过身,手指向匾额上那两个字:“人人都在求诸事顺遂,可有人求的却是不圆满。” 盛太妃的疯魔、赵琅的孤苦、太后的隐忍、赵琼的挫败,所有被折磨的人,固然令她唇亡齿寒,但这绝不意味人生会因一时的缺憾而止步。 她云徽月,不会追随任何人的后尘。 赵琅已经想明白,那你呢,赵琼? 赵琼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并未立即领会她的意思。 但云徽月只给他留下一句诗,便扬长而去。 “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 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云徽月走后,赵琼又在那匾额下停了半日之久,不容他深究下去,便被一封急报搅乱了心神。 赵璟败了,而且是大败。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朝廷衮衮诸公。 五月中,赵璟兵进吕梁,与赵珝二度争锋。 在千里起伏的吕梁山脉中,河西这些吃着黄沙生长的兵将终于见识到何谓“开门见山”。但作为百战生死的精兵强将,吃了几回败仗,踩着兄弟的尸骨,他们也终于摸索出敌人的路数。 六月三日,双方在吕梁和太岳之间的一条旷谷激战,秉持着前面的败绩,赵璟命宣常、徐允时为前锋抗住荆溪,并多次对他们的求援视而不见。待麻痹叛军后,才亲自率兵来救,此时荆溪再一看,山谷两岸的林丛里不知何时藏进了一批悍兵。 嚯,这不是他们的招儿吗? 乾军总算扳回一局,扬眉吐气。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后方掉链子了。 理应按期抵达的粮草迟迟不继,艰难忍耐半个月后,终于在虞军大举反扑时,赵璟领着败兵退回临汾。 等到第三日,他的奏报便已经进了建章宫,迟来的运粮官高承醒已被他斩于三军阵前,现在,他要赵琼给将士们一个交代。 显然,仅仅按军令斩杀高承醒还不足以令他舒心,他还想再闹点事。 这事儿倒也不难查,粮款是从户部走的,一对帐,人鬼皆无所遁形,大不了就再牵出几个人,让他泄泄愤罢了。 事实本该如此。但在查案的过程中,案件的走向却一次又一次大大偏离了预想。 第一轮户部自查,得出的结论是一切流程都是合宜的,关键就出在运粮官高承醒身上,至于他到底为何误了期,现今已死无对证,无从得知了。 “无论高承醒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失期,倘就此结案,以靖王的秉性,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顾向阑紧蹙着眉,目光直指对面的沈瑞,寸步不离。 沈瑞合上卷案,没吭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在此之前,一切线索都指向户部内有人监守自盗,但户部自查的结论一出来,反而让我有些拿不准了。”一段不长不短的停顿,顾向阑微微压低声音,“我想不出来,何人值得一部上下所有官员沆瀣一气来保?” 此言一出,沈瑞冷不防抬起眼皮,半晌,才吐出三个字:“二审吧。” “…也好。” 权衡再三,顾向阑命刑部进行二度审查,另请御史台派员督察。 又是一番费时费力的搜查审问,但最终—— “结论是一样的?”温明善眼睛一眯,不可置信道。 顾向阑凝重颔首:“嗯。” 稍作思忖,温明善问道:“莫非…的确是那高承醒误了期限?” 沈瑞适时道:“再误也不能误了半月有余。” 闻言,温明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从进府见到对方时,他就有些不解了,作为新任的羽林大将军,他不守在皇宫,为何会出现在相府? 但见顾向阑并未异议,他也不好多问就是了。 “可刑部审查的结论……”在升任太府寺少卿之前,温明善也是查过诸如围场案之类的大案的,自然见识过不少私相授受的乱象,但他无法相信连刑部和御史台也一并参与其中。 这正是顾向阑所忧心的:“你入仕晚,可能并不知李尚书与靖王先前有过不小的过节。” “过节?是何过节?”虽说李叔凌跟他爹不太对付,但在温明善眼里,这位一向不苟言笑的刑部尚书在朝廷里也算得上是清正廉洁了。 顾向阑瞥了眼沈瑞,见他毫无异色,才道:“靖王杀了李尚书的二儿子。” 话落,温明善倏地瞪大眼睛,但他知道,到这就不能再问下去了。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可范御史也是靖王的老师呀,倘若李尚书当真存有私心,作为监督的御史台也不是吃素的。” “所以——”顾向阑脚步后撤,露出摆在桌案上的一堆书册,“我才特意把你请来,亲自核查这些账册和行政记录。” 与户部相似,太府寺同样有财政管理之职,一般来说,赈灾备荒、军需拨给皆需户部与太府寺协同审批,只是恰巧这一批误期的粮草是由户部拨出去的。 温明善作为太府寺少卿,肯定比刑部、御史台的官员更擅发现账目里的漏洞,而他秉性刚直,自然也比旁人更可信。 这便是顾向阑单独请来他的用意。 温明善自知身负重任,遂花了三天三夜,近乎不眠不休,才把所有卷宗账册看了个遍。 然而三日之后,他却称病告假了。 顾向阑去看他,毫无意外吃了个闭门羹。 以温明善的为人,绝无可能在当下这个紧要时刻掉链子,何况这三天里,他一直深居简出,并无旁人从中干扰。 第296章 “恐怕…这并非只是章程出错或贪墨引起的误期。”到了这个时候,顾向阑终于不得不提出最坏的设想,“而是有人刻意从中作梗,为的就是…置靖王于死地。” 沈瑞还是那副冷然的态度,但心里已自觉接下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设计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以及他可能牵扯出的人或物,值得朝野上下全力去保。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 自元鼎二年的科考过后,容文翰就鲜少出门了。他原本便是致仕之后,被赵琼请回来救场的,这些年里,顾向阑脚步踩得越来越实,越来越稳,他这个做老师的,也就更没有出来讨嫌的必要了。 倒是顾向阑自己来得勤快,他也从不多耽,更不会说不该说的话,坐下来陪老师品品茶,读读书,待半个时辰就走。 但自打盛如初水上走失,他来得就少了。容文翰也是做过丞相的人,明白他正是忙的时候,新策推行、赈灾备荒、筹备军需,以及无尽无休的琐碎庶务,事事都要过他的目。 他夹在皇帝和百官之间,夹在朝廷和百姓之间,日子并不好过。 这不,又出了个军需延误的事儿,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无非就是为了给靖王这个比皇帝还大的主,一个让他满意的交代。 说曹操,曹操到,容文翰正念着人呢,顾向阑就到了。 看他的脸色,案子怕是不好办,但他似乎无意提及此事,容文翰也知趣地没有追问,反倒催起了婚:“你这岁数也不小了,总一个人像什么话?” 顾向阑坦然答道:“不是一个人。” 容文翰原本就只是这么随口一提,听了他的话,人立即坐直了:“你有人了?” 顾向阑温和地笑:“他让我等他。” 容文翰“啧”一声,又躺回去了:“你堂堂丞相爷,还用得着等什么人?” 顾向阑但笑不语。 容文翰撇撇嘴,胡子吹得老高:“我还不稀罕知道。” 须臾又追问道:“你就说说,是哪家的闺女?” 顾向阑垂下眉,突兀道:“老师,您还记得您让我时时记着的那首《留别广陵诸公》吗?” “啊?”容文翰随口应了声,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茬了。 “您让我记住‘中回圣明顾,挥翰凌云烟’这两句,以此来时刻自省——我的前程究竟因何而来。”顾向阑微微抬眉,并未直视他,但已足以令容文翰如芒在背,“可有人奉行的却是‘狂歌自此别,垂钓沧浪前’,你同样会拍手叫一声好。” 容文翰抿住唇,不接腔了。 顾向阑起身拜别:“今日学生多有叨扰,时辰不早,就先回去了。” “景明!”见他走出门外,容文瀚连忙抬声叫住他,只是这一声急切的呼唤,宛如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不要忘了你是谁!?” 顾向阑脚步一顿,目光看向侯在不远外的沈瑞,自语道:“十二年前,也曾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是谁…么?” 他自嘲一笑,声音渐轻:“我不过是一个只会舞文弄墨的穷书生罢了。” 第275章高处不胜寒(8) “我不过是一个只会舞文弄墨的穷书生罢了。不,可能我连文章也写不明白。” 青年的声音浑厚而刚硬,饶是在牢狱间磋磨了四月有余,仍不屈半分傲骨。 思及这波谲云诡的一年,他自嘲一笑,缓缓陈述:“为博一纸功名,七年前,我不远万里上京赶考,孰料这一考,就长达六年之久。 我从十六岁等到二十二岁,从志气昂扬等到萎靡消沉,怨世道不公,哀明珠蒙尘,到了后来,自负变为自疑。 卧在柴房的那些年,我时常在想,其实我只是一介庸才,是我太高看自己,我该放弃了。 可我不甘心,不甘就此回去,不甘就此言败。 后有高人指点,相比深研笔墨,我真正缺的是疏通人心的黄白之物,亦或学一学盛家二公子,先打出个名头来。 春风来了,桃李就开了。 他说,这世道向来如此,无非名利二字。 只可惜,便是此时,我依然还在自命清高。 沈侍卫,你说可笑不可笑,分明是求名求利之举,却偏要走所谓的正途。兴许是天公有眼,让我止步于名利之前,他老人家知道,我秉性如此,不宜入仕。” 洋洋洒洒说罢,他仰起头,目光直直盯着栅栏外的沈瑞。此时正是日上,熊熊日光穿过气窗落到他身上,照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愈发凛然。 沈瑞微抿双唇,并未接话。 他们同居于暗室中,他在牢房内,自己在牢房外,却独他一人在光明下。 顾向阑,三秦之地关中人士,于去岁年初拜入容太傅门下。四月,在后者的举荐下入仕,任御史。 六月,辅佐五皇子赵珂追查四州聚娼案,写《官人赋》,大力促成禁娼令。年末,五皇子落马,随后以“妄言罪”入狱,至今已四月有余。 思绪至此,沈瑞终于开口:“可你还是入仕了。” “是啊,我入仕了。以御史之名,监察百官,眼为矩,笔为刃,写尽天下不平事。”顾向阑轻阖上眼,昂着头,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那六年间,日复一日的摧折几乎磨去了我所有的傲气,恰逢此时,容太傅看见了我。仅是读了我的几篇闲笔,他便破格收下我,并鼓励我再考一次。 因此我重拾信心,准备再给自己一次机会。然而,从前轻蔑我的人,诋毁我的人,此刻同聚贡院,竟不约而同褒扬起我的文章,就连以往正颜厉色的考官,也对我青眼有加。 此景此境,我不觉得畅快,我丝毫不觉得畅快!他们越是说得头头是道,我越是狼狈难堪。 面对悬在头顶那明晃晃的“至公至明”四个大字,我知道,我再也不能通过科考入仕了。” 话音到此,他的语气骤然激烈起来。 “但正如你所见,我最终还是入了仕。倘宦海幽微,世人皆浊,我顾向阑便一人独清! 是以我写《李氏表》,控诉衙门班房里,衙役尸位素餐,草菅人命;写《谓青天诗》,谴责胥吏狐假虎威,盘剥民脂;写《硕鼠记》,抨击官员暗通款曲,党同伐异……” 沈瑞认真听着,这些文章他也看过,确实是针砭时弊,字字珠玑,只可惜…… “与早年不同,今时我写的这些文章颇受推崇,学馆里,我甚至能听到不少学子在诵读、讨论我的文章。我以为,我总算成功了。 当然,我心里深知,我之所以能有今天,其实是借了老师的风。但不论前因如何,如若我能借着这份荫蔽做一些好事,能真正帮到一些人,总归是好的。 可是,我错了,我又想错了!” 说到此处,顾向阑忽地笑出声来,声声凄切,似质问,又仿佛只是在自问。 “如今我风光不再,往日的‘高见’就都成了‘妄言’,仅一夕之隔,坊间所有的歌功颂德也尽数变作口诛笔伐。 此时我才明白,我从前写的那些诗词歌赋,看似轰动一时,实际一文不值!只有协同审查四州聚娼案,推动禁娼令,我才终于撬动王屋山上的一块山石。 这才是真正得罪了他们。先前他们不与我计较,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世间总是需要我这种跳梁小丑,才显得他们礼贤下士,广纳善言。 戏言罢了,与那供人取乐的优伶又有何异? 至于底下那些或推崇、或辱骂我的人,他们动情入戏,相互传颂,实则只是把我写的文章看作故事而已。 我想让他们去看一看班房里被磋磨至死的无辜之人,去看一看辛苦耕作却家无斗储的百姓,去看一看那些任人轻贱的女子,可他们更在乎我的用词遣句,更在乎我笔下的故事是否动人。 他们赏析评鉴,捧读推崇,甚至感同身受,却也止步于此!这一刻,我才明白,这就是我的才华,活在他人口中的才华。” 一番畅快淋漓的痛骂下来,原本傲然而立的青年却已在不觉间泪湿衣裳:“原来我苦苦追求的,竟是这样一个名利场。” 而沈瑞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似乎早已对此见怪不怪,他只是问他:“所以,你现在后悔了?” 这一问落地,顾向阑猛然睁大眼睛,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不悔,我不悔!” 沈瑞近前半步,眼里的探究丝毫不掩:“你其实早就知道他们秉性如何,不是吗?” 顾向阑眼皮微微一跳。 沈瑞毫不避讳道:“你心里很清楚,那些人追名逐利但自恃清高,因此一次次利用自己的名气来造势。无论他们到底关不关心,当那些读书人在传颂你的文章时,你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各级衙门因私设班房被严查惩办;多郡实行自检自差,以防胥吏舞弊;现在又有了禁娼令……即便你今日以妄言获罪,但你曾经做过的努力,并未被抹去。” 第297章 不等对方松动,沈瑞话锋又是一转:“但在那之前,你毁约将班房里的种种龌龊公之于众,由此害死了帮你寻找证据的差役;被胥吏逼死的那一家老小,你原本可以救下他们;你带回的那些女子,最终又有多少在世人的目光里完好地活了下来? 由始至终,你都知道他们会死,但你更需要利用他们的性命来借题发挥,从而成全更多人。顾景明,你太懂如何才能把‘命如草芥’写成‘人命关天’了。” 末了,他总结道:“相比冒死直谏,以卵击石,你其实深谙人性幽微,更擅借刀杀人。” 随着他话音落地,顾向阑脸上血色尽褪,对他来说,似乎只有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全然清白的人,才能忘记曾经犯过的诸多过错。 半晌,他垂下头,低声辩解,为自己,也为那个曾经为他指引方向的差役:“我没有毁约,是吴大哥视死如归。” 沈瑞轻叹一声:“我没有说,你做错了。” 顾向阑不解地抬起眼。 沈瑞声音很轻,但振聋发聩:“后人的康庄大道,向来都是由前人的血铺就而来。” 正当顾向阑因他的话而动容时,沈瑞又是一击重锤:“不过,禁娼令之所以能推行成功,并不算你的功劳。” 顾向阑愣愣问道:“是五皇子吗?” “说是他,也不为过。”顿了顿,沈瑞直言道:“但准确来说,幕后推手其实是靖王。他利用你,推翻了他的夙敌。” 顾向阑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四州聚娼案的罪首正是五皇子的舅舅,而主审此案的,亦是五皇子。 “一个禁娼令,使得五皇子上下离心,最终一步步逼得他图穷匕见。既做了一件好事,又能扳倒自己的对手,实在好手段。”顾向阑由衷感叹,但他反而因此对赵璟生出几分忌惮。这样的人物,已经无法用善恶来约束,他不像民的官,更不像君的臣。 不过,更令顾向阑在意的是:“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一个是御前红人,一个是微不足道的小官,顾向阑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长处,值得这位高高在上的侯爷亲自来见自己。 沈瑞爽快答道:“靖王在御前替你求了情。” 顾向阑心一紧,并不认为他特意来此,是为了把自己引荐给靖王,毕竟他已经得知了对方的另一面。 果然,沈瑞补充道:“皇上他老人家也很欣赏你。” 顾向阑呼吸一滞。 无视对方隐含惧意的目光,沈瑞继续道:“皇上并不介意你和靖王交往,借着他的势,你能得到更多你想要的风光。” 这一句顾向阑听明白了。如今五皇子已废,最适合继承大统的只剩下靖王,他们父子二人虽有嫌隙,却也密不可分。 但归根结底,他只能做皇帝的臣子,而非谁的党羽。 “沈侍卫,我斗胆一问,为何是我吗?” “你很适合你口中的名利场。” 顾向阑嘴角一扯,须臾,竟同他开了个玩笑:“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沈瑞认真答道:“你还有死路一条。” 牢房内顿时鸦雀无声。 不知过去多久,顾向阑终于迈出僵直的腿,向着沈瑞所在的方向,渐渐融于黑暗之中。 不多时,视线由暗转明,这一刻,沈瑞站在烈日之下,在他身边,还有藏了数日的温明善。 顾向阑弯了弯唇,语气里竟是难有的轻快。 “走吧。” 第276章高处不胜寒(9) 陆炜的境遇和顾向阑相似,但也不尽相同,他在遇到自己的“容文翰”时,已经四十有三,而提携他的恩师,当时只有二十五岁。 他是明算科及第,做了四年主簿,又做了六年的度支员外郎,四十岁时终于升为户部郎中,有了踏足朝堂的资格。 拿到告身的那一日,一整个家族都来了,这让陆炜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春风得意。 他告诉自己,他还很年轻。 第一次赶朝会,他彻夜未眠,早早就到了宫门口等着。不过,似乎并无人注意到这张生面孔——他站在队列的最后一位。 目光向上,是威严帝容,他迅速垂下眼,余光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容。 后来陆炜才知道,有人仅用一步就走完了他十年的征程。那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盛二郎,是真真切切的青年才俊。 转眼新帝即位,以往甚至能在朝堂上跟他胡扯的青年立即就成了少帝新宠,先他一步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 陆炜心里是羡慕的,但也没那么羡慕。不同于下面的逐级递增,五品之上的每一个变数,都暗藏着叫人胆战心惊的血雨腥风。 曾经风光一时的靖王早已黯然退场,而被他霸占了近十年的位置,此时正站着另一位新贵。 这位新贵,便是他的恩师。 元鼎四年,户部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案子,右侍郎陈问棠监守自盗,盗卖官粮四年有余,却因纵容妾生子算计自己的嫡子,最终被发妻掀了老底。 乐安王把他叫过去时,陆炜其实是发蒙的。许是看出自己的局促,乐安王还出言安慰他,一一褒扬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最终拿出了提拔他为右侍郎的文书。 户部下设四司,光郎中一职便有六人,再不济还有不少飞降的先例。 他没想到会是自己。 他自认无过,但也无功,可乐安王却告诉他:“在户部,无过就是最大的功。” 对着言笑晏晏的青年,他一个年逾不惑的老翁不受控制地落了泪。不仅是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更为有人看出他年复一年的坚守。 户部的职位不论大小,都是个顶个的肥差,他因精通算法侥幸混了进去,但等着他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圈套。 官场里人人都想往上爬,但底下却也流传着一句“官不如吏”的俚语,官主行政,吏主事务,越往下,见的人越多,也就越方便捞油水。 而他偏偏认死理、也只会认死理,用发妻的话来说,就是软弱且强硬,但他自认是个有操守的人。 所幸苍天不负,十三年的等待,终于换来今日的前程。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终身如此下去,可在元鼎五年奔赴荆州赈灾时,他终究还是犯了曾经最为不齿的错。 “我自然知道王爷是清白的,因此才更不能让任何人污了他的清名。”似乎只有提及恩师时,陆炜动摇的心才能再度坚定。 听到他这句荒唐的话,原本还有些动容的温明善当即反驳道:“你替宋延粉饰罪行,何尝不是陷王爷于不义之地?” 陆炜直直望着他:“江夏宋氏可以除,但不该在人心思变的节骨眼上动手,更不该由王爷亲自大义灭亲。 温少卿,王爷不是你,到了他那个位置,轻易不可义气行事。杀了宋延,日后底下人会如何看他?还有谁敢跟着他?” 温明善还想辩驳,反被陆炜一句话堵住:“温少卿,你没犯过错吧?” 顾向阑适时开口:“犯错的滋味如何?” 闻言,陆炜有一瞬的怔忡:“一步错,步步错。” 顾向阑追问道:“后悔吗?” 陆炜不假思索道:“不悔!” 顾向阑一针见血道:“高承醒也是这么想的?” “鸿举啊,他和我不一样,他没有直接受过王爷的恩惠,只是有幸被王爷点名,做了些时日的盐官,因为做得好,得以被提拔为仓部员外郎。 他是个好儿郎,得知王爷遇险,遂冒死为他周旋。他说,王爷是个好人,不能就这么被靖王给害了。”说到此处,陆炜面部轻微扭曲,似恨,似释然,“只可惜,只可惜啊,靖王到底还是挺过来了。” 不等几人追问,他继续道:“这件事,是我和鸿举的主意,与旁人无干。我之所以说出我的用心,是因为列位皆是深明大义之人,还望我死后,你们不要牵涉王爷,他还要洗清冤屈,堂堂正正回来。”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笔勾销了?”此时,一旁始终保持缄默的沈瑞突然出声,“你是乐安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你的错,便也是他的错。” 陆炜脸色骤变,混浊双目里隐隐有水光闪动。 沈瑞说得轻松:“不过你放心,如今朝野上下都犯了这个错,错也就不是错了。” 陆炜嘴唇哆嗦着,艰难开口:“沈侯爷……” 沈瑞没有过多解释,只给他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判词:“陆侍郎,你是个有眼界的,你的大好前程才刚刚开始。” 说罢,便先行离去了。 顾向阑随后跟上他的脚步,待行至无人处,才开口问道:“你认为应当如何处理陆侍郎?” 沈瑞深深望他了一眼,毫不避讳道:“他自作聪明做了皇帝和赵璟博弈的刀,却误打误撞把所有人都拉下了水,赵璟能斩了高承醒,莫非还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顾向阑垂眸一笑,自然而然地错开他投来的视线:“但总要给靖王一个台阶。” 第298章 闻言,沈瑞勾起嘴角,似笑非笑:“这不是已经有了现成的?” 顾向阑一时哑然,虽说案子终于得以了结,但他心里却说不上轻松。 倘若乐安王得知自己无知无觉间又背了一口黑锅,不知作何感想? …… 整个案子的行进自然逃不开赵琼的眼睛,早在顾向阑离开太傅府时,他就已经在建章宫等着对方了。 及至傍晚,顾向阑才带着整理好的卷宗姗姗来迟。听完他的陈述,赵琼放下卷案,没有立即开口。 君臣二人隔着一张大案,一坐一立,原本开阔的场地因沉默而变得逼仄。 顾向阑甚至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半晌,赵琼张口道:“朕记得,高承醒是你亲自推举的,原以为经历过盐政,他能在户部做出一番成就来,不想竟就这么折了,还是背着如此污名走的。” 顾向阑垂着头,只能尽力从他的语气里琢磨他的情绪,惋惜是最多的,但到底是在惋惜这个人,还是其他什么,他无法断定。 除此以外,似乎还有几分别的意思,这依然是顾向阑不敢擅自揣摩的。 见他迟迟没有回音,赵琼似乎也不想再深究下去了:“案子既已查清,便结案吧,至于如何跟靖王说,便依你所提的答复回信吧。” 顿了顿,他道:“祸不及家人,高承醒虽铸成大错,但到底有功在前,且已在三军阵前伏法,妻儿老母就放归吧。” 此话一出,顾向阑的心终于轻了几分:“皇上仁慈,臣这就去办。” 赵琼揉了揉眉心:“天色不早,你也早些回去吧。” “微臣告退。”顾向阑正欲退身,却在转头前,与赵琼视线相撞。 不远开外,赵琼一手撑着额,头低着,眼睛却微微向上抬,定定地看过来。 顾向阑无法形容那一眼,更不想去深究那一眼背后的含义,仅停顿一息便恭恭敬敬退出大殿。 待他去后,赵琼才再度捧起卷宗看过一遍,接着翻出赵璟名为汇报、实是问责的奏本。 与旁人对自己的功绩大书特书、而败绩一再粉饰不同,赵璟打胜仗的战报一向写得粗略,而眼前这篇锋芒四溢的文书,他整整写了有八百二十四个字。 下方署名处的赵璟二字,墨锋又急又猛,几乎要扎穿纸面。 赵琼闭起眼,无声叹息。 死了一万两千六百七十九个人,伤残俘虏更是不计其数。 值得吗? 问他自己,也在问他的对手们。 …… 五日后,赵璟如愿收到沈瑞的亲笔信,信中将前后原委悉数写明,只等他来定夺。 他原本猜的便是有人欲借打压自己,来讨赵琼的欢心,不想起因竟是羲和,更想不到因为陆炜和羲和的这层关系,朝廷上下一个个地都跳了坑。 死里逃生的赵璟本想大闹一通,此刻也只能认栽作罢。 这不仅是因为他和宋微寒的那层秘不可宣的关系,更因为在朝廷拖欠粮草的绝境下,他等到了河北的支援,虽然来得还是晚了些。 来送粮的并非辽东的哪个将军,而是他们的老熟人——崔熹和钟秀。 在崔照和他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时,赵璟一直在等,等着他们哪个人,悄悄给他一封信,一个信物,或是一句话。 但是,宋微寒什么也没有捎给他,哪怕只是以乐安王的名义鼓励他坚持作战的官话也没有,一句也没有。 第277章 高处不胜寒(10) 摆平了赵璟,建康再度回归往日的安宁。 这一日下朝,赵琼照例回到建章宫,等他从如山的奏本里抬起头,已是日上中天。他按了按酸痛的脖颈,正要唤人,一杯茶适时放到手边。 他动作一顿,随即抬眼望去。 钟云生飞快垂下眼,视线紧紧盯着脚面。 赵琼这才想起还有这号人物,打量她好半晌,才慢悠悠道:“朕看你有些面生,叫什么名字?” 钟云生按捺住心里的雀跃,按着张广义的吩咐,答道:“奴婢名叫琳琅。” “琳琅。”赵琼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一错不错落在她脸上。 钟云生被他看得紧张不已,手不禁紧紧攥住帕子,一边极力压着呼吸。 谁知下一瞬,便听赵琼突兀问道:“你本名叫什么?” 钟云生心里一咯噔:“奴、奴婢本名钟云生,彩云的云,生长的生。” 赵琼收回视线:“你以后就叫回本名吧。” 钟云生听他语气淡淡,赶紧跪地叩头:“奴婢谢过皇上。” 赵琼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朕听你的口音,并非建康人士?” “奴婢家在桂阳,是逃难到建康的,所幸有位宫里的公公出手搭救,才免得饿死街头。”见他有意与自己交谈,钟云生自以为得了他的青眼,还不忘报答下张广义。 闻言,赵琼眼睛一亮,目光再度转了回来:“你是荆州来的?可曾见过乐安王?” 钟云生又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琼也不急着追问。 “回皇上的话,奴婢福薄,不曾见过王爷,但听过他不少事迹。奴婢听说,他会亲自到村里施粥,他带来的大夫可厉害了,救了不少人。”像是想起什么,钟云生的声音一下大了起来:“他还经常提起您。” 赵琼胸口一跳,呼吸仿佛也慢了下来:“他…是怎么说朕的?” 钟云生不假思索道:“他说,是您派他来荆州的,说您拨了不少银子下来。他还说,您心里一直惦念着百姓,让大伙振作精神,还有……” 赵琼听得入迷。 宋微寒第一次离京,给他带回了许多民间见闻,然而,第二次他离开,再见时,两人已势如水火,有口难言。 如今,有人把他们不曾说过的话都说了出来,堵在赵琼胸口的郁结之气似乎也在慢慢消减。 他想,不论真心还是假意,对方至少也是有那么一两分挂念自己的。 钟云生说得口干舌燥,但见他露了笑容,不由也跟着高兴了几分。 “有劳你告诉朕这些。”在对方期待的目光里,赵琼向着门外呼唤道:“来人,带她下去领赏。” 钟云生顿时喜笑颜开:“多谢皇上赏赐!” 赵琼微微笑着:“去吧。” 钟云生走出几步,倏尔回过头,眼中闪着希冀:“皇上,奴婢……” 赵琼打断她:“绛雪既凝身可度,蓬壶顶上彩云生。云生是个好名字,千万不要再轻易丢了。” 此话一出,钟云生的心猛然一跳,用尽所有勇气才敢直视他。自进宫后,每个见过她的人都会露出惊异的目光,或是发出一两声赞叹,唯独他,从未把她看作任何人。 她死了心,能保住性命,有一口饱饭吃,就已经天大的恩赐了。 “奴婢一定谨遵圣谕。” 钟云生走后不久,赵琼实在无心继续处理庶务,索性倒仰在椅背上,手搭着额头,闭目假寐。 沉入黑暗的那一瞬,仿佛有一团云雾托住他,浮浮沉沉,缠绵不去,不知过去多久,他从混沌中睁开眼,几乎是下意识,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如故。” 再等他想收声,已经来不及了,沈瑞已经进到建章宫。 在对方开口前,他急急打断道:“无事了,出去吧。” 说完,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后背刚放软,一抬眼,发现对方还站在那里。 他一下停了动作。 自云念归和沈望去后,他们的关系一度比陌路还不如,为作弥补,他托举他拿下整个南军的指挥权,把身家安危全数交托给对方,却好像把他推得更远。 唯独在成亲那一夜,他意外的出现让他情不自禁生出奢望,如若一切都没有改变。但那一瞬来得太过匆忙,容不得他回味那须臾间的温存,就已一去无影踪。 赵琼想过借此契机缓和两人的关系,然而,得不到对方的肯首,他甚至连低头也不敢。 好比此刻,沈瑞不说话,他也只能僵持着,远远与他对视。 长久之后,他终于如愿等到对方开口:“要出去走走吗?” 他不知道,他看似高坐堂上,但望过来的视线,其实是仰望。再硬的心肠,也无法轻易忽视这一眼,何况是沈瑞。 两人一并来到宫里最大的藏书楼,一路拾阶而上,直到最顶层,又是七拐八折,一扇被锁的门映入眼帘。 毫不避讳地,沈瑞抬手取出顶上暗格里的钥匙,开锁,推门,一气呵成。 赵琼有些诧异这处世外桃源,然而,他刚一进门,就再也无法迈出一步。 无他,只因这间屋子的四面墙上挂满了画像,画中女子或动或静,或笑或嗔,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她……”这间楼阁,属于他的父亲。 一时之间,他有些不忿,又有些怜悯。为他的母亲,和他的对手。 沈瑞没有半点要解释或介绍的意思,先一步进门,轻车熟路翻出一个酒坛。 第299章 “喝酒吗?” 虽谈不上滴酒不沾,但他们平日里都不算好酒之人,然而此刻,或许对于这屋中三个痛失所爱的人,只有酒,方能一解千愁。 两人随意坐到另一面的门槛上,迎着风,一口一口喝着酒。 赵琼很快就有些醉了。 “如故,我想九哥了。你说,他现在到哪儿了?” 沈瑞并不意外他已查明真相:“既然舍不得,为何还要放他走?” “舍不得又能如何?”从少时懵懂的亲近,到一场邪梦催生的爱欲,他在一次次反复中,沉沦、清醒、拾起、放下,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故事里,始终只有自己一人的视角。 倒不如放他归去。 “并非我自命清高,只是强求所得,非我所欲。不爱就是不爱。” “那你说,我爱木深吗?” 话音刚落,如平地惊雷。 赵琼登时清醒过来。 “等再见面时,你或许可以亲口去问问他。”沈瑞转头对上他的视线,语气柔和,“你还有机会。” 赵琼动了动唇,须臾,轻声应道:“好。” 再无下文。 赵琼起身攀上栏杆远眺,却始终无法定心,眼前像是蒙了一尘迷雾,叫他看不清,看不明。 他干脆闭起眼,没由来地,他想起了云徽月,以及她念的那句诗。 “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坚定有力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荡,赵琼情不自禁跟着默念起来,半晌,他猛地睁大眼睛,一时间,恢宏皇城,山川湖海,尽收眼底。 “如故!”他飞快扭过头,一个跃身,跳到沈瑞身前。 沈瑞微微仰头:“嗯?” “我要亲征!如故,我要亲征!”像是一下子抓住救命稻草,赵琼滔滔不绝地说着:“我这几日实在有些消沉了,这太不应该了,这实在太不应该了!” 是了,他是皇帝,是这个天下的守门人,又岂能被眼前的不顺遂打败!他还有机会! 至少,让他亲手结束这一切。 赵琼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了,似乎被他感染,沈瑞不禁扬起嘴角,心里悬着的大石也随之落了地。 赵琼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兴奋地向外冲去,谁知一脚被门槛绊住,猛地摔了下去。 充血的脑袋一下冷了下来,他撑住膝盖,抬起头,入眼是画中女子向下俯视的脸,只见她双目中闪着坚定的光芒,正冲他微微笑着。 那正是母亲的模样。 …… “启禀太后,皇上来了。” 张广义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太后闻言缓缓睁开双眸,随即便听外间传来此起彼伏的拜声。 隔着珠帘,赵琼站定:“儿臣见过母后。” 太后拨开帘子缓步走出,入眼便是他微微充血的脸,眉毛微微一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琼悻悻解释:“近日政务繁忙,儿臣对母后多有疏忽,故而特来告罪。” 太后笑了声,并不拆穿他:“正事要紧。” 赵琼喉咙紧了紧,而后捧起手里的锦盒,上前道:“儿臣得知母后近来正修习佛法,便去灵霞寺请了一副开过光的白玉菩提手串,请母后笑纳。” 太后闻言纳罕不已,她先是看了眼锦盒里的珠串,接着退开半步,仔细打量起赵琼。 半晌,她挥袖屏退左右,在儿子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开门见山:“看来,你已经得知他的行踪了。” 赵琼呼吸一滞:“是。” 太后没有追问下去,只是伸出手,静静看着他。 赵琼会意,取出手串仔细为她戴上。 握着这只近乎陌生的手,他情不自禁加重了力道,不知何时,他的手竟已足以完全包住母亲的手。 在他怔愣的同时,太后同样在端详着他。 赵琼眉弓生得高,眼窝深邃,老人家常说这是思虑深重的面相,这倒是和宋微寒很像。 “将来你若见了羲和,要多予以信任,你们是兄弟,他未必对你全心全意,但一定比旁人的心更真。”太后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父亲和舅父走过的路,你也该亲眼去见识见识了。” …… 第278章 高处不胜寒(11) 自打下定决心,赵琼便不顾群臣反对,一定要亲自奔赴战场。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虽不至上阵拼杀,但亲眼去看一看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说上一两句话,总比高坐庙堂更让他安心。 斗转星移,转眼即是出征之日,天尚蒙蒙亮,群臣便已候于洪武门外,以顾向阑为首,整齐划一地列成四队。 此时凤仪殿内,一高一矮两个人影相对而望,赵琼身披轻甲,似是有话要说,犹犹豫豫,嘴巴张了又张,始终没个下文。 云徽月倒是从容,既无嘱托,更不见半分不舍之色,轻声催促:“去吧。” “嗯。”赵琼冲她微微颔首,随后握住别在腰间的佩刀,刚走出几步,复又折返,“多谢,多谢你,徽月。” 落下这么一句,他便头也不回地阔步而去。 瞧着他决绝的背影,云徽月心里生出一丝怅然,情不自禁又想起那个冷心冷肺的青年,她轻轻叹了声,忽地眼睛一亮,目光再度追向已经远去的背影。 莫非他已经得知…… 也好,也好。 沈瑞奉命坐镇建康,因此只把赵琼送过城门,等大军出城,他就立即登上城楼,远远眺望赵琼的背影。 似是有所察觉,为首的赵琼回头望了过去,他已经看不清沈瑞的脸,只能隐约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但他知道,他正在看他。 “如故,你再给我讲一讲父皇…和他的事吧。” 即位之前,赵璟于赵琼而言,是最尊崇的长兄,他遥远而高不可及,宛若朗朗日月。 他们一个是朝堂上叱咤风云的王爷,一个是深宫里不谙世事的皇子。赵琼从未想过跟他比,也不敢跟他比。 直到一封意外的传位昭书让他一步登天,从此,他有了站在兄长身前的底气。 然而,他人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依然活在兄长的阴影之下。 他不受控制地去争,去抢,六年光阴弹指而去,他在无穷无尽的争抢和恐惧里日渐迷失,一朝跌落谷底,反而有了直面他的勇气。 他想知道更多与父皇兄长有关的事。 可他们到底有什么好讲呢?父子相斗,君臣相争,在沈瑞眼里,他们极少有真正体面的时候。 唯一值得说道的就只有,他们父子都曾走过同一条路。 沈瑞曾用农夫的眼界形容过曾经的赵盈君,事实上,当年的赵璟也不遑多让。但井底观天时,他们的愿望恰恰才是万千黔首的共同夙愿。 区别于由经史熏陶出来的鸿鹄之志,当他们第一次直面“天下承平”这四个字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天下竟如此之广袤。 从不得已作出一些牺牲,到对权衡利弊习以为常,赵盈君走过的这条路,赵璟也走了一遍。 但他们最终去往了两个方向。 赵盈君失去了太多太多,是以不敢忘记来时路,因此他的治国之道是宽容的,他体察百姓之不易,也能理解人性之幽微。 在他执政的那些年里,他在人心里划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界,同时也给了他们施展的余地,由此换来了二十年盛世太平。 当然,换作赵璟,他同样会如此做,但国泰民安只是他维护统治的表彰,而早已不是他发自心底的愿望。 就拿老生常谈的聚娼案和禁娼令来说,刑部将它定调为一件用以警戒官员严防结党营私的大案,但实际在查案的过程中,每一步都离不开赵盈君、赵璟及赵珂父子三人的博弈。 为了不与儿子正面相争,赵盈君推出赵珂来制衡赵璟,而赵珂急转直下的转折点,正是此案。 在朝廷着员彻查之前,赵家父子三人早已对罪首心照不宣。 而藏在揭发者背后的赵璟,目的也很简单,他要折了赵珂的一条腿。 但最终被下派的主审却是赵珂本人。 让赵珂来查他的“舅舅”,赵盈君之所以发出如此荒唐的命令,为的就是从根上杜绝赵璟假公济私。 只可惜,这是一出无解的阳谋。 倘赵珂行出包庇之举,则授人以柄;但如若他秉公办理,便形同自断手脚。 自然也有人质疑,赵璟揭发此案有几分为民请命的真心?但纵然一分也没有,他救下无数生灵也是不争的事实。 非但如此,有关涉案女子的善后,他也一一过问,为杀鸡儆猴,甚至仅因一句不满之言,不惜杀了刑部尚书李叔凌的公子,由此为自己将来的落马埋下祸根。 因此,哪怕到了今日,哪怕因赵璟痛失挚爱和胞弟,沈瑞亦始终不会否定他曾经的作为。 第300章 也许就是那时,赵盈君看见了长子的野心和底线,所以才会在后来五皇子造反时,干脆地替他撤去了妨碍。 他的确想过把这个国家交给长子,奈何后者在追逐权力的路上泥足深陷。 十七岁的赵璟还不足以承受赵盈君于不惑之年才面对的失败——禁娼令后,男风盛行,多少稚儿沦落成泥。 他从未改变这个世道。 越是失败,越要攀登,可妥协权衡避不可免,于是,他在一次次算计中,底线一步步拉低,最终只记住了自己一定要踏上最高峰这件事。 那么,赵璟越有能力,也就越发难担重任。 是以仁弱的幼子就成了最优选。 “先皇的确有意立你为储,那封传位诏书,也并非受太后胁迫而写。” “可惜他寿数太短,未能亲手替你除去最大的阻碍。” “削藩没有错,这一仗也无可避免,你从未败给他。” 青年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赵琼握紧缰绳,仰头望天,红日高照,万里无云,一切正当好。 …… 七月艳阳天,在一声声蝉鸣中,日子也渐渐惬意起来。这不,柳逾白刚一回府,远远听取一阵哀嚎,就跟过年杀猪似的,走近一看,果真是柳三郎。 自打围场案后,他便被柳老太爷给强硬送出京了,这么几年下来,风头过去,人又回来了。 只是,瞧他肿得跟猪头似的脸,这是被谁给打了? 柳逾白暗道一声活该,面上却一脸的义愤填膺:“三哥,你...诶哟诶呦,这脸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被姓宋的那小子给打了!”说着,他又求柳老太爷:“爷爷,你一定要为孙儿做主呀,那宋从衷实在是欺人太甚!你瞧瞧,我脸上这青一块紫一块的,他打的哪是我一人的脸,他打的是整个柳家的脸呀!” 宋从衷? 闻言,柳逾白眉毛一挑,他记得,这柳三郎一回来就惦记上沈望留下的空缺,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不知打哪来的宋从衷给占了。看柳三郎这样子,是想找人家的不痛快,却反被揍了。 他正要笑,忽听老太爷叫住他:“岁醒,你正好也是北军的,等得了空,就替你堂哥去瞧瞧,这个宋从衷到底是什么人物?” 柳逾白顿时就笑不出来了:“是,老太爷。” 柳逾白本想推脱一番,等这事儿过去,谁知翌日一早,柳三郎就跑去了神策门,拿着鸡毛当令箭,要他现在就去替自己讨个说法。 柳逾白打着哈哈:“我说三哥,人指不定现在还在城里巡逻呢,你一个白身,可千万不要误了朝廷命官的职,要我说啊,你其实还得谢谢人家,万一他当真计较起来,你怕是还得脱层皮。” 柳三郎显然没看清局势:“你放心,我打听过,他就是个盲流出身,说是功夫不错,才被举荐做了这个职位,看他不爽的多了去了。何况我堂堂柳家三公子,还怕他一个莽夫?也就是我打不过他,但你不同呀,岁醒,你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莫非还怕他不成?” 柳逾白呵呵一笑,正想跟他拉扯一番,忽听朱厌岔过话来:“这么厉害,我倒想去见识见识。” 柳逾白嘴巴一撇,顿时转过话锋:“但话又说回来,这宋从衷实在是欺人太甚!我倒要好好瞧瞧,比起沈宴眠,这小子又有什么本事,竟敢到我柳家头上耍威风!” “嚯!兄弟,练得不错呀!”柳逾白一边拍着宋从衷的胸口,腰腹,还有后背,一边啧啧有声:“朱厌,你也来试试。” 朱厌连连摆手,他是因这个“宋”字才来的,本以为是故人,谁知这一看,就被他身上的凶煞之气给镇住了。 宋随一向是宽厚的,不外露的,哪里像这个人,凶得跟杀了三十年猪似的。 这么一想,就见柳逾白被他随手扔了出去,他当即拦在对方身前,近前一看,顿时眼皮一跳,明晃晃的日头竟生生被对方遮了去。 演武场里,已经有不少人看过来了。下一刻,就见男人扭过头,径直走了。 这是连理他们一下,都嫌烦。 柳三郎更是不知躲哪去了,从柳逾白被扔出去的那一刻,他就跑得飞快,这会儿再看,演武场上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柳逾白扶着腰站起来,脸上却笑嘻嘻的:“这一趟没白来,朱厌,你不知道,他那手臂可有劲了,我这个头也不轻吧,他就这么一下子把我拎起来。” 朱厌一边附和,一边扶着他向外走,忽地,他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投射过来,不禁回头望去,冷不防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 他想再看得仔细些,就见对方已经移开视线,走了。 朱厌暗暗安慰自己,且不说此人与宋随的行事作风大相径庭,这个时候,他应该跟随乐安王北上了才是。 正想着,刚一出门,柳逾白顿时正了脸色:“这个宋从衷,恐怕来头不小。” 朱厌不解道:“何出此言?” “我暗中调查过,近来北军变动颇多,这宋从衷能顶替沈晏眠的职缺,并非偶然。只是不知他背后站着的,又是何方神圣?”说罢,柳逾白轻声一叹。 “建康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279章我欲随风去(1) 赵璟不好过,赵珝同样处处被掣肘。 河东失陷后,他便领着百余残兵到了吕梁,并凭借此处的险峻地势打得乾军一败涂地。 然而,在击退乾军后,他的处境却变得尴尬起来—— 庆功宴上,驻守此地的吕梁太守谢桂借着酒劲痛哭流涕,只为他那个归降朝廷的儿子谢远真。 于情于理,谢远真开城降敌,赵珝没有牵连问责谢桂,称得上是仁至义尽,偏偏后者不仅不记情,还当众闹这么一出,实在是不可理喻。 荆溪本想喝斥一通,被赵珝拦下了。 回了府邸,荆溪囫囵灌下一碗醒酒茶,嘴里直嚷嚷:“适才若非你拦着,我定要叫那老匹夫好看!” 赵珝倒是镇定:“谢桂在吕梁做了十数年太守,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现下又立了功,不宜与之为敌。” “可你也不听听,他话里话外好像是咱们只顾着逃命,把谢远真给忘了似的。”荆溪不甘道:“靖王虽厉害,但要不是他谢远真献城投降,咱们也不会如此狼狈,这辛苦打下的城池,说丢就丢了。” 说着,他又把矛头指向赵珝:“再怎么说,你也是堂堂世子,还怕他一个小小太守?” 戚存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荆溪!这是怕不怕的事儿吗?若世子轻易与谢桂起了冲突,他底下的那帮人会如何看世子?我看你这个脑子,也就只能打仗了。” 荆溪顿时一噎:“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们,你们都是有远见的,就我是大老粗!” 说罢,茶杯猛地一搁,扬长而去。 “哎,你!”戚存无奈一叹,回头望向赵珝,便见对方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暗骂道,一个猪脑子,动不动瞎嚷嚷,一个狗脾气,就知道傻乐。 “你这么从容,是有主意了?”荆溪不在,她的语气也不自觉地亲昵起来。 赵珝没有隐瞒:“谢桂手下有一员猛将,名叫常同升,他的妹妹给谢桂做了续弦,并为他生了个小儿子,年值十六。而谢远真这个长子,则是由谢桂的元配所出,他的舅舅目下正是吕梁的二把手。” 点到即止。 “你是想让常同升的妹妹给谢桂吹枕头风?”戚存暗暗“嘶”了声,怨不得谢桂火急火燎地给他们难堪呢,原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 赵珝不紧不慢道:“人一旦起了猜疑,若不能以重利诱之,便只有斩草除根。” 说着,他再度看向戚存,道:“就让常同升先替我们问问路吧。” 戚存暗自咋舌:“你消息倒是灵通。” 赵珝但笑不语,行军作战,他不如长姐赵璎,唯独记得一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自打谢远真献城降乾,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局面,自然早早做好了打算。 半晌,他起身对戚存道:“阿蘅,天色不早,早些歇息吧。” 戚存错开他的视线,嘟囔道:“也不知荆溪这头猪又跑哪里鬼哭狼嚎去了。” 果不出她所料,不多时,荆溪就到了城外大营找宣淮哭诉。 两人坐在大营外围的草地上,只听荆溪嘴里骂骂咧咧,酒劲上来,又哭得叫个声泪俱下,把宣淮吓了好大一跳。 宣淮仔细分辨着他那些含糊不清的话,一边附和道:”这谢桂果真不识好歹!世子饶了他,他自己反倒还不依不饶了!” 荆溪当然不是为了谢桂哭,他就是在兄弟那里受了委屈,但宣淮却不好把矛头指向世子,虽说他与荆溪一见如故,但疏不间亲的道理,还是懂的。 他只是说:“不过,如今靖王在外虎视眈眈,世子顾着大局,少不得要委曲求全,只怪那谢桂太可恶,你跟在世子身边,还需多留心些。” 第301章 这么一说,荆溪登时就清醒了。 “你说得对,今夜是我意气用事了。再怎么着,我们也不能先自乱阵脚。” 宣淮笑了笑,自然而然地把烤好的兔肉递给他。 荆溪顺嘴咬了一口,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被这鲜嫩的兔肉吸引了注意力:“争流,你这烤肉的手艺不错啊。” “我这还算好了?你是不知道,林......”宣淮猛地收住声。 荆溪还在等他的下文:“林什么?” 宣淮抿了抿唇,倒也坦然:“秀娥,林秀娥,他烤肉很有一手。” “她是你……” “嗯。” “那她……” “走散了。” 荆溪不说话了,半晌,拍了拍他的肩:“等战事结束,我就帮你一起找她。” 宣淮没说话,他只怕,对方现在就在这附近,正用阴森的眼神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 常同升的确因谢远真归降朝廷一事生了异心,但在与乾军对战的这两个多月里,他并未有任何异动。 无他,根源便出在谢远真的舅舅薛演身上。 薛演其人一向老谋深算,在吕梁任功曹一职,是谢桂的佐吏,亦是赵珝口中的吕梁“二把手”。 但赵珝的说法并不太准确。 与由朝廷下派至吕梁的谢桂不同,薛演是正儿八经的吕梁人,且出身当地豪族之首的薛氏。 为了更好地控制和治理地方,朝廷下派的官员一般会与在当地扎根数十年、乃至百余年的豪族“合谋共治”,是以二者相互依存,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贸然撕破脸皮。 譬如在荆州一呼百应的江夏宋氏,就是天下众多豪族里的翘楚。 吕梁这么个山高皇帝远的地儿,更是如此。 常同升不是不想尽快扶外甥上位,而是不敢。同样的,因忌惮赵珝,薛演也不敢过分为谢远真开脱。 战时,几方尚能同心协力,一致对外,但打退乾军之后,那些被有意被压制的念头不免就再度蠢蠢欲动起来。 今夜谢桂醉后的“无心之举”,则是把这重重矛盾都摆到了台面上,而烽火一旦点燃,注定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很快,谢桂在庆功宴上的所作所为就传到了常飞燕耳中,她当即就气势汹汹地杀到郡衙。 她是个不知遮掩的,指着丈夫的鼻子大骂道:“就算远真是不得已才归降乾廷,你也不该当众令世子难堪,更别说他是主动献城投降了!” 常同升赶紧上前拦住她,示意薛演还在旁边看着呢。 常飞燕才不管他们,势必要骂醒谢桂:“昔日,前秦的王猛以一出金刀计,诱骗降将慕容垂之子回归燕国,逼得慕容垂不得不随之出逃,而前秦之主苻坚却以一句‘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宽恕了他。 世子待你,比苻坚对慕容垂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倒好,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谢桂被骂得一声不吭,倒是薛演出来打圆场道:“飞燕妹子,桂兄弟也是情到深处,自然而然就真情流露了,毕竟是亲儿子呐。” 接着,他话锋一转,又训斥起谢桂来:“不过,桂兄弟,你这事确实做得不地道,在我们自家人跟前哭一哭也就罢了,你怎么还跟世子哭起来了? 今日天色已晚,不便再叨扰世子,明日你必须登门谢罪,把这事给说清楚了。世子宽宏大量,定然会理解你的难处,至于远真,就随他去吧。” 他这话一说,在场众人脸色都有些古怪。 常飞燕虽与继子不甚亲厚,但她是个厚道人,话说得是不好听,但决计没有针对谢远真的意思。而薛演话里话外,像是在为她说话,又像是在挖苦她,叫人分不真切。 于是,这一出闹剧就又稀里糊涂散了场。 谢桂当然不是傻的,他之所以这么做,肯定不是吃饱了撑的,而是为投薛演所好,好探一探薛家的口风。 如今天下未定,靖王又来势汹汹,齐王的这条船,他坐得不安稳呐。 果不其然,用不了三两日,薛演就请他去望香楼一聚。 一进门,发现厢房里除了薛演,还有另两个人。其中一个脸生的,看面相,约莫三十出头,还是个江南人,另一个则头戴斗笠,遮得严严实实。 “三哥,不知这二位是……”亡妻虽故,但三哥是永远的三哥。 薛演拍了拍那蒙面人的肩,说:“远真,你爹来了,还不快把斗笠摘下来。” 谢桂闻言心口直跳,随即便见那人揭开斗笠,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不是长子谢远真还是谁? 第280章我欲乘风去(2) “爹!”见了谢桂,谢远真眼眶一红,“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不理会儿子的殷切注视,谢桂迅速把目光转向谢远真身旁的男人:“三哥,这位是...?” 胆敢孤身入敌营,谢桂心里仅存的轻慢转瞬没了干净。 薛演介绍道:“桂兄弟,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一言之命,烛阴先生。” 殷渚顺势冲谢桂拱了拱手:“烛阴见过谢太守。” “原来您就是烛阴先生!”谢桂一惊,赶忙上前,招呼道:“来来来,坐!都坐!” 谢远真识趣地到一旁为几人斟酒。 “这些时日,有劳先生照拂犬子,大恩不言谢,尽在此杯中。”说罢,谢桂举杯一饮而尽,却只字不提对方的来意。 殷渚淡然一笑,并不急着跟他掰扯。 酒过三巡,薛演看时机到了,开门见山道:“桂兄弟,我也不跟你遮掩了,我薛家决定降乾了。” 谢桂手一抖,险险稳住酒盏。他望向一旁的殷渚,只见对方但笑不语,不由地心头一动:“三哥,你这是……” “当初,云中王以‘清君侧、扶正主’之名起兵,是以群雄来附,天下归心。但如今靖王亲自率军平叛,云中王的出师之名也就不攻自破,倘若我们还跟着他造反,岂非自取灭亡?”怕他不听,薛演还特意提醒道:“远真机敏,早早归附靖王,你这个做爹的,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言下之意,你儿子都降了,你这个做老子的还想逃到哪里去?你还真信常飞燕那套“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的妇人之见啊?那慕容垂最终可复国喽,赵珝能不防着你? 这一句倒是说到了谢桂心里,可一想到他先前在宴席上大闹那一通,赵珝尚能宽待他,说一点不动容是假的。 但话又说回来,薛家都投了,他还有坚持的余地吗? 殷渚适时道:“太守不必急于答复,令郎已经送还,我家将军自然就没有反悔的道理。不过,在下还有一言要送给太守。” 谢桂硬着头皮道:“愿闻其详。” 殷渚不紧不慢道:“太守本就是乾臣,不过是受叛军所胁,不得已才投降罢了。” 谢桂闻言心头一跳,片刻,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多谢先生赐教。” 回了府邸,谢桂避到人后,急急追问薛演:“你先前拼了老命地与乾军对阵,怎么说降就降了?” 薛演笑一声,幽幽道:“不让靖王看清咱们的厉害,怎么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 “桂兄弟,你可得想清楚,如今我们是占了地利,才勉强胜过乾军一筹,但眼前之围可还没解呢。” “兵法有云,五胜者祸,这仗打得越多,就是百战百胜,最终也逃不过一个山穷水尽。”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可得好好想想远真的前程呢。” 薛演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谢桂深深一叹,心里生出一丝无力。 他之所以能够在吕梁立足,一来是有薛演的帮衬,这其二,则是少不了齐王的扶持。 他虽有心为自己谋一条出路,但也不想就此轻易背弃提携自己的恩人。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只听“吱呀”一声,书房的门忽地被推开,他正欲出声喝斥,余光瞥见来者,顿时心头一惊:“远真!你回来做什么?” 生怕他被人瞧见,谢桂探出头左右观望一番,见无人后才紧紧阖上门:“我不是让你不要轻易现身吗?” 见谢桂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谢远真撇撇嘴:“爹你就放心吧,我是偷着回来的,没有人看见。” 谢桂皱起眉,不吃他那套:“我不管有没有人看见,你立即给我去别院好好呆着。” 谢远真不满道:“这是我的家,我自然想留就留,便是有人瞧见了,莫非还会给赵珝通气不成?” “糊涂!”谢桂压着声音呵斥道:“万一你的行踪走漏风声,我还真不一定保得住你。” “所以啊,爹,你就降了吧!舅舅已经准备投入靖王麾下了,莫非你还要与他反目不成?”谢远真之所以冒险回府,怕的就是谢桂反悔,他还指着再献一城,在靖王帐下打出一片立足之地。 谢远真有他的打算,谢桂亦有自己的顾虑:“此事还需徐徐图之,你且先离府躲上一阵,待我定夺下来再与你细说。” 第302章 谢远真还想再劝,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异动,不等两人作出反应,常飞燕就已经进了屋。 同样怕谢桂动了歪念头的常飞燕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准备再劝一劝丈夫,谁知她刚一进门,便见着了那个本该在敌营的继子:“远…唔……” 谢桂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谢远真则是快速把门关上。 常飞燕的目光落在谢远真身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桂本想解释解释,但被谢远真打断:“爹!现在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常飞燕艰难扭过头,深深望着谢桂,满眼的失望。 她与谢桂年少相识相知,后来义无反顾追随他来了吕梁,看他另娶佳人,看他子女绕膝,直至薛氏离世,两人才重修旧好。 本以为终于苦尽甘来,可她此时才豁然清醒,从谢桂与薛氏结姻的那一刻,便已不是她的谢郎了。 谢远真拔出挂在墙上的刀,恶向胆边生:“爹,事已至此,就让儿子来替你做这个恶人吧!” 谢桂眼睛一瞪,作势就要护住常飞燕:“谢远真!你疯了,她是你母亲!” “爹!她今日不死,明日死的就是我整个谢家了!”谢远真不甘心地握紧了刀柄,刀光凛冽,照出一双阴厉的眼。 谢桂自然知道常飞燕的脾性,但他也没有狠心到杀人灭口的程度:“只要飞燕……” 正当两人争执的空当,常飞燕使出全力挣脱束缚,并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下撞上了泛着冷光的刀刃。 只听“当啷”一声,刀子落地,谢远真吓得退后一步,茫然地望着倒在血泊里的常飞燕。 “飞燕!”谢桂忙不迭俯身搂住她虚软的身体,哽咽道:“你这又是何苦……” 常飞燕自知今日是出了这个门了,亦无心拖累整个谢家,但更无法亲眼看着谢桂行出那等不义之事,唯有一死,早早解脱。 “照…照顾…好…元虎……”她颤抖地伸出手,目光向门口看去,不过须臾,便没了气息。 “飞燕,飞燕!”谢桂哀声叫着她的名字,不知怎就到了今日的地步。 半晌,他压着嗓子吼出一声:“跪下!” 谢远真腿一软,直直跪了下来:“爹……” 谢桂没有理他,只是专心地看着已经没了声息的常飞燕,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发出一声低得不低的轻叹:“远真。” 谢远真跪着膝行几步:“爹,我知错了,我也是情非……” 谢桂打断他,声音虽低,语气却异常坚定:“去把你舅舅…叫来吧。” …… 夜色如幕,依托着吕梁山脉,绵延千里。 在群山的映衬之下,容纳万人的营地也显得分外渺小。 借着火光,常同升穿梭在营帐之间,似是正急着寻人,脸上却又挂着踌躇。 正当他徘徊不定之际,脚下一崴,猛地向前扑去,下一瞬,一只手冷不防从旁侧伸出,稳稳扶住了他。 比起摔跤,这只突如其来的手才真正吓了常同升一跳。他顺势看过去,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下。 见是叶观棋,常同升松了一口气:“叶将军,是你啊。” 叶观棋笑眯眯的:“常将军,这黑灯瞎火的,再有急事,也得注意脚下啊。” 常同升心中一动,随后深深望了他一眼:“有劳叶将军提醒。” … 转眼就是五日过去,大军休整完毕,赵珝适时收到了谢桂的邀约,说是请他去府上商议反攻乾军之事,并设席为那日在庆功宴上的失礼之举向他赔罪。 谢桂的人前脚刚走,荆溪就迈着大步走进来,开口即是:“不能去!谢桂这是设了鸿门宴,要捉你献给乾军!” 赵珝眉毛一挑,目光随即越过他,看向跟在后面的宣淮:“这是哪里得来的风声?” 宣淮迎着他的视线,沉声道:“是常同升常将军亲口所言,他的胞妹,谢桂的夫人,死了。” 戚存惊呼一声:“死了?” 宣淮答道:“谢远真回来了。” 荆溪接道:“我就说,谢远真降了,他老子跟着投降是迟早的事。” 戚存看向赵珝:“不如我们将计就计,反将他一军?” 赵珝没有应声,片刻对宣淮说:“宣将军,有劳你带阿蘅出城,去太原投奔我父亲齐王。” 宣淮愣了愣,随即道:“末将定不辱命!” “我不走!”戚存不假思索抓住赵珝的手,旋即又松开:“要走我们一起走!” 荆溪也难得不同意他的命令:“阿蘅说得对,要走我们一起走!” 赵珝无奈笑了笑:“你放心,我不赶你走,你和我留下,一并拖住谢桂。” 荆溪当即调转口风,对戚存说:“老三说得对,你们先走。” 戚存还想反驳,忽而被赵珝握住手,顿时失语。 赵珝柔声安抚道:“我若此时离开,谢桂必派人追击,届时,你我一个也逃不掉。阿蘅,此事关系重大,我不想有后顾之忧。” 不等对方回答,他紧跟着追问道:“阿蘅一向最相信赵珝,是不是?” 戚存抿住唇,对着他柔情似水的注视,终究勉为其难地应了声:“嗯。” 安抚好戚存,赵珝对宣淮说:“阿蘅就托给你了,争流。” 宣淮重重点头:“我先带她出城,趁今夜离开吕梁。” “好。”见他已经有了主意,赵珝的心也松了松。 目送两人离开,荆溪急不可耐地追问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赵珝缓缓坐下:“这城里上上下下都是谢桂的耳目,倘若他的确起了反心,我们没有胜算。” 荆溪罕见地默了默,也跟着坐到他身边:“就算是死,二哥也会陪着你。” 赵珝从容道:”谁说我留下你,是为了让你陪着我送死?” 说着,他望向庭院前绵延不绝的山峦,幽幽道:“今夜之情形,到底是霸王鸿门宴高祖,还是关公单刀会鲁肃,还两说呢。” 第281章我欲乘风去(3) 谢桂虽早有离心之嫌,但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又有大胜的前提下,还会铤而走险投奔赵璟,确实出乎了赵珝的预料。 而谢桂的跳反,也直接导致他的部署尚未来得及施行,就已被赵璟抢了先手。 因此他才会驳回戚存的提议——要想在谢桂手里见缝插针,并非朝夕可就,而今先机已失,他已无力取代前者。 至于曾被他视为切入吕梁的中间人常同升,从他妹妹死的那一刻起,想必谢桂已先一步对他竖起了防范。 赵珝一向行事求稳,即便到了此种危险境地,亦不会贸然破釜沉舟。 是以他不仅不会联络常同升反攻,还要赤手空拳去见谢桂。 赴宴前夕,作为猎物的赵珝还在不紧不慢跟荆溪话着家常,而设局者谢桂却始终愁眉不展,伴着他焦躁的步伐,夜色终于姗姗来迟。 “世子,先前我酒后失言,多有冒犯,千言万语,无以谢罪,这杯酒我先干为敬!”言讫,谢桂举杯一饮而尽,接着倒转酒杯,环顾满室。 众将适时发出阵阵起哄声。 赵珝朗声笑道:“此等小事,谢太守休要记怀,你我皆军中出身,而今又同堂共事,无须顾忌小节,喝酒便是!” 说着,举杯敬向诸将。 众人见状纷纷举杯响应。 这一杯下肚,忽听那清俊儒雅的青年话锋一转:“不过——” 闻声,以谢桂为首的诸将不由地暗暗屏住呼吸。 “此战虽大胜乾军,一举挫了赵璟那厮的锐气,然未能救回谢小将军,始终是我的心病。”赵珝轻叹一声,言辞间尽是懊丧,“当初,太守将谢小将军托付于我,我却不慎行差踏错,使得谢小将军落于贼手,我心里着实惭愧呀。” 这是把谢远真的投敌归罪于自己了。 赵珝话音刚落,堂下抽气声此起彼伏,自古就没有大将投敌而统帅自省自愧的道理,常言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有这样的上司,还怕没前程? “战后,我以玉帛绸缎、千两黄金作筹码,欲向赵璟赎回谢小将军,可那厮竟……”言止于此,赵珝又是一杯酒下肚。 “竟如何?”谢桂还没问,底下人就已经一个个闹腾起来了。 赵珝犹豫着,似乎觉得赵璟这话实在粗鄙不堪,难以言述:“他说,‘莫说一个谢远真,便是谢桂那老匹夫来了,也得乖乖下跪,叫本王一声爹!’” 谢桂:“……” 赵珝继续添柴:“他还说了,我们这些戍北的远不如他们河西兵马强盛,等他来了,准把吕梁山一举打穿喽。” 骂谢桂的那句已无从考证,他信与不信都无妨,但这后一句,无论真伪,都相当于戳了在场众人的肺管子。 果不其然,赵珝这一段添油加醋下去,堂内诸将一个赛一个的义愤填膺。 “都说靖王行事张狂无忌,果真如此!” 第303章 “我早就瞧不惯河西那帮人了,仗着个西域揽尽天下财富,咱们守北疆的可不比他们逊色!” 同样的,谢桂脸色也算不上好,他倒是不信赵璟亲口说过这番话,但这未必不是他心里的想法。 东西之争由来已久,赵璟作为河西派的领头人,自然以自己的嫡系为重,一旦他将来得了势…… 赵珝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动摇,当即拿出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道:“赵璟其人,鬼计百端,他见轻易不能拿下吕梁,势必转而攻心。” 察觉众将投来的目光,谢桂反应也很快:“世子放心,谢远真既已投敌,便再不是我谢桂的儿子,他日相见,我必亲自手刃此贼!” 话落,谢桂忍不住激起一身冷汗,暗自庆幸只把准备生擒赵珝的计划告诉了少数几个亲信。 赵珝摇了摇头,道:“虎毒尚不食子,谢太守,我并非要你与亲子自相残杀,只是忧心有人一着不慎,中了他的离间之计,反倒事后被他卸磨杀驴。 譬如魏亭魏老将军,赵璟嘴上说是不追究,并保留原职,可你看魏老将军如今的处境,与架空何异?何况这只是他一家之言,万一将来肃帝一个不乐意,会不会秋后算账都是说不准的事。 关中与河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尚且要经受如此冷遇,何谈吕梁?” 谢桂本就疑心深重,听赵珝这么一说,顿时群疑满腹。 数久,他缓缓放下紧攥着的酒杯。 …… “仅凭这三言两语,赵珝就顺利出了吕梁?” 不轻不重的质问从头顶传来,常同升心里一紧,他听不出对方语气里的喜怒,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正是日上,炎火熊熊。 此时的吕梁郡衙早已不复往日的庄严整肃,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数具尸体,遍地狼籍。 常同升就跪在这些尸体之间,他那张狼狈的脸上,有后怕 ,也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而在他前方不远,正摆着三颗血淋淋的头颅,这都是他的战果。 谢桂,谢远真,薛演,一个不落。 兴许是从未想过会死在他手里,那三双大睁的眼睛里依稀可见不可置信的惊惧和后悔。 同样迷惘困惑的还有魏及春,当日将军送走谢远真时,他就已经料到对方是想用谢远真离间谢桂和赵珝,可等他兴冲冲地跟着将军来收取战果时,见到的却是谢桂和谢远真被割下来的脑袋。 而杀他们的人,正是堂下跪着的、谢桂的大舅子常同升。 见常同升迟迟没有回音,宣贺轻咳一声。 常同升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他分不清赵璟这句话究竟是在问罪,还是另有他意,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回王爷的话,正是。” 正当他忐忑时,赵璟忽地一笑,上前扶起他,语气和缓:“常将军莫怕,你为我大乾夺回失地,功不可没,不日我便将上表禀明天听,这吕梁太守的位置,就由你来坐。” 常同升闻言惊喜不已,连连道谢:“多谢王爷。” 接着一顿,迟疑道:“那赵珝……” 赵璟温和地笑:“赵珝自然逃不掉。” 常同升心里一轻:“如此,卑职也就放心了。” 赵璟在他身上轻扫一眼:“常将军,你今日受累了,先去把身上的伤处理处理,其他事宜等大军赶到,我们一并再议。” “是,卑职告退。”得了准信,常同升也不耽搁,立马离了这不速之地。 赵璟收起笑容,慢悠悠踱到那三颗人头面前。 烛阴适时开口:“将军是在可惜?” 赵璟:“这个薛演还有些意思。” 宣贺接道:“可惜,还不够聪明。” 赵璟抬眉:“你还想他怎么聪明?” 宣贺对答如流:“薛氏家大业大,能有一个女儿嫁谢桂,也能有第二个女儿嫁常同升,犯不着吊在一棵树上。” 说着,他瞥了眼这三颗头颅里最年轻的那一颗:“谢远真,实在不堪大用。” “能不能用,得看怎么用。”赵璟毫不吝啬地褒奖道:“烛阴用得就不错,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令你们这些武将头疼不已的吕梁。” 宣贺也不急,虚心向殷渚请教:“烦请殷司马解惑,既然司马心里早有计策,何不早早就把谢远真搬出来,如此,岂不是少费好一番力?” “秦能横灭六国,却难逃二世而亡,盖因善始者繁,克终者寡。”殷渚解释道:“将军兵临城下,吕梁必定万众一心,贸然放归谢远真,谢桂未必不会杀子以誓决心。只有等到他们成功打退将军,没了威胁,人心才会离散。” 宣贺眼睛一亮:“宣贺受教了。” 一旁的魏及春心不在焉地听着几人的对话,这屋里的另两个人,一个靖王府出身,一个来自河西,都是正儿八经的靖王党,他不明白靖王为何要独独带上自己。 还有赵珝的那番话,他父亲还会被追究问罪吗? 这时,又有一人迈着大步进门:“主子,属下可算找着你了。”说着,就要往赵璟身边靠。 赵璟不着痕迹避开他。 崔照只当看不见,乐呵呵地拍着马屁:“要我说,还得是咱主子,两头下注,这不,小小吕梁,手到擒来。” 赵璟不咸不淡地回问:“是吗?” 同样两头下注的崔照对他的挖苦视若无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我大哥来信了。” 赵璟望着他,不置一词。 趁着这间隙,直觉自己不能再待了的魏及春立马以收缴武库为由告退了。 崔照慢腾腾展开信纸,拿腔拿调地抬高声音:“信中提到,自被河北诸州郡推举为平叛的盟主后,乐安王便率军一路南下,期间,有一女子与他形影不离,夫唱…咳……” 赵璟这边还没什么反应,崔照就已经夸张地捂住了嘴:“瞧我这破嘴,又胡说八道。” 赵璟冷冷睨着他:“还有呢?” 崔照清了清嗓子,继续读起了信:“说是有一回啊,这位姑娘受了伤,乐安王衣不解带,亲自照顾了好几日,还有说,这位姑娘姓叶……诶!” 话音未落,信纸就已经被人夺去。 赵璟一目三行,脸色愈来愈沉,半晌,对宣贺说:“宣贺,你去取出我库里最好的金疮药,命人尽快送去柏乡。” 崔照闻言瞠目结舌,脸上更是千变万化,先是惊愕,再是茫然,最后恍然大悟。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爱屋及乌? 主子大爱无疆啊。 第282章我欲乘风去(4) 宣贺去后,赵璟实在心神不宁,却一时奈何不得,只能攥着信纸反复研读。 三月十六日,诸州郡使者如期抵达长芦,并结成同盟,共推宋微寒为盟主。 随后,宋重山折返乐浪留守,以御外敌来犯。宋微寒则率八万兵马,号十万,先行南下,以切断定襄王的退路。 数月以来,大军势如破竹,相继收复栾城、赵县、高邑等地,最终于六月底,与伪朝廷任命的赵州刺史杨德淳交战于柏乡城北。 与前面几个反复跳反的县令不同,这个杨德淳格外顽强,在最后的攻城战中,伴着冲天的呐喊声,叶芷意外身中流矢,倒在了宋微寒的面前。 …… “来人!传军医!快传军医!” 视线开合间,叶芷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颠簸的怀抱里,耳边是焦急的呼唤声,时近、时远。 不多时,她被人小心翼翼平放在榻上,正当她为脱离那个温暖怀抱而松了一口气时,她察觉有人正手足无措地堵着自己腹部的豁口,嘴里还在不停叫着她的名字。 叶芷迷迷蒙蒙睁开眼,视线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她极力睁大眼睛,入目一片血色:“羲…和……” 宋微寒听后动作微滞。 她唤的并不是他。 “…我在。”毫不犹豫地,他握住那只伸过来的血手,直至两人的掌心贴得严丝合缝,“未儿,我在这里。” 眼看她又要晕过去,宋微寒下意识抬高声音:“婧未,你睁眼看看我,不要睡。” 叶芷艰难笑了笑,因牵动伤口而剧烈咳嗽:“我…我好想…咳咳…好想去找你……” 宋微寒神色有一刹的复杂,军医的出现适时替他解了难:“王爷,还请您让一让。” 宋微寒赶忙起身腾出位置,目光仍寸步不离叶芷:“陈军医,你一定、一定要治好她。” “王爷放心,小人一定尽力而为。”陈訾仔细观摩了叶芷的伤处,略作沉吟后,折断箭羽,接着取出特制的刀子,对宋微寒道:“王爷,烦劳您按住叶姑娘,务必不要让她乱动。” 宋微寒当即上前按住叶芷的肩臂,余光瞟向寒光凛凛的刀口,手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陈訾回身屏退左右,接着小心翼翼撕开叶芷腹部的衣物,用烈酒洗过刀子,一鼓作气对着豁口剜了下去:“叶姑娘,你忍着些。” 第304章 凄厉的痛呼顷刻响彻整个军帐,叶芷瞪大双眼,不期然与宋微寒四目相对。 蓦地,一滴汗滴在她的鼻尖,也唤醒了她的神识。她深深吸着气,浑身绷紧,冷汗直流。 而头顶的宋微寒正拧紧眉毛,满头大汗,看着似要比她还痛。 叶芷只觉有些好笑,却实在笑不出来。 约莫过了有一两柱香,陈訾坐直身子,用干巾拭去刀子上的血。 宋微寒赶紧追问:“陈军医,她怎么样了?” “王爷放心,叶姑娘现已脱离危险。”陈訾擦着额头的汗,叮嘱道:“不过,这两日正是关键时刻,极可能出现突发意外,一定要小心伺候,决不可掉以轻心。” 宋微寒松了一口气:“好,今日有劳你了,陈军医,你快去歇息歇息,这边有我。” “是。” 等陈訾离开后,宋微寒俯身看了看已经昏厥的叶芷,见她呼吸逐渐平允,才如释重负般展开眉头。 坐在榻边,他情不自禁陷入深深的懊悔中,若他当初坚持围城逼降,也许,婧未就不必受此苦楚了。 为什么不能再等等,为什么不再等一等…… 这时,女子的呼唤声再度传来。 宋微寒立马收回思绪:“婧未,你感觉怎么样?” 叶芷闭着眼,显然还没有清醒:“羲和,是我…是我对不住你,哥…我好疼,哥,你在哪儿……” 宋微寒听不真切,只能一声声安抚她,担忧她再出意外,遂又把陈訾叫了回来。 一番脉诊后,陈訾指出这只是正常现象,让他不必担忧,末了,还让他自己多注意休息。 宋微寒自是连连应是,实际衣不解带,寸步不离。这两日里,叶芷时常半梦半醒,嘴里一会儿呼唤着“羲和”,一会要给他偿命,还时不时夹着一两声“哥哥”。 她说得含糊,宋微寒也听得云里雾里,所幸有他悉心照料,两日后的傍晚,叶芷终于清醒过来。 她实际并未完全昏厥,也记得宋微寒种种所为,头一次地,她不再对他冷着一张脸。 “原来你这样的人,也会有失态的时候。” 宋微寒怔了怔,也想到了那一日病榻上的对视,遂自我揶揄道:“我又不是无情无欲的神仙,性命攸关之际,不能不急啊。” 叶芷定定看着他,须臾,忽然道:“我好像找到了你们之间最大的不同。” 宋微寒弯起唇,没有追问:“好,那就好好记住他的不同。” 叶芷闭了闭眼,这就是他们的差异之处。 也许,他能帮助自己…… 半晌,她迎上宋微寒的视线,一开口,就是语出惊人:“我没有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选择他,是我…害死了他。” 宋微寒只当她还没有彻底清醒,起身倒了杯温水给她:“你现在不适合过多思虑。” 叶芷直视他,近乎咄咄逼人:“不仅是他,连赵璟如今这般光景,和我也脱不了干系。” 宋微寒闻言手一抖,茶水撒出,洇湿了虎口。 叶芷的目光落到他手上:“你说你的故事是以羲和的口吻来写的,想必对赵璟的过去知道得并不细致。现在我来告诉你,他的母亲究竟因何而死。” 话落,似有一盆雨兜头浇在她脸上,隔着重重雨幕,她看见了一双满含恨意的眼。 “害死姑母的人,其实是我。” 宋微寒动了动僵硬的手,低声打断:“别说了。” 叶芷没理会他的劝阻,自顾自讲述道:“是我摔碎了父亲准备献给县令的莲花琉璃盏,赵璟帮我顶罪,姑母替他受了家法,最终…病死在祠堂里。 那天,他就跪在祠堂外,连母亲生前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 宋微寒一时失语。 “但正如你笔下所写,我父亲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就算赵璟不替我顶罪,这个锅他也背定了,甚至哪怕没有莲花盏,也会有荷花盏,桃花盏……” 说着,叶芷望向一旁,自语一般:“我天真地以为他会原谅我,原谅我和父亲的过错。 当初荆州案发,纵然他没有出手,我父亲也是必死无疑。从一开始,那就是个死局,而布局者,是一个比他更爱我姑母、也更不可撼动的人。” 宋微寒声音轻下来,含着不忍:“你原来早就……” “你那时说得不错,如若不是我父亲贪心,就不会碰赈灾银。是他太贪太蠢,怎么就想不到他一个小小的工部郎中,岂能担得起赈灾的重任?” 说到此处,叶芷右眼流出一滴泪:“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死不足惜。只是为何独独留下我,我才罪魁祸首,我才是最该死的,不是吗?” 宋微寒动了动唇,几欲开口,终是无话可说。 叶芷拭去流到嘴角的泪,慢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能不报仇。但我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人,只能恃宠而骄把所有过错都归咎到哥哥身上,当初在寒鸦渡,我已经做好了与他一同赴死的准备。” 一段不长不短的停顿后,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可是,我又错了。我太执着于了却一切恩怨,忽视了羲和的难处,甚至没有及时发现他的皮囊下已经换了另一个人。 直到我得知羲和生前经历的一切,在寻求更多真相的路上,才发现曾经的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爱他,也低估了他对我的感情—— 当日在寒鸦渡,他其实已经发现我存有死志,所以才会最后关头拦下赵璟。” 闻言,宋微寒心头一震,未曾想晏书还隐瞒了这样的细节。 “如今,我在一日日追寻里再度爱上他,我想告诉他,却诉诸无门。”叶芷仰头看向他:“在你的故事里,我们本应相濡以沫,但事实我们一意孤行,只能错过。” 宋微寒默了默,不禁回想起当日晏书对叶芷的种种回避,于是道:“你们既是两情相悦,又何需言出于口?我想,他当初半点不肯透露你们的过往,亦毫无把你托付于人的意思,也许正是坚信你们终会重逢。” 叶芷不禁瞪大了眼:“重逢?” “嗯。”宋微寒笑了笑,温和道:“所有失散的有情人,都会重逢。” 叶芷思索片刻,面色终于回缓,此时的她,还不能完全参悟他话里的意思,索性把目光转向了他和赵璟:“你对赵璟,亦是如此吗?你就不恨他?” 宋微寒默了默,说:“在没有亲眼见到他之前,我还无法回答你。” 叶芷追问道:“如若万一,他的确有心害你呢?” 宋微寒只是望着她,没有答声。 视线交织,叶芷倏尔嘴角一扯,乐了:“我忽然很同情他。” 宋微寒也跟着笑,自然地拨开她额前垂落的发丝,却依旧没有开口解释。 叶芷此时总算明白他为何会如此令人恼火了。他的温和看似软弱可欺,实则早已至柔成刚。 她这一生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身在囹圄,不惊;受人唾骂,不躁;临事遇变,不急;便是为所爱之人背弃,亦能不痛不怒。 与其说这是因为他的定性非比常人,不如说是……像是终于察觉了什么,叶芷看向他的目光闪了闪。 他似乎也很少开怀。 …… 第283章我欲乘风去(5) 吕梁东侧即是太原,此时云中王与昭武侯已齐聚晋阳城下,不过,赵璟并不急着与后者会合。 一来,是双方反复拉锯长达一年之久,今日你抢占城池,明日我夺回失地,云中王固然难缠,但要说昭武侯没放水,赵璟也是不信的。 二来,则是沈望的死,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人昭武侯也不是傻子,看了这一年多的闹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陆炜的前车之鉴,赵璟不想再被自己人扯后腿了。于是,在殷渚的建议下,他将主力驻扎在汾阳,面向太原,做出了一系列军事部署。 这一回,他并未让众将共同商讨如何攻下晋阳,而是拿出主帅之权,自行定好了战略。 原因无他,吸纳了陇右、关陕、河东和吕梁的兵力,一些亟待解决但被刻意压制的问题,在面对擒拿罪首的这块香饽饽时,终究还是初现端倪。 “宣贺、宣宓、裴召庆。” 随着赵璟一声命令,听宣的众将齐齐出列:“在!” 赵璟指手指朔州,道:“你三人领兵北上朔州,使赵璎不能离云中。” “末将听令!” “徐允时、常同升、秦双,南出晋中,截断定襄王的支应。至于太原东侧的井陉……” 众人聚精会神地跟随着赵璟的指向移动目光,忽听他道:“我会传信于乐安王,请他协助堵住井陉的出口,不让叛军主力流入河北。” 众将闻言面面相觑,唯独赵璟一脸从容,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你们在攻取朔州和晋中时,切记不可侵袭定襄和榆次,要让晋阳的主力军能够随时两边支援,待叛军反复奔救,师老兵疲之时,宣常和魏及春就领兵东入忻州,拦住云中王的退路。” 第305章 诸将列成一排,齐声道:“末将定不辱命!” 赵璟又说了一些细节,才让他们回去收整收整,准备出兵。 出了大帐,宣贺悄摸摸问殷渚:“将军这回是不是太谨慎了?”连他都看出赵璟这是想分散降将了。 殷渚倒是理解赵璟此时的为难:“决胜之机,不可不慎啊。” 宣贺不假思索道:“我不认为他们会复叛。” 崔照挑了挑眉:“你这么相信他们?” 宣贺摇摇头,说:“我信的是将军。他们那些人无非是想求前程,跟着将军,必然前程似锦。” 狌狌突然开口:“万一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的前程是主子帮他们挣来的呢?” 宣贺眉心蹙起,敏锐道:“你说谁?” 狌狌望着远处的人影,一字一句:“魏及春。”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半晌,宣贺轻声说:“确实。” 魏及春和那帮子降将差别大了去了,人可是个大忠臣。 …… 虽说内外阻碍重重,处理起来极其麻烦,但也算是让赵璟得以从紧锣密鼓的征伐里短暂脱离了出来。 只不过,忙里得闲的赵璟却始终闲不下来。亦或说,被他以军务为由刻意压制的顾虑和思念与日俱增,此刻已积水成渊,一触即发。 太原近在咫尺,就意味河北也在不远之外。他和故人,只隔了一条横卧千里的太行山。 铺纸提笔,直等得墨水积聚滴落,洇湿了纸面,起笔的第一个字,他还没有想出来。 盛如初一进帐,入眼便是他提笔坐在案前,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盛如初稀奇得不行:“什么事把你为难成这样?” 赵璟收回思绪:“你怎么来了?” “我来能有什么事?”说着,盛如初扔了几本账册过去,“看看吧。” 自从出了陆炜那档子事,他就全身心替赵璟担起了后勤的担子——雍凉两地的民政重建、征兵筹粮、前线转漕,如此种种,光是梳理地方户籍,就花了他个把月。 盛二公子潇洒了小半辈子,何曾有过如此操劳?现在想想,顾向阑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换他来坐也不是不行。 思及顾向阑,盛如初顺其自然就想起了被赵璟斩首的高承醒,惋惜之余,不免又生出几分疑惑,赵璟没接触过他们,他还能不知道吗? 陆炜和高承醒这两人,一个赛一个的古板老实,否则也不会迟迟提不上来,不说胆识,就凭他们那个死脑筋,当真能想得出延误军粮这般阴损的伎俩? 还有,他们口口声声说是为宋微寒鸣不平,他怎么觉着宋微寒其实是用来阻止赵璟深究下去的挡箭牌呢? 不过,盛如初并不打算把自己的疑虑说出来。 高承醒就不说了,陆炜恐怕连自己被利用了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指出幕后之人。 其次,朝野上下,深谙各个官员底细的,无非就那几个,牵扯出谁,都不会是好事。 思绪回笼,盛如初睨着纸面上的墨团,心下了然:“你这是要写信给宋羲和?” 赵璟“嗯”了一声。 盛如初搬了把椅子坐过来,认真端详起他的脸。 赵璟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你看什么?” 盛如初好整以暇道:“我只是突然发现,你跟宋羲和在一起那会儿,是我这辈子见过你最自在的时候。” 话音一顿,他补充道:“我这回可没有挖苦你的意思,只是由衷感叹,以往我对他偏见太多,现在想想,其实他人挺不错。” 赵璟垂下眼,半晌才应道:“嗯。” 盛如初瞟了眼那张被他搁置的信纸:“既然你心里明白,那有什么话想说就直说呗。他要是真记恨你,怎么还会派人千里迢迢来支应你?” 赵璟轻轻摇头,道:“我怕的不是他会怪我,而是…他不怪我。” 盛如初默了默,心里突然有些酸:“看来你前半辈子不是在受苦,而是积德呢。” 赵璟失笑,这时,狌狌突兀地闯进来:“主子!有消息了!” 接着,崔照也进了门,见盛如初也在,客客气气给两人见了礼。 盛如初追问:“什么消息,值得你们这么劳师动众?” 狌狌也不隐瞒:“宁辞川的行踪有消息了,有人在晋阳见过他。” 盛如初闻言纳闷不已:“宁辞川?你们找他做什么?” “盛二公子,你有所不知,宁辞川当年被下放至定襄,手里筹集了云中王等早年密谋造反的账册,只要拿到这些账册,乐安王就能洗脱逼反他们的罪名。”说罢,崔照状似无意般看了赵璟一眼。 盛如初也是眼睛一亮,重重拍在赵璟背上:“好小子,难怪你不显山不露水的,原来还藏着后路。” “人找着了再说。”赵璟说得平淡,眉梢却高高扬起。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默默笑起来。 …… 当赵璟率领的官军与驻扎太原的叛军主力缠斗不休之时,身在河北的宋微寒亦一路高奏凯歌。 且毫不意外,朝廷迅速对他的功绩进行了追认,并任命他为河朔行军大将军,统领河朔诸行营,共讨叛军。 有了官方的承认,加之秦衍的游说,河北诸州郡陆续归附,一时形势大好。 而在得知赵璟已向太原进发后,宋微寒也适时扫平河北南部的叛军,开始往回走。 邢州,巨鹿。 作为闻名千年的兵家必争之地,经历数月围困后,巨鹿现下俨然成了一座孤城。 多次求援无果后,此时城中已遍地饿殍,将士百姓多以树皮、野草果腹,到如今,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人间惨象。 “元裕还没有回来吗?” 只是望了一眼,应鹤山便撇开视线,不忍再看城门口或坐、或躺,饿得面黄肌瘦的将士们。 一旁的长史于泓沉了沉目光,艰涩道:“还没有。” 应鹤山不说话了。 于泓动了动唇,最终也只是发出一声低叹。 距应元裕出城求援已近一月,然至今杳无音讯,生死不言而喻。 望着应鹤山寂寥的背影,以及遍地的残兵,于泓忍不住想,如若当初答应乐安王的邀约,今日是否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深深呼了一口气,再抬眼,便见应鹤山提着刀向自己的战马而去,他心头一跳,赶忙上前把人拦住:“大人,你这又是要干什么?” 应鹤山决绝道:“你别拦我。” 于泓怕他饿昏了头,急忙说:“大人你看看清楚,这是乌啼啊。” 应鹤山眼睛直直瞪着浑然不觉的乌啼:“人都要饿死了,还留着马作甚?” 说罢,他一手推开于泓,举刀对准乌啼,猛地一刀挥下,最终,刀口停在了乌啼的脖颈上空。 于泓正要松一口气:“当下这个时候,战马......” 话音未落,腥涩的血迎面溅在脸上,于泓有一瞬的呆滞,随即垂下视线,只见适才还活生生的乌啼此刻已倒在血泊中,一柄利刃径直捅穿它的喉咙,一击毙命。 随着叮啷两声,应鹤山丢了手里的刀,一步一步向远处走去:“把马煮了,给将士们开个荤。” 于泓没应声,强烈的饿意让他忍不住吞了下喉咙,两泡热泪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既是心痛乌啼的牺牲,也是唇亡齿寒。 是夜,乌云蔽月。 应鹤山独自一人坐在内城城楼的台阶上,四下里灰蒙蒙的,只有几缕微弱的月辉钻过云层打下来,他那张黝黑的脸此时已完全融于夜色之中,唯有一双泛着水光的眼还透着一点亮。 就着这浓重的夜色,他渐渐合了眼,梦里,儿子骑着乌啼向他奔来,妻女也没有在外作质,而是笑着朝他招手,回过身,是热闹的街市,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一声声地,不绝于耳。 他正要咧开嘴,忽觉这声音越发吵闹,随着一声清脆的铜锣声,他猛地睁开眼,只见眼前火光冲天,到处都是人影在跑。 “敌袭!有敌袭!” “来人!快来人!堵住城门!” 应鹤山毫不犹豫冲上墙头,隐约可见叛军正蚁附攻城,当机立断道:“不要慌!快,点火箭!” 但饶是他有再多手段,这些残兵败将又如何能挡得住对面源源不断的兵袭呢? 射出最后一只箭,应鹤山拔出刀,深深呼着气,眼前浓雾滚滚,不见人影,但闻杀声阵阵。 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这位年逾半百的一州刺史仰首发出一声怒喝,为这座千年古城,也为自己和守城的兵将百姓们。 “开城门!” “将士们,杀——” 末了这一个“杀”字,似要拼尽他所有气力,他率先冲在最前头,挥刀劈向迎面扑来的敌兵。 身着不同盔甲的兵卒们很快冲撞在一起,不论来自哪个阵营,他们都在奋力挥动兵器,空气里满是血腥气,生死只在转念之间。 第306章 从城头往下看,他们就宛若成群的虫蚁,如此浩壮,如此渺小。 计不清过去多久,天边泛出一线鱼肚白。 隐隐约约,一阵冲天的呐喊声从远方传来,应鹤山极力撑起虚软的双腿,本以为是自己回光返照,忽地听到一声清晰的“援军来了”,登时瞪大双眼。 不多时,在他的殷切注视下,一面飘扬的大纛从大雾中冲出,由金线绣出的硕大“乾”字凛然夺目,紧随其后的是沉闷厚重的马踏声。 接着,一人骑着马率先向他而来:“爹!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是应元裕,他的孩子,邢州百姓的好孩子。 应鹤山情不自禁朗声大笑起来:“将士们,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巨鹿有救了!” 围攻巨鹿数月的虞军大将荆镇眼见煮熟的鸭子将要飞了,沉声对着浓雾发出一问:“来者何人?!” 回应他的是杀气腾腾的骑兵队,以及一句掷地有声的答复。 “乐安王,宋微寒。” 第284章我欲乘风去(6) 幽辽突骑天下闻名,纵是荆镇统领的山西劲卒,在没有预先准备的前提下,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放飞到嘴的鸭子。 大战过后,如蝗虫过境,遍地狼藉。 应鹤山顾不得收拾残局,在儿子的搀扶下,蹒跚走向对面大军为首的青年人,一阵短促、但于他而言足够漫长的沉默后,他推开儿子,独自踉跄上前,扑倒在宋微寒面前:“下官多谢王爷…救城之恩!” 宋微寒眼疾手快扶住他的手臂,接着仔细端详起这位两鬓斑白的一州刺史,沉声道:“应刺史,这些时日…有劳你了。” 不知是因劫后余生,还是为对方的不计前嫌,闻听此言,应鹤山顿时老泪纵横。 悲喜交加的哽咽声回荡在大地之上,宋微寒也不禁湿了眼,又是一番嘘寒问暖。 应鹤山后知后觉回过神,赶紧领着诸将进城歇息,大军则按例驻扎城外休整。 过不了三两日,以荆镇为首的虞军再度卷土重来。 荆镇显然也是个倔狗脾气,骨头啃不下,他就不松口,如此来往大小二十余战,连宋微寒都觉得疲惫,筹谋着反守为攻时,荆镇突然毫无预兆地带着他那支强师北上了。 正当众人不明所以之际,一封横跨太行山的远方来信为他们解开了谜题。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宋微寒情不自禁屏住呼吸,抽出信纸,一目十行扫过去,随后,余光瞥向堂下的崔照。 纵然他早已从崔熹口中得知了对方的下落,但亲眼见到他,心中难免五味杂陈。一个闻人语,一个崔照,赵璟有那么多人可用,偏偏派了其中一个出使。 见他迟迟没有下文,崔照心里暗暗打起了鼓,又是半晌过去,终于等到对方开了金口:“崔信使周途劳顿,想必已经累了,榆林,你先带信使下去歇息。” 崔熹拱手应是。 崔照瞧着兄长比以往还要严肃三分的脸色,又望了眼上首神色淡淡的一方雄主,对比当年满世界找他家主子的青年,心里一阵唏嘘。 外人一走,叶芷立马上前追问:“赵璟说了什么?” 宋微寒收起信纸,神色如常:“他让我派兵堵住井陉。” 闻言,叶芷撇撇嘴:“你们两个还真是心有灵犀。” 宋微寒没有接话,只是暗暗握紧信纸,片刻,竟是笑了。 赵璟的这封信,既没有解释他当年的所作所为,也未有半句倾述衷肠,但他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熟稔,反而让宋微寒有片刻的恍惚,就好像是…他们从未分别。 对比他先前急于撇清的态度,前后反差之大,令人咂舌。料想他此刻正是春风得意,否则也不会有功夫琢磨怎么跟自己再续前缘。 …… 是年九月初三,宋微寒率军北上,于九月二十二日,兵进常山。 三日后,大军于藁城城外二十里扎营,宋微寒命人暗中联络藁城县令,商定于两日后宴请投敌的常山郡守戚无季,并在宴中斩其首及示众,用以招抚各县。 十月十一日,宋微寒所率之军与荆家二虎会于真定。 宋微寒知道荆守、荆镇两兄弟的厉害,不敢大意,遂深沟高垒,停在了真定城外。 果不其然,双方僵持一月有余,来往大小二十余战,最终也只能拼一个两败俱伤。 “实在不行就围城!我倒要看看,能不能饿死他!”说话的正是宋重山之子宋群,作为边地长大的野汉子,他向来主打一个横冲直撞,今日能说出“围城”二字,显然也是被打伤了。 宋微寒垂眸,若有所思。 宋群见状,又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好兄弟李祯。 李祯同样作沉思状,前夜里他们刚经历过一次敌袭,一连被拔了两个营,此时若放弃攻城,或是迟迟没有战果,恐怕会让本就松动的军心愈发溃散。 见他不搭腔,宋群急了:“老李,你倒是说句话呀。” 这时,宋微寒开口了:“前夜那一战,是两位将军率兵阻击叛军,不知是否发现敌军有何异样?” 宋群愣了愣,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李祯沉下心,仔细回忆起那一夜的场景,一边道:“他们似乎有些太不要命了,就好像是要一战定……”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道:“他们急了!” 军心大动的恐怕不只是他们,还有对面。 察觉这一点,宋微寒立即对宋群道:“云台,你替我找五十面大鼓来。” 宋群挠了挠头,颇为不解:“咱们是要在气势上盖过他们吗?” 宋微寒对此讳莫如深:“明日你二人便会明白了。” 翌日正午,宋群弄来五十面大鼓,在宋微寒的命令下,每隔两个时辰,便敲响战鼓,日夜不休。 虞军数次慌慌张张整顿军备,登上城楼一看,只闻鼓声震天,不见一兵一卒。 荆镇想出兵,又唯恐城外有埋伏,派斥候打探,奈何从来有去无回。 这么十数番折腾下来,两兄弟都有些遭不住了。 宋微寒这边则是好吃好喝,休整了五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伴着阵阵战鼓声,竟果真攻城了。 艰难打退攻城军,荆守这才发现自家城墙上已然被砸出好几个大洞。他立即命人修复城墙,谁曾想翌日夜里,对方竟又率军攻城了。 “还等什么援军,跟他们拼了!”荆镇一拳砸向大案,愤愤道:“这个狗屁乐安王阴得狠!若非他暗中杀了戚无季,又把城外三里内的田地全糟蹋了,你我何至于此!” 荆守没吭声,他们已经断粮五日,到如今全营上下已经杀战马来吃了,再如此下去,只怕有人会耐不住到城内烧抢百姓,而这也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那一次夜袭,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可惜只拔了对方两个营,不仅没能杀了宋微寒,反倒被他识破自己的处境。 现下看来,确实只有出城应战了。 宋微寒终于等到他想要的决战,但他显然低估了荆家军的耐力,更小瞧了荆家两兄弟的控军手段。 苦战数个时辰,在军阵被打散数次的劣势情况下,荆守、荆镇依然能多次收拢兵阵,重新组织冲锋。 期间,宋群身中流矢,虽伤在右肩,但他唯恐动摇军心,竟自行拔箭,隐忍不发,身先士卒,反复冲进对方军阵。 两军胶着,拼的就是最后那一口气。 伴随着焦急的等待,宋微寒终于等到虞军兵疲马累,当即派出最后一支预备军接上,终于彻底击溃叛军的军心。 当日酉时,宋群押着狼狈的荆守、荆镇两兄弟,如期送到宋微寒帐前。 彼时残阳如血,天地浑然一色。 宋微寒迎风长舒一口浊气,悬了两个月的心,终于落地。 “传我军令,犒赏三军!” …… 庆功宴上,一番推杯换盏过后,宋微寒避开众将,独自出了宴厅。 叶芷不放心地跟过去,却见他坐到了庭院里的石阶上。 “醉了?” 闻声,宋微寒偏过头,视线里映出月白色的下摆,他闭了闭眼,喉咙里滚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哼:“嗯。” 他确实喝了不少酒。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他茫然地望过去,确认是对方在笑后,不免有些失神。 记忆深处的少女再度鲜活起来。 半晌,他弯起唇角,放松地靠在石阶上。 “你就这么躺着,也不怕冻伤了?”话虽如此,叶芷也随之坐到他身旁,“你平日里不是最会装腔作势?” 宋微寒含糊应声:“我醉了。” 叶芷沉默下来。 这些时日,对方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与其说他是喜极而醉,不如说是,终于可以歇下一口气了。 他和赵璟之间,就隔了一个太原。 “你…想他吗?” 回应她的是一阵平缓的呼吸声。 第307章 她循声而望,一张平和的睡容映入眼帘,情不自禁地,她的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 她看见自己像一个贼,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这张近在咫尺的、久违的面庞,许是做贼心虚,一头疾驰小鹿仿佛要破腔而出,震得她指尖也在微微发颤。 最终,她停在了与他一拳之隔的距离。 “想。” 第285章我欲随风去(7) 三月弹指而过,在赵璟劳军式的打法下,虞军果真元气大伤。按理只需继续坚持下去,长此以往,叛军必然土崩瓦解。 只可惜,赵璟已无暇去等那一日了。 九月初,乾军三路兵马合围马邑,以多对少,俨然胜利在望。 然而,领兵的三位将领分别来自河西、陇右、吕梁,此三人互不隶属,即便有赵璟的军令在前,依然彼此僵持,各有各的主意,又各有各的道理。 打到最后反而乱作一团,被马邑守将卢玉贞抓住时机反将一军,吃了个结结实实的败仗。 同理,晋中亦是乱象百出。 最终还是赵璟出手,以不服军令为由,强硬斩首或降职所有涉事的将领,包括出身河西的、所谓的他的嫡系。 然,表症易治,内疾难除。 “归根溯源,之所以有此风波,原因并不在将领内部失和,而在于不同地域派系间由来已久的争端,纵然功高望重如您,恐怕也无法令他们尽释前嫌。”殷渚说罢,迟迟没有等到回音,一转头,便见赵璟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沙盘。 见状,他眉毛微挑:“主子这是已经有主意了?” 赵璟拍拍手,掸去指间的细土:“你都说这是他们由来已久的争端了,我能有什么法子解决?” 殷渚眼珠微微一转,没吭声。 “所幸宣常将军率领的中军没出过这样的事。”见两人都一言不发,九尾接了茬,“如今留守晋阳的叛军主力已被削去半数,而且师老兵疲,拿下云中王,指日可待。至于那个党这个派的,只要不出大乱子,主子不必为他们伤神。” 殷渚抿唇一笑,垂眸掩去眼底的戏谑。 九尾碰了碰他的肩,问道:“烛阴,你怎么看?” “虎父无犬子,宣常将军颇有安西大将军之风,有他在,主子自不必忧心。”顿了顿,殷渚看向赵璟,“当然,主子用对的不仅是他。” 听出他的话外音,赵璟唇角微扬,毫不遮掩自己对魏及春的欣赏:“魏及春年纪虽轻,却是难得识大体的。” “江山自古多才俊,一年更胜一年。咱们呀,都老了。”就在此时,一人掀开帐门走了进来,正是刚从宋微寒处游说回来的崔照。 听到他的声音,赵璟立马抬头看了过来,话却还是对殷渚说的:“不过,越是最后时刻,越要谨慎为之,不说云中王,就是那赵珝,也并非等闲人物,料想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有应对之策。你即刻传信给宣常,要他一定小心应付,切记不可得意忘形。” 殷渚瞧了眼满面春风的崔照,心下会意:“属下这就去办。” 九尾见状,也跟着一并离开了。 等到帐内只剩下赵璟,崔照这才施施然上前,奉上刻有“宋”字的玉牌:“承蒙主子厚望,崔照幸不辱命,乐安王如今已兵进常山,打下井陉指日可待。” 赵璟默默接过来,目光却寸步不移,依旧直直望着他。 被他炽热的目光注视着,崔照只得悻悻一笑,他当然知道赵璟在等什么,奈何乐安王除了代表联盟的信物外,什么也没给他。 见他实在吐不出东西了,赵璟抿了抿唇:“好,你周途劳顿,想必已经累了,下去歇息吧。” 崔照扯了扯嘴角,该说不说,这两人还真是天生一对,连打发他的话术都如出一辙。 “属下告退。” 大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赵璟仔细擦净了手,随后拾起玉牌,用拇指轻轻抚摸着它的纹路,仿佛是想借此追溯故人的余温。 不算在江夏的匆匆一瞥,他们似乎已经有两年没见面了,更是从未好好说过一句话。他忍不住想,等到会面时,他要说些什么,羲和又会说什么? 两年,短也短,长也长。 他们似乎昨日才分别,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赵璟都记得清清楚楚。反而是分开的这两年十分模糊,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按部就班地、勤勤恳恳地活着。 想到此处,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心逐渐松开,却是把玉牌握得愈发紧。 …… 接到云中王的召谕时,赵珝正在和荆溪复盘近几次的败绩,在后者同情的目光里,他跟随荆北望一同进了明德殿。 行至殿门,荆北望停下步子:“进去吧。” 赵珝脚步微顿,余光不自觉移向身侧的老者,他的生身父亲。 那是一张黝黑的、苍老的的脸,在云中大营里,有成千上万张这样的面孔,包括那双含着凶气的眼,都别无二致。 他唯一不同的,就只有唇角末端微微扬起的那一点弧度,让他不至于完全的不通人情。 注意到他投来的视线,荆北望声音微微拔高,语气却比之前有所缓和:“你父王在等你。” “嗯。”赵珝收回视线,抬脚进了大殿。 这是一座堪称古朴的宫殿,放眼望去,几乎没有什么别致的摆设,大理石铺的地,楠木的柱子,一切都平平无奇,唯有正中的一幅丈高的巨型壁画,一下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无他,只因壁画上雕了一副将军破阵图,其中的主角,赵珝也认得。 赵珝并未亲眼见过那位将军,但对他的事迹却如数家珍。毫无意外,他在壁画底下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定了定神,上前道:“父王。” 回应他的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赵玉君自顾自地抚摸着壁画的纹路,车轮滚动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与赵珝的心跳渐趋一致。 他不再出声打扰,目光再度转回这幅壁画。 好半晌,赵玉君才开口道:“见过他了?” “见过了。”赵珝想起过往种种,补充道:“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物。” 赵玉君:“与你相比,如何?” 赵珝沉吟数息,坦诚道:“我不如他。” 赵玉君追问:“哪里不如?” 赵珝不假思索道:“眼界、谋略、决策。” “你可有自认胜过他的?”赵玉君的语气不轻不重,并未因他的妄自菲薄而动怒。 赵珝沉默下来,片刻,答道:“论德行,我略胜于他。” 倒不是他自夸,实在是因那赵璟既有文士的钻营,又间杂了武人的凶悍,但凡跟他交手,就没有不吃亏的。谢桂父子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赵玉君幽幽道:“你既有胜于他的长处,何妨比不过他?” 此话一出,赵珝眼睛猛然亮了亮,似乎也联想到了什么:“儿臣明白了,多谢父王提点。” 赵珝回来时,荆溪身旁还多了个戚存,两人正争辩着什么,尤其荆溪,面红耳赤的,似乎极为不悦。 “出何事了?”赵珝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因解开一桩心事,脸上也挂着轻松的笑。 荆溪冷哼一声,没搭腔。 戚存瞥了他一眼,同样没解释:“父王找你说什么了?” 作为赵玉君的第三个养女,戚存并未同赵璎、赵珝一般姓赵,而是随了已故母亲的姓氏,但这毫不妨碍几人的情谊,包括荆溪在内,他们一同长大,一起学武,从未分开过,然而,今日却因一个外人起了分歧。 荆溪显然不愿再争执下去,不等赵珝答复,就先一步走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戚存见状,面露不虞:“荆溪,你又发什么疯?我还什么也没说,你急什么?” 赵珝只当看不见,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细细品了起来。 “我看他是心虚了。”戚存嘟囔两句,回头看赵珝神态悠闲,不由迁怒道:“怎么,你想好应对靖王的法子了?” 赵珝仰头对上她的视线,温声应道:“嗯。” 上行下效,靖王心思深沉,底下的人自然各有计较,或许,他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286章我欲乘风去(8) 虽说宁辞川的踪迹已经显现,但狌狌在太原一带苦寻月余,仍未找出新的线索,干脆就近去了驻在忻州的乾军大营。 得知他到了忻州,宣常当即出营迎接:“前阵子你不还在焦头烂额找什么人,现在怎么有闲心来我这了?” 狌狌打着哈哈:“找人不急,眼下还是以主子的大业为重。” 宣常顿时失笑,余光无意间扫到不远处正在操练兵马的玄甲将军,咧开的嘴角僵了僵。 狌狌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是魏及春,眸光微微一凛。 宣常低低一叹,惋惜之意溢于言表:“可惜了。”将才总是不可多得的。 第308章 狌狌没搭腔,脸上亦毫无波澜。 宣常收回视线,正色道:“你来得正好,老二老三来信了。” 狌狌微微颔首,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恰巧与对面看过来的魏及春视线相撞。 被抓包,魏及春倒也不闪不躲,客客气气冲他抱了拳。 狌狌也朝他点了点头。 大帐之内,狌狌举起信仔细看起来,这上面记录了虞军的运粮路线,群山万壑之间,亏他们能找出这么刁钻的路。 宣常在旁絮絮叨叨:“虽说近几仗我们打赢了,但这里毕竟是叛军的大本营,一味僵持下去,就算打再多胜仗,对我们也是不利的。” 狌狌应声称是。五胜者祸,这是主子一贯强调的。 “据悉,云中王如今百病缠身,所有事宜都交给了定襄王,以及他的一双儿女。”宣常指着舆图,“如今,宣贺和宣宓成功牵制住赵璎,定襄王人在洛阳,有允时和颍川王看着。” 狌狌接着他的话说下去:“我们要在叛军恢复元气,派兵援救之前,一举攻克太原,如此,大局方定。” “不错。”宣常抬起头,唇角微扬,“好在我们已经得知叛军的粮草输送路线,收复太原,指日可待。不过,截烧粮草的事,别人我不放心,所以我想让你和魏及春去。” 狌狌对此没有异议:“好。” “能否在半年之内平定叛军,在此一战。”宣常握紧拳头,脸上也露出向往之色。 十月初六,狌狌和魏及春领着四百人马,暗中潜入了群山之间,随着路线图的指引,众人候在道路两旁的山崖之上,只等虞军的辎重军路过。 经过一夜又半日的等待,一支浩浩汤汤的辎重队伍终于出现在山谷之间。 魏及春抬起手,目光紧紧盯着底下无知无觉的虞军,等他们行进过半,载着粮草的车队暴露在视野下,毫不犹豫挥出手。 只听一声杀气冲天的怒喝,负责运粮的虞军将领张武新仰头看去,当即面色大变,连声呼喝:“敌袭!有敌袭!快,掩护粮草先行,其余人随我断后!快——” 话音未落,就已被人踹下马去。 来者身形极快,如杀神一般从天而降,光是这迎面一脚,就把他踹得口喷鲜血,人仰马翻。 眼见领头的将军重伤,虞军当即军心大乱,好在还有副将坐镇,见形势不对,立马带着残兵掩护粮草离开。 然而,乾军此行的目的就是毁粮,个个都毫无顾忌,撒开膀子开干,顷刻间,粟米泄了一地,血也洒了一地,一时哀嚎阵阵,不绝于耳。 见目的达到,就在魏及春准备收兵之际,前后骤然涌出大批兵马,为首的正是虞军大将荆溪。 “魏将军,你可真是让我好等啊。”话虽如此,荆溪脸色却是极为难看。 果然,正如戚存所言,他们之中出了奸细。 变乱就发生在一瞬之间,形势陡转。 魏及春沉下心,迅速分析了当下的局势,应机立断调转方向,带着众将士往西北方薄弱处突围。 荆溪等的就是这一刻,岂会轻易让他们脱逃,一声号令,箭矢齐发,不过两柱香的功夫,魏及春所带领的这支突袭队伍就已死伤过半。 便是此刻,魏及春也只是脸色沉了几分,而阵脚丝毫不乱。 “何大元!你带人殿后。” “其余人跟着我,不要慌,不要乱了军阵!” “鲁兴丰,开路!” 听着魏及春有条不紊的部署,原本几近溃散的军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再度整合伺机突围。 魏及春独当前锋,执长槊挥倒一片,待撕开一条裂隙,才朗声对身后喝道:“狌狌!跟紧我!” 狌狌闻声当即策马紧随其后:“魏将军!” “别担心,有我。”魏及春对他投以宽慰一笑。 见状,狌狌心中不禁起了丝丝异样:“我们一起杀出去!” 因是轻装突袭,他们带的人马虽不多,好在个个精兵,一来二去,还真就让他们突围出去了。 不过,荆溪也不是吃素的,带着千人骑兵始终在后穷追不舍。 不知不觉间,魏及春身边就只剩狌狌一人了。 他凝重地望向两侧高耸入云的山峰,下定决心道:“我来殿后,你速速回……” “进山吧。”狌狌打断他。 魏及春眼中闪过讶然:“你……” 狌狌脸上是罕见的沉着:“你一人岂能抵挡千百之众?不过是平白填了性命,届时,我恐怕也难以逃脱。不如一起走,多一人,多一线生机。” 说罢,他先一步飞身下马,鞭子在马屁股上狠狠一抽,马儿受惊,自行沿着谷道疾驰而去。 魏及春默了默,随后有样学样。 山里的夜比平时来得更早,不过一刻,就已经瞧不见太阳了,两人须臾不敢耽搁,借着仅剩的一线暮光,沿着曲折山路往深处逃去,一边不忘清扫雪地上遗留的痕迹。 魏及春自认体力还不错,不想始终落了狌狌一段路,可每当他以为两人将要走散时,就会看见对方在不远外等着自己。 为了不牵连他,魏及春不得不一再加快脚步,他本就受了伤,这么一来,意识愈发迷糊,耳边不是呼啸的风声,就是自己粗重的呼吸。 “等一下!”忽地,一声低喝止住他的脚步,他不受控制向前栽去,随即被一只手臂稳稳托住。 他定了定神,发现狌狌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边。 确定他站稳后,狌狌俯身蹲到地上。 魏及春顺势看过去,隐约在雪地里瞧见一排浅显的脚印。他心底一惊:“莫非前方有埋伏?” 狌狌搓去指尖的细土,说:“这些脚印虽浅,但落地轻重不一,显然不是练家子,应该只是普通山民。” 魏及春眼睛一亮,这不就意味着他们可以找到另一条下山路了。 狌狌也是这个意思:“跟着脚印走吧。” 说着,他望了望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我来殿后。” 魏及春本想拒绝,但狌狌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们都要活着回去。” 魏及春深吸一口气:“好,我们都要活着回去。”说罢,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所幸自己夜视极佳,还真叫他们摸出了一条路。 只不过,这条路和他们想得不太同。 脚印的尽头,并非他们所想的下山路,而是一处藏身洞穴,洞穴里头,住了个“野人”。 三双眼睛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僵住。见他二人穿着铠甲,那野人先是满脸惊恐,半晌面色突然回转,开口问道:“你们...你们是朝廷的兵马?” 魏及春脸色微变,喝道:“你是何人?” 见他们并未否认,那野人拨开遮脸的长发,答道:“我是冀州监察史宁辞川。” 狌狌在山西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都没能找出宁辞川,他本意是等收回太原后再搜人,不料意外落入这等绝地后,反而把人给找着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为防意外,他忍不住再度打量起这张化成灰也不敢忘的脸,确信自己没有出现幻觉后,恨不能立即就飞回去,好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赵璟。 宁辞川亦有此意,再三确认了狌狌给出的信物,压在他胸口的郁结一下子就散了,东躲西藏近两载,如今总算有望重回朝廷。 而在兴奋过后,狌狌却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几度权衡,终于压住了心底的冲动。 虽说他很想尽快找出云中王等密谋造反的证据,好为乐安王正名,但宁辞川态度不明,身边还有个心在朝廷的魏及春,现在还不是追问的最佳时机。 宁辞川手里的物资不多,两人凑合着粗略处理了伤势,各自坐在一旁稍作休息。 魏及春一边喝着水,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到狌狌身上。从刚刚到现在,对方展现了意料之外的沉稳,他明白韬光养晦的道理,但想不通他为何还要在靖王面前做戏。 这不禁让魏及春心里生出些许异样,亦或是说,从最初对靖王毫无保留的钦佩,到察觉他野心后生出的疑窦,在此刻愈演愈烈。 连亲信都需装痴扮傻来防着的人,还值得自己去信任吗? 狌狌没有理会他投来的目光,此时他一心想着正事,突袭毁粮的战略只有他和宣常知道,连魏及春都是出战前才被临时通知的消息,倘若不是他们之中出了内鬼,那缘由就出在对面了。 半晌,他突然转头对上魏及春的视线:“魏将军。” 魏及春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这才发觉他的脸色异常沉重,不由也沉了心:“怎么?” 狌狌咧开嘴角:“我想托你办一件事。” 魏及春正色道:“何事?” 狌狌看了眼不远处一无所觉的宁辞川,说:“我想请你,一定要把宁监察使平安带回去,无论是谁阻碍你,一定要让他活着见到我家主子。” 闻言,魏及春脸色骤变:“你要做什么?” 第309章 狌狌还是笑着:“野狗吃不到肉,是不会罢手的。” 魏及春急了:“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回去。” 狌狌温声安抚道:“事急从权,当下更重要的,是将宁监察使顺利护送回去。” 魏及春眉头微皱,直接问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狌狌也不瞒他:“他是能够联合乐安王的中间人,所以,你一定要亲自把他交给主子。而且,无论谁问起他的身份,你都不能暴露出去。” 魏及春深吸一口气,说:“既然他这么重要,便由我来引开追兵。” 狌狌望向他还在渗血的伤口:“魏将军,你跑得过我吗?” 魏及春一声噎住:“那也不能,那也不能……” 狌狌道:“魏将军,我之所以请你带他回去,不是因为没有其他人选,而是因为我相信你。” 魏及春顿时怔住,他其实多多少少能感知到河西将领对自己的提防,但未曾料到狌狌会说出这番话。 见他有所松动,狌狌继续道:“想必你也听过我家主子和乐安王早年不和的旧事,但在家国大事上,比起我们这些人,我家主子更信任与他针锋相对的乐安王。同理,虽说你我之间多有龃龉,但魏将军,你是个好人。” 魏及春脸上浮现丝丝愕然,心里亦无味杂陈,随即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 但狌狌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你放心,我比你想得更惜命,我还要回到主子身边。我辛苦修得这一身腿脚功夫,为的就是能够回到他们身边。” 魏及春默了默,道:“你预备何事动身?” 狌狌望向一旁的宁辞川:“一炷香后。” 魏及春想了想,说:“好!就算拼了我这条性命,我也一定会把他带到将军面前。” 言迄,他举起右掌。 狌狌毫不犹豫拍上去。 魏及春握了握掌心,突然道:“我…可以问一问你的真实名姓吗?” 话音刚落,只见狌狌倏然一怔,片刻,那双乌眸里隐约闪过一丝光亮,正当魏及春误以为他不愿吐露真实名姓时,就听对方答了三个字:“叶观星。” 魏及春心头一暖:“叶兄弟,我魏及春欠你一条命,来日必涌泉相报。” 狌狌也不客气:“好。” 别了魏及春,狌狌立马按原路折返,一边抹去沿途的脚印,末了,又爬上高处,推落山石堵住路口。 做完这些,他才头也不回地再度扎进密林。果不出所料,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便见林间人头攒动,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另一边,荆溪领头带着部下四处梭巡,忽闻狂风大作,树枝摇动,沙沙作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向这边来了。 荆溪挥手叫停身后的兵卒,凝神仔细分辨,隐约有一阵呼号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荆溪猛地看向右方,只见一伙人正向这边冲来,嘴里直嚷嚷:“有鬼!有鬼啊!” 听了这凄厉的哀嚎,原本整肃的队伍也随之混乱起来,荆溪当即厉声喝止众人,然深山密林,风吹猿啸,人的恐惧一旦被勾起,就无法轻易停下。 见状,荆溪一把抓过迎面逃来的男人:“你...侯林宇!怎么是你!” 定睛一看,这乌泱泱的不都是他派去追踪乾军的人马吗? 见是荆溪,侯林宇连忙喊道:“将军!有鬼,前面有鬼!兄弟们都被鬼吃了!” 荆溪绷紧下颚,猛地推开他,对着密林深处喊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还不速速现身!” 回应他的是一根根横飞过来的藤条,荆溪侧身躲避,但他的那些手下可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寂夜里,哀嚎声此起彼伏,荆溪也顾不得旁人了,孤身向着声源奔去。 见他被引过来,狌狌立即向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狂奔。两道人影在林间快速穿梭,过不多时,荆溪就已气喘吁吁,他是骑兵出身,擅长马上作战,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能跑的人。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对方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逃窜,而是戏耍于他,只要自己一停下,他就会立马掉头骚扰。 荆溪索性就不追了,朗声道:“听闻靖王帐下有一能人异士,身形快疾奔如风,天下人无出其右,想必就是阁下了。” 此话一出,林中枯枝簌簌作响,须臾尽数停歇。 见状,荆溪暗暗屏住一口气:“阁下既无奔逃之意,不如堂堂正正比划比划。” 说罢,他抽刀摆开架势:“在下云中王御下——荆溪,还请不吝赐教。” 话音落地,四下静了一静。随即,只听林中传来一道凌厉风声,一把短刃迎面劈来,荆溪毫不犹豫举刀格挡,然而,那短刃却像是有东西牵引似的,在被他挡开后,在空中微微一顿又转头飞来,接着就是两柄、三柄...一柄接一柄飞刀,荆溪凝神看去,果然见到那短刃末端系着一根金丝线。 顾不着赞叹,他也不再遮掩,使出浑身解数与之缠斗起来。将将挥开最后一击,火光四溅,荆溪来不及喘息,便见面前平举的刀刃上印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在身后! 随着心声一起响起的,是一句自报家门。 “狌狌。” 第287章夜来风雨声(1) 每至雪后,天就要比前日再冷一些,饶是裹上厚实的袄子,也抵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意。 荆溪攥了攥拳头,一阵绵密的酸胀感从十指绵延至掌心,僵硬的手总算回温些许。 他偏过头,余光扫向后方走神的宣淮,唇角不自觉绷紧。 走入刑狱司大门,一条脚印交错的泥泞路突兀地横在雪地里,尽头是一排紧密相连的刑房,屋顶上方则飘着一大片低垂的乌云。四周静悄悄的,天地间,除了灰黑,就是大片大片的白。 顺着泥路走到屋檐下,两人默契地踩住台阶边沿,借助石台的棱角铲去鞋底的污雪。 这时,一颗豆大的雪水冷不丁滴在头顶,宣淮浑身一激灵,脑袋里的嗡鸣声骤然停滞。 他抬头望向前侧的荆溪,两人的脸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灰白。 察觉他投来的视线,荆溪毫无预兆回过身,四目相对,两人于瞬息间暴露的破绽在彼此眼里一览无余。 最终,荆溪率先收回目光:“进去吧。” 宣淮同样罕见地沉着脸:“嗯。” 两人并肩走过长长的甬道,在进入最后一间牢房后,荆溪的声音在黑暗里缓缓响起:“此人乃靖王手下一员大将,身形如鬼魅不可捉摸,极为难缠,我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活捉。” 一阵短暂而急促的静默过后,他问:“你看看,你可识得?” 话音落地,原本灰暗的监牢顷刻亮如白昼,熊熊火光里,一具被吊在十字架上的躯体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宣淮呼吸一窒,视线右移,是荆溪紧盯自己的眼。 牢房内外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是宣淮的眼神太过坦荡,甚至还夹着被质疑的恼怒,反倒是荆溪禁不住心虚,别开了眼。 “弄醒他。” 只听一声令下,一盆冷水冲着刑架上的青年兜头浇下。 因离得近,一簇水珠不慎溅到宣淮脸上,钻心的寒意急不可耐地深入肌骨,他深吸一口气,眯眼看向对面浑身湿透的青年。 空旷的监牢里,铁链碰撞的声响格外清晰,透过大片蒸腾的水雾,一双浑黑的眼蓦然与他对视。 随着雾气散去,宣淮也终于仔仔细细地看清了对方的处境。 只见他双臂被铁链紧紧固定在十字架的横木上,这也是他全身唯一的支撑点。再往下,是无力垂下的双腿,以及一地被稀释的污血。水流正顺着他身躯的起伏,滴滴答答地落下。 显然,他所仰赖的长处此时已毫无用处。 隐含怜悯的两道视线落到身上,狌狌抬眼迎视二人,尽管他此刻浑身抖如筛糠,气息粗重如牛,但双眸里死水一般的沉静,倒显得对面两人的严阵以待有些滑稽了。 荆溪近前抬起他的下颚:“还不肯说吗?你们的内应到底是谁?” 时刻注意两人动向的狌狌斜睨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宣淮,咧了咧嘴角:“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没错,就是他。” 说罢,他弯了弯唇角,眸中尽是戏谑。 “你!”荆溪气结,他们确实已经快要认定宣淮就是朝廷的内应,但两人的反应俨然不合常理。 不过,恼怒的同时,他心里却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他下意识地瞥向身后的宣淮,发现他沉默得异常,可荆溪宁可他反应大些——对方眼里的失望几乎要把他淹没。 闹剧至此,宣淮不再停留,扭头就出了监牢。 荆溪抿住唇,咽下了行将出口的呼唤,最终也只是深深看了狌狌一眼,跟上了已经远去的宣淮。 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徒留无端受了一番折磨的狌狌对着空空如也的监牢,无声叹息。 第310章 荆溪大步追出监牢,一转眼,就发现宣淮孤身立在房檐下,背对着自己,如同一座雪雕,静默而遥远。 他慢下步子,喉咙像是含了块夹生的柿子,满口涩意。 自从到了晋阳,那宣常仿佛一下子如有神助,就跟赵珝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回回压着他们打。也是病急乱投医了,戚存便怀疑营中有宣常的细作,结果没想到还真给诈出来了,而这时,赵远真经常嚷嚷的声音不约而同浮上了三人的心头。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空当,宣淮终于开口:“不知我今日这番表现,是否有你们所想看见的破绽?” 荆溪抿着唇,没接茬。 宣淮仰起头,屋檐边沿垂下的冰锥正直直对着他,他定定地望着锐利的锥角,丝毫没有要躲的迹象:“我以往也在郡衙当过差,你们这点手段早已是衙门里司空见惯的伎俩,指望折磨一个囚犯就能引出深谙潜伏之道的内应,岂非是痴人说梦?” 荆溪拧着眉,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有法子撬开他的嘴。”在荆溪的注视下,宣淮回过身,却并非看他,“把他交给我。” 荆溪没有立即回答,在经历一番艰难挣扎过后,看在往昔的情面,到底还是松了口:“一月之后,我会带他回来。” 对于宣淮的折返,狌狌并不意外,随意瞟了他一眼后,便垂下头,懒得多予理会。 倒是宣淮煞有介事地观察了他好一阵子,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道爽利的声音于死寂中突兀响起:“来人!解绑!” 狌狌闻言眉心一蹙,随即心下了然,便依旧垂着头,吝于多给他一个眼神。 随着两边绳索解开,他膝下一软,猛地跪倒下去。 宣淮眼疾手快,与他一同俯身,最终以半跪的姿势及时托住他的上肢。 一阵隐秘的酸痛从膝盖传出,狌狌蜷起手指,眼睛亮了一瞬。 宣淮将他的神态变化一览眼下,目光移向对方近似扭曲的双腿,轻声道:“很疼吧。” 狌狌毫不客气反唇相讥:“你呢?疼不疼?你的同僚似乎不太信任你。” “半路降将,难免遭人白眼。”宣淮自嘲一笑,顿了顿,他向狌狌伸出手,“不如你与我试一试?” 狌狌眉毛微抬,眼里含着探究:“试什么?” 宣淮毫不避讳道:“试一试是我先找出你背后的人,还是你先说降我。” 闻言,狌狌眸光一闪,便见对方目不转睛望着自己,他偏过头,看向宣淮身后黑不见底的走道,仿佛有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毒蛇,正吐着信子,伺机对他们发出致命一击。 一阵沉默后,狌狌迎上宣淮的目光。 “好。” 话音刚落,宣淮只觉掌心一凉,低下头,视线里映出一只瘦骨分明的手。 …… 得知宣淮把狌狌带回宅邸,叶观棋忍了几日,最终还是寻了个由头找上他:“现下世子正猜忌于你,你还把他带回来,岂不是引火上身?!” 宣淮气定神闲地擦拭着刀刃,敷衍道:“我知道。” 叶观棋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重重叹一声,坐下来,放缓语气:“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宣淮惜字如金:“等。” 叶观棋懵了下:“等什么?” 宣淮道:“等靖王出手。” 叶观棋一时沉默下来,片刻后道:“带我去看看他吧。” 宣淮抬头看向他,以眼神发出询问。 叶观棋深吸一口气,道:“世子放出假消息,诈的可不只有你一个人。我与你同是河东降将,你出了事,我也不能独善其身。” 宣淮抿了抿唇:“归降世子前,你我不过点头之交,这是河东降将人尽皆知的事。便是我蒙了冤,也妨碍不到你,你又何必来趟这浑水?” “唇亡齿寒。”叶观棋依然固执,“我好歹跟了林郡丞这么些年,比你这个守城门的更懂断案。” 宣淮说不过他,只好答应带他去见狌狌。 只是,望着他略显急切的背影,宣淮眸色微微一暗,抬起手,又放下。 “叶观棋?”赵珝轻声默念着这个稍显生疏的名字,食指轻搭在桌案边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见他迟迟没有下文,荆溪时而拧眉沉吟,时而抬头望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珝见状,莞尔失笑:“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荆溪默了默,答道:“我打听过,争…宣淮和叶观棋虽曾是同僚,但私下交情甚浅,反而是归降后,两人亲近了不少。” 赵珝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看来宣淮所言不虚。” 荆溪点点头,继续道:“他二人皆为降臣,报团取暖属人之常情,但万一…万一他是有意接近宣淮呢?否则,如今河东降将个个都对宣淮避之不及,唯独他反其道而行?” 赵珝附和道:“你的考量不无道理。” 说着,他扭头看向一旁静默的戚存,“阿蘅,你怎么看?” 戚存与荆溪对视一眼,在瞧见对方眼里不自觉流露的乞求后,心下不免一阵郁闷:“正如宣淮所言,等,等到靖王出手,狐狸尾巴自然无所遁形。” 停了停,她补充道:“不过,说不准宣淮确实是无辜的。” 赵珝“嗯”了声:“这一路过来,争流帮了我们不少,又是个行事坦荡的,也无怪二哥如此看重他。” 被说中心事,荆溪一时哑然。 赵珝又道:“二哥,你既心有愧疚,不如去和争流聊一聊,他是个识大体的,想必一定能理解你的难处。” “不必了。”荆溪摇摇头,起身道:“真相尚未大白,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倘若的确是我错会了他,我一定登门谢罪。” 说罢,他挂上佩刀,扬长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戚存轻声问道:“你怎么不和他说,你已经联络上了常同升,只要他答应与我们合作,说出当日策反他的人,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赵珝垂眸道:“其实,从争流把那狌狌带回府中时,我反而已经不怀疑他了。只是念头一起,便如覆水难收,我们怀疑过他,是不争的事实,想必二哥也是这么想的。不如就让他们折腾去,总好过拖拖拉拉,任由心结结成团。” 戚存闻言唏嘘不已。 但愿,宣淮是无辜的。 第288章夜来风雨声(2) 另一边,魏及春一路胆战心惊,总算顺利带着宁辞川逃出生天。 鉴于狌狌的提醒,他多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即把宁辞川带回去,而是将后者安置在一处农户家里,才独自回了大营。 然而,还不等他把战况上报给宣常,就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好你个魏及春!将军待你不薄,你竟忘恩负义,暗中勾结叛军。来人,把他给我绑了!” 宣常大手一挥,对着魏及春厉喝道:“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魏及春本能地拔出刀,但在与对方四目相对后,重重平复两下呼吸,扔了刀,下一刻,他便被五花大绑,双手后缚,屈辱地跪倒在地。 魏及春何曾受过如此羞辱,他仰起头,粗声粗气地反问道:“宣将军这是何意?” 宣常横眉竖目:“你暗中勾结赵珝,认是不认?!” 魏及春虽然气愤,但脑子还是灵光的,知道他这是已经知道了战况,遂立即反驳道:“奇袭是你的命令,我怎事先知道你的打算?” 谁料对方怒极反笑:“你如何得知的,你自己心里明白。” 魏及春嘴角抽搐两下:“什么我明不明白,我不明白!” 见他还在负隅抵抗,宣常继续追问:“狌狌腿脚一向利索,怎么你逃出来,他反而陷进去了?” 提及狌狌,魏及春瞬间清醒过来,他强按住心里的怒火,道:“我的事先不说,当务之急是去救叶将军!” 此话一出,宣常倏而哑口,看向他的眼神变了又变。 见宣常迟迟无话,一旁的郎将张文英赶紧上前道:“将军,依我看,这小子嘴巴硬得很,还是得让他吃点苦头才行。” 宣常深深望了魏及春一眼,忽然一转口风:“先把他押下去,等候发落。” 闻言,魏及春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发现对方突然就没了刚刚的气焰。不等他深究下去,紧跟着便见张文英向自己甩了一个杀气腾腾的眼刀子。 他转了转眼珠,心里顿时就有了计较,扯开嗓子直嚷嚷道:“我要见将军!我要见靖王!魏某到底是不是内贼,还轮不到你们来评判!” 眼见魏及春被带走,张文英不死心地劝道:“将军,机会就在眼前,不可迟疑啊。” 见宣常反应不大,他只得下了剂猛药:“这魏及春一向讨王爷的欢心,如今梁子已经结下,若这回让他逃了,难保日后不会反咬咱们一口。” 宣常两眼虚虚一眯,忽地张口质问:“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原是关中出身。” 第311章 张文英脸色微变,片刻道:“是,十二年前,末将曾在潼关留守吴何韬手下当过差。” 宣常默了默,十二年前,魏及春也就是个舞象小儿,不至于跟他结下过节。 张文英倒也没有隐瞒:“不瞒将军,我确实与魏家结过仇,那吴何韬欺男霸女,夺我妻儿,偏偏他与魏亭之侄魏章平交好,我侥幸入了将军帐下,方才得以生还。” 顿了顿,他提醒道:“杀魏及春,末将确实存了私心,但这不只是末将一人之私。” 宣常神色不变,直言下了逐客令:“你先下去,我要仔细想想。” 见他迟迟不肯做决断,张文英只能不甘不愿地退下去:“末将告退。” 被人五花大绑押在营帐里,魏及春此时才明白狌狌那番话的意思。然而,他却越发看不清了,祖父不可信,将军不可信,一同浴血奋战的同袍也不可信,他魏及春到底还能去相信谁? 就在他郁闷不已时,宣常掀开帐子独自走了进来。 一见他,魏及春就目不转睛把人盯住了。 宣常慢腾腾坐到椅子上,开门见山:“当日,你和狌狌都经历了什么,他到底为何会被抓住?” 魏及春道:“我要见将军。” 宣常咧开嘴角:“看来,你还没有看清自己的处境。” “我本以为宣将军是光明磊落之人,如今想来,是魏某看走眼了。”前阵子河西、陇右、吕梁那几帮人马闹出的乱子,魏及春自然也有所耳闻,事到如今,又岂会不知他为何突然对自己发难? 但在此之前,宣常从未有过任何异动,更没有厚此薄彼,他总以为他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并不相同。 瞧着魏及春义愤填膺的样子,说实话,宣常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若你不是魏亭之子,兴许我们还能拜个把子。”可莫说河西和关中的利益冲突,靖王也不会允许他们结交就是了。 魏及春冷哼道:“多谢宣将军抬爱了。” 宣常也不与他逗乐子了,正色道:“你放心,我虽不是大善人,但对我们将军绝无二心。你若不愿将前后原委尽数说清,就把和叛军交战的细节告诉我,我比你更想救回狌狌。” 魏及春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再信他一回:“当时,我们刚与叛军的辎重军交战不多久,荆溪就突然带着大批人马赶到,而后.......” 听他讲完,宣常脸色越发难看:“你的意思是,荆溪事先就已经做好埋伏,等着你们上钩了?” 魏及春点了点头,问他:“莫非营里出了奸细?” 宣常垂眼沉思须臾,不答反问:“你是如何得知狌狌姓叶的?” 魏及春想了想,如实答道:“我欠他一条命,是以在分别之际,问了他的名姓。” 宣常眯了眯眼,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可言状的预感:“他跟你说,他叫什么?” 魏及春狐疑道:“叶观星。” 宣常看他的眼神沉了沉,随即道:“明日,你就会见到将军。” 宣常见他态度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只一瞬错愕便了然于心,明白是狌狌又救了自己一命。 见他神色变化多端,宣常再次道:“我说过,我虽怀有私心,但更明白自己的来处。”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在将军抵达之前,还需再委屈委屈你了。” 宣常话是这么说,但魏及春也确实没想到自己翌日正午就能见到将军。 隔着厚厚的毛毡帐帘,依稀可以听见里面争吵的动静,尤其宣常的一句“不要辜负狌狌的苦心”,让他没由来生出一丝胆怯。 不等他酝酿好措辞,就被两个兵卒押进大帐。他正要跪,便见赵璟大步流星走过来,毫不犹豫替自己解了绑。 积压一夜无处宣泄的委屈隐隐有松动的迹象,在对上赵璟满含歉意和不忍的目光后,一向自恃勇猛无畏的魏及春突然有一股痛哭的冲动。 赵璟的脸色比他还难看,他微偏过头,沉声唤道:“宣常。” 宣常立马上前,冲着魏及春俯首抱拳,言辞恳切:“魏小兄弟,昨日是我对不住你,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魏及春已经看清真正促使宣常发难的深层原因,他只想求一个清白,而非把事情闹大:“宣将军,你言重了,魏某别无所求,能还了清白便可,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解救叶将军。” 一听这话,宣常立马紧张地望向赵璟,嘴唇嗫嚅,顾着魏及春在,到底没张口。 赵璟看也不看他,只是道:“你无意与他计较,但他不能不罚,未战而自相残杀,陷同袍于不义之地,按军法,理应撤去......” “将军!”魏及春连忙阻止道:“你有心为我讨一个公道,魏及春没齿难忘,但已经足够了。 宣常将军乃一军主将,眼下又正是与叛军胶着之际,临阵换将,是用兵大忌。何况,当下最要紧的是救出叶将军。” 赵璟默了下,被不安冲昏的头脑有一瞬的失控,他攥紧拳头,强行唤回理智:“那便如你所言,暂且按下不论。” 随即余光瞥向宣常,他冷冷道:“宣常,这两日你便自行反省,休要再重蹈覆辙,下去吧。” 宣常垂首应是,抬脚越过两人,行至门口,又忍不住回望了赵璟一眼,一番犹豫后,才出了营帐。 兜兜转转表明了立场,赵璟屏住呼吸,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他炽热的目光注视着,魏及春的心也如被烈火炙烤一般,他定了定神,完完整整地复述了当日的经历。 最后说出宁辞川的下落,他小心翼翼地望向赵璟,发现他的脸色黑沉得宛若能滴出水来。 帐内陷入一阵煎熬的沉默。 赵璟恨不能时间就此停滞,好让自己得以沉下心去思考、去权衡,但时不待人,他极力压制着胸口磅礴的焦灼,艰难开口:“魏及春,我想托你办一件事。” 魏及春不假思索道:“将军但请吩咐,就是刀山火海,魏及春也在所不辞。” 赵璟抿住唇,眸色渐渐幽深。 第289章夜来风雨声(3) 得知魏及春前来投奔,赵珝当即撂下军务,领着手下一干人等亲自出城来迎,一番嘘寒问暖过后,他大手一挥,道:“魏将军远道而来,我已命人摆下宴席,今夜你我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见对方如此大仗势,魏及春的脸上不由浮现丝丝窘迫:“魏某一介丧家之犬,何以得世子如此礼遇?” 赵珝一边领着他往城里走,一边替他打抱不平:“魏将军的遭遇我已有所耳闻,乾廷各部离心离德,那宣常仗着有赵璟撑腰,颠倒黑白,戕害忠良,实在可恶至极!” 闻言,魏及春恨恨握拳,随即面露懊丧:“只怪魏某瞎了眼,害了自己不说,还连累父亲。若早知今日之境地,倒不如…倒不如就……” “将军此言差矣。”赵珝轻拍他的手臂,温声宽慰,“将军忠肝义胆,便是我等也为之动容,真要论起瞎了眼的也是赵璟那厮,枉费了将军的一腔热血。” 转眼天色大暗,众将聚于晋阳城府衙大堂,酒过三巡,赵珝拉上魏及春,满面红光:“我知将军久守潼关,精于伏击突袭,现命你为晋府军右厢兵马使,节制右翼二营,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言既出,庭中舞剑之人身形一顿,诸将齐齐望向堂上两人,人声渐停,唯闻鼓乐阵阵。 魏及春先是一惊,随即单膝跪地,动作一气呵成:“末将定不辱命!” 赵珝双手扶起他,对着堂下众人朗声笑道:“众将军!而今我有魏及春魏将军相助,如猛虎添翼、游鱼得水,何愁不能收复河东!” 还是戚存很给面子地率先鼓掌喝彩,众将这才陆续举臂欢呼。 冷寂的气氛再度回温。 边角处落单的荆溪对此间插曲充耳不闻,独自饮着酒,神色难掩落寞。 “怎么,怕魏及春来了,你三弟就冷落了你?”戚存凑过来,轻声揶揄,“人好歹是魏亭魏老将军的独子,在关中一带举足轻重,得此礼遇,多正常。” 荆溪敷衍应了声,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显然心思并不在此。 戚存眸子一转,心下了然:“宣淮那边查得如何了?那狌狌可有供出内应是谁?” 提及宣淮,荆溪方才回神,目光亦不由自主瞟向斜对面言笑晏晏的青年,心中更是苦涩。 “哪有那么容易,那狌狌嘴巴严得跟哑了似的,半个字也吐不出。跟着争流的那帮子降将也鲜有露头的,生怕被牵连进去。”说到此处,他忍不住看了眼宣淮身侧的叶观棋,唯独此人…… “大难临头,夫妻尚且各自分飞,何况旧日同僚。”戚存拍了拍他的肩,眼神指向正与诸将敬酒的魏及春,“不过,想必用不了多久,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荆溪怔了怔,旋即眼睛一亮:“你是说……” 戚存微微扬眉,意味深长道:“宣淮说得不错,担心则乱,靖王的狐狸尾巴这不就露出来了?” 第312章 荆溪面上溢出喜色:“那我……” 戚存按住他:“不急,我们还得请宣淮替我们‘投石问路’呢。” 荆溪默了默,突然开口:“你和老三是不是从未怀疑过争流?” 戚存一时语塞,片刻,出言解释:“瞒住你,才能瞒住旁人。” 之于两人的算计,荆溪倒也不气,得知能洗清宣淮的嫌疑,他心里反而松快了不少。 “宣淮屡次救你我于水火,我和赵珝再没良心,也不会再轻易猜忌于他。”戚存适时补充道:“而且,我打听到,虽说当日带领河东残部出降我军的是宣淮,提出此建议的却另有其人。” 荆溪对此很是认可,两人齐齐看向魏及春所在的方向,只见赵珝正为他介绍宣淮,以及他身边的一众降将。 “魏将军,这位是宣淮宣将军,原是河东的城门校尉,现于我帐下任义节将军一职。” 宣淮爽快地冲他抱了个拳:“魏将军。” 魏及春同样回以一礼,给出了个似曾相识的反应:“宣?” 一瞬怔愣后,他恢复正色:“宣将军,实在对不住,我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不住了。” 宣淮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既不冷淡,也不热情:“不妨事。” 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赵珝自然地给他介绍了宣淮身侧的青年:“这位是叶观棋,与宣淮同出于河东。” 听到叶观棋的名字,魏及春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叶将军。” 叶观棋客客气气回以一礼。 赵珝不动声色扫视着两人,继续为魏及春介绍下去。 敬过一轮酒,魏及春状似无意瞟了眼不远处的叶观棋,正巧与他视线相撞,随即便见对方坦然冲自己拱了拱手,心中不免疑虑更甚。 叶观星,叶观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紧盯二人的戚存与荆溪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叶观棋仿若浑然不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边招呼宣淮。 宣淮收回追随魏及春的视线,这才发现他的异样,以眼神发出询问。 “前些年在河东,你我也没什么交集,如今同坐一堂,一同畅饮,也算是人生无憾了,来,喝酒!”不等宣淮反应,叶观棋已先行举碗一饮而尽。酒入肺腑,他发出畅快的叹息,猛然把酒碗磕在桌案上。 烛火因他的举动猛烈晃了晃,宣淮虚虚眯起眼,半晌,沉默地接过他递来的酒碗,一饮而尽。 翌日一早,魏及春领了任职告身后,就马不停蹄去了世子府拜谢赵珝,一番表忠过后,他垂眸作迟疑状,须臾,忽又退后半步,俯首抱拳,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世子,末将斗胆有个不情之请。当日,我与荆溪将军交战,危急关头,是狌狌为我拖延时间,使末将得以侥幸脱身。虽说靖王待我不仁,但狌狌却是个义士,且有恩于我,末将想请世子让我见他一面。” 话音落地,场面陡然冷了下来。 赵珝原以为他至少也要遮掩个几日,怎料这么迫不及待就露了马脚,好在魏及春话说得倒也合乎情理,确实是他这个脾性能做出来的事。 这反倒让赵珝一时拿不准对方的投奔之举究竟是假还是真了。 赵珝轻叹一声,为难道:“你可知那狌狌并非寻常俘虏,他背后还藏着一个内应。” “内应?”魏及春惊愕抬眸。 赵珝将他的神情变化一览眼底,心底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看来,他们的确瞒你瞒得紧。” 顿了顿,他反问道:“你就没有怀疑过,宣常如何得知我军的运粮路线,又为何反倒中了我的埋伏?” 魏及春抿住唇,少顷,沉声开口:“您的意思是,营里有人与宣常暗通款曲,而您将计就计,故意放了假消息出去,引蛇出洞。” “不错。只可惜,那个潜藏于我军的内应却尚未浮出水面。”赵珝苦笑道。 魏及春闻言神色一暗,垂首踌躇片刻,倒也不再纠缠:“既是如此,是末将莽撞了,请世子勿怪。” 赵珝摇头失笑:“你误会了。我并非不愿让你见人,相反,我想请你替我游说狌狌。你二人既有生死之交,他甚至甘愿把生的机会让给你,想来也是看重你的。有你出面,必然比我们的人更能让他张口。” 魏及春惊愕地瞪大眼睛,又是一阵迟疑:“这…狌狌见我归附于您,未必不会当场翻脸,末将恐不敢托大。” “这样,我有个法子,你可以试试。”赵珝招了招手,魏及春识趣地附耳过来,只听他轻声道:“你可以假作诈降,就说这一切都是赵璟的授意.....” 一段密谋下来,赵珝抬高声音:“此举恐有伤你二人的情谊,你若不愿,也不必勉强。” 魏及春听罢,脸色变了又变,似是怕因此招来狌狌的怨恨,半晌,他咬了咬牙,狠心道:“末将愿意,只是…倘若他日找出那内应,末将想求世子,可否饶狌狌一命?” 赵珝爽快答应:”这是自然。” 随即他补充道:“其实,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怀疑的人选,如今狌狌就住在他府上,你去时要仔细留心他二人的动向。” …… 在赵珝的授意下,魏及春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宣淮的府邸,却见到了令他愕然的一幕。 那是整座府宅采光最好的一间院子,院中积雪扫净,狌狌半卧在庭院中间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大氅,日光如瀑,照得他那张脸净白如雪,这是魏及春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安宁沉寂。 他一时怔住,反倒是狌狌注意到了他。 只见对方先是惊得坐起,目光从他身上从头到尾扫视一遍,最后露出了然的神色,再度躺回摇椅,转开视线,懒得再去看他。 魏及春被这一幕刺痛,倒并非是怪狌狌错会自己,而是瞧着他此刻的光景,以及对方适才一闪而过的关心,心里不免酸涩难当。 “魏将军。” 直到耳边响起一道男声,他才如梦初醒,回望来人,眼睛蓦然瞪大:“你……” 叶观棋笑了笑:“魏将军不记得末将了?末将叶观棋,如今在宣将军手下任校尉一职。” 魏及春按捺住胸口急速跳动的心:“自然是记得的,不过,你这是……” 叶观棋坦然道:“将军有要事急需处理,我在此处替他照看下犯人。” 魏及春顺着他的目光再度看向狌狌,声音干涩:“他有说过什么吗?” 叶观棋微微摇头:“尚且没有。”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半晌,魏及春忽然道:“叶校尉原本就是河东人士?” 叶观棋道:“不,我祖籍是河北的,后来辗转才到了河东,本以为就此做个书吏了此一生,没想到啊。” 魏及春似乎来了兴趣:“没想到什么?” 叶观棋沉默须臾,才讳莫如深道:“也没什么,就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弃文从武了。” 走廊上的宣淮远远看着这一幕,半晌,才过来打断两人的对话。一照面,二人便简单打了个招呼。 见状,叶观棋自觉请辞。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狌狌开口了:“我饿了。” “我已让人做了膳食。”宣淮俯身靠近狌狌,余光里是叶观棋的背影。 狌狌拧起眉,似乎很是不满:“我不喜欢这里的口味。” “那你想吃什么?” 此时叶观棋已经走出院子,魏及春收回视线,见宣淮和狌狌凑在一起,一时有些讶异两人的亲近。 不过,他能这么明目张胆在赵珝的眼皮底下如此善待狌狌,反而未必如赵珝所言,是乾军的内应。 而且,当日在乾营,将军并未明确说出内应的身份,只道他进了虞军大营,便能一眼分晓,如今看来,说的就是叶观棋了。 正当他思索的空当,宣淮起身看过来,魏及春立即表明自己的来意:“宣将军,我今日贸然登门,实则为狌狌而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宣淮笑了笑,自然而然道:“不妨事。我听说你二人有生死之交,来看看他是理所应当的。不过……” 魏及春心领神会:“将军放心,我只是来看看他,不做其他。” “好。”宣淮走出十步开外,背过身,“请便。” 魏及春倒也没提防他,矮下身,与狌狌平视:“狌狌,一别多日,你还好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半晌,他又道:“将军他…很担心你。” 此言一出,狌狌总算有了些许波动,但仍是一言不发。 魏及春继续道:“只怪我能力不济,枉费了你的救命之恩,若当日留下的是我,你也就不必受此拘束之苦。” 狌狌终于给出回应:“事到如今,你既已投敌,还有何话可说?” 闻听此言,潜藏在这座府邸的每一双耳朵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遗漏一个细节。 第313章 “我亦是走投无路,情非得已。”魏及春低声为自己解释。 狌狌冷冷望着他:“这么说,你还想回去?” 魏及春微微垂头,避开他的视线:“世子不计前嫌收留我,我定然不能再做对不起他的事。” 顿了顿,他补充道:“并非我为自己开脱,宣常此人佛口蛇心,两面三刀,将军一时受其蒙蔽,我不怪他。只是,身边留着这么个人,迟早反受其害。你若……我知你与将军交情匪浅,也未有说降你的意思。” 狌狌干脆闭上眼,懒得理会他。 魏及春低低一叹:“不论如何,狌狌,你一定要活下去。” 说罢,他起身辞别。 待他去后,宣淮向狌狌投去别有深意的一眼,一言不发地坐到一边,继续研读兵书去了。 …… 第290章夜来风雨声(4) 距离魏及春“出逃”已有六日下去了。 宣常吐出一口雾气,视线不远开外,是独自立在山头的赵璟。 寒风肆虐,碎雪在头顶翻飞,后者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坚定地对准晋阳城所在的方向。 一场无声的较量正悄然打响。 自打魏及春离开后,这一幕几乎日日都要上演一番,但两人至今未曾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 一两人的身家性命,和即将扑灭的浩劫,孰轻孰重,本无庸置辩。 但谁也无法轻易去决定舍弃谁。 宣常是不敢说,赵璟则是不能说。 也说不清楚。 又是一炷香过去,宣常动了动僵硬的腿,深深望了赵璟一眼后,率先下了山。 不一会儿,被风雪覆盖的“雕塑”终于动了动,赵璟挥袖抖落身上的雪,冷不防地,一行泪毫无征兆从他脸上滑落。 他茫然地转了转眼,不料愈来愈多的泪夺眶而出,他不敢去深究这些泪的来处,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此刻的自己与当年那个弱小无能的孩童并无二致。 仿佛又回到失去母亲的那个雨夜,而今日把他按倒在地的,是二十年后的自己。 狌狌睡得不太好,被噩梦惊醒时,方至酉时三刻。 往常这个时候,建康的天还是有些光亮的,但在晋阳,屋外已经黑沉一片了。 他艰难撑起身子,头靠住墙,脸上一片湿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在梦里一定很伤心。 这时,一抹微弱的烛光映在窗户纸上。 “醒了?” “…嗯。” “我让厨房温了粥。” “嗯。” 一阵漫长的静默后,对面忽然一改之前的迂回,开门见山道:“一月之期已过半数,你还是不肯指认那个人吗?” “我早就给出过答复。” “我打听过,你与靖王情同至亲手足,就忍心让他因你悔恨一生?” “我与那人何尝不是生死兄弟?主子何尝不会为他而痛惜?” “万一那人甘愿为你以命抵命呢?” “如是为了苟全性命,荆溪不会碰到我的一根毫毛。” “你…你早知他已经暴露?” “我来此处,就是为了告诉他,不要忘记自己的职责。” 宣淮似是被他的坚决所触动,漫长沉默后,不死心地又发出一句苍白无力的问话:“你就不怕死?” 而这句话恰恰触及了狌狌的痛处,生死临头,他的确无法如想象中那般坦然说出“不怕”二字。 他想了想,说:“宣将军,我狌狌敬你是条汉子,只可惜你我相识太晚,无缘一同煮酒论英雄。待我去后,烦请你为我梳整一番,我想…体面些去见主子。” 宣淮没有立即应下,他背过身,贴着墙,目光看向沉入黑暗的宅院,眸中隐隐有泪光闪动:“若我能活着……” …… 又是数日过去。 赵珝方从外边回来,便见荆溪已在自己的宅邸等候多时。 “可有进展了?”一见他,荆溪就迫不及待追问道。 “你这句话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戚存无奈,替赵珝答道:“自魏及春看过狌狌后,叶观棋就再没动静了。” 荆溪拧起眉:“他这是心虚了?要不然,我把他抓起来拷问一番?” 戚存想也不想就驳回道:“口说无凭,拿什么抓人?叶观棋倒是没甚么所谓,区区河东降将更是无足挂齿,要紧的是尚在观望的各路兵马。 常言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如今我军与靖王所率乾军正是鏖战之际,天下群雄皆有目共睹,若此时贸然对降将出手,你我还有何信用可言?” 荆溪一时噎住,不甘心地来回踱着步,忽而眼睛一亮,道:“我们不能动叶观棋,那就逼魏及春去找呀。” 赵珝和戚存对视一眼。 “榆木脑袋开窍了?” “这是真上心了。” …… 叶观棋的住处距离宣淮并不远,不过,相比后者,他的月俸只够租得起寻常的一进院,放眼望去,除了紧窄的北房,就只有院墙边的桂树,以及树下的一口小天井。 大寒天里,树枯了,井也干了。 但作为这座院子里仅有的两处生机,叶观棋每日下值后,最是喜欢坐到自制的小板凳上,时而抬头望望光秃秃的树,时而低头看看黑窟窟的井。 天黑了,他就回屋睡觉,循规蹈矩得一点儿不像寻常兵士有今日没明日的样子。 北风呜呼啦呼吹了一整宿,翌日醒来,天地焕然一新。 树开花了,井也活了。 他来不及欣赏这番美景,匆匆出了院子当值去了。 营地里,即便没有宣淮在旁,旁人也都躲他远远的——就连他在河东的旧“党羽”,此时也对他敬而远之。 唇亡齿寒的道理都听过,但并非所有人都有殊死一搏的勇气。他唉声一叹,拿出昨日准备的干馍馍,耳边是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大雪压路,乾军也都停整休息了。 不用打仗的日子,连太阳都要更明媚些。 当晚下值,回到小院,天已大黑,所幸他眼明目清,尚能看到枝头的一点白影。 突地,一阵轻促的敲门声响起,惊落一树梨花。 叶观棋无奈弹去头顶落雪,仰头看向晃动的枝丫。 起风了。 …… 十一月二十三日,大雪至今已连下了六日,城中积雪几乎已经漫过膝盖,一大早,负责清扫的衙役就三五成群地沿着路道铲平积雪,竹帚从山地狠狠刮过,留下道道纵横交错的泥印。 “诶,你们听说了吗,明日午时,世子要亲自问斩一个拒不受降的俘虏。” “我还听说,那俘虏是靖王的亲信,不是一般人物,也难怪世子要亲自监斩。” 或轻或重的唏嘘悉数被风吹起,而在此处暗中流连多日的魏及春却充耳不闻,一心专注踩点。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伴着簌簌小雪,一支声势浩荡的押送队伍出现在官道上。 这支押送队伍统共有四十九人,以宣淮为首,其余护卫则围绕囚车的各个死角,严防死守。 雪天路滑,这支队伍行走得极为缓慢,马蹄踩着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正当众人路过一条窄道时,只听山岸两边发出声声巨响,宣淮循声望去,便见泼天的热水迎头浇下。 他当即指挥众人退避,奈何马儿受惊,四下奔逃,沸水泼在雪地,迅速结成一片冰面,车轮一个打滑,以致整辆囚车猛地向右侧翻去。 就在这兵荒马乱的间隙,一人从暗处越出,迅速掠过迎面拦截的兵士,劈开破损的囚车。 “狌狌!”魏及春伸出手,正欲拉起倒在囚车里的“狌狌”,却反而被他扣住手腕。 魏及春当即后撤一步,抬臂挥刀,铁器碰撞间,火花四溅,一双闪着精光的虎目映入眼帘。 “你是何人?!”荆溪率先发出质问。 听出荆溪的声音,魏及春毫不犹豫退出半米开外,夺过一匹马,掉头就跑。 北风掠起鬓发,他紧紧攥住缰绳,不要命似的引着追兵向山上奔去。 这一次,就让他以命抵命。 与此同时,宣府门外,一缕夜风悄然踏过雪地,钻进了高筑的院墙里。 只听吱呀一声,寒风与屋内的暖流撞了面。 四目相对,两人皆有一瞬的沉默。 “你来了。”许久不开口,狌狌的嗓子有些哑。 叶观棋没接话,迅速上前将人背起。 狌狌伏在他背上:“多谢。” 叶观棋低笑一声,用挖苦的语气来安慰他:“没想到,你也会有一日需要我来做你的腿。” 狌狌顿时笑起来。 “别怕。”像是安抚他,又像在宽慰自己,叶观棋低声补充,“我们很快就会见到主子了。” 狌狌握了握拳,眼神逐渐坚定。 两人刚走到庭院,忽听脚步声声,下一瞬,火光冲天,院子顷刻亮如白昼。 第314章 叶观棋虚虚眯起眼,只见对面赫然列着百余名弓箭手。 为首的正是赵珝、戚存二人。 叶观棋一改往日的默默无闻,面对如此绝境,竟还能咧开嘴角嘿笑两声:“传言赵世子有周郎之智,叶某雕虫小技,果然骗不到你。” 赵珝平静地解释道:“并非我技高一筹,而是你走错了一步棋。争流襟怀坦白,你错就错在选他来替你背锅。” 顿了顿,他朗声劝道:“束手就擒吧。看在往昔的情面上,你若愿将功折罪,我也可留下你二人的性命。” “狌狌不会背叛靖王,叶观棋也不会。”叶观棋利落地抽出挂在腰间的两把刀,一脚后撤,双刀交叉,摆开迎战的架势。 说着,他对狌狌轻声道:“抱紧了。” 赵珝无奈叹息一声,挥了挥手:“勿要伤及要害。” 话音落地,箭雨入注。 叶观棋的身法虽比不过狌狌,但明眼一看,就知道他也是个精通闪避的练家子,俨然和后者同出一家。 这么半柱香下来,他竟在护住狌狌的同时,还能毫发无损。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这时,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领,叶观棋顺势回过头,两人迅速对视一眼,随即,叶观棋毫不犹豫反守为攻,向赵珝冲去。 见状,弓箭手退后,数十人交错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而这恰恰中了两人的下怀,趁着引开众人的空当,叶观棋猛地一个甩尾,用力扔飞狌狌。 狌狌在地上滚过一圈,手刚一撑地,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出一柄短刃,直向赵珝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从后拉开赵珝,同时挥出腰间佩刀。只见那柄横刀迎面劈飞短刃,直直向前刺去,狌狌躲闪不及,被它正中胸口。 一阵撕裂的痛楚从胸口迅速蔓延,随即,在叶观棋的惊呼声里,狌狌看见了漫天飞雨。 “狌狌!”叶观棋毫不犹豫飞身挡在他身前。 “住手!”赵珝厉声喝止众人,但已是无力回天。他闭了闭眼,神色凝重。 在他不远处,根根箭矢围成一座监牢,永久禁锢了两个人的余生。 叶观棋中了数十箭,浑身都是血窟窿,他不顾身上剧痛,用尽全力撑起身子,深深望了一眼赵珝所在的方向,最终失力倒地,断了气息。 因他庇护及时,狌狌倒是没中什么箭,但扎穿胸口的那柄刀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他安静地仰躺着,旁若无人一般,目光痴痴望向天空,眼珠微微转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终于,他看见了七颗聚在一起的星星。 “看!那就是北斗七星!” 夜幕之下,三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并排坐在屋檐上,坐在中间的赵璟指着天空,嘴里念念有词:“依次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另外两人循着他的手看过去,齐齐发出惊叹。 “看着好像个大水斗!”狌狌稚嫩的脸上满是惊奇之色,眼睛也亮晶晶的。 朱厌挠了挠头,不解道:“北斗?是指向北方吗?” 赵璟像个长者一般,摇头晃脑地解释道:“非也!北斗七星的指向是会变化的,斗杓东指,天下皆春;斗杓南指,天下皆夏;斗杓西指,天下皆秋;斗杓北指,天下皆冬。不过,斗口的那两颗天枢星和天璇星是不变的,依次连接,向前看,那就是紫微星。” 狌狌用尽全身力气,颤抖地抬起手,一阵夜风拂过,耳边似乎响起了哥哥们的声音,他动了动嘴唇,充血的喉咙滚动两下,直至与记忆里的声音重合。 “跟着紫微星,就是回家的方向。” 第291章夜来风雨声(5) 眼见两人相继咽气,宣淮心口不免一阵刺痛,掌心火辣辣的,令他恨不能就地剁了这只手。 荆溪亲眼见他挥出那把刀,虽有心宽慰,奈何口笨嘴拙,只得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 面对这措手不及的场面,赵珝亦是惊色难掩,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住心底的震动。 “荆溪,你来替他二人敛尸。”稍顿片刻,他又添上一句,“好好收拾一番,遣使送还靖王处。” 随即,他看向失神的宣淮,语气温和了许多:“争流,你随我过来。” 宣淮立即收回思绪,略作迟疑,抬步跟了上去。 “争流,今日多亏你及时出手,否则我身上恐怕就要多一个血窟窿了。”行至僻静处,赵珝微微弯起唇,对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这些时日委屈你了,你可有何心愿?若我力所能及,必当竭尽所能替你达成。” 宣淮垂首敛眉,声音有些消沉:“护卫世子周全,本就是末将职责所在。何况,世子允他二人得以保全尸身,于宣淮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赐。” 赵珝闻言,轻叹一声:“我知你与叶观棋同出河东,有过命的交情,奈何背道而驰,终究难免落得如此结局。这两日,你便好好歇歇,等心结解开,再回营也不迟。” 宣淮愣了下:“世子,末将……” 赵珝笑了下:“内贼既已伏法,你自当官复原职,不仅如此,魏及春的右厢兵马使也是你的了。” 宣淮眼睛一亮,当即垂首抱拳:“末将定不辱命!” 等众人陆续离开,府中也都收拾停当,宣淮迅速把自己关进了寝室。 黑暗里,压抑多时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他呆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手,无声泪落。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从暗处探出,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后掐住他的喉咙。 “你是何人?!”宣淮顿时寒毛直竖。 平缓的呼吸从耳畔刮过,回答他的是一具不断贴近的躯体。 宣淮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趁机扣住对方手腕,转头就是一个擒拿手,下一瞬,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猝不及防撞进他眼里。 “是你?!” 只见男人眼冒精光,神色镇静,毫无受制于人的自觉,宛若一头觅食的猎豹,迅捷而从容。 “争流,我说过,你逃不掉。” 话音刚落,一声嘹亮的铜锣声骤然响起,伴随着更夫沙哑的吟唱,一下一下撞在心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天真是越来越冷了,快喝点酒,暖暖身子。”柳逾白囫囵灌下一口酒,随后顺手把酒囊递给朱厌,“还是温的。” 温酒入喉,朱厌舒畅地发出一声长叹,雾气蒸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起雾了。”柳逾白说。 朱厌闻声抬头,夜风打在脸上,针刺一般。 “岁醒,现在是何年月了?” 柳逾白不解地瞥了他一眼:“元鼎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哦。”朱厌低低应了声,不知为何,他心里陡然有些不是滋味,料想是太久没见主子和狌狌,念他们念得紧。 他安慰自己,过不了多久,他们兄弟三人就能见面了。 柳逾白拢了拢衣领子,说:“先进哨房吧。” 朱厌却仿若未闻,目光还痴痴停留在头顶的灯笼上,雾气弥漫,橘黄烛光忽明忽灭,他的心也随之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走水了!来人,快来人!” 柳逾白从假寐里惊醒,出了门,却并未瞧见朱厌的身影,他顾不得太多,一边令人严加看守城门,一边带人匆匆救火去了。 在他走后不久,一支队伍疾步从雾中走出。 城上哨兵见状,高呼道:“城下何人?” “我乃右翊中郎将宋从衷,奉太后之命出京添置炭火,还请尽快放行。”说罢,为首的男人高举手中文书,以示证明。 闻言,城上哨兵交头接耳一番,方才客客气气地对着城下之人道:“原来是宋郎将!实在不好意思,城中走水,我家将军救火去了,烦请您稍等一二,待将军回来,我等就立即为您放行!” 然而,还不等他们去通报,便听沉闷的一声响,本该紧闭的神策门骤然从里边开出一条缝隙。 “怎么回事?谁把城门放下来了?”察觉有异,哨兵立即吹响号角。 嘹亮的角声迅速传遍整个夜空。 男人却仿若未闻,仍目不转睛盯着不断放下的城门,直至与门里的朱厌四目相对,他不再等待,拔出佩刀,高举向天空。 只听一声刀鸣,霎时火光盈天,浓云滚滚,密密麻麻的人影如潮水般从雾中涌出。 柳逾白远远听到角声,心里顿时一咯噔:“遭了,中计了!” 他忙不迭带着人马回去支援,奈何城门大开,此时回援也已于事无补。 正当他陷入杀阵之中,有人不要命地向他冲了过来。 “岁醒!我来助你!” 话音刚落,柳逾白就眼睁睁看着朱厌替自己挡下一击,随即被宋从衷一脚踹下护城河。 “朱厌——” 柳逾白刚要去追他,下一瞬,胸口猝不及防挨上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 第315章 他勉强撑起身子,大声质问道:“宋从衷!你难道想反了不成?!” 此话一出,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从男人身后响起。 柳逾白费力地仰起脖子,只见一人缓缓骑行至眼前,逆光里,一张令人肝胆俱裂的脸逐渐映入眼帘。 靖王! 不,不对! 他顿时瞪大了眼:“康定侯,竟然是你!” “你说什么?沈瑞反了?!” 太后想也不想,就立即否定道:“不可能!他人呢?哀家现在就要见他。” 不等张广义解释,她便自行向外走去,随即就被眼前一幕震得呆立当场。 只见殿外不远,数十个身着重甲的羽林兵正横在石板路上,这之中不乏她亲自提拔上来的,如今却好像不认识她一般。 这一个个巴掌打得脸正响,紧跟着,又有一个矮小的身影从人墙外走出。 荣乐挺着腰杆,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畏首畏尾的样子。 “是你!”几乎是下意识,一个不好的预感浮上了太后的心头,“你…到底是谁?” 荣乐立在阶下,昂着头,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笑容。 太后只觉刺眼非常,心却如擂鼓般,轰隆作响。 果不其然,只听荣乐放平了声音,中气十足地唤了一声:“福嘉见过元娘娘。” 大乾立国之初,后宫争端蜂起,存活下来的皇嗣寥寥无几,其中就只有一位公主,也是先帝此生唯一的女儿。 她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太后长舒一口气,神色已然平静下来:“冤有头,债有主,杀你母兄的是哀家。福嘉公主,你费劲心思潜藏这十多年,最后关头,可千万不要报错了仇。” 赵珏本以为还要跟她磨上一阵子,不料她竟就这么承认了,轻描淡写得仿佛她杀的不是人,而是两头卑贱的牲畜,根本不值得悔恨惊惧。 她不禁攥紧了拳头,片刻,咧开嘴角,皮肉近乎扭曲:“太后请放心,福嘉一定不会让您失望。但在那之前,福嘉还要请您看一出戏,就看您的儿子是如何从天上跌下来,再无翻身之日!” 说罢,她朗声大笑,不顾对方难看的脸色,扬长而去。 神策门被破的消息迅速席卷了整个建康城,当群臣闻讯赶到皇宫,迎接他们的只有紧闭的朱门。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来人!快开门!我们要面见太后!” “反了?谁要造反?!这里还有谁要造反?”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时,一人连滚带爬冲了过来:“诸位大人,大事不好!康定侯拿着太后信玺控制了城中武库,内外城十三门也已悉数落到他手中。” “你说谁?康定侯?怎么可能!” 话音落地,紧阖的朱门应声打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下立着一道孤影,而那道身影,他们再熟悉不过。 甚至用不着沈瑞张口,仅仅就是往那一站,原本嘈杂的人群顷刻间鸦雀无声。 一如二十年多前,在先康定侯沈敬之的灵堂外,面对诸多喧嚣,那个孩子也曾像此刻一般,只一眼,便足以令他们无地自容。 沈瑞侧身让出一条路,语气如往常一般平和:“诸位大人,请进吧。” 众臣面面相觑,皆不肯入内,还是兵部尚书宁元秀第一个打头阵:“沈瑞,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还想再质问下去,而后便见沈瑞淡淡投来一瞥,紧接着,旁侧突然走出两个壮硕的兵士,一左一右架起他,就要向外拖去。 “你们干什么?我是当朝兵部尚书!放开我!来人!我要面见太后!”很快,宁元秀的声音就彻底听不见了。 见状,沈璋正准备出声,却被父亲以眼神制止。谁也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沈瑞又为何突然发难?这实在太吊诡了! 沈瑞弯起嘴角,罕见地露出笑容:“各位大人,可还有话要说?” 众人:“……” “既然无话,那就请进吧。” 在他的引领下,众人随之来到奉天殿,而赵珏也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只见她捧着太后懿旨缓步行于上首,为今日这场无端的变故作了解释。 “上皇太后尊号诏。康定侯瑞,薄厚宽仁,端在元良,今特封尔为楚王。时方艰难,礼在谅闇,且以庶政,委以楚王,宜令权监国。百司所奏之事,皆启楚王决之。” …… 转眼就是几个时辰过去,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数只鸟儿从天而降,悠哉悠哉地停到河岸边觅食。忽而水波滚动,一个人影猛然从水中钻出,群鸟登时四散奔逃。 朱厌飞速抹了一把脸,水流湍急,他赶紧抓住岸边的石头,艰难爬上了岸。 然而,还不等他松懈下来,一片下摆猝然停在眼前。 他当即吓得连气儿都忘记喘了,半晌,见对方迟迟没有动静,才僵着脖子缓缓抬头。 “你……” “是我。” 男人的声音宛如敲响古钟的钟椎,撞得朱厌的心咚咚直响:“宋随!竟然是你!我早该猜到的,我早该猜出宋从衷就是你。” 宋随伸手一把将他拉起,在他身后,是一匹可日行千里的良驹,马背上还挂满了过路用的盘缠。 “前路迢迢,我来为你送行。” 朱厌几近是感激涕零,不仅为他的以德报怨,更因为他的举动表明了乐安王的立场。 朱厌飞快换了一身衣裳,随后大步上马,冲他抱拳道:“大恩不言谢,来日朱厌必涌泉相报,行之,你我就此别过。” “等一下!”宋随出声叫住他。 朱厌一愣。 宋随目光落到挂在包袱旁的酒囊上,说:“当年,我与王爷远赴荆州赈灾,狌狌送了我一壶好酒。我这次回来,也给他带了荆州名酿,还望你替我转交给他。” 朱厌心下了然,郑重道:“我一定亲自送到狌狌手上。”说罢,他挥动马鞭,头也不回地向着北方而去。 主子,狌狌,我来了! 第292章夜来风雨声(6) 闷,热,又闷又热。正午的风像是从火箱里吹出来的,打在脸上,痛中带辣。 大颗大颗汗珠接连不断从脸侧滚落,少年喘着粗气,眼睛却不得闲,四处张望着。 不多时,一个人影远远向他奔来。 见是朱厌,赵璟顾不得歇息,快步上前追问:“找着狌狌了?” 朱厌摇了摇头,声音干得似要冒火:“我打听到,狌狌带着姜士青去关山隘了。” 赵璟脸色骤变:“糊涂!” 朱厌迟疑开口:“狌狌腿脚一向利索,一旦有什么差池,他跑得比谁都快。但万一他能杀了姜士青,盛大哥和营中兄弟的仇就能报了。” 仅是几个喘息的功夫,赵璟就有了主意:“事不宜迟,你即刻去找狌狌,我回营截住姜士青的后路。” 朱厌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目送朱厌离开,赵璟也马不停蹄回营,居中牵制姜士青的部将。然而,即便他极力压着火气,也难免失了往日的沉着。此时此刻,他只想不管不顾一拳砸在对面那一张张虚伪的笑脸上。 仿佛要等到海枯石烂,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甘露一般的呼唤乘着晚风飞进大营,落在他耳边。 “回来了!回来了!” “狌狌回来了!” …… 话音到此,赵璟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宽敞的营帐,四下空无一人,静如死地。 朱厌的声音犹在耳侧,一声接一声,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叫人一时难分虚实。 倏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在来人张嘴之前,他就已经迫不及待追问道:“狌狌回来了?” 宣常酝酿了许久的话一下子堵在嗓子眼里,他张了张口,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是,回来了,他回来了。” 赵璟瞪大眼睛,一阵莫名的焦躁浮上心头,但他此刻已无暇深思,赤着脚就火急火燎冲了出去。 外头已聚集了不少人,个个神色凝重,见他出来,脸上更是难看。 赵璟扯了扯嘴角,挤出个哭一般的笑:“狌狌人呢?” 众人不约而同为他让开一条路,赵璟顺势看过去,两个平卧的身影被摆放在人群尽头。 午时日头正高,晃得他眼花,赵璟用力眨了眨眼。 人还在。 半晌,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走过去,当熟悉的人影完全映入眼帘,他一个踉跄,猛地跪在狌狌脚边。 “将军!”魏及春应声跪地,声音哽咽,“末将有负将军所托……” 赵璟仿若未闻,目光一错不错,直直望着那具已然了无声息的躯体。计不清过去多久,他手脚并用,顺着狌狌的腿,摸到了他的手。 只一瞬,又迅速收回来。 狌狌穿着件一尘不染的衣裳,头面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神态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了。 第316章 赵璟动了动喉咙,嘴巴张了又张,却是一声也发不出,他只觉得头痛欲裂,耳边嗡嗡作响,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阿璟。”这时,一声呼唤落在耳畔。 赵璟闻声回首,待看清来者后,呼吸骤然急促,他抑制不住地喘着粗气,肩膀耸动,叫人看了也不由自主跟着心慌意乱。 盛如初快步上前,看了眼他,又迅速把目光转向狌狌,须臾,伸出手,小心翼翼探了探狌狌的鼻息。 赵璟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动作,嘴唇蠕动,勉强发出几声微弱的气音。 半晌,盛如初收回僵硬的手,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赵璟怔怔看着他,眼中尽是恐惧。 盛如初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目光,他艰难张口,正欲说些宽慰的话,便见赵璟鼻下陡然涌出一股刺目的鲜红。 他登时吓了一跳,忙不迭用手抹去赵璟鼻下的血,却反而糊得到处都是,他赶紧又用袖子去擦,最终索性揽住他的头,死死压在胸口,一边伸手挥退围观的众人。 不多时,一声呜咽传来,紧接着,排山倒海的悲恸就把他彻底淹没了。 那不是哭,更像是一头野兽的悲鸣。 盛如初沉着脸,双目湿润,心里酸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他一向自恃巧舌善辩,如今才真正体会有口难言的难处,只能一声声呼唤着赵璟的名字,甚至到最后,痛他所痛,哀他所哀,不过数息,脸上便已泪痕交错。 一时间,仿佛光阴倒错,此情此景,譬如昨日。 反倒是赵璟自己渐渐止了声,他挣脱盛如初,轻握住狌狌僵硬的手,贴在脸上,便一动不动了。 盛如初最见不得他这样子,便同他一起专注地看向狌狌,看啊看啊,竟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释怀。 他在释怀什么?是帮阿璟找到宁辞川,还是已经先一步预见了阿璟的功成? 不论什么,总归是离不开他们兄弟三人的。 …… 不容赵璟伤怀下去,随之而来的就是以荆北望为首的全面反扑。 “来得正好!我还怕他们不敢来了,他既然敢出兵,我就要让他有去无回!”秦双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即手刃仇人,“将军,快快下令吧,等我擒了这老小儿,给狌狌报仇!” 魏及春不甘示弱道:“将军,出兵吧!” 底下附和不断。 而一向身先士卒的宣常此时却一言不发,一双眼紧紧盯着赵璟,狌狌虽死在敌营,但却跟他脱不了干系,只要赵璟放话,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他报仇。 见此情形,崔照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殷渚以眼神制止。 然而,无论底下人如何的躁动混乱,赵璟就仿佛看不见似的,始终沉默以待。 就在大伙争相自荐,吵得不可开交之时,赵璟总算站了起来。 一时间,四下顷刻鸦雀无声。 十数道目光攒射而来,赵璟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宣常。” “末将在!” “封住大营。” “得…什么?”宣常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众人也像听错了似的,齐齐露出不解的目光。 唯独崔照长舒了一口气。 赵璟沉声继续道:“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营迎战,违令者,军法伺候。” 说罢,就放下战报,不顾身后的追问,扬长而去了。 等他走后,众将又是七嘴八舌一番争论,最终只得问向一旁始终不动如山的殷渚:“殷司马,将军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殷渚解释道:“荆北望孤军深入,士气正盛,是以速战于他有利。他们之所以送还狌狌尸身,目的正是以此挑衅,从而诱使我军出兵。 只要我们坚守不出,以逸待劳,对方便无计可施,时日一久,待叛军粮食吃尽,士气衰减,必然只能撤退。届时,再率大军追击,诸位将军方可尽显其能,叫他有来无回。 将军此举,便是这个意思。” 听了他这番解释,众将方才后知后觉从盛怒里回过神来,随即纷纷望向赵璟适才所在的位置。 只见以米粟沙砾堆作的沙盘里,一只写着“乾”字的军旗赫然插在象征着晋阳的沙堆里。 赵璟心里的恨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多,然正因恨,才更要赢。 时间一晃,就是一个月过去,这一月里,任荆北望如何挑衅,赵璟始终闭营不出。如他预料,眼见粮米越吃越少,无形的死气渐渐弥漫了虞军大营。 此时,从建康逃出来的朱厌也终于顺利抵达。自离京后,他快马加鞭,累死了三匹马,将将在一月内抵达汾阳,本以为终于可以兄弟团聚,不想最终等着他的竟是一口乌棺。 站在帐门前,他痴愣愣地望着不远开外的棺木,一步、两步,刚迈出第三步,膝下一软,顿时跪倒在地。 他甚至来不及去想象棺室内是何情形,两行泪就已经无声无息落了下来。 多日的颠簸让他提不起劲去哭嚎发泄,也没力气再在赵璟面前强颜欢笑,只能一步步爬到狌狌的棺木下,摸着边沿,自顾自走着神。 思绪是乱的,心也是乱的,一会儿泪不自禁,一会儿怒不可遏,再一转念,人又冷静下来。 就这么反反复复过了好半晌,他才想起去看一看狌狌,遂提起力气,扶着棺木站了起来。 即便他早已做足了准备,但在见到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容,还是禁不住心神俱荡,倏地一口气上不来,眼前一阵发黑,他闭了闭眼,释然一般向后倒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息,他与扑过来的赵璟四目相对。那是一双充斥着恨意的眼睛,只消一眼,便教他那颗急速跳动的心骤然慢了下来。 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他露出这种眼神了。 第293章夜来风雨声(7) 朱厌醒来时,依然还沉浸在那一眼的余韵里。他沉默地接过赵璟递来的饭食,先是狼吞虎咽,再到细嚼慢咽,一连三大碗下肚,方才慢腾腾放下筷子。 赵璟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听不出波动:“吃饱了?” 朱厌自然地接过来:“嗯。” 接着,他冲赵璟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吃饱了。” 赵璟也牵了牵唇:“军医说你累狠了,才会晕厥,你要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就说出来。” “没有了。”朱厌还在笑着,“就是…太想你了。” 赵璟没有立即答声,算起来,他们确实也有一年不见了,似乎前半辈子,他们从未分开如此之久。 “等打完仗,就一起回去看看娘吧。” “好。”朱厌重重点头,“一起回去。” 赵璟站起来:“继续歇着吧,回头好好收拾一下,再去看狌狌。” “嗯。”朱厌低低应了声,他确实太心急了。 两人同时背过身,一段短促的响动过后,帐子里就彻底静了下来。 哪怕知道赵璟不在,朱厌还是把脸对着里面,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急不可耐地争相滚落。 隔着厚厚的毛毡帐帘,赵璟站定,午后的日光直直打在脸上,刀子似的风从耳畔刮过,他却浑然不觉,停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静。 …… 深夜的风比白日里更加横行无忌,所过之处,群山哀鸣,万兽悲啼。 赵璟横在榻上,眼睛盯着帐顶,迟迟难以入眠。就着呼号不止的风声,他的思绪反复陷入一段又一段幻想里。 他幻想自己领兵攻破晋阳,手刃仇敌,可转念一想,狌狌已去,杀再多人,也无法令他有一丝半毫的快意;遂又幻想自己救下了狌狌,大不了就一了百了,随即思绪陡转,狌狌的死状浮现在眼前,悔恨复又把他吞没...... 如此种种,反反复复。 他深陷在痛苦和想象之间,时而悲不能抑,时而杀意腾腾,时而悔不当初,时而振作,时而消沉..... 忽然,帐门被掀开一角,一缕风钻了进来。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朱厌自然而然地坐到他身边。 赵璟没有回应,但原先急促的呼吸俨然因他的出现缓和许多。 这时,朱厌拿出一只酒囊,拔开塞子,浓郁的酒香顷刻将两人包围,他深深嗅了一口,语气轻快:“这酒是宋随让我带给狌狌的,现在看来,他是无福消受了。” 说罢,他毫不犹豫灌了一口。冷冽的酒水穿肠入腹,迅速在体内点燃一把火,朱厌不由地喟叹一声:“果真是好酒!” 下一刻,酒被夺走,吞咽的声音随即在黑暗里响起。 朱厌脱去靴子挤上来:“你往里边去去。” 赵璟不声不响挪了挪,顺手把被褥扯去一半盖到他身上。 朱厌顺势躺在他身边,过不多会,突然开口:“来之前,我去宗正寺见了乐安王,他让我捎一句话给你。” 一阵不短不长的沉默过后,赵璟问道:“什么话?” 朱厌扭过头,循着他嘶哑的声音,摸索到他的轮廓:“他说,你状告他的罪名,他认了。” 第317章 赵璟又不说话了,抬头猛灌一口酒。 朱厌见状一把抢过来:“尝尝味得了,这可是给狌狌的。” 赵璟低笑一声,也不知是在回他的哪句话:“知道了。” 放好酒囊,朱厌又躺回去,似叹似诉:“人生苦短,一辈子能遇上几个知心人啊。” 赵璟:“嗯。” 朱厌还在絮絮叨叨:“算起来,你们认识也有十二年了,像我们这种刀口舔血的人,又有几个十二年?” 赵璟出声纠正:“我认识他,只有七年。” 朱厌愣了下:“也是。” 赵璟在朝中如日中天时,眼里何曾有过宋微寒这个人? “不过,只是七年,还不足以真正认识他。” 赵璟再度缄口,算是默认了。 朱厌也闭了嘴,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他相信,狌狌的死足以让赵璟明白,曾经他们自以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实际从没有直面它的勇气。 因朱厌在旁,没由来地,乱如藕丝的思绪被一根根厘清,赵璟闭上眼,不多时,耳边响起熟悉的歌谣,伴着断断续续的哼吟声,夜夜迟来的睡意终于姗姗而至。 “我想给狌狌挪个地,木头匣子里睡不舒坦。” “你想挪到哪边?” “就跟以往一样,睡榻上吧。” “行。” …… 有朱厌在,盛如初也就放心地折返吕梁了,如今正是与荆北望僵持的紧要时刻,后勤军需还得他盯紧些。 朱厌亦不负所望,每日里陪着赵璟,半步不离,只是赵璟这夜不能寐的毛病实在有些难办,不得已,他只能绕过叛军的营地,去附近的村镇上买些安眠的药材。 折返的路上,他瞧见有人在卖糖人,不由驻足望了一会,随后上前买了一串捏着三个垂髫小儿的糖人,怕赵璟看了难受,又自己一口口吃了起来。 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朱厌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视线里,一张熟悉的年轻面庞正朝他温和地笑。 见他呆愣愣地望过来,嘴里还吃着糖人,宋微寒一时不免忍俊不禁:“朱厌。” 乍见他,朱厌有一霎的晃神,随即用力眨了眨眼,见他还好端端地站在面前,情不自禁屏息敛声,迟迟不敢相认。 “是我。”宋微寒放缓声音,重又道:“朱厌,是我。” 声音落地的一瞬间,天地再度活了过来,朱厌急促呼着气,如同一下子找着了主心骨,心里的委屈苦痛再忍耐不住,眼眶顷刻就湿了。 “王爷,狌狌…狌狌他……”他卷袖狠狠擦了擦眼,一时无语凝噎。 见状,宋微寒顿时沉了沉心:“先跟我来。” 朱厌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遂跟着宋微寒去了他落脚的客栈。 一路上,朱厌几欲失控,等进了厢房,脸上已无声无息落满了泪。 见此情形,宋微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闭了闭眼,心里仿佛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沉甸甸的。 虽说狌狌与他同岁,也并非如表相一般不谙世事,但受了赵璟和朱厌的影响,他总不自觉地对他生出庇护之心,似乎他还只是个无忧无虑、永远无须长大的孩子,怎么就…… 平复了好半晌,宋微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狌狌是…几时走的?” “…一个多月前。”朱厌哽咽着,他甚至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宋微寒没有再追问下去,垂着眸,手指微微收紧。 倒是朱厌主动问起他的来意:“王爷,你来,是为了见主子吗?” 宋微寒点了下头:“嗯。” 顿了下,他轻声问道:“他还好吗?” 朱厌不假思索道:“你来看他,他就会好了。” 宋微寒对此不置可否。 怕他心里怨怪赵璟,朱厌赶忙补充:“主子已经找到云中王等早年密谋的证据了,有了这些证据,就能替你洗脱罪名了。” 迎着他殷切的注视,宋微寒舒展眉心:“嗯。” 朱厌肉眼可见地轻盈起来,不等他继续说下去,便听对方话锋一转。 “不过,去找他之前,我想先见一见九尾。”宋微寒看着他,“我这张脸,恐怕轻易进不了军营。” 明知他没有挖苦的意思,但朱厌还是暗自替赵璟抹了一把汗:“好,我这就回去找他。” “别急。”宋微寒叫住他,脸色忽然有些古怪,“还有一个人,要和我一起去。” 朱厌莫名有些心慌:“谁?” 宋微寒稍顿片刻,吐出又一个令他恐惧至极的名字:“是婧未。” …… 回了军营,朱厌还在琢磨怎么才能把宋微寒顺其自然地带到赵璟面前,忽听对方提议道:“我能先去看看狌狌吗?” 他怔了怔,半晌才应道:“我这就去安排。” 当日傍晚,宋微寒就在朱厌的指引下,顺利进入狌狌所在的营帐。 甫一进门,一口大开的乌棺便映入眼帘,宋微寒脚步一顿,片刻慢步上前,谁知棺内空无一物,他下意识转开视线,发现不远处的大榻上赫然睡着一人,不是狌狌还是谁? 他不禁有一瞬的恍惚,这才发觉帐内处处都是活人的气息,生活用具一应俱全不说,就连挂在一旁的铠甲也擦得锃亮,仿佛榻上的狌狌只是睡着一般。 走近了看,果真睡容安详,半点不沾人间风雨,以致于连他口中含着那颗玉珠,也因此变得相得益彰。 宋微寒缓缓坐下,抬起手,微微蜷起,最终替他掖了掖被角。 见状,朱厌不自然地转开眼,喉咙微微哽咽了下。 见过狌狌,就该去见赵璟了。 朱厌支开赵璟帐前的守卫,想先进去替他探探路,却被宋微寒打断,他望着紧闭的帐门,不知在想些什么:“我自己进去吧。” 朱厌收回手,须臾“嗯”了一声。 “有劳你替我望个风。” 一脚进帐,所有摆设一览无余。挂在正中的是一副九尺长六尺宽的舆图,左侧是落地刀剑架,里头放着赵璟常用的几把刀剑,但最惹眼的还是那杆比他高出一大头的梨花枪,右侧是三副玄甲,甲面交错着刀砍剑劈的划痕,深深浅浅,显然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 除此外,就是一些日常用具,东西不多,胜在五脏俱全。 宋微寒一一看过去,仅凭这三两物事,他心里缺失两年的空白便逐渐在无形中被填补完整。 目光右移,是一张大榻。 视线触及那张年轻面孔的同时,呼吸骤然停滞,脚上宛若一下子就有了千斤重量,落地则生根。 宋微寒索性就不过去了,眼睛一错不错,仔细端详着赵璟的睡容。 他似乎变了,脸廓棱角没那么尖锐了,眉眼也柔钝了许多,看着反而…更不好惹了。 美人一向令人望而却步。 但赵璟的锋芒,恰恰是宋微寒最熟悉之处。封藏在灵魂深处的爱意逐渐复苏,他迈开回温的脚,缓缓走到赵璟榻前。 他并不刻意掩盖自己的声音,动静之间有条不紊,就连弯腰靠近赵璟的动作都那么娴熟自然。 然而,赵璟眼下厚重的乌青无声宣告着他此刻睡意正深沉,无暇顾及闯进大帐的远道来客。 宋微寒在与他相隔一掌的距离停了动作,目光有如实质,描摹着他的轮廓,由上及下,须臾不离。 过往的那些岁月里,他其实并不常思念赵璟,一件接一件的事催促着他,让他不得不加快脚步,一刻不敢耽搁。 他自以为已经足够冷静,足够洒脱。 可当再见到这张已经刻骨铭心的面庞,触摸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宋微寒方才豁然醒悟,真正在身后催促自己的,还是对他的思念。 第294章夜来风雨声(8) 叶芷刚把被褥铺好,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响动,回过头,是朱厌和宋微寒。 只见两人在门口寒暄两句,宋微寒就独自进来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接着又跳进他眼里,一闪一闪的。 略过她疑惑的目光,宋微寒稍稍收拾下,和衣躺到通铺上:“睡吧。” 叶芷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遂出言挖苦道:“你睡得着吗?” 闻言,宋微寒果真深思熟虑起来,片刻,答道:“总会睡着的。” 少顷,他侧过身子,直直望来:“婧未。” 叶芷瞪他:“干嘛?” 只见青年眼里浮现丝丝缕缕的揶揄:“你要去看看他吗?他睡得很熟。” 叶芷神色一怔,心里刚泛起一点涟漪,随即一簇火苗迅速从脖子烧到脸上,她像只受惊的刺猬,猛地盖上被子,不肯再搭理他。 这时,身后有人靠过来,并不刻意放轻的手,卷起她的被角,压实掖紧。 不多时,帐子里渐渐没了动静,火也熄了,四下静悄悄,黑沉沉。 多日周折辗转,一朝得以松懈,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宋微寒就已沉沉入睡。 第318章 睡得早,醒得也早,睁开眼,身侧空空如也,睡意一下消了大半。但很快,他就看见了帐门外的一点人影,悬起的心缓缓放下,他姿势不变,望着那一点钻进帐篷里的月华。 过不多会,叶芷就回来了,她收着动静,悄悄爬上床,卷起被子压在身下,蛄蛹两下调整睡姿,继续睡了。 一夜无梦。 隔日一早,朱厌就兴冲冲跑来找宋微寒,他存着私心,旁敲侧击问了对方的意愿,见他并无不满,就决定把他安排在赵璟身边做个亲随,对外则宣称是投奔自己的老乡。 宋微寒入戏倒也快,低眉垂眼,声轻气缓,配上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任谁见了,也不会把他和声名烜赫的乐安王联想到一起。 朱厌左瞧右看,满意非常。 万事俱备,只等主子首肯。 听着朱厌王婆卖瓜似的吆喝,赵璟提了提精神,打量起不远处那张陌生面孔,须臾,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我怎不知你还有什么旧相识?” 朱厌一噎,随即拔高声音:“就是住在隔壁的那个陈大宥啊,你忘了,他还给我们送过吃食呢!” 这话一出,不仅赵璟,连宋微寒都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赵璟再度把目光投向宋微寒,两人视线相撞,只见那老实巴交的青年人忽而向自己投以一笑。 这笑容里透出的从容,怎么看,怎么不像朱厌口中放了半辈子羊的牧民。 “嗯,就留在我这吧。”赵璟别过眼,又迅速转回去,发现他还定定地看过来,尤其在瞧见自己的动作后,眼里笑意不减反增。 朱厌并未察觉两人的互动,自以为成功瞒天过海,得寸进尺道:“那他就伺候你的饮食起居,上阵杀敌就算了,他一个牧民,也不懂打打杀杀。” “都依你。”赵璟没心思跟他细究下去,垂头自行看兵书去了。 “那行,就先这样,他…他是个老实人,有什么不对的,你多关照些。”朱厌见他恹恹的很没力气的样子,只好先带着宋微寒出去了。 走出几步远,朱厌突然开口:“主子平时里待大伙挺亲厚的,这会儿估摸是跟你不太熟悉。” 宋微寒不解地扭过头,发现朱厌正紧张地看着自己,好像生怕他会因此厌弃赵璟似的。 他有些无奈:“我明白。” 朱厌略微松一口气:“过一阵就好了。” 宋微寒思忖片刻,宽慰道:“朱厌,我既然来,就不是带着恨来的。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我看得很清楚。” 朱厌也觉得自己草木皆兵了,点点头,又添上一句:“多谢,多谢你。” 宋微寒知他此时心里不好受,怕太殷勤反而令他多想,也就干脆认了这个“谢”字。 “你以后谢我的时候,恐怕还有很多。” 朱厌怔了怔,望着他的笑脸,不由地也扬起嘴角:“走,我先带你去认认脸,熟悉军中庶务。” 等宋微寒见过赵璟手下的一众大将,已经午时了,他按照朱厌的嘱托,独自拎着食盒送进中军帐。 把膳食一一摆到案上,意外地,食盒最下层放了两碗米饭,他微微抬起头,与赵璟的视线不期而遇。 不知道是第几回了。 赵璟自然而然地收回目光:“坐下一起吃吧。” “是。”宋微寒也不矫情,径直坐到他对面。 又是久久无话,周遭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响。 忽然,宋微寒发现赵璟在看他,不,准确来说是盯着他手里的碗。他只当看不见,自顾自地搛了一块肉放在米饭上,一同挑起,送进嘴里。 察觉他的目光越发专注,宋微寒自知不能再作视而不见了,正当他准备开口,怎料对方猛地往嘴里塞了好几口饭,频频投来的视线也尽数收回。再仔细一看,似乎…似乎唇边还挂起了笑,若有若无,令人难以分辨。 宋微寒顿时满腹狐疑,他虽没有隐瞒身份的意思,但也不该这么早就露馅了吧,莫非九尾的手艺不行了? “阿嚏!”九尾摸了摸鼻子,“谁在骂我?” 朱厌端起碗,嫌弃地扭过头。 九尾放下筷子,担忧道:“也不知王爷和主子那边怎么样了?” 朱厌毫不在意:“吃你的饭吧。” 与此同时,赵璟在反反复复的斟酌过后,终于找到话题:“这菜可还合口味?” 宋微寒筷子一顿。 见状,赵璟轻咳一声,找补道:“军中不比家里,你初来乍到,若有不适应的,可以和我…或者朱厌说,毕竟我少时受了你一饭之恩,你我非比寻常主仆,不必过于拘束。” 宋微寒默了默,道:“能与将军同案而食,是小人三世修来的福分。至于菜的口味,将军爱吃什么,小人就爱吃什么。” 赵璟低低“嗯”了声,俨然对他生分的官话很是失望。 然而,过不多会,他又重整旗鼓道:“怎么想到来投奔我?” 不等对方回答,他立即止住话头:“不想说就算了,这两年兵荒马乱,想必你也受了不少苦楚。” 宋微寒不解抬头,只见对方紧紧盯着自己,那眼神,那神态,几乎和朱厌如出一辙,好像他是尊煞神似的,犯的着这么严阵以待吗? “再有不好,如今来到将军身边,就都好了。将军认为呢?” 赵璟一时怔住,良久,眉头微松,整个人骤然舒展开来:“是。你说得对,以前再有不好,如今也苦尽甘来了。” …… 虽说两边都打点妥帖了,但朱厌心里总忽上忽下的,一会儿怕赵璟看出端倪,一会儿又怕他看不出来。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下心,他又担心起宋微寒。当年,他亲眼看着对方身披镣铐,赤脚走过万人长街,这等屈辱,便是他,亦难以释怀。 但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这些时日里,宋微寒不仅没有半步逾矩,做起事来更是有条不紊,丝丝入扣,他就像赵璟的影子,只要后者一个眼神,便能立即会意。 譬如某一日,赵璟领着宣常和魏及春商讨战略,期间只是多瞥了他们一眼,宋微寒便自觉佯装外行人,在几人争相不下时,“多嘴”说了句破绽百出的话,好让宣常和魏及春异口同声指出他的错漏,且点到即止,并未强硬撮合两人。 一如朱厌最初的期盼,宋微寒的出现确实成功安抚了赵璟。但看得越多,看得越细,他的心在不知不觉间又悬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就在他思索的空当,叶芷走过来,与他一同眺望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看来,你也发现了。” 朱厌愣愣发问:“叶姑娘,你怨主子吗?” 叶芷瞥了他一眼。 见状,朱厌气馁地耷拉下脑袋。 是啊,怎么会不怨呢?人心里受了伤,岂能不痛? 然而,宋微寒由始至终从未流露分毫的怨忿,更别提像叶芷这般大打出手了。在这段感情里,他实在太宽容、太游刃有余了。 以往宋微寒有多让朱厌安心,此时就有多令他不安。 旁观者尚且如此,局中人只会比他们更能体会个中滋味。 赵璟甚至不用回头,就能感知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柔和,坦然,专注。 “不要看我,看靶子。”他回过头,打断对方的注视。 宋微寒腼腆一笑:“将军,小人实在不会使弓,难免有些紧张。”似是为了呼应这句话,他扣弦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赵璟声音微沉:“拉紧。” “是。”宋微寒后背陡然绷紧。 赵璟绕到他身后,食指在他肩上轻点两下,宋微寒随即身子略微下沉,接着在他的指示下抬高右臂。 数息之后,只听一声号令,箭矢飞出,在距离靶子约一丈的距离,斜斜插进地里。 “今天就先到这吧。”赵璟轻出一口气,目光越过遍地的飞矢,瞳孔失焦。 叶芷已经观望两人好一阵了,见状不由一头雾水:“他们在做什么?” 朱厌挠挠头:“王爷是…想气死主子?” 叶芷:“……” 朱厌讪讪一笑,正要找补,忽见赵璟自行摆开架势,像是在给宋微寒作演示,紧接着,便见后者顺其自然地欺身上去。一时间,两人仿佛浑然一体。 叶芷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原来手臂要抬到这个高度。”宋微寒径自站到赵璟身后,却并未完全靠住他,而是留了一条缝隙,身体随着呼吸的起伏,时而贴近、时而退远…… 赵璟抿住唇:“…嗯。” “小人明白了。”宋微寒侧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赵璟作势松开手:“明白就好,那……” “那就再试一次。”只听“嗖”的一声,箭矢再度离弦。 赵璟循声望去,木质靶面上,宋微寒射出的那支箭径直射在了靶上另一支箭的旁边。 宋微寒放开他,轻声道:“将军,你看,我射中了。” 第319章 赵璟目不转睛地看着靶面右上方、远远偏离靶心的那两支箭。 默了两息,他转头,与对方相视而笑:“不错。” 夜里,宋微寒从赵璟那边交完差,回到营帐,意外发现叶芷正坐在床铺上,神色肃穆,俨然已等候多时。 “在等我?”宋微寒缓步走到她身边,坐下。 叶芷直直看向他,一言不发。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宋微寒摸了摸脸,眉毛微扬。 叶芷实在忍无可忍:“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坦白?” 宋微寒不答反问:“坦白什么?” “你就不想问——”叶芷猛地刹住声音。 “问他当年为何那般待我?还是问我为何迟迟没有发作?”宋微寒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 叶芷没吭声,但眼神已将她的心思暴露无遗。 “婧未,你很担心他吗?”宋微寒忽地坐近,眼里盛着浓浓的笑意。 眼见对方又要恼羞成怒,他又慢悠悠地转开视线:“我只是…还没有理清楚。” 叶芷急急追问:“理什么?” “我在想,我和他之所以有今日,到底该追究谁的错处?又是一个‘错’字能说得清的吗?” 说着,宋微寒又歪过头,语气柔和:“正如你先前所言,他是个怎样的人,做了哪些事,将来是何种命运,悉数是我一手促成。 因而,当下发生的一切,也许从未脱离我当年的预设。他依然还是曾经的他,而我今日之境遇,与其说是他的过错,不如说是我为自己书写的命运。” 叶芷眉毛一拧:“你还笑得出来?” 宋微寒眨了眨眼,忽然道:“那你怪我吗?你会原谅我吗?” 叶芷呼吸一滞,随后不自然地挪开视线:“我能怪你什么?你也用不着我来原谅。” 宋微寒伸出手,轻轻在她发顶摸了摸。 叶芷又是一激灵,却并未躲开,半晌,才闷声道:“你根本不用去理什么对错,你爱他爱得很呢。” 宋微寒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婧未说的都对。” 他对着墨不多的赵琼之流尚且一再怜惜忍让,而况是倾注诸多心血、且与自己两情相悦的赵璟。 他自然是爱惜他的。 但作为执笔者,他也并不为自己当初的刻画而感到后悔,正如此刻,他同样不会因现在经历的一切而痛苦委屈。 赵璟一向屑于自影自怜,他只会比之更甚。 “你放心,我和他总要说清楚,等时机到了,都是要说清楚的。” 第295章尘暗旧貂裘(1) “蛰伏六载,几经生死,所幸仰赖将军恩德,宣淮终不辱命。” 说话者语气冷硬,字字句句都是宣淮潜伏敌营的艰险,而无半点贪功攀附之心。他只想提醒这些高坐明堂的大老爷大将军们,莫要忘了还身在狼窟的宣淮。 “事不宜迟,我这就派人断了他们的粮道。”再三确认是自家二弟的字迹和信物,宣常立即对赵璟提议道,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忍了这么久,可把他憋坏了。 这之后的对话,林追就无缘听到了,但仅通过几人的只言片语,就足以令他的心沉进湖底。 他们甚至没有半句提及宣淮的处境。 回想叶观棋的下场,林追唇角微微抿紧,眼神逐渐幽冷。 等赵璟跟宣常商议好反攻的相关事宜,宋微寒率先走出中军帐,随即便察觉有一道目光正牢牢锁住他所在的方向。 本能的危机感令他下意识去搜寻这道视线的源头,然而对方很快收回目光,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见状,宋微寒眼睛微微一眯,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预感,这个自称是河东守城将的男人并没有他所说的那么简单。 究竟是什么同事情义,值得他千里追踪,不惜孤身深入敌营,也要亲自去寻明面已经降敌的“同僚”? “放心,他家底清白,并无任何倚仗。”正当他暗自思索之际,赵璟已悄然走到身边。 宋微寒敛下思绪,追问道:“将军之前就认识他?” 赵璟旁若无人地凑过来,声音压低,直截了当解答了他的疑惑:“他和宣淮,就如寻常夫妻一般。” 宋微寒眼皮一跳。 赵璟微微歪头:“很惊讶?” 美人面庞近在咫尺,宋微寒甚至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的确。不过,比起惊讶,小人更羡慕。” 赵璟眼中浮现不解:“羡慕什么?” “羡慕林追为宣淮不惜赌上性命,羡慕宣淮在重压之下,愿意将后背交托于他。”宋微寒笑起来,头微微前倾,“如此好的情谊,怎能不令人羡慕?将军,你认为呢?” 赵璟顿时头皮发麻,情不自禁后撤一步,再没了跟他逗趣的心思。 但厚颜如他,自有一番说辞:“我自己就有,为何要羡慕他?而且我有的,一定比他更好。” 朱厌刚替赵璟喂了马,远远就见两人恨不能亲在一起似的,不由地汗毛直竖。 乾坤朗朗,日月昭昭,大庭广众之下,你们俩把人当人了吗?! …… 与赵璟定下战略后,宣常稍作收整,便领着一支精骑暗中向北而去。不久,荆北望一方也随之粮尽撤退。 赵璟为此等待数月,见他奔逃,当即亲自率军追击。大军几乎倾巢而出,洋洋洒洒,不见其后。 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们率先追上虞军的殿后军,双方展开激战,最终以士气力压,大败敌军。 随后稍事歇息,便再度收整军阵,继续引兵追击。这一追,就是一日一夜,双方追逐了将近二百里,魏及春见众将士难掩疲色,遂主张停军休整。 赵璟毫不犹豫矢口驳回:“如今叛军军心离散,正是歼敌的大好时机,一旦错过良机,叫他们有了喘息的余地,之后就未必再有机会了。” 此言一出,营中诸将皆再无二话。 与此同时,宋微寒担忧赵璟杀心过盛,反伤己身,顾不得避嫌,令朱厌寻来闻人语,而后一行人马不停蹄追随大军而去。 眼看日头渐高,赵璟所率之军终于追上荆北望的主力军。 不出所料,见乾军来势汹汹,虞军顿时方阵大乱,自相踩踏者,不可计数,一时沙土飞扬,人如尘芥,起落不过瞬息之间。 赵璟手持长枪,策马冲进乱军之中,直奔荆北望而去。不过几个眨眼,便已追上后者。 两人使的都是重型长兵,刀枪交接,火花四溅,嗡声不绝。只听风声嚯嚯,就已是三招来回。 虽说荆北望比赵璟大了足足有一轮,但作为大名鼎鼎的元初四上将之一,便是年近六旬,也依然不显下风。反倒是他们周边的人,无辜遭殃,顷刻间死伤一片。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荆老将军犹似盛年呀。”赵璟却也不急,一招一式间,如游龙入水,轻盈自得,显然是仗着年轻,打算跟他拼体力。 “少废话!”荆北望见他气势汹汹上来,临阵却跟打太极似的不紧不慢,眼神一凛,双手握住刀柄,就是一个横扫过去。 烈烈罡风直冲面门,赵璟猛地踩住马镫,纵身跃起,与刀光擦肩而过,随即翻身向前,趁荆北望收刀之际,迎面刺去。 荆北望躲避不及,赶紧下腰,堪堪躲过一击,怎料赵璟紧跟又是一脚踹在马头,马儿受惊,颠簸之间,这位本该卸甲的老将便以一个极狼狈的姿态,狠狠摔下马去。 好小子,捣鼓这么半天,原来是在磨他的脾气呢。 荆北望迅速翻腾起身,不怒反笑:“你倒是与你母亲像得很。” 赵璟懒得理会他,飞身下马,一改先前的漫不经心,箭步上前,大开大合,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扫、刺、扎、弹,身形更是快如闪电,难以捕捉。 荆北望本就受了伤,而今也只能艰难回击,人不服老,不行了。 正当此时,又有一人冲上来,一边艰难抵御赵璟的攻击,一边对荆北望道:“将军,我来殿后,你快走!” “你不是他的对手!”荆北望似乎与那人交情不浅,“赶紧逃命去,他的目的是我!” 被人横插一脚,赵璟却也不恼。他喜欢看他们垂死挣扎的样子,似乎唯有如此,方能将他心里熊熊燃烧的邪火泄出一二。 眼见三人缠斗不休,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叶芷死死盯住赵璟的后背,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耳边是母亲和胞弟的哭喊,一声声催促着她,错过这个机会,她就再难报仇了。 有血溅到她脸上,她用力眨了眨眼,双手握紧刀柄,干涩的喉咙突兀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呐喊,抬臂挥刀砍了上去。 这杀意太过猛烈,就连专心戏鼠的赵璟都能察觉到身后刮过的阵阵冷风,不过,他似乎并不太关心背后的冷箭,只一心一意戏耍荆北望两人。举止之间,既无大将之风,更无晚辈之义,无怪乎朝中老臣个个视他如洪水猛兽,身居高位,行事却实在有失风度,总归是破落户出身,难登大雅之堂。 第320章 也就在这时,荆北望凭借多年沙场对战的经验,迅速捕捉到他刹那间的分心,歪头躲过斜刺来的枪尖,掌心发力,高举偃月刀迎面劈去。 眼见这一刀即将砍在赵璟的肩臂,一把横刀冷不防从旁侧横插过来,将将拦在赵璟肩上。还不等荆北望看清,一只脚狠狠踹在他腰腹,硬是将这位老将踹退五六步。 “还愣着做什么?”叶芷头也不回,高声喝道。 赵璟眼睛一眯,这招侧身扫腿,无论是力度,还是姿势,他都再熟悉不过。 “好。你我合力,一并擒了这老贼!” 荆北望听后,不禁暗骂一声,要不是赵璟成心捉弄他,这一战早就结束了。 不容他稍作缓息,两个小兔崽子就已交错向他冲了过来。这招…日月同辉?! 他一时有些发怔,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一招了。 等等!他都这样了,这俩小子还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这不欺负人吗? …… 转眼日头西斜,宋微寒一行沿着大军的踪迹一路东进,此时已来到赤峰脚下。 远远地,便听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踏声向这边疾驰而来,宋微寒当即勒紧缰绳,循声向东北方向冲去,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不多时,一队脱离主力的人马率先映入眼帘,九尾惊呼一声:“是魏将军!” “主子!”朱厌的呼声同时响起。 魏及春也瞧见了几人,忙高声道:“将军受了重伤,速速回营!” “不必回营了,闻人神医在此。”就在众人慌乱之际,一道男声兀地响起,顷刻就稳住朱厌等人的心神,“把他交给我吧。” 魏及春这时才注意到他,随即便见对方下马过来,不由分说带走了奄奄一息的赵璟。 刺目的鲜红洇湿了衣袖,宋微寒心头一颤,迅速扶住赵璟的腰,正要动作,便听魏及春大喝道:“将军伤在后背,不可轻动!” 宋微寒一时僵住,眼见赵璟就要滑下去,索性一手托在他臀下,一手从他腋下穿过,将他整个身子压在身上,以维持平衡。 两人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相拥,赵璟被这番动静“惊醒”,他虚虚睁开眼,蓦地与宋微寒四目相对。 一滴冷汗无声从额间滚落,赵璟咽了咽喉咙,片刻,像是怕自己滑倒似的,抬臂搂住了对方的腰背。 另一边,九尾几人已经搭出一个简易帐篷,闻人语目光落到两人身上,语气淡淡:“先来处理下伤。” 宋微寒以一个竖抱的姿势搬起赵璟,接着在朱厌的搀扶下,顺利让他趴到粗略搭建的矮床上。 闻人语一边摆放事先准备的应急药物,一边指挥道:“去弄水来!” 朱厌应声而去。 “替他除去衣物。”闻人语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炉子,一边支使魏及春,“生碳。” 宋微寒替赵璟褪下内外甲,接着用刀割去黏连在伤处的单衣,等剥除了最后一块衣料,一颗豆大的汗珠这才战战兢兢落了下来。 待看清赵璟的伤势,他顿时呼吸一紧,一道七八寸长的刀口从肩胛处向下斜斜劈去,血流汩汩,白肉外翻,甚是骇人。 赵璟穿的是最精细的玄甲,这一刀的威力,实在让人惊叹。 “是偃月刀。”魏及春适时补充。 至于赵璟为何会挨了这一刀,他却无法给出解释。 当时,那不知名的兵卒分明是来帮将军的,武功路数又俨然与将军同出一门。然而,在大败荆北望后,他却趁势捡起后者的偃月刀,冷不防一刀劈在将军后背,下刀之猛,赫然是冲着他性命去的。 但偏偏,将军却放他走了。 知晓是何种兵器伤了他,闻人语心中略作盘算,举起烧酒,猛一下倒在赵璟后背。 一记痛呼脱口而出,赵璟不自觉握紧宋微寒的手,力道之大,竟似要扭断对方的指骨。 闻人语波澜不惊地提醒道:“他的手若是折断了,就没人伺候你了。” 赵璟立即收了力气,正要起身察看宋微寒的手,反被对方按住:“我没事。” 宋微寒动了动虚软的手指,声调不变:“继续。” 魏及春作势就要取而代之:“还是我来吧,我皮糙肉厚。” “这里用不着这么些人,你出去望风。”闻人语出声打断他。 说罢,她手心抹上赭色药粉,掌根发力,毫不犹豫按在赵璟的创口上。 魏及春惊愕地看着快速凝结的血块,惊叹道:“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闻人神医。” 闻人语仍是一副冷淡淡的样子。 见状,魏及春摸了摸鼻子,悻悻退出帐外。 “还受得住吗?”眼见闻人语又拿起被烧红的短刀,宋微寒俯身靠近赵璟,轻声询问。 赵璟微微抬头,与他面面相觑,须臾,嘶哑道:“无碍。” 宋微寒冲他微微颔首,而后对闻人语说:“有劳了。” “嗯。”闻人语抬手拂去额头的汗,一鼓作气,把刀刃压在赵璟的创口上,接着就是桑皮线缝合伤口,金疮药厚敷,最后用裹布包住他整个上身。 这么一通急救下来,再抬眼,天色已然黑沉。闻人语暗暗松下一口气,抬眼看向对面的宋微寒,以及他腿边痛到发不出声音的赵璟。 “你倒是镇定。” 宋微寒抿唇,冲她微微一笑:“多谢。” 对着这张陌生面孔,闻人语利落起身:“分内之事罢了。” 非常时刻,两人都没有要“叙旧”的意思。 候在帐外的朱厌捧着木盆走过来:“主子如何了?” 闻人语仔细清洗着手上的血污:“命保住了。” 朱厌顿时长舒一口气:“还是王…还是大宥有先见之明。” 闻人语不想听他瞎掰扯,举步走向不远处独自玩耍的数斯,无声叹息。 情之一字,果然玄妙。 经由闻人语补救,赵璟算是保住了这副残躯,然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刀下去,三两月内,他恐怕是没法子亲自临阵杀敌了。 主帅重伤,对内绝不是好消息。为防消息走漏,赵璟稍作权衡,命魏及春翌日带着俘虏先走一步,自己则原地扎营,准备先休养个几日,再回大营。 这一日夜里,赵璟照旧趴在榻上放空自己,宋微寒一进门,见到的便是他痴痴凝望地面的场景,步子一时顿住。 自他进门的那一刻起,赵璟就已经收回思绪,然而等了足足有半柱香,也没等到他的下文。 他只好抬起头,迎面便见宋微寒半个身子停在阴影里,脸上半明半暗,叫人分辨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宋微寒没叫人,赵璟也不吭声。 隔着一块不远不近的空地,两人无声对视。 时间缓缓流逝着,终于,赵璟率先朝他伸出手,不过数息之隔,一个影子压来,温热掌心适时扶住他的手臂。 赵璟整个人毫无防备靠到他身上,目光落在宋微寒的后颈,他穿得不多,很快衣袍解开,亵裤松下。 宋微寒却浑然不觉有异,对他近乎痴迷的注目亦视若无睹。赵璟的眼神有多专注,他的动作就有多专注。 不多时,伴随一声轻而绵长的快慰叹息,赵璟顺其自然又往他身上靠了靠,可见对自己现下这般连解手都需人伺候的处境没有半分的窘迫不适。 但宋微寒可是亲眼见过对方当年缠绵病榻时,是何等的不屈,那会儿别说碰他一个手指头,多看一眼,他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这双眼睛还要不要了。 兴许是被他的前后反差所取悦,宋微寒歪头迎上他的视线,四目相对,赵璟眨了眨眼,虽不明白他为何陡然变了脸,但总归是笑了。 于是,他声音轻轻地、恃宠而骄道:“冷。” “嗯。”宋微寒低低应声,随后将他再度扶回榻上,坐到一旁,轻轻抚向他的背。 他的手很热,动作也极轻,且隔了一层亵衣,但赵璟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弓起后背,衣料摩擦着薄痂,虽不及皮肉撕裂的痛楚,却偏偏更令他难以忍受。 “很痛吧。” 闻声,赵璟僵硬地仰起头,烛火摇曳,落在他眼里,化作一条波光粼粼的河。 片刻过后,他缓缓攥住宋微寒的衣袖,把脸压在他手背上,无由来地,说出了自己一向最避之不及的四个字。 “我后悔了。” 赵璟并未理清自己到底在后悔什么,兴许是为狌狌的死,亦或是为他平生最亲密的人,此时却只能以一张陌生皮囊来和他相见。 而从来自恃无畏的自己,甚至不敢唤一声他的名讳,只能任由那两个字在舌尖反复盘旋吞吐,甜的,涩的,好的,坏的,搅在一起,混在一起,一并艰涩地咽回肚子里。 第296章尘暗旧貂裘(2) 赵璟回营前,特意下令严加封锁自己负伤的消息,为了不暴露,回营之后,他也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每每诊治,都是自己悄悄去找闻人语。 第321章 这一日,他照常在闻人语帐中疗伤,人倒是好好呆着,心却不知飘哪里去了。 宋微寒一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知道他这又是在思索如何攻取太原了,遂出声提醒道:“将军,少思少忧,伤才能好得更快。” “嘶……”被当场抓包,赵璟立即佯装呼痛,眉毛皱成一团,见他久久无话,才睁开一只眼偷偷瞧他。 宋微寒一向对他无可奈何,见状也只得摇头叹息。 数斯好奇地打量着两人,眼睛咕噜噜转着,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整个帐子里,只有朱厌如临大敌,一心一意听候闻人语差遣,生怕出了差错。 正在这时,九尾猛地掀开帐子,快步走进来:“主子,昭武侯来了。” 闻言,赵璟和宋微寒面面相觑。 九尾紧跟着道:“主子重伤未愈,昭武侯在此时造访,恐怕来者不善。” 赵璟冷哼一声:“仗打得一般,消息倒是灵通。” 与此同时,沈远之正在中军帐里跟宣常打嘴仗,他接到密报,赵璟这小子虽生擒了荆北望,但也受了不轻的伤。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确认消息是否属实,若对方果真身负重伤,他也好趁机禀报皇上,顺理成章取缔他的统兵之权。 迟迟不见赵璟,他仗着自己是长辈,毫不客气地直叫嚷道:“赵璟人呢?我这个二叔亲自来给他道喜,他倒好,连面也不肯露?” 说话间,帘子被推开,只见赵璟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声如洪钟:“不知二叔到访,侄儿有失远迎,还望叔叔勿要怪罪。” 见他来了,宣常和魏及春仿佛一下就找着了主心骨,齐齐喊了声:“将军。” 赵璟随意摆了摆手,冲沈远之抱拳道:“二叔,一年不见,别来无恙否?” 乍一见他,沈远之顿时眼皮一跳,这小子中气十足的,哪里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再看他如此意气风发,回想儿子客死异乡的惨状,他就不由恨得牙痒痒。 他忍了又忍,才算压住一肚子的不痛快:“我听说,你生擒了荆北望?” “二叔果真手眼通天。”赵璟眉毛一挑,对答如流,“侄儿正欲将此事上奏天听。” “这老小子好歹位列本朝四上将之一,只怕你也废了不少功夫。”说着,沈远之的手就要伸向他的肩背。 赵璟脚步一扭,不动声色避开他的动作:“耄耋老儿,不过尔尔。” 沈远之听罢额角直跳,据悉赵璟手下有一异士,可改形易声,但他这张狂讨打的口气,还真不是一般人能轻易习得的。 “二叔,你直盯着我瞧作什么?莫非是…怕我是谁假扮的?”要不说赵璟讨嫌呢,回回张嘴都把人气个半死。 被他戳穿心思,沈远之只得讪讪笑道:“说什么胡话呢?二叔我只是在感叹,到底是人老了,我跟这老小子打了多少个来回,也没把他怎么着,你一出手,就把他给擒了,叫叔叔我实在是自惭形秽。这往后的大乾,还得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二叔言重,老当益壮,穷且益坚嘛。”不等沈远之接招,赵璟话锋陡转,“只不过,如今荆北望被擒,云中王定然不会袖手旁观,您老不在营中坐镇,侄儿唯恐多生事端呐。” 沈远之脸上仍挂着笑:“我这刚来不多久,你就要下逐客令?” 宣常觑了觑他满脸堆起的褶子,心想若非自家将军,以昭武侯的脾性,怎忍得被人这么挤兑? “侄儿岂敢?同为一军主帅,侄儿只是忧心您这一走,底下人就松散了。毕竟,打了这么久的太原,还没打出个所以然,挣不到军功,心里难免有别的想法。二叔,人心最易思变呀。”赵璟同样掐着笑,“不如这样,就让宣常去你手下做个先锋,好歹他也得了宣老将军的真传。” “我看还是算了,宣常不比寻常人,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沈远之连忙矢口拒绝,生怕偷鸡不成,反被他给撸了兵权。 “也罢也罢,人老了,走到哪都讨嫌,我看你这里也不欢迎我,不如打道回府。”说罢,人作势就要走。 见赵璟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他脚一撇,正欲找个由头再赖一赖,忽听外边传来阵阵惊呼。 闻此动静,赵璟眉心蹙起:“外面出何事了?” 此话一出,就见朱厌闯进门来:“不好了,主子,衔斗又发狂了!” “什么?”赵璟大步冲出帐外,其余人等紧随其后。 营地里,一匹通体黢黑的马儿正发出阵阵嘶鸣,癫狂一般四处踩踏,偏它生得高大结实,且又是主帅的坐骑,叫人一时奈何不得。 “这是怎么回事?”沈远之自是认识衔斗的,依稀记得这是一匹温驯的母马,何故变成了这副模样? 一旁的朱厌适时解释道:“侯爷有所不知,飞阙谷一战,乘黄不幸牺牲,衔斗因此受了刺激,时常癫狂发作,如今也只有将军能驯服它。” 话音落地,赵璟一个箭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牵住衔斗脖子上的缰绳。马蹄飞扬,硬生生拖着他飞向半空,随即便见后者借着这势头翻身跨到马背上。 又是一阵人仰马翻过后,在赵璟的软硬兼施之下,衔斗方才逐渐安静下来。 只见它前蹄微微弯下,赵璟则顺势伏下身子,温柔地抚摸着它脖颈后的鬃毛。半晌,衔斗再度起身,浑浊的马目恢复清明,一人一马缓缓走出沈远之的视线。 宣常很快收回目光:“侯爷,火头营快开饭了,你要留下用饭吗?” “不必了。”事到如今,沈远之自知再待下去,只会是自取其辱,“叫你家将军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目送沈远之离开,宣常正准备去追赵璟,谁料余光一瞥,就见九尾扶着赵璟从自己身后出来了。 他吓了一跳:“将军,你怎么……” 话音未落,一声马鸣传来,又一个“赵璟”骑着衔斗出现了。 显然,由九尾搀扶着的才是真正的将军,而刚刚喝退昭武侯的则是马上这个男人。 宋微寒翻下马来,收了缰绳扔给朱厌,随后缓步走向目瞪口呆的众人。 众人的眼睛不听使唤地紧紧锁着“赵璟”,一时忘了呼吸。 只见来者神态舒展,眼里含着沉静的笑,使得这张原本锋芒毕露的面庞呈现出一种吊诡却异常贴合的柔情。 猝不及防撞上对方的余光,魏及春顿时汗毛直竖,他赶紧垂下眼皮,有些不敢再去看这张忽然间充盈神性的脸。 “将军,不知我适才可扮出您的几分神韵?”迎着诸多目光,宋微寒的眼里,只映出一个赵璟。 赵璟尚未答复,宣常就已快步上前,绕着他仔细端详,一边连声啧叹:“这…这实在是太像了!长得像,演得也像。” “十之八九。”赵璟同样毫不吝啬地赞叹道。 这已经不是像不像了,恐怕连他都未曾这般细致入微地观察过自己,莫说骗过沈远之之流,便是他自己见了,也是不由地一愣。 朱厌同样看呆了去。如若他们未曾经历过种种变故,也许,顺利长在夫人膝下的主子就会是这般模样。 “这我便放心了。”宋微寒并不知众人想法,自然而然地从九尾手里接过赵璟,几人一并回了营帐。 不远开外,林追也被这一幕惊得呆立原地,他是小民出身,没见过大世面,不想这世间竟还有此等奇术。 他定定看着“赵璟”的背影,眸色渐深。 昭武侯去后不久,借着斩断虞军粮道、一战擒青龙的东风,乾军便在赵璟的率领下倾巢而出,一路势如破竹,直奔晋阳而去。 最终,以赵璟为首的主力陈军于晋阳西门外,同时,宣常在北,宣宓和魏及春在西南。至于东边,则是以昭武侯为首的朝廷大军。 收复晋阳,指日可待。 林追作为新晋的飞骑校尉,入宣贺麾下,多次作为先锋出阵。然而,数战下来,他心里的那根弦却是越绷越紧,终于在虞军决定据守城池,拒不应战后,毫不犹豫地、一刻也等不及地找上了宣贺。 “宣将军,末将有一事相求,事关宣淮的安危,还请将军成全。”他说得客气,脸上却毫无求人之色。 宣贺自上而下睥睨着他:“林校尉但说无妨。” 自林追入他帐下,他就已经料出对方心里的盘算,也一直在等他张口。据叶观棋所述,此人看似敦厚,实则满腹算计,也只有宣淮这个蠢货才会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倒要看看,对方到底有何救人的主意,对宣淮是否的确那般不计生死? “我听闻大将军麾下,有一异士,可替人移形换面。”林追迎上他的目光,“我想请他帮我换一副面孔。” 宣贺:“如今晋阳城门紧闭,你再想混进去,可不容易了。” 林追紧跟着道:“因此,还请您亲自面见大将军,请他下令围守晋阳,而暂不攻城。” 宣贺眉毛微动:“多长时间?” 第322章 “两个月。”林追神色镇定,“给我两个月,我一定带宣淮出来。” 宣贺稍忖片刻,再度追问:“你打算用什么法子混进去?” 林追如实答道:“晋阳城中有数十万人,不出一月,城中必定粮尽。届时,叛军必定会派兵出城求援,这便是我混入其中的契机。” 宣贺:“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林追补充道:“此外,还请诸位将军严加把守城门,令叛军不得突围。” 宣贺一怔,随即目露精光:“你是想…逼他们从东门出。” 他不曾料到,昭武侯只露了一面,对方就已经察觉他居心不良。如今想来,他看上宣淮,总比想害他要好得多。 林追只当看不见他眼里的种种揣测:“赵珝为人精明,轻易放他们出城,只怕会引起他的猜疑。” 宣贺迟疑道:“可万一,他们寻到援军……” 林追毫不客气打断道:“请宣将军放心,末将有法子让他们有去无回。不仅如此,末将听闻大将军与狌狌相交甚笃,当日他身死之日,末将也在场。 狌狌之死,与贼将赵珝、戚存、荆溪都脱不了干系,若将军帮我一次,我可将前二者的首级奉上。” 听完宣贺的转述,赵璟啧了声,追问道:“为何只有赵珝和戚存的首级,荆溪呢?” 宣贺抿了抿唇,答道:“他说,宣淮曾跟他讲过,《尚书》有言,诛首恶,胁从勿问。他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兵法,但宣淮说过的话,他一定谨记于心。” 赵璟嘴角一扯,下意识看向宋微寒,生怕又惹他不高兴。这个林追,跟他有仇是吧? 宋微寒只是笑了笑:“这位林校尉果真机敏非凡,他此举分明是想借刀杀人啊。” 宣贺不解道:“此话怎讲?” “他若有意保下荆溪,大可直接隐去后者的名字,却偏要提这么一嘴,可见是想借将军之手,致他于死地。”顿了顿,宋微寒补充道:“我若没有记错,宣淮将军的手信里曾提及过,他是取信了荆溪,才成功潜入叛军内部,虽说立场不同,但想必他二人关系匪浅。” 宣贺:“……” 他就知道,这个林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仅心思深沉,而且妒心太重。 “那末将……”他们本意便是准备用粮草换回宣淮,没必要跟林追冒这个险。 赵璟毫不犹豫道:”答应他。” 这正是林追的高明之处。即便赵璟能看穿他的心思,也必然会杀荆溪。 待宣贺领命去后,赵璟立即道:“还说不懂兵法,我看他挺会用阳谋呢。” 宋微寒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腔。 自打他夸过林追,赵璟就曾多次有意无意谈及林追和宣淮的恩怨。据悉,还是林追设计强占了宣淮,但却能把后者哄得服服帖帖,今日一见,果然手段了得。 不过,看宣家的架势,似乎对这个女婿并不满意。或许,此人可以为他所用。 第297章尘暗旧貂裘(3) 同样的刑房,同样的刑架,只不过,如今被吊在这里的,是宣淮。 牢房里黑黢黢的,不见日月,他只有靠牢头送饭的次数来记日子。 然而,今日他肚子饿得咕噜噜响,也没有等到一顿饭。宣淮心里掐算一下,从粮道被劫到现在,城里也确实该缺粮了,将士们尚且吃不饱,哪里还轮得到他这个死囚? 于他而言,身陷囚笼的经历并不陌生。被林追锁在凤凰山的日子尚且历历在目,兴许是有了冷冰冰的镣铐作对比,他忽然无比思念林追。 想着想着,思绪不禁再次倒回与林追重逢的那一夜。 分别一载有余,林追似乎愈发沉默了,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是一声不吭的,唯独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仿佛要长到他身上似的,须臾不肯挪开。 宣淮被他连着吓了两回,一时也忘了悲痛。片刻,他心虚地撇开眼,嘴上却不忘低声呵斥:“你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话音未落,呼吸骤停。 林追迫不及待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一边一一拆解对方所有挣扎的动作,游刃有余得宛若他们从未分开过。 整整十七月又三日,他终于如愿找到宣淮。想到此处,他的眼神愈渐幽深,搂他搂得更紧。 争流,争流,争流…… 宣淮被他吮得舌根发麻,别说是说话了,连呼吸都只能被动接受他的节奏。过了这么久,林追还是那副狗脾气。 最终还是林追放行,但也只退出三指之隔——这已是他的极限。 宣淮大口喘着粗气,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你…属狗吗?” 林追没有回答,而是再度亲了亲他的唇,很快又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下退出半步,甚至还很好心地替他顺了顺气。 宣淮认命地闭嘴,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荆溪的声音:“争流,你睡了吗?” 他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青年。 不出意外,林追的眼神霎时冷了下来,但到底还是乖乖屏声敛息,隐入暗处。 宣淮握了握拳,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片刻,隔着一扇门,对荆溪道:“嗯,准备睡了。” 荆溪默了一瞬,道:“节哀。” “我没事,你也快回去吧。”宣淮飞快答道。 荆溪听出他发声有些不对劲,放下的手又抬起来:“争流,叶观棋的死怨不得你,你不要太自责了。” 宣淮闷闷答道:“放心。我与他…本就是半路结交,他有今日之下场,皆是咎由自取。你快回去吧,明日还要审魏及春。” 荆溪叹一声,不再勉强他:“你也早些休息。” 话落,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厢宣淮刚缓过一口气,就有一具躯体贴上来。但林追并未有追究的意思,而是轻声安慰他:“难受了,可以哭。” 宣淮狠狠抹了一把脸:“哭什么哭,你哭过吗?” 林追答得坦然:“嗯,找不到你,我哭过很多次。” 宣淮顿时噎住:“真的?” 林追掰正他的脸,宣淮正欲发难,忽而跌进一汪深潭。 “你、你……”怎么说哭就哭。 林追道:“我是喜极而泣。争流,我找了你好久。” 宣淮立时就心软了:“这段日子,你过得好吗?” “我不记得了。”顿了顿,林追紧跟着补充,“但我现在很好,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宣淮心中又是一软,但随即又联想到自己今日的处境,遂咬咬牙,狠心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已经归顺云中王了。” 林追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拆穿:“我知道。不过,如今云中王已是江河日下,不如归附靖王。” 宣淮冷哼道:“回个屁,别说回去极可能掉脑袋,就算有活路,也少不得一顿罚。” 林追不假思索道:“若要罚,就罚我。” 宣淮撇撇嘴:“你一个守城小将,人凭什么听你的?” 林追认真道:“那我就跟他拼命。” 宣淮一时哭笑不得,本想揶揄他不知天高地厚,但又感动得死活说不出口。 林追又亲了亲他:“你要愿意,我们也可以远走高飞,你若还想留下,我也奉陪。” 宣淮暗暗屏住呼吸:“那万一……”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一块。”林追打断他,“但若有法子,我更想我们能活下来,我还想和你一起回家,去见见你的家人。争流,就算为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来。” 宣淮登时没了下文,他手上刚刚沾了狌狌和叶观棋的血,真的还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可我犯了错。” “那我们就用一辈子去赎罪。” “罪孽真的能赎清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知道,死是最痛快的,你不能自私地只顾解脱自己。” “你又在唬我。” “嗯,对不起。我知道争流不是自私的人。” …… 思绪逐渐回笼,宣淮抽了抽鼻子,眼眶微微湿润。他暗暗想着,有了那封信,想必将军会替林追安排个好去处…… 正想着,忽而一声闷响传来,接着,是争先恐后涌进刑房的光。 那个身量,是…荆溪。 沉闷的脚步声回荡在走道上,借着日光,两人于灰暗处四目相对。 自打入狱以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会面。 “看来,你日子过得还不错。”荆溪走近他,意外发现他脸上毫无落寞之色,那双骗过他一次又一次的眼睛依然闪着诚挚的光。 宣淮垂下视线,想要避开他的注视。 荆溪径自打开手里的食盒,浓郁的肉香顷刻充盈整间牢房。不顾宣淮咕噜作响的肚子,他拿起一只兔腿,闻了闻,语气夸张:“好香啊,这刚抓的兔子就是新鲜。” 宣淮忍不住咽了下喉咙,谁知下一瞬,兔腿被送到他嘴边。 第323章 他诧异地看了荆溪一眼,随后毫不犹豫一口咬上去。油香的肉汁在舌齿之间游动,他囫囵咽下去,赶紧又咬了一口。 好烫,好香,好吃。 他几乎要泪流满面。 看他吃得津津有味,荆溪忍不住咬牙切齿道:“你就不怕我下毒?” “多吃一口不亏。何况,你也不会下毒。”说罢,宣淮又是一口咬上去。 荆溪气极反笑:“我真想一刀砍死你。” 宣淮愣了下:“这不就是断头饭?” 荆溪嘴角一抽,比起砍死宣淮,他更想砍死自己。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觉得他们实在意气相投。 他一下扔了兔腿:“别吃了!” 宣淮眼巴巴地望着地上的肉骨头,他一向胃口大,半只兔腿实在不解饿。 看他这不值钱的样子,荆溪总算解了气:“你就没有想说的?” 宣淮默然,半晌,正色道:“对不住。燕行,对不住。” 他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他唯一对不起的,就只有荆溪。 荆溪:“……” “当时,你既已得知真正的运粮路线,为何还要留下来?”他不禁放慢了呼吸,“你就不怕死吗?” “自然怕。”宣淮答得认真,“可我逃了,你们不就察觉了吗?” “……” 戚存在刑房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荆溪迟迟现身:“怎么样了?” 荆溪把食盒扔给她,哼哧哼哧走了。 戚存只觉手里的食盒轻了不少,打开一看,只剩下骨头了。 “……” 等两人一并回到议事厅,赵珝已等候多时:“你们回来得正好,我已与父王及众将商议好,明日五更天,即由诸将领兵从各城门突围求援,阿蘅,你随我从东门出,至于荆溪,你留在城中。” 荆溪脸色骤变:”我随你们同去!” 戚存道:“你现在的情况,还是留在城中为好。” 荆溪脸憋得通红:“我不会误事的!” 赵珝毫不留情道:“阿蘅说得不错。” 顿了顿,他缓下语气:“父王身边也需有人照应,你留在这里,我才能放心。” 荆溪还想力争,他嘴巴动了又动,却实在想不出该如何为自己争取。二叔、三叔、父亲接连被俘,宣淮还给了他重击,他此时确实需要时间来重振旗鼓。 见他神色萎靡,戚存锤了下他的肩,说:“等我们回来,你一定要重振雄风哦,小青龙。” 荆溪憋了憋,好半会,还是没压住嘴角:“知道了,大泥鳅。” 顿了数息,他情不自禁仔细端详起两人的面庞,脸上是罕见的郑重。 “老三,阿蘅,你们快去快回。” 第298章尘暗旧貂裘(4) 翌日清晨,大雾弥漫,天地仿佛落入一片青灰之中,万籁无声。 兀地,一道缓慢而吃力的悲鸣不由分说唤醒了沉睡中的大地——西城门刚一打开,便有一支浩浩荡荡的骑兵队伍迅速从城内奔出,不多时就吸引了乾军的注意,接着以赵珝为首的少量兵马趁乱从东门突围。 整整两日两夜过去,赵珝一行避过重重追捕,等赶到阳泉,只余下寥寥几人。 今天是个阴天,厚重的云层积聚成团,如同重重叠叠的山峦,压在众人头顶,挥之不去。所幸到了阳泉,一缕曦光破开云层,在天上砸出一个窟窿。 楼上哨兵见到狼狈的几人,立马高声盘问道:“来者何人?” 赵珝朗声答道:“我乃齐王世子赵珝,烦劳小兄弟向蔡岩蔡将军通传一声!” 那小卒一听,赶紧道:“原来是世子!小人这就去通报蔡将军!” 得知赵珝在城下,蔡岩连忙放下手中事务,欲出城去迎。见状,侍奉在侧的郎将陈客兴脚步一抬,拦住他的去路。 随后,陈客兴屏退左右,对蔡岩道:“将军,末将听闻晋阳城外遍布乾军,齐王世子今日到此,必是为求援而来。而今齐王大势已去,您要未雨绸缪啊。” 蔡岩闻言面色微变,却并未立即否决他:“可齐王待我等不薄……” 陈客兴道:“乾军兵强马壮,势不可挡,您便是领兵去救,也不过是平白填了兄弟们的性命,倒不如……” 见他迟疑,蔡岩当即追问道:“不如什么?” 陈客兴作势叹息一声:“此话恐有伤将军声名,末将不敢妄言。” “嗐呀,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蔡岩急声催促,“快些说,我恕你无罪。” 陈客兴先是左右观望一番,随后靠近蔡岩耳边,压低声音道:“倒不如擒了赵珝献给靖王,以此归附乾廷?” 蔡岩一下定在那里,眼睛直愣愣瞪着前方,过了片刻,方才退出几步,倒坐在凳子上,随即又手忙脚乱地在桌上四处摸索,打算先倒杯茶冷静冷静,岂料他刚碰到茶壶,就被陈客兴抢先按住:“将军!” 蔡岩嘴唇抖动:“你、你……” 见他似有松动,陈客兴趁热打铁道:“就算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夫人公子想想,为兄弟们的家人想想。” 话说到这份上,蔡岩似乎也没什么好迟疑的了。他舔了下干涩的嘴,嘶哑道:“兄弟们跟着我,不说荣华富贵,我总归要给大家留条退路。” 陈客兴连连称是。 “可万一靖王……”蔡岩话锋一转,眼珠直转,迟迟下不定主意。 陈客兴快步凑过去,沉声安抚道:“将军大可放心。您有所不知,靖王军中有一姓林的大将,此人在擒拿荆北望一战中功劳甚大,如今颇受靖王器重。我与他乃远方表亲,等擒了赵珝,我便请他为您在靖王面前美言一番,届时,您何愁不能风光再起?” 蔡岩轻咳一声:“我也不是为了求什么风光,不过是想为弟兄们谋一条生路罢了。” “自然,自然。”陈客兴连声恭维,“将军对我等一向宽厚,末将便是舍了这条命,亦在所不辞。” 蔡岩满意地点了点头,面上却仍犹豫不决:“不过,贸然对赵珝出手,恐有人心存不满,一旦出了差池,你我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若是先把他迎进城中,再徐徐图之,以赵珝之敏锐,我们未必不会被他反将一军。” 陈客兴思忖须臾,道:“末将倒是有一个法子,既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还能把他们都绑在您手里。” 蔡岩面上一喜:“什么法子?快快说来。” 陈客兴做出个“抹脖子”的手势,一字一句:“先斩后奏。” 楼下赵珝等人已经等了快有两炷香的功夫,戚存心底隐隐生出疑虑:“蔡岩腿脚一向利索,怎得今日走得如此慢?” 赵珝没有接话,他怔怔望着悬着头顶的那轮血日,不好的预感刚浮上心头,便听楼上传来弓弦拉紧的撕裂声,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本能地冲向戚存。 “下刀子了!老天下刀子了!快跑啊!” 尖锐的话音刚一落下,天就仿佛被割开一个大口子,雨“哗”的一声兜头倒了下来。 潮湿的土腥气一个劲往鼻子里钻,戚存眯着眼向前瞧,雨幕重重,周遭的事物全都化在了雨水里。 每一次拔脚,都带起沉重的泥浆,她抖着身子,辨不出前路。周遭灰蒙蒙一片,年仅十岁的小女娃儿忍不住放声哭喊道:“娘,你在哪儿啊,娘啊——”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扑来,她被一团热流裹住,两人飘飘摇摇,像是紧密相连的两片叶子,最终一并钻入屋檐下。 戚存后怕地抹了抹眼睛,随后,一张同样稚嫩的面庞映入眼帘。 “世子。”她轻吸一口气,怯怯唤他。 “错了。”赵珝剥下湿透的外衫,回过头,认真地指正她,“你该叫我二哥。” 二哥?这两个字刚浮上心头,转瞬就被戚存按了下去,“你不是我二哥,我没有哥哥。” 赵珝不慌不忙道:“戚夫人去前,亲口把你托付给父王,官府也盖了印,于私于公,你就是父王的第三个孩儿。阿蘅,天大地大,你还想逃到哪里去?” 戚存顿时被他吓住,嘴唇嗫嚅,却实在辩不过他。怪不得大家都说世子小小年纪就已饱读诗书,果然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于是,她干脆撒起泼来:“我要回家,我要回有娘的家!” 小女娃儿哭起来惊天动地,连噼里啪啦的雨声也要为她让步。 赵珝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往常他跟叔叔伯伯辩论,总能将他们说得哑口无言,而今却被一个黄口小儿给难住了。 “回就回呗,我们跟你一起回去!”正在两人僵持之际,又有一个人影冒雨奔了过来。 荆溪抖了抖身上宽大的蓑衣:“你们两个傻蛋,娘都说今天会下雨了。” 说着,他敞开手臂,得意地昂起头:“进来吧。” 见他像个大狗熊似的奔过来,黢黑的脸上,一口白牙晃得人眼花,戚存不受控制地往赵珝身边躲了躲。 第324章 赵珝顺势握起她的手:“二哥说得对,你既然想回家,我们就随你一起回去。” 热流从他的掌心注入,戚存心中一暖,她有些迟疑,娘说过,不能带人回家去的。 她抿住唇,来来回回望向两人,岔开话题:“你让我叫你二哥,为什么你又要叫他二哥?” 荆溪抢答道:“这有什么?老三是我亲弟弟,家中行三,而我排第二,自然要叫我二哥。但在赵五叔家里,老三又是行二,你是行三,你自然得叫他二哥。” 戚存指了指赵珝:“二哥。” 又指了指荆溪:“二哥。两个二哥,可你们是亲兄弟呀,怎么会都是二哥呢?” 荆溪登时被她噎住:“哎呀,别管什么二哥不二哥了,你就这么叫嘛。要我说,当初就该把我过继给赵五叔,这样,我不管在哪都是二哥了。嘿,他们都说老三年纪小,不记事,最适合过继,可他们不知道,老三是我们之间最机灵的!” 戚存深表认同:“嗯!” 话音刚落,又一个疑问冒出来:“可他有爹有娘的,为什么还要过继给…给王爷?” “这……”荆溪被她问住,目光不自觉看向赵珝。 赵珝适时解释:“因为父王一心为政,终生没有婚娶,无儿无女,皇上就把我指给他做继子了。” 戚存眼睛瞪大:“那璎姐姐是……” 赵珝如实答道:“她和你一样,是在我之后被父王带回来的。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们都不是父王的亲生孩儿,但他待我们却是一般好。” 闻言,戚存心里的大石终于稍稍放了下来。 荆溪趁机道:“你还有话要问吗?没有的话,我们就要一起回去喽!”说罢,他站到两人中间,左手搂住一个,右手罩住一个。 赵珝有些为难地看向荆溪,他们就不能等雨停了再走吗? “二、二哥。”戚存轻声叫住他,而后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 两人四目相对,双双笑了起来。 荆溪紧紧拢住两人,无端地大喝一声,随后一鼓作气冲进雨地里。 “快快跑起来!天上的刀子要追上我们了!” “老三,阿蘅,快跑!” 荆溪猛然从梦中惊醒,旋即目光在屋子里到处梭巡,见四下无异,方才如释重负般倚倒在椅背上。 自两人出城求援,他就一直心神不宁,多次派出斥候打探,一听到援军的风声,当即带兵出城接应,可等他匆匆赶到,打头的只有陈客兴,连赵珝和戚存的影子也不见一个。 据陈客兴所说,他们在回程途中遇到乾廷的追兵,故而老三和阿蘅留下殿后,为他们争取时间转送粮草。 当时,他见粮食还剩个大半,只好先行带人折返,随后赶紧出城增援,却始终没有发现两人的身影。 这一找,就已是五日过去。 而就在他为刚刚那场毫无来由的噩梦烦闷不已时,一人冒冒失失闯了进来,嘴里直呼“将军”,却愣是没个下文。 荆溪拧眉喝道:“何事把你吓成这样,赵璟亲自打过来了?” 那小将使劲摇了摇头,一鼓气,迎上他黑亮的眸子。 “世子他…世子他没了!尸体就在王府!” 第299章尘暗旧貂裘(5) 荆溪只觉脑袋嗡一声,一下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他迈出步子,随即膝下一软,险些跌倒。 见状,那小将作势去扶,却被他一把挥开。 “老三,老三……”荆溪嘟囔两声,使劲晃了晃头,撑起腿,快步冲了出去。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他就如愿见到了赵珝——只见那原本身形如鹤的青年此时正以一个吊诡的姿势卧在担架上,双臂交叉,像是在抱着什么人,但怀中却空无一物,因而显得格外怪异。 那支洞穿他的弩箭已被拔出,豁口边缘的血也早就凝固发黑,但那个足有两指粗细的血窟窿依旧刺目非常。 只听扑通一声,荆溪双膝跪地,两行热泪应声而落。 他握住赵珝的手,微微用力,却不能撼动分毫。通过这只手传来的力量,他仿佛也亲临了两人身处绝境的无望。 等等!阿蘅呢? 荆溪顷刻惊醒过来,他忍住痛意,掀开赵珝的衣袖,果真见到数只淤黑的指印。能让他奋不顾身以命相救的只有阿蘅,也就是说,阿蘅极可能还活着!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嘴角咧开,脸上却满是泪痕,眉心也紧紧蹙起,叫人分不出他此刻到底在哭,还是在笑。 这时,身后传来车轮滚动的动静,荆溪缓缓扭过头,由下及上,用一种带着怨怒的目光看向来人。 他恨自己,也无法不去怨他。 赵玉君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越过荆溪,看向早已没了声息的赵珝。 他的目光并无太多波动,这样猝然的别离早已他的人生里上演过无数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脱离束缚,与所有失散的人重聚。 “不知王爷之后有何打算?” 留下这声质问,荆溪俯身抱起赵珝,头也不回出了王府。可刚走出百十步,他就不知该往哪里走了,天下之大,竟无一处能让他们兄弟容身。 最终,他鬼使神差去了关押宣淮的刑房,但也只是远远望了几眼,而不敢近前一步。 等将赵珝安顿下来,他便立即着手追踪戚存的下落,谁知刚一回到议事厅,就见大案之上放了一支熟悉的银剑簪。 他眨了眨眼,见那簪子还在,立即环望四周,放声喊道:“你到底是谁!你把阿蘅带去哪儿了?把她还给我!赵璟,你有本事就出来,我们堂堂正正比试一回!” 无人回应。 唯有他撕心裂肺的呐喊,在天地间徒劳地回荡,盘桓不去。 沙场之上,生死不过瞬息之事,容不得任何人有闲情去伤怀。 陈客兴带来的粮食很快就被瓜分殆尽,城中再度陷入无粮的境地。时日一久,不说半路归附的降臣,便是追随云中王多年的旧部,也难免生了异心。 甚至一些人已暗中联合,决心一同归乾,但他们的密信一封一封寄出,竟悉数石沉大海,这与靖王往日的行事作风截然相反。 见时机成熟,林追便趁机让陈客兴放出消息——“你们还记得那个叫狌狌的俘虏吗?我打听到,此人少时就追随靖王,与之亲如手足,恐怕靖王不愿受降,正是因为此人。” 众将闻言,俱是一脸死色。 靖王这是铁了心要他们全城陪葬。 荆溪一心扑在戚存身上,并未立即察觉众将的转变,这些时日,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打定主意,准备秘密约见昭武侯,请他帮忙追踪戚存的去向。 说做便做,他早早交代一切,打算今夜就出城。 夜色很快黑下来,他牵上自己的马,刚走出十数步,就见手下的副将在马厩外来回踱着步,俨然已在此处徘徊许久。 荆溪有些不明所以,遂大喊一声:“吴守志!” 吴守志顿时吓了一跳:“将、将军!” 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荆溪心头一紧,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出何事了?” 吴守志抹去头顶的虚汗,支支吾吾道:“刘将军他们…他们带着手下的兵,去抢百姓的粮食了。” “你怎么不早说!”荆溪瞬间脸色铁青,拿上刀,风风火火冲了出去:“跟我来!” 荆溪一行很快抵达城里,远远就见一兵卒跟老百姓争抢一只米袋子,他想也不想,上去就是一脚。 那小卒见被坏了好事,正要开骂,谁料刚吐出一个“你”字,连来人都还没看清楚,就被削去了脑袋。 变故发生得太快,众人只觉脖子一凉,一颗圆溜溜的脑袋就在他们的注视下滚出好远。 “荆将军!”很快,一声惊呼,众人齐齐跪下。 荆溪左右环顾众人,随后将刀一挥,血水顺势飞洒一地:“把粮食还回去,否则,他的下场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冷硬,领头的刘必贤自知难逃一死,心气上来,当即高声回骂道:“将士们都要饿死了,你还在守着死规矩,我们只是想活命而已!” 荆溪寒着脸:“那也不能抢百姓的粮食,这是军令!” “这还不是怪你们!”刘必贤眼中含泪,声音拔得更高,“要不是因为你们杀了那个叫狌狌的,我们何至于此?如果我们从未南下,何至于骨肉分离,亲眼见着兄弟一个接一个饿死!” 说罢,不容荆溪反应,他猛地拔刀抹向自己的脖子,而后身子一晃,重重倒地。 周遭霎时一片死寂,众人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抽动两下后,没了声息。 猩红的血像雨一般,落下一条蜿蜒的河,一直流到荆溪脚下。 见状,他不受控制退后两步,目光呆滞,刘必贤虽已死了,但他的声音却仍在他耳边嗡鸣不止。 半晌,他僵硬地抬起脖子,看见夜色正沉沉压下来。 第325章 …… 与此同时,林追趁着荆溪焦头烂额之际,应机立断去了刑狱司。他用饭食迷晕守在外头的牢役,终于如愿见到宣淮。 仅是一个照面,宣淮便从他六根不净的眼神里,认出了他的身份。 “林…你……”宣淮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还会回来。 林追不慌不忙替他解绑,半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宣淮一边配合他,一边啰啰嗦嗦地念叨:“你知不知道,这外边都是云中王的人,你不要命了?” 闻言,林追总算有了点动静:“我说过,要死一起死。” 宣淮顿时无言以对,片刻,才恨铁不成钢地嗔怪道:“那你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就来劫狱,你以往脑袋不是挺灵光?敢情有点手段都用在我身上了,哎,我……” 话音未落,他就在牢房外的阴影处看见了荆溪。 宣淮先是一愣,随即对林追破口大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一边骂,一边给他使眼色。 林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身后的荆溪。 荆溪略过宣淮自欺欺人式的虚张声势,与林追对视:“你到底是谁?” 林追没有答复,只是在宣淮看不见的死角,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银簪。 宣淮紧张地握住林追的另一只手,歪过身子,把人护在身后,心里一边直嚷嚷,叫他别回来,现在好了,全军覆没了。 瞥见林追手里的另一支剑簪,荆溪顿时目眦欲裂,他屏住呼吸,极力压制心头的杀意:“收拾一下,跟我来。行头想必你已经准备了,我送你们出城。” 闻言,宣淮瞳孔骤缩,因震惊而一时哑然。 林追收起剑簪,朝他抱了个拳:“多谢。” 不多时,在荆溪的带领下,三人纵马出了城,一直行过十里路,荆溪勒马止步:“再过二十里便是乾军大营,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荆溪,我……”宣淮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打断:“老三没了。” 宣淮猛地攥紧缰绳,嘴唇蠕动,终究只干涩地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荆溪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去结束这一切。” 说罢,他毫不犹豫策马离开,如同一束疾行的风,迅速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之内。 “林追。”宣淮下意识叫了声。 林追扯起嘴角,靠近他:“嗯?” 宣淮深深看了一眼荆溪离开的方向,随即调转马头,奔向另一方。两道身影背向而去,各自没入沉沉夜色。 “走,回营!” 第300章尘暗旧貂裘(6) 藏匿多年,宣淮终于如愿堂堂正正回到赵璟身边,他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要说,可真正见了赵璟的面,却是久久无言。 赵璟拍了拍他的肩:“回来就好。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宣淮狠狠抹了下鼻子,“不辛苦。” 赵璟随即召来众将,为他们介绍这位冒死潜伏敌营的大功臣。 河西的自不必说,其余相继归附的,一一打过招呼,最后,宣淮来到瞠目结舌的魏及春面前,嘴角微扬:“魏将军,别来无恙。” 魏及春双唇紧抿,面上一片死灰。 见他脸色刷白刷白的,宣淮不免有些好笑:“莫非魏将军已经忘记我了,我是宣淮呀。” 魏及春后知后觉环顾帐中众人,宣常,宣贺,宣宓。毋庸置疑,宣淮就是他们的亲兄弟。 他赶忙把目光投向赵璟,眼中似有恳求:“将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若宣淮才是真正的内应,那叶观棋又是何人?还是说,内应不止一个?可将军为何从未透露分毫,倘若他早早便得知宣淮亦是内应之一,狌狌又何须枉送性命? 以将军对狌狌的亲厚,为何不肯把这么重要的事提前告知他,难道他对自己所有的恩宠都只是逢场作戏吗? “你们都先出去吧。”赵璟挥手屏退众人。 魏及春的目光愈发滚烫,那份殷切的期盼,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赵璟的脸上却并无多余的情绪:“狌狌的本名,并不叫叶观星。” 魏及春浑身一震,双目圆睁。思绪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真相已呼之欲出。 “您命我假意投诚赵珝,实则是以我为饵,诱使赵珝疑心叶观棋,从而替宣淮洗清嫌疑。” 不对,名字是他自己要问的,骗他的也是狌狌。魏及春忍不住回想起当时在山洞里,狌狌停顿的那个间隙——那时,他在想什么?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一股寒意倏然窜过脊背。魏及春退后半步,脸上毫无血色,不等赵璟的后文,他就已慌不择路逃出帐去。 害死狌狌的,原来是自己。 与此同时,宋微寒和朱厌正候在帐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两人尚未说上几句,就见魏及春快步奔出。 目送那仓皇的背影远去,片刻,宋微寒收回视线,转头向后看去,赵璟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正目不转睛凝望着他。 默了默,宋微寒提议道:“将军不追过去看看?” “不必管他。”赵璟的语气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无动于衷。 两人一并回到帐中,宋微寒方才继续追问道:“将军,你对自己的追随者都这般无情吗?” 赵璟直言不讳:“合则谋,不合则分。我一向不喜强求。” 宋微寒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赵璟凑近他,目光专注,果真半点不为魏及春而有丝毫的动摇:“始终坚定追随我的,我自然会赤诚相待。” 宋微寒眉毛微微一挑:“想必在将军心里,能担得起‘坚定’二字的,恐怕就只有朱厌和狌狌了。” “不错。”赵璟答得坦然。 这确也是实话。连沈瑞、赵琅之流对他尚且存有二心,何况是旁人? 但赵璟还有后话:“不过,我亦有甘愿追随之人。” “不知何人有此荣幸?” “天知,地知,我知,你知。” …… 另一边,宣淮别过赵璟,就由军医带下去诊治了。等自家兄弟一个个都嘘寒问暖一番,相继散去了,宣淮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林追适时端来药汤,自己先含了口,确保冷热适宜,再递给他。 宣淮毫不犹豫一口下肚,接着把碗随意放到一边,一把抓住林追,质问道:“你到底怎么潜进去的?这般冒险的事,往后不许再做了。” “好。”林追轻声应道,至于做不做得到,兵书有写,事急从权,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宣淮这才笑了:“那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林追默了默,随后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如何打动陈客兴,以及混入晋阳的过程,全数和盘托出。 听罢他的陈述,原本还挺乐呵的宣淮越咂摸越不是味儿,半晌,他沉了脸色:“杀害赵珝是你的主意?” 林追说话的动作一僵,接着嘴巴闭起,不吭声了。 宣淮屏住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温和些:“人绑了即可,何须动辄打杀?” 林追一瞬不瞬望着他。 见他毫无愧意,宣淮脸色更是难看:“林追。” 林追依旧一言不发。 宣淮掀开被子,作势就要起身:“我早该知道你……”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你。”赵璟人未到,声先至。 两人循声看去,宣淮赶紧起身:“将军!” 赵璟抬手示意他躺下,随后大剌剌坐到两人对面,瞧见他们交握的手,嘴角玩味地牵了一下:“怎么样,身子好些了?” “回将军的话,末将已无大碍。”宣淮脸色铁青道。 赵璟戏谑道:“听你的语气,似乎对我替林将军说好话,很不满?” 宣淮赶紧解释:“末将绝无此意,只是……” 赵璟瞥了林追一眼,幽幽道:“你到底是对赵珝有愧,还是觉得对不住荆溪,可要仔细想清楚了,免得有人拼死救你,你不感谢也就罢了,还要怪人家不够仁慈。” “我……”宣淮一时语结,这会儿见到赵璟,也意识到是自己迁怒了,何况就算把赵珝绑了,落到将军手里,亦难逃一死。 再观林追,垂头丧气,委屈得不能再委屈,宣淮更觉无地自容。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碍于赵璟在场,迟迟不知如何开口。 见状,赵璟方觉舒心许多,这几日他可没少为这两人受气,还“羡慕他们有这么好的情谊”,呸! 这不,等宣淮一回来,他赶紧急火火来发表这段“诛心之言”——诛林追的心。 林追也不是傻子,哪里听不出他的话外音,赵璟看似帮自己说话,实际在拱火呢。 “多谢将军为林某求情,林某感激不尽。”顿了顿,林追看向宣淮,出言替他开脱,“不过,荆溪将军待争流一向亲厚,争流是知恩图报之人,难免担心则乱,此乃人之常情。请将军放心,林某不是那等不知世故的人。” 第326章 赵璟:“……” 瞧着宣淮一副大受感动的样子,赵璟嘴角一扯,顿觉无趣:“既然话都说开了,宣淮,你就好好歇着吧,我也回去了。” 说罢,他快步起身,只听身后传来两人窸窸窣窣的对话。 “别,是苦的。” “是甜的。” 赵璟:“……” …… 得知赵珝的死讯,沈远之明白,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已经由不得他继续犹豫下去了,再不出手,恐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老五。 他再顾不得避嫌,暗中联络荆溪,秘密进入晋阳,呆了足有一整夜,总算磨得赵玉君松口,随即又马不停蹄去见了赵璟。 “我已劝服老五,只要你大军回撤,晋阳就会举城归附。老五一降,洛阳、云中便也不攻自破。”见赵璟反应平平,半点没有要接茬的意思,沈远之的语气也强硬起来,“你还在等什么?” 他自认已经仁至义尽,否则早就自己受了老五的降,不求贪功,他只想尽快平息这场战火。 若非知道自己这个侄子一向野心勃勃,他也不会腆着老脸来卖这个好,倘不能教他遂意,只怕最后谁也落不着好。 倒不如送他个人情,只要停下战事,他们两兄弟要打要杀,关起门来,休要再牵连旁人。 但是,他的算盘注定是要落空了。 “既无书信,又无凭证,二叔怎么就能确信他不是诈降?” 沈远之一噎:“只要你大军回撤,这降书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赵璟毫不客气道:“那就先让他送降书来。” 沈远之深吸一口气,好言道:”云起呀,叔叔劝你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老五好歹是你亲叔叔。” “不是侄儿不愿松口,只是,五叔有多执着,您应该比我更能体会。”顿了顿,赵璟学着他的语气,“若他是个顾及亲缘的,当初又何必逼死宴眠?” “你!”沈远之脸色大变,爹老子的,这一个二个,都是没良心的,亏他从中周旋,两头受气。 他咬了咬牙,压住脾气:“你不就是为了那狌…咳,人命关天,这城里多少百姓,只要你退出二十里,我定叫老五负荆请罪,届时,要打要杀,任君处置。” 赵璟岂能不知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一旦他受了云中王的降,就只能把他移送御前。 赵玉君作为万罪之首,法理上,只是一军统帅的赵璟还没有处置他的权力。而他,一定要他人头落地。 “我说过,只要他愿意拿出降书。” 沈远之顿时无话可说,他如若能从老五手里拿到降书,还用得着来费口舌跟这混小子瞎扯? 倔驴!都是倔驴! 他费了老鼻子劲,才劝动赵老五松口,岂会甘心就此打道回府? 见一时半会说不动赵璟,他干脆就死赖在营里,打算来一个围魏救赵。 第301章尘暗旧貂裘(7) 魏及春刚练完兵回来,远远便听父亲帐中传来一阵吵闹,他快步近前,一手挑开帐帘,斜眼看去,只见昭武侯顾自唾沫横飞,字字句句,皆是为云中王求情。 他本想进去劝一劝,可不能再把他父亲搅进云中王的浑水里,忽听昭武侯压低声音道:“赵璟这厮野心不死,一旦叫他杀了老五,下一步保不准就该剑指御前了。届时,这天底下就再无人能阻碍他了。” 闻言,魏及春脚步一顿,僵在原地,虽说他早就料到靖王存有异心,但始终不敢深究下去,不料偶然被昭武侯点破迷障,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等沈远之洋洋洒洒说了一通,见魏亭有所松动,立马乘胜追击道:“何况,老五一死,老六必然也会玩命了拼,还有他那个女儿,叫赵璎的,这小姑娘自小就不是个善茬,把她惹毛了,这场大战不知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纵观史上百年,这样的事还少吗?你就看,那河北都裁军返乡了,就因李渊想耍个皇帝老子的威风,出尔反尔杀了窦建德,又逼出一个刘黑闼。老五要是现在就这么死了,他的那些追随者不得被吓破胆呀?穷寇莫追的道理,赵璟这小子不懂,你还不懂吗?” 魏亭嘿一声:“你小子还读上书了。” 沈远之桌子一拍:“跟你说正事呢!” 魏亭立马蔫了:“你不要忘了,我也是降将,在靖王跟前可说不上什么话。” 沈远之兴冲冲道:“让你儿子去说呀,赵璟这小子虽然混蛋,但还算惜才。我听说,他对你儿子挺不错,就让你儿子从了他,保不准他高兴了……” 魏亭打断道:“你可别想把我儿子拉下水。” 沈远之满脸的不乐意:“诶,这怎么能叫下水呢?你儿子跟了赵璟,将来就是从龙有功,前程无量。” 魏亭:“你刚刚不还指望老五拦着靖王?你这前后话怎么还理不顺呢。” 沈远之也是豁出老脸了:“你就甭管别的了!一句话,帮不帮忙的吧!” 魏亭无奈:“你这人怎么还耍上赖了?” 就在两人争论不休之际,魏及春忽地现身:“我帮!” “胡闹!”魏亭正要喝止他,怎料沈远之这老小子一把搂住自己儿子,就往外走,“自古英雄出少年,叔叔我早就听闻你在阵前有万夫不当之……”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魏及春抢先道:“只要救了云中王,就能遏制靖王吗?” 沈远之顿时面色大变,他本意只想忽悠魏亭,以此得到关中的支持,可从未有过给赵璟使绊子的念头。 他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回头望向魏亭,道:“老魏呀,你可真是生了个大乾忠臣。” 说着,他作势就要逃,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万一惹恼了赵璟,那老五可真就没活路了。 “老魏呀,我想起来还有些事没处理,就先走了,咱哥俩回头见。” 沈远之这个搅屎棍一走,魏亭立马对魏及春苦口婆心道:“你可不能犯浑,那是天家的事,并非你我能掺和进去的。” 魏及春道:“爹,你放心,我心中自有论断。” 靖王对他的好,他看在眼里,这之中固然有昭武侯口中的惜才,但更重要还是看上了他魏家在关中积蓄的力量。 到了这时候,他反而能理解父亲当初为何要追随云中王了。朝廷浑水太深,无论肃帝,还是靖王,都不是他的好去处。 这么想着,他忽而眼前一亮。或许,还有一个人值得一试。 魏亭见他神色变幻,心中顿感不妙,连忙劝阻道:“及春,你可千万不要犯糊涂,沈远之这老小子三句话不带把门的,你要真信了他的鬼话,只会引火烧身,靖王待你我父子不薄,我们不能为他效力,本就……” 魏及春眼里闪着光,自顾自道:“我听闻,邢州刺史应鹤山曾一度对乐安王不假辞色,但后者却能不计前嫌,千里相救。我倒认为,乐安王果真如传言一般,宽厚仁慈,否则怎会有那么多百姓为他求情! 何况,他理政的这些年,政通人和,半点不见奸臣之相。一个人能装一年、两年、三年,总不能装了七八年?不论他私下里是个什么妖魔鬼怪,总归要比旁人好!” 魏亭没想到他还能岔到宋微寒那里去,鼻子险些都要气歪了:“他就是再好,这天下也是赵家的天下!” 魏及春正欲辩解,随即被他打断:“乐安王尚且自身难保,你就不要再添乱了!靖王待你不薄,你休要固执己见,无论将来谁来做皇帝,你好好守你的关中就是!” 另一边,沈远之别过魏亭,便继续在营中辗转游说诸将,许是他的奔走的确起了效用,陆陆续续有人被他劝服。 然而,莫说他仅仅只是劝服了一些不明内情的,便是他把所有人都给说动,赵璟不肯松口,那也无济于事。 不过,他的努力也不能全然算作白费,如今乾军内部可谓是聚讼纷纭,莫衷一是。光是就是否接受云中王的投降,底下就已经争争吵吵十数回。 而这对沈远之而言,已经足够,便是赵璟再独断专行,也不能罔顾众人的意愿。 可他却漏算了一点,他之所以能在赵璟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就已侧面印证这一切都是在后者的默许之下—— 云中王算个什么东西?他赵璟要的是天下至高无上的位置。如若这帮子兵将眼皮浅到连杀一个云中王都要跟他作对,那也没必要留了。 魏及春并不知道自己的脑袋距离搬家只有一念之差,这时候,他还有心思来“感化”赵璟。不过,经历了狌狌的那件事,眼下一时半会,他还不知该如何面对赵璟,遂把目光放到了与后者形影不离的陈大宥身上。 自打那日陈大宥借用过赵璟的脸,魏及春就无法再把他看作寻常士卒了。略过这张平平无奇的皮囊,他从他的身上发现了一种与他们全然不同的气息,像水,又像山。 他暗中观察过很多次,只要有他在的场合,将军都会出奇的平和。在他出现之前,将军像一把无鞘的刀,锋利而强大,令人向往,又唯恐为他所伤。而陈大宥就像一把最适配的刀鞘,恰好收住了将军的锋芒。 第327章 魏及春本以为他们会是同一种人,但可惜,听了他的慷慨陈词过后,对方仅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半点不为即将到来的血流千里而有所动容。 他禁不住拔高声音:“赵珝已万箭穿心而死,这难道还不够吗?晋阳城里的兵卒百姓不该为狌狌殉葬!” 宋微寒平静陈述道:“没有人要求他们为狌狌殉葬。” 魏及春紧跟着追问道:“那将军为何就不肯放他们一马?” “你该问的不是将军,而是云中王。”宋微寒神色不变,“没有给出足够的诚意,仅凭昭武侯的三言两语,你就要倒戈了吗?魏将军。” “我只是想……”魏及春被他问得措手不及,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甚至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河面依旧不惊不澜,但只有河中的礁石才明白,水流来得比他想象得更猛烈。 见对方脸色难看,宋微寒体贴地替他倒了杯茶,眉梢微微扬起:“说了这么久的话,想必魏将军也渴了,来,喝些水,润下喉咙。” 魏及春下意识接过他递来的水,囫囵灌下,果真冷静许多。然而,在对上男人微微弯起的笑眼时,还是忍不住咽了下喉咙。 宋微寒适时替他解了围:“小人听闻潼关一战,魏将军功不可没,尤其种种大义之举,当为天下之典范。不过,小人斗胆发问,魏将军可曾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魏及春愣了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宋微寒不紧不慢道:“譬如说,你的同僚是如何看待你的?” 话音刚落,魏及春的心仿佛一下被攥住,久久无言。 “如若小人没有猜错,自你归附后,却反而被疏远孤立了,甚至连裴召庆、常同升之流的处境都不如。”宋微寒道。 闻言,魏及春当即正襟危坐,认真审视起眼前的男人,有警惕,还有疑问:“你怎么会知道?” “人性如此。”顿了顿,宋微寒轻声补充,“一个连父亲都能‘出卖’的人,还有谁敢与之交好呢?” 魏及春急切解释道:“可我没有错!” “没有人说你错了。恰恰相反,根源正是因为人人都会犯错,都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时候。”宋微寒迎上他的目光,循循善诱:“而将军如今正处于这个时候。魏将军,将军如此厚待你,你其实知道他的处境,不是吗?” 魏及春再度被他说中心思,一时慌乱,手也不自觉在桌上胡乱摸索,旋即又见对方给自己倒了杯水,赶忙接过,一饮而尽。 “多谢。”他窘迫地把杯子放回案上,抬眼,但见对方仍笑盈盈地看过来。 任由风吹风停,雨狂雨歇,山始终屹立,岿然不动。 宋微寒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大势之下,你我不过一介蜉蝣,你越想着眼前的太平,未必就不会引发更大的祸乱。若天下能一战而定,是最好不过的,强行续命,只怕会好心办坏事。正如你适才所言,赵珝已死,而将军如此执着,可见为的不只是狌狌。” 说罢,他起身离开:“将军为人如何,待你如何,还请魏将军三思再三思。小人先行告退。” 见他要走,魏及春立即站起来,失声追问:“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哽塞在赵璟的喉咙里,隔着不足五步的距离,宋微寒正顶着陌生面孔朝他笑着。 七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很多人,然而,越是逼近最后的胜利,当年的失败便也愈发深刻。 魏及春猜得不错,如若是七年前的宋微寒,的确有可能和他一致对外。 这也正是赵璟心底最隐秘的恐惧,他不敢承认,甚至不敢去想,因此才会不告而别。 后来,对方不远千里来到自己身边,情战胜了理,他开始想,他会体谅、会原谅自己。 而适才对方与魏及春的那番对话,让他越发肯定,今日的宋微寒绝非当年的乐浪世子。 后者,与自己背道而驰,但值得他的认可,恰如魏及春之流。而前者,却喧宾夺主,成了注视自己的人。 曾被他以“过刚易折”一词贬损打压的人,终究如他所愿,向这个世道弯下了腰。 赵璟本应高兴,有人和他同坐一艘孤舟,这个人还是他所爱的人。可正因爱他,他反而心生不忍。 矛盾的思绪令他无法言语,唯有从这张陌生皮囊里窥得几分熟悉的柔情,才能叫他心里安定一些。 他很喜欢这张脸。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无声对望。 最终,宋微寒轻叹一声,慢步近前,伸手抱住了对方因诧然而僵硬的身子,随后将一边脸颊,贴在他的耳畔。 赵璟浑身一颤,垂着两侧的手臂仿佛灌了铁一般,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抬起,缓慢而生硬地回抱住他。 他无数次设想两人相认的场面,又因对方迟迟不肯接自己的梯子而暗生惶惑,他只有劝慰自己,等一切终了,等他有余力去挽回,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等啊等,想啊想,却独独没有料到会是在这样一个情境下。 半晌,他听到自己问:“我是不是很不好?” 宋微寒想了想,说:“那你以后可要对我再好一些。” 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衫,一下,又一下,与他的心渐趋一致,赵璟想说好,出口却是:“为什么现在才肯认我?” 宋微寒如实答道:“是我恃宠而骄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你吃瘪的样子,很有趣。” 赵璟喉头微哽,又听他笑,气得在他腰后捶了下,随后紧紧将人拥住:“好啊,你竟然拿我逗乐子。” 宋微寒佯作呼痛。 赵璟可不管他,下颌抵在他的颈窝蹭了蹭,似是犹觉不够,又微微侧头,鼻子抵在对方颈侧,深深嗅着他的气息。 像是终于确信这并非一场梦,他僵直的后背这才渐渐松了下来:“羲和,羲和。” 宋微寒有些痒,脖子下意识微微后仰,怎料对方竟得寸进尺,吻在了自己的喉骨上。湿润的呼唤落下,他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赶忙抬手抵住赵璟的肩。 赵璟稍稍收住动作,却仍垂着头。 宋微寒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背,垂头去吻他的额发:“我在这儿。没事了,没事了。” 赵璟还是不肯抬头,须臾,轻声呢喃:“对不起。羲和,对不起。一直以来,对不起。” 宋微寒怔了怔,片刻,才柔声回应:“嗯,我也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总之,对不起。” 第302章尘暗旧貂裘(8) 见赵璟迟迟不肯松口,沈远之只得暂且打道回府,随后秘密约见了荆溪。 “赵璟这小子的意思是,一定要先看到老五的降书,否则全都免谈。”说起这话来,沈远之不免有些脸热。作为一军主帅,又是赵璟的亲叔叔,在晚辈跟前好说歹说,愣是一点好捞不着,被旁人知道,还不得笑掉大牙。 荆溪多少也听了些风声:“姓宣的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他们都是赵璟的嫡系,跟他穿一条裤衩长大的,自然满口都是天大地大,赵璟最大。”沈远之撇撇嘴,紧跟着补充,“对了,你让我打听戚存那丫头的下落,她现今就在乾军军营里,人没多大事,就是受了点刺激,具体我也说不太清,反正你放走的那个宣淮一直在照顾她。至于你爹,赵璟也还算是以礼相待,你就不必太过担心了。” 闻言,荆溪心中大石总算落地:“那就好,沈世叔,这些时日有劳您了。” “嗐,这有什么,你能把老五搞定,我还得谢谢你。如今晋阳城外四面楚歌,赵璎这丫头据守云中,不得出援,老六又被拖在洛阳,你爹被俘,赵珝也没了……大势已去啊,一味僵持,也只是枉送性命罢了。”沈远之重重叹一声,“好赖话我都说尽了,也没什么好讲的了。你就替我跟老五说,他不肯认我,难道还不认我大哥吗?” “如若先康定侯在世,一定也不希望您走上这条绝路。这是昭武侯让我转告您的。”荆溪说完,目光紧紧追随着不远处的背影。 烛火摇曳,迅速将他的声音全数吞没。 四下里一点人声全无,但不知为何,荆溪总隐隐听到一片畅快的呼声。 他不禁望向赵玉君身前的那副巨型壁画,隐约间,似乎看见一群人肆意驰骋在山地间,旌旗猎猎,风声四起。 正当他将要沉浸至那热烈的氛围里,一道枯哑的声音叫醒了他:“给我唱一段军歌吧。” 荆溪愕然,只见烛焰抖动,在壁画上投下一个灵活的影子。一夕之间,那个在轮椅上坐了十数年的老者仿佛又回到了属于他们的时代。 他张了张口,逐渐放开喉咙,声音由低转高。 锣轰鸣,鼓喧天。阵前谁人?吏催军帖金钲急,妇啼十室无儿男。 十五去,八十还。黎庶何辜?宁使百兵作锄刃,莫教烽火入人间。 第328章 悲悲悲,悲几时?天公降赤地,君侯刮民脂,雷霆雨露非王恩,卷甲揭竿犹未迟。敢与天争。 争争争,争何如?遇水乘千嶂,见山渡重泸,手握割刀作龙泉,杀尽硕鼠脩浮屠。日月同升。 …… 乾元初七年,冬。 岁末天寒,黑云压城。 奉天殿里,男人已在龙座下的石阶上枯坐良久,只见他手里捏着枚金质印玺,双目微垂,神思不定。 良久,赵盈君终于收回思绪:“鸿焘,今夕是何年月了?” “回皇上的话,而今正是元初七年十月十二日。”听到问话,一旁的张广义忙不迭应声答复,言行之间丝毫不见来日的老练。 赵盈君神色微动,嘴角轻轻一扯,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竟已在这个位置呆了七年。 这么算下来,他和昭昭的孩子也九岁了。也不知将来归家,这个孩子能不能认出他这个爹?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时,外头传来一阵呼声:“回来了!回来了!大将军回来了!” 闻声,赵盈君惊喜地站起身,却因坐得太久险些又摔回去,但他顾不得这些,扭头对张广义道:“鸿焘,你听见了吗?宁殊回来了,他回来了!” 张广义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听到了!听到了!” 接着,他清了清嗓子,退后一步,有模有样地贺喜道:“恭贺皇上大喜,九州一统,百姓们再也不用经受罹难之苦了!” 赵盈君握了握拳:“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回乡了,你也不用再叫我皇上了。走,先不管这些,我们去接宁殊!” 张广义笑着颔首,眼底却划过一丝落寞。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幞头袍衫,自问道:他真的还能回去吗? 这时,百官也已陆续行至殿外,左右各一派,分别是以南国公为首的沈派,以及这建康城里的旧贵族和新功勋们。 赵盈君出来时,底下已乱作一团。 闹得最凶的是沈远之,一边骂着娘,一边卷袖挥拳,直冲那些个酸儒面门而去。 “昭武侯!”赵盈君朗声喝止他,“你在做什么?” 沈远之扭过脸,涕泗横流:“盈哥,大哥他没了!” 说着,他又恶狠狠地睨向另一帮人马,嘴里直嚷嚷:“这帮老畜生暗中买了凶,他们杀了我大哥,我要他们偿命!” “什么?!”赵盈君惊疑不定地扫向众人,只见南国公正一脸黯淡地站在一旁,就连相对稳重的沈弘之也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又看向那些个挨打的官员们,果真个个词钝意虚,生怕对上他的视线。 见状,他登时冷了脸,话却是对沈远之说的:“昭武侯,到一边去。” 沈远之不甘心地收回拳头,咬牙站到父亲身边。 赵盈君面向众人,半晌后,兀地露出笑来,道:“今日是我大乾儿郎凯旋的大喜日子,有什么话,容后再说。” 沈远之还想争辩,却被他瞪了一眼,只好悻悻闭上嘴。 而后以赵盈君为首,众人列队行至神策门,不多时,数千匹战马脚踏烟尘,浩浩汤汤向众人而来。 领头之人身着甲胄,腰挂金刀,在距赵盈君百步之遥时便翻身下马,阔步走向他。 在兄长殷切的注视下,沈敬之正对他站定,再接过身侧之人捧来的羊皮卷,恭恭敬敬呈递给他。 “臣沈敬之奉命征讨川蜀,至今已一载有余,此番征程,险阻重重,万幸仰赖吾皇洪福庇佑,幸不辱命。” 赵盈君双手微颤,接下羊皮卷,毫不犹豫展开,身边随侍的太监赶紧接过另一边拉直,一张宽阔的舆图迅速铺陈于人前。 众人不禁屏息敛声,尤其在瞧见舆图右角的“乾”字后,竟有不少人当众红了眼。 十年了,他们打了整整十年,终于等到烽火熄停的那一日。 赵盈君把舆图送到一边,重重拍向沈敬之的肩臂,热泪盈眶:“宁殊,辛苦你了。” 接着,他看向不远外的兵将们,朗声高呼:“辛苦兄弟们了!来人,摆宴,为我大乾儿郎接风洗尘!” 尔后便是觥筹交错,鼓乐喧天。 席间,数十道视线频频投向沈敬之,不解的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等时机差不多了,赵盈君才单独把沈敬之引至无人处,他一边关门,一边问:“究竟怎么回事?为何……”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道沉闷的撞击声。 他仓皇回身,只见沈敬之已颓然倒下,气息奄奄。 赵盈君慌忙将他扶起,正要唤人,却被沈敬之拦下:“我没事,别、别叫人,别让爹知道。” 赵盈君急红了眼:“莫非宁朔那些话都是真的?” 沈敬之先是一愣,无奈苦笑道:“我就是怕他们知道,才强撑着赶回来,不想还是走漏了风声。” 赵盈君眉心紧蹙,追问道:”什么叫强撑?老五、老六他们人呢?” 沈敬之笑了笑:“他们太闹腾,被我捆了,现在估计已经送回国公府了。” 顿了顿,他轻声道:“盈哥,我…我怕是不行了,所幸还能再见你们一面,值了。” 赵盈君还要再问,门倏地被推开,两人循声看去,赫然见一青衣女子立在门外,正是来寻两人的戚闻歌。 她一步一步走向沈敬之,双唇微抿,神色莫辨。 沈敬之一下子惊站起来。 赵盈君识趣地退了出去,好腾出地给他们夫妻二人互诉衷肠。 正当沈敬之失神的间隙,发妻已行至眼前,他颤着手,迟疑地抚上她的脸,嘴唇蠕动,却迟迟说不出话。 戚闻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沈敬之转了转眼,猛然俯身拥住她,低喃出声:“我回来了。” 话音落地,戚闻歌心头一松,压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她抬手回抱住他,一边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后颈:“回来就好。” 两人迟迟无话,唯有紧紧相拥,期图以此来弥补那些分离的岁月。 这时,两个脑袋悄悄从门口探出,又像生怕被两人发觉一般,很快又收了回去。 “哥,大伯好威风呀。”沈望眼睛发着精光,手里比划着,“等我大了,也要像大伯一样威风!” 沈瑞嘴角微微上扬:“以后就不用打仗了。” 沈望虽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也好,至少我们一家团聚了。” “嗯。”家人团聚。 …… 沈敬之不肯说出来去缘由,赵盈君却是一定要追查下去的。或许是因为心里早已有了答案,抑或那些幕后元凶从未想过隐瞒,真相来得非常快。 一如他入主建康的第一年,曾经的君父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打杀至死。 而这一次,他们把刀尖对上了自己的兄弟。 这是最后的警告,倘若赵盈君执意与世族百家斗,后者也会倾尽所有背水一战。 这也是给他的选择,合则两利,斗则俱伤。 横竖最终赢的不会是他赵盈君。 他们的血注定白流了。 第303章尘暗旧貂裘(9) 赵盈君过来时,沈敬之正满院子围堵沈瑞,等把人抓着了,又故意用下巴新长的胡茬去蹭儿子柔嫩的脸。 年仅九岁的沈瑞一言不发拨开他的脸,目光看向月洞门下的赵盈君:“大伯。” 沈敬之循声看去,见是赵盈君,脸上笑意更盛:“盈哥!” 接着,又捏了捏儿子的脸,道:“这小崽子也不知随了谁,比我这个爹还像爹。” 赵盈君慢步上前,柔声问沈瑞:“瑞儿近日读书用不用功?” 沈瑞板着一张脸:“嗯。” “盈哥,你觉不觉得瑞儿长得好像大嫂,还有些像你。”沈敬之把儿子高高举起,“你看,他的表情都和你如出一辙。” 沈瑞:“……” 赵盈君顺手把沈瑞接过来,一边替他抚平衣褶,一边道:“我和你是亲兄弟,拂剑和昭昭是亲姐妹,瑞儿长得像我们,不足为奇。” 沈敬之顿时朗声大笑:“我倒是忘了这茬儿,璟儿和瑞儿一般年岁,保不准他也长了这张脸。” 赵盈君动作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向沈瑞望去,看着看着,竟也笑了。 沈瑞眉心微蹙,随后从他怀中挣开,牵起躲在不远处的沈望,快步跑开了。 见状,沈敬之连连感叹:“生分了,生分了。” 闻言,赵盈君胸口一窒,足有半晌,方艰难开口:“这些年,你四处征战,瑞儿又只是个孩子,生分些在所难免。所幸今后不用打仗了,你就趁着这些时日,好好陪陪妻儿。” 沈敬之正有此意:“方今天下太平,我这个只会打仗的粗人,确实也该卸甲归宅了。” 赵盈君心中更痛,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敬之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仍兴致勃勃道:“盈哥,你打算何时把大嫂和璟儿接过来?眼下这一时半会,你还不能轻易离开,但大嫂那边,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第329章 思及妻儿,赵盈君苦笑不已:“我今日这幅光景,还有何颜面再去见她?” 沈敬之拍拍他的肩,宽慰道:“如今九州一统,百姓的日子也好过许多了。以大嫂的为人,她绝不会再有二话,你们一家人是时候团圆了。” 兴许是被他的话语所激励,赵盈君心中情不自禁涌出希冀:“好,我这就去着手接她们过来!” “届时,我们一家人好好喝一盅!” …… 然而,赵盈君尚未等来妻儿的音讯,沈敬之一“病”不起的消息就先已传了过来。 下朝后,他匆匆换上常服赶往国公府,甫一进门,便见赵沈两家所有人都聚齐了。 一脚踏进房门,十数道目光便齐齐向他射来,随即质问声此起彼伏。 “盈哥,我就说那帮老畜生买了凶,我现在就去宰了他们!” “敬哥这一箭是替我和老六挡的,我们要去给他报仇!” “我早说什么了,就不该把那些人留下来!” …… “够了!” 这时,人群后传出一道夹着咳喘的喝声,众人当即又围过去,七嘴八舌地追问他的情况。 沈敬之看向门口的赵盈君,又一一看过满室众人,艰难开口:“咳咳、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和盈哥说。” 众兄弟还想争辩,一旁的南国公沈逢春适时出声:“都先出去,别误了你们两位哥哥的要事。” 老爷子发话,几个弟兄自然再无二话,只得悻悻出了寝室。 待众人陆续离开,沈逢春才继续道:“我老了,活不了几个年头了,也没法再过问你们兄弟间的事。盈呐,舅舅就一句话,多为你几个弟弟、弟妹、侄儿侄女想想,我们家,不能再…再少了任何一人。” 说罢,便扶着拐杖独自出去了。 隔着一块空地,赵盈君和沈敬之相望无言。 长久之后,赵盈君率先道:“你放心,这个仇,哥哥一定会替你报了!等我……” “盈哥!”沈敬之沉声喝止他。 接着,便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沈敬之长出了一口浊气,慢声道:“我已经…没几日好活了,不想再看你为我奔波劳碌,和他们斗来斗去。” 赵盈君眼眶发红,哽咽道:“什么劳碌不劳碌?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连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见他如此,沈敬之的视线也不禁模糊了,面上却反倒笑起来:“所以啊,你才更要好好护住他们几个。横竖我都快死了,救也不救不活,没必要再折腾下去。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们签了一封血书,少说也有百十家,你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更何况,这些人是杀不尽的。 盈哥,十年了,十年,这天底下的百姓、你我的兄弟、家人吃了多少苦,方才盼来今日,这片土地已经不能再经历一次当年的动荡了。” 顿了顿,在赵盈君的注视下,他咬牙吐出那句话:“我们…认输吧。” 话音落地,四下皆静。 赵盈君后知后觉快步冲到床边,欲语泪先流。时至今日,他总算认清自己的软弱,当年,是他的妻子应机立断,“逼”他来做这个皇帝,如今却又要叫他的兄弟,亲口说出他不敢说的话。 说出这句话,沈敬之仿佛也瞬间松了一口气。七年了,独赵盈君一人挡在他们兄弟身前,这担子也该是时候放下了。 “盈哥,你还记得萧世中萧将军吗?” 赵盈君重重擦过眼皮,咧开嘴角,极力让自己看着轻快些:“自然记得。当年,萧将军于乱军之中救下我们兄弟的性命,是我们的大恩人。只可惜,他是前朝旧臣,任你我费尽口舌,也不愿受降,城破后自戕殉国,是世间少有的忠义之士。” “是啊。”沈敬之仰起头,缓声陈述,“那时,我总在想,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好人会死,而该死的却反而活得更好了? 我们最初起义,为的就是把那些大老爷们抢去的田地还给老百姓,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你跟我说,山河取于民,必将还于民,我以为,只要把祸国的奸佞都杀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可杀了第一个,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就连和我们一起拼杀出来的兄弟,也渐渐变得贪功恋富。 大家的转变,我其实并不意外。他们豁出性命挣来的功劳,自然不愿与旁人共享,那些嘉赏是他们应得的。哪怕大家后来变成了我们曾经最不耻的人,我也是理解的。我始终认为,这就是你常说的人性幽微。 直到中了这一箭,我才彻底想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赵盈君脸上浮现丝丝诧异。 沈敬之继续道:“根源并不在所谓的人性,而是因为这个世道的根子烂了。根子烂了,这个王朝不论叫什么,都没有用。 贪官污吏之所以杀不尽,就是因为争抢在他们眼里从来都是稀疏平常的,你不抢,你不杀,被抢、被杀的就是你。人心里一旦有了猜忌,就再难放下戒心。 但是,大哥,你是皇帝,你不能任由大乾步了前朝的后尘。” 沈敬之一把抓住赵盈君的手臂,双目圆睁,仿佛将要耗尽最后一丝精血。 “我听闻,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治国当以道,而非术。政者,正也! 今日争我一人之生死,无所用处,不如以德报怨,就用我的死,迈出走向‘道’的第一步吧。” 赵盈君已是泪流满面,他摇了摇头,随即又连连点头。 “对不起。”沈敬之顺势揽住他,两人抱哭一团,“大哥,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你以后该怎么办呢,爹老了,几个弟弟又最是意气用事,你以后该怎么办呢?对不起。” “说这些干什么,我去给你端药。”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赵盈君猛然起身,随后直直向外走去。谁知门一打开,手捧托盘的小少年正白着一张脸立在外面。 半晌,沈瑞默不作声向里走去。 见是他,沈敬之立马收起哀色,笑道:“我们瑞儿长大了,都会给爹煎药了。” 沈瑞如实道:“药是娘煎的。” 沈敬之怔了怔:“没事,以后总是会煎的。” 沈瑞目不转睛看着他:“那时,您还能吃到我煎的药吗?” 沈敬之立时语结,眼周又红了一圈:“以后一定……” “您在骗我。”见他不吭声了,沈瑞把药送到他面前,“喝药。” 沈敬之赶紧把药接过去,三两口就喝了精光。 沈瑞把空碗放到一边,迟疑片刻,张口道:“您可还有何话嘱托于我?” 沈敬之把他搂进怀里:“你让爹好好想想,等爹想到了,再告诉你,好不好呀?” 沈瑞敛下眼:“好。” …… 许是大慈圣手的药的确起了效用,沈敬之的身子渐渐好起来,过不几日,甚至还能下地走了。 这一日,他在妻子的掺扶下,到院子里晒太阳,戚闻歌则坐在一旁的鼓凳上,替他打理鬓发。 温热指尖轻轻穿过发丝,沈敬之舒服地眯了眯眼,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叹。 见他高兴,戚闻歌不由抿唇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湿了眼。 自她与沈敬之相识相知,两人便几乎没有分开过,仅有的一次分别,日日相思不休,最终等来的,却是即将阴阳两隔的消息。 察觉到她的低落,沈敬之突然按住她的手:“姐姐,你没有看我。” 戚闻歌哭笑不得:“你还想我怎么看你?” 沈敬之坐直身子,握起她的手,放到脸上:“你眼里看的是曾经的我,我想你看看现在的我。 戚闻歌无奈莞尔:“好,只看现在的你。” 沈敬之笑了:“以后,也要一直看着将来的我。” 戚闻歌眸光微动:“好。” 沈敬之眯眼一笑,忽听耳边传来一声轻响,当即撇过头去。 沈瑞被他抓了个正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戚闻歌伸手招他过来:“瑞儿。” 沈瑞迟疑地走过去:“爹,娘。” 沈敬之伸手把他抱到腿上,问向妻子:“我和瑞儿长得像吗?” 戚闻歌仔细端详着两人,柔声笑道:“像,很像。” 沈敬之扭头对沈瑞道:“所以,爹不在时,瑞儿要替爹保护好娘亲。” 沈瑞一瞬不瞬看着他,沈敬之也认真地与他对视。 “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敬之扭头对戚闻歌道:“姐姐,歌儿,拂剑,我想再为你舞一曲明月来。” 戚闻歌一怔,随后起身离开:“我这就去取剑。” 见母亲去了,沈瑞不免有些局促,但见父亲笑盈盈地注视着自己,忽而生出一股勇气:“除此之外,您可还有其他嘱托?” 沈敬之愣了愣,沉吟片刻,尔后倾身抵住他的额头,轻声道:“将来有一日,瑞儿会知道很多事,会有不得不面临的抉择,若你举棋不定,爹希望,你可以把自己从囚笼里放出来。” 第330章 很快,戚闻歌就取来一对剑。 沈敬之拾起其中一把,站到庭中,他起手很缓,剑在掌中,仿若毫笔,待蘸满墨汁了,方快快出手,一个疾刺,剑锋破空,发出一声清鸣。 随后,他手腕微沉,锋芒尽收,化作绕指柔,于虚空中画出一个圆来。 沈敬之的目光始终追着剑尖,眼底一片柔色,仿佛他握着的并非利剑,而是一缕月光。 剑于是活了。 半柱香后,剑招已经来到第六式,他纵身轻跃,落地后却膝盖一软,向后倒去,恰此时,一只手从后稳稳托住他的手腕。沈敬之没有回头,两人就着这个姿势,一并舞起来。 “这支剑舞,名叫明月来,是我创的!” “哦,原来你希望月亮向你而来啊。” “啊…不是。” “那是什么?” “用不着月亮向我奔来,我就已经照到月光了。” …… 第304章 尘暗旧貂裘(10) 沈敬之死的那一日,建康下了一场大雪。伴着阵阵恸哭,整六日后,漫天玉絮才隐约有停息的迹象。 灵堂内,赵沈两家兄弟左右各一排,寸步不移守在木棺旁,一边死死盯着前来吊唁的百官,仿佛下一刻,就要砍下他们的头颅来血祭沈敬之。 以姜、陈为首的世族本就对沈敬之的死心虚不已,再被他们如此狠盯着,竟难得歇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贪恋富贵的人,更害怕鱼死网破。 不多时,一人从正门跌跌撞撞闯进来,目光掠过满室霜白,他眼前一黑,连日奔波的劳累顷刻涌上,痛得他心如刀绞。 “宁殊,我来迟了!”来者正是不远千里从乐浪赶来的宋连州。 见他到了,几兄弟纷纷迎上去:“宋大哥!” 在众人的簇拥下,宋连州缓步走向沈敬之的棺木,欲语泪先流。 自得知对方“受伤”的消息后,他便快马加鞭,十数日来片刻不敢多歇,不料还是未能与故友见上最后一面。 “宁殊,你怎么就不等一等我……”他推开搀扶的手,整个人伏在棺木之上,肩膀耸动,止不住的抽噎声回荡在灵堂之内。 赵玉君再也忍耐不住,抽出刀,一言不发快步向外走去。 “老五!你要干什么?!”颍川王赵贺君猛喝一声,却并未能叫停弟弟的怒火。 见他这幅阵仗,庭院里的百官也纷纷向后聚成一团。 “跟他们拼了!”沈远之本就是急性子,见状,登时气血上头,摩拳擦掌,作势就要大闹一通。 利刃在前,再重的愧疚,此刻也已烟消云散:“赵玉君,你们想干什么?!” 赵玉君怒极反笑:“我想干什么,你们难道不清楚?”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一白须老者慢步上前,此人正是当今五皇子的祖父,淳妃的父亲,丞相姜喻良:“赵玉君,你虽是亲王,但再这般胡搅蛮缠,纵意妄为,老夫必上疏参你!” 闻言,赵玉君连连大笑:“好啊,我等着你去阴曹地府,找阎王爷参我!” 此言一出,场面骤然冷了下去,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身着孝衣的总角少年穿过人群,稳步从灵堂里走出。 “斯人已去,还请诸位给先父留一个体面。” 话音刚落,众人齐齐看向他,但见沈瑞不卑不亢地立在石阶上,神态平静,只此一眼,便叫停了在场众人。 或许,他们的大将军从未离开。 虽说沈瑞打断了几人的怒气,却并未平息赵沈两家兄弟心里的积愤。 等到人后,众兄弟立即谋划起报仇的事,末了,还不忘叫上千里迢迢赶来的宋连州。 听罢几人的谋划,宋连州眉心蹙起,沉声道:“宁殊之死,我亦悲愤不已,恨不能亲手手刃那帮畜生!然我心中再痛再恨,也不能不顾大局。” 赵玉君第一个跳出来:“大局大局,又是大局,你们来来回回都是这几句话!他们都不顾所谓的大局,我们还要顾什么?” 宋连州绷着脸,反问他:“你们可还记得,这些年里,我们拼了命地打仗,几经生死辗转,没了多少兄弟,才坚持到今日,究竟所图为何?” “我……”赵玉君顿时被噎住,他下意识环顾众兄弟,见他们都跟哑了似的,立马面露不忿,“你们倒是说句话呀!” 宋连州叹息一声:“不过是为了求一个太平罢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但如今,我们面对的敌人不是用刀就能杀死的。他们就好比一把随处可见的野草,只要春风一吹,就又死而复生了。” 沈远之不假思索道:“它长一次,我就烧一次!” 宋连州苦笑一声:“如若当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你不来就不来!讲这些丧气话作甚!”赵玉君握紧拳头,“我不管什么春风不春风,反正这把草,我今天烧定了!” 不容宋连州再劝,赵玉君撂下一句:“你不肯帮忙,我也不求你,但是,从今往后,你我便再也不是兄弟!” 说罢,便领着赵庭君扬长而去:“老六,我们走!” 沈远之也立马跟了过去:“还有我!” 见阻拦不住,宋连州立马看向余下几人,岂料他们纷纷避开,不愿与他对视。 见此情形,他咬咬牙,也跟出了门。不过,他并非是追赵玉君他们去了,而是悄悄进了宫。 …… 得知自家兄弟险些大闹灵堂,赵盈君并未立即追究,而是于数日后,在宫中设宴,宴请了朝中几位重臣。 宴席上,众臣分坐两边,俱是一脸肃穆,严阵以待。 赵盈君倒是优哉游哉,甚至亲自给几人倒了酒:“诸位爱卿是社稷之臣,更是大乾的脊梁,我大乾能有今日之盛,多亏有你们全力帮扶。” 众人赶忙推托:“微臣愧不敢当!” “这有何不敢当的?”赵盈君笑了笑,目光看向底下的云崇州:“依稀记得,朕当年于泗水受困,还是云家小子舍身相救,没有他,也就没有朕的今日。” 被点名的云崇州立马颤颤巍巍起身,答道:“能为皇上舍命,犬子幸甚!” 赵盈君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没有什么幸与不幸,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何须分一个高低贵贱?” 不等云崇州开口,他继续说道:“还有严家儿孙,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严麟啊,朕还记得你家那个姑娘,叫严敏湘的,论起兵法来,同龄中少有人及,真可谓是当世巾帼啊!” 严麟立马起身,俯首作揖:“皇上谬赞。” 一番寒暄过后,赵盈君把目光移向左首的姜喻良:“看见姜老,朕突然想起来,近日来,淳妃和鸣鸾总是在念你,念得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过些日子,你把他们娘俩接回府,住个两日,也好享受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姜喻良不紧不慢道:“有劳娘娘和五皇子挂念,老臣回府后,立即筹备相关事宜。” 赵盈君点点头,道:“朕这次请你们入宫,意在……” 他话音未落,便见张广义匆匆闯进殿内:“皇上!出、出大事了!” 赵盈君仍是那副不惊不躁的样子:“何事把你吓成这样?” 张广义脸憋得青紫,支支吾吾道:“有、有一支千人骑兵队伍闯进洪武门,现下已经向这边来了……” 此言一出,平地一声雷,满座皆惊。 赵盈君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按,立即压下众人的躁动:“你可看清是何人打的头阵?” 张广义左右瞥去一眼,迟迟不答。 赵盈君抬起头,声调拉长:“嗯?” 张广义垂下眼皮,语气生硬:“打头阵的是五……” “五叔,六叔!”沈璋骑马追上赵玉君、赵庭君两兄弟,“昔年以前,叔叔伯伯们铁骑踏破皇城,侄儿年纪尚幼,未能并肩同行,今日这个先锋,就让侄儿来做!” 闻言,赵玉君终于露出数十日来的第一个笑容:“好小子!别说是先锋,等过会儿,那群老东西的脑袋,也让你第一个来收!” “那侄儿就先行笑纳了!” 言罢,几人挥动长鞭,远远便听一阵烈马嘶鸣,声震九霄。 赵盈君停在朱红的梁柱底下,垂眸认真聆听渐行渐近的马蹄声,半晌,才继续对堂中众人道:“忆当年,朕以一白身起于燕地,先后投于张邕、李钦则帐下,期间几经辗转,生死罹难,不想十年转眼匆匆而过,沧海已成桑田。” 男人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内,也敲在在场众人的心头。 “十年来,朕和朕的兄弟走南闯北,平河北,定中原,收关中,下江南,直至今日,终于打下巴蜀,一统九州。 朕的这些兄弟都是莽夫,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很多事看不清,也跟他们讲不明白。他们不知道,我们现在要打一场比从前任何一场硬仗还要硬的仗,而打赢这场仗的关键,并不在他们。” 第331章 停了停,赵盈君转头看向众臣:“诸位爱卿,可知打赢这场硬仗的关窍在哪里吗?”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知道他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然而,赵盈君还有后话:“你们不说,那朕来说。常言道,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随其时。而今百废待兴,正是偃武修文之时,所以,打赢这场仗的关窍在于——诸位爱卿。 因此朕才说诸位爱卿是社稷之臣,大乾的未来,还需得你们协力共进。” 在一众惊愕的目光里,赵盈君缓缓吐出一浊口气:“康定侯弥留时,给朕念了一首诗。他那个人,排兵布阵无人可及,但正经文章却没读过几本,这首诗也不知是他何时背下的,朕现在把它转告给你们。” 接着,他背身行至堂上,仰头看向殿内上方的匾额,对着“天下大同”四个字,朗声念道:“但愿天下人,家家足稻粱。我命浑小事,我死庸何伤。” 念罢,身后惊声此起彼伏。 赵盈君长袖一挥:“回去吧,都回去吧。” 几人对视一番,终究相继出了大殿。 不多时,张广义又跌跌撞撞闯进来:“皇上,皇上——” 赵盈君仍立在原地,并未应声。 张广义伏在地上,须臾,才颤着声音禀报道:“皇上,云大人他…他出了大殿后,倏然以头撞柱,已、已经身故了。” 第305章 尘暗旧貂裘(11) “宋连州,你还有没有良心?敬哥这些年是如何待你的,你就这么回报他?!” 刚送走了以姜喻良为首的几位重臣,赵玉君的叫骂声就紧跟其后,传进了大殿内。 赵盈君抹了把脸,迅速收整心绪,开口替宋连州接下了他的质问:“依你的意思,如何做才是回报他?” 众兄弟陆续被押进来,一见他的面,当即就哑了火。 赵盈君步步紧逼:“把他们都杀了,你们就满意了?” 赵玉君挣开束缚,咬牙回道:“不满意,但是解气!” 赵盈君点点头,一声却比一声重:“好!好!好得很!把他们都杀了,届时,律法你来修!文书你来编!经学你来传!你那肚子里有二两墨吗?还是说,你想继续过从前那种打打杀杀的日子?” 赵玉君顿时涨红了脸:“那也好过现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再说了,天底下的读书人那么多,就非得仗着这帮衣冠禽兽?指着他们做事,我大乾迟早也得步了前朝的老路!” 一听他这话,几兄弟赶紧上来劝和。 赵玉君自知说了错话,却紧紧抿着唇,死活不肯低头。 见状,赵盈君不怒反笑,笑中含泪:“你说得对,你说得很对!但是,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一个脚印连着一个脚印,战战兢兢走了十年,用多少血泪才换来的今日,他怎能忍心让这一切付诸东流? 自他从军的那一日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可前路纵横交错,到底哪一条才是正确的? 赵盈君不知道,但再苦再累,再痛再怕,他也只能背着这座山,继续走下去。 …… 虽说赵沈两家兄弟举兵之事被宋连州迅速镇压下去,但他们“攻进皇宫”却是不争的事实,一旦有心人追究起来,谅是他们身兼大小军功,也难逃其罪。 好在赵盈君明言在前,各路勋贵们也都识趣地缄默不言,只等前者给他们一个交代,否则只有冤冤相报,无穷无尽。 大狱里,几兄弟围坐在一起,面面相觑。 不多时,广陵王赵承君率先打破沉默:“早说别这么冲动,你们就是不听我的。二哥,你也不拦着点!” 颍川王赵贺君反驳道:“少放马后炮,上马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 赵承君嘴一撇:“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赵贺君扭过头:“爱怎么怎么,反正我不知道!” 年纪最小的赵庭君接下两人的话:“有什么好怕的?大哥就算再糊涂,也不会真的听信了那些老东西的鬼话,我们可是他的亲兄弟。” “这可说不定,你别忘了我们现在人在哪。”赵玉君冷哼一声,“我看大哥就是被他们迷了心窍,我就不信了,一帮满嘴‘之乎者也’的老迂腐,就那么难对付?” 赵贺君赶忙道:“大哥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你少说些混账话,我们几个的日子还好过些。” 赵玉君反驳道:“我才不管什么道不道理,反正敬哥的命不能就这么白白没了。这一回,我没能抓到这些老畜生,等我出去,一定要他们好看!” 正当几人争相不下时,栅栏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随后,两个熟悉的人影从暗处走来。 “宋连州,你还敢来!”一见来人,赵玉君当即弹跳起来,卷起袖子,高声嚷嚷,“我道你千里迢迢赶来建康,是为给敬哥送行,原来是做狗来了!” 赵贺君立即呵斥道:“赵老五,闭上你的嘴!” 宋连州径自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赵玉君见他进来,喉咙微微一咽,反而不知说些什么了。 宋连州一一看过众人,既无解释,也没有宽慰。 半晌,他缓缓开口:“元初二年夏,宣章台受困于陇山,死守了六个月,是姜家的姜士青冒死运了粮草来,我大乾的四千将士才得以苟活。 元初三年春,我在河北跟李富云的付义军死磕,严家的严茂奉命来援,父子三人均马革裹尸。 元初四年冬,刘洪宇广发檄文,号召前朝旧党,共讨大乾,是姜喻良,陈兆,云崇州等人出面为我大乾正名。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为大乾屡建功勋,他们也曾是与我们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可为什么最终却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赵玉君不假思索道:“为了荣华富贵呗!” “不错!”宋连州步步逼近,“不是一个人这么想,是这建康所有新旧勋贵、乃至天下人,都这么想!包括跟我们一起拼杀的兄弟,他们拼了命地走到今天,从最初为了吃饱饭,再到体会过人上人的日子,他们就不想回去了。” 说到此处,他稍作缓息,而后,几乎是用喊的,才将余下的话说出口:“而不回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曾经和他们一样的人,死死踩在脚底下。归根究底,这一切的根源,就是你所说的荣华富贵,千秋万代、子子孙孙的荣华富贵!” 话音落地,鸦雀无声。 “把怨气撒在一两个人的身上,那毫无用处,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们真正该看的,是问题的根源所在。”宋连州苦笑一声,双目充血,“我知道你们想不通,也不愿想,但你们的大哥必须去想,自他起兵的那一刻起,便早已不仅是你们的长兄了。” 须臾,赵庭君讷讷问道:“按你的说法,我们就一丁点儿胜算也没有了?” 此话一出,宋连州突然就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兴许结局早已明了。可他总忍不住想,将来真的会有那么一天,这世上再无饥寒,他们无需背井离乡,无需终生动荡。 因为赵庭君的一句稚子之言,牢房内陷入了阵阵沉寂。 众兄弟不禁回想起赵盈君鬓间的丝丝白发,大哥如今正值不惑之年,竟已生出白发来了。他们做兄弟的,帮不上忙也就罢了,还总是添乱。 思绪至此,几人互相对视,都不禁红了眼。 尤其赵玉君,他心虚地舔了舔嘴唇,正想说些什么弥补一二,忽而瞧见宋连州身后的张广义,像是终于找到救兵,飞一般扑过去:“张老三,你到哪里去了?我们回来这么久,你怎么现在才……” 话音未落,他疑惑地看着他光洁的面庞,讷讷道:“你怎么还把胡子剃了?又不是什么年轻人了,剃了胡子也不好看,反倒像个阉……” 张广义温和地笑着,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收束了他所有的情绪。 赵玉君动作一顿,随即发了疯似的,去扯他的裤腿。 张广义还是笑眯眯地站着,并未制止。 下一瞬,牢房里猛地静下来。 片刻,青年的抽噎声响起,断断续续的,回荡在众人心头。 赵玉君双膝跪地,泪流了满面。 自沈敬之离去至今日,他心里始终燃着一把火,这把火烧得他脚不沾地,一刻也停不下来。 然而,张广义的遭遇则像一盆冷水朝他兜头浇下,他心里的火气,忽然一下子就散了。 “疼吗?” 宋连州别过眼,不忍再看。 “小老六,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张广义扶起赵玉君,温声安抚,“我的这条命,原本就是你救的,跟着你们,我才有一口饭吃。现在,我…现在还有皇上照顾我,比起当年,已经强了千倍百倍。” 赵玉君不断抹着眼,可泪水就好像止不住一般,怎么擦也擦不尽:“我想…我想见大哥……” 这还是近几年来,几兄弟头一回心平气和地聚在一起。赵盈君将几个弟弟仔细端详了一番,最终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第332章 为了给群臣一个交代,也是不让弟弟们再经受宦海之苦,他决定让几人出京就蕃,分散到九州各地,镇守一方。 临行前,赵玉君看着这座偌大的建康城,暗自发誓。 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届时,他一定要日月同升。 …… 沈远之万万没想到,翌日一早,就又见到了荆溪,他赶紧追问:“如何?老五愿意写降书吗?” 荆溪捧起手里的锦盒,并未答话。 沈远之仔细打量着这只方方正正的锦盒,不解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荆溪直直望着他,眼里毫无神采:“这是王爷…送给靖王的礼物,他说……有此物在,可号令天下群雄,收整河山。” 沈远之眉心蹙起:“你们可别又耍什么把戏,这小子心肠硬得很,再惹恼了他,就是我,也劝不住了。” 荆溪怔怔应道:“我会带着云中的兄弟,在晋阳恭迎靖王大驾……” 沈远之这才放心,他搓了搓手,按住心底的雀跃:“事不宜迟,我即刻就去面见赵璟。” 说罢,他立即命人备马,屁颠颠地去了赵璟所在的营地。还没见着人,就举起锦盒,高声呼道:“降了!降了!” 嘹亮的呼声在营地间回荡,经久不息。沈远之捧着锦盒送到赵璟面前,在众人的注目下,气喘吁吁道:“齐王降了!!这是他献给你的降礼。” 说着,他一把打开锦盒:“他说,有了此物,便能立即平息战事,届时…届时……” 众人听他一下子收住声音,齐齐翘首望去,这一看,原本还热闹着的军帐转瞬静如死地。 无他,只因这盒子里装的是一个收拾齐整的头颅。 第306章何处望神州(1) 仅一日之隔,云中王伏法的奏报就已迅速送至御前。然而,这个本该举国欢庆的大好消息,反倒令当今皇帝愈发的忧心忡忡。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关乎他能否坐稳皇位的危机,真正来临了。 襄阳。 大帐之中,赵琼独坐案前,目光直直盯着眼前的奏表。恍惚间,眼前密密麻麻的黑字宛若化作万千虫蚁,在他身上四处啃咬啮噬。 他说不出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似乎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事堵在那里,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不多时,一道男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启禀皇上,丞相已在帐外听候宣召。” 赵琼猛地抬起头,语气罕见地有些急切:“快宣!” 随即,一张令人安心的脸映入眼帘,他快步上前,及时打断对方弯腰的动作:“顾卿不必拘礼。” 仿佛终于找到主心骨,他迫不及待追问道:“云中王已死,依你之见,这之后,朕该如何打算?” 顾向阑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日,仅一瞬的诧然,便立即沉下心,分析道:“云中王既死,余下叛军便不足为惧,于朝廷而言,当务之急不再是平叛,而是如何摆平手握重兵的靖王,是以,再造河山的不世之功就不能由他一人继续独享。” 在赵琼期待的目光里,他吐露出自己琢磨许久的盘算:“云中王乃万罪之首,按理应送至御前问审,如今他死在晋阳,靖王难辞其咎。您应即刻下旨将他召回,并软禁起来,之后可命昭武侯接替他的职位。” 稍作停顿,他补充道:“靖王多年隐忍不发,可见他极其执着于名正言顺,轻易不会冒险造反。当然,他反了更好。” 赵琼直直望着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道:“朕记得,你是关中人士。” “回禀皇上,正是。”顾向阑没有隐瞒,“靖王所领军中,有多位将军与臣有故旧之交。早前,臣便已暗中联络他们,只要靖王有任何异动,他们会毫不犹豫舍身奉义。” 赵琼点出关键所在:“你有几成把握?” 顾向阑不假思索道:“三成。” 赵琼轻出了一口气,若能捉住赵璟,三成已经不低了。 说到此处,顾向阑的脸色微微有些凝重:“但臣有六成把握,把靖王封死在黄河以北,至少五年。” 赵琼一怔,随即了然:“五年之后,你要如何劝服乐安王?” 顾向阑抬起眸子,答得果断:“乐安王可以不叫宋微寒。” 赵琼默然,稍作权衡,终于下定决心:“便依你所言。” …… 云中王于晋阳伏诛的消息很快传开,一时四野皆震,人心浮动。 但无论外头如何的满城风雨,在收缴太原后,赵璟当即撂下一切,把自己关进狌狌的行帐里,至今已整整一个日夜。 宋微寒进来时,他正坐在榻边,身上还穿着盔甲,一手紧紧拉着狌狌,目光更是须臾不离。 他认命地叹息一声:“云起。” 宋微寒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寂静之地,依然足够突兀。 赵璟怔愣片刻,随后僵硬回头,四目相对,只见宋微寒朝他微微抬了抬下颚,他就顺从地走了过去,抬手,转身,任由对方替自己褪下甲胄。 果不出所料,赵璟背后的疮痂还是裂开了。 又是一声轻叹,宋微寒轻车熟路剥去他的里衣,清洗血污,上药,包扎…… 赵璟低着头,任其施为,难得的安分。 等替他重新束了发,宋微寒才继续道:“就算急着报喜,也不必把自己折腾得这么狼狈。狌狌看见,会担心。” 赵璟低低应了声。 自打云中王人头送至,他便立即带兵抵达晋阳城下,收缴武库,籍册,一举一动皆有条不紊,偏偏这崩裂的伤口,还是将他心里的动荡暴露无遗。 “饿不饿?我让朱厌煮了面。” 说曹操,曹操到,宋微寒话音刚落,朱厌就捧着一盆面进来了。见了赵璟,他局促地停在原地,目光下意识望向宋微寒。 瞧着默不作声的两兄弟,宋微寒自然而然地盛了四碗面:“都坐下吧。” 不一会儿,三人就围着桌子坐下来,一言不发地吃着面。 宋微寒吃得最快,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柔声道:“慢些吃,这些日子就多休息休息,不必急于行军。” 两人齐声应好。 许是大仇得报,这一夜,赵璟睡得格外安稳,因而醒得都要比平时更晚一些。醒来后,他习惯性地喊了声:“羲和。” 没人应。 他一下子坐起来,帐子里空荡荡的,半晌,他垂下头,掌心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余温。 过不多会,有人掀开帘子,他立即看过去,是朱厌。 朱厌放下盥洗用具,不用他问,就已自觉道:“他回去了。” “嗯。”赵璟应了一声,随后倒回被褥里,背对着他,眼睛闭得紧紧的。 “用不了多久,就能再见面了。”朱厌坐到榻边,也不知是在安抚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作为朝廷用以牵制赵璟的唯一指望,宋微寒所率领的陇右大军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很快,他们就会重聚。 以敌人的身份。 另一边,宋微寒自离开晋阳后,便马不停蹄向东而去,刚赶了半日的路,远远就见一人拦在路上,不是叶芷还是谁? 他当即下马,呼道:“婧未!” 叶芷快步迎了上来。 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宋微寒仔细打量她一番,只见对方一身风尘,唯独那双澄澈的眼,敛去波涛,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没有追问她去了哪里,只是微微笑起来,语气轻松,俨然早已等候多时:“回来了。” 叶芷并未立即答复,而是等走近后,伸手抱住了他。 “嗯,我回来了。” 宋微寒猝不及防被她抱住,一时有些发怔,与此同时,晏书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未儿同样是你付诸诸多心血的主角,如我一般,生来便对你存有眷恋,不必忧心,等时机一到,她自会豁然开朗。” 许是为了呼应他这句话,叶芷的声音紧跟其后:“我回来了,颜晗。” 半晌,宋微寒握了握僵硬的手,垂眸,回以拥抱。 察觉他的动作,叶芷头埋得更低。 从对方口中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她只觉得荒唐和震怒,而没有一分一毫的动摇。直至飞阙谷对战荆北望,她一边与赵璟并肩作战,事后却又失控砍伤了他,方才后知后觉扪心自问,她——到底是谁。 她究竟是无忧无虑的叶芷,还是沉溺复仇的叶婧未?又或者,她其实谁也不是。 于是,她再度折返不惑山,经历无数日夜的冥想,甚至尝试置之度外,去观望自己这一生。 或许,她的过往的确充斥了太多身不由己,但那些亲身经历的欢乐和悲痛,也不应全然否定。 她不得不承认,她是爱赵璟的。 因此,她还是要回来,当面和他做一个了断。 至于眼前这个曾令她惶惑、渴望又不敢触碰的人,在真正拥抱这具身体的那一刻,她听到了自己因安定而趋于平稳的心跳。 第333章 她终于确信,她已经永远失去了她的爱人。 然而,投身于他宽阔的怀抱,压抑多年的泪忽然就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仿佛孤舟终于泊岸。 宋微寒沉默着,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衣襟。 半晌过后,待叶芷平复下来,两人才一并坐到附近的小山丘上。 正午的阳光照在头顶,有些晒,宋微寒眯眼望向远处,和她说起自己的打算:“云中王已死,不消一月,整个战局势必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现在也只有尽快回去,坐等皇上的旨意。” 叶芷迟疑道:“你是说…皇帝将再度起用你?” “不错。”宋微寒道。 叶芷有些不解:“他就不怕你跟赵璟暗通款曲?现在你二人手里的兵力叠加起来,只会比当初的云中王更危险。” 宋微寒自嘲道:“只要我们不怕遗臭万年。” 叶芷眉毛微扬:“遗臭万年又怎么了?再说了,成王败寇,一旦功成,百年千年过后,有的是人替你们辩经。” “但万一我们败了呢?”说着,宋微寒的声音微微发沉,“这数十年间,西北和东北一向各自为派,遥相制衡。就算我和赵璟能合盟,但底下人多了,心思也就活了,内部的派系斗争亦会愈演愈烈。 遥想安史之乱,安庆绪杀安禄山,史思明杀安庆绪,史朝义又杀了史思明……把成王败寇奉为圭臬,弑父嗜主都会变得稀疏平常。 尤其这些武人,大多粗野蒙昧,如今尚受忠君礼义约束,但战事一久,待他们尝尽盘剥百姓的好处,届时,便是礼崩乐坏,覆水难收。 我担不起如此重罪,云起亦然。 乱世之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何其脆弱,稍不经意就会毁于一旦,但要想回头,只怕粉身碎骨亦难重圆。我想,这就是云起执着于名正言顺的缘故。上行下效,他受礼法约束,旁人自然也不得不遵守规则。” 叶芷沉默下来,她思忖片刻,道:“我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 宋微寒愣了下:“嗯?” 叶芷道:“我不是你们官场中人,旁的也帮不上忙,你要是信得过我,我腿脚功夫还算不错。” 宋微寒笑了笑:“我当然信你,你可是知道我最大秘密的人。” 提及此事,叶芷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追问道:“你就不想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他吗?他和你有隔阂,无非是因羲和曾经背叛过他,可你并不是真正的羲和。” 宋微寒从容答道:“一时的坦诚,只能隔靴搔痒,只要我还顶着这个身份,我们就永远有一条界限。但人恰恰因为这条界限,才会互相尊重,何况,真诚无需破腹掏心。” 叶芷瞳孔微微一缩,随后撇撇嘴:“你还真是大道理一套又一套,怪不得能写出羲和这样的人,我真是说不过你们俩。” 宋微寒莞尔失笑:“知易行难嘛,未必就不会有那么一日,我突然就说出口了。” “是吗?” “譬如,他要死了,我会让他死得其所,死得瞑目。” “……” 宋微寒正色起来:“不过,我还真有件事,要托你去办。” 叶芷当即正襟危坐:“你说。” 宋微寒面向西方,慢声道:“有劳替我跑一趟河西,帮我拿回一个约定。” …… 元鼎八年六月十九日,顾向阑带着赵琼的旨意抵达晋阳城下。 得知赵琼传召赵璟前往襄阳,众将拼死阻拦,也不顾顾向阑人还没走远,就直嚷嚷道:“不能去!” 尤其秦双,作势就要冲出门去:“我现在就去把那个什劳子顾相给宰了!这些庸碌腐儒,有一个算一个,拉出去乱刀砍死,都不冤枉!” 徐允时赶紧把人拦住:“你又不是没见过顾相,他可不是什么庸碌腐儒,这是连先帝都称赞有加的社稷之臣。” 秦双一语点破:“既然他这么厉害,让将军去襄阳,未必就不是他的主意!” 此话一出,赵璟登时就乐了:“你们都说秦双只会舞刀弄枪,依我看,这不是挺机灵?” 秦双脸一皱:“将军你是夸我吗?” 赵璟看向宣常:“宣常,你怎么看?” 见宣常始终一言不发,秦双连忙道:“宣大哥,你一定要拦住将军,汉淮阴侯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宣常反问他:“不做韩信,难道就要做仆固怀恩吗?” 赵璟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宣常握紧拳头,终于下定决心:“将军,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宣常绝不会再丢你的脸。” 秦双急躁出声:“这岂不是叫将军自缚手脚,任人宰割!” 宣常正色道:“我等陈兵晋阳,距离襄阳也差不了多远,有此兵马作倚,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赵璟与殷渚对视一眼:“宣常,看来这些时日你长进了不少,你能说出这番话,我也可以放心地去了。” 宣常勉强一笑,他在西北长大,自恃豪情,但这一年多下来,百战生死,尤其经历了狌狌和魏及春的事,想不沉淀也难。 秦双还想再说什么,被徐允时堵住:“宣将军说得不错,将军战功赫赫,天下人有目共睹,朝廷就算有心为难,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又逼出一个云中王!” 众人一番商议过后,最终决定暂时由宣常领兵,留守晋阳。 翌日一早,赵璟便毅然踏上了南下的路。 然而,这出鸿门宴尚未开演,霸王就已经丢盔卸甲,连宿敌的面也不敢见一眼。 为此,赵璟不免有些诧异,记忆里时时处于备战状态的小斗鸡,怎么突然就蔫了,又是谁给他泼冷水了? 不过,他心里也不急,小崽子迟早会来见他。 第307章何处望神州(2) “两位道长,喝些粥吧。” 随着老妇人话音落下,两碗稀米粥被放到眼前。赵琅抱拳拱手,道:“多谢善人赐粥。” 一旁的昭洵有样学样:“多谢善人。” “道长客气,快用斋吧。”孟老太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嗯。”赵琅捧起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稀米汤顺着喉管滑进胃里,随即一股暖流渗入四肢百骸。 他拾起筷子,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只见孟老太身后还藏了个小女娃儿,正探着头朝他望来。 四目相对,小姑娘立马缩回脑袋,须臾,又露出一双眼睛,看看他,瞧瞧昭洵,乌眸滴溜溜直转,眼里盛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心,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年纪。 见孟老太要走,她也要跟出去,接着就被对方按住:“姥姥出去买米,你先待在家里,有什么事,就去隔壁找你阿大哥。” 说罢,她心满意足地摸了摸揣在怀里的铜钱,心想,下个月的口粮又有着落了。 李赛月犹豫一下,小声道:“哦。” 等孟老太离开,她就坐到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豆子,余光时不时飘向身后的两人。 见昭洵三两口就吃完了粥,她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这两个道士,比阿大还能吃,怕不是猪投来的。 嗯,两头漂亮的猪。当然,猪也很好,好吃。 粥见底了,昭洵便扒着碗底,舔净边缘的水汁,正当他暗自惋惜之时,一碗粥推到眼前。 他愣了下:“爷?” 赵琅的语气听不出波动:“吃吧,我还不饿。” 昭洵自然不肯:“不,爷,我……” 正说着,又一只碗摆到面前,李赛月爬上凳子,把自己碗里的米全部倒进昭洵碗里。 她已经观察过了,这两个道士是个好人。坏人绝不可能长这么好看。 昭洵下意识望向赵琅,见他点头,才又对李赛月说:“多谢小...善人。” 李赛月拍拍胸脯:“小事。” 见状,赵琅唇角微微一弯。 李赛月见他笑了,连忙道:“我叫李赛月,你们叫什么?” 赵琅答道:“贫道通诚,这是我的师弟,昭洵。” 很快,孟老太就背着一袋米回来了,几人终于饱餐一顿。孟老太见两人气度不凡,手里又有银钱,心里不免盘算着让他们带上赛月,为奴为婢也好。 乱世里,她一个半条腿踏进棺材的老太太,实在是难养活小娃儿,但小小的一饭之恩,又让她实在开不了这个口。伴着沉沉思绪,她渐渐闭了眼。 翌日一早,赵琅洗漱完,正准备去外头转一转,谁知前脚刚踏出门,一把刀就架上了他的脖子。 不远开外,是同样被人架住,泪流满面的孟老太和李赛月。赵琅头微微一扭,用眼神制止身后的昭洵。 无他,只因这些不速之客有半数身着甲胄,俨然是军营里出来的。 几人被拉扯到村口,这里乌泱泱的都是村民,老村长正对着为首的男人求饶道:“陈二当家,求您再宽限宽限,村子里真没余粮了,大伙也都挨着饿呢。” 陈正一脚踹在他胸口:“我可不管你们挨不挨饿,反正这个粮食,我今天要定了!” 第334章 说完,他余光一扫,瞧见了李赛月:“这不是小赛月吗?两个月不见,还是这么水灵,这要下锅一煮,滋味想想就美。” 仿佛已经尝到那等鲜美,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孟老太赶紧上前搂住李赛月:“二当家的,赛月还小,没二两肉,您老就放过她吧,您要吃就吃我的肉吧。” “小的肉才鲜嫩,你个死老太婆,肉都柴了,喂给狗,狗都不吃!”他一把推开孟老太,拎起李赛月,“小赛月,你说是不是呀?” 李赛月翻腾着腿:“放开我!放开我!姥姥救我!” 孟老太艰难爬起,猛地抱住陈正的腿:“二当家,您就放过赛月吧,我们李家就这一根独苗了!” 凄厉的哭喊声回荡在村口,却无一人上前制止。 赵琅死死按住昭洵的手,朝他摇了摇头。这伙人行事作风似土匪,但军备却十分完善,莫说昭洵双拳难敌四手,就算他有三头六臂,在此地大开杀戒,也只会连累更多百姓。 想到此处,他给昭洵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独自走出人群:“二当家,贫道途径此地,受李善人一家收留,如今李家有难,贫道愿替赛月小善人受刑,还请二当家成全。” 从他出声那一刻,陈正的目光就没有偏移过。他也曾是一军之将,多少见过世面,虽说赵琅一副道人打扮,但这等气度,绝不会是寻常小道。 赵琅任由他打量,我自巍然如山。 陈正转了转眼珠,语气骤然和缓下来:“敢问道长法号?师从何人?” 赵琅如实道:“贫道法号通诚,一介散修,没有师傅。” 陈正摸了摸下巴:“这么看来,通诚道长悟性很高啊。恰巧我大哥一心向善,也算半个修士,我今日与道长相遇,也算缘分所至,就请道长跟我走一趟吧。” 赵琅目光移向哭成一团的祖孙二人:“那赛月……” “我们只求粮,不害命。”陈正手一挥,不仅放了李赛月,还把所有村民都给放了。 陈正做出此等决断,跟随他来的一帮土匪竟无一异议,可见的确“军令严明”。 李赛月还想拦,被赵琅拉住,他矮下身子,轻轻拭去赛月脸上的泪:“赛月,我师弟就劳你多照看些了。” 言罢,他便在李赛月的哭嚎声和昭洵满含杀意的目光里,毫不犹豫跟着陈正走了。 一行人向西而行,路上,陈正始终不放弃跟赵琅攀谈,对方倒也有问有答,偏偏他最在意的身世,却是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这时,前方打头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陈正不耐烦地挥了下马鞭,高声询问:“怎么回事?” 只听前头答道:“二当家,有人拦路。” 陈正一下来了兴趣,上前一看,见是昭洵,不免有些讶然:“你…你是刚刚在李家村的那个,哟,腿脚挺利索。” 说着,他仰起脖子四处张望:“有人给你带了路吧,我好心好意饶你们一命,看来你们是活……” 话音未落,昭洵已飞身近前,只听“哗”一声,凌厉的刀光从陈正眼前一闪而过。 他当即跳下马去,侥幸逃过一命:“好快的身法!” 目光扫过已被一击毙命的马,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好快的刀! 昭洵见一击不中,旋即再度挥刀砍来。 陈正狼狈地躲闪着,一边指挥道:“把这小子给我宰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结成军阵,成群地向昭洵攻来。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由皇室重金培养出来的死士。 “这小子疯了?这么玩命。”眼见不过两炷香,自家兄弟就死伤过半,陈正暗暗打起了退堂鼓。这小子是李家村出来的,等他卷土重来,必将此村屠戮殆尽。 打定主意,他试图劝退昭洵:“兄弟!不管你是哪条道上的,这些粮食,还有这个人,全都归你。你也受了伤,再这么打下去,你我恐怕都落不着好,不如各退一步,和气生财。” 回应他的是自家兄弟的哀嚎声。 见状,陈正咬紧牙根,立马变脸:“你无非就是为李家村的村民打抱不平,但你就算把我们都杀了,又能如何?我今天要是回不去,我家当家的必定会带人下山血洗李家村,到时你又能救下几人?” 昭洵动作不停,唯独回头飞快看了一眼赵琅。 陈正一看,顿时悔不当初。他本以为请来一位贵人,岂料请的是一尊杀神。 “通诚道长,早知这小兄弟是你的人啊,我陈正可没亏待过你吧,你要放了村民,我也都放了,你又何必赶尽杀绝?” 话音刚落,一人凑到陈正跟前:“二当家,跟他拼了吧,这小子受了重伤,就算死,也要拉上他垫背。” “你懂个屁!”陈正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刚刚也是抱着这个想法,才跟他拼杀了如此之久,可这来路不明的小子显然不是普通人,受伤如此,寻常人哪里还能活,可他不仅好好地站在这儿,眉头更是皱也不皱,仿佛不知苦痛。 要不是对方身上的豁口还在汩汩流着血,他都要以为自己撞见鬼了。他可不想赔上性命,否则当初又何必脱阵出逃? “通诚道长,不知你意下如何?”陈正勾着脑袋,满脸堆笑。 “昭洵。”只听一声轻唤,那杀神便迅速收刀,退到赵琅身后。 陈正心中惊叹,庆幸自己放弃了用赵琅威胁昭洵的想法,就这身法,只怕他还没碰到对方的衣领子,自己脑袋就先搬家了。 他搓了搓手,后怕不已:“看来通诚道长是同意了。” 话落,便见一物迎面抛来,他赶紧伸手接下,仔细一看,脸色骤变:“你…你是……” 赵琅开门见山道:“陈将军,本王正欲北上寻人,不知你可愿带着你的兄弟,送我一程?” “你叫我什么?”陈正脸皮一抖,已经很久没有人再这样叫过他了。 赵琅微微笑着:“你手下有此精兵强将,叫你一声将军,没错吧?” 陈正咽了咽喉咙:“不知王爷北上,要去寻谁?” 赵琅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这天下第一人。将军放心,等本王见了他,必会向他引荐诸位弟兄,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陈正闻言心口直跳,当初他们沦落为游军,也是迫不得已,求生罢了。虽在此处占山为王,但日日担惊受怕,唯恐战事一定,朝廷秋后算账,若能趁此机会归附,还抱上这么一条大腿,那真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这么一想,他头一个跪下,以头抢地:“末将愿为王爷驱使,百死不悔!” 他这一跪,其余众人也纷纷下跪。 “好,那就请将军先行回山,将此间情形上报。”顿了顿,赵琅补充道:“此外,这些时日,本王受了李家村村民诸多恩惠,还请将军派些人马,保护好他们。” 陈正连连应是:“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说罢,他点了几个人守住赵琅,自己则带着剩下人马赶紧回山报喜去了。 他们走后不久,昭洵腿一弯,身子猛然向下倒去。 赵琅眼疾手快托住他,两人一并跪倒在地。 昭洵喘着粗气,气息奄奄。 赵琅伸手抹去他鬓边的血,轻声叹道:“看来,我还是高估你了。” 此话一出,昭洵顿时瞪大眼睛,片刻,移开视线,看向手里的刀,语气渐低:“刀卷刃了。” 赵琅扶着他坐下:“再撑一会,等回京后,我赔你一把更好的。” 昭洵神色一怔,察觉他的言下之意后,眼眶迅速红了一圈,见赵琅笑,又跟着笑起来,下一瞬,蓄在眼里的泪却情不自禁落了下来。 他是在五皇子一族被诛灭后,被赵琅捡回去的。 他们相遇在死牢。那时,他只有十五岁,因为一袋米,失手砍死了抢粮的小吏,被判了秋后问斩。 他生来无父无母,唯有年迈的祖母放心不下,遂整日里在大牢里喊冤,因此吸引了路过的赵琅。 得知他的遭遇后,赵琅请靖王替他翻了案,并允他回家侍奉祖母。祖母去后,他便投入赵琅门下,自愿受他驱使。 他为他取名昭洵,昭然的昭,洵直的洵,意为光明忠直。他允他一座屋檐,教他习字,为他寻师习武,他们一同走过十四个春秋。 他本以为,为赵琅献出性命将是他一生的使命。然而此刻,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做不了死士了。 他开始怕死了。 第308章何处望神州(3) 宋微寒甫一抵达真定,便被告知赵琅前来投奔,如今正住在他府中。讶然之余,他顾不得歇息,回屋稍整仪表,就立马去了后园。 此时艳阳高照,热风拂面,他眯眼向前望去,霎时间,宛然入画。六月春气已深,池中睡莲争相盛放,赵琅坐在湖心亭中,远远一看,仿若其中一枝。 宋微寒放缓步子,见昭洵察觉自己,便冲他轻轻挥了挥手。 昭洵立即朝他拱手示意,接着飞快看了眼赵琅,悄然退到二十步开外。 第335章 赵琅对此浑然不觉,倚着栏杆,脸朝向湖中。 午后日头正盛,虽不至毒辣,却也难免燥热,他正欲起身回屋,忽地,身后吹来阵阵清风,近在咫尺。 他不解地向后看去,随即与宋微寒四目相撞。 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 须臾,宋微寒自然而然地问询道:“这几日待得还好?” 听他这熟稔的语气,赵琅嘴角微扬,毫不吝啬道:“宾至如归。” “那我就放心了。”宋微寒扭过身子,目光朝向湖面,手上却还不忘替他扇着风。 走过来的这段路,他多少也猜出了赵琅的处境。对方千里迢迢来投奔自己,总不可能是赵琼派他来监军了。以往两人不在一处,尚能隐瞒一二,后来一并待在太后眼皮底下,他们俩的那档子事又岂能藏得住? 这时,赵琅也开口问道:“你呢?去见过他了?” “嗯,见过了。” “他现在如何了?” 云中王伏法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想必赵璟此刻正是春风得意。 宋微寒沉默片刻,道:“不太好。” 赵琅默然,但观其神态,似乎并不意外,更无半点怜悯之色。 见状,宋微寒心中愈发好奇,据他所知,赵璟之所以能斗垮赵珂、赵琼两兄弟,赵琅在其中出力甚多,他们的关系绝不应如此生疏。 甚至,在他落魄之时,宁可来投自己,而非赵璟,他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察觉他若有若无的目光,赵琅自觉解释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既得此,必失彼,好与不好,都是他自己的取舍,与人无尤。” “那千秋呢?你对他…亦如此置之度外吗?”宋微寒紧跟着追问。 “是他不要我。”赵琅声音很低,偏偏神色无异,叫人看不透是痛苦还是漠然,“我为他们倾尽全力,是他们不要我。” 宋微寒抿住唇角,少顷,道:“是,今日之下场,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赵琅向他投去一眼。 宋微寒倾身靠近他,循循善诱道:“你若不嫌,不如与我讲一讲你们之间的事?说出来,会好受很多。” 赵琅不动如山:“你这般信誓旦旦,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宋微寒对答如流:“现在知道也不迟。” 赵琅嗤笑一声,俨然已洞悉他的心思:“赵璟以往并非如此。” 此话一出,宋微寒的眼睛顿时亮了一瞬。 赵琅顿了顿,再张口,语气已不自觉地温情些许:“他少年时,很少会在人前笑,也不像现在一般精明,经常冷着脸,好像只有如此,才不会受人欺侮。但实际,该受的欺,一分也不会少。” 话音一停,他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整个皇城上下,能欺他的也只有赵珂。旁人胆子再大,也不敢打皇子的主意,便是我,也只是颇受冷落而已。若非如此,以他的脾性,不会等赵珂一败,就走得那么痛快。” 说罢,他闭起眼,似乎在回想那一日。 小小少年趴在床上,脑袋别扭地埋在枕头里,身后的脚步声半点没有停留,再等他后悔了,勾头去望,屋里早已不见兄长的身影。 从此后,一十四年,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思绪回拢,赵琅猛地睁开眼,余光里,宋微寒正专注地看着他,那神态,仿佛比他这个局中人还要入戏三分。 见他迟迟没有下文,宋微寒追问道:“他为何会…走?” 赵琅坦然答道:“赵珂败后,我希望他能安稳下来,等先帝放权,再顺其自然继位。然而,尝到权力的滋味,享受过万人簇拥的威风,他渐渐地…开始恐惧成为另一个被拉下马去的赵珂。 但正如你所见,赵珂欺他,他欺你。他不想步赵珂的后尘,最终也必然会成为他。” 宋微寒默然。 “因为分歧,我们逐渐不复最初的相濡以沫,一直到舅舅假借他的名义,向母亲揭穿是我和他联手搞垮了赵珂,我二人方彻底决裂。”说起这话时,赵琅的语气异常平静。 闻言,宋微寒眼皮微动,以赵琅和赵璟的性子,能逼得他们决裂十数年,仅凭“分歧”二字,恐怕还不足以将他们之间的“争端”一笔带过。 “但当年,我们都没有预料到今日的惨烈,否则当时我绝不会因一时意气,便和他分道扬镳。”赵琅仰起头,轻叹一声,“我也是很久之后才想明白,是我把一切想得太轻易了,那并非他的过错。 连琼儿这个久处深宫的皇子,仅仅听了几声皇上万岁,就生出扫平天下的妄念,又何谈是靠自己拼杀出来的他?” “所以,你才会极力阻止千秋做皇帝。”宋微寒面露不解,“可若赵璟继位,受权力‘磋磨’的就是他了,你就不担心了?” 赵琅直视他:“所以,他没有继位。” 宋微寒一怔,旋即面色骤变:“你是说——?” 赵琅道:“治国不同战时,皇帝之所以养着这帮身怀率军之能的将帅,守成大于建功。军中设有层层官署,便于统筹三军是其次,更重要是让他们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而先皇允许赵璟爱兵如子,允许他成为大乾军民眼里的战神,他的爱难道还不够深厚吗?” “可他明知赵璟对......” “那是因为当时的赵璟已经没了储君的资格。”赵琅语气不变,出口的话却冷得令人心惊,“他太有能力,太有野心,也越来越让人失望。琼儿尚且有你、有太后节制,但他一旦顺利继位,便如龙入渊,再不受任何牵制。那将是整个大乾的厄运。” 宋微寒呼吸微滞。 “在欲望的驱使下,谁也不知道他未来会变成何种模样?赵璟昨日能跟兄弟斗,跟君父斗,来日就不会跟自己的子嗣斗吗? 纵观百年,多少皇帝为了把权力牢牢握在手里,纵容党派争斗,自己居中调度,看似游刃有余,然而,玩火者必自焚。 人终将老去,终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届时,他的下场又待如何?” 赵琅舒了一口气,继续道:“彼时,于先帝而言,琼儿确实优于赵璟。琼儿秉性良善,轻易不会对自己的兄弟下手。 便是将来赵璟野心不死,卷土重来,以他对名利的贪图,亦不会太过为难琼儿。相反,琼儿过得越好,越显得他宽厚仁慈。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先帝这一步棋,看似是受太后逼迫而无奈为之,实际他算得很明白。只可惜,他唯独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琼儿也并非是个安稳的。” “确实。” “……” 片刻,宋微寒再度追问:“那赵珂呢?” 赵琅眉心跳了下。 “我与他虽素未蒙面,但五皇子的大名,如雷贯耳。”宋微寒语气笃定,“我很好奇,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才使赵璟得以名正言顺返京?”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鸦雀无声。 赵琅这才仔细打量起他,他本以为对方只是想从自己口中窥探赵璟的过往,但细细想来,由始至终,他都没有吐露过一字半句自己对赵璟的看法,目光也毫不偏移。神态之间,并不像是从他的叙述里怀念赵璟,而是真的在专注地看着他。 赵琅很快收回目光:“怎么,赵璟没和你说过?” “说什么?” “赵珂,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他的生母姓盛,不姓姜。” 第309章何处望神州(4) “啪——” 只听一声短促清脆的响,赵珂脸颊先是一凉,随即迅速充血发烫,半张脸又麻又辣。 他偏着头,耳内尚嗡声不止,女人尖锐的质问就已接踵而至:“你知不知道,你把你舅舅害惨了!” 一想到他竟胆大包天到对兄长出手,淳妃就恨得牙痒痒,果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赵珂随手抹去脸上的血痕,不仅不见恼怒,反而虚心向她请教:“儿臣愚钝,不知母妃口中的‘害’字由何而来?” “外头谁人不知,你将你舅舅下了大狱,莫非还想瞒我不成?赵珂,没有姜家,你以为你还能穿金戴银,做这个高高在上的五皇子?” 话说得太快,淳妃心知失言,连忙替自己描补:“如今赵璟已被封王,后头还有个赵琼虎视眈眈,你呢?那些个没见识的小奴才把你认作准太子,你就真觉得自己是太子了?没有姜家在前朝替你转圜,你拿什么跟赵璟斗?我看是我以往太纵着你了,把你纵得无法无天,忘了谁才是你的倚仗!” 赵珂牵起唇角,脸上的抓痕又渗出几缕血丝,可他似浑然不觉般,真诚道:“母妃教训的是。这些年,舅舅确实为儿臣出力甚多,儿臣心中亦时刻谨记,不敢忘怀。” 见他态度诚恳,淳妃方觉舒心一二:“既然你心知肚明,还不赶紧把你舅舅给放了!” “这…儿臣恐怕不能如母妃所愿了。”赵珂语气骤冷,“姜士寅勾结常安太守陈达、函谷关留守李春懋、洛阳太守冯立铣等人,在渭南建了一座群英楼,用以宴请天下群豪。您可知,这座群英楼的主菜是何物?” 第336章 淳妃眉头一皱:“我久处深宫,怎会知道这些?” 赵珂不紧不慢道:“那儿臣这就来告诉您。这座群英楼共有五道主菜,分别是碧玉青笋脍,据悉,这道菜能教人重返青春,至于食材,用的则是刚长出七八年的新笋……” 淳妃拔高声音:“够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便是你舅舅与陈达等人有勾结之嫌,那也是为你铺路,你若争点气,他还用得着替你在宫外辗转筹谋吗?” 赵珂轻出一口气,似乎有些无可奈何了:“其实,儿臣并未将舅舅下狱。” 淳妃闻言,顿时笑颜逐开:“算你有……” “儿臣已经把他杀了。”赵珂紧跟着道。 此话一出,淳妃脸色剧变:“你、你——” “母妃请放心,儿臣时刻记得您的教诲,勤用功,多读书,以及,听父皇的话。父皇常说,君正则国正,您一心盼望儿臣尽早成为储君,儿臣有今日之举措,亦是遵从您的训导。”说罢,赵珂向前走出几步。 头顶一片阴影覆下,四目相对,淳妃心头猛地一跳。赵珂自十三岁后,个子拔得格外快,如今已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脸也长开了,尤其那双狐狸似的眼睛,跟他生母几乎如出一辙。 “您说得不错,没有姜家,儿臣就什么也不是。因此,儿臣心里一直非常感激姜家,尤其是…感激您。” …… “赵珂之所以杀姜士寅,不仅是为苦主平反昭雪,也是为肃清吏治,以儆效尤。”陈述至今,赵琅脸上并无太多波动,“此案之后又被称为四州聚娼案,以黄河为界,西出常安,东至洛阳,雍、豫、并、冀四州,涉案者繁多。虽是聚娼,但名为群英,姜氏之心,昭然若揭。” 宋微寒摇扇的手微微一顿:“后来呢?” “后来……当年的赵珂并不清楚先帝和姜氏的恩怨,常言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自断一臂,非但没有及时止损,反而将姜家一门彻底推上绝路,也把自己架了起来。”说到此处,赵琅的叙述忽然模糊起来:“后来就是,玉石俱焚。” 宋微寒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赵珂应机立断斩杀姜士寅,可见并无反心,但不久后却因谋反获罪,作为最大的获益者,赵璟、及其背后的武帝,只怕也没有史案上记载得那般伟岸正义。 “如此看来,他们兄弟三人也算一脉相承。”叹罢,宋微寒的目光再度集中到赵琅身上。身处宦海,单论权欲之心,他确实称得上一个心性了得。 “正因如此,我才能利用他。”赵琅的视线投向湖面,眼中既有怅然,也有温情。 “我是从琼儿贬谪宁辞川一事里,察觉到了他的野望。宁辞川虽三番两次阻拦我的去路,却并无出格之举,便是有罪,也罪不至连降四品。而在此之前,蒙阗王子无端暴毙,他也只是将段元礼从寺卿贬为寺丞。前后反差之大,令人咂舌。 宁辞川出身五大世家里的宁氏,虽颇有才情,但他年纪轻轻便被送到侍郎一职,可见是举全家之力。就算是给宁氏一个面子,琼儿也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何况他所犯之事本就不足为道。但琼儿偏偏反其道而行,拿着冒犯亲王的名头,压住了所有质疑的声音。 琼儿一向与我亲密无间,且年纪尚幼,又是初掌权柄,有此轻率之举,似乎也合乎情理。但我却很清楚,他既非不明事理之徒,亦非蠢钝莽撞小儿,唯一的可能就是——” 宋微寒思忖须臾,答道:“他意在科考。” 赵琅颔首:“不错。兵法有云,攻守之变,在于虚实之法。因此,打压宁辞川是假,试探世家百官的虚实,使他们轻敌才是真。这之后的两度科考,你也见识过他的手段。” 宋微寒:“于是,你就想到了赵珂。” 赵琅坦然承认:“一般手段奈何不了琼儿,唯有戳中他的痛楚,他才会入局。” 宋微寒心下了然:“得位不正。” “是。纵然遗诏确为先帝所书,但琼儿终究是无功继位,用不着旁人提醒,他心里也会有一个声音,不断去催促他。是以,他后来的种种举动,与其说是激进,不如说是心虚,他迫切需要功业为自己正名。”这时,赵琅的注意力似乎被湖中的鱼儿吸引了去,一只手轻握住栏杆,身子微微前探。 宋微寒收了扇,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赵琅伸手在水中轻轻一搅,竟神奇地引来了一条红鲤:“我便利用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将他的目光引向了赵珂。而赵珂亦不复所望,在得知最终是琼儿继位后,他不仅不觉得畅快,反而嫉恨非常。赵璟的落马,只会衬得他愈发失败。这之后,我就在等,等琼儿出手,等赵珂陷入癫狂。” 话落,他毫无留恋地收回手,水波荡开,宋微寒的心也跟着一紧。 赵琅随意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不久后,科场案发,虽说罪首逃脱,但琼儿的雷霆之举已足以震慑群臣,尤其是,他向顾向阑证明了自己。 毕竟,当时朝局稳定,各方皆相安无事,铲除舞弊虽是善举,但最终到底是涤清朝野,还是把死水搅得越来越浑,尚不可知。 而顾向阑又素来标榜中庸之道。以他的地位和手段,又没有你在旁干预,只需稍加运作,与众臣统一口径,就算是琼儿,也无可奈何。” “看来,容文翰回朝复职也有迹可循了。”顾向阑几度落榜也不算新鲜事了。 虽说宋微寒早就料到赵琼会出手拉拢顾向阑,但不得不佩服,他在如此高压之下,依然能有条不紊,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明君。 只可惜…… 赵琅道:“随后,我在琼儿初战告捷,最是春风得意之时,提出了赦免赵珂。” 许是对方的陈述太有意思,宋微寒渐入佳境:“你如何确定他一定会赦免赵珂?” 赵琅与他对视:“因为我。” 宋微寒眉毛微微一挑:“你?” “琼儿深知我一心与他远离争斗,故而更想向我证实自己。”顿了顿,赵琅道:“而赵珂——当年比赵璟还要高出一头的、所谓的准太子,是最好不过的人选。” 听到此处,宋微寒已经理顺了:“科场案阻断了这些世家子弟的前程,随后引发了围场案,而你便利用这些人,酿出又一个平顺侯谋逆案,由此,既令千秋对自己的兄弟生出疑心,又教他不得贸然二度弑兄,只能将赵璟召回,放到眼皮底下,严加看管。” 无怪他总是摸不透赵琅,全程听下来,对方几乎就没出过手,更无半点阻挠赵琼的举动,甚至可以说,是全然纵容。 这得是何等敏锐的洞察力,才能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将同样精明的两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还有一个疑问。” 赵琼曾对他说过,赵珂以自己的性命为筹码,使得他和赵璟两败俱伤。一个生来即为棋子,死时亦是棋子的人,却最终跳出棋盘,俯瞰龙虎相争,这等鬼气而不失灵秀的人物,他不信他想不出第二个破局之法。 “我说过,他是我的亲哥哥。”赵琅轻易就看出他的困惑,遂自嘲道:“他与我,一个有母亦如无母,一个有父更似无父。在他眼里,这世间只有我能体会他的处境,也只有他能为我献出所有,至于我喜欢也好,厌憎也罢,他并不在乎。” 宋微寒顿时哑口无言,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微妙的探究。 “……” “……” 第310章何处望神州(5) 云中王一死,天下皆视叛军如无根之木,不日便会望风而降。然而,乾廷最终只等来赵璎的战书——以常同升为首的十六个头颅。 全部都是降将。 消息一出,人人自危。 “朝廷对外宣称,只究首恶,不问胁从,其余叛将若尽早归附,则一概既往不咎。但为免朝廷秋后算账,这些降将总得戴罪立功,赵璎的举动无疑又给他们套上了枷锁。 显然,她的目的就是警告所有人,除非她赵璎战死或投降,其他人就只能和她守在同一条船上,休要有旁的打算。”同为戍边大将,李祯对赵璎早有仰慕之心,如今这般,不免唏嘘不已。 一旁的宋群亦真心赞叹:“绥远大将军的威名我早有耳闻,今日一看,果真乃当世英豪!” 然而,在场除他二人外,余下众人均是一言不发。 宋群来来回回扫视几人,忍不住追问道:“秦先生,你怎么看?” 秦衍稍作斟酌,视线移向位于上首的宋微寒:“依在下看,这于王爷而言,亦是再好不过的良机。” 宋微寒微微颔首:“我亦有此意。” 宋群愣了愣:“什么时机?” 李祯颇为无奈:“如今靖王不在,太原驻军群龙无首,昭武侯又是身在乾廷心在虞,不堪大用,现下正是我们王爷一展身手、震慑群雄的大好时机。” 宋群顿时眼睛一亮,随即又萎靡不振:“但这需要朝廷的调令吧,否则太原那帮人自己连汤都不够喝,哪里舍得让我们吃肉?” 第337章 说曹操,曹操到。赵璎替父宣战的消息刚刚传到真定,紧跟着,朝廷的旨意也相继抵达。 宣读完圣旨,温明善赶紧下堂扶起宋微寒:“一别经年,王爷别来无恙?” 宋微寒不动声色摩挲着卷轴,笑回:“劳少卿惦念,一切安好。” 温明善眼里闪着光亮:“如今皇上命您接替靖王,待收复云中,立下不世之功,洗清沉冤指日可待!” 宋微寒眉毛微挑:“少卿认为我是被冤枉的?” 温明善道:“当日,王爷抵京,温某也在玉前街,闻听王爷慷慨陈词,不禁涕泗横流,只恨人微言轻,未能救王爷于水火,所幸一切否极泰来,柳暗花明。” 宋微寒一时无言,但见对方情真意切,不免也有些动容,当即去一旁倒了两杯新茶:“少卿有此心,宋某感激不尽,唯以此茶,敬温少卿。” 温明善见状更是触动,又是一番陈情,才意犹未尽地回厢房歇息了。 他前脚刚走,赵琅后脚就从里间走了出来:“由你接替赵璟,这是生怕你二人打不起来啊。” 宋微寒笑了笑,径直将茶水饮尽。 赵琅走到案边坐下:“你打算如何应对?” 宋微寒没有作答,两人四目相对,随着眼神交汇,双双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对付赵璟,当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在宋微寒收整大军,意欲西进之时,又有一贵客造访,而来者正是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梦海楼主事,越卿。 当年,宋微寒几度到访广陵梦海楼,始终未能一睹其真容,不想今日对方竟带着成山的粮草,亲自登门了。 一番试探吹捧过后,越卿恭恭敬敬递上账册,语气竟是说不出的熟稔:“这是越卿当年答应献予王爷的抽成,得知王爷在外征战,越卿便自作主张,将金银换成了粮草、军衣、药材等行军必备之物,这是账册,还请王爷过目。” 宋微寒迟疑接下:“你说,这是你答应本王的?” “王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元鼎二年,您驾临广陵,越卿幸得您指点迷津,为表敬意,便承诺奉上梦海楼三成岁入。”越卿只当他这是在挖苦自己,毕竟后些年,对方日渐式微,她就干脆把当年的约定抛诸脑后了。谁曾想,这还没些时候,对方就又卷土重来,只得腆着脸,亲自上门示好。 宋微寒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按时间推算,他大抵也猜出这究竟是谁的手笔。本以为赵璟假借收揽盐利之名,诱他收下钟秀、崔熹,就已经是未雨绸缪了。如今看来,对方早在他们刚相好那会儿,就已经盘算着怎么把自己踹下去了。 “有劳越主事千里奔劳,这账目,依本王看,就无需核对了,越主事的为人,本王信得。” 越卿闻言,顿时冷汗连连,心说这乐安王前些年还傲得不行,现今怎么满口老狐狸的做派? …… 六月下旬,宋微寒率五百轻骑,先一步抵达晋阳城南二十里的伏风岭,怎料他等了半日之久,亦未见有人前来接迎。 这是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了。 宋群是个暴脾气,见状当即直嚷嚷道:“这帮猪心狗肺的东西,忘了当初是谁给他们送粮食了?又忘了是谁替他堵住云中王东逃的路,否则,这拿下晋阳的功劳还不知是谁的?” 等他痛痛快快骂过一通,发现自家王爷跟逍遥王已下马进了一旁的驿亭,赶紧追了上去,一边愤愤道:“王爷,这帮人太不是东西了,等我见着人了,一定叫他们见识见识我的手段,免得被人小瞧了去!” 宋微寒笑着肯定道:“也好,此事就交给你了。” 宋群顿时就来劲了,摩拳擦掌道:“好!那王爷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他们?” 宋微寒道:“按军法处置即可。” “啊?”宋群一下懵了,按军法,失期当斩,他们初来乍到,就要干这么大一票吗? 见自家王爷但笑不语,他又看向赵琅,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赵琅适时解释道:“我等新来乍到,正缺一个立威的机会,如今有人送上良机,若不好好接下,岂非拂了他的好意?” 闻言,宋群眼睛一亮,顷刻间神清气爽:“末将定不辱命!” …… “什么?!张显死了!” 与宋微寒一起抵达晋阳的,还有他以失期为由,当场斩杀张显的消息。 虽说张显并不隶属河西,但他有意给宋微寒一个下马威,以此向靖王示好,是在宣宓默认之下的。而今前者出师未捷,便丢了性命,惊愕之余,不好的预感也随之浮上心头。 “我本欲借张显探一探那宋微寒的虚实,岂知他一言不合,动辄打杀,如此雷霆手段,又有皇帝的诏谕,只怕来者不善。” 秦双对此颇为不屑:“若非将军去了洛阳,宣大哥又奉命回了河西,哪里轮得到他在此处耀武扬威?” 宣宓的脸色并未因他这句话而有所缓和。 徐允时沉吟片刻,突然道:“将军前脚刚走,蒙阗就打过来,这是否有些巧合了?就好像是…有意把宣常支走一般。” 此话一出,宣宓神色一怔,随即道:“巴图尔本就野心勃勃,他发兵西进,妄图趁火打劫,并非毫无缘故。” 徐允时点点头:“希望只是我多想了。”这时机确实太凑巧了,又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就在几人商量如何对付宋微寒的空当,朱厌忽地掀开帐子,催促道:“你们怎么都聚在这里?王爷已经到了,还不前去觐见?” 秦双对他这亲昵的语气很是不满:“我只认将军,旁的什么乐安王,悲安王,我……” 宣宓抬手打断他:“我们这就来。” 顿了顿,她向秦双投去警告一眼:“你若不想成为第二个张显,待会的接风宴上,就把嘴闭上。” 徐允时紧跟着道:“秦双,你也该改改脾气了,否则将来必定要因此遭祸。” 秦双:“知道了,知道了。” 如赵琅所言,有了张显的前车之鉴,城中诸将果然无有轻视之举,但以宣宓为首的河西一派,言行之间,俨然对宋微寒并不服气。 不过,宋微寒亦无意与之交好,他手下的幽辽大军和这些河西兵一向遥相制衡,太亲近了,反而不是好事。 只要他们做足表面功夫,井水不犯河水,就够了。 只是…… 宋微寒从主位之上向下看去,一时五味杂陈。 堂下众人,有他带来的幽辽大将,还有以宣宓为主的河西诸将,此外还有与他相熟的朱厌、殷渚等人,再往左边看,有陇右的,关中的,河东的,吕梁的,如今又多了太原的人马。 如何震慑、吸纳以及平衡这些人,得需多强硬的手腕。他暗自轻叹,坐上赵璟的位置,才明白他举重若轻的表象之下,藏着多大的压力。 好在他在朝中多年积蓄,便是面对这满场的凶煞之气,依然面不改色,甚至越往后,笑得愈发开怀。推杯换盏间,大有不醉不归之势,惹得众将满腹狐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心情大好。 别人不明白,赵琅还不清楚吗?手里一下多了二十万大军,换谁不是春风得意?就算他是宋微寒,亦不能免俗。 正想着,就见对方举杯而来,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六月二十五日,李祯也已率军抵达,虽说只带了三万兵,但这已足以形成威慑。 七月初一,大军相继北上,最终于七月十三日陆续陈兵阴山之南,直指云中。 二十三万大军对赵璎手里的两万,怎么看都是必胜之局。 然而,手下人多了,也就杂了,就这么一块肥肉,人人都想贪上一口,谁多吃了,谁少吃了,都不合适。 “既然这么难以抉择,不如就独吞好了。” 此话一出,帐中顿时鸦雀无声。 片刻,赵琅附和道:“高纥王不愧是当世枭雄。” 这意思,是支持帛弘的说法了。 宋微寒没有接话。 这时,叶芷也开口道:“我赞同。” 自那日一别,她便在宋微寒的授意下,西出玉门,先后出使蒙阗和高纥,拉来了阿拉尔·巴图尔和帛弘,前者牵制宣常,后者则拦在阴山之北,堵住赵璎的后路。 她这么费力,帮宋微寒一码事,更重要也是想看赵璟吃瘪。 见宋微寒默不作声,帛弘拱火道:“赵璟做了这么久的嫁衣,作为他的夫,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穿上。” 宋微寒斜了他一眼:“那你说,帐外的那些人该如何处置?” 帛弘一看有戏,赶紧道:“你就让他们去打赵璎呗。” 赵琅补充道:“你所忧者,正也是你的机会。” 既然他们谁也不付谁,就让他们去打,败了正好。这之后的话谁也没说出口,但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了。 “怎么,舍不得抢他的功劳?”见宋微寒垂眸不语,叶芷眉毛一抬。 第338章 三道目光齐齐聚到他脸上,只见青年微微笑起来,缓声道:“我在想,该怎么牵制云起,才能不让他坏了我们的好事。” …… 商量好对策,宋微寒一时无事,索性独自登上附近的山头,四下远眺,入目是巍巍高山,绵延起伏,不见其后。 人生天地间,何其渺小。 “在想什么?”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宋微寒没有回头:“孤独。” 来人静了一静:“想赵璟了?” 宋微寒坦诚道:“嗯,想他,还有行之,千秋,还在想,何时才能回到从前?” “回到从前?”赵琅走到他身边,复又默念一遍。片刻,他像是索求一般,望向宋微寒,目光灼灼。 宋微寒扭过头:“怎么?” 赵琅反问他:“你不怪他?” 又是同样的疑问。 宋微寒反问道:“我如今不也做了同样的事?” “这并不能相抵。”赵琅步步紧逼,“跟我说你最真实的想法。” 显然,同样的说辞能糊弄叶芷,甚至能瞒住宋微寒自己,却骗不过赵琅。 宋微寒收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没有答声。 赵琅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排斥:“告诉我,我想办法帮你。” 宋微寒眉毛微挑:“帮我?” 赵琅道:“帮你,就是帮我。我也想和琼儿回到从前。” 宋微寒默了默,似是想到什么,也正色起来。 “你拿什么帮我?” “就凭我了解赵璟。” “我难道就不了解他吗?” 赵琅一下收住声音,须臾,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笑什么?”这回却要轮到宋微寒追问他了。 赵琅俨然半点不懂人艰不拆的道理:“其实,你心里是责怪他的,你只是不甘心。当然,你也知道赵璟不甘心。” 说罢,他暗暗想道,或许,他也可以利用琼儿的不甘,与他重修旧好。 见宋微寒脸色有些古怪,他自觉投桃报李,安慰道:“不必自愧,你有这种想法,稀疏平常,你只是个凡人。” 顿了顿,他补充说:“而且,你很聪明。” 宋微寒不认为这是赞美:“仅仅不甘,还不够。” 赵琅兴致勃勃地追问:“还有呢?” 宋微寒毫不客气道:“还要有爱。我跟他,是大势所逼,你和赵琼,就未必是了。” 赵琅不假思索道:“我是爱他的。” “那只是你自己觉得。”宋微寒突兀地笑起来,“千秋和赵璟很像,他们都很贪婪,鱼和熊掌,一个也不肯舍弃。为此,赵璟的做法是,时刻替我谋算,用尽手段让我看清他的诚意。但千秋,却放弃你了。” 顿了顿,他又道:“连赵璟,也放弃你了。” 第311章何处望神州(6) 果不其然,一提到赵璟,赵琅顿时就变了脸色。那是一副很微妙的表情,受伤,痛苦,以及,尖锐。 而这样的表现,宋微寒并不陌生。 这些时日里,他断断续续从赵琅口中得知了一些有关他过去的事,每当提及赵璟,对方可谓是极尽刻薄之词,仿佛他是全天下最冷心冷肺的负心汉。 那时,他就一直在审视他,如今总算理清,母亲和胞兄固然促成了他儿时的悲剧,但他们早已从他的世界退场,因为有另一个人接替了相应的角色。 所以,真正延续了他对亲情依恋的是赵璟,而非他的母亲或胞兄,更不是后来的赵琼。 可惜他太聪明,聪明得甚至到了尖刻的地步,年少且空无一物的赵璟尚且有余力去承接他平静表象下的动荡,但有了更多牵挂之后,他就无法只是一两个人的兄长,父亲,或是母亲。 但他们的分离,于一个孩童少年而言,也确实过于残忍。 宋微寒不禁想,那应是赵琅知事后最快乐的一段光阴,否则也不会过了这么多年,光是提到赵璟,他还能保持孩童处于安全环境下才会有的索取和尖锐。 甚至,连他如今也有幸被“爱屋及乌”。 想明这一点,宋微寒看他的眼神逐渐柔和下来,适才的锋芒毕露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你真能帮我?” “……”赵琅一时摸不清他打的什么主意,先是故意激怒他,现在又是这幅求索的口吻,“原来一向稳若泰山的乐安王,竟还有如此反复无常的一面。” 宋微寒坦诚道:“你太厉害了,我不得不慎。” 赵琅:“这么说,你现在放心了?” 宋微寒:“是。你现在的脸色,有人气儿多了。” 不知为何,赵琅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些许赵璟的影子。 宋微寒收起戏谑,正色道:“我只是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能体会你的顾虑了。若不久后的将来,云起的确登上了那个位置,我和他之间,又该落入何种境地?” 赵琅扫了他一眼:“现在才知道后悔,是否为时过晚了?” 分明是夹枪带棒的语气,但宋微寒听来,反而很是受用:“你说了,我只是个凡人,和你这种修仙的不可一概而论,我们凡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我看你心里门清,要掉眼泪早就该掉了。” “有道是,知易行难。我说得再明白,也难免当局者迷,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能看见我哭了。” “那我一定睁大眼睛,不能错付了这番盛景。” “好啊,但在那之前,还请道长开尊口,为我这个小小凡人指点迷津。” 两人一改往日的得体,说起话来毫不留情,好在他们一个“心性了得”,一个“光风霁月”,这番不留情面的对白下来,竟也能不误正事。 “那就把过错全数推到他身上。”赵琅道。 宋微寒眼睛一亮:“此话怎讲?” 赵琅满脸的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装到何时:“他为了替自己平反,总归对你不起,他心里有愧,又舍不下你,才会为你百般‘谋算’,他既如此贪婪,你大可利用他的愧和贪,死死拿捏他。” 宋微寒:“可到底是我对不住他在先。” 赵琅:“那叫成王败寇,但他后来所为,却是在你们互诉衷情后。” 宋微寒微微颔首:“还有呢?” 赵琅反问:“还有什么?” 宋微寒直言不讳:“郎心似铁啊,道长。愧也好,贪也好,不甘也罢。仅靠一个情字,留得了一时,留不住一世。” 闻言,赵琅瞳孔骤缩,似乎有什么要从迷障冲出,不等他抓住,那念头已一闪而过,再寻不见。 “你……”他想追问,却见宋微寒移开视线,径自望向山下的大营。 只见营中竖着百余支旌旗,除了营地正中的“乾”字大旗,四周还散布着以原驻地为名的军旗,其中最显眼的分别是“辽东”、“河西”,此二者各据一地,既是辉映,又互为敌对。 天下幅员辽阔,少不了西北,也不可失了东北。 “云起如今已至而立之年,按理来说,立业过后,就是成家。据我所知,宣家仅有一女,便是宣宓宣将军,与她相处下来,我知她心在苍穹,绝不甘困于萧墙之内。 然她囿于女儿身,又是家中行四,虽为一军大将,却始终难进一步。”宋微寒回头对上赵琅的视线,“我想帮她一把。” 赵琅眼睛虚虚一眯:“你莫非还想将她三个哥哥都除了?” 宋微寒神色不变:“有何不可?” 赵琅道:“你心里既已有了主意,还问我作甚?” 宋微寒如实答道:“宣宓将军性情刚烈,忠贞不二。云起与我争端在前,若由我张这个口,只怕会适得其反,所以,我想请你出面,为我一探虚实。” 赵琅沉默。 宋微寒趁热打铁道:“将来你与千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然也会全力以赴。” 赵琅毫不犹豫应下:“一言为定。” 顿了顿,他补充道:“可是,没有宣宓,还会有张宓,李宓。” “宣家与云起有患难之交,若云起自己拒绝,难免有背信弃义之嫌,我替他分担一二,倒也合情合理。至于这之后的张宓李宓……”宋微寒声音渐低,“就是他分内之事了。” 赵琅思忖片刻,见他没有下文,复又道:“还有呢?” 宋微寒道:“什么?” 赵琅道:“你的孤独。你还没有说出你口中的孤独。” 宋微寒神色一怔,随即骤然失笑:“如今看来,我已经不孤独了。” 话音一顿,他低叹道:“但困扰我的事,神仙看得清,却体会不了,凡人我就不劳道长受累了。” 不容对方追问,宋微寒立即跳到下一个话题,“你刚刚说,想和千秋重修旧好,正好,我也有四个字赠与你。” “哪四个字?” “仙凡殊途。” …… 三日后,宋微寒将各路将军按出处分守在云中城外的各个方向,并端出谁也不好得罪的姿态,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果不其然,起先众人还能维持表面和平,时日一久,各自的小心思也就陆续冒了出来。 第339章 而赵璎眼疾手快抓住这个契机,不再正面应敌,转而以轻骑抄掠骚扰,乾军众将据地自守,对同袍的处境一概视若无睹,高高挂起。 与此同时,宋微寒遥居中军大营,作壁上观。待众将轮番落败,时机成熟,他终于找上落单的朱厌。 两人一并登上就近的山头,不远开外的平地上,正坐落着固若金汤的云中城。 朱厌见他面露忧色,误以为他是为攻城烦恼,遂鼓励道:“王爷,等主子回来,咱们定能一举收复云中!” “那之后呢?”宋微寒收回视线,目光直指他。 朱厌眨了眨眼,什么之后? 宋微寒苦笑一声:“这些时日你也看见了,河西诸将对我可称不上友善。一旦收复云中,我又将是什么下场?” 朱厌下意识道:“王爷,你手握幽辽大军,怕他们作甚?” 宋微寒摇了摇头,叹息道:“可我难道要一辈子与他们争锋相对?我倒是不怕,可最终左右为难的,还是云起。他们都是与云起并肩作战的部将,我不想他因我辜负了一众兄弟。” 朱厌顿时哑口无言。 宋微寒又是一叹:“也罢,等战事平定,我就带兵折返乐浪。自此之后,他争他的的霸业,我守我的边境,井水不犯河水。” 朱厌哪里听得这话:“不可!” 宋微寒紧跟着追问:“怎么,连我这么个小小心愿都不能遂意?还是说,赵璟想把我捋了?好歹我与他也有结发之恩,他就这般容不下我?” 朱厌是个嘴笨的,被他这一番逼问下来,连话也不会说了:“不、不是这样,主子自然是想和您白首到老。” 宋微寒垂下头,声音渐低:“我又何尝不想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只可惜,时世不容,身不由已。” 朱厌憋红了脸,半晌,才了悟道:“王爷,你有什么想要我做的,尽管吩咐就是。无论如何,朱厌一定站在你这边。” …… 这边乾军与虞军打得火热,另一边的襄阳大营却是一片肃然。 因天子坐镇中军,内外皆严阵以待,唯独其中一顶营帐,竟传出阵阵鼓乐之声,它就像一只不合时宜的野鹤,在这片寂静之地独享悠闲。 这时,一只手从外掀开一丝缝隙,顾向阑侧着身子,向里看去,只见赵璟正靠着椅背,双脚交叉翘在案上,左右两侧各有小卒捧着美酒、珍果,时不时来上一口,堂下空地还有人吹拉弹唱,真是好不快活。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向一旁的守卫。 守卫赶紧答道:“小的按您吩咐,除了不让靖王外出,其余一切尽数满足,这些都是靖王指定要的。” 顾向阑感觉喉咙噎了下:“他这样多久了?” “靖王来后,便一直如此。”那守卫道。 “他就没问过其他的?” “除了叫小的去弄些吃的玩的,便什么也没有说过。” “……” 帐中乐声依旧,蛮横而猖狂地调拨着顾向阑的心弦。不知为何,这几日下来,他心里总觉得刺刺的,似乎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了。 第312章何处望神州(7) “陈大元,你还是不是我柳逾白的兄弟?你难道忘了,当初你家中逢难,是谁伸出援手?又忘了是谁把你提拔上来的?如今兄弟有难,你就这般回报我?” 话音未落,一个酒嗝紧跟着顶上来,柳逾白身子晃了晃,自言自语道:“我就想出城替朱厌收个尸,他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河水多冷啊。” 说着,他一把扔了酒坛,作势就要冲出城去:“放我出去!我要去找朱厌!” 被叫作陈大元的男人连忙把他拉到无人处,低声呵斥:“你还想不想要这双腿了,难道你真甘心下半辈子就做个跛子?” 自神策门兵变后,柳逾白便被撤了职,至今已半载有余。然而,他赋闲多久,就闹腾了多久。 陈大元隔三差五就能听到他的消息,说他意图蒙混出城,被抓回来,挨了板子,养好伤,又逃,又被抓……最重的一回,几乎是被打断了腿,总算是消停了两三个月。这不,刚一能下地,拄着拐杖,就又来找他这个旧部了。 “即便是废了这条腿,我也要出城去!朱厌是替我死的,没有他,今日沉在江底的就是我柳逾白!”柳逾白浑身冒着酒气,眼下乌沉,还瘸着腿,昔日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模样,如今竟是半分也寻不见了。 陈大元沉声道:“护城河又宽又深,这么久过去,朱厌恐怕早就化为一把白骨,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你就算出得了城,又能如何?” 柳逾白不假思索道:“那我就沿着河一直找下去!哪怕只能找到一块骨头,我也要让他入土为安。” 说着,他又软下语气,恳求道:“大元,你就看在我当年帮过你的份上,帮我这一回,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否则也不会找上你。” 陈大元抿紧唇角,片刻,才为难道:“不是我不肯帮你,实在是…上头交代过,没有楚王命令,任何人皆不得出城,尤其是你。” “什么叫尤其是我?!”柳逾白顿时脸色铁青,“这是沈瑞的命令?” 陈大元不禁面露难色,正当他暗自思索该如何搪对方时,一个女声替他接住了柳逾白的问话。 “这是我的命令。” 两人闻声望去,见到来人,陈大元赶紧上前:“将军,我……” 严襄挥了挥手,眼睛直直盯着对面的柳逾白。 陈大元给柳逾白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逃也似的跑远了。 见是严襄,柳逾白一下子泄了气:“云伯母。” “我已经不是你云伯母了。”作为长辈,严襄并无为难他的意思,“今日我就权当没见过你,日后休要再犯,你走吧。” 柳逾白握了握拳,心里的不甘愈演愈烈:“伯母,您为何要为虎作伥?您可曾想过,木深在九泉之下,若得知您不仅跟云伯父和离,还成了奸佞的走……” “狗”字尚未出口,他猛地收住声,好一会,才接着道:“他若得知您追随沈瑞,戕害忠良,会如何想?” “忠良?”严襄冷冷睨着他,“我怎么不知道这朝中还有人能担得起‘忠良’二字?” 柳逾白一时噎住。 严襄冷哼一声:“念在你和木深还有些交情的份上,我今日就不追究你言行上的过失,回去叫你祖父缩好脑袋,再动歪心思,下一个砍的就是你柳家人的脑袋!” 说到此处,她声音放轻,缓慢道:“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宁元秀的脑袋如今还挂在菜市口的直杆上,你若想不开,就去多看两眼。” 话音落地,柳逾白仿佛被吓住一般,脸色惨白如纸,顷刻间就酒醒了。 当初他与那宋从衷打过照面后,便料到有人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却如何也想不到,仅一夕之间,建康就彻底变了天。 曾经贵为两朝天子近臣的沈瑞,堂堂的康定侯,竟趁皇上御驾亲征之际,率军抢占了国都。而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严襄则一步登天,成了金吾卫大将军,掌管十三门戍卫。他实在想不通,往日里慈颜善目的云伯母竟会变作这尊冷面门神。 更想不到,六部尚书里一向横行霸道的兵部尚书宁元秀,有朝一日,仅仅因一句话,就被砍了脑袋。 比柳逾白还想不明白的,则是此刻还在兢兢业业上着朝的百官们。 只见奉天殿正上方的石阶下,赫然摆着一把太师椅,纵然那椅子上空无一人,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排作四列,低眉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法场之上,宁元秀被砍去脑袋的场景依稀历历在目,那双至今没有阖上的眼,仿佛正盯着他们每一个人。 纵观上下百年,还从未出过架着百官观刑的先例,仔细想想,世事果真荒唐难测。 各路诸侯在外斗个昏天黑地,殊不知他们心心念的皇城早已易主。 正当他们胡思乱想的当口,一阵脚步声陡然从身后响起。来者步伐稳健,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沉沉敲在众人的心头。 不多时,沈瑞就在众人的注目下,坐到了上首的太师椅上。他的坐姿很端正,半点不见奸佞应有的放纵,似乎他还是曾经那个为人敬重的康定侯。 只可惜,他如今行事越发乖张无忌,一言不合就动辄打杀,比起当年的靖王,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何况靖王尚可争辩一二,更莫要说是一向老成持重的乐安王。 然心中纵有不满,众臣还是安安分分跪了下去:“臣等参见楚王,楚王千岁。” “都起来吧。” “谢楚王——” 沈瑞缓缓扫过众人,片刻,对宋随道:“继续念吧。” 宋随应声上前,随后不紧不慢展开手里的折子,面向众人,放声念道:“元初六年,李同文以二十金买通当时的吏部郎中刘瀚文,买了个户部员外郎的职位,后又通过钻营,先后搭上户部侍郎陈问棠、吏部侍郎左卫安,在职期间,李同文利用职务之便,勾结地方勋贵,大肆敛财,十二年间,收受贿赂共计白银十六万七千四十二两……” 第340章 随着他话音落下,多名士兵应声而出,不由分说,将点到名字的挨个架起。 堂下顿时哀嚎四起,连成一片。 见求饶无用,其中的左卫安倒也有几分硬气,索性心一横,当庭怒斥道:“买官卖官古已有之,凭此区区小事,你便喊打喊杀!天下官员多如过江之鲫,谁人能无过错,你难道要一个一个杀,你又如何杀得尽?沈瑞!你若要替你父亲报仇,大可直言,何苦冠冕堂……” 话音未落,忽有一人快步上前,将他踹倒:“还不赶紧将此贼拉下去!” 左卫安当即大怒,与他扭打作一团:“他老子的!余璇你这个狗官,你干的龌龊事还少吗?你忘了你儿子强抢民女,是谁给你摆平的?你这个脏心烂肺的狗杂种,还有你,陈思麒,李方义,你们也别想独活……” 巍巍议政殿,一时成了个斗兽场,而一向自恃风骨的群臣百官,个个化作朝服上的飞禽走兽,互相撕咬攀扯,只恨不能生啖其肉。 难得有体面的,也只能瘫坐一旁,呜呼哀哉,高喊着老天造孽。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高坐堂上,瞧着这出闹剧,竟罕见露了笑脸。 与此同时,严襄在痛斥了柳逾白后,也进了宫。拿着沈瑞给的令牌,她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凤仪宫。 刚一踏进宫门,远远地,便见云徽月独自坐在树下,手里握着书,一派悠闲,可见她虽身在樊笼,日子却过得还不错。 兴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云徽月不自觉地抬头,还未仔细看清母亲的面容,就已飞快奔了过来。 数月不见,母亲的精神气明显要好些了,着一身金丝软甲,从前的妇人髻也被全部束起。云徽月只在幼时见过她这般打扮,而今再见,不由稀罕地多看了好几眼。 “怎么,连娘都不认识了?”见她目不转睛的,严襄开口打趣道。 “哪儿能?女儿就是忘了所有人,也不能认不出全天下最最威武的严大将军!”云徽月挽住她的手臂,牵着她往屋里走。 严襄微微笑起来,等进了屋子,方正色道:“想必你都已经知道了。” “嗯,早该如此了。只可惜,大哥没能亲眼看见,等得了空,我一定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说罢,云徽月又仔细端详起母亲,半晌,沉声追问:“所以,娘,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了吗?” 严襄默了默,如实道:“我要你以国母的名义,效仿东汉衣带诏,拟一道征讨楚王的檄文。” 闻言,云徽月瞳孔骤缩,脸色血色尽褪。 从大哥口中,她已对当年的恩怨有所耳闻,那封签有无数勋贵名姓的盟书,和这封讨伐沈瑞的檄文,无异于旧戏重演。 唯一不同的是,前者铺写了世间最隐晦的腌臜欲望,而后者却是高举正义大旗。一旦这封檄文问世,不仅是将沈瑞打入众矢之的,更是又一次打杀了大哥。 若是父亲前来讨要,她兴许还会有所动摇,但她绝不信母亲会为了这些衣冠禽兽,颠倒黑白,为虎作伥。 仅剩的可能就只有——这是沈瑞自己的主意。 第313章何处望神州(8) 八月初六,宣德侯五十生辰大喜,于春盛园大摆宴席。 借着道贺的名头,朝廷公卿们终于如愿避开耳目,悄然聚在偏厅深处。 往日里争斗不休的众人,此刻竟齐齐按甲休兵,同仇敌忾,誓要铲除沈瑞这个奸佞。 然而,几番争论下来,却是无果而终。 如今顾相不在,范御史称病不朝,宁元秀死了,云之鸿也不可信,朝野上下可谓是群龙无首。 就在这时,屋外骤然响起一阵轻而急的敲门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雕花门上赫然耸立着一个黑影。 众人纷纷屏住呼吸,紧跟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是我,云之鸿。”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与他有些交情的温殊上前,开了门:“你来干什么?” 云之鸿快步走进,接着左右观望一番。 温殊赶紧把门闭紧:“柳闻兴在外面守着呢。” 云之鸿这才放心,随后回头望向屋内,从右向左依次是刑部尚书李叔凌,吏部尚书陶修业,工部尚书史凤庆…… “哟,哥几个都在呢。” “别说废话了。柳闻兴干什么吃的,怎能把你放进来了?”李叔凌道。 云之鸿开门见山道:“我就不跟你们卖关子了,今日我来,是带了皇后娘娘的懿旨。” 说罢,他从怀里翻出一块白缎:“拿去瞧瞧吧。” 众人推拒,不敢接下,还是李叔凌大手一挥,匆匆扫过一眼,当即脸色大变:“这…这是……” “这是征讨楚王的檄文,由娘娘亲笔所书。”因严襄投于沈瑞门下,这段时日里,云之鸿可谓是受尽了白眼,如今总算“扬眉吐气”,“若非我夫人深谋远虑,早早投于沈瑞门下,这封懿旨,你我也就无缘得见了。” 闻言,几人迅速一拥而上,一一看过后,个个面露喜色:“云夫人大义!” 云之鸿冷冷道:“既然都看过了,那就把名字签上吧,你们皆是朝中大员,有你们的签名,百官才会同心协力,一致抗沈。” “这……”众人面面相觑,迟迟不肯动笔。 见状,云之鸿眉毛一蹙:“怎么,怕我害你们?” 陶修业嘿笑两声:“不是我等不愿签名,只是…万一这封懿旨落入楚王手里,我等恐怕……” “你们!”云之鸿冷哼一声,“当年有姜喻良带头,你们倒是一点也不含糊,那时就不怕先帝问罪了?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云某人故意害你们不成?” 温殊适时道:“不是我等谨慎过头,实在是…你也知道,楚王近日又杀了一批人,我们也是以防万一。” “是啊,若是为国而死,我们几个就算粉身碎骨,亦死得其所,就怕连我们都不在了,这朝廷便要成了他沈瑞的一言堂。”陶修业附和道。 “你们的意思是,叫皇后娘娘孤军作战喽?你们怕沈瑞,我云之鸿不怕!”闻言,云之鸿冷笑不已,心说,你们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众人慌忙来拦:“不是不签,只是也得与众大臣商议过后,如今禁军皆听命于楚王,我们总得找个手里有兵的盟友。” “对!如今离我们最近的就是广陵王,他手里有些许私兵,不如将这封檄文送到他手里,请他出兵来救。”温殊提议道。 云之鸿思忖片刻:“这确是个好法子,可我怎么确保你们不会向楚王告密呢?” “……” “这名字,你们今天必须得签了!你们若是实在信不过我,这封檄文就放在你们手里,这总不怕我拿着它献给楚王了吧?” 然而,谅是云之鸿再三保证,众人仍来回推搡,皆不肯签上姓名。 见几人相互推诿,云之鸿满眼失望,无怪乎皇上总说用人不问出身,这帮子老东西哪里还有半点社稷之臣应有的骨气。 “你们不签,我来签!”两道声音一并响起。 云之鸿说完,浑身一惊,随即,屋外响起一道声音:“快开门!” “这是…沈大人的声音?” “快快快,把东西藏起来!”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温殊上前开门:“老国公,您这是——” 在沈璋的搀扶下,沈逢春缓步走进屋里:“既然你们都不敢签,那就让老朽第一个来签。沈瑞要杀要剐,也是拿老朽来开刀!” “这……” “少说废话,快些拿出来,我这个老人家可没空跟你们扯闲篇。” 云之鸿迟疑片刻,随即将檄文呈递给他,沈逢春颤着手接下,视线扫过檄文,轻声念道:“豺狐之心,人鬼共愤。” 念罢,他自嘲道:“未曾想到,有朝一日,我沈家的后人还能担得起这八个字。” 随即,他拿过一旁的毛笔,利落写下自己的大名,紧跟着,头也不回地出了偏厅:“璋儿,我们走。” 此时正是日上,火光熊熊,宛若一双无情的眼,将他脸上的沟壑看得一览无余。 …… 转眼三日过去。 又处理了几个贼臣,沈瑞一时心情大好,遂邀宋随同游。两人一并来到皇宫里最高的一座楼阁——观心楼,从观景台向下望去,巍巍皇城尽收眼底。 “这座观心楼的来历,可追溯到前朝平德年间,距今已有六十余年。我第一次登上这座楼时,只有十二岁。” 宋随收回视线:“不知这观心二字,可有何典故?” 沈瑞如实道:“据先皇所述,此楼原名飞仙楼,是平德帝为求仙问卜而建,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每到此时,他总要说上一句,前朝正因劳民伤财,才致使大厦倾塌,此楼正是罪证。但他又不忍心将这座奇楼付之一炬,便将它视作自省之地,自此更名为观心楼。” “观心,原来观的是自己的心。”宋随不免有些诧然,在他的记忆里,武帝称得上是杀伐果断,不想竟也有自我内视的时候。 第341章 沈瑞继续道:“纵然它已改头换面,但许是出于先皇的缘故,我一直都不太喜欢这座楼阁。而今,时隔十余年,再次登上这座观心楼,我忽然发觉,我的好恶,我的一切,都是先皇给的。” 闻言,宋随的目光紧跟着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在临终前,把皇上托付给我,就在提及赵璟的归处时,兴许是看见了我的这张脸,他始终没有忍心说出那句话。多年来,他事事敬始慎终,弥留之际,终于也放纵了自己一回。 在我们相伴的十数年间,他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于我,把他的父母之爱给了我,也把他对赵璟的爱给了我。同时,还把他的胆怯踌躇一并给了我。 我无法不爱赵璟,我们无法不爱他,那十年里,我们都以为替这个国家找到了最好的归宿。你们没有见过以前的他——他继承了他母亲所有的长处,菩萨面,金刚心,以及佛陀的明慧。 然,大道无情。荆州案后,他嗅到了比赵珂更令他不安的危机。” 宋随静静地立在一旁,专注,但不追问。 迎着风,沈瑞向前走了几步:“云中王是他所有叔叔里最关怀他们母子的,包括把他交托给宣老将军,也是云中王的提议。但后来,他却要恩将仇报,一心革去云中、定襄二王的兵权。 我不得不把过往的一切和盘托出,然而,我的坦白非但没有改变他的决心,反而助长了他的野望,好个‘未雨绸缪’,好个狼心狗肺。 那一日,我看见烛火在他眼里熊熊燃烧,也烧毁了我心里为他塑就的金身。于是,我的心出现了偏移。” 此言一出,宋随脸色微变,但仍沉默以待。 “但此时看来,是我们错了。先皇和我总觉得时间还很长,我们能挨到云中王放下过往,挨到赵璟幡然悔悟,但正因一次又一次的迟疑和纵容,才使得他们越发固执己见,最终酿出此等苦果。原本,他们或许可以有一个善终。” 说到此处,沈瑞仰起头,片刻,一声叹息吐出,转瞬就被风吹散了。 “惩处云中、定襄二王,是先皇的使命,他没有做到。了结赵璟,是我的使命,我也没有做到。而今先人已去,这之后,就是我和赵璟的对决。我要把欠他的一切,都还给他。” 末了这句落地,四下皆静。 宋随并不清楚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希望自己帮他做些什么? 对方不愿直言,他也无意追问。 但沈瑞的这番话,也让他想起了一件旧事。 那是世子为质的第三个年头,靖王也还只是靖昭王,为从武帝和后者的博弈中突围,世子佯作坠马,摔伤了腿,后获武帝恩准,得以闭门养伤。 不久,太府寺送来西域良药,他们猜不出这到底是武帝还是靖昭王的授意,更无法揣测此举背后的用意。 是弥补,是嘉赏,抑或敲打? 猜不出,亦不敢深究,他们只是湖海间飘摇的孤舟,从无拒绝风雨的资格。 世子爽快收下太府寺的馈赠,就像他毅然决然摔下马去,一切都那么稀疏平常。 但当夜色降临,他瞧着那个深陷阴影里的背影,无由来地,竟从中看见了衰老的痕迹,可世子当时尚不足十九岁,正值青壮之年啊。 纵然后来,他无数次见过靖王何其亲蔼的一面,但宋随心里始终明白,那不是世子获有的殊荣。 恰如沈瑞的阐述,他们无缘看见靖王明慧的一面,他们只是掩盖在这份明慧之下,被轻而易举牺牲的草芥。 但又或许,帝王的猜忌并非毫无来由。 世子之于靖王,靖王之于肃帝,云中王之于武帝,到底是困兽反击,还是早有反心,真相已无从追寻。 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言,忠诚并不能抚慰他们猜疑的心,唯有五体蜷伏,再无任何反抗之力,方能叫他们稍稍遂意。 先王爷、先王妃,以及世子,皆因此而去,他不能再教他们连个身后名也保不住。 他无法断定,将来是否有那么一日,颜晗会将自己的身世与靖王和盘托出;更无法与他开诚布公,去周旋,去谈判。 他只有做最坏的打算,以靖王的为人,若有一日,得知心上人与宋家毫无勾连,未必不会怒而发难。他唯一可以指望的就只有沈瑞——这个和靖王有着一般面孔,注定要纠缠一世的人。 两人各怀心事,唯有杜康,可以解忧。 酒过三巡,气氛才渐渐活络起来。 “待此间事了,你是打算回到乐安王身边,还是另有去处?”沈瑞靠坐在矮几旁,目光看向独自凭眺的宋随。 闻言,宋随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我……” 沈瑞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忽听一道惊呼,一个人影应声绊进怀里,而她手里捧着的酒水,则尽数洒在他的襟口。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钟云生不住地擦拭着他的衣襟,脸上涨红一片。 沈瑞无意与她计较:“我自己来就好,你退下吧。” 钟云生嘴上应是,手却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裳。 沈瑞无奈,作势就要推开她。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迅速从眼前划过,他本能地旋身避开要害,怎料心口猛然泛起一阵剧痛,顷刻之间躲避不及,只得抬手拂开这一记杀招。 钟云生手臂顺势一歪,直直向上划去。 一阵尖锐绵密的刺痛取代了胸口的闷痛,沈瑞下意识眨了眨眼,视野陷入一片暗红。 钟云生见一击不中,正欲再补上一刺,冷不防被宋随一脚踹开。 守卫迅速上前将她押住,钟云生却像不要命了似的,奋力挣扎道:“狗贼!枉费皇上待你亲如手足,你一条丧家之犬,妄想趁主子不在,登堂入室,你不得好死!” “把她拖下去!”一声怒喝后,宋随赶紧去察看沈瑞的伤势:“王爷,你……” 沈瑞昏昏沉沉抬起头,只见他脸上浸满了血,一条狰狞的血口子从眉骨一路蜿蜒而下,隐约可见白肉翻出。 “酒里…有…毒……” 宋随顺势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边大喝道:“来人,快传御医!” 变故发生得太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观景台上就已乱作一团。 当日晚,众臣就被陆续召集至奉天殿。往日整肃威严的议政殿如今已变成一座死地,烛火跳跃,映出羊群战战兢兢的影子。 见沈瑞迟迟不现身,连他身边的那个小将也未曾露面,众人先是各自缄默,再到面面相觑,这是又闹什么幺蛾子? 待到月上高楼,大伙都有些站不住了,宋随才姗姗来迟。 只见他立于上首,视线一一扫过众人,这些个高官何曾被他这等粗鄙武人如此轻视,又见沈瑞不在,便拿出老臣的口气。 以陶修业为首,开口问道:“宋郎将,不知楚王夜召我等,却迟迟不露面,究竟意欲何为?” 宋随瞥他一眼,语出惊人:“楚王遇刺了。” “什么!?”见情形不对,众人又压住喜色,佯作关怀道:“王爷如何了?可曾受了什么伤?” 紧接着,又义愤填膺地质问道:“到底是何人,竟胆敢行刺楚王,真是胆大包天!” 宋随冷冷看着他们,只觉这帮子自视清高的朝廷大臣连个市井小民也不如,骨头软得跟面团似的。 “哦?诸位大人真不知道这刺客是何人派来的?” “我们怎会知道?”天地良心,自打亲眼见过宁元秀的下场,他们便夜难安寝,哪里还敢做出这种当众行刺的蠢事! 宋随道:“那便请诸位大人先行在此处歇息,待查出真凶,再回去也不迟。” “什么?”见他一双冷目看过来,众人又立马打住话头,转而道:“应该的,应该的!” “那好,今夜就辛苦各位大人了。”说罢,宋随大步走出奉天殿,扬长而去。 见他一走,奉天殿里立马热闹起来,但又很快压低了声音,窸窸窣窣,果真是一只又一只硕鼠。 第314章何处望神州(9) “沈郎将!” 一声呼唤传来,沈瑞猛地睁开眼,四下灰蒙蒙的,看着似是要下雨了。 “沈郎将,有人找你。”这时,声音的主人也来到身边,接着,他手一指。 沈瑞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 是云念归。 只见他僵立在暗处,斑驳的尸斑爬满他的脸庞,一双眼毫无神采,正空洞地望过来。 对方分明连嘴也没有张一下,但沈瑞一下就知道他在等自己。最吊诡的是,他立马从演武营跑进宫里,问大伯能不能放他一天闲,怎料大伯却说,等操练完人马,才可以走。 他不得不又跑回校场,叫云念归先等等他,对方果真乖顺地坐到一旁。 时间缓慢流逝着,沈瑞等得心急如焚,只得频频回头。也许是心里作怪,他竟从云念归紧抿的唇角里读出了一丝委屈。 第342章 快了!快了!再等等他,就快结束了! “王爷!”正当沈瑞等得快要受不下去了,一阵刺痛从头顶溢出,他顿时清醒过来。 御医见他苏醒,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王爷,您总算醒了。” 宋随紧跟着问道:“感觉如何?” 沈瑞转了转眼珠,先是看了一眼周遭,随后缓缓坐起,他闭起眼,意外地,竟记得梦中的每一处细节,云念归的脸,云念归的眼神,以及遍布在他脸上的斑印。 最初,得知对方的死讯时,他也曾为此泪湿襟怀,但这两年里,他从来没有梦到过他,甚至连午夜梦回,回想起他,其实也并无太多痛楚。 他始终以为,自己只是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死了,迟早会有一天,他会在生活的痕迹里找到他,因此,他一直在等那一天,等时间来惩罚自己,等自己后悔莫迭。 然而此时,他忽然顿悟过来,自己其实一直都知道他死了,却直到此刻,通过一个无缘无故的、毫无章法的梦,才真正体会到再也不能与他相见的痛苦。 “我的头…好痛……” 闻言,那御医赶紧上前,正欲替他诊治,却被他挥手拂开:“我没事。” 沈瑞闭起眼,片刻,又睁开:“劳二位费心,我已经好多了。” 闻言,宋随暗暗松了一口气:“好在她手里的药毒性不烈。” 说罢,一股后怕骤然升腾至心间,好在宫里一切严加看管,没让那女子钻了空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瑞动了动身子:“她人呢?” 宋随适时在他腰后放下一只软垫,扶着他坐好:“已经看管起来了。” 沈瑞思忖须臾,道:“把她交给皇后吧。” “好。”宋随颔首应是。 央央公卿,万不如一升斗小民,单就这份敢为天下先的胆色,就让她带着荣耀永远地活在史册里吧。 与此同时,奉天殿内,在此苦守数个时辰的百官见迟迟没有回音,有沉不住气的,又拿出当朝大员的架势,隔不到一会,就要把守殿的侍卫叫来质问一番,一会盘问刺客的来历,一会追问沈瑞的伤势,那语气,那神态,既恨不能沈瑞就此被那义士杀了,又唯恐为后者所牵连。 忽而,殿外传来阵阵脚步声,众人当即翘首以望,见是宋随,沈璋赶紧快步上前,急切问道:“如…楚王如何了?” 宋随客客气气给众人见了礼,笑道:“有劳各位大人今夜为楚王祈福,楚王已无大碍。” 话音落地,一声惊雷掠过,殿中烛火陆续熄灭,仅剩几盏还坚挺地在这陡然吹进大殿的妖风里左右飘摇。 众人被这股邪风吹得东倒西歪,目光不由自主向殿内上首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最顶上的金身龙椅,而它的左侧,竟是沈瑞的太师椅。随即又是一道雷鸣闪过,烛影晃动,不过一个闭眼的功夫,这太师椅上便已坐了一人。 那人歪歪斜斜靠在椅背上,半张脸被阴影遮蔽,相较以往的肃然,前后反差之大,竟叫众人一时无法认出他。 “他的脸!” 又听一声惊呼,众臣齐齐望去。 只见一条长而偏深的刀口从他眉心斜斜劈下,越过鼻骨,几乎要将他的脸劈成两半,褐色药粉混着凝结的脓血,依稀可见白肉翻卷,如同一条沟壑,突兀地横在他脸上。 而沈瑞只是斜斜靠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也不动。电闪雷鸣间,那条刀口一下又一下在众人眼前闪现,而他身后张牙舞爪的影子,仿佛阴司厉鬼,一个不经意,就会跳出来,将他们都给生吞活剥了。 瞧着这番景象,一个念头齐齐浮上百官心头。 不能再等了,一定要尽快把皇后娘娘的诏书送出去,好叫天下人看清这畜生的狼子野心。 …… 许是有了钟云生出头,这之后的一段时日,建康又恢复了片刻的安宁,沈瑞是人也不杀了,朝也不来上了。 走过一轮鬼门关,他好似终于大彻大悟,整日里流连于街头巷尾,把他和云念归走过的、还没来得及走过的路,独自一人走了一遍。 见他回回来,都是点上两碗饭,却并无好友来相会,有多嘴的伙计提醒道:“这位公子,碗不能这么放,会招鬼的。” 沈瑞怔怔抬头,脸上罕见露出茫然的神色:“正好,我也很想见他。” 闻言,那伙计顿觉骇然,尤其他脸上这条疤,回回都能把他吓一跳,但又不敢多嘴,唯恐惹出是非,只好悻悻离开。 而沈瑞却是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一坐就是半天,等到打烊,更是一锭金子下来,作势就要坐个一夜。 恰逢店主寻店,一见是他,立马把所有伙计都支走,还替他换上两碗热腾腾的新饭。 夜深了,沈瑞独自坐在黑暗里,点一只明烛,形影萧索。 故人来,故人来,故人何时能归来? 红烛迅速被夜色吞没,随着最后一滴烛泪落下,有人坐到了他身边。 两人悉数沉默以待,一直到沈瑞迟迟回神,目光望过来,宋随才开口道:“人抓回来了。” 奉天殿内,柳逾白被五花大绑押倒在地,他痴痴望向头顶的匾额,一时有些恍然。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接着,殿中烛笼一个接一个被点燃,一片下摆悠悠荡荡停在他眼前。 他僵着脖子,缓缓抬头,不期然对上一双黑沉的眼。 一见沈瑞,柳逾白顿时脸色大变,尤其在瞧见到他脸上那条突兀的长疤后,更是满眼惊色。 他只听说他遇了刺,但不想竟伤得如此重。 “你的脸……”话音未落,他迅速变了一副面孔,先发制人,“沈瑞,你已然撤去我的官职,还抓我来做什么?” 沈瑞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见他不答话,柳逾白更是心惊,病急乱投医一般,接连发出质问:“不知云木深九泉之下,得知你犯下如此重罪,心里该有多痛?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悔心吗?” 听他提及云念归,沈瑞总算出声:“我记得,你与木深年少相交,不如跟我讲一讲他的事?” 柳逾白一时愕然,疾驰的心骤然卡在嗓子眼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好半晌,才寒声挖苦:“他的事,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他确与云念归年少相识,但自打攀上沈瑞,对方就跟丢了魂似的,早就把他们这些儿时玩伴抛诸脑后了。 但沈瑞却似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真诚道:“他与我在一起时发生的事,自然不用你来讲,我想知道,没有我在的时候,他都在做什么?” 柳逾白直嚷嚷道:“什么你在不在,你不是一直都在?” 他想起,自从见了沈瑞第一面,这小子就经常踩着他爬墙上树,隔那么老远,往人家院子里望。 原本他们家里皆世代从文,都因为这小子,无缘无故非扒拉着他去练什么武,等进了演武营,他才明白自己这些年吃的拳头到底因何而来。 但云念归又怕他怕得很,便是年岁长些,依然多是远远观望,不过,他倒也能理解,咱们这位小侯爷,一向眼高于顶,生人勿近。 说到此处,柳逾白不禁抬眼望去,随即掉进一汪深潭漩涡之中。 素来对什么都兴味索然的沈瑞沈大侯爷,有朝一日,竟然也会为这么几件孩童琐事入了迷,仿佛光阴倒错,隐约故人来。 “真该也让他看看你现在这样子。”他由衷道。 沈瑞神色不变:“多谢你与我讲这些。” 话落,给宋随使了个颜色。 宋随立即会意,大步上前,一手按住柳逾白,一手伸进他怀里,四处摸索。 柳逾白面色骤变:“你要干什么?放开我!沈瑞,你若对我不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故来羞辱我?!” 沈瑞只当听不见:“把他衣服扒了。” “是。”宋随不顾对方的挣扎,径直剥去他的衣物,果不其然,那封签有朝臣名姓的诏书就缝在他的里衣里。 柳逾白赤膊倒在地上,见状,顿时目眦欲裂:“沈瑞!我跟你拼了!” 沈瑞慢步从他身边走过,撂下一句:“留他一条命。” 转眼天光破晓,大臣们照例来赶朝会,这几日,沈瑞不在,所有事宜都是他们当堂商议,难得的安生。 然而,今日,他们刚走到奉天殿外,就见殿内卧着一个人影。 而宋随就独自立于上首。 众人暗道不好,互相推搡,不肯进殿。还是沈弘之率先进了门,顾向阑不在,盛观和范于飞老迈无力,现今他们群龙无首,也只有他,还敢跟沈瑞叫板。 何况,沈瑞如今并不在。 “宋将军,这是…作何呀?” 他这眼睛往那人影一觑,当即惊呼出声:“柳贤侄!” 他这一声落地,众人立时心如死灰。 柳逾白没了差事,不受朝廷约束,但他在神策门还算有点威望,武功也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大伙就指望他能把消息带出去,但现在看来,他们赌输了。 第343章 念头一起,就见宋随拿出一块白绸:“诸位大人,柳逾白妄图谋逆,现已伏法,不过,宋某从此贼身上搜出一封书信,这上头记录了他的一些同伙,还请诸位共同见证。” 说罢,他高声念出第一个名字:“沈逢春。” 沈弘之闻言,当即大喝一声:“你敢!” 宋随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高声对门外的守卫道:“来人,去把沈国公请进宫来。” 顿了顿,他对沈弘之微微一笑:“沈侯爷,你别急,这下一个,就是你了。” 沈弘之握紧拳头:“你是个什么东西?安敢在此耀武扬威,去把沈瑞叫出来,我这个做叔叔的要亲自问一问他,我们到底所犯何罪,怎敢背上这么一口大锅?” 宋随对答如流:“侯爷请放心,等楚王得闲了,必然会去刑部亲自问审诸位。” 见这架势,沈瑞竟连自家人也不放过,又岂会饶了他们,完了,甭管消息能不能带到,反正他们这下就要完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对方忍了二十年之久,这回逮着机会,不得把他们都活剐了,给他老子殉葬? 疯了!疯了!都疯了! 紧跟着,前朝的种种变故也传到了后宫,得知母亲和父亲悉数入狱,云徽月再也坐不住了。 太后被监禁,沈瑞也不愿见她,如今她还能指望的,就只有荣乐,不,应该说是福嘉公主赵珏。 又一个姓赵的。 赵珏倒是愿意见她,但俨然并不肯把他们的打算如实相告。 云徽月也不在意他们到底有何打算,她只关心一件事。 “此事过后,敢问靖王会如何处置沈大哥?” 此话一出,赵珏神色微变,嘴角习惯挂着的笑渐渐收起,她抻直了后背,头一次正视这位比她还要年长几岁的弟妹。 云徽月目光毫不偏移,她当然不会相信沈瑞会把这些大臣怎么着,他若想报仇,何须多此一举? 她此前还有所不解,而今得知连南国公都下了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这是要在衮衮诸公的见证下,彻底和沈家、和他们云家、和赵璟、和赵琼撇清关系,独自去做那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罪人,去做最后终结一切的靶子。 至于他们会怎么做,会如何收尾,云徽月已无心过问,她只要他活着。 赵珏轻叹一声。 “事已至此,已经没人能救下他了。” “他犯下如此重罪,必死无疑。” 第315章 何处望神州(10) 宋随过来时,沈瑞正坐在屋檐下闭目小憩,听到动静,他眼皮微抬,随着皮肉的牵引,那条横亘在他脸上的长疤顷刻苏醒过来。 宋随的话一下子堵在喉咙里。 沈瑞起身走出屋檐,迎着太阳,伸了个懒腰。今日日头正好,风也舒服,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日子。 同样的,宋随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苍梧王世子已率五万大军,来了。”此话一出,他仿佛终于卸下担子,冷硬的面孔稍作软化,眸子微微发亮,总算有了几分往昔的影子。 闻言,沈瑞有一瞬的失神,随即,率先走在前头:“走,去看看。” 两人一并登上城墙,放眼望去,黑云铺天,怒潮奔涌,大有摧城撼岳之势。 一见沈瑞,城门守将程思清立即迎上前来,神色凝重:“启禀王爷,据斥候所探,十里开外,有一支大军正向我方奔袭而来,如无意外,为首之人应乃苍梧王世子。” 沈瑞微微颔首:“即刻传我号令,各城门紧闭,全军各守其位,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离职守。” “得令!”程思清应声而去。 沈瑞缓步走到城墙边沿,语气轻松:“行之,你说,这出戏要唱到何时,才最为适宜?” 宋随沉吟片刻,答道:“据我所知,云中已被围了有三个月,按道理,再过不久,就该降了。” “这么说,赵璟也被关了快四个月了,他估计早就闷坏了。”沈瑞嘴角微扬,眼中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是时候给他一个好消息了。” 宋随沉默。 “对了,你那日还没有回答我,等一切事了,你有何打算?”迟迟没有回音,沈瑞回头看向他,“你可是有何顾虑?” 宋随抿住唇,须臾,不答反问:“你呢?” “尘归尘,土归土,届时,还需劳烦你替我处理身后之事。”沈瑞神色坦然,“说完我,该说说你了。” 宋随垂眸:“我也不知……” 沈瑞心下了然:“放心,我早已给苍梧王世子传了信,将这一年来,你为赵璟所做的一切悉数告知。何况,赵璟对你家王爷本就心存亏欠,待大功告成,于情于理,你宋家只会荣宠更胜往日。至于当年的那些往事和恩怨,只怕他比乐安王更想将其掩盖。” 宋随的脸色依然不见回缓:“有劳。” 见状,沈瑞不再多劝。等对方亲眼见到那一日,想必就能想通了。 与此同时,赵瑟正领着辖地的雄师,气势汹汹向远处的城楼奔来。若是赵璟在此地,必定要纳罕地看上好几眼——褪去常服,穿上玄甲,往日里不着边际的弟弟也有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乍一看,还挺有那么个意思。 大军片刻不停,待到暮色四合,终于抵达城下。 这收尾的压轴戏,双方主演都格外重视。 天幕之下,以城墙为戏台,赵瑟、沈瑞二人各自收整一番,相继粉墨登场。 赵瑟身如青松,脊背挺拔,当着满室来客的面,先声夺人,一一历数沈瑞的罪状,咬字清晰,语调高昂,确是个合格的白面小生。 再观饰演丑角的沈瑞,身着蟒袍玉带,头戴紫金宝冠,脸上还覆着一张面甲,一出场即吸引了众多目光,只见他摆开架势,三言两语,便把这出戏推向了高潮。 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两人你来我往,默契地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待到攻城的第三日,被拉上贼船的赵琰也已赶到,为避开耳目,他只得孤身赴约,但只要他人在这里,就已经足矣。 在这场横贯南北的战役里,他们的父辈几乎都没有露面,仿佛如此,便能维持兄弟间最后的体面。 距离当年那场改天换地的海潮,已经过去三十年之久。多年间,他们兄弟离散,心也渐渐不在一处,有人醉心山野之间,有人沉溺天伦之乐,有人执着过往得失,也有人如愿魂归故里。 但烽烟不会因他们的沉寂而就此熄灭。 又是一场恶战下来,沈瑞回到营房,拿下面甲,囫囵灌下一口凉茶。 宋随紧随其后,适时奉上温水和手巾。 擦净血污后,沈瑞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虽为一军之帅,但因长久侍奉御前,手上极少沾血,这种人如草芥般的死法,实在令他不忍。 沉默片刻,他下定决心道:“你去吧。” 宋随神色一怔,随后垂首应是。 目送对方远去,沈瑞的眼神逐渐清明:“章营,陈彦。” “末将在!”两人应声而入。 沈瑞沉声道:“你二人分领兵马,巡查各处街巷,务必严令所有百姓安守家中,不得流连在外。” “得令!” “程思清。” “末将在!” 沈瑞看向他,开门见山:“苍梧大军势如破竹,眼下局势,你如何看?” 程思清心头一紧,连忙表忠:“末将誓死与王爷同在!” 沈瑞道:“你父亲是我父亲的旧部,你又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我自然信得过你。我是想问,你想不想再上一层楼?” 程思清愣了下,苍梧大军陈兵在外,不久连皇帝都会知道他们做过的事,还能上到哪里去?除非是……他迅速打住念头,赶紧道:“末将如今的地位都是王爷给的,已别无所求。” 沈瑞道:“但我还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程思清道:“王爷请吩咐。” “我要你带着将士们坚守到明日的日出时分。”顿了下,沈瑞声音渐重,“然后,开城门。” 程思清还在暗忖,别说日出时分,他就是再坚持个十数日都是轻而易举,怎料他下面紧跟又是一句,顿时瞪大双眼:“王爷,您这是……” “不必叫我王爷了,我这个王爷做到今日也就够了。”说到此处,沈瑞莫名笑了笑,“这万人之上的位置,我看也不过如此。” 闻言,程思清愕然地抬起头,不知缘何,看着这张脸,他忽然悟出了什么。 沈瑞继续道:“开城之后,务必让苍梧王世子约束兵将,不得骚扰百姓。并告诉他,我在奉天殿前等他。” 程思清的心骤然急速跳动起来:“王、侯爷,我…末将必不辱命!” 沈瑞欣慰地看了他一眼:“那就有劳你了。” “那…侯爷您……” “不必管我。” 吩咐完一切,沈瑞便独自回到皇宫,他轻车熟路踏上奉天殿前的阶梯,待登上最高的一块石阶,回身环望四周。 第344章 夜幕下,这座容纳千人的宫城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寂,仿佛一头沉睡的庞然巨兽,只有它的主人,才能将他再度唤醒。 这条路,他先后陪着三个人走过,这之中,只有赵璟与他并肩,自少年到青年,前前后后拢共十二个春秋,他们年岁一致,容貌肖似,血脉相连,本应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兄弟君臣。 奈何天地本不全。 他自嘲一笑,随后竟隐约瞧见一个人影向他走来。 “攸仕,我刚刚读了《魏徵传》,太宗文皇帝有句话,我觉得写的就是你我。” “哪句话?”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你是想让我也做个诤臣吗?” “什么呀,你看我俩的脸,是不是以人为镜?” …… 转眼便是一夜过去,程思清时刻记着沈瑞的嘱咐,日头刚出,便命人开了城门,随后带领所有兵将出城投降。 赵瑟、赵琰二人紧跟着带兵冲进城中,一路上,大军畅通无阻,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已抵达皇宫。 “冲!”随着一声号令,大军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涌向了这座往日里仰不可攀的宫城。忽地,不知是谁高喊一声“慢”,水势戛然而止,众人齐齐向上看去,只见奉天殿外的石阶上,赫然坐着一个男人。观其服饰装束,尤其戴在脸上的那张骇人面甲,不是沈瑞还是谁? 兴许被对方的从容所震慑,熙熙攘攘的人声逐渐停了下来。 目光触及坐在上首的男人,赵琰、赵瑟双双呼吸一滞。最终,还是赵琰先一步走过去,无数目光跟随两人,只等他们擒住罪首。 一步步走上石阶最高处,赵瑟喉咙发紧,轻声唤他:“…如故。”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疾驰的心跳声。 男人依然端坐在石阶上,手里握剑,剑鞘尖端直直抵着地面,不见半分偏移。 赵瑟、赵琰二人对视一眼,一时竟不敢发出声响,唯恐惊扰了他。 最终,赵琰重重喘过一口气,抬起僵硬的手臂,探向他的鼻子,只一瞬,又迅速收回。 “琰哥?”见状,赵瑟脸上血色尽褪。 赵琰冲他摇了摇头。 赵瑟猛然间气血上涌,心一横,径直揭下了男人的面甲。 “竟然是他!”待看清对方的真容,赵琰不由惊呼一声。 赵瑟也被吓了一跳,大悲大喜过后,他心里反而生出一丝隐秘的烦躁:“琰哥,你认得他?” 赵琰心里亦是五味杂陈:“当年在广陵,我曾与他切磋过,本想待天下大定,再与他比试一番,不想再见时,佳人已去。” 不无惋惜的语气,但比起最坏的结果,两人还是松了一口气。 赵瑟抿紧唇角,下一瞬,猛然从他手里拔出剑,高举至头顶,朗声高呼:“楚王已死——” 众人循着他的动作望过去,传闻苍梧王曾为先帝献上两把神兵,一是靖王的那杆梨花枪,另一则是一把双刃青霜剑,唤作满城。 今日一见,果真光照满城,冠绝天下。 第316章 何处望神州(11) 刑部大牢里,群臣依照品阶,被分押在八个牢房,往日势如水火的众人,如今也只能隔着栅栏面面相觑。放眼望去,一片萎靡之象。 这之中,唯南国公、宣德侯父子,及云之鸿夫妇不动如山。 众人虽心有怨言,可见他们亦身陷囹圄,满腹的牢骚来回反刍,最终也只能咽在肚子里。 正当你方叹罢、我方呜呼之时,走道上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还不是三两个狱卒。众人齐齐心头一紧,这不会就要拿他们开刀了吧?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赵瑟便迎着一众惊惧的目光,从天而降。 “苍梧王世子!竟然是您!”众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有些摸不清头脑。 “诸位大人,这些时日,你们受苦了。”赵瑟说完,扭头吩咐狱卒,“快打开牢门,把各位大人都请出来。” 众人一时不敢相信,还是温殊率先反应过来:“世子,您怎会出现在此处?” 赵瑟端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派头:“得知各位大人蒙难,我父苍梧王着即命我领兵来救,楚王现已于奉天殿前正法,诸位大人,可以安然归家了。” 此言一出,惊呼声此起彼伏。 而原本气定神闲的沈逢春也在此时望了过来:“你说什么?” 赵瑟眼睛瞪得老大:“老太爷,您怎会在此地?沈瑞他竟连您也不放过!” 沈逢春在儿子的搀扶下,快步来到他面前,颤声质问:“你刚刚说…谁死了?” 赵瑟重重一叹:“我领兵攻进皇城,赶到奉天殿时,如故他已…已畏罪自决了。众将士全都亲眼所见,就在奉天殿外的……老太爷!老太爷!” 话音未落,沈逢春就已倒了下去:“弘之,璋儿,快!扶我去奉天殿!” 以沈逢春为首,众人乌泱泱地赶到奉天殿前,但最先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沈瑞,而是戚闻歌。 只见她坐在石阶上,满面热泪,怀里紧紧拥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看装束,的确就是沈瑞了。 沈逢春推开儿子的手,独自走上台阶,不过两年之隔,他就又失去了一个孙儿,还是已故长子的独子,偏偏他这个老东西,越活越长久,他不禁仰起头,朗声骂道:“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见此情形,众人相继静默。 不多时,温殊也终于想起正事,遂开口询问赵瑟:“世子,不知您是如何得知我等蒙难的消息?” 此问一语中的,楚王霸据朝堂,整个建康只有进、无有出者,苍梧王又是从何处听来的风声? 数十道目光一齐看来,赵瑟强忍笑意,蹙眉假作不解:“不是诸位大人传来的消息?”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条白缎,当众展开:“凭证在此。” 见状,沈璋头一个抢过白缎,其余诸臣也纷纷围了过来,这上头的名字,可不就是他们亲笔所书? 赵瑟将他们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随即朗声道:“无端受此牢狱之灾,想必诸位大人也累了,还请尽快回府吧。只不过,城中仍有楚王余孽未除,这段时日,还请各位暂留家中,切勿外出,以免伤了性命。” 此话一出,如冷水兜头。 再观皇宫上下,兵士林立,壁垒森严,比楚王在时,只有过者而无不及,温殊几人面面相顾,暗道一声不好。 坏了!他们成靖王党了! …… “什么?!你说如故他……” 仅数日之隔,沈瑞的死讯便传到了襄阳,听罢顾向阑的呈报,赵琼一时只觉天旋地转,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又缺了一块。 他呆愣愣地看着前方,耳边轰鸣不止,只见顾向阑嘴唇翕动,隐隐约约听见个“建康虽落于靖王之手,但至少他人还我们手上”,“即刻改立新都,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往日甘露般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异常刺耳,犹如潇潇疏雨,为本就凄冷的秋日又添了几分寒意。 他忽然感到无比疲倦。 “够了。” 顾向阑一下止住声音。 两人四目相对,皆沉默以待。 霎时间,日沉月升,光阴倒流,他们似乎回到了元鼎二年科考后的那场君臣会面。不知何时,曾经踌躇满志的少年变得如此疲惫,分明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眼里却已瞧不见一星半点少年人应有的光亮。 他过早地盛放,又过早地凋零。 顾向阑垂下头,摆出一副臣子的架势,语气之冷硬,近乎刻薄:“为今之计,就只有挟靖王以令诸将。” 顿了顿,他放缓语气,但仍声声掷地:“亦或是,除之而后快。只要靖王一死,群龙无首,平定诸将指日可待。” 赵琼闭了闭眼,这似乎是眼下最好的应对之策,但:“顾卿,你饱读诗书,怎就没有想过,安史之乱后,藩镇林立,牙兵横行,此后唐王朝一百四十四年岁月,朝野上下,弱干强枝,积重难返,最终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事已至此,朕已不求青名留史,莫非你还想与朕一起遗臭万年吗?” 这一问实在诛心,谅是顾向阑,也无法无所顾忌地立即说出“甘愿”二字。 然而,即便顾向阑已被他噎得无话可说,赵琼还不打算放过他,但听这好口气,又好像只是在质问自己:“届时,战火肆虐,纷乱迭起,普天之下的百姓,又该如何过活?” 顾向阑微微抬起头,依旧是那双疲顿的眼睛,但莫名的,他竟从中瞧见了先帝的影子。 “顾卿,这并非你我的初衷。” 顾向阑张了张口,随即被他打断:“你先回去吧,朕…要见一见靖王。” 躲了这么久,终究还是逃不过。赵琼情不自禁反问自己,他已经有多久没见过那张脸了?身陷囹圄,对方是否还如以往一般从容自得? 第345章 这么一想,他突然生出一丝吊诡的期待,若赵璟得知如故的死讯,那张脸上,又会露出何种表情?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空当,帐外传来温明影的声音:“启禀皇上,靖王已被带到。” 赵琼立即定了定神,整理好衣冠,方才像模像样地吐出一个字:“宣。” 闻声,赵璟大步入帐,四目相对,两人俱是面如止水。 “坐。”赵琼指了下大案对面的位置。 赵璟一撩衣袍,径直落座,一眼望去,对面的少年一脸菜色,看着就跟旱地里的白菘菜似的,蔫了吧唧。 他微微后仰,靠着椅背,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来此之前,他在路上撞见了顾向阑,仅一个照面,对方就失魂落魄地略过了他。 能让这只成了精的笑脸狐狸变成这幅模样的,无外乎他的仕途走到尽头了。 赵璟很好奇,对方究竟跟赵琼说了什么,才落了个被他厌弃的下场。 赵琼拿过酒壶,替他斟满:“大哥,你在外征战多年,弟在朝中,甚念之,而今千帆过尽,我们兄弟总算团聚。这杯酒,我敬你。” 赵璟觑了眼推过来的酒杯,这小崽子,惯会装腔作势,他来襄阳都待多久了,这么想他,早干嘛去了? 赵琼也不管他,顾自一饮而尽,酒水刮过喉腔,顺流而下,像一把火,烧得他心里火辣辣的。 赵璟也不含糊,同样一干到底。 赵琼继续替他斟酒,两人沉默地打过几个来回,终于,赵琼抬起涨红的脸,吐出一句:“如故死了。” 赵璟仰头的动作一顿,酒水倾泻而下,打湿了他的衣襟。 见状,赵琼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阵快意:“这一日,你已经等了很久了吧?” 话音刚落,一只酒杯迎面砸来,他下意识侧身躲过,杯口从脸侧狠狠擦过,留下一条细长的红痕。 他尚且惊魂未定,紧跟着眼前一花,赵璟已掀了桌案,一拳砸在他脸上。 许是喝多了酒,赵琼顿时气血翻涌,毫不示弱地挥拳迎击。 两人迅速扭打在一起,拳来脚往,动静闹得极大,温明影想要进帐探查,被赵琼喝退。 便是这一刹那,赵璟抢占先机,大腿一抬,直接跨坐在赵琼身上,一手掐住他的脸颊,死死按在地上。 赵璟正要叫骂两句,怎料赵琼竟顺势抓住他的手腕,一口咬在他虎口处,他顿时皱紧眉头,手下力道更重。 两人一时陷入僵持。 “不准哭!”眼见赵琼眼周泛红,隐隐有湿润的迹象,赵璟立马出声喝道。 他不说还好,一说,赵琼眼中当即蓄满了泪。 斗又斗不过,骂又骂不过,打又打不过,搁谁,谁遭得住? 许是终于有了发泄口,赵琼牙关一紧,泪就无声无息落了下来。 赵璟只觉虎口一阵刺痛,随之,一件旧事无端从记忆深处倾倒出来。 盛大哥死后,他也曾跟老头子打过这么一架,借着恩人的死,他尽情宣泄着积攒了十多年的苦楚。 那时,他也是如此,被他老子按着脑袋,动弹不得。 许是从这张脸上瞧见了曾经的自己,赵璟手指微微展开,渐渐松了力道…… …… 从中军帐里出来,赵璟便立即牵出衔斗,一路北上。 赵琼紧随其后,策马驶出大营,忽略身后众人的呼唤,无所顾忌地冲向广袤的天地。 风卷着云,化作千军万马,他像个久经沙场的大将,马蹄不停,纵情享受着颠簸。 他一路冲上就近的山头,密林森森,他孤身穿梭其中,在盘旋的山路上疾驰。 他不停地向前,甩脱荆棘,也错过所有风景。 最终,他登上山顶,放眼望去,天地浩瀚如烟海,他孤身置于其中,再无人向他伸出援手。 终是苦求不得,他仰头向天,胸中积聚的悲愤骤然喷薄而出。回声盘旋在山原之间,听着那凄烈的山鸣,他竟大笑起来,呼声与笑声相辉映,仿佛天地间最后一曲绝唱。 张广义宣读圣旨时,他还伏在龙榻边,连泪都来不及擦。 身后众臣山呼万岁,他握着父亲尚有余温的、刚刚还在抚摸自己的手,说出了生平最后一句“儿臣遵旨”。 半晌,他在荣乐的搀扶下,向群臣走去,走不过数步,忽听父皇的声音从后而来。 “千秋,往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他猛地回过头,父皇身前跪着的,赫然是沈瑞。再左边,是九哥,还有云念归。 他想看得再仔细些,怎料一眨眼,身侧已空无一人。木深死了,九哥走了,荣乐也背叛了他,就连最后一个,也永远离开了他。 七年间,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本欲上天揽月,却最终落了个无亲、无友、无爱、无嗣的下场。 天大地大,还有何处是他赵琼的去路? 他果真还是太过软弱,被推上悬崖,他不想着迎难而上,反觉得顺着河流向下,摔一个粉身碎骨,倒也是不错的结局。 也罢。 打定决心,他两只眼睛瞪得浑圆,紧跟着,只听“叮”一声,利刃出鞘,他握住剑柄,毫不犹豫抹向自己的脖子。 霎时间,鲜血飞溅,风停云歇,天地为之一暗。 剑刃迅速割破皮肉,刺痛传来,赵琼头仰得更高。 随即,一道力量遏制了他的动作。 急促的呼吸洒在脸上,他缓缓睁开双目,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充血的眼,再向下,就是他紧握剑刃的手,鲜血从指缝汩汩流出,光是瞧上一眼,便叫人忍不住皱了眉头。可即便如此,那双手也还是紧紧握着剑,他仿佛不知疼痛,力道不减反增。 “放手。”他低喝道。 回应赵琼的是两行热泪。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一下子松了手,随即身子后仰,猛然跌坐在地。 顾向阑一把扔了剑,锵然一声,跪到他身前。 两人四目相对,既无责难,也无开解,唯有风声呜咽不止,控诉他荒唐的举动。 赵琼情不自禁回想起传胪大典,百名进士在奉天殿内向他行礼谢恩,依稀记得,那天日头很高,照得整座皇宫一片光明,就像今日一般。 长久之后,他摇摇晃晃起身,拾起一旁的剑,顾向阑顿时惊呼出声:“皇上不可!” 赵琼语气出奇的冷静:“放心,我已经死过一回,不会再寻短见了。” 说罢,他将那把带血的剑随手抛落山崖,不消片刻,那把稀世宝剑便彻底消失在山野之间。 “顾卿,我这一生,已经用尽全力了。” 闻言,顾向阑立即出声:“我愿意!若为君故,臣甘愿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赵琼没有接话,而是替他草草绑住伤口,接着独自向山下走去,顾向阑随即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俱是一言不发。 忽地,赵琼瞥见前方有一片野梨林,他慢步上前,跳起摘下一颗梨子,咬了口,随即又蹙眉扔在一旁,又摘,吃一口,又扔,再摘…… 顾向阑不解地看着他的动作,不多时,就见对方将一颗吃下一半的梨子递过来。 他半信半疑地伸出手,却被赵琼阻拦,察觉对方的意图后,他微微垂首,梨子被送进口中,顿时汁水四溅,他不禁舒展眉头,好甜的梨。 赵琼见状,也跟着笑起来。 …… 第317章青山依旧在(1) 赵璟快马加鞭,方至定襄,便见宣常率河西兵马,已据城等候多时。 举目四望,城中诸将皆是他的直系下属,显然,趁他被赵琼牵制的空当,他的一只脚已经被踢出了局。 忆起此事,秦双仍是愤愤不平:“若非巴图尔趁火打劫,宣常大哥就不会被调回河西,我等又岂容那姓宋的随意调遣!” 说着,他脸色陡然一变:“还有朱厌,将军不在,他就像被下了蛊似的,竟替那姓宋的说起好话来,说什么…如今云中已被大军围困,用不了多久,定襄王必定会北上支援,让我们守在这里,以逸待劳,好杀叛军一个措手不及。这么好的事,他宋微寒舍得让给我们?” 听他啰啰嗦嗦抱怨一通,宣宓不经意地瞥了宣常一眼,上前道:“此事我难辞其咎,有负将军和大哥的重托,自愿领罚!” 赵璟看向宣常:“宣常,你怎么看?” 宣常答道:“末将认为,此事怪不得宣宓。乐安王本就城府颇深,极为难缠,还有皇帝和他里应外合,众兄弟能安然离开云中,已是幸甚。” 赵璟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么说,你认为巴图尔和宋羲和有所勾结了?” 宣常答道:“末将起初也并未察觉不妥,还是在与蒙阗几番对战过后,发现蒙阗来势虽猛,却屡战屡退,可见并无进犯之心。末将苦思多日,这才惊觉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竟有此事!看来,我等日后与宋羲和交手,不得不慎了。”话虽如此,赵璟的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怒气。 第346章 随后,他面向众人,安抚道:“事已至此,你们也不必为此耿耿于怀,纵然宋羲和收复了云中,他日论功行赏,依然以尔等为重。” 末了,他露出笑来:“何况,江南已在我手,任他宋羲和如何筹谋算计,也不过是为我打天下。”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迎着一众惊奇的目光,赵璟便将赵瑟攻取建康之事,略作透露。 秦双顿时喜笑颜开:“不愧是将军,这招釜底抽薪,我等就是想破脑袋,也未必能想出来!” 徐允时紧跟着道:“既已拿下建康,一个小小的云中,还算得了什么?” 说罢,他与宣常对视一眼,没了后顾之忧,如今只要找个机会,将宋微寒除去,届时,大业可定。 赵璟并不知他二人所想,笑道:“那就都拿出精神来,迎战定襄王,一举平定叛乱!” “末将定不辱命!” 赵璟随后遣散众人,只留下宣贺。 见四下无人,宣贺正欲张口,却被他阻止:“无需多言,羲和这两步棋,着实妙极。” 宣贺隐隐还有些担忧:“可乐安王和大哥他们交了恶,万一因此生出嫌隙,将来……” “这正是羲和的妙处。”赵璟没有过多解释,“对了,你二哥呢?” 宣贺如实道:“他以说服荆溪劝降赵璎为由,留在了云中。” “他还怪机灵。”赵璟不禁莞尔。 宣贺面色凝重:“但这是林追的主意。我看此人心思深沉,所图绝非一般,不可轻信。” 赵璟了然道:“他所贪图,无非你二哥一人而已。以往他不知你二哥的来路,便无所顾忌,现今知晓他出身不凡,大抵是想立下功劳傍身,好与他平起平坐。” 宣贺心中一叹:“但愿如此。” 与此同时,云中城外鏖战正酣。 宋微寒率众登上山顶,劲风扑面,他眯起眼,俯瞰对面山腰上激战的大军。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草木仿佛化作滔天河浪,一条粗壮的“龙身”隐匿其中,时隐时现。 见此情形,他惊叹不已:“此乃何阵?竟如此厉害!” 便是精通奇门阵法的秦衍,对此亦赞不绝口:“不愧是太行之阳如驶平路的荆家军!原本九曲十八弯、大军难以施展的山道,如今反而成了他们的助力,奇哉、妙哉!” 殷渚适时道:“据悉,此阵名为九曲游龙阵,是云中王之婿荆平自创的阵法。这些荆家军极擅山地作战,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 秦衍又是一番仔细观摩,缓缓开口:“龙本阳刚,水本属阴,龙在水中,阴阳相调,万事俱安,一旦出水,则威势大增。此阵不易破啊。” 闻言,殷渚神色微动:“先生也认为此阵改自二龙出水阵?” 秦衍道:“二龙出水阵的优势在于夹击,看重的是两条龙首的默契;而这个九曲游龙阵,却是利用地势,借林木掩藏行迹,重在出其不意。两者虽有不同,但怎么不算游龙出水呢?不过,比起游龙,我更觉得是……” “游蛇!”两人异口同声道。 宋微寒见两人顾自聊得畅快,遂出言打断:“二位先生可是有破阵之法?” 两人对视一眼,片刻之间,已成高山流水之交。 殷渚解释道:“此阵虽名为九曲游龙阵,原型实乃一字长蛇阵和二龙出水阵,只需揪其首,夹其尾,斩其腰,使其首尾不能相顾,便可大破之。” “但我军中,恐无人能担此重任。”秦衍紧接着补充,“此阵最大的妙处,便在于这群山万壑。” 宋微寒顿时无话可说,他们已与虞军胶着数月,再这么熬下去,恐生变故。 帛弘见他气势汹汹出阵,回来后却神色恹恹,遂鼓励道:“打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高纥的王庭原本便在阴山之外,奈何云中王及荆家军来此后,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我父王也只得带着族人西迁。啧,你猜后来怎么着?” 宋微寒兴致缺缺:“怎么?” 帛弘一摊手:“又撞上赵璟了呗。” 宋微寒顿时失笑。 笑过之后,他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如此说来,河西宣家于云起,有再造之恩呐。” 察觉他话外之音,帛弘眼神微微一变。当年初见,他便看出宋微寒悟性非比常人,如今再观,他和赵璟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是吃人无声无息的主。 “对了,我刚得到一个消息,赵璟已经抵达定襄。” 闻言,宋微寒思绪骤然顿住,看来他得加紧收服赵璎了,只是这九曲游龙阵……也罢,既然攻城不能,便只有退而求其次了。 这时,守门的兵卒进来禀报:“启禀王爷,林追林将军在外求见。” 宋微寒眼中飞快掠过一抹精光:“快请他进来。” “你既有客,我就先回去了。”帛弘识趣地退了出去。 进帐后,林追垂首抱拳,朗声道:“末将林追,参见王爷。” “将军快快请起。”宋微寒率先问道,“将军今日来,可是荆溪不肯松口?” 林追开门见山道:“非也,末将贸然拜见,并不为战事,而是想替自己讨一个前程。” 宋微寒登时来了兴趣:“求前程,却不在战事。不知将军此言何意?” 林追道:“以您的手段,料想不日便可收复云中,一举平定叛乱。可一旦战事结束,靖王必然秋后算账,末将斗胆,愿为王爷驱使,遏制宣家。” 宋微寒佯装不解:“将军何出此言?本王虽与靖王稍有龃龉,但此番对战云中王,也算是齐心并力,冰释前嫌,何来秋后算账之说?” 林追早知这些大人物最喜言不由衷,却不好把话完全撂到明面来说,秋后算账也只是他的托词而已。 靖王野心勃勃,又替大乾收复多处失地,功震寰宇,怕是早有取缔之心,而乐安王作为当今皇帝的表兄,应同样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稍作权衡,林追决定与他开诚布公:“不瞒王爷,末将虽隶属宣贺麾下,但与宣家却隔有大仇。 多年前,忠武将军宣淮奉靖王之命潜入河东,以便将来取信赵珝。而在他潜伏期间,末将贪其美色,用了些手段,强占了他。此前,末将并不知其真实身份,但猜出他来历不凡,到此恐有要务,料定他不敢声张,遂以黑吃黑,占其身,诱其心,待靖王发现之时,一切已尘埃落定。 宣淮心性率直,对我亦是真心,靖王唯恐杀了我,会扰乱他的心境,从而坏了大事,便咬牙吃下这个闷亏,成全了我们。而今大事将定,此战过后,宣家定然再也容不下末将。” 听他说完,宋微寒已是瞠目结舌。 他虽早就知晓两人有这么一段过往,但由当事人亲口讲述,亦别有一番滋味。 林追继续道:“晋阳之战后,末将深思熟虑,该如何才能弥补早前的过失。一是负荆请罪,但事关家门清誉,只怕宣家还是饶不了末将。二是,带着宣淮亡命天涯,但他意在三公,末将不想连累他的前程。直至王爷抵达晋阳,末将才想到出路——与其伏小做低,不如叫他们永远动不了我。” 宋微寒端出一副不甘不愿的架势:“可我收容你,岂非引火上身?” 林追从容答道:“末将出身乡野,乃一介无根浮萍,随用随取,王爷用我,只会利大于弊。王爷要是信不过末将,末将可先替你除去宣常,事后,若王爷觉得末将还有些用处,可出手保末将一命。” 宋微寒暗暗心惊:“你这么做,就不怕伤了宣淮的心?” 林追不动如山:“这就是末将自己的事了。” 宋微寒默然,他也算见识过对方的手段,知道他确实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良才。这样的人物,宣家觉得他高攀了宣淮,可宋微寒却认为,他日后的荣光,不会屈于宣家之下。 这可真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第318章青山依旧在(2) 果不出宋微寒所料,得知云中被围,赵庭君不顾众将劝阻,执意放弃洛阳,随后亲率虞军仅剩的主力,毅然挥师北上。 然而,就在他抵达定襄前夕,却被赵璎派出的亲信拦住了去路:“大将军命我带三句话给王爷,还请王爷听完后,再行决断。” 赵庭君骑在马上,因连日奔波,神色难掩疲惫:“什么话?” “大将军的第一句话是——”陈傅义面色一肃,学着赵璎当时的口吻,“父王已死,请叔父休要再枉送性命。” 闻言,赵庭君的眉心骤然锁紧:“我此番回援,便是要亲手替五哥报仇雪恨,生死勿论!” 陈傅义急声道:“王爷莫急,还请听一听大将军的第二句话。” 赵庭君扬声道:“别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都一并说出来!” 陈傅义立马道:“叔父此番折返云中,周途劳顿,师老兵疲,而赵璟作壁上观,以逸待劳,若两军贸然交兵,必然大败而归。还请叔父陈军于定襄城外十里,形成威慑即可,而切勿轻易出兵。” 第347章 赵庭君脸色倏地一沉,这句话确实戳中了他心底的隐忧。 “第三句话呢?” 听他语气稍作缓和,陈傅义心中暗叹,如今也只有大将军才能拿捏住定襄王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有道是,三岁孩童抱金砖于闹市,世人皆魔鬼;笑脸弥勒旁立护法韦陀,群魔皆圣贤。因此,赵璎才会在父亲去后,举兵与乾军宣战,从而换取和朝廷和谈的机会。 此番过后,赵璎恐难脱其罪,万望叔父忍辱负重,切莫再起干戈,我阴山儿女的后路,就托给叔父了。” “什么?”闻言,赵庭君猛地将缰绳一收,随着一声嘶鸣,铁蹄飞扬,溅起一地烟尘。 “吁——” 马蹄落地,候在一旁的小卒立马上前,利落地牵住辔头,稳住马身,随后扶秦衍下马。 “多谢。”秦衍朝他拱了拱手。 这时,又有一身着甲胄的大将上前,为他引路:“使者请随我来,我家大将军已在前厅恭候多时。” “有劳将军。”不多时,秦衍就在他的指引下,如愿见到了赵璎。 相较阵前的无双杀神,赵璎此时只穿了件普通的官服,盘朝天髻,宽额阔面,眉骨低平,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宽和妇人。 但她越是如此,秦衍越是言行谨慎:“在下秦衍,奉乐安王之命,前来招安。” 赵璎侧身让开道路,展臂一挥,动作如行云流水:“使者请上座。” 顿了顿,她目光朝外:“来人,奉茶。” 两人相继坐下。 赵璎这才开口恭维:“我虽远在云中,却久仰使者大名,今日总算有幸得见真容,果真是气度不凡。” 秦衍颌首低眉:“惭愧,将军面前,在下岂敢称能?” 两人一番寒暄过后,赵璎适时收住,切入正题:“乐安王既派使者前来,想必心中已有章程,还请直言以告。” 秦衍闻言,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起身行至堂下:“乐安王奉命到此,至今已四月有余,期间与将军多番鏖战,俘虏死伤者不可计数,然……” “然,其中奸恶之徒,不过屈指可数,我心有不忍,昼夜难眠,时常泪湿襟怀。自今以来,我闻将军颇有贤名,念将军亦是宽仁之人,两军对垒,生灵涂炭,非你我所愿。” 闻言,赵璎眉毛一颤,腰杆却挺得更直。依稀间,眼前的秦衍逐渐模糊,竟化作另一个人的轮廓。她绷紧唇角,静待对方的下文。 “自云中王兴兵南下,两年间,与百姓秋毫无犯。然今云中王西去,叛军分崩离析,马蹄踏处,哀鸿遍野,十室九空,想来云中王在天之灵,亦有悔矣。 我深知将军心存顾虑,故而,宋某愿以身家性命起誓,若将军引兵归顺,我愿倾尽全力,保诸位无虞,不但如此,城中诸将,职位如旧。” “……” “如何了?” 秦衍甫一回营,便见宋微寒候立在营外,神色凝重。他摇了摇头:“赵璎将军尚未给出回复。” 宋微寒轻叹一声:“看来,是我的诚意还不够。” 秦衍眼中浮现丝丝诧然:“王爷大可宽心,如今的云中已成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军,破其城门,只在旦夕之间。” 宋微寒惋惜道:“生灵涂炭,实非我愿。何况,赵璎将军巧借河山之险,北拒高纥,南挡朝廷,实乃当世巾帼,如此人物,若就此陨落,是我大乾之失。” 闻听此言,秦衍心下大动,他不禁暗暗想道,宋闻,你赌对了。 …… 赵璎虽未立即接下宋微寒的招安,但自打秦衍离开,便不吃不喝,彻夜未眠。 和赵珝、戚存不同,她的父母亲不是大乾的哪个将军,甚至,她原先连汉人都不是。 是父王把她从生死边缘救回,予以名姓,教她安定之道,更告诉她,拿起刀,才能有资格去谈安定。 她依稀记得,父王在说这句话时,眼里含着热泪,似乎在怀念谁。从那时起,她就知道父王心中存着一个未了的愿望。 十数年间,她既期盼父王尽早全了夙愿,又害怕那一日来临后,她们会失去最后的安定。但她依然义无反顾。 如今,父王已去,整个阴山南北的担子便彻底落到她肩上,行军打仗她自是不惧,但如何让所有军民急流勇退,却犹如牵牛下井。 为此,她不惜公然与乾军宣战,也要让朝廷知晓,就算没有云中王,阴山儿女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哪怕是用她的性命作筹码。 如今,她终于等到朝廷低头,可当真走到这一步,她才惊觉一个“死”字竟如此之重。她不禁去想,父王当时在想什么?赴死的那一刻,他心里可曾释然? 正当她沉溺在无尽的遐思里,倏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也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荆平刚操练完人马,便得知秦衍昨日已经来过,他快步跑进议事堂,映入眼帘的正是妻子伏在案上的身影,他轻出一口浊气,高悬的心慢慢回落。 闻声,赵璎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她轻声道:“这几日,你受累了。”能逼得乾军低头,荆平和他的九曲游龙阵功不可没。 这数月来,他们一个潜心钻研,苦练兵马,一个临阵指挥,周旋四方,两人虽同军作战,却鲜有独处之时。 荆平上前,握起她的手:“阿璎,再过一月,便是燕儿的生辰,你说,我们该送他什么好?” 赵璎神色一怔,她险些忘了这茬。 “他上一个生辰,就过得仓促,这一回怎么都不能再草草了之了。”荆平提醒道。 多年夫妻,赵璎岂能听不出他这番话的用意?只可惜,她未必还能等到那一日。 见她迟迟不答,荆平倾身上前,与她额头相抵:“阿璎,不要离开我。” 这时,一人大步闯进议事堂,打断了两人的缠绵:“大将军!乾、乾军……” 赵璎心头一跳,莫非宋微寒反悔了? 她顾不得对方的后文,推开荆平,匆匆奔出,两人直上南门闸楼,便见众将悉数聚在此处。 她几步抢到城墙边,俯身下望,待看清城下情形,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城外人头攒动,填山塞海,不见其后,为首之人正是与她交战数月的乐安王宋微寒。 这是全军出动了。 “乐安王,你此举是为何意?!”赵璎放开喉咙,高声质问道。 “大将军,请勿误会。空口无凭,昨日是我考虑不周,唐突在先。是以,今日我率众而来,就是想让大将军亲眼见一见我的诚意。”宋微寒说得诚挚,隔着五六米高,两人目光相接。 赵璎正欲追问,随即便见对方解下佩剑,声音里带着毋庸置疑的决然。 “来人,为我卸甲!” 不过片刻,宋微寒便在宋群的协助下,卸下甲胄,仅着一身素袍,迎风而立。 “大将军,你我皆是大乾儿女,两军对垒,实属情势所迫,而今战事将平,我带领众将士,来接你们回家!”末了这句,仿佛有千钧之重,沉沉压向在场众人的心头。 见状,赵璎毫不犹豫直下城楼,一边走,一边解开腰剑,褪去玄甲。 荆平紧随其后:“开城门!” 不过数息之隔,城门大开,以赵璎为首的数个身影从门内奔出。 宋微寒快步迎上前去:“大将军。” 赵璎双膝一弯,猛然跪到他身前:“王爷高义!罪臣赵璎愿携城中军民,归降大乾!” 荆平等人随之伏地高呼。 宋微寒弯腰扶起她的双臂:“大将军快快请起。” 赵璎却不为所动,语气锵然:“罪臣不敢求得宽恕,所有罪责,赵璎一肩承担。” “将军为我大乾百姓殚心竭虑,何罪之有?”宋微寒言辞恳切,眼中含着泪光,“何况,小王仰慕将军已久,而今能得将军相助,料想不日便能河清海晏,天下归心。” 时值正午,日光如瀑。赵璎仰头直视他的眼睛,逆光下,那双眼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其中藏有温厚悲悯,却也不失坚定果决。 她不禁暗自庆幸,还好,她等到了今日,他们等到了今日。 第319章青山依旧在(3) 宋微寒一进入云中,即命人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并严禁士兵抢掠。随后,他派人清点并接收各级府库和户籍档案等重要典籍,尤其保护一些重要建筑及文书。并按约定,除罪大恶极者,悉数赦免,且官职如旧。 等一切安排妥当,他便请赵璎出面劝降定襄王,并再三允诺,自己一定会设法保全两人。 得知赵璎等人安然无恙,及宋微寒的种种作为后,赵庭君应机立断,绕过赵璟,以一封降书,带领所有部将归降了宋微寒。 至此,自元鼎六年开春起,将近三年的内战,终于熄停。 收到降书的当日,宋微寒彻夜难眠,只等天一亮,这个消息便会传遍大江南北,用不了三两日,他就会和赵璟再度重逢。 第348章 可到了那时,他就不是陈大宥,而是乐安王了。 思绪至此,他推开窗户仰头望去,只见一轮冷月高悬中天,遥不可及。 他闭上眼,感受着流泻而下的月辉,轻声哼唱:“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 “搔首踟蹰。” “……” 声音落地,四下猛然静了一静。宋微寒倏地睁开眼,几乎同时,一具温热的躯体撞上了他的后背。 夜色沉寂,两人迟迟无话,唯有两颗急促的心交错鼓动,而后渐趋一致。 片刻,赵璟抬手放到他胸口,似要将他的心也一并握在掌中:“当日云中城下,王爷好威风。” 闻言,宋微寒目光一定,思绪不受控制地向前回转,意图从茫茫人海里寻出赵璟的身影。 实在是求无所求,他索性也覆住赵璟的手:“衔斗累不累?” 赵璟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它当然不累,累的是我的屁股。” 宋微寒笑着揶揄:“这么急着见我?” “一刻也等不及。”赵璟侧头去望他,“你呢?想我想到睡不着?” 宋微寒轻轻“嗯”了声:“原本,还有些事尚未理清。” 赵璟眉毛微微扬起:“那现在呢?” 宋微寒道:“理清了。” 赵璟紧跟着道:“我来之前,也有些事想不明白。” “现在也想明白了?” “一见到你,便顷刻间豁然开朗。” 捕捉到他话中的深意,宋微寒回过身,与他面对面相望,赵璟则顺势虚虚搂住他。 借着月光,宋微寒仔细端详起他的脸,许是受了风,赵璟的脸颊上还浮着不自然的红,却反而衬得他那双眼越发澄澈明亮。 似乎被这双少年一般的眼眸所触动,宋微寒鼻子一酸,竟不觉湿了眼眶。 他依稀记得与赵璟初见时的情形,可那时的感受早已被后来汹涌的爱意所模糊,直到此刻,他看见他脸上毫无保留的轻快,以及晃得人眼花的“春风得意”,本该被磨灭的造物主之心竟又死而复生。 这是他亲手种下的树,风雪过后,依然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捕捉到他眼中奔涌的情绪,赵璟弯起的嘴角渐渐放下,双臂却不动声色收紧了。 “羲和。” “…嗯?” “我好像,不累了。” …… 两日后,赵璟作为前任统帅,遣使至云中城,与宋微寒约定在云中和定襄的边界处会晤。 当天,两人心照不宣地只带了亲信前往。午正时分,日头高照,赵璟远远便见数个人影从前方奔来,遂也挥鞭策马,独自迎了上去。 “不必跟着我。” 宋微寒不约而同甩脱众将,向着赵璟疾驰而去。 寒风扑面,赵璟却反而睁大双眼,目光迫切地追索着逐渐逼近的人影。 他忍不住笑起来,心也噔噔直跳,近了!近了!还差二十步! 便是这时,一道破风之声骤然从身后袭来,他下意识侧眼望去,随即,一支羽箭从他耳边掠过,飞速而去。 他脸色顿变,随即一脚蹬在马镫上,踩着衔斗的脑袋,飞身追了上去。然而,仅一念之差,那支箭便从他掌间擦过,径直刺进宋微寒的胸口。 “羲和——” 宋微寒先是一个后仰,隔着几步之遥,与他目光相接,接着身子一歪,颓然向侧边倒去。 赵璟来不及思索那一眼里的情绪,一个俯冲,抢先跪地,身子卧倒,方堪堪接住他。仅一瞬失神,他就毫不犹豫以身为盾,拦在对方身前。 是谁?! 他快速环顾四周,但除了那支射中宋微寒的飞来横箭,对面就没了下文。 “朱厌!朱厌!”正当他即将失控之际,一只手及时拉回了他的理智。 宋微寒喘着粗气,皮肉撕裂的痛楚让他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抓着赵璟的手臂,随着呼吸,他看见一片染血的箭羽在雀跃地颤动着。 “主子!这…这到底……”朱厌快步冲了过来,见两人狼狈地倒在地上,立马警惕地望向两边的山丘。然而,偌大的山地间,除了他们几个,连鸟兽的行迹也不见一个。 赵璟已经听不进其他声音,他不受控制地打着颤,仅仅数个呼吸,母亲、盛大哥、狌狌……一张接一张面孔接连在他眼前闪现。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终于找回声音:“闻人语!快去找闻人语!” “好!我这就去!”朱厌立即应声而去。 宋群也被这猝不及防的场面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回事?王爷,王爷!” 说着,他一把攥住赵璟的襟口:“你做了什么?我家王爷来时还好好的,你到底…呃……” 赵璟一掌掀翻他,也顾不得掩饰了,握起宋微寒的手,俯身凑到他面前:“羲和,没事了,闻人语很快就来了,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他不断重复着这几句,双目失神,全无适才的意气风发。 宋微寒深深吸着气,一边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蓦地,有什么东西坠下来,直直落进他眼里。 他眨了眨眼,脸上也湿湿的。 霎时间,他仿佛也从这滴泪中体会到了死生别离之痛:“云…云起……” 赵璟当即附耳过去,半晌,一个声音缓缓钻进他心里。 “别哭。” …… 闻人语不久便闻讯赶到,一进帐子,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受伤的宋微寒,而是赵璟。 嘴唇发白,眼下青黑,说一句形容潦倒也不为过。 赵璟一颗心全系在宋微寒身上:“你快来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闻人语抵达之前,宋微寒的箭伤就已经处理过了,她只得先在他伤口处查验一番,随后静心诊脉。 赵璟紧紧盯着她的动作,一边道:“那支箭并未刺中要害,箭上亦无毒,按理,羲和也该醒了,但整整一日两夜下来,他却毫无苏醒的迹象。” 半晌,闻人语收回手,神色莫辨。 赵璟尚未来得及追问,一旁的叶芷就已抢先开口:“他怎么样?” 闻人语环望四周,这才发现帐中除了赵璟,还有不少人。 “这里用不着这么多人守着,都出去吧。”顿了顿,她看向赵璟,意味深长,“靖王殿下,你也尽快回去歇息,否则他可好不了。” 赵璟眉心一蹙:“什么意思?” 闻人语直言不讳:“乐安王身边,有我和数斯照看即可。至于他此时的情况,属下一时半会也无法解释清楚,但你看起来,恐怕比他还要危险。” 赵璟想也不想,就矢口否决:“不过两日而已,以往行军,三两日不合眼都是常有的事,你不必管我。” “行军作战,胸中有一口气吊着,但你如今忧思深重,二者不可相提并论。”不等他辩驳,闻人语就已下了逐客令,“请恕我无礼,各位请回吧。” 话落,也不管旁人怎么想,她又吩咐起朱厌:“朱厌,烦劳你送些饭食来,我与师兄急于赶路,今日还未果腹。” “好。”朱厌匆匆来,匆匆去。 见她半点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赵璟还想起身追问,岂料他刚一站起,就摇晃两下,又坐了下来。 叶芷见状,犹豫过后,还是伸手扶住他,语气却冷冰冰的:“闻人神医说得不错,别他还没好,你又倒了,到时可没人照顾你。何况,有闻人神医在,你有什么好怕的?他若醒了,我立马就叫醒你。” 赵璟心里稍作权衡,只得暂时歇了陪护的心思:“好,羲和就交给你了。” 他的确还有要务需尽快处理。 待众人尽数离开,闻人语叫来数斯:“师兄,我不擅毒,你来看看,他到底是何情况?” 赵璟出去后,并未立即回帐歇息,而是去见了宣常:“如何了,两日下来,下手之人还没找到?” 他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问罪的意思,但宣常却没由来地惊起一身冷汗,他垂下头,一时摸不准对方到底生的什么气。 见他迟迟不吭声,赵璟暗暗收紧拳头:“我再给你一天的时间,明日,我要见到射出这支箭的人。” 宣常本以为他这般阵仗,只是做个样子,好堵住宋家人的嘴,但这未免也太逼真了。他心中迟疑,不得不问出口:“宣常愚钝,还请将军明示。” 赵璟近前一步,缓声提醒:“宣常,你是我的亲信,将来还要接宣老将军的班底,休要在这种事上,聪明反被聪明误,别抓鱼不成,倒沾两手腥。” 这话的意思,再了然不过。 宣常的脸色飞快变了变:“末将明白。” 能在数十米开外射中宋微寒的,必然不是常人,一旦把他交出去,跟投案也没什么两样了。 “那就把我交出去吧。我虽在宣贺将军麾下,但出身河东,只要我咬死不松口,便是乐安王府的人有心追责,也不能强迫我改口。”林追说着,迎上宣常的目光,“何况这支箭,本就是我射出去的。” 第349章 宣常沉默。 在他折返河西、抵御蒙阗的前夕,这个叫林追的河东小将毫无征兆地找上门来,并将他和宣淮的恩怨情仇据实以告。 他虽愕然不已,但想到对方三番两次为自家二弟以命相搏,也不得不信:“你和我说这些,究竟是何用意?” “当初,末将行差踏错,是靖王不计前嫌,成全了末将和宣淮,对此,末将心中感激不尽。因而,为报答将军恩德,愿亲手手刃乐安王,若将来事发,末将出身河东,亦能独挡其罪。”林追垂首抱拳,语气铿锵,“还望宣将军成全!” 闻言,宣常心中一动,适才的不满转瞬烟消云散,他扶住林追的肩:“你有此心,我心甚慰。你放心,若将来事发,我一定设法保全你。” 顿了顿,他补充道:“你既与我二弟…有情,又已私定终身,那还说什么两家话,便也叫我一声大哥吧。” 思绪回笼,宣常的目光落在对方决绝的双眼上,心中一叹。 “现今也只有如此了。” 第320章青山依旧在(4) 宋群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多年前,吃了父亲带回来的那个喜蛋。 李祯说的不错,君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何况对方还没上位呢,就这般急着卸磨杀驴? 但为免徒生事端,纵然他心存不满,也只有同意赵璟的提议,将宋微寒受伤的消息暂且压下。 他现在谁也不敢轻信,只有日以继夜守在宋微寒帐中,非必要少有外出,就连梦中,都得竖着两只耳朵,生怕再出差池。 这期间,自然也将赵璟的种种作为尽收眼底,这不,刚被闻人神医赶回去休息了两三个时辰,又立马过来,守在榻边。 他心中冷嗤,装得还怪有那个意思。 就算他是个武人,不善权谋,但这回也看得明白,要么就是赵璟过河拆桥,要么就是他御下不严,总之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赵璟对他的戒备视若无睹,只一心一意守着宋微寒。 片刻,闻人语收了针,目光扫过在场几人,终于给出诊断:“他中了毒。”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不说赵璟之流,就连刚刚闻讯赶来的赵琅也愣了一下,他探究的目光在宋微寒脸上扫过一圈,见无人追问,便替他们开了口:“敢问闻人神医,乐安王身中何毒?” 闻人语神色凝重:“续魂草。” 顿了顿,她补充道:“不但如此,这毒在他体内至少已经积了六七年,刚好借这次受伤,误打误撞把潜伏的毒性引了出来。” 闻言,叶芷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续魂草不是已经……” 赵璟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异样:“你知道此毒?” 叶芷抿住唇,目光落向昏睡中的宋微寒,半真半假道:“你可还记得他当年生的那场大病?” 赵璟愕然:“你是说……” “不错。”顿了片刻,再开口,叶芷的声音莫名有些发哑,“当年,羲和初担大任,又志在鲲鹏,以致忧劳成疾,不得不用了续魂草。” “这就对了。续魂草虽是剧毒,却也是行将就木时的续命良药,当初,先康定侯沈敬之濒危之际,也是服用了此物,才得以多活了几个月。”闻人语的声音里含着惊奇,“只是没想到,这世上竟有人能靠着它,延续六七年的光阴。” 宋群急道:“什么叫六七年?那之后呢?” 闻人语默了默,目光环顾众人:“续魂草本就是救命药,自然无解法。不过,他既能抗下这么多年,今后未必就不能……” 这之后的话,赵璟已经听不进了,他伏下身子,紧紧握住宋微寒的手。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宋群直嚷嚷要赵璟给个说法,朱厌只能挺身而出去拦他,叶芷追问闻人语还有没有弥补的办法,数斯则在一旁拍手叫好…… 赵琅站在不远处,视线紧紧锁着嘈杂之外的两个人。只见赵璟嘴里喃喃有词,一会用脸去贴宋微寒的手,一会亲他的手,再到后来,与他额面相抵,吻他的唇,旁若无人,自得其乐。 他动了动脚,向前走出几步,甚至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仔细端详着两人。 忽地,他瞧见宋微寒的手好像动了一下,微小的,除了他,无人察觉。 他立即抬头去看赵璟,发现对方还沉浸在那个吻里,须臾,他眼睛一亮,像是悟出了什么。 与此同时,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观摩。 “够了!”闻人语实在忍无可忍,“你们想吵,就出去吵,想留下,就都闭嘴。” 接着,她朝捂着嘴巴的数斯瞪去一眼,指挥道:“出去煎药。” 数斯立马收了笑,三步并两步,向外走去,谁知刚一掀开帐门,就被两个高耸的人影堵住。 宋群瞬间忘了闻人语的话:“你们还有脸来!” 闻声,赵璟动作一顿,继而回头看去。 宣常深吸一口气,领着林追进门,噗通两声,二人双双跪到赵璟面前:“末将……”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一时有些愣神。 都说勾践尝粪问疾,易牙烹子献糜,将军这戏,做得也太真了些。 身后的林追紧跟着道:“罪人林追,前来伏法。” “原来就是你!”宋群闻言,怒气冲冲地上前,却被赵璟挡住,他正欲发话,岂料对方一言不合,抽出他腰间的佩刀,作势向林追砍去。 “且慢——”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影飞一般冲进帐内,接着一个旋身跪地,死死把林追拦在身下。但即便如此,赵璟也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虚弱的低吟硬生生叫住了近在咫尺的刀光。 宣淮战战兢兢掀开眼皮,有血流进他的后衣领,湿湿的,他当即惊起,这才发觉林追的手护在他颈后。 他顿时一颗心凉到底,如果没有这声呼唤,他和林追势必人头落地。 不说他们两个,帐中众人都被赵璟的举动给喝住了,一时鸦雀无声,万籁俱寂。 朱厌率先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把宣淮两人拉到一边,嘴唇嗫嚅,竟连话也不会说了。 叮啷一声,横刀落地,殷红的血溅在地上,也刺进了每个人心里。 赵璟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快步回到宋微寒身边:“羲和,你感觉如何?” 闻人语迅速给朱厌使了个眼色。 朱厌顺势扯住宣家几人及宋群,一并出了帐子。 絮絮叨叨的呼唤落在耳畔,宋微寒缓缓撑开眼皮,一张悲喜交加的脸随后映入眼帘。他张了张唇,手也微微抬起。 赵璟赶紧附耳过去,等了好半晌,才勉强听到个“笨”字。 宋微寒虚虚捏住他的耳垂,安抚似的,摸了摸。 见两人相互依偎,闻人语轻咳一声,目光落到一旁的空地上。 赵璟这才如梦方醒,起身让出路来:“你快来看看。” 闻人语微微颔首,静心为宋微寒诊脉,时而蹙眉,时而展颜,片刻,她冲赵璟摇了摇头。 赵璟面色骤变。 闻人语开口道:“我说过,他中的毒,无药可解,只有自己扛下来。” 赵璟惊呼出声:“什么叫只能自己扛下来,药呢?” “该开的药,我一味也不会少,但究竟能不能熬下来,全凭天命。”见赵璟脸色越发难看,闻人语果断制止道,“他现在需要静养,你若心里不舒坦,就出去。” 赵璟握了握拳,憋着气,又坐回去,极力让自己看着轻松些:“羲和,你饿不饿?” 叶芷适时端来一碗清粥。 “多谢。”赵璟扶起宋微寒,接过碗,用勺子舀起粥,吹了吹,待不烫口了,才喂给他。 一碗粥,两人吃了有一炷香。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响动,时不时伴着几声怒骂,一听就是宋群的声音。宋微寒见赵璟毫无动身的意思,遂开口催促:“出去…看看。” “嗯。”赵璟顺从地起身,对叶芷道,“羲和就交给你了。” 说罢,他步履生风,极力压制的怒火再也忍耐不住,大步出了帐子:“你们吵够了?” 宋群红着眼:“靖王,既然此人已承认射伤我王,还请你把他交给我乐浪宋氏。” “就凭你,也敢拿乐浪宋氏的名头来压我?”赵璟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后对宣家几人道,“跟我过来。” 宋群正欲拦人,却被朱厌抢先拉住:“宋将军,以我家王爷和乐安王的亲厚,无论如何,他一定会还你和乐浪宋氏一个公道,还请你稍加忍让,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与此同时,宣淮一进帐子,就毫不犹豫跪了下去:“宣淮自知罪孽深重,还请将军责罚。” 赵璟闭了闭眼:“你有何罪?” “未能约束林追,便是宣淮之罪。”宣淮仰起头,眼眶湿润,“但请将军看在宣淮多年追随的份上,饶他一命。” 第350章 宣常也乘势追击:“将军,林追此举,也是想为您除去阻碍,但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为了我?”赵璟突兀地笑起来,“看来,我只是数月不在,你们就已经学会自作主张了。你们就没有想过……” “你们就没有想过,在此紧要时刻,贸然截杀乐安王,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主子?”朱厌及时现身打断,“宣将军,不怪我朱厌看不起你,单就这件事,你也太鼠目寸光了!” 说完,他看向赵璟,复又劝道:“主子,属下知你心里有气,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为乐安王寻求良药。至于这位林将军……” 顿了顿,他斜了眼面无表情的林追:“若就此处决,恐有替罪之嫌。待乐安王痊愈,再行处置也不迟。” 宣淮立时磕了一个头:“将军,我求你,就饶过他这回。” 赵璟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来求我,那我又该去求谁?” “求不了人,就只有求神了。”赵琅人未至,声先到。 如此荒唐的话,竟无一人开口反驳,赵璟更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追问:“求哪个神?” “区区凡人,不过就是神仙一句话的事。”赵琅眼里透着怜悯,“只可惜,你心中无神,恐怕求佛无门。” 赵璟瞳孔一缩,忽然道:“朱厌,去替我查一查,这附近山头有哪座神仙府邸?” 朱厌微愣:“什么?” 宣常立马出声制止:“将军!” 赵璟懒得理会他,一个劲催促朱厌:“快去找。” 宣常握紧拳头,一鼓作气道:“此事是我的主意。宣常自知罪孽深重,您要杀要剐,绝无二话。但在此之前,宣常有一句话,一定要说。 如今皇帝已经返京,苍梧王世子虽把控了建康,但您晚一日回去,就多给了皇帝一天机会。您以往不是经常教导我们,越到最后时刻,就越易生变。将军,不可不慎呐!” 顿了顿,他轻声道:“何况,若求神拜佛有用,世人臣服的就不是朝廷,而是庙里的众多神仙了。” 朱厌望了眼宣常:“主子,我去求吧,我去求神仙,求狌狌。” 赵璟直直看着他。 朱厌当即收了劝说的念头:“我这就去找!” 见状,宣常突然就无话可说了,比起失望,他更觉得愕然。以如今的形势,他自然不惧朝廷,更是早就做好了起兵的准备。可将军一心顺位继承,不想多年执念,竟因一人就此扭转,还是为了这么一个荒谬的理由。 求神求神,若这世上的确有神仙,他真想求他老人家逆转光阴,他一定不会再做出这等作茧自缚的蠢事。 “还有你们。”赵璟看向林追两人,“先暂时收押,等候发落。” 说罢,他撇下几人,扬长而去。 赵璟一走,宣淮登时就变了脸:“林追,你事先为何不和我商量?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林追垂下眸子,低声答道:“我只是想报了靖王的恩情,却不想好心办坏事,争流,是我对不住你。” 宣淮立马调转枪头:“大哥,林追一介武夫,不懂这些弯弯绕绕,难道你还不懂吗?” 宣常:“……” …… 赵璟一意孤行,任众人如何阻拦也无济于事,待得知四十里开外,有一座问神山,便毫不犹豫收拾行囊,牵上衔斗,决意孤身求神。 临行前,他屏退众人,独自与宋微寒呆了半个时辰。但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就只是乖顺地坐在一边,痴痴望着再度陷入昏睡的宋微寒。 可惜,他再是情深,榻上的男人也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朱厌在帐外静候良久,终于等到他出来:“主子。” 赵璟丝毫不理会他眼里的担忧,拿过马鞭,径直纵马而去。 叶芷朝朱厌微微颔首,也骑马跟了上去:“我随你一起!” 两人马不停蹄,找了整整两日,才找到所谓的问神山。仅仅是从山脚向上一望,叶芷便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膝盖发软。 所谓问神,仿佛当真能抵达天上一般,整个山巅悉数隐匿在云雾之中,让人无法窥探它的全貌。 山路陡峭,两人索性把马系在山下,徒步爬山。 斗转星移,距离他们上山已经过去一个日夜,赵璟除了偶尔稍事歇息,几乎就没有停下来过。好在他吃得多,叶芷带来的馍馍,他一顿就能吃七八个。 “快看!丹霞府!”叶芷指向草丛里的石碑,“到了,就快到了!” 她立时喜笑颜开,回过头,却见赵璟双膝跪地,目光直直望着前方,随后,俯身叩首,起来,走一步,再跪下,再叩首,再起身,再走一步…… 叶芷怔怔看着他的动作,这么一会儿功夫,对方已膝行了十数步。片刻,她收起笑容,快步追上,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至于赵璟,则全身心地沉浸在这场问神求命的跪拜里,正如赵琅所说,他心中无神,此刻更是不知该去求哪路神仙,只得在心里一声声地祈求着—— 羲和,求你,一定要活下来。 羲和,求你,不要抛下我。 羲和,求你…… …… 叶芷很快就越过了他,相较之前,这条通往山顶的路反而并不难走,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条坦途——一条用无数人膝盖压出来的坦途。而赵璟,也不过只是万千生灵里的一个,与旁人并无二致。 这一刻,她忽然发觉,曾经让她仰望的兄长,其实是如此渺小。他虔诚地匍匐着,膝盖嵌在前人留下的坑印里,一步一跪,当真好似个对满天神佛深信不疑的苦行者。 她收回目光,先一步上了山,好在山顶就在不远,走不过千余步,一座道观进入视野。但比起这座道观,更吸引她的却是观前的那棵老树。她家里以前也有一颗古树,后来被父亲伐倒,沦为了烧火柴。 就在她出神的间隙,赵璟也已赶到,只见他又是一跪,背深深弯着,迟迟没有起身。 就在赵璟勉强撑起胳膊,正准备支起另一条腿时,一片下摆停到他眼前。 “累吗?” 闻声,赵璟抬头看去,逆光下,一张柔和面庞正对着他。他仰着脑袋,极力睁开汗湿的睫毛,一时有些分不清虚实。 “累吗?”叶芷再度追问。 “不累。”赵璟没有说谎,他确实不知道什么是累,膝盖和腰早已没了知觉,他甚至已经无法自如地控制它们。 于是,他伸出手:“能不能扶我起来?”说着,又冲她露出一个笑。 叶芷恨恨瞪了他一眼,拉住他的手臂,弯腰使力,好容易才把他弄起来,她心中暗忖,他这一顿顿,果然都不是白吃的。 “快到了。” “嗯,快到了。我…我有些害怕。”这一路上,赵璟可以心无旁骛地去乞求,可即将抵达山顶,他反而不敢再上去了。 “这天底下,还有能让你害怕的?”叶芷心知他这是怕竹篮打水,落得一场空,却偏要挖苦他。 “是啊。”赵璟坦然道,“从前,我害怕娘,后来,我害怕你,如今,又多了一个让我害怕的人。” 闻言,叶芷立即推开他,神色恨恨:“你永远都是如此!但凡你……” 话音到此,她猛地收住声音:“算了,快过去吧。” 然而,赵璟并未接受她的退步,头一次,他反问她:“那我娘呢?” 此话一出,叶芷脸上血色尽褪。 “你爹娘的死,是他们自取灭亡。你不服气,也可以杀我。”赵璟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眼睛瞥向她衣袖,步步紧逼,“就用…你袖中的那把刀。” “好!”叶芷果断拔刀抵在他胸口,扎进去,只听一声闷哼,她就再也不能进一步了。紧接着,血沿着刀锋渗出来。 她没有一丝快意。 赵璟就势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逼迫她往深处扎。 叶芷心头一跳,猛地收回手,刀子落地的那一瞬,她被人紧紧拥住。 “妹妹,你杀不了我。”赵璟得逞道。 “你无耻!”闻言,叶芷当即发了疯似的捶打他,骂他,却反而被抱得更紧。终于,她软下心来,泣不成声。 她放下仇恨了吗?这是个无解之题。但这一瞬,她接纳了自己对赵璟的爱,以及他对自己的爱。 十年光阴轰然而去,碾压着她的爱与憎,她已经分辨不清自己究竟因何而饱受锥心之痛。她只是习惯追在他身后,从知事起,一直到今日。 这个拥抱,他们已经等待了三千多个日夜。 片刻,她推开赵璟,不愿看他:“快去吧。” “嗯。”赵璟摸了摸她的鬓发,目光向前,只要再走个百十步,他就能如愿见到所谓的丹霞府,“就在这里等我吧,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 叶芷擦去脸上的泪,见他再度跪伏下去,忽然道:“你说,他会原谅你吗?” 赵璟没接话,只是在心底一遍遍质问自己,羲和会原谅他吗? 第351章 他没有答案,只能重复跪拜的动作,末了,实在是起不来了,索性就用爬的,手脚并用,能走一步是一步。 终于,他到了那棵老树下。摸着遒劲的树根,他艰难发出声音:“羲和……”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拂来,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赵璟骤然僵住,任凭那双手抚去他掌心的尘土,好半晌,才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只见宋微寒笑盈盈地注视着他,哪里有半点濒死垂危的样子? 连日的奔波让他一时无法理清其中的头绪,只能傻乎乎地去摸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热的。 少顷,他环顾左右,但见周遭云雾并起,这座云峰之上,只有他和宋微寒。 第321章青山依旧在(5) 赵璟一声不吭坐在榻上,任由宋微寒摆弄,从他的视角看去,大多只能看见对方光洁的额头,眉眼、鼻梁时隐时现,多么鲜活,多么专注,仿佛这几日的经历只是他乐极生悲,做的一场噩梦,一切还在按部就班。 但膝盖传来的刺痛却在时刻提醒他,他坐拥江山美人的美梦正濒临破灭。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却毫无被愚弄的愤怒,甚至还隐隐有些庆幸和后悔,既庆幸自己义无反顾地来了,又后悔自己担心则乱,一时没能堪破这场破绽百出的“考验”。 温热的呼吸洒在胸前,他情不自禁向他靠得更近:“嘶…呃……” “我弄疼你了?”宋微寒飞快抬头,不期然对上一双定定望来的眼。 赵璟舔了下干燥的唇,喉结滚动:“疼。” 闻言,宋微寒下手越发轻柔,待替他处理好胸口的伤势,才松了一口气:“还好婧未手下留情。” 赵璟目不转睛:“那你呢?” 宋微寒取药的动作一顿,随后拿了个矮凳坐下,抬起他的脚,顺势放到自己腿上。 好在有衣物缓冲,他膝盖伤得并不深,但看着却吓人,尤其清理嵌在皮肉里的砂砾,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没能等到对方的答复,赵璟也沉默下来,养精蓄锐。过不多会,他们就该对簿公堂,有冤诉冤,有仇报仇。 他暗暗感叹对方着实心细如发,眼下这个时机,他既没有坐上那个位置,战事也已结束,真真是最适合开诚布公的时候。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空当,宋微寒终于开口:“怎么想到…跪上来?” 赵璟眼睛一亮,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心疼,登时就重振旗鼓:“我看到山路上有膝盖的坑印,便想到帛弘以往和我说过,他家乡有个习俗,就是朝着心中的圣地,一路跪过去。我就想,求神仙必然要多磕几个头,就也跟着跪上来了。” 宋微寒又好气,又好笑:“那叫‘磕长头’,也不是你这么个跪法,都是带着护具的,况且,人家拜的是佛,这里是道观。” “管他道观佛寺,也差不了太多。”也不只是有意无意,赵璟的语气渐渐暧昧起来,“早知你在上头等我,我就该从山脚跪起,这样,你就会多心疼我一些了。” 宋微寒睨他一眼,拍了拍他的小腿:“好了。” 赵璟不肯收腿:“我知错了,但我刚刚都是诚心的。” “嗯,我在这里,已经替神仙听清了你的心意。”宋微寒起身坐到他身边,“震耳欲聋。” 他本意只是想离间他和宣常,以及找个机会与他开诚布公,岂料对方竟做到这等地步,反倒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张口了。 于是,他把问题推出去:“说说吧。” “…说什么?” “你说呢?” 赵璟顿时抿紧双唇,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的思绪渐渐回倒,从母亲死的那一天,到抵达传闻里的京都,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去从军,又一次失去重要的人,封王,受万人拜贺,手刃杀母仇人,骤然登高跌重,尊严扫地,死而复生,重拾信心…… “没有苦衷,一切都是我权衡后的选择。” 话头一起,后面的话便如泻水一般,奔涌而出。 “登帝位,收兵权,平四海,一呼百应,无敢不从。我从十六岁立下的志向,几经生死,从未因血光恫吓而止步。古来多少豪杰壮志,皆为史书的余晖,只有我,也唯有我,才能开万世之曙光。” 好标准的反派发言。 宋微寒不由有些汗颜:“你怎么不笑?” “笑什么?” “说完这些话,你不应该大笑三声,接着笑我蠢钝,就像这样——”宋微寒清了清嗓子,学着他刚刚的语气,“宋羲和,你真是蠢不可及,我就是说几句好话,你就被我哄得团团转,你当真以为我会爱你……” “爱,我爱。” “别打岔。” “哦。” “……” “怎么不继续说了?” “忘词了,要不,你来说。” “我爱你。” “……” 四目相对,两人均毫不偏移,片刻,宋微寒突兀地笑了一声。 “那你恨我吗?赵璟。” 赵璟嘴唇抽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个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为什么这么问?当年的事早就已经过去了,不过是成王败……” 宋微寒骤然打断他:“你曾说过,有一个要亲自对付的人,那个人就是我,对吗?” “…嗯。”赵璟微微垂下眼睫,又迅速抬起。 宋微寒仰起头,飞快眨了几下眼睛:“明明我早就察觉了端倪,为何就没有深究下去呢?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就算你要起兵造反,也无法把矛头对准千秋,只有我这个手握重兵的外戚,才是最好的借口。前人覆辙,殷鉴不远,我怎就视而不见?!” 赵璟急声制止:“那并非我的初衷。” “就算不是你的本意,可真到了那一天,譬如此刻,如若我执意拦住你,让千秋得以收复建康,届时,你退无可退,届时,又待如何?”宋微寒猛地加重声音,“赵璟!” 赵璟立时噤声。 宋微寒的语气复又缓和下来:“我再问一遍,你恨我吗?” 赵璟:“……” 见他沉默不答,宋微寒继续激他:“倘若我是你,不对,纵然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也会替你恨。大好前程一朝尽毁,尊严扫地,形如废人……赵璟,赵云起,当年的那把火,烫不烫?火烧到身上的时候,你疼不疼?” 他每说一句,赵璟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末了,近乎目眦欲裂:“你别说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恨,我恨。” 宋微寒立即收住声音,心却越跳越快。 如果赵璟的执念的确有灵,兴许就应是这般模样,恶狠狠的,狰狞的,恨不能将自己拆吞入腹的,又岂会来乞求自己的垂怜? 两人对视许久,赵璟才接着道:“但是,我并不恨婧未。原本,我也不恨你,就像我也不恨赵珂和赵琼。” 闻言,宋微寒瞳孔狠狠一缩。这句话,他听懂了。 赵璟不恨宋微寒,他恨的是…颜晗。 宋微寒看向这张已经恢复完好的面庞,显然,在他的心里,那伤痕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经受爱的滋养后,愈发深刻,愈发疼痛难忍。 事实也的确如此吊诡,赵璟并不厌憎让他跌入深渊的宋微寒,而是恨后来为他所爱的宋微寒。 兴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曾经让他跃跃欲试的那句“爱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的事”,在真正拥有爱的那一刻,会让他如此痛苦折磨。 他不受控制地恃宠而骄,甚至无理取闹,他怪他为何不能早些向自己俯首称臣,怪他为何不能为自己倾尽一切,怪他让自己平白受了这么多年的波折和委屈……所有不该归罪于对方的过错,因为自己爱上了他,就全都成了他的错。 这世上有太多爱因分歧而走向恨,不想顺序倒错,依然会因爱生恨。他如今才知道,爱并不能抹去旧时的苦楚,相反,爱越深,恨越重。 他不愿直视、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卑鄙和软弱,同时也无法指责后来的宋微寒,便只有去指责他以前的错。 只有指责,才能让他获得片刻的缓息。 “你骗过我。” “我骗了你,你就不要我了吗?” 赵璟愕然地瞪大眼睛,不假思索道:“我要!” 宋微寒循循善诱:“恨我,也要我。” 赵璟紧紧握住他的手,认命一般,将头抵在他肩上:“嗯,我要。” 宋微寒终于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神色也恢复如常,顺势伸手揽过他,吻在他鬓间:“你告发我,我不怪你。无论你为不为我殉情,我都不会怪你。” 赵璟一时怔住,刹那间,仿佛光阴回转,他们又回到了当年那辆首次共乘的马车,关于那对农人夫妇的故事,究竟何为爱,何为信任,历经多年,他们终于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那你恨我吗?” “自然不恨。” 第352章 赵璟登时就坐起来:“你不恨我,我却恨你,那我岂不是很坏?” 宋微寒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好也好,坏也罢,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我爱你还来不及,在还没有见到你之前,我爱你还来不及。” 从来只有赵璟说这些话,如今听对方毫无顾忌吐露真情,他竟反而有些赧然,不知如何回答了。 宋微寒凑近他:“不过……” 赵璟追问:“不过什么?” 宋微寒的手顺势滑到他膝盖,语带双关:“不过,若你我之后再有分歧,我希望你一定要慎之再慎。这条山路,你应该不会再想跪第二次。” 赵璟先是一愣,而后失笑:“羲和,你好凶啊,比你刚刚学我还像我。” 宋微寒坦然答道:“这也是为了我们能白头偕老。前路迢迢,山重水复,我们之后的考验,只会比现在更多。” “白头偕老。”赵璟已经听不进其他话了,他低声默念这几个字,眉眼完全舒展开来,“以三清祖师为证,我们要白头偕老!”说罢,他举起手掌,神色肃穆。 宋微寒也正了脸色,一声脆响,两掌相合。 “一言为定。” 第322章青山依旧在(6) 转眼间,赵璟离开已有五日,林追和宣淮也被羁押了整整七日。 这几天,宣淮可谓是度日如年,林追则反之,他只恨时间不能再慢些。自云中王兴兵之始,他和宣淮被迫分别,从此便如水中飘萍,随波逐流。 以往在河东,他大小是个官,可出去后,他遇到的不是文武重臣,就是王公贵胄,天大地大,他又该如何才能追上奔流不息的江水? 而这顶关押两人的小帐,竟意外让他获得片刻的缓息。 然而,当他亲眼看着环绕在宣淮周身的落寞日益渐增,竟破天荒地打起了退堂鼓。他想到当初在晋阳,宣淮临危不乱,死尚不足惧。彼时,他胸中有一股浩然之气,那是他最看重的。而于自己而言,生死就是最大的事。 他和他的差距,远不止身份悬殊。 “争流。” 宣淮立即看过来:“手又疼了?” 林追的话一下子堵在嗓子眼里:“嗯。” 宣淮刚替他换了药,此时也只能小心翼翼捧起他的手,对着伤口吹了吹。见林追脸色难看,他开口揶揄:“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林追抬起眼皮:“不要担心。” 宣淮不假思索道:“我能不担心吗?这刀口伤得深,还是右手,不说舞刀弄枪,你还指着这只手吃饭呢。” 林追沉默须臾,突兀道:“我是说,你是靖王的亲信,宣常将军又是他最看重的大将,还有宣贺、宣宓将军,无论如何,靖王都不会为难你和宣常将军,你不要担心。” 宣淮的脸立马拉了下来:“我要是担心这个,还会冲出来?” “嗯,是我连累了你。”林追收回手,“若我侥幸活命,我们便…就此别过吧。” 宣淮紧锁眉心,目光一错不错。 林追同样认真:“这一次,我没有诓你。” 宣淮却忽然柔下目光:“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林追错愕,唇角微微抖动:“你说什么?” “我说,我大哥擅作主张,居功自傲,能在将军称制前,给他一个教训,总比以后铸下大错好。乐浪宋氏扎根东北已有四十年之久,若将军的确登上那个位置,三五年内,还需他来制衡我们宣家。 狡兔死,走狗烹,宣家在一日,宋家就会在一日,没了宋家,我宣家的风光也就走到头了。希望这一次,能让他看清形势——将军要做的,不只是我们的将军。” 说完,他殷切地望着林追:“你也不必觉得有愧于我,我只是忽然发觉,我与将军再如何亲近,也是君臣有别,和兄弟姐妹再如何亲厚,将来也是各奔前程。只有你,朝飞,只有我们,是一条心。” 一想到那把直奔自己项上人头的刀,他便觉心悸难忍,危急时刻,只有林追会毫不犹豫为他舍命,但好在,还有林追。 “这几日,我一直在来回复盘整件事,我根本不信你会出手中伤乐安王。我既不信你会讨好我大哥,更不信你会拿我的安危做赌注。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一旦你涉险,我也不会独善其身。”宣淮的语气格外坚定,“因此,你绝不会为了所谓的恩情,去冒这个险。” 林追眼珠转了转,虽未开口,但满心满眼都是他。 宣淮再度捧起他的手,抵着他的伤口轻轻摸了摸:“所以我就一直在想,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一定要冒险,我想了整整七天才想明白,还是为了我,也只有我。留在云中的那段日子,你其实是为了接近乐安王吧。” 温热的指腹隔着裹疮布缓慢移动,有些疼,却反而缓解了痒意,林追咽了下喉咙,答道:“我想为自己求一个前程,我想追上你的脚步。” 宣淮眸光一动,自责不已:“怪我,是我疏忽大意,没能顾及到你,以后不会了。” 林追没有作答,只是顺势握住他的手。 “诶,你,放手!”宣淮吓了一跳,煽情的话没说上两句,就已原形毕露,“你手还伤着,等会别又喊疼!快松开。” 林追神色不变,却听话地松了松手:“早就不疼了,我之前都是在唬你。” 宣淮噎了下:“你真是……我真是……” 就在这时,一声轻咳打断两人:“我没有打扰到二位吧。” 见是宋微寒,宣淮猛地站起,目光不受控制向他身后飘去:“乐安王!你……” “承蒙靖王悉心照料,我已无大碍。”宋微寒望向林追,“林追,多亏你那一箭,使我和靖王得以冰释前嫌。我二人稍作商议,一致决定将此事揭过,你们无罪了。” 说着,他看向宣淮:“你家将军在外面等你。” 宣淮呼吸一滞,随后与林追对视一眼,匆匆而去。 待他走后,宋微寒才继续对林追道:“我已将你的所作所为悉数告知靖王,待大事定下,我会保举你为河西兵马使。至于你将来能否高升,就看你的觉悟有多高了。” 林追抱拳道:“多谢王爷成全。” 宋微寒审视着他:“你将来行的是监督宣家之职,你就不担心长此以往,会和宣淮生出嫌隙?” 林追昂起头,眼中闪着光:“末将相信宣淮。” 闻言,宋微寒眼底浮现丝丝玩味:“林将军,请恕我冒昧,我很好奇,你和宣将军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才使得你二人为彼此奋不顾身,这样的情谊,着实令我…叹为观止。” 林追毫不犹豫道:“因为他是宣淮,我是林追。” 话音一顿,他补充解释:“若王爷遇险当日,宣淮在场,他也会挺身而出。至于末将,王爷许是不知,末将在河东也算人缘不错,有口皆碑,否则死节军的首领就不会是末将了。” 比起宣淮的“挺身而出”,林追的“人缘不错”反倒更让宋微寒惊讶,不过,联想到对方即便明知宣淮已经投降赵珝,依然以“死节”为名,企图收复河东,可见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但…… “你就不怕靖王?” “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唔……” 宣淮一进来,就听到林追又在说什么混账话,赶紧快步上前,捂住他的嘴,平常叫他读书不好好读,净学些杀头的话。 “王爷,林追他大字不识几个,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三人行,必有我师,我看林将军,恰恰是我的表率。这篇《唐雎不辱使命》,我少时也曾学过,然而,当年少不更事,无法感同身受,后来宦海沉浮,身不由己,志气因此日渐消磨。 此刻经由林将军一番点拨,顿觉豁然开朗,多谢林将军为我解惑。”无视两人探究的目光,宋微寒轻声念道,“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念罢,他回头看向紧跟着进来的赵璟。 见三人齐齐望来,赵璟眉毛微挑,与宋微寒对视。只见对方微微扬起唇角,向来沉静的目光里竟浮现出别样的神采,无畏无惧,胸有成竹,像曾经的他自己,也像婧未,还有他。 奇怪。 “笑什么?” “我在笑,江山代有才人出。” “嗯,该启程了。” …… 宋微寒既然无恙,两人又已开诚布公,就无有再耽搁的道理。赵璟费尽心思筹谋、等待了这么多年,也应尽快回去,接收自己的硕果了。 两人启程之时,赵琼已被软禁数月之久。 得知建康落入赵瑟之手,众臣多次劝他改立新都,但他已无力再与赵璟周旋下去,他的母亲和妻子,还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称帝的前五年里,他自恃年壮,一心扑在政务上,誓要做出一番旷古绝今的成就,却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临了了,他想用自己的余生为筹码,为始终守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女人换一条生路。 第353章 也就是这个念头,让他明白了自己失败的最大缘由——志大才疏,优柔寡断。 于是,他力排众议,毅然返京。 在他抵京前的那段时间里,太后同样深刻反思了自己多年来的所作所为,作为母亲、作为一国之母,她对赵琼的关怀都太少了。 无论是潜心力争上游,还是反复沉溺在虚幻的爱恨里,他的刚强和软弱,都是自己失责的结果。 因而母子会面的那一刻,她头一次像一个母亲,紧紧拥住自己的孩儿,尽全力去承托他的苦痛。好在好在,他们母子相守的日子还有很长。 除此之外,赵琼趁自己还有些许选择的余地,毅然决然与云徽月和离。 而云徽月自觉有愧,当日未能识破沈瑞的谋划,才使得建康流落,遂在归家后不久,在母亲的陪同下,入紫金山青屏痷带发修行了。 至于太后,也被赵琼软磨硬泡,送到护国寺为国祈福。 因这二人尚在建康境内,赵瑟也就没有出头阻拦,就算是给自己的堂弟、堂堂一国之君应有的体面。 安排完所有一切,赵琼便彻底沉寂下来,静静等待自己最后的宣判。 不多久,赵璎、赵庭君归降的消息陆续传到江南,举国一片欢腾。 在等候赵璟凯旋的这段日子里,赵琼整日无所事事,但出门又有人跟随,索性把自己关在建章宫的承光殿里。 秋日里天清气爽,他命人将前后殿门打开,自己一个人在殿内,捧一卷书,读得津津有味。 就在他看得兴起之时,一阵风拂过面庞,他头抬也不抬:“出去。” 见对方迟迟没有动静,他抬起头,因背对着光,一时有些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不必看清,他永远不会忘记他的身形。 而在赵琅的视野里,他却像不认识自己一般,身子微微后仰,眯起眼,似乎在仔细分辨他到底是谁。 年青人生长是非常快的,大半年不见,赵琼又变了许多。 满室书卷铺陈,他一人席地而坐,外衫大敞,里子松松垮垮,青丝随意散落在地。 乌发白面,黑眸朱唇,衬得他那张年轻的面孔愈发生动鲜艳。 从前赵琼总是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却始终难掩青涩,而今率性而为,反倒消减了少年的稚气天真。 许是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赵琅的眼底不免掠过一抹诧然。 赵琼望过来的目光并不生疏,但也说不上热切,仿佛他们不是生死再见,不是久别重逢。他熟稔而自然地呼唤他:“九哥。” 赵琅缓步走近,也坐下来:“我回来了。” 顿了顿,他真诚道:“琼儿,我好想你。” 说罢,他轻车熟路攀住对方的肩,与他额面相抵,以慰相思之苦。 赵琼却没有任何动作。 赵琅贴着他的脸,仿佛贴住一块玉璧。他睁开眼,与对方四目相对,随后目光偏移,看向他手中的书卷。 生生死死,非物非我。是《冲虚真经》。 只一瞬,赵琅就收回视线,再度看向赵琼,专注的,怀念的。片刻,他又亲昵地抚上他的脸,眉眼,还有头发。 赵琼依旧毫无回应。 长久的静默过后,赵琅又向他靠近些许:“琼儿,你在怪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只一瞬,便迅速消散在大殿之内。 就在他将要蹙眉之前,赵琼终于开口:“我也想你。”随后,他弯起唇,展颜一笑。 赵琼果真是长大了,从前他就是板着脸,你也能看穿他所有的情绪,但如今,无论是冷淡,还是热切,再饱满的情绪,也会因这张脸而黯然失色。 除了这张鲜亮的年轻面孔,什么都看不清了。 赵琅还是蹙了眉,却罕见地不敢深究下去,他抱紧赵琼,去亲吻他的脸。 赵琼有些意外他的举动,随即心下了然。赵琅最惯用的法子就是引诱他,尤其在察觉他的心思后,对方就像抓住他的软肋,只要稍不顺意,就会投怀送抱,轻车熟路,屡试不爽。 但他的动作很生疏。 赵琼感觉有一条绸缎在自己脸上滑来滑去,却始终摸不到门路。于是,他歪过脸,正巧与赵琅的唇撞上,而后如愿在对方眼里见到茫然,以及…得逞。 两人贴得严丝合缝,那张盛放的脸也因此隐去了,然而,年轻的气息并不止于皮囊。 赵琅眼前有两口黑得发亮的月亮。可天上为何会有两个月亮?他一时想不清楚,干脆欺身压倒他,一口咬住对方的唇。 他看得很清楚,赵璟就是这么咬宋微寒的。 然而,闭上眼,月亮还在。良久,他撑起手臂,与赵琼隔出距离。 赵琼看见他刚刚还挤成一团的眉毛已经完全舒展开来。 “琼儿,你长大了。”无不欣慰的语气。 言罢,赵琅再度伏下身子,与他紧密相拥。 丝丝寒意从砖面渗入后背,赵琼痴痴望着大殿的顶。在宫灯的辉映下,藻井里盘踞的金龙仿佛要破困而出,向他游来。他定了定神,迷障消散,一切如常,那金龙依旧是威严的、俯瞰众生的姿态。 片刻,他闭了眼。 …… 第323章青山依旧在(7) 元鼎八年十一月二日,以靖王、乐安王为首的平叛之师如期凯旋,京中万民空巷,夹道相迎,场面之盛,前所未有。 三日后,肃帝下发罪己诏,凡天下治乱,皆在予一人。随后擢升靖王为天下兵马大将军,位列三公之上。 同年十二月十六日,肃帝下诏册立靖王为皇太兄,军政大权悉归其手。 次年三月初三,肃帝引咎辞职,下诏禅位,皇太兄璟推辞不受,随后天现祥瑞,百官劝进,又是三辞三让,最终皇太兄璟拜遏成陵,后于奉天殿继位。 “宣——制——” 伴随着一声高亢悠长的唱诵,漫天曦光从奉天殿正门涌入。 以赵璟为首,群臣次第列于堂下,不多时,御史大夫范于飞手捧托盘,从东侧陛阶稳步而上,最终停在御座之下。 托盘稳稳悬在眼前,赵琼的目光逐渐收束,只见托盘左侧放着禅位诏书,右侧则是传国玉玺,他深深看着那件举世无双的宝物,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宣旨吧。” 范于飞毕恭毕敬拿起诏书,随后面向群臣,这位年近古稀的两朝老臣,终于等到这方玉玺回到他的学生手里,他极力挺起脊背,高声呼道:“皇太兄上前听诏。” 赵璟行至殿中,与赵琼对视一眼后,缓缓跪下。 范于飞微微颔首,声如洪钟:“诏曰: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朕以薄德继承大统,临朝以来,寰宇多变……皇太兄璟凤彰奇表,天纵英才,戡乱定功,泽被黎庶……今效法尧舜之道,禅位于皇太兄……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洋洋洒洒念完一通,范于飞不仅不觉疲累,反而精神抖擞,念罢,余光还飞快瞟了眼下位的容文翰。 赵璟以头伏地,朗声回道:“臣德薄才疏,不敢受命!” 接着,宋微寒出列,率文武百官、宗室诸王,齐齐跪倒:“神器之重,归于有德。殿下功盖寰宇,泽被万民,伏请以社稷为重,早正大位。” 赵璟再辞。 呼声再起,赵璟第三度辞让。 这时,赵琼缓慢支起双腿,郑重捧起那方传国玉玺。他的目光有如实质,抚摸着玉玺的每一处,片刻,他面向赵璟,捧着玉玺下了御阶。 他的脚步很轻,却犹如一记记重锤,重重砸在众人的心头。 范于飞紧跟着从另一侧下去,跪到了群臣之间。察觉赵琼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众人把头埋得更低,殿内侍人也不约而同垂下眼皮。 最终,赵琼来到赵璟身前,许是太久没有开口,他的声音微微发哑,但已足以令殿内众人听清。 “朕以祖宗基业、天下万民,尽付于汝,汝当勉之。”说罢,他将那方玉玺悬在赵璟头顶。 赵璟随后高举双手,玉玺触掌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精气从他体内横贯而过,令他情不自禁挺直了后背,面部也因兴奋而微微战栗。 然而,赵琼却迟迟没有松手的意思,两人一并握着玉玺的首尾,目光相接。 久久没有下文,宋微寒不动声色掀起眼皮,两人僵持的情形猝不及防映入眼帘,不等他做出反应,赵琼的余光已经扫来,视线交错的那一瞬,玉玺猛地一沉,稳稳落在赵璟掌中。 赵璟托住玉玺,用掌心去感受底部刻字的起伏,而后放开喉咙,一字一句:“臣——谨遵天命!” 话音未散,恢弘庄严的乐声已应和而起。 殿内众臣齐齐起身,而后朝着赵璟所在的方向,再度跪下,三拜三叩。 盛如初藏在人群里,视线却情不自禁向殿外飘去。 受禅仪式过后,就是服衮冕。 在百官的注视下,赵璟起身去到奉天殿东侧设立的临时帷帐,以一面屏风相隔,褪去外袍。 第354章 礼官随后高唱:“加衣——” 片刻,帐内传来衣料摩擦、玉石碰撞的声响,众臣愈发聚精会神。 这时,一个人影悄然来到宋微寒身侧,两人对视一眼,宋微寒心中警觉,立马冲他摇了摇头。 朱厌伏到他耳边,轻声道:“这是主子的意思。” 说罢,他直起身子,一板一眼道:“请乐安王入帐。” 此话一出,众臣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赵璟闹的哪一出。 宋微寒不禁头皮发麻,却也只好顶着众多探究的视线,稳着脚步,进入帷帐。 他前脚刚进去,堂下顿时响起几句压低的交谈声,旋即又悉数消散在乐声中。 无数猜想浮上众人心头,经由云中王叛乱,新皇和乐安王之间的“过节”可谓是举世皆知。如今大庭广众之下,他这个不合礼制的举动,似乎向朝内众多太上皇御下的旧臣,宣告了一个新的可能。 “正冕——” 又是一声唱诵,宋微寒稀里糊涂接过朱厌递来的梳子,缓步来到赵璟身后。 通过一扇铜镜,两人目光相撞。静默片刻,他终是无可奈何地轻笑一声,认命般伸出手,将他散落的青丝轻轻拢入掌心。 赵璟一边感受着他的手指在自己发间游走,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子。 梳好发髻,宋微寒顺手接过朱厌递来的冕旒,刚准备替赵璟戴上,岂料后者陡然站起身来,与他默然相对。 俯首候在一旁的朱厌见迟迟没有动静,抬头一看,就见两人面对面相望,而赵璟丝毫没有要低头的意思。 正当他犹豫是否要出声提醒时,紧跟着,便见宋微寒抬起手,就着这个姿势,替赵璟戴上冕旒,插玉笄,系朱缨,动作一气呵成。 垂珠应声落下,也遮蔽了两人的视线。 宋微寒端详他片刻,轻声道:“去吧。” “嗯。”赵璟也不滞留,径直出了帷帐。 赵璟甫一出现,赵琼便立即握紧了拳头,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那头威武的五爪金龙,须臾不离。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条绣龙的每一根走线,过往八年里,他最常穿的一件衣裳,今日之后,便再也不会属于他了。 像是心有感应,赵琅这时也抬起头,目光深深望着赵琼,片刻,又转向了赵璟。 见赵璟回到殿中,礼官登时昂起脖子,高唱:“诣——陛——” 赵璟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踏上陛阶,接着来到还留有余温的御座前,挥开袍袖,稳稳坐下。 “拜——” 众臣随即面向御座,三拜三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如潮,余音绕梁,赵璟高举双手,满面红光:“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众人陆陆续续起身。 这时,礼官再度上前,引入下一个仪式:“起驾——” 闻声,赵琼不自觉地直起腰背,屁股也微微抬起,只一瞬,又立时坐了回去,待赵璟走下陛阶,才起身紧随其后,他浑浑噩噩地望着那高耸的背影,脚步迟滞。 忽地,赵璟扭过头来,袖子展开,示意赵琼先行。 见状,盛如初暗暗啧叹。 赵璟、赵琼两人一并来到殿外,迎面望去,只见百名五品以下的京官候列在大道两侧,而大道中间,则是一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远远一看,旌旗如林,不见其后。 与此同时,已等候良久的叶芷也立马从东边阁楼上探出身子,目光紧紧锁着赵璟,嘴角微微绷紧。她情不自禁自问道,姑母,你看到了吗? 另一边,盛如初也悄然挤到宋微寒身侧,勾着头向外看去,待看清羽林军领头之人后,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抓住了宋微寒的手腕。 宋微寒眉毛微挑,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顿时瞳孔一震,虽说他从未见过那张脸孔,但那个身形,却是熟悉至极,何况还有盛如初这番不打自招的举动作担保,他可以断定,就是那个人。 余光里映出盛如初湿润的眸子,不知缘何,他竟也随之鼻子一酸,微微红了眼眶。 赵璟却似浑然不觉,只身走在仪仗的中央,领着群臣百官,向洪武门进发,接受万民拜贺。一路之上,鼓乐喧天,山呼不绝。 群臣静默地跟随在赵璟身后,一张张脸上神色各异,却又小心地收敛着,种种情绪如暗流一般,在队列中无声涌动。 而这之中,唯独宋微寒神采飞扬,在众人眼里,他仿佛顷刻间性情大变,不仅不见往日的周慎整肃,更好似忘记自己的处境一般,连盛如初也不禁频频侧目。 宋微寒无视众多异样的目光,眉眼全然舒展,嘴角高高扬起,自顾自笑得开怀。 他怎么会不高兴呢?亲眼看着自己种下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这会是他一生最骄傲的事。 第324章青山依旧在(8) 登基大典结束时,日已西斜。沈瑞换回寻常的侍卫服饰,趁着人潮,轻车熟路避开耳目,独自走在宫道上。 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正欲闪身躲避,随即便被一声低低的呼唤拦住去路:“如故!” 沈瑞步子一顿,心里稍作迟疑,终究还是回了头。 宋微寒快步上前,胸口微微起伏:“如故,你真是让我好追。” 沈瑞打量他一眼:“你这是……” 宋微寒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快:“走,我们出去喝一杯。” 闻言,沈瑞先是一怔,继而莞尔失笑:“看来,我最后一次离宫,也能光明正大从正门出去了。”说罢,他仰起头,凝眸望向这座承载他二十年光阴的皇宫,随后毫不犹豫收回视线,向宫外走去。 两人一并回到沈瑞暂居的院子,进屋后,沈瑞给他倒了杯茶,一边招呼他坐下,接着自行去井边打水,洗净脸上的油彩。 宋微寒也跟着走到门口,目光随意扫视着这座一进小院,青瓦灰墙,墙根立着一口大水缸,旁边还留了一块小菜地,绿生生的。 就在他看得兴起时,沈瑞突然转过头,四目相对,周遭猛然一静。 宋微寒双目圆睁,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才错愕出声:“你的脸……” 沈瑞一边用干巾擦拭自己的脸,一边轻描淡写道:“无碍。” 见对方神色紧张,他心中轻叹,语气也柔和下来:“这道疤早就已经愈合了,不必担心。” 宋微寒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瑞径直往屋里走:“如你所闻,我造反了,最终兵败城破,只身逃了出来,这道疤,就是在那时留下的。” 宋微寒抬脚跟上他:“你知道,我想问的并非此事。” 沈瑞缓缓坐下,神色不变:“那你想问什么?” 宋微寒坐到他对面:“我想知道,你心里是如何想的?今后的打算也好,为何会帮云起也好,其他的事也好,我想听一听你心里的想法。” 沈瑞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重音:“‘我’的想法?为何是‘我’?” 宋微寒沉吟片刻,如实道:“不怕你笑话,这个疑问已经在我心里埋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出头绪,直到看见你这张脸,我才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你曾是这世上最靠近他、最接近御前的人,因此,我想从你身上找到我和他的答案。” 这么说,沈瑞就明白了。他笑了笑,揶揄道:“我还以为,你一心一意,甘愿为他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呢。” 他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逐渐放空。 “我八岁死了父亲,是大伯把我接进宫,放在身边亲自教养。他待我,如父、如师、如友,他从未隐瞒我父亲身故的真相,他和我保证,一定会替我报了这杀父之仇。 彼时,我的几个叔叔刚被他下放,但我知道,他没有说空话。后来,他果真履行誓约,当年的建康五大家,姜、陈、林、云、严,无一幸免。” 闻言,宋微寒眸光一闪,真相果然和他曾经的猜测如出一辙。 沈瑞将杯中的茶水饮尽,继续陈述道:“按时间推算,倒的最早的便是云家。我父亲死后不久,先帝便将那些大臣都搜罗起来,一番彻谈过后,当时的云家之主云崇州因愧自决,但因涉及我父亲,他的死就被改写成他与定襄王发生口角,不堪受辱而死。 此外,严家的严麟及其子因平叛牺牲,严家就此败落;林家私囤兵器,被你父亲举发,族灭;姜陈两家挟五皇子谋反,族灭;当年牵头的五个人,全数为我父亲抵了命。最后就是荆州案,先帝借赵璟之手,对其他与我父亲之死有所牵涉的人进行了最终清算。” 说到此处,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微妙的痛色,却也不知是为谁而痛。 “许是大仇得报,此案过后,他的身体就垮了。人老了,难免追忆青春,渴望天伦之乐,那三年里,是皇…是太上皇日日在他身边尽孝,当时,他还是个稚儿,率真可怜,极大填补了先帝心里的缺憾。 第355章 这之后,他的顾虑越来越多,既忧心太上皇,又忧心赵璟;而赵璟迟迟得不到储君之位,便也开始担心先帝会废长立幼。由此,两人的嫌隙与日俱深。” 此话一出,宋微寒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你想问我,为何没有出面替他们转圜一二?”沈瑞勾起唇角,苦笑道,“有些话,我们都心知肚明,但说出口,意思就变了。我不能让先帝连最后一个可以相信的人也没了。” 宋微寒默然。 “我帮不了先帝,自然也就帮不了赵璟。”沈瑞迎上他的视线,直截了当戳穿他心中的疑虑,“如若你二人能相守到老,不说定立储君的分歧,将来就算赵璟能顺利立下太子,为了你的晚年着想,他必然会选你做太子太傅。 我昨日的困境,就是你来日的枷锁,所以,趁赵璟现在根基未稳,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可以好好想想,是与他携手并进,还是远离是非。” “那你呢?今后你又当作何打算?”宋微寒反问道。 沈瑞隐晦答道:“我已经见过他最风光的时候。” 顿了顿,他面露了然:“你不必说出心中的想法,来日的路,还是要你亲自去走。” “好,多谢你把这件事告知我。”宋微寒微微颔首,须臾,轻声追问,“我还有一事,想问问你。” “何事?” “我想知道,行之在哪里?” 话音刚落,沈瑞面色骤变。 宋微寒解释道:“自回京起,我便命人四处追寻他的下落,却始终没有音讯。所以我想问问,你可曾见过他?” 沈瑞嘴角微微抿起,半晌,才轻声道:“见过。” …… 别过沈瑞,宋微寒独自走上街道,四周闹哄哄的,但青年的声音却清越如磬,穿透喧嚣,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恰巧这时,有一支舞龙队经过,乌泱泱的人群迅速把他淹了去,他被推搡着,左右颠倒,视线却始终追着那翻涌起伏的龙影。 新帝即位,万邦来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真心的满足,欢笑声盘旋在建康城的上空,肆无忌惮,不绝于耳。 但不知为何,那笑声听来却是模糊的,遥远的。他伸出手,想去抓那条龙,却反而被人群推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终,所有声音退去,偌大的奉天殿里,只剩下一尊庄严的御座。 赵璟独自走上陛阶,隐约间,他看见一个人影正坐在御座上等他。 他不由地屏住呼吸,矮身蹲到她脚边。 她的眼里透着惊奇,一边托着他的脸左右端详,似乎在感叹,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曾经那么小的孩童就快要长到跟她一般大了。 赵璟痴痴望着这张还很年轻的面庞,不对,这边应该长出两条细纹,念头一起,面前的这张脸顿时就长出了皱纹,他又暗道错了,不该是这样的,顷刻间,那几条细纹就又在她脸上游走起来。 错了,错了,都错了! 他已经记不清母亲的容颜。 赵璟下意识蹙紧眉头,随即,那双托在他下颚的手,就又抚上他的眉心,他登时收了力气,神色茫然。 她还在笑着,仿佛在笑话他都这么大了,还是和儿时一般笨拙。 不对,璟儿已经很厉害了,璟儿可以做到很多事,他想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都告诉她,他想告诉她,他已经成功了,可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他忽然又歇了所有的心思。 最后再深深看了一眼母亲,赵璟起身向外走去,每走一步,就有一个人影出现,他目不斜视,稳步迈出大殿。 这时,一阵轻风拂来,他定住脚步,抬眼望去。 远山如屏,静静卧在天地尽头。 第325章客去何时归(1) “你和宋羲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者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如一道惊雷,猛然摔在地上。 赵璟喝茶的动作一顿,眼皮抬起,直直望向对面的老者,他的四叔,苍梧王赵文君。 赵文君虽已年近六旬,但因多年求仙问卜,他那双眼依然澄澈清明,宛若一汪碧湖,清晰地倒映着青年的影子:“放心,瑟儿待你比待我这个父亲还亲,你的事,他向来守口如瓶。”当然,他能藏住几分,就另当别论了。 赵璟嘴角微扬,既未承认,也不否认:“四叔就是四叔,侄儿在你面前,恐怕还和年少时一般,一览无余。” 赵文君半点不理会他的恭维,开门见山道:“提拔宁辞川,借儒生之口为宋羲和正名立身,这之后,你还想做什么?” 赵璟对答如流:“宁辞川监察有功,侄儿也就是把他调入御史台,给了个知杂侍御史的职位而已,算不上提拔。将云中王的罪行公示天下,也是章程之内,公道自在人心,民间对此如何议论,就不是侄儿能管的事了。” 赵文君心中暗忖,知杂侍御史品阶虽低,却统管所有御史,这天下大事,还不都是在这些御史的喉舌之间,而他们怎么说,不也是看他这个皇帝心里怎么想? 登基大典上,对方公然令宋羲和代礼官行正冕之礼,明眼一看,便知他这是有意给后者抬轿。但究竟是为了笼络太上皇一党,还是别的用意,旁人看不清楚,他作为赵璟的亲叔叔,还能看不明白? 他这个侄儿,虽不至睚眦必报,但胸襟也没有宽广到去重用一个曾经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但凡他有效仿唐太宗和魏征之能,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劫数了。 但听对方言之凿凿,赵文君也不好立即把话撂到明面来说,毕竟这一切都还只是他的猜测:“照这个说法,宋羲和蒙受不白之冤,却仍能为我大乾鞠躬尽瘁,阖该重用了。” 赵璟声调陡然拔高:“四叔竟也这般想?侄儿亦有此意!” 赵文君:“……” 赵璟借坡上驴:“宋羲和其人,端方持重,言行有度,素为朝臣所信服。侄儿初登大位,根基未稳,还需他从中斡旋,安抚太上皇旧臣。” “你想提拔他,重用他,亦或是存了别的心思,我都没有异议。我只问一件事,宣家那三个小子都被你留在建康,唯独宣宓,你却将她遣回河西,是为何意?”若非这一急于撇清的举动,赵文君也不会腆着老脸来讨这个嫌。 赵璟对此自有一套说辞:“宣贺伴我十余载,若他不在,侄儿恐夜难安寝。至于宣常和宣淮,他们险些铸成大错,还需留京察看,但宣老将军身边总要有人照应,恰逢宣宓毛遂自荐,侄儿便正好遂了她的意。” 赵文君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原本他心里还有些迟疑,现在看来,他和宋羲和就算以前没事,今后也得出事。 赵璟行事百无禁忌,油盐不进,但好在,宋羲和却是个“端方持重”的。 好容易把赵文君搪塞回去,赵璟一刻不停,径直赶往内苑。 初春时节,桃花正盛,宋微寒立在树下,仿若置身于一片云海之间。见此情境,赵璟不禁放慢步子,花香萦鼻,佳人在望,适才的不虞顷刻就被他抛诸脑后。 听到脚步声,宋微寒耳朵微微一动:“苍梧王回去了?” 赵璟近前几步:“嗯,回去了。” 说罢,他也如宋微寒一般,专心致志端详着眼前人。 须臾,宋微寒出声问道:“看什么?” 赵璟不假思索道:“看花儿啊。” 话音刚落,四下猛然一静。 宋微寒转头看向他:“你有没有发觉,今年的桃花香格外浓烈?” 赵璟见他嘴角放平,无端端心头一跳:“有吗?我闻着都差不多。” 花没变,变的就是人了。 “我听人说,你想在宫里移植牡丹。” “嗯,母亲喜欢。” “那你喜欢吗?” “……” 对话到此,赵璟也隐约约约品出味来了,烈的哪里是桃花,分明是人呐。 莫非四叔已经见过羲和了?思及此,他暗叫不妙,思绪急转,适才同苍梧王周旋时的巧舌如簧,竟是半点也无了。 正僵持间,一声呼喊传来:“主子!” 见是朱厌,赵璟心头一喜,眉宇间刚松懈半分,对方就已倒豆子似的滔滔不绝道:“属下已将苍梧王送出宫了,他走时还让我捎句话,说叫你好好考虑他跟你说的事,万勿辜负他的苦心。主子,苍梧王跟你说什么了呀?” 赵璟立刻拉下脸,还能说什么?无非就是看说不过他,便端起长辈架子,借着他母亲的名头,催促他早日娶妻立室,延绵子嗣,诸如此类,喋喋不休。 朱厌并未发觉他的异常,自顾自感叹道:“哎呀,以往王府就够大了,这宫里更是大得摸不着边,我差点都走错路了。” 话刚出口,他便惊觉自家主子脸色铁青,一时有些茫然,遂赶忙向宋微寒投去求救的眼神。 宋微寒附和道:“宫里确实大,不是王府能比的。” 赵璟随即道:“再大,人能占的也就那一块地。” 第356章 宋微寒轻笑一声:“这可未必,屋子多了,选择也就多了。” 赵璟:“但我就想住那一间。” 宋微寒:“说不准以后就不想了。” 赵璟:“……” 朱厌被他俩这一来一回的交锋吓得直噤声,这是怎么了,早上不还有说有笑吗?怎么苍梧王进个宫,就变天了? 赵璟被噎得哑口无言,勉强平复了几分心绪,可话到嘴边又卡了壳,只得病急乱投医似的开口:“不移植牡丹了。” 朱厌下意识追问:“为什么不了?” 赵璟绷着脸:“移移移,还移个屁,全部改种桃树!” 朱厌:“啊?” 气撒出去,赵璟心里顿时舒坦多了,连忙推着宋微寒,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羲和,我们去别处走走,花儿哪有我好看。” 两人沿着石径一路向前,可这些花就跟长了脚似的,他们走到哪,它就跟到哪。没有桃花,还有杏花,海棠,红的,黄的,白的,总之,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花。 “就在这停下吧。”宋微寒定住脚步,神色难辨。 赵璟动了动唇,好一会,才小心翼翼问出口:“羲和,我近来公务缠身,可是冷落你了?” 宋微寒瞥他一眼,冷落说不上,但对方最近确实分身乏术,光是安置他的那些旧部,清算叛贼,以及平衡各方党羽,每一件都是棘手的差事。 以往,赵琼尚有顾向阑和他在旁帮衬,但自打顾向阑被赵琼免职,相位便悬置至今,至于他自己,虽已恢复爵位,却并无实职,自然无从参与朝事。 赵琼的四个亲信,一个马革裹尸,一个隐姓埋名,一个赋闲在家,还有一个,他的下场又该如何? 宋微寒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赵璟面色骤变:“我为何要处置你?” 宋微寒反问道:“那我现在是谁?” 赵璟呼吸一窒,须臾,才低声道:“你再等我一些时日。” 甫一回京,他便着令刑部、御史台及宗正寺重立云中王谋逆一案,更把宋微寒在平叛期间的种种作为昭告天下,声势之大,只差为后者塑身立庙了。 他原想着等风头过去,再为他安排职位,一步一步慢慢擢升,岂料四叔横插一脚,他唯恐操之过急,适得其反,索性先按下不提,只等把这尊大佛送走,再从长计议。 而这些,都是他们共同的决议。 “是我顾虑太多,疏忽了你,你再等一等我。”赵璟握住他的手。 见他神色黯然,眼中却含着希冀,宋微寒顿生不忍之心,却也只能冷着脸,半步不肯退让。 见他迟迟没有回应,赵璟手下力道更重,从前两人就算大打出手,亦能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如今苦尽甘来,却反而要分崩离析了? 一股酸涩的情绪猛然间翻涌上心头,攥得他心口发紧。 “我为你加封!” “我想离开建康。” 两人的声音一并响起,又一并归于平静。 赵璟目光如炬,宋微寒同样毫不偏移。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宋微寒放缓语气:“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搁了数月之久,本想着好好同你说个明白,可不知怎的,话一出口,还是让你瞧见了我失态的模样。” 赵璟舔了下嘴唇,急切保证:“羲和,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什么牡丹、海棠,我都不种了,我本意便是要把相位留给你,若你等不及,我便也无所顾忌了。” “正因如此,我才非走不可。你是皇帝,这偌大的家业,总要有人来继承。自古立储无小事,稍有不慎,便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宋微寒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八年了,云起,你已经多等了八年,我怎可为一己之私,毁了你的前程?至于这丞相之位,有人比我更合适。” 一听是为了子嗣的事,赵璟顿时松了一口气:“历朝历代,同宗继位的旧例不在少数,届时,过继一个来,你做太子太傅,我们亲自教养,岂不更好?” 闻言,宋微寒心头一跳,还真叫沈瑞给说中了,还好他先发制人。 他敛下眼底异色,追问道:“你甘愿史册之上,在你的诸多功绩之后,还添上一个好男风,甚至到了绝嗣的地步吗?” 赵璟道:“好男风的还少了?” 宋微寒紧跟着道:“可我不想,我还不想。我不想千百年后,你我的一切被悉数掩埋,世人只知你好男风,却不知你爱的究竟是谁。就算得以留名,我也不想以这样的身份附属在你身后,我要与你平齐,甚至我要盖过你,可我越是想和你争一个高低,便越觉欲盖弥彰。而我本不该如此。” 此话一出,赵璟立时面如土色。 不对,这绝不是羲和会说的话!可偏偏确实出自对方之口,且字字句句合乎情理,令人挑不出一丝错处。他想定下心去梳理其中的破绽,却被对方一句接一句打得措手不及,只能僵立原地,任由他来宣判他们的结局。 “云起,你就允许我软弱这一回。” 第326章客去何时归(2) “一定是四叔背着我找了羲和,羲和最是体贴心软,哪里是他的对手?若非他暗中挑拨,羲和怎会如此想?” 盛如初就坐在一旁,一边抿着茶,一边连连应是。这宫里的茶就是好,汤色透亮,入口回甘,待会跟赵璟讨些回去,也给老头子尝尝。 赵璟说到气愤处,甫一回头,便见他双目微阖,摇头晃脑,整个人早已神游天外,当即抬声喝道:“盛永山!” 盛如初立时正襟危坐,滔滔不绝道:“宋羲和君子如玉,品行端良,温厚谦和,卓尔不群,一定是你四叔用你的前途威胁他,他才会迫不得已离开你。”说完,他极力绷紧嘴角,才不至于当场笑出声。 要说宋微寒忧心立储一事,或有几分可能,但要说他自怨自艾,甚至为此远走他乡,甘愿给旁人腾位置,那盛如初是一个字也不信。 再者,他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挑在苍梧王入宫之后说,先是步步紧逼,后是退避三舍,半点不给人喘息的余地。别说对他情根深种的赵璟,便是换作自己,被这般撩拨,恐怕也难以招架。 这等玲珑心思,霹雳手段,谁能欺得了他呀? 见他始终没个正形儿,赵璟顿时就歇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思,径自坐到一旁,望着地面出神。 盛如初见状,不由心虚不已,本想哄一哄他,岂料刚凑过去,便被对方挥手拨开。 他索性心一横,开口提醒道:“依你所言,宋羲和既曾与你许诺白头偕老,如今却出尔反尔,以他的远见卓识,岂会想不到今日?倘若他早已料到,又何苦与你立下白首之约?难道他在许诺之时,竟半点不在乎你的前途?” 赵璟语气骤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得,白说。 “我的意思是,宋羲和没你说的那般老实可欺,他那不叫退缩忍让,而是急流勇退。” 盛如初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初登大位,且正值壮年,现在谈立储还为时过早。于你四叔而言,立储恰恰同样也不急于一时,你现在不肯生,未必以后还不肯生。 他不过是照例走个章程,规劝你一番罢了,若连他也无动于衷,对你不闻不问,宣老将军会怎么想?两位老人家为你奔波筹谋十数年,你也不能刚过了河,就把桥给拆了。 苍梧王他老人家修了半辈子的仙,临了了,难道还会管你榻上睡着何人?还不是你急于向宋羲和表忠,早早把宣宓调回河西,一副非他不可的样子,才把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话音一顿,他悄悄瞥了眼赵璟,见他神色无异,才继续道:“是以,看似是你受苍梧王所迫,实则进退维谷的,反而是宋羲和——不是你需要子嗣来稳住朝局,而是宋羲和一定要有个储君来替他堵住悠悠众口。 与其说是你忧心他会不会被谁挑唆,不如说是他担心你会不会被蛊惑才对,先帝不就是个活生生的先例?” 闻言,赵璟唇角微抿,双眉似蹙非蹙,目光定定望向他。 盛如初顿时软了腿,拉过椅子,凑到他面前,随后轻咳一声,端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派头:“但立储之事终归不是儿戏,别说他作为你的枕边人,不便开口,就算是我,亦不敢轻易建言。而且,在听了你的陈述后,我敢笃定,宋羲和压根就不想跟未来的储君有过多牵扯,又何谈去做什么太子太傅?” 赵璟思忖片刻,追问道:“此话怎讲?” 盛如初反问道:“假设你就是那个被过继来的储君,试问,你会如何想你的‘父皇’,又会如何想实际履行了教养之责的‘父亲’?” 赵璟眉心一跳。 盛如初毫不避讳点出他内心的想法:“起初,他可能还会演一演‘父子情深’,但等做了皇帝之后,他是会感激宋羲和给了他做皇帝的机会,还是恨不能尽快除去这个污点?再者就是,伴君如伴虎,天子之师,啧,有几个善终的?” 第357章 “我原意是想为他谋一个更稳妥的前程,如今想来,倒不如就把他永远留在我身边,与我一同进退。”赵璟喉咙微微一滚,片刻之间,便已打消了让宋微寒去做太子太傅的念头。 盛如初满脸的孺子可教:“有皇帝做靠山,谁还想着去攀扯什么储君,这不是舍本逐末吗?你有闲心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养好身子,一辈子和他不分离。” 顿了顿,他放轻声音:“只可惜,他如今去意已决,你……” “我放他走。”赵璟打断道。 盛如初眼前一亮,颇为纳罕:“你怎么忽然就开窍了?” 赵璟解释道:“起初,我的确被怒气冲昏了头脑,我自认为羲和百般筹谋,他却毫不领情,还说什么要跟我争一个高低,我便觉得他受了挑唆,心中又气又恼,既气他不相信我,又恼他执意离我而去。直到适才经你一番点拨,我方冷静下来,兴许…那就是他的肺腑之言。 四叔虽久在苍梧,但一向最疼爱我,就连他唯一的儿子,也是所有同宗兄弟里,对我最毫无保留的。若我将来有意过继子嗣,首要考虑的便是四叔这一脉。于羲和而言,不论他做不做太子太傅,就算是为我,也断然不会轻易冒犯我四叔。正如你所说,当此情形,唯有急流勇退,避其锋芒,才是上策。” 停了停,他的声音逐渐低下来:“以羲和的品性,与其说他想和我争个高低,不如说他不得不和我争,但不论是高,还是低,恐怕都不能让他遂意,因为这并非他的本意。 刚刚我还在想,做皇帝真是不快活,处处都有人跟我作对,但仔细一想,正因为我太快活,才会只顾着自己,到了这个位置,得到才是最轻易的,反而是失去才难,我今日实在是太不该了。若羲和想走,就让他走。心困樊笼,即便身在太虚,亦不得自由,倒不如放他归去。” 盛如初轻叹一声,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你能想清楚,是最好不过了。不过,你也不必太忧心,苍梧王迟早会回封地,等过了风头,宋羲和没准就回来了,届时,你便可名正言顺拔擢他为丞相,岂不……” 赵璟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我要立你为相。” 盛如初顿时跳起来:“什么?!” 赵璟幽幽道:“云中王作乱期间,你经略后方,绥靖安民,颇有萧何之遗风,于情于理,这个丞相之位,只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盛如初想也不想就拒绝道:“我哪里有那个本……” 赵璟微微拔高声音:“他日,你居丞相之位,所举贤才,若无出格之处,朕概无异议。” “臣——谨遵圣旨。”盛如初立即下堂,像模像样给他鞠了个礼。 行完礼,他又坐回去:“那宋羲和呢?你准备给他安排什么官职?” 赵璟理所当然道:“自然如你所说,与我密不分离。” 盛如初倏地瞪大眼睛:“你要立他为后?!” 赵璟瞥了他一眼:“我决意设立内朝。” 盛如初:“哦。” 惊异过后,他随即了然:“你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吧?什么叫我有萧何之遗风,我看在你眼里,我才是那个老实可欺的。” 赵璟嘴角微扬:“你可是我的肱骨手足。” 盛如初干笑两声:“臣愧不敢当。” 说罢,他再度起身:“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决断,我便回去了,万一景明回来,再与我错过了,可怎么办?” 赵璟随口问道:“他还没回京?” “是啊,他府上的人说,自他被免官后,便日日寡欢,索性云游去了,谁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回来?别说你舍不得宋羲和,我可比你苦多了。”一边说着,盛如初脚步不停,仿佛只要他快点赶回去,便当真能再见到顾向阑似的。 …… 赵璟回到寝宫时,宋微寒正坐在窗边看书,日光从窗棂透进来,一个格子一个格子,把他的脸拆得四分五裂。 他清晰看见对方的耳朵动了动,随后,翻了一页,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就是那张纸,被他轻飘飘地拨了过去。 他坐到桌案的另一边,两人的手只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他听见自己说:“你打算何时启程?” 宋微寒动作一顿:“按章程来吧。” “好。” 再无下文。 虽说早已下定主意,但一见到他,赵璟的心便再度动摇起来,他僵着脖子,起初还不愿看他,过不多会,还是忍不住转了头。 这样无风无雨的日子,如若没有今日的风波,或许转眼就会随风而逝,但现在,每个瞬间都变得深刻而厚重。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这时,一声轻笑突兀地打破寂静。 赵璟顿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他看的是《左传》,他有些不解,这书如此无味,有什么好笑的? 他轻咳一声,干巴巴问道:“怎么想起看《左传》了?” “我刚刚去建章宫找你,发现你不在,无意在书架上看见这本书,一时鬼使神差,就拿来看了。”宋微寒答得自然,仿佛置气的只有赵璟。 赵璟抿了抿唇,才又道:“你笑什么?” 宋微寒把书翻转过来,放到他眼前。 赵璟顺势一看,郑伯克段于鄢?他疑惑抬头。 宋微寒指了指字:“你读一遍。” 赵璟便定下心,仔细默读起来。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 赵璟还是不解,这不就是讲了郑庄公因其母姜氏过分偏爱次子,两人大打出手,发誓再不相见,最终在颍考叔的劝说下,母子二人于地道内冰释前嫌的事吗? 宋微寒忍着笑:“你把最后几句再读一遍。” 赵璟顺从读道:“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母子如初。噗……” 他顿时也笑起来。 两人的笑声相互辉映,一时间,沉寂褪去,连日光都变得轻盈起来。 四目相对,两人笑声渐止,赵璟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扑进宋微寒怀里,片刻,才嗫嚅道:“羲和,对不住。” 宋微寒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是我说话太重了,怪我。” 赵璟紧紧搂着他,忽然道:“要不然,我们再努力努力?” “努力什么?” “万一我们其中一个能生呢?” “……” 赵璟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努力努力?” 宋微寒莞尔失笑,须臾,也亲了亲他:“嗯。” 大好的艳阳天,一时风也萧萧,雨也萧萧。 …… 五月十二日,天子感念乐安王于云中王作乱期间功劳甚大,加封其为辅国大将军,兼幽州大都督,五日后赴幽上任。 “真没想到,皇上竟这般大度,以往的那些过节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 “这你就不懂了,乐安王在民间颇有贤名,又立下如此功劳,这过去之事也就不宜再提了。” “可这捧得也太高了,真不怕他……诶诶诶,我说这位兄弟,我让你给我打一把横刀,你给我弄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这么块好料子,你给我……” 话音未落,他便被同行的好友打断,并在对方的眼神示意下,往左一瞥,顿时歇了气焰:“乐…乐……” 两人齐齐下跪:“卑职见过王爷。” 宋微寒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正在打铁的男人,火花四溅,他却浑然不惧:“店家,我欲举家北上,烦劳你为我打二十副马掌。” 男人头抬也不抬:“何时来取?” 宋微寒道:“越快越好。” “定金二两银子,放在那边就行。”依旧是生人勿扰的语气。 “好。”放下银子后,宋微寒略作迟疑,轻声追问,“我还缺一个驾马的马夫,不知店家是否有意?吃住俱免,月俸好商量。” 哐当一声,铁锤悬在半空,男人怔立良久,方才慢慢抬起头来。只见他面庞被烈焰炙得通红,唯有那双含星的眼,澄澈如故。 宋微寒缓缓弯起嘴角,鼻子却忽地一酸。 “行之,别来无恙。” 第327章客去何时归(3) “我想知道,行之在哪儿?” 此问一出,沈瑞顿时沉默下来。 “若你有他的消息,请告知我。”宋微寒深深提起一口气,沉声补充,“不论生死。” 沈瑞认命地叹息一声:“从你府上出来,向西走二百步,有一家打铁铺,他就在那里。” 宋微寒顿时松了一口气,须臾,不解追问:“他既然就在附近,为何不来见我?” 第358章 沈瑞如实答道:“当初,你离开建康后,他便找上了我,说是要替你、替宋家向赵璟赎罪,倘若他日赵璟发迹,请他忘却前嫌,放你和宋家一马。随后,我利用职务之便,将他安插进北军,待时机成熟,我们一举攻占了建康,之后的事即如你所见。 城破之日,我本想一死了之,但宋随却在这时请出了我的母亲,并明言替我赴死,我不愿,又不想再见赵家的人,索性请他与母亲演了一出戏,双双假死脱身。至于他为何不肯见你——” 说到此处,他看向对面眉头紧锁的宋微寒:“你还是自己去问他吧。” “婧未把我的身世告诉你了,对吗?” 宋随还在思考如何回答他的上一个疑问,岂料对方竟又抛出一个更令他窘迫的问题。 宋微寒神色不变,继续替他回答:“‘替王爷、替宋家向靖王赎罪’,这句话里的‘王爷’也不是我吧。” 随着他话音落地,本就不甚宽敞的内室更显逼仄。宋随眼皮低垂,肩头微微垮着,良久,才后知后觉点了下头。 见他始终一言不发,宋微寒的语气骤然急切起来:“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何不与我开诚布公,难道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可信?” “不!”宋随猛地抬起头,“我是觉得…你很好,说与不说,也许无甚分别。” 顿了顿,他的声音竟不禁有些哽咽:“我也不敢去深究。世子的后半生多在忐忑中度过,我不敢去想他在最后时刻都经历了什么,更无法预想,若我得知一切,应以何面目去见他,又该以何面目来面对你? 我在你身边,偷得了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安定,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贪恋这样的快活,便索性闭目塞听,充聋作哑,做一个不忠的忠仆。” 宋微寒沉默地听着他的陈述,不觉间,竟也跟着湿了眼眶。 触及他湿润的双眸,宋随顿时有些无所适从:“对不住,我利用了你。若你今后不想再见到我,我便从此销声匿迹,绝不打扰你。” “不,我是喜极而泣。”迎着对方诧异的目光,宋微寒坦然道,“不止是你,即便我,内心深处也有幽微的一面。我和云起、千秋、朱厌以及狌狌,说到底,还是因‘本我’而结缘,我知道,他们在意的是‘我’。唯有与你相知,是借助了你和你家主子的旧情,如今得知你心里也有三五分是为‘真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又岂会迁怒你?” 宋随动了动唇,却迟迟不知该如何开口,唯有他那双颤动的星眸,将心底的触动坦露无疑。 宋微寒牵起嘴角,笑了笑:“还有,你家主子离开时,亲口和我说过,他此生已经圆满,了无遗憾。你可以放心了。” 宋随重重点了点头。 宋微寒继续道:“以及,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任何人,包括云起,你大可放心,有生之年,我都会是宋微寒,也只会是宋微寒。如此,能打消你的顾虑吗?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你不会是希望我也跟你走吧?”叶芷瞥了眼他身后的宋随,眉毛微微一挑,心里虽替他高兴,嘴上却一如既往挖苦道,“我可不是你的随从。” 宋微寒笑道:“不是随从,亦可同行。若是可以,我想把宋闻也带上。” 叶芷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他已经跟秦衍走了,说什么效仿先贤,去终南山归隐了。” “看来,我们是有缘无分了。”得知他的去向,宋微寒也安心了不少,“那你呢?你既不愿随我离开,今后又有何打算?” 叶芷道:“前些年,我过得浑浑噩噩,蹉跎了太多光阴,今后便想四处走一走。天大地大,不亲眼看看,岂非辜负你赐予我的这具肉身?” 宋微寒见她神态轻盈,迟疑开口:“你和他……” “我不知道。”叶芷的语气不轻不重,令人听不出悲喜。 “得知爹娘的死讯时,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仇,可亲眼看着他被烈火炙烤,我心里只有不忍,那一刻,我只想和他同生共死。后来,他被救下,我又生出杀心,他好,我不好,他不好,我更不好,如此反复,无穷无尽。 直到从你口中得知了另一个真相,我又开始劝慰自己,也许他也只是一具傀儡,也许他是无心的,他是皇帝,这天下的百姓还需要他,我父母待我似乎也并不那么好……我找了无数个借口,却始终无法轻言放下。 被心魔折磨的每一个日夜都是真的,我们相伴的每个岁岁年年也是真的,不论哪一件,我都不能轻易割舍,也许未来的数十年里,我依然会这般活下去,但现在,我愿意饶过无法放下的自己。痛也好,恨也好,爱也好,就让它一并留在我心里吧。” 宋微寒微微颔首:“你心里既有决断,便是再好不过。不过,行路迢迢,你一个人岂非太过孤单?” 叶芷道:“不止我,还有卫良人。” “卫良人?”宋微寒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据宋宜安所述,自当年乐安王府被查封,她便从此杳无音迹,不想今日还能再听到她的消息。 叶芷道:“回建康不久后,偶然遇上的。我们两个未亡人,倒是可以作伴,我舞剑,她弹琵琶,去哪里都饿不死。” 宋微寒瞳孔微微一缩:“未亡人?” 叶芷轻声答道:“嗯,闻苑死了。” “他……” “据说是为了报恩。” “可惜了。” …… “闻苑?”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盛如初不禁怔愣片刻,他伸手接过满月递来的紫檀木匣,一边问道,“他怎么了?” 满月答道:“据高夫人所述,这位闻大人曾与高大人一同前往吕梁运送军粮,最终双双没有回来。高夫人在收拾高大人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位闻大人的一本诗集。她曾听高大人提及过,这位闻大人生前有一位挚爱,是位姓卫的姑娘,就托我把诗集呈送给老爷,请他代为转送,就算是留个念想。” 盛如初扒拉箱子的手一顿:“你是说,闻苑也去送了军粮?” 满月答道:“是,两位大人生前都是在户部任职。” 盛如初默了默:“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自从去了阳关,他便日日守在兄长墓前,还是后来赵璟意外中了朝廷的毒手,才不得不出山,替他筹措军粮。 他只听说是高承醒和陆炜参与其中,当时他还不信这两个木讷的能想出这般法子,如今知道还有闻苑,总算是知道根源所在了。 思及两人,盛如初不禁回想起三人的河东之行,虽谈不上多大的交情,但两人的品行和学识,尤其是闻苑,还是为他所看重的。 他们也算少年相识,同台殿试,依稀记得,他自盐政过后,就升任了仓部员外郎,后来又随宋羲和赴荆州赈灾,想必就是此时与陆炜结交,大好的前程…… 等等!不对! 陆炜、闻苑、高承醒,虽说这三人都受过宋羲和的恩惠,的的确确最有理由犯下此案,但往往来说,缜密恰恰就是最大的破绽。 而此案最大的问题也不是开端,而是如何收尾,无论阿璟能否逃脱,最终都会从粮草失期推算到陆炜头上,宋羲和一定是那个被推出来的人,可见布局者早就知晓他们之间的恩怨,那…… 思绪至此,他眼珠微微一转,面色骤变,想也不想就点了火折子,一把火将这匣子里的物件烧了个灰飞烟灭。似乎犹觉不足,他又把匣中的灰烬倒出来,一连踩上好几脚,才算满意。 “满月!满月!” 满月闻声,去而又返,怎料一进门,就被遍地的狼藉吓了一跳:“盛大人,这…这是怎么了?” 盛如初极力忍着脾气:“你现在就去找顾向阑,纵然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 见满月还想狡辩,他拔高声音,厉声喝道:“别说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你替我转告他,我也等他等了数月之久了,真当我非他不可?我再给他三日考虑,若他仍不愿回来,我便即刻离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和他,恩断义绝!” 满月一时被他摄住:“是,是,小人这就去找!”说罢,便匆匆去了。 满月一走,盛如初倏然双膝一软,身子晃了晃,无力地倒坐回椅子上。 他忍不住想,是不是他前半生过得太潇洒了,老天爷看不过眼,才派来这么个黑心肝的惩治他? 第328章客去何时归(4) 满月离府后,便马不停蹄出了城,约莫向西行过十里路,就是一片竹林,他又深入二三里,一阵琴音飘来,不多时,一座篱笆围成的小院进入视野。 他加快脚步,跨进院子,一边高声呼唤:“老爷!老爷——” 顾向阑盘腿坐在席子上,不紧不慢拨弄着琴弦:“何事如此慌张?” 满月深深缓了一口气,如实答道:“启禀老爷,午间,高夫人送来闻大人的遗物,并托我打听一位名叫卫良人的女子,说是要将此物送还给她。 第359章 恰巧,盛大人也在府中,我知他与闻大人交情尚可,许是识得此女,便自作主张,把闻大人的遗物交给了他,请他代为转送。 岂料他竟将遗物尽数烧毁,并急命我出城来寻您,还说,您若不肯露面,便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永世不见。” 此话一出,琴音戛然而止。 顾向阑按着琴弦,顿了整整两息,才抬起头:“你是一个人来的?” 满月一时怔住。 随即,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满月,有劳你为我带路了。” 满月愕然回头,见是盛如初,才知自己中计了。 顾向阑冲他挥了挥手:“你去吧。” 满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盛如初,最终俯首称是,离开了小院。 盛如初旁若无人般在竹屋里四处打量一圈,见对方还在拨他那个破琴,顿时怒上心头:“顾景明,你如今可真是快活又自在呀。” 顾向阑不动如山:“你找我,是为了替那个人兴师问罪吗?” 盛如初额角一跳,喝道:“闭嘴!” “你既已知晓原委,”顾向阑双手伸向他,昂起头,端出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我就在这里。” 盛如初单膝跪到席子上,一把握住他的手,接着顺势在他掌心摩挲两下。 指腹循着手掌的纹路轻轻蹭过,顾向阑喉咙一滚,立马移开视线。 见状,盛如初顿觉身心舒畅:“离群索居,竹林归隐,这是你的作风?” 顾向阑眸光一定,答道:“我主已去。” 盛如初面色微变:“真想不到,这句话竟会出自你口。” 顾向阑自嘲道:“人非草木,焉能无情?” 盛如初稍稍加重手下的力道:“这么说来,纵使我拿出朝廷的敕书,你也不会接咯?” 顾向阑扭头看向他:“既然你不是来问罪的,就请回吧。” “我当然是来问罪的!”盛如初步步逼近,“你去河西,我也算好好接待你了,虽不求投桃报李,但你倒好,我来了这么一会,一杯茶没见到,你就要下逐客令?” 顾向阑抿住唇,作势就要起身,见对方半点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只好开口:“你先放手。” 盛如初在他掌心勾了下,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我等你。” “……”顾向阑顶着他的目光,疾步出了主屋,行至无人处,潮水般的思绪骤然一拥而至,他按住胸口,不过数息,翻涌的水浪复又齐齐收敛在心湖之下。 两炷香后,他捧着新煮的阳羡茶,刚行至廊下,耳边便飘来一阵琴音。他驻足而立,待一曲终了,才姗姗来迟。 盛如初一改来时的急躁,一边品茶,一边颐指气使道:“给我铺床。” 顾向阑眉心微蹙:“你不回去?” 盛如初“咕咚”一口下肚:“我告了假。” 顾向阑满脸的不认同:“如今你已是一部尚书,再如此懈怠,成何体统?” “你虽不在朝中,消息倒是灵通。”盛如初心说,再过不久,他就得坐上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了。 顾向阑一噎,自知辩不过他,索性不开口了。 盛如初心情更好:“正好,我也不想做官了,改明儿我就进宫请辞,也来做一做这竹林隐士。届时,我们就效仿竹林七贤,也弄一个竹庐双绝的名来玩玩,如何?” 顾向阑道:“我这里容不下两个人。” “这把古琴的主人可是我!”盛如初按了按琴弦,带起一阵琴音,“这间院子,至少有一半是我的。” 顾向阑默了默,少顷,才干巴巴地吐出真实想法:“你文学好,行政也极有天赋,又正值壮年,高升指日可待。” “佳人不在,我就是升到天上去,又有何用?”盛如初定定看着他,“要不要随我回去?” “我去给你铺床。”说罢,顾向阑也不看他的脸色,径直出了门。 盛如初并未出声阻拦,以对方的为人,能做到拒官不受,必然经历了一段不可告人的故去,他自然不能指望这三言两语,就能说服他。好在对方仍在建康境内,可见一切尚有转机,接下来的几日,就要看看如何才能找出症结所在了。 刚才答应得太急,顾向阑回到寝室后,才想起床褥都是满月来回换洗的,他手里并无备用,连多余的枕头也没有一个。 但显然,这个理由可赶不走盛如初,他不仅要分出半张床、半个枕头,甚至连自己的衣物,都到了对方身上。 洗漱过后,盛如初轻车熟路翻进床里,顾向阑则拘谨地睡在床边。 盛如初见他脑袋都离了枕头,暗暗一哼,谁想受苦,就谁去受苦吧。 两人隔着一块空地,俱是沉默以待。许是白日折腾太久,盛如初很快就闭了眼。 耳边呼吸渐渐平允,顾向阑方才轻轻侧过头,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两个交叠的影子,晃啊晃,晃啊晃。 夜色弥漫,虫鸣起伏,他抬起脖子,悄然枕住枕头,向里边靠了靠,须臾,沉沉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顾向阑忽觉腹下一片急胀,随即醒了过来。此时屋内已是一片黑沉,他放慢动作,正欲起身小解,手却摸了个空。 仅剩的睡意登时无影无踪,若非手边尚有余温,他都要错以为昨日一切都是自己的梦了。可这大半夜的,盛如初又能去哪里?稍作迟疑,他披上外衣,向外走去。 走不出几步,主屋隐约发出一点微光,他放轻脚步,向里看去,只见盛如初正伏在案前,点一支明烛,笔耕不辍。 他这是在…处理户部的公务? 与此同时,盛如初正叫苦不迭,哪有美人在榻,自己却来办公的道理? 可户部的差事实在是冗杂繁琐,不及早处理,赵璟又得啰啰嗦嗦,也所幸他近来住在顾府,文书都在手边,才能一并带来。 就在他烦闷之时,一件外袍披到身上,屋里相继又亮起几盏烛灯。 然而,盛如初不喜反怒:“你不叫我回房歇息也就罢了,还又多点几盏灯,生怕我干不到明早?” 顾向阑一时无言以对,户部掌管天下财务,又是算账的事,既是肥差,也是苦差,他以往也在户部底下任过职,知道其中的难处,通宵达旦都是常有的事。 但盛如初趁夜理事,俨然是不愿让他察觉昨日的洒脱只是刻意而为的粉饰,这会儿无论是劝他歇息,还是鼓励他继续办公,恐怕都不能让对方舒心,遂主动请缨:“你若不嫌,我可替你分忧一二。” 这要是旁人,盛如初是决计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事交托出去的,但他可是顾向阑。 于是,伏案的就从一个变作了两个。 一个时辰后,拿着对方批阅的文书,盛如初连连啧叹。顾向阑不愧是行政大才,当年,他读到他的文章时,便惊为天人——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功利的文人! 无论遣词造句,还是谏言主张,字字句句,全无文人之风骚。但今日一观,这般大用之才,若非心气太高,他都想金屋藏“骄”了,佳人如此,夫复何求? 感叹完,盛如初立即把文书收整好,一抬头,就是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 不用想,对方必然是在为自己这般废寝忘食而感到欣慰,他顿时有些不乐意,拉起他,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两人又一并钻进被窝里,起初,盛如初还能安分些,后来就翻身贴了过去。 顾向阑不自然地扭过头,倒也没有推开他:“吏部考核要开始了?” 盛如初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好话,于是哼哼两声以作回应。 顾向阑一谈到这个,俨然已经忘形了:“我刚刚看你的账目,这批考核的官员怎么少了这么多?” 盛如初含糊答道:“这回就先考核黄河以南的,北边暂且修生养息,待来年再行核查。” 顾向阑低声应道:“嗯。” 盛如初觑了他一眼:“别说,我最近眼皮总在跳,要是你在,就好了。” 顾向阑:“……” 按理来说,每年年终,吏部都会对各地官员当年的政绩进行审查,此为小考,六年一大考,然因云中王作乱,太上皇在位期间,并未来得及对官员进行大考,这也意味着,有一批地方官员尚未“清算”。 其中,作为武帝时期的新兴财赋之地,江南东道承担了大乾最多的税收,武帝曾称其为,天下之赋,独居其五,尤其这两年战乱迭起,可谓是劳苦功高。 且因其经济繁荣,文学兴盛,武帝、肃帝两朝期间的进士,多出于此地,因而也形成了“吴党”。譬如曾跻身世家之首的云家,就出身吴党。 但偏偏,咱们的新皇帝来自河北,发迹于河西。前有天下富庶、无出陇右,后有天下大计、仰于东南,如今河西党因从龙之功,重回权力中央,这之后……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盛如初迅速收起思绪,须臾,侧过头,紧跟着又支起半个身子,目光直直落在顾向阑脸上。 第360章 那之后,又是两年过去了,他本以为自己终生不会离开河西,也做足了和顾向阑天涯永隔的打算,却因一个偶然,不得不出山重操旧业,如今又得知,那个偶然正出自对方之手,这是不是也印证了他们的命运本就注定纠葛在一起? 顾向阑虽紧闭双眼,却依然无法逃过他炙烤一般的注视,四下寂静一片,唯有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喧闹着,而自己的心竟也无端随之雀跃起来。 修行的日子必然是清苦的,无人打搅,也无人问津,他用了许久才让自己适应,勉强有几分修士的样子,可谁曾想,仅与对方一个照面,就让自己原形毕露。 可他不仅不觉气恼,反而有愈来愈多的欣喜,源源不断从他胸口的泉眼里奔涌而出。 这时,一片呼吸洒下,他立即睁开眼皮,而后撞进一弯笑眼里。 盛如初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也说了。 顾向阑转开视线,却被对方强行扶正。 “景明。” “…嗯。” “你在笑。” 顾向阑一怔,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嘴角。 盛如初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侧:“看我的眼睛。” 顾向阑顺从地看向他的眼睛,两人离得太近,他只能看见火光在他眼中闪动,也许,那束跳跃的火苗就是他。 “嗯,我在笑。” “想我吗?” “想。” “有多想?” “……” “是不是朝思暮想,魂牵梦萦?” “没有。” “那你快说有多想?” “看见你时,我才知道我在想你。” “……” 盛如初再也忍不住,一口咬在他的掌心,老东西还怪会撩拨人。 顾向阑学着他的语气:“你想我吗?有多想?” 盛如初勾起嘴角:“那自然是…不告诉你。” 顾向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盛如初诧异道:“你知道?” 顾向阑微微收力,将他脸颊的肉稳稳握在掌心,一边坏心眼地用拇指拨乱他的睫毛。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第329章客去何时归(5) 既已被顾向阑识破,盛如初索性也就不装模作样了,与对方缠绵至翌日午后,便马不停蹄,带着批阅好的文书进宫去了。 进了宫门,他更是步履生风,如入无人之境,直奔赵璟理政的承光殿而去。不多时,一扇朱漆殿门映入眼帘,而朱厌正候立在门外。 “盛大人,你怎么进宫来了?”朱厌还从未见过对方在旬休日入宫,今天可真稀奇,一个两个都来了。 “还能是为什么?”盛如初捧起一摞文书,“自然是为公务而来。”说罢,又朝紧闭的殿门扬了扬下巴,用眼神发出询问。 朱厌向他走近半步,压低声音:“宣淮在里面。” 盛如初顿时了然。 新帝即位,必有大赦,估计他这是在给那个叫荆溪的求情呢。 “你说什么?朕没有听清。”赵璟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语气也不急不缓,令人难以分辨喜怒。 宣淮硬着头皮道:“臣恳请皇上,准臣以一身军功,换取荆家上下周全。” 话音落地,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他的心犹如脱缰一般,在他胸口横冲直撞。 眼见着他那张脸逐渐胀成猪肝色,赵璟这才慢悠悠开口:“荆溪献城是不假,但他的父亲和叔伯俱是败军之将,宁死不降,这些可都是你亲眼所见。” 宣淮艰难动了动唇:“留着性命即可,不必放归。” 赵璟笑了声:“你倒是想得仔细。” 宣淮立即噤声。 “晋阳一战,你占头功,你想替几个人求情,朕若不允,难免显得不近人情。”赵璟起身走向他,话锋一转,“但朕若因此便免了你的封赏,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朕心胸狭隘?” 宣淮连忙道:“臣可以跟他们解释。” “悠悠众口,是你一张嘴就能解释明白的?朕又缺你那点赏赐?”赵璟假模假样感叹道,“你少时常说,要随朕出将入相,成就一番功业,如今却是要食言了?” 宣淮握了握拳,脸上千变万化,半晌,才艰涩道:“臣即便没有封赏,亦甘愿常伴御前,听凭驱驰。” 话音刚落,肩上倏而落下一只手掌,轻轻拍了几下,接着又是重重几掌。 “争流啊争流,你可真是叫朕……”赵璟收回手,似是妥协,声音里却含着浓浓的笑意,“你既有此心,朕又岂能叫你落空?便依你所言。” 宣淮愕然地瞪大眼睛:“皇上?” 赵璟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派正经:“荆家那几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到底是开国老臣,就算是为先帝,朕也不打算把他们怎么着,贬作庶民,也就算了。唯独这荆溪,年轻力壮,又是一身的本领,朕有意把他送去苍梧历练一番,就让苍梧王亲自管教,不知你意下如何?还是说,把他送到你父亲手里?” “送去苍梧正好,一北一南,谅他日后也翻不起风浪。”闻言,宣淮紧蹙的眉毛一下子舒展开来,嘴角翘得老高,眉宇间尽是少年意气。 赵璟继续道:“至于你的那些功劳,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如今,你三弟任虎贲大将军,拱卫京师,你四妹留在河西,守卫边塞,唯独你大哥至今没有着落,你就不为他想想?” 宣淮不假思索道:“臣料想您心中定然早有定夺,不论如何,臣与兄长都无怨无悔。” 赵璟莞尔失笑:“行了,你这张嘴,就别学人家拍马屁了,叫你大哥在府中等着,敕书明日便到。” 宣淮赶紧道:“臣替大哥,替荆溪,替臣,谢过皇上。” “先别急着谢,还有你那个相好啊,乐安王保举他为河西兵马使,”赵璟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是准备跟着他走,还是留在京中,凭朕‘驱驰’?” 宣淮愣了下,浓黑的眉毛复又皱成一团:“能不能不让他走?” “哎呀,乐安王亲自出面保举,朕岂可驳了他的脸面?”赵璟嘶了声,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要不然,你回去和他商量商量?朕倒是想成人之美,只怕有人志在鲲鹏,留不住啊。” 宣淮抿了抿唇,俯首应是:“臣先行告退。” “去吧。”目送对方离开,赵璟得意地勾了勾唇,不过片刻,又有一人进殿。 “你怎么来了?”见盛如初大摇大摆走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摞奏章,赵璟不禁有些诧异,他何时这般勤快了? “臣感念皇恩浩荡,故而昼夜不息,宵衣旰食,今已将所辖案牍尽数批阅,恭请皇上过目。”说着,盛如初就将手中的文书一股脑堆到他桌上。 “……”赵璟眉心微蹙,带着几分疑惑,伸手翻开了最上方的那本奏疏。这不看不打紧,虽的的确确是盛如初的字迹,但遣词造句却显然不是他的风格,他心中会意,抬起头,便见对方冲自己挤了挤眼。 好啊,又来一个谋私的。 另一边,宣淮在出宫后,便直奔关押荆溪和戚存的居所。到了地方,他轻车熟路拐过几条巷子,最终来到一座院舍前。 他盯着那扇乌黑的门扉望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上前拍了拍门。不多时,门从里头打开,一张瘦削的脸露了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仿佛被定住一般,均是一动不动。 过不多会,荆溪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阿蘅,是谁……” 被定住的又多了一个。 宣淮动了动唇,干巴巴道:“燕行,我……” 荆溪作势就要把门关上,却被戚存拉住。 戚存让开路:“进来吧。” 宣淮下意识看了荆溪一眼,见他半点没有要让步的意思,便侧身钻了进去。 一进屋,戚存便率先落座:“坐吧。” “多谢。”宣淮亦步亦趋坐了下来。 戚存目不斜视:“荆溪,倒茶。” 荆溪迟疑片刻,终是顺从地给他倒了杯清水。 “多谢。”宣淮赶紧接过杯子,目光却无处安放,只得四处飘荡。 屋里陈设不多,但胜在一应俱全,两人身上穿的也都是市井百姓常穿的布衫,这般平淡的日子,想来也是十分不错的。 等他看够了,戚存才出声问道:“你过来,是要替皇帝传什么话吗?” 她的语气算不上冷淡,却反而更显疏离。 宣淮低着头,道:“我替…皇上说,允你们离京,就去苍梧。至于宣老将军,便留在建康颐养天年。” 荆溪刚想挖苦两句,就被戚存抢了话:“多谢你,宣淮。一直以来,有劳你出面为我二人转圜。” “这都是我该做的。”宣淮立马道。 戚存神色不变:“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吗?” 宣淮握着杯子的手一顿,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起身:“没了,我这就回去了。” “荆溪,送客。” 第361章 得了命令,荆溪立马起身,手指向门口:“请吧。” 宣淮深深看过两人最后一眼,随后,僵硬地抬起腿,不过瞬息的功夫,就出了大门。 “燕行……” “不必多言。” 隔着虚掩的门,荆溪的声音沉沉传来:“两军对垒,死伤再所难免,只不过……若非我轻信于你,老三就不会枉死,我怪你,但更怪我自己。此生此世,我都不想再见到你,你我就此别过。” 随后“砰”的一声,院门紧闭,听着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宣淮的心也渐渐没入湖底。 荆溪,戚存,你们保重。 …… 与此同时,盛如初别过赵璟,正欲折返,岂料刚走出百十步,竟意外瞧见了宋微寒,当即快步上前:“宋羲和!” 宋微寒冲他拱了拱手:“盛尚书。” “你就别跟我来这一套了。”盛如初一边说,一边拉着他走到隐蔽处,“你真打算走?” 宋微寒微微颔首:“再有一日,我就会离京。” 盛如初忆起赵璟苦恼的模样,不免替他说起好话来:“我知道你的难处,亦无意阻拦你,但我和阿璟一同长大,他的脾性,我多少还是了解的。” 宋微寒不动声色瞥了眼他抓着自己的手:“这是自然。这些年,除了朱厌和狌狌,他身边人来人往,唯有你对他,不论高低,始终不离不弃,他心里自然也是看重你的。” 盛如初未曾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一时竟有些赧然:“你太恭维我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宋微寒道:“但请赐教。” 再忆旧事,盛如初不免轻叹一声,缓缓陈述道:“其实,阿璟少年时跟太上皇也差不多,论稳重尚有欠缺,说冲动却也未必,但好在有一颗向善之心。是我教他,理政要外圣内王,论迹不论心,但在官场,则需外王内圣,论心不论迹。” “外王内圣?”宋微寒还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盛如初解释道:“他当年刚从河西回来,虽已封王,但在朝中始终没有根基,前有赵珂步步紧逼,后有先帝猜忌提防,彼时的他还没有展露仁慈的资格。 而外王,于百官是显锋,以形成威慑,于先帝却是露拙,授人以柄,但我又唯恐他落入此道,便又教他修心,也就是内圣。这些年里,我亲眼看着他大起大落又大起,我可以保证,他确实做到了内圣。他那个人,瞧着凶横,实则恩怨分明,对我们都是没话说的。” “怪不得他心性如此练达通透。”宋微寒后退一步,对他行了一个规整的揖礼,“多谢先生教导。” 盛如初怔了怔,而后豁然失笑:“我原意只是想在你面前,替他说两句好话,做个和事佬,如今再看,是我多此一举了。” 宋微寒也随之笑道:“非也,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这些,也确实感谢你为他付出如此之多。手足兄弟,良师益友,无外乎如此。” 盛如初摆了摆手:“那有什么,我不过就是比他多读了几本书而已。既然你心中分明,我便也不再多说,祝你一路顺风,待你回京,我请你吃臊子面。” “好,一言为定。”顿了顿,宋微寒追问道,“不知你近日可曾见过顾…顾景明?我多次去他府上,却始终未见其人。” 盛如初眼睛一亮:“你也……” 宋微寒道:“我听说,他在襄阳被千秋免了官,之后便了无音讯。如此人物,若就此沉寂,是我大乾之失。” “我亦有此意!”盛如初深有同感,但一想到顾向阑如今的模样,便又蔫了,“只可惜,他变了。” 宋微寒怔了怔:“变了?” 提及此事,盛如初就不禁咬牙切齿:“是啊,他现在一心殉主,什么锦绣前程,什么荣华富贵,再也入不了他的眼了。” 宋微寒默了默:“我倒是有个办法。” 盛如初顿时眼冒精光:“快快讲来!” 宋微寒不疾不徐道:“当初,千秋是以科场案博取了顾景明的诚心,但归根结底,他还是为了大乾。吏部考核在即,涉及诸多官员,必定变故频发,你只需在他面前稍加提及,以他的为人,绝不会坐视不理。” 盛如初手一拍大腿,朗声笑道:“我光想着找他的心结,怎么就没想到还有这个法子!” 宋微寒道:“心结确实要解,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千秋罢免他,未必不是为他的前程着想。” 盛如初连连点头:“可我只怕系铃之人,连自己的心结都还没有解开。” 此话一出,宋微寒方才还松快的心,忽而就沉了几分。 “晚些时候,我会去见他一面。” 第330章客去何时归(6) 赵琼自禅位后,便被尊为太上皇,暂居在皇宫西北方向的澄心宫。此宫虽地处偏僻,然环境清幽,景色宜人,恰如其名,是个修行澄心的好去处。 盛如初停立在一棵玉兰树下,翘首盼望,不多时,赵琅从宫内缓步而出,他当即快步迎上去:“宝儿,宝儿,我在这!” 赵琅微微加快步子:“舅舅。” “你说你,明明宫外有府邸,偏要住在这里,我进也进不去,见你一面,真是难如登天。”盛如初瞥了眼戒备森严的宫门,随后搂起他的胳膊,语气亲密,“走,我们去那边聊。” “好。”赵琅应道。 两人沿着石径缓步而行,时不时寒暄几句,直至走到无人处,盛如初才偷偷摸摸地问道:“里边那位,近来如何了?” 赵琅如实道:“他近日在修行佛法,其余一切如旧。” “他要出家?!”盛如初顿时惊呼出声,虽说两代禅位,确实也有逼迫出家的先例,但赵琼除了行动受限,宫内一切用度皆与在位时一般无二。连他也不得不感叹,论起表面功夫,赵璟堪称是无可指摘。 赵琅答道:“他心里有个坎,佛法也许能给他带来解脱。” 盛如初不由地瞠目结舌:“听你这语气,还挺支持?” “佛法无边,若能教他放下执念,是最好不过了。”赵琅道。 盛如初心想,你修道,他便要念佛,这哪里是寻求解脱,他这分明是六根不净啊。 赵琅反问他:“舅舅今日进宫,可是为公务而来?” “别提了,你都不知道,我昨夜熬到什么时辰,还好有顾……”盛如初猛地收住声音,一时不知该不该提顾向阑的事。 赵琅心下了然:“舅舅找到他了?” “人确实是找着了,不过……不提也罢。”盛如初扬起笑,转移话题,“我还从未逛过皇宫呢,你带我在附近转转。” “嗯。”赵琅一边走,一边问,“祖父近来可好?” 盛如初道:“自致仕后,他的日子别提多清闲了,平日里喝喝茶,练练五禽戏,对了,他还养了条大黄狗,你是没见过,这条狗一见我就叫,凶得狠哩,老头子也不管管它,回头我俩一道回去,你给我好好治治它,让它知道知道,谁才是真主子。” “好,改日我定……” 别过盛如初,赵琅再度折返澄心宫。应赵琼的要求,宫内除日常伺候,鲜少见到其他面孔,外边的人也都知道这里住着太上皇,轻易不会过来打搅,放眼望去,一片安宁悠然之象。 赵琅拎着盛如初从宫外带来的茶食,步履轻盈,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迈进赵琼所在的华严殿。 听到动静,昭洵敲木鱼的手一顿,接着又噔噔噔敲起来,好一个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 赵琅走过去,分出一部分茶食,给他使了个眼色。 昭洵眼睛一亮,拿过油纸包,逃也似的跑出大殿。 木鱼的声音还在继续。 赵琅搬来一张矮几,紧挨着赵琼坐下,接着解开油纸包,捡了块桃酥递到他唇边。 油香肆意地在周身游动,赵琼缓缓睁开眼,入目一只莹白的手,他顺从地咬开桃酥,紧跟着,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接住了掉落的碎屑。 他像是看不见一般,一口接着一口,等将桃酥吃完了,才抬起头。 不过须臾,赵琅又靠了过来,用手抹去他唇上的油汁,随后又亲了亲他的唇,奖赏一般。 赵琼抬起眼皮,不远开外,大佛正静静注视着他们。 片刻,他闭上眼。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投在两人身上,并不断向他们逼近。 赵琅扭头望去,一见来人,当即面露警惕,用干净的那只手紧紧搂住赵琼,仿佛生怕这名不速之客会抢走他似的。 宋微寒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迈过门槛,进入大殿。 这熟悉的脚步声,立即引起了赵琼的注意,他睁开眼,不期然对上一张最不愿看见的脸,他垂下眼皮,本能地向赵琅那边靠了靠。 见状,宋微寒眉毛微微一挑,继而在赵琼和赵琅脸上扫过一圈,一个凛若冰霜,一个严阵以待,这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原本,他是想好好劝一劝赵琼,如今看来,说好话是没什么用了。 第362章 “逍遥王,可否劳你暂避片刻?” 赵琅正欲开口回绝,忽觉袖口一紧,眼神愈发坚定:“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宋微寒瞥了眼赵琼,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干脆也拿来昭洵的蒲团,坐到两人对面,开门见山:“我要回河北了。”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怔,赵琅率先开口:“我早就和你说过,最是无情帝王家。” 赵琼应声抬眼,只见他满脸的“果然如此”,俨然对自己这些年的未雨绸缪很是得意。 “是啊。”宋微寒勾了勾唇,“正巧,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前往?先帝崩逝多年,按理来说,你早就该离开建康,更不该久留皇宫。云起的意思是,把你的封地放在我附近,你我还能有个照应。” 顿了顿,他又看向始终默不出声的赵琼:“千秋,你认为呢?” 赵琼紧抿着唇。 “用不了多久,你的离宫就会建成,届时,你就能出宫去了。”宋微寒的目光落向矮几上的茶食,意有所指,“虽说不能肆意行走,但至少比落在他手里,做一个提线傀儡要好得多。” “够了。”赵琼终于出声,“你不必激我。” 宋微寒不动如山:“难道不是吗?他爱不爱你,你心里最清楚不过。” 不等赵琅反驳,赵琼就已不假思索道:“我当然清楚他爱我,我一直都知道。” 话音一顿,他垂下眸子,补充道:“他只是不会。没有人教过他。” “这么说,你承认你是故意冷落他了?”宋微寒瞥向一旁满面春风的赵琅,声音拔高,“看着他日复一日刻舟求剑,为了讨好你,不惜东施效颦,你心里…很快活吧?” 赵琼呼吸一窒,却并未否认。 宋微寒扭过头,视线移向大佛两边的对联,念道:“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不知德韶国师的这句偈语,你可悟得几分?” 赵琼沉默,他近日确实研习了许多佛法,却始终知其义,而不知其意,只能算个门外汉。 赵琅替他答道:“该明白时自然就会明白。” “逍遥王不愧是逍遥王,知行合一。不过,我说的是实话,你二人一个是太上皇,一个是亲王,同住本就不合规制,就算你此刻不愿与我同往,将来也得离京就藩。”不顾两人难看的脸色,宋微寒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时不我待,我就不叨扰你二人最后的缠绵了。” 宋微寒一走,赵琅作势就要起身,却被赵琼一把抓住手腕:“不要去,也不要说话。” 赵琅果真安静下来,而后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赵琼仰起头,视线久久停留在眼前的这尊大佛上。通玄峰顶,不是人间。通玄峰顶,不是人间…… 长久之后,他收拢思绪:“你方才说,该明白时自然就会明白,是什么意思?” 赵琅心头微微一跳,这还是近日以来,对方头一回主动和自己说话。他思忖片刻,认真答道:“道家讲求顺心而为,我想禅宗亦如此理,一味强求自己,反而适得其反。但你亦不必为‘自身的强求’而苦恼,放下也好,放不下也好,因为放不下而强求自己放下也罢,这些俱是你内心的映照,是通往大道的必经之路。” 说到此处,一只温热的手倏然覆住他的眼睛,殿内骤然静了下来。 “继续说。” “四季更替,万物枯荣,道在自然,亦在人心,所谓心外无法,遵从本心,大道即在眼前。” 赵琼的目光紧紧攥着他一张一合的唇:“遵从本心……亲眼看着我沦落至此,你高兴吗?” 赵琅坦然答道:“不高兴。” 赵琼一愣:“不高兴?” “我自然是希望你高兴,你高兴了,我就会高兴。如若可以,我真希望你一往无前,永远坐在那个位置。但,天不遂人意。”赵琅的语气不轻不重,却犹如一击重锤,沉沉砸向他的心头。 “打败你的是赵璟,而非我,亦非沈如故,更不是宋羲和。诚然,我们帮了他,但即便没有我们,今日的局面亦不会更改。” 赵琼紧紧握住拳头:“继续。” 赵琅道:“启用寒门,开罪士族,疑心外戚,提防宗室,皆你一人所为。造福万民本无过错,但你要割你下属的血,吃他们的肉,便不要怪众叛亲离。” 赵琼急声追问:“可他们都是父母官。” 赵琅道:“若非为了光宗耀祖,为了荣华富贵,谁会来做这个官?” 赵琼登时哑口无言。 赵琅放轻声音:“琼儿,一直以来,你都分错了主次。这天下,是以皇帝为首的权贵的天下,不是百姓的天下。我说过,我真心希望你一往无前,希望你心想事成,但我知道,那时你尚且年幼,还很天真,但很快,你就会变了,我宁可你失去权力,也不愿你失去本心。通玄峰顶,不是人间,你悟不出来,是因为你的心尚在人间。这是好事。” 赵琼的手微微松开,却被赵琅一把握住。 “我、沈如故、宋羲和,以及赵璟,我们从未阻碍过你,你要做的事,你都做成了。你是至高无上的皇帝,纵然我们怀有异心,亦不可堂而皇之与你作对。好比现在,赵璟欲意推崇儒家,以约束群臣,但他自己也须得遵守忠恕之道,尊你为太上皇。 你不是败给我们,你是败给你自己。你就是曾经的赵璟,赵璟就是来日的你。” 赵琅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你不想娶妻,最终还是娶了妻,将来,你还要留续自己的子嗣。宋羲和预见了那一日,所以他才会离开赵璟,换做你,你会放我走吗?” 话到此处,赵琼的脸色已惨白如纸,他不断回忆着过往,以及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他忽然有些看不清了,他的前半生到底在追逐什么? 这时,他掌心一湿,两扇睫毛从他心上缓缓刮过。 “你我能有今日之安宁,最该谢的就是沈如故。若非他舍身取义,及时止损,这场争斗只会愈演愈烈,届时,大厦倾颓,人心离散,你我又该何以自处?是他用自己的性命,为你换来了这条生路。” 第331章客去何时归(7) 从澄心宫出来,宋微寒便直奔昭阳殿,果不其然,赵璟正候在门下,目光向外,好一个望夫石在世。 宋微寒不由地放慢了步子。 见他回来,赵璟一个箭步上前,一言不发,拉起他就往里头走。 进了内殿,宋微寒环顾左右,半个人影也不见,遂问道:“朱厌和行之呢?” “说是去看狌狌了,估计在外边吃。”赵璟拉开凳子,两人紧挨着坐下,“菜都齐了,快吃吧。” 宋微寒抬眼一扫,满满一桌菜,色香俱全。 赵璟率先盛了碗虾仁豆腐羹,舀起一勺吹了吹,接着送到他唇边。 宋微寒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依稀记得,对方上一回这么腻歪,还是他们刚在一起那会儿,一眨眼,竟已有七年之久了。 就在他回忆的间隙,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宋微寒立马收回思绪,低头吃下豆腐羹,随后也搛起一块红焖肉放进他碗里。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功夫,就吃了七七八八。 四下静悄悄的,除了咀嚼的细微动静,偶尔夹着几声碗筷碰撞的轻响,不知何故,宋微寒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淡淡的离愁别绪,他稍作迟疑,开口道:“我方才去了澄心宫。” “嗯?”赵璟胃口要大些,又盛了碗汤,压压肚子。 宋微寒专注地看着他:“往后我不在,你要记得常去看看他,他还年轻,你这个做哥哥的要多费点心。” 话音刚落,赵璟就囫囵吞下一块肉,宋微寒立即拍了拍他的背:“慢些吃。” 赵璟顺势握住他的手:“还有呢?” “还有朱厌,前些时候,我见他无精打采的,一问才得知,他之前交了个兄弟,是柳家的,如今正赋闲在家,朱厌有意帮他一把,却又担心他的出身会妨碍你,便始终不敢直言。”宋微寒反握住他的手,“我倒觉得可以启用,我打听过,此人心性率直,品行端正,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你有机会,可以提拔提拔他,就当是全了朱厌的一桩心事。” 赵璟微微颔首:“还有呢?” 宋微寒道:“还有婧未。她说,她打算和卫家小姐云游四海,你记得让各地官府都看紧些,但也不要过多干涉。” “那我呢?还有我没说。”赵璟话音未落,一道嘹亮的呼声突兀地打断两人的对话,朱厌大步在前头,宋随跟在后面,正朝两人而来。 赵璟掰正宋微寒的头,追问道:“我呢?” 宋微寒凑近他,柔声道:“你以后吃饭要慢些吃,夜里也要早点睡,还有,不许睡在议政殿。” 这时,朱厌已来到两人面前,他兴冲冲地举着一根糖画:“主子你看,这是我新学的。”说着,他又把糖画往宋微寒眼跟前晃了晃。 第363章 赵璟打眼一看,顿时蹙起眉头。 见他皱眉,朱厌不由拔高了声音:“你看我画得好不好?连宋随都夸我了。你看,这是你。” 赵璟依言看去,只见糖块已糊成一团,只能勉强辨出几个脑袋来:“你要不说这是我,我还以为是个葫芦呢。” 朱厌急切辩解道:“不是葫芦,你看,这是眼睛。” 赵璟凑近仔细瞧了瞧,在他殷切的注视下,戏谑道:“哦,葫芦开了两个洞。” 朱厌:“……” 宋微寒仔细端详着这一团比葫芦还像葫芦的糖块,开口道:“我看出来了,最左边是你,往右是狌狌,接着是云起,我,最后是行之。” 宋随适时补充:“很漂亮。” 宋微寒道:“可以送给我吗?” 朱厌眼睛一亮,献宝似的把糖画递给他。 宋微寒把糖画举到光下,众人的目光齐齐看过去,只见五个小葫芦黏糊糊地挨在一处,难分彼此。 真好啊。 …… 转眼即是分别之日。 宋微寒此番北上,是去幽州赴任,故而早早派人护送行李提前出发,自己则只带了宋随一人随行。 两人皆是轻装出行,步调说不上慢,但也不快,偶尔游游山,玩玩水,一路上好不自在。 途径临沭,宋微寒忆起旧事,一边和宋随在街上闲逛,一边给他讲自己在路上的奇遇。 宋随认真听着,时不时附和一两句。 恰在此时,前方不远有一行人直直向着两人所在的方向冲来,声势浩荡,横行无忌,为首的可不就是堂堂临沭县令周济吗? 见是他,宋微寒脸上的笑意稍稍减淡。 宋随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牵住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正思量间,对方已行至眼前。 “不知王爷驾临,下官有失远迎。下官已于府中设下薄宴,为您接风,还望王爷屈尊,莅临寒舍。”周济微微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言行之间,哪里还有当初的威风? 宋微寒暗暗称奇,他这又是得了哪位高人的指点,不好好夹紧尾巴,竟还敢露面。不过,他既然送上门来,自己便正好收了这顺水人情,替临沭的百姓除个害。 “行之,你怎么看?”说罢,他冲宋随使了个眼色。 宋随心领神会,上前隔开周济:“那就有劳县令了。” 不等周济回话,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此处毕竟是市井喧嚣之地,县令若无公务,下回出行宜应换回常服,以免惊扰百姓。” 闻言,周济心中暗啐,他还怪会摆谱,指不定哪天就被新皇给收拾了,嘴上却连连应是:“这位…这位公子教训的是,周某定当谨记于心。” 宋微寒这时接过话茬:“周县令,你既已摆下宴席,不妨将许县丞一并请来,本王正好也想见见他。” 周济面色微变:“这…这恐怕……” 宋随拔高声音:“怎么?周县令可是有何难处?” 周济赶紧又堆起笑脸:“下官这就命人去把他请来。” 紧跟着,他立马摆开脸色,呵斥一旁的仆从:“还不快去请许县丞!” 这顿饭下来,周济吃得叫一个食不知味,味如嚼蜡,自从得知宋微寒不仅恢复爵位,还被任命为幽州大都督,他可谓是寝食难安,生怕对方秋后算账。 最终,在师爷的劝说下,他决定等乐安王抵达临沭后,先发制人,亲自来和他赔个罪,再献个好,岂料为许致远做了嫁衣。 这两人说起话来,他愣是一句也插不上,好容易熬到散席,他刚张开嘴,就又被许致远抢了话:“王爷请这边走,下官已为您备好落脚之所。” “那就有劳许县丞了。”说完,宋微寒扭头看向面色铁青的周济,唇角微微一勾,“今日多谢周县令盛情款待,本王就先别过了。” 事到如今,周济也算是瞧明白了,对方压根儿就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好在也并无秋后算账的打算,他暗暗掐紧手心,挤出一个笑脸:“应该的,应该的。王爷,许县丞,两位请慢走。” 三人一并出了周府,待行至僻静处,才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笑过后,宋微寒顺势提议道:“天色尚早,许县丞若无要务,不如带本王四处转转?” 许致远心下了然:“两位请随我来。” 不多时,三人来到裴公湖,远远一望,湖水清凌凌的,岸边的柳枝低低垂着,枝叶浸在水中,随风轻摆。 两人走在河岸边,宋随则默默跟在后头。 宋微寒眼底盛着赞许:“本王虽与县丞初见,却一见如故,今日这番倾心畅谈,更觉县丞名不虚传,是个实心为民的清官。” 许致远顿时面露赧色,连说不敢当:“王爷过誉了,下官不过是有幸得皇…下官忝为一方父母官,如能为民谋得些许福祉,也算是不枉读了这十数载的圣贤书。” 似是忆起赵琼,他的脸上继而浮现出一抹黯然之色,见状,宋微寒嘴角微微一抿,并未追究他言语中的错处:“按理说,县丞这些年劳苦功高,屈就在周济手下,实在可惜,不如本王为你谋一个更好的去处?” 许致远正色道:“多谢王爷抬爱,不过,无论去何处为官,皆是替百姓分忧解难,如今下官守在临沭,还能为百姓办一些实事,已经心满意足。” “有你这番话,本王就放心了。”宋微寒目光沉了沉,“恰好,本王正有一事,想托县丞去办。” 许致远立时正襟危坐:“王爷但请吩咐。” “当年,本王路过临沭,偶然得知周济此人趋炎附势,为恶一方,无奈彼时自顾不暇,便叫此人逃了去。如今正好撞上,定要叫他乌纱落地,再也不能作恶。”宋微寒缓步踱到柳树下,语气凝重,“因此,本王想劳烦县丞,暗中搜罗周济作恶的罪证。此事凶险,县丞只需量力而行,不必勉强。” 许致远闻言,垂在两侧的手突然攥紧,片刻,他心一横,上前道:“不瞒王爷,这数年间,下官早已存下许多他作恶的凭证。” 宋微寒诧异道:“既如此,县丞为何不将证据呈报到郡里?” “下官也曾多次尝试,但都有去无回,后来打听才知,周济与郡守刘维塘沾了亲,便只得歇了心思。”提及此事,许致远苦笑不已,“下官本欲另做图谋,奈何周济防我如防贼,只要下官回京述职,便将下官所有的行李都核验一番,才肯放行。下官手里没有证据,便无法出面检举他,尤其此事还涉及到郡里,也怪下官胆子太小,不敢与他撕破脸,便只能暗中收集证据,以待天时。” 说到此处,他又笑起来:“本以为,下官这辈子都无缘让这些证据重现天日,不想竟在此地遇见了王爷,这真是我临沭百姓之幸。” “有许县丞在,才是临沭百姓之幸。既已证据确凿,本王这便写下奏疏,呈送御前。”顿了顿,宋微寒话锋一转,“不过,本王还是那句话,要想护佑一方黎民,光凭一腔热忱还远远不够,这个县令你不做,难保不会再出一个周济。 本王知你不愿攀附权贵,然君子不拘小节,吏部考核在即,以你的功绩,必能有所精进。不如你我各退一步,本王修书一封,请户部尚书将你添入考核名册,绝不过多干涉,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许致远身形一晃,作势就要跪下,“王爷如此抬爱,下官实在受宠若惊。” 宋微寒连忙扶住他:“这么说,县丞是答应了?” 许致远几乎是热泪盈眶:“是!下官这就回去,把周济的罪证都拿给您。” 说罢,他便急匆匆往家赶,许是心中太过欢喜,脚下一个趔趄,慌乱间,踹飞一颗小石子,只听“咚”的一声,石子在水面砸出一个窟窿,荡起一圈圈涟漪。 目送许致远远去,宋微寒喊了声:“行之。”扭过头,却不见宋随的身影。 这时,一支竹竿抵到他脚边,他循着竹竿向湖中望去,便见宋随握着竹竿的另一端,人则站在一只竹筏上。 他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还有些惊喜:“你这是?” 宋随瞥了眼不远处正不停劝说游人租借竹筏的小贩,道:“盛情难却。” 宋微寒不禁莞尔失笑,抬脚踏上竹筏:“走,我们游湖去。” “是。”竹竿在岸边重重撞了下,霎时间,水流激荡,推着竹筏向湖中飘去。 第332章误落尘网中(1) “琅琊郡临沭县,许致远,元鼎三年至元鼎八年全年考册在此,有劳收验。” 随着话音落下,十本装帧规整的考册被一齐呈放到台面上。许致远很快收回手,目光紧紧锁着坐在公案内侧的书令史,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后背就已起了一身薄汗。 陈宝平眼皮抬也没抬,粗略翻看着他的考册:“你这里少了点东西呀。” 许致远呼吸一滞,赶忙把考册取回,认真核验起来,隔了好一会,才又把考册重新呈了上去:“都在的,请先生仔细验收。” 第364章 闻言,陈宝平终于抬起头来,怪不得了,是个脸生的。 瞧着对方紧张的神情,他嘴角一咧,似笑非笑:“你确定都核验清楚了?吏部考核干系重大,若有缺漏,轻则考绩稽延,重则考评降等,你可得想清楚了。” 许致远正色道:“我已反复核实无误。” 闻言,陈宝平冷冷瞥他一眼,再度拿起考册,掂了掂,随后翻开逐页检视批注和签押,待确认无缺页、涂改等,才在尾页依次盖了印。 许致远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动作,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陈宝平随手把考册放到一旁,意味深长道:“许县丞,三日后,你的考册便要送去甲库了,你回去后,不妨再仔细思量一番,若确有遗漏,务必及早补全,切勿因小失大。” 对于他再三的提醒,许致远不禁疑窦丛生,遂不动声色打量他一眼,只见对方一身陈旧的皂绿公服,领口处微微发白,唯独腰间悬了枚岫玉的环佩,乍看不起眼,但仔细一瞧,竟也能瞧出一点莹莹宝气。 一个微妙的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他屏住呼吸,客客气气道:“有劳提点。”说完,便径直出了考功司。 等他走远了,陈宝平才低声嘀咕一句:“又来个不开窍的。” 坐在另一边的书令史何光接下话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是常情,吃点亏就长记性了。只是……此人九年任期未满,又是从河北来的,照例不该出现在此番考核中,保不齐他背后就站着什么人。你我办事,但求稳妥,对他公事公办即可,切勿因小失大。” 闻言,陈宝平脸色倏地沉了沉,对于他这番“提点”很是不悦,言语间也带了几分讥诮:“劳你费心,我早就打听过了,这一批考核官员里,特调了十几位元鼎二年考中的进士,这个许致远便在其中。” “怪不得了,原来是太上皇的人。”能在进士及第后不久便补上实缺,足见这个许致远也是二甲里拔尖的人物。要知道,多数进士即便得中,也得熬上三五年候补,运气再差点,赶上官缺紧张,就只能继续等下去了。只不过,以他的功名,万不该只是一个小小县丞呀。 陈宝平冷哼一声,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县丞而已,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与此同时,许致远从吏部考功司出来,立即转道去了户部,依制验过官凭,便由一名差役领着,前往城郊的官驿。 随着“嘎吱”一声,木门被推开,潮湿的尘土气朝他兜头扑来,许致远只觉喉头一痒,赶紧以袖掩面,等屋里的浊气散了散,才蹙着眉,缓步走进。 这是一间可容四人的大通铺,虽说年头有些久,但胜在整洁——除了贴墙的通铺,一个敦实的大柜子,一张方桌,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放下行李,稍稍擦拭一番,便准备出门吃个午饭,顺道再买些日常用物。接下来的一两个月,他都得留在建康,等候考绩出来。原本,他还有些忧虑,自己区区一介县丞,与待考的县令同住,难免格格不入,但如今看来,这间大通铺将只属于他一人,倒是省去了许多周旋。 用过饭食,他便在建康城内信步闲逛起来。京都气象,果然非外地可比,不论来过多少次,总能叫他惊艳不已。然而,这份慨叹尚未散去,那间空荡荡的官舍便忽地浮上心头,盖住了他心底的那点兴致。 昨日西沉换新天,不知太上皇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但以妄想颠倒执著而不证得;若离妄想,一切智、自然智、无碍智则得现前。” 读罢,见迟迟没有回音,赵琅疑惑地转过头,倏而与赵琼投来的视线相撞。仅仅一瞬,对方就迅速收回目光,并敲了两下木鱼,似觉此举欲盖弥彰,便又收住动作,目光右移,掩耳盗铃。 赵琅:“……” 赵琼微微垂着头,攥着鱼椎的手越收越紧,却在这时,耳垂被人轻轻捏住。他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立马抓住那只作乱的手,语气有些急:“你做什么?” “琼儿,你的耳朵好烫。”赵琅凑近他,眯眼一笑,“脖子也红了。” 赵琼登时哑口无言,岂料对方凑得更近,轻车熟路在他唇上印了下。 “……”他现在就想知道,到底是谁把九哥教坏了? 赵琅见他眉心紧锁,便又贴过去。 赵琼见怪不怪地垂下眼皮,横竖他的嘴唇已经被亲得没了知觉,下一瞬,一点湿热在唇上缓缓擦过,他不由瞪大眼睛,随即整个人跌下蒲团,满目惊恐,一边闭紧双唇,却仍旧无法阻挡蜂拥而至的颤栗。 眼看赵琅步步逼近,他想躲,奈何膝盖已经先一步软了,只得死死捂住嘴,生怕他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道声音打破死寂:“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话虽如此,来人却半点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两人循声看去,就见赵璟斜靠在门上,双手环胸,眸中尽是兴味。 赵琅不动如山:“你何时来的?” 赵璟回忆片刻,答道:“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 此话一出,赵琼眼皮又是一跳,面上热意汹涌,活像只被蒸熟的虾。 赵璟啧啧两声。 赵琅顺势拉起赵琼搂进怀里,开门见山:“你来,有什么事?” “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和他?”赵璟大步走进殿内,拉过放在一旁的蒲团,施施然坐下,“看到你们二人如今这般兄友弟恭,我这个做长兄的,心里实在是说不出的宽慰。” 尤其“兄友弟恭”四字,咬得极重。 赵琅波澜不惊道:“房中寂寞,就去找宋羲和,我们可帮不了你。” 赵琼、赵璟:“……” 赵琅毫不客气地下起逐客令:“我还有正事要做,你若无事,就回去吧。” 不等赵璟回应,赵琼已先一步挣脱他的怀抱:“等一下!” 两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脸上,一个不解,一个戏谑。 他低着头,轻咳一声:“我……我有些事,想请教大哥。” 顿了顿,他看向赵琅:“九哥,可否劳烦你暂避片刻?” 赵琅目光沉了沉,随即起身,一言不发,出了大殿。 目送赵琅离开,赵璟立时变了语气:“你不是一心一意想得到他?怎么,现在得手了,就处处惹他不快?” 赵琼直视他,目光炯然,半点不见适才的消沉之色。 赵璟盘起腿,脖子微微后仰。 赵琼开门见山:“你就甘愿让他离开?” 赵璟道:“大人的事,你别管。” 赵琼端起长者的架势,论长幼,他矮赵璟一头,但论尊卑,他却在对方之上:“我为何不能管,退一万步讲,我也是太上皇,你荒废子嗣,我就能说你的不是。” “那我把他留下,我们也不能有子嗣呀。”赵璟歪过头,小崽子果然最会装腔作势,在他们面前一副面孔,在自己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哪里用得着他来照顾? “他待你恩重如山,你就算……”赵琼话音未落,脸颊忽而被人掐住,力道还不轻,他顿时变了脸色,“你做什么?” 赵璟捏住他两边的腮肉扯了扯,笑眯眯的:“你说你,也才刚满二十吧,怎么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我听得都犯困了,怪不得宝儿不喜欢你。” 赵琼顿时收了声,还从未有人这么对他说话,更不可能做出这等出格的举动,连九哥也不曾有过。 他不甘示弱,也扑上去扯住对方的脸:“你年轻,你最年轻,而立之年了,还像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只可惜,永远比不过我,我大好的年华,青春勃发,而你再过几年,就行将就木了。” 赵璟脸被掐着,却笑得得意:“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天天装得跟个小白菜似的。” “那也比你老白菜好。”兴致来了,就逗逗你,不高兴了,就立马换一副脸孔,谁比谁更会装模作样? “你们俩在干什么?”赵琅只是出去转了一圈,一回头,就见两人扭在一起,“赵璟,你怎么像个小儿似的,琼儿还小,不懂事,你难道还年轻吗?” “……” …… 第333章误落尘网中(2) 一月之期倏忽而过,放榜这日,天还未亮,许致远便早早起身,整理好衣冠,独自前往吏部考功司。 待他抵达吏部衙门时,照壁前已人头云集,来者皆是各地县令,此时倒也像是赶集一般,对着榜文指指点点,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待人群微微散开,许致远方才抬步上前,目光急急扫过榜文,倏地定住。 下上。 周遭的嘈杂声骤然退去,他只觉一股热意自胸口窜起,直冲头顶。 下上!为何会是下上?! 这意味着,他非但与晋升无缘,更将罚俸一季,若再退两等,便是连头上这顶乌纱也保不住了。 好在这只是首日初唱,依制尚有三日申诉之期。许致远毫不迟疑,径直闯入衙门东侧的案房,目光扫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陈宝平所在的方向。 第365章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快步上前,声音微微颤抖:“陈书令史见谅,我乃临沭县县丞许致远,方才我看过吏部公布的考评,与郡府的初评判若云泥,有劳你替我核验一番,这之中是否出了差错?” 陈宝平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出现,语气不紧不慢:“我早就和你说过,你提交的文书尚有缺漏,三日内补齐,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缺漏?”许致远心头一紧,隐隐也明白了什么,“敢问我缺了何物?” 陈宝平轻笑一声,眼皮抬也不抬:“许县丞,你初来乍到,怕是不知其中的章程,这里头的门道,不可轻易吐露,你不妨出去打听打……” 许致远不容他说完,便厉声打断:“陈书令史,你既说我有所缺漏,那究竟缺了哪道文书,直言便是!何须在此虚言推诿,故作高深?” 陈宝平一时被他摄住,片刻,才猛地回过神,余光扫向一旁对着他窸窸窣窣的书令史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底也随之泛起一阵恼怒:“许县丞好大的官威呀!你问我缺了什么?就缺了该有的规矩,和该明白的分寸!本部考功,白纸黑字,经手者不止一人,复核亦有既定章程,岂是你空口白牙一句‘出了差错’,我就得停下所有公务,替你一人翻天覆地了查?” 他直起身,神色已然恢复些许镇定:“许县丞既要核查,那便请你按规矩,先提请申诉,待拿到评议文档后,自行比对,而后给出陈情文书,写明疑点,再由本部堂官批示,分派查验。若无批示……”他双手一摊,做无奈状,“恕在下位卑言轻,不敢、也不能私调甲库文档。” 许致远被他噎得哑口无言,一腔激愤在这套冷冰冰的规矩前,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只留下满心的无力。他盯着陈宝平那张倨傲的脸,只得压下汹涌的怒气:“好,我这便回去写申诉文书!” 说罢,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快步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直至回到驿馆,方才脚下一软,官袍下瘦削的身躯如同虚脱一般,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不过须臾之隔,他又强行提起精神,逼迫自己静坐在案前——只有三日的申诉期,他一时一刻也不能耽搁。 便是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打断他的思绪,许致远心头一惊,数息之后,上前拉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青衫中年男人,宽额方面,眉毛粗黑,他将人打量一番,疑惑问道:“敢问阁下是?” 来人恭恭敬敬给他行了个礼,自报家门:“许县丞,小人是吏部考功司的书令史,何光。” 一听是考功司的人,许致远顿时怒气横生:“不知阁下登门是为何事?” 何光咧开嘴角,笑道:“小人是为县丞的考绩而来,不知可否进门一叙?” 许致远稍作思忖,到底还是让开了路:“请进吧。” 何光进屋后,不动声色在屋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他稍显单薄的被褥上。仅一瞬,他立即收回视线,换上一副凝重的神情,开门见山:“县丞可知自己的考状里少了哪道章程?” 闻言,许致远面色顿变,此时不在衙署,便也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倘若你是来向我索贿的,就请打道回府吧。” 何光听罢,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更见诚恳:“县丞,您错怪小人了。小人今日见到县丞当众蒙受不白之冤,心中不平,故特来为您指一条明路。” 许致远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探究:“明路?” “您有所不知,那陈宝平与令史万林文乃是师徒,您就算今日递交了申诉文书,他们也有的是办法拖住您,一旦过了申诉期,便是铁案如山,再无更正的余地。”见他面露迟疑,何光再添了一把柴,“即便您成功提交了陈情诉状,万一复核结果一致,吏部则会对您的考绩继续降等,以示惩戒。届时,您又当如何自处?” 此话一出,许致远不禁喉头一紧,以他如今的考绩,绝不能再降等了。略作权衡,他微微弯身,诚恳道:“还请何书令史不吝赐教。” 何光眼底闪过一道精光,面上仍诚惶诚恐:“您折煞小人了。小人愚见,您是进士出身,值此危难时刻,不妨去找一找当年的同窗,若有京中任职者,可请他们出面,或有一线转机。” 不等许致远回复,他作势便要走:“言已至此,小人尚有公务在身,便先行告退了。” 许致远快步追上他:“你……你为何要帮我?” “小人虽是一介小吏,但亦知晓是非黑白,您多保重,告辞。”说罢,何光再度朝他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房外,待出了驿馆,他脸上方才渐渐浮现出畅快的笑容。 这些年里,他处处被陈宝平师徒欺压,早就受够了窝囊气,如今有太上皇的人在,他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如何耀武扬威? 与此同时,许致远正愣愣坐在椅子上,何光的话反复在他脑中回荡,正当他迟疑不决时,一道温润而坚定的声音破开迷雾,自心底响起。 他不禁站直了身子,片刻,向前走出几步,正午的阳光恰在此时穿透窗棂,连带着也驱散了他心底的寒意。 …… 申时三刻,宁辞川处理完手里的公务,正准备收拾收拾下值,这时,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响起。 他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音:“进来吧。” 只听“吱呀”一声,两个人影进入视野,他顿时惊站起来:“盛尚书!” 他快步绕过公案,迎了上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盛如初慢步迈进值房,待领路的御史走远了,才开口道:“悬舟,我今日来,是有一件案子要托你办。”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你先看看吧。” 宁辞川恭敬接下,待看清纸上所书,神色骤然凝重起来:“这……” 盛如初解释道:“四个月前,乐安王在赴任途中,路经琅琊郡临沭县,得知县令周济欺民霸市,为祸一方,故上奏弹劾于他。随后,皇上下旨彻查,待确认无误后,便革了周济的职,并命县丞许致远代县令理事。 因许致远任期尚不足九年,不得继任县令,按理来说,吏部应再调一名适宜的人员继任,但恰逢吏部考核,皇上便破格允许他参加考核,根据实绩来决定他是否继任县令一职。 然而,他在考核期间,屡遭索贿,因不肯就范,就被判了个下等。这封诉状,便是出自他手。” “竟有此事!”宁辞川不由地捏紧拳头,“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御史台,我定会还许县丞一个公道。” “我最担心的,是此案绝非孤例,据许致远所述,那陈宝平一介小吏,尚能利用手上的这点职权,公然勒索朝廷命官,其背后牵连,该是何等的盘根错节。”说到此处,盛如初声音一沉,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般,数息之后,才继续道,“吏部考核,乃国之大计,如今却反倒成了他们中饱私囊的生意经,若继续由着他们胡来,恐令国器蒙尘,纲纪崩坏。” 说着,他上前握住宁辞川的手臂,微微用力:“悬舟,你在云中王作乱期间,赤胆忠心,九死不悔,后又为乐安王平冤昭雪,实乃当世纯臣。皇上将你调入御史台,便是知你有胸中有一股旁人没有的浩然正气,此案千头万绪,将来更是阻力重重,能坚定不移查下去的,唯你一人。” 宁辞川闻言,不禁身心一荡,隔了好一会,才压住胸口激荡的热意:“我一定不负所托!” …… 从察院出来,已是日暮,厚重的火云盘踞在建康城上方,日头隐匿其中,只能隐隐瞧见一点虚影。 片刻,盛如初收回视线,转头进了宫,走不过半个时辰,便见朱厌守在承光殿外。 两人打过照面,朱厌冲他点了点头:“主子在等你。” 盛如初颔首应好,一脚踏入殿中,却并不见赵璟的人影,他四下一扫,这才发现对方正坐在窗下,目光朝着天空,静静出神。 见状,一缕愁思无端从他心底飘起。 听到动静,赵璟眼皮微微一动:“事办妥了?” “嗯。”盛如初搬来椅子,坐到他身边,两人不再言语,一同望向被烧红的天际。 这天是越来越冷清了。 第334章 误落尘网中(3) 翌日一早,宁辞川便拿着许致远的诉状,径直来到户部考功司,要求核验后者的考绩。 一听和许致远有关,陈宝平顿时方寸大乱,不想对方竟能告到御史台去,甚至连知杂侍御史都给惊动了。他垂下脑袋,强作镇定:“您请在此地稍候片刻,小人这就去请郎中过来。” 目送对方离开,宁辞川不动声色打量起书令史当值的案房。 另一边,陈宝平在离开值房后,并未去请考功司郎中,而是找到了令史万林文:“师父,师父,大事不妙!有御史来了!” 万林文仔细把玩着刚得的鸡血石印章,连个眼神也没给他:“哪个御史?来干什么?” 陈宝平在门口左右观望一番,接着将门关紧,上前禀报道:“回师父的话,来的是知杂侍御史,宁辞川宁侍御史,说是要核查许致远的考绩是否属实。” 第366章 闻言,万林文冷笑一声:“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竟把诉状送到他手里去了。” 陈宝平追问道:“师父,这可怎么办呀,我听说这位宁侍御史性情直冷,且出身名门,恐怕不好应付。” “只不过会耍些嘴皮子功夫罢了,论分理文书,莫非他还比得过咱们?”万林文把印章放进抽屉里,起身松了松筋骨,“走,为师去会会他。” 万林文晃着步子,慢悠悠走到案房,对着宁辞川拿腔拿调地行了个礼:“小人万林文,见过宁侍御史,不知您大驾光临,可是有何指教?” 宁辞川瞥了眼他身后的陈宝平:“原来是万令史,本官有公务,需即刻面见你们秦郎中。” 万林文“欸”一声:“真是不巧,您也知道,近来正是忙的时候,他老人家实在分身乏术,张侍郎和陶尚书都在等着他的奏本,各地的县令也都急着拿到最终考碟,好尽快回到任地呢。” 宁辞川又问:“员外郎呢?” 万林文还是那套说辞:“也在忙呢,您若不急,可去内堂等候,只不过,他们何时能得闲,小人就说不准了。” 宁辞川哪里听不出这是他的托词,干脆道:“那就带我去甲库,我要调取一些文书。” 万林文也不废话,立马在头前引路:“您这边请。” 宁辞川抬步跟在他身后。 万林文顺路叫来甲库令史程文畚,三人一行,以程文畚为首,来到一座紧闭的府库前。程文畚从怀中取出钥匙,随着沉闷的一声响,甲库大门轰然打开,随即一股混着陈年书皮的尘土气朝三人兜头浇来。 宁辞川不禁轻咳两声。 “大人请这边走。”程文畚领着两人来到一排排书架前,一边介绍道,“这边就是本期收集的各位县令的考状,旁边是州府的初评考碟副本,再往里面去,则是历年留档的各类文书备案。” 宁辞川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整面书架被塞得严丝合缝,一摞摞文书、卷宗、簿册,宛若一面密不透风的书墙,沉沉向他压来。他不由地倒抽一口凉气:“有劳程令史,帮我调取琅琊郡临沭县,以及该县县丞许致远的全套文书。” 程文畚登时面露难色:“回大人的话,您要的这些文书,从调取、核验、登记,一套下来,绝非片刻之功,如今正值考核期,库内人手短缺,实在脱不开身,你看能否宽限个几日?” 宁辞川闻言,面色倏然一沉。他没想到,自己刚迈出第一步,便接连碰壁。这些令史虽是流外官,却极为重要,各个官员的履历文书皆经其手,且多是父子、师徒相承,自成体系。他们若存心敷衍,单凭他一己之力,莫说核查,只怕是连许致远的官籍册都未必能找齐全。 见他久久不语,程文畚和万林文暗中交了个眼神。 “既如此,我也不便强求。”宁辞川轻叹一声,作势便要离开,“也罢,我这就去请示陶尚书,让他亲自定个章程,也免得我回御史台后,不好交差。” 程文畚上前半步,姿态放得更低:“大人明鉴,非是小人推诿,这两日,库里的这些小吏确实是脱不开身。不如这样,您暂且宽限三日,届时,由小人亲自督办,必定将许县丞的官籍册牒整理完善,一齐送到御史台,您看如何?” “一日。”宁辞川绷紧嘴角。 程文畚喉头一紧,好半晌,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是,小人便是不眠不休,也一定将文书双手奉上!” 宁辞川毫不理会他的诉苦:“那就有劳程令史了,告辞。” “大人请慢走。”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程文畚猛地扭过头,急火火地质问起万林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万林文也是纳闷不已:“我也没想到啊,这个许致远竟还能闹到御史台去,甚至还惊动了知杂侍御史,难不成竟是我看走眼了。” 程文畚沉默了极短一瞬,便果断道:“眼下没时间细究了,你即刻去面见秦郎中,将御史台来人调阅许致远考册之事原原本本禀报,请他老人家来定夺。” 万林文立马应道:“行,我这就去。” 得知许致远竟将事捅到御史台去了,考功司郎中秦思平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来回踱着步子,厉声喝道:“你是怎么管教的下属,就为了那么点公礼,竟惹出这等祸端!” “郎中息怒!实乃小人眼界太浅,未曾料到那许致远背后竟有这么一座靠山。不过……”万林文眼底闪过一道精光,“不过,宁侍御史那头,您也不必太过忧心。小人斗胆,论舞文弄墨、弹章奏对,小人和程令史是万万不及,但在文书勾稽一事上,他也未必比得过小人。”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微微压低,别有深意道:“一日之期着实仓促了些,若小人和万令史一时不慎,手头遗漏了什么,谁又能追究得清?” “当下最要紧的,不是许致远的考绩,大不了就给他升等,我就怕他那张嘴,会捅出更多事。”秦思平稍作权衡,道,“你即刻派你那个徒弟去找许致远赔礼谢罪,姿态放低些,就说部中文书繁冗,一时整理疏漏,致使考第有误。他若有何要求,皆可来考功司申请重核,一切依制办理。总之,先把人稳住,切不可叫他说出不该说的话。” “郎中深谋远虑,小人这就去办。”回到值房后,万林文立即叫来陈宝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等把心头那股子郁气全撒出去,才低声吩咐道:“你现在就去找那个许致远,赔罪也好,利诱也罢,哪怕就是给他下跪磕头,你也得把他的嘴给我堵严实了,否则……为师我也救不了你了。” 闻言,陈宝平登时吓得六神无主,他岂能听不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若摆不平许致远,莫说前程,他的这条小命怕也是得交代在这了。 “快去呀!”见他吓得直哆嗦,万林文就气不打一处来,“还愣着干什么?等我替你去磕头?” “诶!”陈宝平又是一个激灵,踉跄着转身,几乎是连滚爬跑地冲了出去。 另一边,许致远一大早便接到御史台的传唤,他没想到,仅隔了一夜,御史台便有了动作,甚至连出面问询的都是知杂侍御史这等台内要员,这官场果真是……惟人而已。 当初,他为了避嫌,抵京后并未拜访盛尚书,如今却还要央求他为自己出头,他暗暗想道,等此间事了,一定要登门拜谢。 正当他准备回驿馆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叫住了他:“许兄,请留步!” 许致远闻声回头,只见一个体态圆胖的中年男人快步向他奔来,行动间,那圆鼓鼓的肚子一晃一沉,一沉一晃。 就在他看得出神之际,那人已行至眼前:“许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你……”许致远仔细辨认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忽而眼睛一亮,“李川!竟是你!” 李川生得膀阔腰圆,不由分说,一把夹住他的胳膊:“不是我还有谁?当年,你远赴河北,我去了关中,一别便是这许多年,如今终于重逢。什么也别说了,走!兄弟我做东,咱们裕华楼上寻个雅间,今日不醉不归!” 许致远尚未来得及推脱,便已被他那铁钳般的臂膀夹得动弹不得,只能亦步亦趋跟上。 酒过三巡,李川的脸上也染了醉意:“说起来,你我的交情,还是当年在贡院结下的,不想几年过去,仍旧是……嗝……难兄难弟。” 几杯烈酒下肚,许致远的脑袋早已昏沉发胀:“李兄何出此言?” 李川长叹一声:“你的遭遇,我已有所耳闻,李某心里佩服不已,换作我,可没有你这般胆量。” 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甘与自嘲:“实不相瞒,当时,我看他们都交了‘公礼’,便也……咬牙随了一份,权当是交个过路费,却没想到,仍旧只是个‘中下’,我这心里不服气呀。罢了罢了,喝酒!” 许致远本就不擅酒力,被他劝着连灌了好些酒,只得出言劝解道:“吏部这帮小吏实在是贪心不足,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李兄与我一同把他们犯下的勾当上达天听,请皇上来为我们主持公道!” 闻言,李川却是冷笑一声。 许致远不解追问:“李兄何故发笑?” “看来你是什么也不知道啊。”酒劲上来,李川再也收不住话匣子,一股脑地把自己打听的消息全数吐露出来,“我早就打听过了,有些人给的‘公礼’还没有我一半多,评等却远在我之上。” 言至于此,他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不甘与羞辱。 “归根究底,还不是因为我们是元鼎二年的进士!是太上皇的旧臣!” 第335章 误落尘网中(4) 自宋微寒离京,苍梧王不久便也回了封地,而赵瑟作为他的世子,却独独被赵璟留下,不仅给安排了个京兆尹的差事,时不时的,还得进宫陪一陪独守空房的兄长。 能常留在赵璟身边,他自然乐意非常,唯独一点不好,对方近来总是明里暗里催促他的婚事,三两句不到,就得扯到这事儿上。 第367章 “你也已而立之年了,总不成亲,像什么话,四叔不在,我这个做大哥的,得督促督促你。”赵璟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么些年,你就没有个中意的?我替你上门提亲。” “璟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无拘无束惯了,哪里是成家的料?这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赵瑟岂能看不出对方的心思,连忙把火引到了赵琰身上,“对了,我听说,二伯刚抱上了孙子,咱们看看,准备个什么贺礼送过去?” “贺礼我早就备好了,倒是你,何时才能让四叔抱上孙子?”赵璟一心一意盯紧了他,“他老人家一心问道,子嗣单薄,你可得加把劲。” 赵瑟心说,那劲儿加了,孩子指不定落谁手里。 赵璟仿佛能听见他的心声一般,直截了当道:“你就把心揣回肚子里,你就算生十个八个,我也不抢你的。” 赵瑟神色一怔,随即不假思索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赵璟凑近半步:“话说回来,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想不想和哥哥我再亲近亲近?” 赵瑟身子后仰,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什么亲近不亲近,璟哥,我胆儿小,你别吓唬我。” “我怎么会吓唬你……” 赵璟话音未落,骤然被人打断,只见盛如初气喘吁吁闯进门来,口中直呼:“出事了,出大事了!” 见对方神色慌张,赵璟坐直身子,问道:“何事把你吓成这样?” 盛如初按住胸口:“许致远…死了。” 赵璟眸子一眯,语气微微发沉:“死了?一日不到,人就死了?” 盛如初重重颔首,又放出一个更坏的消息:“是…是秦双把他打死了,还好巧不巧被魏及春抓了个正着,现在宣常和宣贺正找他要人呢。” 闻言,赵瑟立即看向赵璟,见他面色不算太难看,赶紧倒了杯茶,递给盛如初:“你先坐下,喝杯茶润润喉,再慢慢说。” 赵璟也道:“嗯,先歇会儿,别急。”看对方这样子,是一得了消息,就进宫来了。 盛如初顺势坐下,待缓过气了,才继续道:“我也是刚得知的消息。听宣贺说,是秦双下值后去酒楼用膳,途经其中一间厢房,不知怎的,突然就发了难,一脚踹进门里,厢房里的正是许致远,两人争执几句,秦双一时气不过,三五拳下去,许致远就咽了气。” 赵瑟虽不知这许致远是何许人也,但从两人的对话,隐隐也察觉出此人的紧要。见赵璟没有发话,便开口道:“秦双的脾气是急了些,但也不至于当众与人斗殴,更要命的是,被魏将军给抓了。他如今是金吾卫大将军,直隶于你,以他的性子,即便是宣常出面,恐怕也讨不着好。” 话音刚落,便见赵璟忽地扭过头,目光直指自己,他当即连连摆手,抢先拒绝:“我一个京兆尹,哪里管得了他们的事?”做京兆尹的这几个月,他也算和魏及春打过不少交道,那可不是个好打发的主。 盛如初道:“这事儿还真得你来办。秦双隶属虎贲军,而魏及春管的是金吾卫,原本魏及春也管不着秦双,但谁让他是在皇城里杀的人,还被金吾卫给当场抓了,那就没法说了。宣常虽是兵部尚书,但也奈何不了禁军,唯有阿璟发话,但许致远这个人,身份有些特殊,阿璟也不便出面,看来看去,就只有你能出这个头了。” 赵瑟闻言,嘴角一撇,他今天就不该进宫。 “正好,趁这个机会,你也多历练历练,放手去干,天塌了,也还有我顶着。”赵璟幽幽一笑,“说起来,自我即位以来,建康还从未这般热闹过。” 赵瑟哼哼两声:“臣弟领旨。臣弟去了。” 待他走远了,盛如初才担忧道:“我真不明白,怎么就和秦双扯上关系了,他都不认识许致远,莫非是吏部那帮老东西借刀杀人?不对,不对,宁辞川是今早才去的吏部,他们根本来不及出手,难道就只是巧合?唉,现如今又牵涉到宣家那几个,只怕水会越搅越浑了。” 赵璟从容道:“不论是凑巧,还是旁的缘由,秦双在天子脚下,公然杀害朝廷命官,就足以证明,他们也该受些管教了。” 闻言,盛如初不动声色觑了眼他,见他神色不改,心底不禁暗叹一声,自古君王多薄幸,红颜未老恩先断。 …… 不到半个时辰,赵瑟也赶到了金吾卫指挥司,此时门口已是水泄不通,以魏及春和宣常为首的两拨人马全数挤在前院里,看情形,就只差刀兵相见了。 赵瑟心道不好,随即脚尖轻点,跃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朗声道:“各位都消消火,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事,不妨坐下细聊,何必红脸呢?” 见是他,魏及春和宣家两兄弟都自觉地拱了拱手,面上也缓和几分:“赵大人,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赵瑟举起腰牌,务必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本官奉旨提调秦双至京兆府问话,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闻言,宣常和宣贺对视一眼:“皇上已经得知此事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岂能不知?各位且先回去吧,继续留在这里,对秦双只有害而无益。”说完,赵瑟转头看向魏及春,“魏将军,有劳你带个路,本官还得尽快回去复命。” “大人请这边走。”赵瑟的为人,魏及春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若是由他出面,那些想从中上下其手的人,恐怕也会收敛许多。 两人一并走在狭窄的走道里,赵瑟轻声追问道:“将军可知那许致远是何许人也?” 魏及春道:“我只知他是个县令,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哦,还是个县令。”完了,朗朗乾坤,公然打杀朝廷命官,这岂不是死路一条? 与此同时,盛如初在别过赵璟后,便又马不停蹄去了察院,此时宁辞川还在整理手中的另一桩案子,见对方过来,连忙迎上前道:“永山,今晨我已见过许致远,他的一些情况也都问了清楚,只待明日,吏部将他的考籍送来,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盛如初微微颔首:“他的供词,你都记下来了?” “嗯,他也已经签字画押。”说到此处,宁辞川面色有些沉重,“他走后,我便命心腹的御史暗中打听一番,果不其然,有不少县令都交了所谓的‘公礼’,此事背后绝不止一两个小吏。好在如今已经有了头绪,只要抓紧许致远这条线索,一定能牵出更大的鱼。” 盛如初抿住嘴角,须臾,道:“线索已经断了。” “什么?”宁辞川怔了怔。 盛如初深吸一口气,道:“我说,许致远死了。” 宁辞川顿时拍案而起:“万林文背后究竟是何人,竟胆大包天到杀害朝廷命官?” “恐怕并非吏部的手笔。”盛如初目光凝重,“杀人者,乃虎贲郎将,秦双。” 宁辞川瞪大双眼:“这和虎贲军有何干系?”虎贲军作为第三支禁军,是皇上登基后才确立的,且全军驻扎在皇城以北,怎么和吏部牵扯上了。 “也许是巧合,也许还有其他缘由。如今秦双已被缉拿至京兆府,想必不日便能得出前因后果,我过来,是想叮嘱你一件事。”回想起赵璟的吩咐,盛如初的语气不由地低沉下来。 宁辞川道:“但请吩咐。” 盛如初沉声道:“无论将来是何人阻拦,你一定要还许致远一个清白,不计任何代价。” 宁辞川神色逐渐慎重:“下官定不辱命!” …… “什么?许致远死了!还是被虎贲军的秦双打死的!”秦思平脸上浮现丝丝愕然,随即心底泛起一阵狐疑,“此事当真?” 万林文促狭一笑:“回郎中的话,千真万确,是小人的徒弟陈宝平亲眼所见,仵作也来看过了,就是被那个秦双秦郎将一拳打中要害,当场就死了,救都救不了。” 闻言,秦思平脸上的笑再也止不住,眼角堆出层层叠叠的褶子:“这可真是天助我也!许致远一死,我倒要看看,那宁辞川还有何话可说?” “谁说不是呢?就连老天爷都向着您。”万林文躬下身子,语气里透着说不尽的庆幸,“如今许致远命丧于皇上的亲信之手,从今往后,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找咱们吏部的麻烦?” 秦思平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眼底忽地闪过一道锐利的精光。 “不,还不够,我们要把水搅得再浑些才好,如此方可趁乱取势,金蝉脱壳。” 第336章 误落尘网中(5) 翌日早朝,除温明善进言弹劾秦双外,一切风平浪静,然而下朝后不久,赵璟的大案上就堆满了参劾他的奏表。 赵瑟觑了眼那堆小山似的折子,心想,不愧是建康,仅一日光景,这风声便已传得人尽皆知了。 片刻,他敛下思绪,开口道:“太上皇旧党虽多数品阶偏低,却极善笔墨,工于口舌,若放任不管,必定要闹得满城风雨,届时,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秦双给淹死,但强令禁言,亦恐适得其反。” 第368章 盛如初接下话茬:“这也怪不得他们,许致远虽只是一介县丞,但到底是朝廷命官,一言不合,就被打杀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同为太上皇旧党,难免唇亡齿寒,若不能给他们一个妥帖的交代,只怕是遗患无穷。” 说着,他的视线飞快瞟了眼上首不动如山的赵璟,不由地想起了久困深宫的赵琼。虽说后者最终因自身的仁弱而一败涂地,但他的那条路,却堪称是明君典范,即便是赵璟,要想打压权贵,也须得与他一致,大力推行科举,重用士人。若他有偏私之意,则难免令天下读书人心寒,可若他因此严处秦双,那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又该如何看待他? 大抵也是想到这一点,赵瑟不耐地抽了抽鼻子,他也是事后才得知许致远的出身——元鼎二年的进士,乐安王举荐,似乎还面临着吏部的不公待遇,加之秦双的身份冲突,甚至不想细想,他就已经预见到接下来的几日,建康城中会是何等的“热闹”。 坐在上位的赵璟仿佛半点没有被两人沉闷的心情所波及,他一一翻看着这些奏折,目光波澜不惊,隔了好一会儿,才打破沉默。 “秦双那边如何了?” 男人的声音从堂上传来,赵瑟心头一凛,连忙答道:“自昨日将他押回京兆府,一直到我今日进宫,这期间,他始终沉默相待,我好话说尽,他就是不肯开口。” 盛如初不解道:“以他的脾性,万不该如此啊。” “也许是怕了。”赵瑟道,“众目睽睽,他杀害许致远之事已是铁案,他开不开口,都无甚妨碍,如今最要紧的,是议出一个万全之策,究竟该如何处置他,是即刻明正典刑,以定人心,还是……” 他看向赵璟,实在拿捏不准对方的心思。 他和秦双不算熟悉,便也没有多少感情,他只担心此事会牵连了赵璟。他们费尽心思筹谋,绕这么一大圈,甚至承认赵琼的正统,不仅是为了成全赵璟心中的执念,更是为了正本清源,安抚人心。 正想着,一记脆响突兀地响起,赵瑟眼前一花,随即便见一本折子被掷落在地。他心头一紧,迟疑地看向了一旁的盛如初。 盛如初轻咳一声。 闻声,赵瑟当即收回目光。 大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而始作俑者赵璟却端坐在椅子上,再度没了下文。 这一道奏折出自温明善之手。自顾向阑被革职后,他就顺理成章接替他成为赵琼一派的领头人,虽说此人有些不识时务,但好在品行还算端正,又是羲和力保,他便任由他去了,如今他紧抓着许致远的死,咄咄逼人,大有一副让秦双以死谢罪的架势,便是赵璟有意与旧党和解,此时也难免心生不悦。 且不论秦双动手的缘由尚且不明,就说他一个太府寺少卿,不好好履行他的本分,到处搅弄是非,难道是贼心不死,还想为赵琼招魂不成? “永山。” “臣在。” “你去撬开秦双的嘴。” “是。” “赵瑟。” “臣弟在。” “守好你的京兆府,除了永山,不要让任何人接触秦双,尤其是宣家那几个。” “臣弟领旨。” 出了承光殿,赵瑟和盛如初对视一眼,等走远了,赵瑟才吐出一口气,小声道:“璟哥生气还挺吓人的。” 盛如初道:“没生气。” 赵瑟诧异不已,他极少见赵璟这么沉闷:“这还不算生气?” 盛如初摸了摸下巴:“顶多是不耐烦,他动怒时,可比现在凶多了。” 赵瑟想了想,附和道:“也是。对了,璟哥不让宣常他们见秦双是何意,他到底是想救人,还是不想救人?” “谁知道呢。”盛如初眉毛扬了扬,“你先把你查到的都跟我说清楚,我好去问秦双。” “好。”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京兆府的监牢外,盛如初正了正脸色,率先走在前面:“好了,进去吧。” 不多时,一个寂寥的身影映入眼帘,整个牢房里,哀声不绝,人人皆在喊冤,唯独最里间的秦双,静默得与平常判若两人。 “阿双。”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双身子僵了僵,半晌,迟疑转身:“盛二哥。” 赵瑟给一旁的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立即上前,打开牢房,随后两人一并退了出去。 盛如初缓步走进牢房,顺手把食盒放到桌上:“刚从宫里带出来的,趁热吃。” 说罢,他把饭食一一摆好,见秦双还坐在床上,遂笑道:“傻愣着看什么,快过来。” 秦双抿住唇角,片刻,顺从地坐过来,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盛如初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他并无异样,才放了心:“你也别怪你几位哥哥不来看你,他们也是有心无力。” “我明白。”秦双咬了下筷子,“烦劳你务必转告他们,千万不要掺和进来。” 闻言,盛如初目光一紧,果然,秦双和许致远的争端并非偶然的冲突。 “好,我答应你。” 秦双冲他笑了笑,搛起一块肉:“多谢你,盛二哥。” 等他吃完了饭,盛如初才再度开口:“你和许致远发生口角,是为了皇上吧。” 此话一出,秦双骤然瞪大眼睛。 见状,盛如初心头微沉,结合李川语焉不详的供词,大抵猜出了前后缘由:“你久在河西,而许致远出身江南,入仕后便去了临沭就任,按理来说,昨日之前,你可能连他的面都没见过,甚至,你连他是谁都不清楚。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在路过许致远的厢房外,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秦双神色怔愣。 盛如初继续道:“许致远此人,我也是数日之前,才见了他第一面。他是元鼎二年的进士,蒙太上皇恩宠,不说官运亨通,但知晓其来历的,多少会忌惮一二。然而,自太上皇放手政务后,他们这些太上皇党便失去了庇护,由此,他在吏部考核时受了不公,苦闷之际,难免会说出一些不利皇上的话,而恰巧他在大吐苦水时,被你听了个正着。 你心生不忿,便立即闯进厢房与他对峙,而他苦于不公,又饮了酒,一时口不择言,三两句不对付,你们就起了冲突,一个不经意,你便失手将人打死。后来,你从魏及春口中得知对方的身份,生怕牵连了宣家那几个,更怕累及皇上,有损他的声名,只得再三缄口。我猜得对吗?” 秦双低着头,平复了好半晌,才艰难道:“你一定不要让他们掺和进来。” 盛如初眼底流露出怜悯:“你就不怕死吗?守疆多年,为他出生入死,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便要看着所有努力付诸东流,你甘心吗?” 秦双闻言,忍不住战栗起来。 盛如初拍了拍他的肩,起身撂下一句,便出了监牢:“阿双,不要轻易放弃自己。” 赵瑟在牢房外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见盛如初缓步走出,当即迎上前去:“怎么样?他肯开口了吗?” 盛如初面色不改,将真相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他:“他失手打死许致远,是事实。” “但他到底也是为了璟哥……”得知对方的本意,赵瑟的心便不由地向他偏移了几分。 盛如初沉声道:“秦双初衷是好的,但万不该大打出手,他需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许致远的确蒙了冤,但他的下场亦是失言所致。如今太上皇旧党死咬着秦双不松口,归根结底,是两党的争斗,也是东南和河西的争斗。你要做的,是顶住压力,拨开迷雾,还许致远和秦双一个公道。” 听了他的话,赵瑟顿时头皮发麻:“那你呢?” “我兄长出身河西,与秦双的师父徐允时有过命的交情,我得避嫌。”盛如初冲他笑了笑,安抚道,“皇上把这么大的案子交给你,既是历练你,也是相信你,你尽力去做便好。” 赵瑟苦闷地点了点头。 “别担心,我们再等等宁辞川的消息。”回想起秦双的落寞之态,盛如初眼底掠过一抹冷色,“外面再乱,也不能落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 这之后的几日,赵瑟可谓是如芒在背,自打接下秦双的案子,他便觉得暗中正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据衙役所报,因许致远死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及秦双特殊的身份,民间对此风闻无数,但争的最激烈的无非还是那两句,要么就是“秦双仗着军功,目无王法”,要么就是“许致远本就是个恶官,死不足惜”,如他预料,两方人马打得如火如荼,热闹极了。 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御史台那边的核查结果。偏偏在这时,宁辞川又出事了。 第337章误落尘网中(6) 宁辞川已连有数日宿在察院了。 许致远死后,吏部的那些小吏还想糊弄推诿,被他紧抓着不放,才不情不愿送了文书过来,只可惜,即便他日夜不休,也并未找出考评中的疏漏。 第369章 依考功司的说法,许致远在代县令理事期间,以剿匪为由,紧急支用了县库公款,纵使账面已经填平,但他却并未附上各项开支的明细补充,及向上级衙门报备及取得核销的批文。由此,吏部判其擅动公帑,属重大过失,最终给他评了“下上”。 宁辞川反复核查了甲库保留的副本,确实没有找到相关的记录和佐证。章程法度不可轻废,吏部这番评判,于法有据,于理可通,倒也算得上公允。 但据他过往的经验来看,滴水不漏恰恰正是最大的破绽。看来,他得亲自去一趟临沭了。 这时,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坐直身子,扬声道:“何事?” 闻声,值守的吏员快步入内,恭敬答道:“启禀大人,堂外有一男子,自称您府上的管事,说是有要事禀报。” 宁辞川道:“带他过来吧。” 不多时,便有一名中年男人被领进了值房。见到来人,宁辞川眉心一松,起身问道:“李管事,可是家中出了何事?” 被称作李管事的男人答道:“回禀公子,老爷昨日突发急症,至今昏迷不醒,夫人命小人即刻请您回府。” 闻言,宁辞川面色骤变:“父亲身子一向硬朗,怎会突发急症?走,我们现在就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刚走出不多远,宁辞川陡然停住脚步,身后的李管事见状,不解地唤了声:“公子?” 宁川回头看向他,数个念头从脑中闪过:“我突然想起来,手里还有些事要交代出去,你先走,我过会就到。” 李管事迟疑道:“小人还是在外边等您吧。” “也好。”宁辞川脸上的急切渐渐敛去,旋即命人叫来了自己的心腹,王迴。 “王迴,你即刻动身前往临沭,”宁辞川把盖有御史台大印的公文递给他,“并持此公文,调取县丞许致远的官籍,以及考课文书的全部副本,切记不可有所遗漏。” “卑职领命。”王迴接过公文,转身便欲离开。 “且慢!”宁辞川疾步走近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吩咐道,“万一遇上意外,你就去找……” 交代完所有事宜,他方觉如释重负,随后跟随李管事回了府。不出所料,刚一回去,便见父亲高坐堂上,神色肃然,半点没有病危的样子。 “来人,公子昼夜伏案,忧劳成疾,送他回房歇息。” 宁辞川闻言,眼底泛起丝丝波澜,却罕见地并未挣扎,只是深深看了父亲一眼,顺从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得知宁辞川称病告假,赵瑟一刻也等不及,立即找上盛如初:“我问过御史台当值的吏员,都说他离开前还好好的,怎么一回去就病了?不过,他这几日确实是受累了,要不然,我们一起去探望探望他?” 说着,他揉了揉眉心,面上满是疲惫,可见这几日也被折腾得不轻。 盛如初眸子微微一转,心下了然:“我们就算去了,恐怕也见不到他。” 赵瑟动作一顿:“为何?” 盛如初不答反问:“你可还记得,他大伯之前所任何职?” 赵瑟不假思索道:“兵部尚书啊。” 盛如初循循善诱道:“现任兵部尚书,又是何人?” 赵瑟正欲回答,忽而喉咙一梗,片刻,才恍然大悟般,磨磨蹭蹭吐出两个字:“宣常。” 话落,两人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 “再等等吧,兴许明日就有转机了。”听说对方最近应酬繁多,盛如初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我要下值了,你也尽快回去吧。” 见他作势要走,赵瑟赶忙跟了上去:“正好,我们找个地儿,一起用晚膳。” 盛如初想不想就拒绝道:“改日吧,我今天还有事。” “什么事?我们一起。”赵瑟紧跟其后,他可真怕对方也不要他了。 盛如初脚步一顿:“补阳气。” 赵瑟眨了眨眼:“怎么补?” 盛如初笑眯眯地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语含戏谑:“当然是找男人补。怎么,世子想献身?” “不了不了,你还是自己去吧。”赵瑟当即连连摆手,撂下一句,便悻悻然落荒而逃。 目送他离开,盛如初也不再滞留,马不停蹄赶往顾向阑的居所。 初冬草木凋零,林中一片冷寂,他把马儿系在院中,放轻脚步,从正堂摸到寝室,却连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四处寻不到人,他索性打了水,稍稍收拾一番,自觉地蜷进被褥里。多日劳碌,盛如初早已身心俱疲,如今回了这里,顿觉浑身一轻,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已沉沉睡去。 顾向阑回来时,已是日暮,余光瞥见院中的马,便知是盛如初来了。他快步回到寝室,待看清对方安详的睡容,心中大石方才落地。 借着落日的一点微光,他仔细端详起对方,见他眉心蹙起,便沉下身子,抵着他的额头,蹭了蹭。 眨眼间,就是两个时辰过去。盛如初这一觉睡得很是充足,他伸了个懒腰,高声喊道:“景明!顾景明!” 话音刚落,门便被人推开。 “醒了?”顾向阑点上蜡烛,“饿不饿?我煮了粥。” 盛如初板着脸反问道:“你白天去哪了?” 顾向阑如实道:“多日不见你,我心里担忧,便回城找你去了。” 盛如初登时眉开眼笑:“算你有良心。” 顾向阑莞尔:“先穿衣裳,我去给你盛粥。” 盛如初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我不想动。” 顾向阑卷起被子裹住他,又替他理了理头发:“那你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嗯。”盛如初顺势靠在床柱上,目光紧紧盯着对方的身影,直到他折返回来,才挣扎着坐直,期期艾艾地唤了声,“景明。” “怎么了?”顾向阑倒了杯茶,送到他嘴边。 “就是想叫叫你。”盛如初漱了下口,“景明,景明,你想不想我?” “想。”顾向阑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 盛如初追问道:“有多想?” 顾向阑一边喂他,一边道:“想到…每一餐饭,都做了你的。” 盛如初顿时就软了心:“我真不好,冷落了你。” 顾向阑笑道:“没事,我可以慢慢等,你总会回来的。而且,光是思念你,我心里就已经很高兴了。” 闻言,盛如初也顾不着冷了,掀开被子,一头扑进他怀里:“你这都是跟谁学的?我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会说好听话。” “是真心话。”顾向阑纠正道。 “知道了,知道了。”盛如初双臂紧搂着他,头却高高昂起,一错不错地向他看去,“我这几日也想你想得狠。原本,我还觉得你这里不好,回回来,都得跑这么老远,但现在看来,真是个躲清净的好去处。” 顾向阑闻言,心头一紧,他今日回城,多多少少也听说了许致远和秦双的事。 “这几日,你受累了。”说着,他抬起手,在他眼下摸了摸,仿佛如此便能抹去他眼底厚重的乌青。 “若是能把案子办妥,受些累也就算了,但你又不是不知,那许……”盛如初猛地收住声,轻咳一声,才小心翼翼问道,“你想听吗?” “你有什么想说的,直言便是。”顾向阑像是能看穿他似的,眼底盛着柔情,“我如今已是一介白身,心无挂碍,就算有想法,也是以你为重。” 盛如初轻轻叹一声,便也不再隐瞒,虽说他这几日都在为许致远奔波,但他心里最牵挂的,反而是秦双。 “我去阳关,第一个遇见的就是阿双,他是徐允时徐将军的徒弟,徐将军又是我大哥在河西最好的兄弟。得知我的身份后,他们对我颇多照顾,就连我的那间小院,都是大家一起建的。这么多年,他们为阿璟出生入死,甚至连这次落难,也是为了维护阿璟的声名。他已经知错了。” 话口子一开,便如洪水泄堤,那些好的、坏的想法,盛如初一股脑地全倒给了他:“若阿双不是阿璟的旧部,不是出身河西,这桩案子便还有回转的余地,以他的功绩,大不了就是罢官流放,可那些人现在就是死揪着他,一定要他给许致远抵命。” 顾向阑轻声问道:“你想救秦双吗?” “当然!”盛如初说完,却又话锋一转,“可若是宽恕了阿双,许致远的冤情便无法大白,若不能为他鸣冤,吏部的那些老东西便还能继续狐假虎威,逍遥法外,他们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那……皇上呢?”顾向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怎么想?” 盛如初一怔,不由地尝试从赵璟的处境去看待这件事,但光是这么一想,便顿觉头皮发麻,左右为难。 不保秦双,则令功臣心寒,保秦双,便是纵其作恶。似乎无论怎么做,都是个死局。 “若是你在,就好了,你一定能……”似觉失言,盛如初立马打岔道,“算了算了,不想了,好不容易得闲,我要好好歇息歇息。” 第370章 顾向阑神色无异:“好,你先歇歇,我去收拾碗筷。” “嗯。”盛如初裹紧被子,“我等你。” 顾向阑出去清洗一番,等再回来,对方已卧在床边,双目紧闭,这是又睡下了。 他索性吹了蜡烛,搂起盛如初,睡到另一侧。 屋里黑沉沉的,他闭起眼,耳边却没由来地响起少年的声音。 “顾卿,这些年,承蒙你诸多周旋。父皇说得不错,你的确是个经世之才,理应前程似锦,不该就这般折损在我手里。” “顾卿,你我曾以苦杏结下君臣之缘,末了,就用一颗甜梨来收尾吧。” 这一夜,顾向阑做了一个很遥远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年少之时,客在异乡,失意潦倒。 他追着红袍状元郎的马蹄,奔跑在喧闹的街市上,欢笑声从四面八方纷沓至来,一声声撞进他心里。 他看不清旁人的面容,只有一片渐行渐远的衣角,在灰暗中红得刺目。 第338章误落尘网中(7) 案子停滞不前,盛如初便索性忙里偷闲,下了值,就到顾向阑的小院里呆着,徒留赵瑟一人应付腥风血雨。 转眼间,又是五日过去。 掐算着时辰,顾向阑快速捞出炖好的肉臊子,低头嗅了嗅,油润的香气顷刻充盈了鼻腔。 想起盛如初的嘱托,他赶紧把面条都下进锅里,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他不禁暗暗发笑,比预计还早了一刻,就这么急着这一口? 盖好锅盖,他抬步向外走去,随即,一个熟悉的人影突兀地闯入视野。只见来人长腿一跨,轻车熟路越过栅栏,如入无人之境。 顾向阑浑身一僵,呆愣地注视着那个逐渐逼近的身影,心头狂跳不止。这个身形,他绝不会认错。 “怪不得我刚进来,便觉食指大动。”沈瑞摘下帷帽,冲他弯起唇角,“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景明。” 还是那个语气,说亲近称不上,说生疏也不是,却莫名叫顾向阑一颗心定下来。 他向前走出一步,目不转睛地瞧着那张久违的面孔,半晌,才发出声音:“你呢?你过得如何?” “一切如常。”沈瑞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冒着烟火气的小厨房,再转回来,“不请我进屋坐坐?” 顾向阑思绪一顿,赶紧领着他往屋里走:“喝茶吗?” 沈瑞道:“都行。”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臊子面便被放到眼前,沈瑞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没想到,你的厨艺竟也如此精妙,我在雍州市集上吃的臊子面,都不如你做的一半好。” 顾向阑的目光从那条刺眼的疤痕上收回,语气尽量收敛得平稳些:“你去了雍州?” 沈瑞如实道:“嗯,离开建康后,我就四处走了走,先到的太原,接着去了河西,巴蜀,正巧赶上岁末,就顺路回来,准备看看娘,再和木深、宴眠他们一起过个新年。” 他的语气实在稀疏平常,一时之间,反倒叫顾向阑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沈瑞继续道:“没想到刚回来,就遇见了永山,我见他神色匆匆,便跟在他身后,不想竟发现这处世外桃源,更没想到,你竟然也在这里。当时我急着回去,就先走了,今日想起来,就过来看看你。” 顾向阑轻咳一声:“永山若得知你回来了,一定很高兴。” “我现在还不想见他。”沈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等时机到了再说。” 顾向阑的视线再次落到那道疤上:“也好。” 以永山的性子,若得知他受了这等苦楚,少不得又是一番哭天怆地。 “这回回来,准备待多久?” “等过了年再看。”沈瑞抬起头,与他对视,“倒是你,今后有何打算?” 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顾向阑倏地沉默下来。看来,这段时日,他在城中也听了许多风声。 沈瑞也不急着催促,等吃完了面,才开口道:“你可还记得,初见时,你答应过我什么?” 顾向阑沉吟半晌,忽而正了脸色,不答反问:“我更想知道,当年,你以说服永山为由,让我前往河西,其实是想把我支走,以便暗中调度禁军的人事安排,你那时……就已经决定倒戈了,对吗?”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急切了几分:“若建康没有陷落,太上皇就不会被幽囚于深宫之中,终生不得自由。他还那般年轻。” 沈瑞神色不变。 顾向阑轻吐一口气,眼睫微敛:“是我失态了。” 待他逐渐平复下来,沈瑞方才开口解释道:“在太原的那段日子,我发现了一面山壁,上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我把它们都拓了下来。”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布。绢布很薄,铺满桌子后,还流出很长一段,宛如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流。 “在那面山壁上,我找到了宴眠的名字,没有木深,但光是看见那两个字,便足以令我心痛非常。我不清楚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木深本应活下来,又或许,宴眠也会活下来,甚至,长眠在那座山里,无论是追随云中王的,还是我大乾的勇士,原本都能活下来。” 顾向阑扫视着那一个个叫得出、叫不出的名字,忽觉胸口一阵胀痛,心也刺刺的疼。 “这便是我‘倒戈’的缘由之一。”沈瑞沉下声音,“至于你口中的‘终生不得自由’……我只知道,赵璟因当年未能顺位继承,故而执着于拨乱反正,只要给他留有余地,太上皇便还是他的君。这是最好的结果。” 顾向阑听罢,心里百味横生,他抬起眼皮,望向那条几乎横贯他整张脸的疤,轻声问道:“疼吗?” 沈瑞无奈莞尔:“平时没什么感觉,下雨前,会有些不舒服。不过,我很喜欢它。” 顾向阑一时无话可说。 “今日见过你,便已足矣,我就不继续叨扰了。”见他神色颓靡,沈瑞不再强求,“多谢你的面。” 见他要走,顾向阑立即跟了上去。 沈瑞背对他挥了挥手:“不必送了。” 顾向阑放慢脚步,目送他逐渐远去,这时,又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 盛如初牵着马,目光痴痴望向沈瑞离开的方向,眉宇间凝聚着深深的苦色。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他了。 顾向阑脚步一顿,直至对方的目光投来,才三步并两步,快步上前,一把拥住他。 “他还会回来吗?”盛如初垂着头,心里后悔不迭,早知道他就不该躲起来。 沉闷的声音从颈窝处传来,顾向阑手臂紧了紧,柔声安慰:“会的,他很想你。” 盛如初哼哼两声。 顾向阑低下头,顶起他的额头:“不过,我知道怎么找到他。” 盛如初猛地抬起脸:“你知道?” 顾向阑微微笑道:“守株待兔。” 盛如初像是被点醒一般,眼睛亮了亮。随后,恃宠而骄地撞了下他的胸,神色也恢复如常:“气死我了!宁辞川手下的御史送了急递回来,许致远留在临沭的考状副本,都被一把火给烧了,这还怎么查!不行,顾景明,你必须回来帮我!否则,你今晚别想爬我的床!” “好。”没有任何犹豫。 盛如初:“啊?” “我说,我回来帮你。”顾向阑道。 这回却要轮到盛如初迟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用勉强自己,等想清楚了再做决断也不迟。” “放心,我已经深思熟虑,只是之前一直缺少一个契机。”顾向阑退后半步,像模像样给他行了个揖礼,“日后在朝中,就有劳师兄多多照拂了。” 偶然听到对方叫自己“师兄”,盛如初不由一激灵,险些都快忘了他们同出一门,他摸了摸鼻子,极力绷紧上扬的嘴角:“少攀亲戚,都把我叫老了。” 话落,他一把搂起顾向阑,满眼精光:“不过,夜里,你可以这么叫我。” 顾向阑:“……” …… 自左卫安因收受贿赂,被楚王下令处死,吏部右侍郎一职便被虚置至今。新帝登基后,不少人眼巴巴盯着这个香饽饽,尤其是吏部本部郎官,个个都卯足了劲,力争上游。 秦思平尤甚,他已经在考功司郎中一位上呆了快有十年,历经三朝,依旧未能再进一步,就指望借助此番吏部考核,让皇上看见自己的理事之能,岂料考核尚未结束,便得知吏部右侍郎一职已于昨日确立了人选。 听到风声,他在值房里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搭上兵部尚书的船,他就等着按下许致远后,对方能替自己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好借机上位,谁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直接就断了他的念想。 就在他苦闷不已之时,考功司员外郎张小良敲响了他的门:“郎中,尚书大人传唤我等前往都堂。” 秦思平闻言,知道这是敕书下来了,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挡了他的道! 第371章 秦思平抵达都堂不久,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到齐了,不仅他,司封、司勋二司的郎官也都脸色铁青,唯独吏部司的郎官高俊神色不改。 高官的册授历来由吏部司负责,料想他这是已经得知那名不速之客的来历了。 众人交换了个眼神,心中愈发好奇。按理来说,高俊理应比他们更接近右侍郎之位,此刻他却不动如山,到底是哪号人物,能把他治得服服帖帖? 陶修业将他们的神色变化一一看在眼里:“想必诸位已经猜到我传唤大家的用意了。昨日午后,皇上召我入宫,定下了右侍郎的人选。”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阵交头接耳后,秦思平率先追问:“敢问尚书,新任的右侍郎是何许人也?” 陶修业露出一个笑,只是这笑容里,隐隐约约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只见他面向门口,朗声唤道:“顾侍郎,请进来吧。” 顾侍郎?哪个顾? 众人齐齐向外看去,午后日头正盛,刺得他们不得不眯起眼,不多时,一个人影从正门踏入,待那张丰神俊逸的面容逐渐清晰,众人纷纷瞪大双眼,满室鸦雀无声。 在一众惊愕的目光里,顾向阑缓步行至上首,须臾,朝众人拱了拱手,不紧不慢道:“诸位大人,今后同堂共事,还请多多关照。” 仅隔了一瞬,堂下众臣便齐声山呼,再无二话:“下官见过顾侍郎!” 第339章误落尘网中(8) 与众人寒暄过后,顾向阑便在小吏的指引下,来到吏部侍郎专用的值房。他四下打量一番,目光自然而然落到桌案右侧的敕书和官印上,心口微微发紧。 盛如初来时,便见他捧着官印,目光专注而怀恋,那情态,好像与他日日缠绵的不是自己,而是这方冷冰冰的死物。 他疾步上前,一把抢过官印:“顾景明,我和这玩意儿一起掉进水里,你救谁?” 顾向阑:“……” 盛如初恶狠狠地警告道:“只能救一个!” “救你。”顾向阑无奈失笑,”官印没了,可以重铸。” “我掐死你。”盛如初按住他的肩,使劲晃了晃。 顾向阑笑着摸上他的腰,虚虚搂住。 盛如初重重哼了声,随后郑重地替他扶正官帽:“好了,收拾收拾,进宫谢恩吧。” 顾向阑目光一凝,须臾,轻声应好。 “见了阿璟,你不许再胡乱说话。”盛如初紧紧盯着他,他可真是被那句“我主已去”给吓怕了。 “嗯。”顾向阑把敕书和官印收起,落了锁,“走吧。” 再入建章宫,他的脚步不由地有些迟滞,盛如初也不催促,等他看够了,两人才一起去到最里头的承光殿。 宫道两侧的老柏树森然肃立,顾向阑稳步走在青砖上,神思恍惚,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再未踏足这座宫殿了,但似乎一切都未曾改变,就连行至殿外的步数,也与以往分毫不差,除了…… “盛尚书。”男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声音微沉,“顾侍郎。” 顾向阑冲他拱了拱手,唤道:“大将军。” 盛如初朝朱厌眨眨眼,朱厌立即回了个“放心”的眼神。 见状,盛如初心神稍定,和顾向阑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迈进门槛。 今日是带顾向阑面见新君,盛如初便也不好插科打诨,两人对着上位的男人恭恭敬敬见了礼。 赵璟端坐上首,视线从两人身上扫过一圈,方才不紧不慢道:“起来吧。” 顾向阑身形未动。 盛如初不动声色斜了他一眼,起身立到一边。 不多时,殿内响起男人的声音。 “伏惟皇上天纵睿智,洞烛幽微,臣前因昏聩获咎,自分永弃,幸得您法外施仁,复畀职事。臣本无尺寸之功,德薄才疏,荷此殊恩,实逾涯分。自今而后,必当竭尽驽钝,恪遵圣训,夙夜匪懈,以报皇上天地洪恩。” 话音落地,四下一静。 顾向阑低着头,不过数息的功夫,手臂被人握住,他抬头看去,落入一双黑沉的眸子里。 “爱卿有此意,朕心甚慰。地上凉,起身吧。”赵璟眉梢微扬,举手投足间,半点不见古来圣君礼贤下士的谦卑,反而隐隐含着一种“你果真还是要落到我手里”的傲然。 “谢皇上。”顾向阑眼皮微垂,顺势站起。 赵璟松了手,朗声道:“吏部乃国家用人之根本,职责深重,如今正值百官考核之际,望卿秉公持正,循名责实,肃清流弊,还天下以清明。” 顾向阑又是一番表忠:“臣定当尽心竭力,使贤能者进,庸怠者退,以报您知遇之恩。” 赵璟微微颔首,开门见山:“许致远的案子,想必爱卿已有所耳闻。” 见对方迟迟没有下文,顾向阑心中一动,自觉接下这桩苦差事:“臣身为吏部侍郎,必当与京兆府同心戮力,将此案查一个水落石出。” “好!以爱卿之能,料想许致远一案不日便可真相大白。”赵璟顿时眉开眼笑,“时间紧迫,这段时日就有劳你了。” 盛如初在一旁听着,脸上不觉露出些许惭愧和心虚来。赵璟张嘴就是一个高帽子,闭嘴就是辛苦你,却半句不提给顾向阑调度人马的事,真是摆足了架子。 好在赵璟很快放行,他一刻也不耽误,立即出了皇宫。 两人再度返回吏部值房,顾向阑见他始终愁眉不展,遂问道:“怎么了?是我表现不好吗?” 盛如初掐了掐他的脸:“我是心疼你。原本,我还以为他会先把你安排进刑部,等许致远的案子了结了,再重新调度,谁曾想他直接给了你吏部的差事。 现在许致远那边的线索是彻底断了,御史台也指望不上,外边那些人还打得如火如荼,你一个吏部侍郎,也没有查案的权职,夹在中间……” 越说下去,盛如初越是后悔,早知道,他就不该把他也牵扯进这趟浑水里。对方与太上皇紧密相连,赵璟对他又能有多少信任? “你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定要说出来。实在不行,我主动请缨……” 顾向阑握住他的手腕,打断道:“放心,我有办法还许致远一个清白。” 盛如初怔愣一瞬,旋即喜出望外:“什么办法?” 顾向阑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你且看好了。” 不多时,屋外传来一阵轻促的敲门声。 盛如初迅速站好。 顾向阑坐直身子:“进。” 秦思平推开门,见盛如初也在,连忙给他行了礼:“下官见过盛尚书。” “嗯。”盛如初微微颔首,对顾向阑道,“我先走了。” 目送对方离开,秦思平心思微微一转,随即上前道:“恭喜侍郎重返仕途,想必不日便可官复原职。” 顾向阑并未理会他的恭维,随意指向下首的座位,示意他坐下:“秦郎中,本部召你前来,是有一桩紧要公务,需与你当面商议。” 秦思平屁股刚挨到椅子,又立马站起:“侍郎但请吩咐。” 顾向阑笑道:“先坐吧。” 秦思平连连应是。 等他坐下,顾向阑方才缓缓开口:“适才本部进宫面圣,皇上特为训谕,吏部掌文选、考课之政,职责之重,不可不慎,并提及近日的吏部考核,严命本部督促考功司务必秉公持正,以肃纲纪。” 闻言,秦思平身子一僵。 顾向阑目光紧锁着他,不怒自威:“许致远许县丞的案子,不知秦郎中可有耳闻?” 秦思平猝不及防被他问住,一时没明白他说的是哪一桩,故迟迟不敢答声。 顾向阑追问道:“本部听说,他生前曾写过一封诉状,直指考功司考核不公,可有此事?” “回侍郎的话,确有此事。为此,考功司上下竭力配合御史台查访,未敢有丝毫隐匿。”话音一顿,秦思平不动声色瞟了眼上首的顾向阑,声音逐渐平稳,“经御史台与司内多次核查,许县丞所陈之事,并无实据。” 顾向阑微微点头,并未紧抓着不放:“核验无误便好。此外,本部还有一事不明,许致远死后,举朝哗然,一言其‘贪腐营私,死不足惜”,但据本部所知,许致远为官清廉,颇得民望,便是乐安王,亦对他盛赞有加,所谓的’贪腐营私‘,又是由何而来?” 秦思平赶紧答道:“侍郎有所不知,许致远在代县令理事期间,确有擅自挪移公帑之实,依照章程,其考绩既有此重大过失,于初唱公议之时,考功司必须将其考第连同简要事由一并唱出,以昭公正。至于’贪腐营私‘一说,许是口口相传,以讹传讹所致。” 顾向阑故作了然:“依秦郎中所言,许致远无论如何也谈不上是’贪腐营私‘,更遑论’死不足惜‘。” 秦思平顿时哑口无言,他本意是想撇清考功司的嫌疑,反而一个不慎,被对方给绕了进去。 第372章 顾向阑轻叹一声,陡然间换了一副亲和的口吻:“秦郎中,本部依稀记得,你就任郎中一职已有十数年了,今日若非本部横插一脚,恐怕这侍郎的位置,就该是你的了。” 秦思平眼皮一跳,连忙道:“侍郎言重,下官才疏学浅,对您是心悦诚服,绝无他念。” “郎中不必紧张,本部并无他意,只不过,是想以过来人的身份,提点你一句。”顾向阑放轻声音,循循善诱,“许致远死于秦双之手,众目睽睽,本无可非议,按理说,案子早该结了,然而,京兆府却迟迟没有定论,你可知这是为何?” 秦思平一怔:“下官愚钝,还请侍郎示下。” “秦郎中不妨好好想想,京兆府任由朝野喧腾,而不为所动,受非议的,难道就只有一个已经死了的许致远吗?这桩案子,又当真只是许致远与秦双两人之间的恩怨吗?”顾向阑步步紧逼,半点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秦郎中,值此风急浪高之际,你执掌考功,身处要害,务须心如明镜,步履谨慎,切勿跟错了人,走错了路。” “下官……下官……”秦思平面色发白,脑中千头万绪,绞成一团,不得不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受非议的,除了许致远,就只有秦双,以及他背后的…… 思绪到此,他猛地抬起头,定定看向对面的顾向阑——太上皇曾经的心腹,随即又想起不久前才离开的、与他熟稔至极的御前红人盛如初。 顾向阑将他的神色转变尽收眼底,嘴角微微扬起。 “看来,秦郎中是想明白了。” 第340章误落尘网中(9) 别过顾向阑,盛如初便径直回了户部,谁知等到日头西斜,值员都陆续下值了,仍不见对方的身影,索性靠在椅子上小憩片刻。 半梦半醒间,值房外传来一阵低缓的脚步声,他顿时惊醒过来,而后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房门。 宣常抬手的动作骤然顿住。 四目相对,盛如初咧开的嘴角逐渐放平,先一步回了屋内:“进来吧。” 宣常紧随其后。 盛如初随手给他倒了杯冷茶:“将就着喝。” 宣常挨着他坐下:“我听说,顾…顾景明回来了。” 闻言,盛如初挑了挑眉,心说,这做了兵部尚书就是不一样,消息都格外灵通。 他放下茶盏,如实道:“对,今早刚下发的敕书。” 宣常眉毛微微一拧,随后自顾自地换了话题:“秦双最近如何了?” 盛如初道:“除了环境简陋,一切都好。” “那我就放心了。”话虽如此,宣常的语气里仍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意。 盛如初抿住唇,没有接话。 宣常追问道:“我打听到,那日除了许致远,还有个叫李川的,被京兆府带走了,这么久过去,可有问出线索?”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许是有新的头绪吧,否则京兆府也不会迟迟没有定案。”话音刚落,盛如初便见对方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他默了默,话锋陡然一转,“但即便有所隐情,秦双公然打杀朝廷命官,藐视国法,亵渎君威,也是不争的事实。” 宣常顿时攥紧了拳头。 盛如初轻叹一声,微微倾身,拍了拍他的肩,以作安抚。 宣常踌躇片刻,突兀地开口:“你说,皇上他……是怎么想的?” 盛如初动作一顿。 宣常迎上他的视线,目光灼灼,似要将他盯出一个窟窿。 盛如初坐直身子,似笑非笑:“妄图揣测圣意,宣常,你现在胆子是越发大了啊。” 宣常紧跟着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盛如初眉心一皱,迟迟没有接话。 就在两人沉默的空当,天色已不知不觉沉了下去,值房里静悄悄的,一盏灯也无。 这时,屋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盛如初立即起身,摸出火折子,随手一晃,只听“呲啦”一声轻响,他的脸从黑暗里亮起。 “他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这天底下也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得下臣子……”他压低声音,“结党营私。” 宣常猛然睁大眼睛,不等他开口,房门便被敲响。 盛如初瞥了他一眼,随即疾步抢到门前,快速拉开门,闪身而出。 顾向阑只觉眼前一花,便已被盛如初带出几步远,他狐疑地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屋门,自觉噤声。 一路上,两人悉数沉默以待,待坐上马车,盛如初才开口追问道:“你那边如何了?” 顾向阑见他神色已然恢复,便从袖中取出数张认罪书,低声答道:“吏部那几个小吏已对勒索许致远之事供认不讳。至于秦思平……” 顿了顿,他沉声补充:“我已暗示会保下他。” 盛如初仔仔细细核查了认罪书,心里不仅没有松快半分,反而更觉疲累。 “你有什么打算,就和阿璟说吧。”撂下这么一句,他便闭上双目,不作声了。 顾向阑随之也沉默下来,等将盛如初送回盛府,方才折返。 马车摇摇晃晃,他的目光一错不错落在那几个鲜红的指印上,只觉这费尽口舌弄来的罪证一下子就变作了烫手山芋。 不多时,车轮渐渐停下,帘外传来满月的声音:“老爷,府上有贵客登门。” 顾向阑眼皮陡然抬起,稍作沉吟,快速收起认罪书,下了马车。 …… 刚一得知万林文等人伏法,赵瑟直接就从京兆府冲到吏部,后随顾向阑一并进了宫。 刚上任不到一日,就破了令赵瑟一行头疼许久的案子,便是赵璟,也不得不对顾向阑另眼相待——比他预算的还快了两日,看来把对方放到吏部的决定比自己料想得更正确。不过…… 他敛下眼底的情绪,语气听不出半点欣喜:“你想保秦思平?” 顾向阑不卑不亢道:“臣愚见,肃清吏部,非一日之功,眼下最要紧的,是尽早定案,以安朝局。至于秦思平等人,可容后处置。” 赵璟微微颔首,随即追问:“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秦双,方能稳定朝局?” 顾向阑沉声答道:“从严。” 赵瑟登时惊呼出声:“从严?!” 赵璟的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但比起赵瑟的惊愕,还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玩味:“继续说。” “许致远虽位卑职低,却是一方父母官,今日无辜枉死,若不能严惩罪魁祸首,朝中众臣恐人人自危;其次,秦郎将虽功勋赫赫,但若因此而得以宽宥,他日难保不会有功臣效仿,届时,法将不法,朝廷又该以何服众?”顾向阑俯首作揖,诚恳道,“皇上,您初登大位,当以公心示天下,若因亲信而废法,因旧恩而纵恶,则法度不行,人心不附,望您三思。” 赵璟沉默数息,转而把话题抛给了一旁的赵瑟:“争严,你怎么看?” 赵瑟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顾向阑,对方说得含蓄,但言外之意可不就是在指最近那一出出闹剧吗?只是不知,他这番话是诚心为璟哥着想,还是为了太上皇? “臣弟以为,顾侍郎此言在理。” “嗯。”赵璟并未给出准确答复,“你们回去整理好卷宗,到时一并呈给我。” 两人齐声应道:“是。” 赵璟摆了摆手:“都去吧。” 待两人走后,他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抬起,半晌,高声喊道:“朱厌!” 朱厌应声而入:“主子?” “过来。”赵璟招了招手,“坐在我身边。” 朱厌虽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依言搬起凳子,坐了过去。 赵璟亲昵地揽过他的脖子:“天天站外边,你累不累?” 朱厌莫名有些赧然:“累倒是不累,就是无聊得紧。” 赵璟道:“那你入殿内侍奉我?” “我在外边也挺好的。”朱厌当即连连摆手,那不成太监了? 赵璟顺势靠住他,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我在这儿,也无趣得很。” 朱厌顿时了然:“主子是想乐安王了?” 赵璟哼了哼。 朱厌突然歪过头:“那我们写信给他?” 赵璟猛不防对上他发亮的眸子,心头没由来一软,别说是宣常舍不得,万一有一天,朱厌犯了事,他必定也会倾其所有来保他。 “回头再说,你先去兵部,把宣常给我叫过来。” 朱厌愣了愣,旋即喜笑颜开:“好!” 不多时,宣常便迈着沉重的步子进了承光殿。 赵璟随手一指:“坐吧。” 宣常却是一动不动。 赵璟眉毛微扬:“怎么?宫里的凳子还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了?” 宣常立即跪倒,朗声道:“微臣有罪,请皇上责罚!”说罢,他以头抢地,端出一副诚惶诚恐之态。 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373章 宣常身子伏得更低,自昨日得了盛如初的提点,他方才惊觉自己的举动可能不仅不能救下秦双,反而会适得其反。为此,他一整夜都心绪不宁,想去求赵璟开恩,又实在不敢开这个口,这会儿被他挖苦一句,顿时就憋不住了。 赵璟被他噎住,一句话不上不下,片刻,气极反笑:“朕就说你一句,你就受不住了?” “臣绝无此意,臣是为……”宣常迟疑半晌,终究没忍住,“近日皇城中满城风雨,皆系臣一人所为,还请您降罪!” “……”赵璟攥了攥手指,随后慢步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子,道,“那你就说说,你都做了哪些事?” 开了头,之后的话也就无所顾忌了,宣常毫不犹豫把自己和秦思平合谋,以及诋毁许致远的勾当,一五一十全都交代了出来。 赵璟听完额角直跳,倒不是为他做的这些事,而是他这副被人利用而不知的蠢样,实在让他有些不悦。当初他把对方留在建康,一来,确实是为了向羲和示好,二来,也是想把他捆在身边,但显然,自己的担忧多余了。 “你怨不怨朕,把你留在建康?”同为武人出身,赵璟岂不知,一朝入朝,如今的宣常便如同那折了翅膀的鹰,再难有高飞的机会? 宣常有些不解他为何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二弟常说,出将入相,乃人臣之极,您对臣恩宠之盛,臣纵万死,亦难报一二。” 赵璟闻言,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无奈一笑,抬起他的胳膊:“先起来说话。” 宣常跟着他的动作缓缓起身:“您不生臣的气?” “下不为例。”赵璟觑了他一眼,随即正色道,“秦双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宣淮顿时眉开眼笑:“只要能保住性命便好!” 赵璟继续道:“日后再有事,你直接与朕禀明即可,休要再自作聪明。” 宣常:“可臣唯恐令您为难……” 赵璟捏了捏眉心:“那就去找盛永山。” “那这不就是结党营私?” “……” 第341章 误落尘网中(10) 光阴荏苒,转眼间,距许致远之死已有二旬,这期间,弹劾秦双的奏折不绝如缕,而赵璟一律概不回应,包括宣家对秦双的种种包庇之举,他也通通视若无睹,但若要说他有意包庇秦双,京兆府却还死死揪着许致远生前的冤情,即便是赵瑟,也迟迟猜不准他到底意欲何为。 总之,比起太上皇,新帝称得上叫一个圣意难测。 但无论如何,这桩案子也不能再拖下去了。温明善这般想着,与宁辞川交了个眼神。 宁辞川冲他点了点头。他是昨日傍晚才脱的身,岂料刚回察院,便得知许致远存在任地的档案副本已被人付之一炬,他心中忿然,恰巧遇上温明善,两人一合计,决意今日早朝联合众臣,当面上奏弹劾秦双。 两人打定主意,齐齐看向不远外的顾向阑。 顾向阑目不斜视,仿佛全然没有察觉两人的视线。 倒是盛如初,竟罕见地发难,向他们投去警告一眼。 众人各怀心思,直至一声尖锐的唱和划破清晨,方才收敛神色,按品级鱼贯登殿。 最初,照例是一番各地政务的奏报,众臣轮次陈奏,待到诸事议完,大殿重归宁寂。 温明善深深吸了一口气,脚步微抬,忽而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朕今日,还有一桩悬而未决的案子,需与众卿一同商议。”赵璟的目光徐徐扫过堂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众卿集思广益,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众臣齐声道:“臣等谨遵圣谕。” 赵璟沉声开口:“近日,虎贲郎将秦双与临沭县丞许致远一案,闹得沸沸扬扬,朝野皆知。他二人一武一文,定国安民,皆是我大乾的国之柱石,如今却落了个一殒一伤的境地,朕思之再三,痛心不已。” 说到此处,他稍稍一顿。 “许致远此人,朕知之不深;但秦双的秉性,朕却是再清楚不过,他虽性情急躁,却并非不分是非。更何况,他二人素无交集,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会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其中必有朕不曾知晓的隐情。 为此,朕将此案交予京兆府彻查,终于于昨日,案情大白。” 说着,他看向赵瑟:“赵瑟。” 赵瑟闻声出列:“臣在。” 赵璟道:“把你查到的,都和众卿说说吧。” “是。”赵瑟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诸位,有关秦双和许致远一案,案情原委如下——一切,还需从前月的吏部考核说起。” 此话一出,堂下不明就里者不由地面面相觑,唯有秦思平两股战战,目光下意识飘向前列的顾向阑,但见对方不动如山,心头竟也不觉松了松。 “吏部考核期间,考功司书令史陈宝平利用职务之便,多次向许致远索贿,因对方坚拒不从,遂与其师——令史万林文,串通甲库令史程文畚,暗中将许致远考状中的关键文书藏匿,经此上下其手,致使后者最终落得一个’下上‘的考第。”赵瑟拔高声音,“对此,万林文等人已供认不讳。” 话落,堂下一片哗然。 秦思平疾步出列,双膝重重砸落在地:“臣御下无方,请皇上降罪!” 赵瑟冷冷瞥了他一眼,继续道:“许致远在得知是万林文等人从中作梗后,心存怨怼,遂写下诉状投送御史台,后与杜阳县令李川于酒楼聚饮。席间,酒酣耳热,许致远渐失分寸,竟公然非议朝廷取士之制,言语间,谤及国体,动摇人心,据李川供述,其言辞之激烈,已非寻常私怨。 恰逢此时,秦双途经厢房外,闻听此言,心下大怒,当即推门而入,与许致远当面对质。二人言语相激,互不相让,遂起争执,秦双一时情急失手,竟致许致远毙命当场。” 末了,他总结道:“许致远遭人构陷在先,酒后失言在后;秦双激愤而起,失手杀人,亦属事实。人证物证俱在,供词吻合,案情无疑。” 随着他话音落定,殿内一片死寂。 温明善与宁辞川视线交汇,万万没想到这之中竟还有这般隐情。 但也仅是数个呼吸,他便定住心神,上前道:“虎贲郎将秦双,当众打杀朝廷命官,铁证如山,百口莫辩!许致远纵有过错,亦当交付有司按律议处,岂容他草菅人命?” 说到此处,他扬起声音,字字铿锵:“杀人偿命,天理昭彰,臣请皇上明正典刑,以正国法!” 此言既出,宁辞川紧随其后:“涓涓不塞,将为江河,荧荧不救,炎炎奈何?今日他秦双胆敢杀一县丞,明日便是一县令,后日剑锋所指,又是何人?皇上,此风断不可长啊!” 随即,以两人为首的朝臣纷纷出列,讨伐之声此起彼伏:“臣等附议!秦双藐视法度,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 见状,宣常心头一沉,不再忍耐,抬声压过所有喧哗:“臣有异议!” 随即,他大步出列,虎目圆睁,目光从温明善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向殿上的赵璟:“秦双确实有罪,臣不替他开脱,但他们口口声声’严惩不贷‘,敢问要严惩到何种地步?斩首?还是弃市?” 说着,他放缓声音:“皇上,秦双十四岁从军,追随您平定西陲,讨伐乱党,扫平天下,战功赫赫,其赤胆忠心,天地可鉴!臣请您念其旧功,从轻发落!” 宣贺也出声附和道:“皇上,秦双虽有过,然功过相抵,罪不至死!还请皇上从轻发落!” 继而又是一片附和之声。 温明善见势头不对,不由地向顾向阑投去求救的目光,岂料对方连个余光也没有给他。 他憋着一口气,索性跟宣常当庭吵了起来,两方人马争执愈烈,殿中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欲将殿顶掀翻。 御阶之上,赵璟只是静静看着,一言不发,直到争执声渐显疲态,他才轻轻抬起手,制止了这场闹剧。 “众卿所言,各有其理,亦各有其虑。”他环顾殿中,“可还有人,另有见解?” 满室鸦雀无声。 赵璟神色未变。早在秦双落网之时,他心中就已有定论,便也没指望他们能争出个是非,倒出这张好戏,让他看得十分尽兴。 思及此,他的视线从温明善、宁辞川一行,以及陶修业、秦思平等人身上慢慢掠过。 盛如初紧紧握着笏板,双眸一闭一睁,抬脚出列。 “臣有异议!” 清冽的声音穿透大殿,犹如一股清泉注入死水,叫这死气沉沉的朝堂,陡然为之一振。 盛如初脚步一顿,继而不敢置信地扭过身子,众人的目光也随之向殿外看去。 赵璟尤甚,因这突兀的一声,胸口骤然急促一跳,他立即坐直身子,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方才将将稳住心神。 迎着众多情绪不一的视线,宋微寒缓步踏入殿中,对着上首的赵璟俯首一拜:“微臣宋微寒,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374章 “乐安王不必拘礼。”赵璟大手一挥,极力压住满心的雀跃,“爱卿有何见解,速速说来。” 宋微寒不疾不徐道:“微臣愚见,依京兆尹所述,许县丞酒后失言,谤及朝制,此为先;秦郎将闻其言而入,二人言语相激,争执之中致人死命,此为后。足可见既非谋杀,亦非故杀。 耳目所不及,思虑所不至,而致人于死者,谓之过失杀。依律,过失杀人者,当以赎论。” 他这话一落,殿内抽气声此起彼伏,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方人马均露出意外之色,短暂的寂静过后,窃窃私语如潮水一般漫开。 “赎刑?那不就是交点银子了事?这也太轻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按律例……确实如此。” “……” 宋微寒只当看不见、听不见,自顾自道:“然许县丞终是朝廷命官,横死非命,关乎国体。臣以为,可判秦郎将以流刑,既全其命,亦正国法。如此,既不失宽仁之意,亦不负死者之冤。” 闻言,众臣目光交错,那些窸窸窣窣的声响随之悄然隐去。 赵璟见状,与宋微寒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众卿可还有异议?” 殿内微妙地静了一瞬,宋微寒这番话,于情于理,皆有凭据,对秦双的处置,也恰好卡在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边界上,任是哪一方,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片刻过后,众人不约而同高声道:“臣等无异议!” 赵璟微微颔首,顺着势头下了最终定论:“即日起,削去秦双虎贲郎将之职,流三千里,年后启程。万林文、陈宝平、程文畚三人,欺君枉法,构陷命官,着即处以腰斩,以儆效尤。秦思平御下无方,致使胥吏弄权,革去考功司郎中一职,贬为临沭县令。” 秦思平只觉头顶落下一道目光,顿时抖如筛糠,他几乎是趴在地上,颤声答道:“谢…谢皇上。” 赵璟继续道:“至于许致远,擢赠郡守,按五品礼厚葬,其家眷着有司优恤,以示朝廷抚慰之意。” “皇上圣明——”他话音刚落,盛如初头一个起势,随后众人争相山呼,声如海潮,久久不息。 至此,赵璟再也等不及,利落起身:“退朝。” 待他彻底离开奉天殿,众臣方才迟迟起身,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地想要去追寻那道清峻如峰的身影,却见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 第342章天涯共此时(1) 宣布下朝后,赵璟头也不回奔向殿后,跑不过数十步,倏然顿住。 夹道的尽头,一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在那里,他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右脚不自觉向前挪出半步。 雪消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使劲眨了眨眼。 人还在。 脚收回,下一瞬,他快步扑了过去,如穷鸟投林。 分别日久,此刻再见佳人,谅是内敛如宋微寒,亦不免情难自已,两人紧紧相拥,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番得来不易的温存里。 内监们识趣地退了下去,空荡荡的夹道深处,静得只有两人因情动而不断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宋微寒伸手推了推赵璟,发现他反而搂得更紧,心下无奈,只得侧头在他颈窝蹭了蹭:“云起,我想看看你。” 话落,他顿觉身子一轻,但那种紧缚的约束感却不减反增。 赵璟像是被点醒一般,脚步微微后撤,目光有如实质,从他的肩头,缓缓爬上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宋微寒同样在端详着他。 离开时,赵璟才刚登基不久,虽已年过而立,却仍旧保有青年人的锐利,嬉笑怒骂,爱憎分明,颇有武人之风。 但如今,那双望来的眼却深得如同一团化不开的雾,湿沉沉的,刺进肌骨,引起一片潮热。 然而,被这双眼紧盯着,宋微寒却反倒更觉熨帖,两指扯住赵璟的嘴角,微微一提,又迅速松开。 略有些粗糙的指腹从嘴角擦过,闭眼的瞬间,赵璟仿佛也吹到了北方的风,他立即攥住那两只作乱的手。 似是觉得对方太自由了,他心中不忿,猛不防缠住对方的脖颈,再度撞上去,唯有紧密的拥抱,才能舒缓他心里的躁动。 “云起,我回来了。”宋微寒亦然,一声声唤着他,被有意忽视的思念宛若决堤的洪潮,顷刻便将两人淹没。 计不清过了多久,两人方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彼此,一并回了承光殿。 又是好一通缠绵,赵璟终于恢复了理智:“你是为许致远回来的?” 提及许致远,宋微寒眉心微微蹙起,片刻,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算是。起因确实是宁辞川托人向我求援,不过,仅许致远一人,尚不足以让我回头。” 赵璟闻言眸子一亮:“你……你想通了?” “嗯。”宋微寒微微颔首,随后把一个锦囊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之前给你的那个……”瞧着熟悉的纹样,赵璟面上浮现丝丝诧异,旋即瞳仁一震,愕然出声,“你才打开?” 宋微寒道:“是你说,这只锦囊可在两难之时,为我指一条明路,之前确实一直没有机会打开它。” 说着,他取出锦囊里放着的字条,展开。赵璟的目光也随之看过去,那是他在催促宋微寒离京赈灾的一日一夜里,字斟句酌才想出的一个讨饶的承诺。 宋微寒轻声读了出来:“尝闻九霄十万里,今我独往,君可愿随行?” 闻声,赵璟下意识抬起头,紧跟着,便见对方定定地望了过来。 赵璟心有所感,无数情绪在胸口翻涌,狂喜、惊讶、迟疑……近乡情怯,他不禁抿紧了唇角,迟迟没有作声。 宋微寒继续道:“北边待久了,心也阔了,不想你时,总感觉浑身都轻飘飘的,就如同我期待的那般,自由,轻快。偏偏……我总是想起你。 但大话已经放出去,没有想清楚之前,我不想反反复复,搅得你我都不得安宁。直到宁辞川向我求援,惊怒之余,我竟意外发现自己心里隐隐含着龌龊的期待——我想见你。到了此刻,我方才如梦初醒,你在这里,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每说一句,赵璟的眼睛就亮上一分。 宋微寒见状,心中暗自好笑,面上却一派正经:“但即便我想明白自己对你的心意,却并不想在此时贸然回京。我虽不知秦双因何与许致远结了怨,但多少也能猜出朝中的风向,说到底,还是你和千秋的较量。我作为千秋的表兄,按理说,不便在此时出面,但许致远毕竟是我保举的,他的死,我多少要担些干系,就在我迟疑不决时,恰巧想起你给我的这个锦囊,看见了你给我留的那句话。 那时,我就知道,这趟浑水我趟定了,不仅如此,日后你所经历的每一个难题,我都要与你共同面对。” 顿了顿,他郑重道:“云起,我来赴约了。” 言至于此,赵璟心底所有迟疑一哄而散,他再也忍不住,扶正对方的脸,狠狠亲在他唇上,却并未深入,而是像个孩童一般,对着面前这双温热的唇,轻轻亲一下,再重重亲一下…… 宋微寒被亲得嘴唇发麻,等他发泄够了,才道:“我就当这是你的答复了。” “还有,你所担忧的事,我已经找到办法解决了。”赵璟献宝一般,凑到他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到时,就算是四叔,也绝不会再有二话。我原本还想等解决了他们,再去找你,没想到你的行动比我更快。”他这回是真要谢谢宁辞川了。 听了对方的主意,宋微寒暗暗咂舌,别说苍梧王有没有二话,只怕他以后都不会再来建康了。 赵瑟原本等在殿外,不知怎的,忽觉后背一凉,顿时就不想再待下去了:“永山,他们久别胜……久别重逢,咱们还是先回去,别待着讨嫌了。” 盛如初默了默,余光瞥了眼一旁叽叽喳喳的朱厌,以及默不作声的宋随:“那就等明日……” “不必等明日了。”一个声音打断他,不多时,宋微寒和赵璟一前一后从殿内走出,“各位一同进来吧,来聊聊善后的事。” 盛如初见两人神色无异,连衣领都没皱一下,顿时挑了挑眉。 赵瑟想走,被他一把拽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正如宋微寒所言,许致远和秦双所引发的风波,归根究底,还是赵琼跟赵璟之间的较量,无论有没有许致远这一茬,来日也必定会爆发矛盾。 好在有几人共同发力,成功转危为机——秦双今日的下场,既是敲打了赵璟的那些从龙功臣,也算给了赵琼党一颗定心丸。 但要想彻底收服他们,还得把那几个领头的给解决了,温明善倒是好打发,唯独顾向阑…… 午后申时,盛如初从承光殿出来,便直奔澄心宫。 赵琅刚抄完一篇经文,忽听昭洵匆匆来报,不假思索,便出了宫门。 第375章 “快!快随我回去,爹他……”盛如初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把攥起对方的手,就向宫外冲去。 两人一并坐上去往太尉府的马车,待盛如初神色缓和了,赵琅这才低声开口:“祖父他……怎么了?” 盛如初长长叹息一声,握起他的手揣进怀里,迟迟没有下文。 赵琅索性也就不开口了,凑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半个时辰后,他看着不远开外,正专心致志练习五禽戏的盛观,嘴角逐渐放平:“舅舅?” 盛如初对答如流:“爹一大早说,想你了,让我叫你回来一起用个晚膳。” 赵琅斜睨他一眼,慢步走向盛观,懒得同他计较。 盛如初暗暗抹了一把冷汗,还好,糊弄过去了。 与此同时,赵琼跟着赵璟,朱厌随侍一旁,一行三人,来到建康城里最大的一座酒楼,聚仙楼。 雅间里,兄弟俩紧挨着坐下,不过几炷香的功夫,菜就陆续上齐了。 自离宫起,赵琼始终默不作声,倒是赵璟话不间断,他也不管赵琼理不理他,自顾自说得起劲。一会说他最近发生的事,看了什么书,得了什么新鲜玩意,一会又问他菜合不合口味,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再看他那张脸,眉开眼笑,说一句红光满面也不为过。 赵琼暗暗猜测,他近来是遇见什么好事了? 这时,赵璟忽然道:“我给你定了个吉日,行加冠之礼,表字也取好了。” 赵琼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思绪倒回九哥离开后不久,对方满面春风地过来,说是要带他出宫转转,还说什么今日无有尊卑,只有长幼,敢情是在这等着他呢。 他慢腾腾放下筷子,语气淡淡:“哪两个字?” 赵璟托腮看向他,目光专注:“棠暄,棠棣的棠,暄和的暄。” 赵琼:“……” 赵璟一副兄长的口吻:“这两个字,前者是羲和取的,后者则是我取的,就算是我们两个哥哥对你的祝愿。” “他回京了?” “嗯,刚回来。” 赵琼看向他高高扬起的嘴角,不由地想,似乎只要提及心爱之人,对方就会高兴得忘乎所以,全然不见往日的冷戾。 这样的滋味,他似乎也该懂得,可事实却是,无论是恋慕九哥,还是追逐权力,他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纵然偶有快活,也会很快消散得无影无踪。 正当他暗自落寞之际,一只手掌猝不及防拍在肩上,接着绕过他的脖子,微微一勾,他的脑袋就靠到了对方肩上。 “年纪轻轻就整日愁眉苦脸,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嗡鸣声从头顶传来,赵琼骤然僵住,却也不知是为了他这句话,还是这个出格的举动。 “主……”朱厌刚迈进半只脚,顿时就被两人亲昵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须臾,轻咳一声,正色道,“主子,乐安王在外求见。” “哦?”赵璟把赵琼搂得更紧,“叫他进来吧。” 赵琼贴着他的胸膛,对方每说一个字,就震得他脑袋发蒙。 什么叫乐安王在外求见?他还需要求见吗? 不多时,宋微寒就在两人的注视下进了门,接着……顾向阑!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 赵琼率先反应过来,立即挣脱了赵璟,目光移向一旁,正襟危坐。 宋微寒和赵璟对视一眼:“臣等见过皇上,太上皇。” 顾向阑紧跟其后。 赵璟摆了摆手:“今日无有君臣,不必拘礼,都坐下吧。” 顾向阑不动声色瞥了眼宋微寒,他本以为对方约自己出来,只是想替皇上来敲打自己一番,不想竟还有这么大个“惊喜”在等着他。 他暗暗放缓呼吸,余光微动,不受控制地窥视着一旁的赵琼。当年一别,他们君臣二人已是许久未见了。 捕捉到他的视线,赵璟自然而然拉过赵琼:“千秋,你是不知,前些时日,京中发生了一起奇案,多少人绞尽脑汁而不得,还是顾卿出面,终使得此案告破,不愧是父皇和你都极为看重的人。” “皇上过誉了,微臣惶恐。”顾向阑头垂得更低。 赵琼闻言,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想必今日的宴席就是为顾向阑而设,而且还与自己有些关联,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再如何,也是大哥你慧眼识珠在先。” “……”即便顾向阑已决意为皇上效力,但亲耳听到旧主把自己往外推,仍不免心头发涩。 赵璟笑了笑,继续道:“对了,我记得,顾卿师承容太傅,文采更是一等一的奇绝,正好,我这里有一个表字,你看看如何?” 顾向阑道:“敢问是为何字?” 赵璟道:“棠暄。棠棣的棠,暄和的暄。” 话音落下,顾向阑眸子一亮,这两个字,不可谓不绝:“此二字,上下左右字形工整,音律转折有致,棠棣,有兄弟相亲之意,暄字,寓光明正大,性情和煦,是不可多得的妙字,足见取字之人的用心。” 赵璟歪头对赵琼道:“你看,我就说这两个字很妙吧。” 赵琼没有应声,只是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兄弟相亲……吗? 盛家祠堂里,赵琅目不转睛瞧着那两个紧挨着的牌位,继而在祖父的催促下,依次点了香,先拜母亲,再拜兄长。 据母亲所说,他刚出生不久,就已经见过了赵珂,就连他穿的衣物,也多是她早年为他缝制的。当年,嫉妒和畏怯充斥了孩童整个儿时光阴,可如今,对着这块牌位,不知缘何,他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悔恨。 就在这时,有人握住他发凉的手。 赵琅飞快回过神:“舅舅?” “我们宝儿自幼就是个好孩子,现在也还是。”盛如初笑眯眯地歪过头,俨然已洞悉一切。 赵琅喃喃道:“我好吗?” 盛如初道:“自然,没有人比你更好。”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殷切,眼神又实在诚恳,赵琅揪起的心渐渐松了下来:“舅舅,我好像……有些后悔了。” “所以我才会说,我们宝儿最好了。”盛如初捏了捏他的手,宽慰道,“后悔多正常,我回回和你祖父吵架,扭头就后悔了,但该吵的架还是一顿少不了。” 赵琅顿时失笑:“我还从未见过舅舅和旁人红脸。” “何止呢,我还跟大哥吵、跟大姐吵,还有阿璟,吵完就后悔,然后和好,再继续吵,他们没一个能吵得过我。”盛如初满面红光,语气里说不出的得意,“也许,人的一生就是在各种各样的后悔里,不断循环往复。” 赵琅怔怔听着:“可我又觉得,不该后悔。” 盛如初顿时就软了心:“后悔也好,不后悔也好,只要你想,舅舅只希望你能长长久久的高兴。” 赵琅抿住唇,眼眶竟不觉有些湿润,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反握住盛如初的手,突兀道:“我想知道,赵璟在哪里?” 盛如初登时一激灵,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早已暴露无遗:“啊?他在宫……额,在聚仙楼。” 赵琅微微颔首:“有劳你和祖父说一声,我有要事,就先走了。”说罢,快步出了祠堂。 盛如初见他神色匆匆,又回想起他方才的种种异常,心头陡然一亮,片刻,面露欣慰之色,静静目送着他的背影。 “去吧。” 十三岁时就应问出口的话,现在也该知道答案了。 第343章天涯共此时(2) “你看,我就说这两个字很妙吧?” 从聚仙楼出来,顾向阑的脑海里仍不断回荡着这句话,回忆起兄弟两人相处的场景,以及太上皇称得上淡然的态度,不由地一阵恍惚。 似乎……一切比他想得还要好。 宋微寒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松:“顾侍郎,你我许久不见,若无要务,不如一起走走?” 顾向阑闻言,迅速收回思绪:“是。” 顿了顿,他补充道:“您叫我景明就好。” “嗯,以职务相称确实生分了,私下里,你也可直呼我的名讳,再怎么说……”宋微寒放低声音,“我们也算半对连襟。” 顾向阑眉心一跳,不禁多看了他两眼,心说,北边待久了,连一向守礼的乐安王都变得这般不拘小节了吗? 宋微寒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走吧,我听说这附近有一间铺子,羊汤熬得很是地道,适才只顾着说话,我这胃里还是空的。” 顾向阑回头望向二楼厢房,须臾,跟上他的脚步:“好。” 两人走后不久,赵璟一行也出了聚仙楼,瞧着宋微寒已经远去的背影,他正准备叫朱厌送赵琼回去,忽见后者正愣愣看向一旁叫卖的小贩,话到嘴边立马拐了个弯:“想再逛逛?” “不必。”赵琼立即收回视线,抬脚走在最前头。 见他不管不顾地直冲出去,朱厌下意识喊道:“马车在……” 第376章 赵璟打断道:“远远跟着,别让他察觉了。” 朱厌心领神会:“好。”说罢,便跟了上去。 目送两人消失在人群里,赵璟转过头,正欲去追宋微寒,随即脚步一顿。 不远开外,正有一人定定朝他望来。 两人隔着一条三四丈宽的路道,对视了足有小半柱香的功夫,这时,那人脚步一抬,赵璟立即抬手制止,自己快步穿过人群,冲到对面:“就这么不放心,我难道能把他吃了?” 赵琅静静瞧着他蹙起的眉毛,忽然有些期待他之后的反应。 赵璟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你不是……” “我是来找你的。” “……” 话音落下,赵璟脸上飞快闪过一瞬的茫然,紧跟着,眉心蹙起的“川”字仿佛活了一般,一波一波的荡开,嘴角翘起,又快速垂下,最终呈现出一个吊诡的弧度。 他微微扬起下巴:“找我做什么?” 赵琅直言不讳:“不知道,只是……突然很想见你。” 赵璟又是一怔,见他目光一错不错,竟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那……一起走走吧。” “嗯。”赵琅轻声应道,慢步跟在他身后,过不多会,手臂忽然被人拽住,猛地一拉,他踉跄一步,跨到了赵璟身边。 等他站稳了,赵璟登时松开手,脑袋转向一边。 见状,赵琅嘴角微微一弯,脚步也加快些许。 两人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上,连素来多话的赵璟,这会儿都有些无所适从,他用余光瞥了眼赵琅,很想问问对方这是怎么了,可话到嘴边,又怕这无端的问询,反倒把眼前的平静给搅散了。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这时,一阵熟悉的香气飘进鼻子,赵璟脚步一顿:“你等我一下。” 赵琅顺势望去,是一家包子铺。他停在门外,静静看着店里的赵璟。 看赵璟的神态,俨然是常客,他退后半步,打量着这间平平无奇的包子铺。 突地,一道尖锐的童音闯入耳内。 “你是我弟弟,只能帮我!” 熟悉的话语令赵琅顿时绷紧了后背,他不受控制地循着声源看去。 不远处,三个孩童正为一串糖葫芦的归属大打出手。说话的看着约莫有七八岁,他身边那个看着要再年幼些,另一个则大些,得有十岁了。 只见那七八岁的孩童手里拿着糖葫芦,一边挤开最年长的,一边质问自己的弟弟,明明他拿了所有的,却满面涨红,眼睛里蓄着泪,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才是你亲哥哥!”说完,他猛地摔出那只糖葫芦,赵琅紧紧盯着那抹红色,直至它落下,糖渣子碎了一地。 他眨了眨眼,碎裂的红玉镯子又变回糖葫芦,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他情不自禁动了动脚,随即,那个七八岁的孩童快步从他身边擦过,飞溢的泪好巧不巧溅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的目光立即追了过去。 赵璟买好包子,心想今夜一定要给羲和一个惊喜,可当他兴冲冲迈出包子铺,店外早已不见赵琅的身影,他左右环顾一圈,拎着油纸包的手缓缓垂下。 他轻轻叹了一声,转身向皇宫走去。 “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璟身子一僵,继而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灯火朦胧,赵琅正立在树下,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三步并两步,一下冲到赵琅面前,这才发现他身边还围着三个孩童,手里各拿了两串糖葫芦,不对,那个年纪不大不小的拿了三串。 赵琅低头和他们说了些什么,随后自然而然地牵起他:“走吧。” 赵璟扯了扯嘴角:“你刚刚叫我什么?” 赵琅顿住步子,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不偏不移。 “你叫我什么?”赵璟重复道。 许是他的神情太过真挚,赵琅心里仅存的那些疑问,转瞬就没了干净,他上前一步,不顾周遭异样的目光,伸手环抱住他:“哥。我原谅你了。” 赵璟攥了攥手:“再叫一声。” 赵琅收紧臂膀,道:“哥。” 赵璟怔怔看向前方,烛灯璀璨,照在他脸上,亮堂堂的。 一阵夜风拂来,烛火晃了晃,赵琼的脸便也跟着明灭。 “公子,您的馄饨,趁热吃。”放下碗筷,钟云生紧张地攥起了手,生怕他不喜欢。 赵琼笑了笑:“有劳。” 钟云生怯怯一笑,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碍于彼此的身份,迟迟没有下文。 赵琼见她仍候在一旁,余光瞥向闹腾腾的铺子,催促道:“你先去忙吧,不必陪我。” 钟云生连忙道:“不忙,不忙。” “那就坐下吧。”见她还想推拒,赵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来你店里做客,岂有主家站着的道理?” 钟云生怔愣一瞬,赶紧坐了下来,她死死捏着手指,余光却不禁飘向一旁的赵琼。 皇上他……似乎变了许多。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赵琼放下筷子,好整以暇看向她。 钟云生顿时收回目光,整张脸憋得通红:“奴……我……” “不逗你了。”赵琼笑起来,“这两年,你过得如何?” 钟云生忙答道:“挺好的!皇……云小姐见我孤苦,便替我认了个义母,还给我租了间铺子,让我们母女得以安身。” 陡然提及云徽月,赵琼脑中空了一瞬,片刻才道:“那就好。她现在还好吗?” “我听说,再过不久,她就要随母亲回姑苏了。”钟云生小心翼翼抬起头,“许是年后就走了。” 周遭短促的静了一瞬。 “那就好。”赵琼再度拿起筷子,刚拾起念头,立即又放下了。 若能就此相忘于江湖,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钟云生还想说些什么,骤然被人打断:“店家,来一碗馄饨。” 声音就在耳边。 钟云生疑惑地仰起脸,只见来者戴着一顶斗笠,当即站起身来,正想叫母亲来招呼他,却见对方自来熟地坐到赵琼的对面。 “客官,这里……” “你先去忙吧。”赵琼直直看向对面之人,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收紧。 钟云生似是察觉了什么,只好先行离开:“是。” 她不知道的是,这位遮住面目的的男子,正是令自己名留青史的“贵人”。 没有外人在侧,赵琼顿觉呼吸紧促,就在钟云生转身的刹那,他飞快垂下眼皮,竟不敢去看沈瑞。 沈瑞同样一动不动,半点没有摘下斗笠,与他相认的意思。 两人离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天堑。赵琼仍低着眉,余光无处安放,东一眼,西一眼地乱瞟,突地,一串瑰丽的手串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一下子就钉住了。 烛光底下,那串珠子绕在男人腕上,珊瑚赫的,赭黄的,群青的,紫蒲的……一颗一颗,水润润地泛着光。灯影一晃,那些颜色便跟活了似的,沉沉浮浮,直往人眼睛里钻。 察觉他若有若无的敌意,沈瑞眸子一转,把腕上的大漆手串摘下,递给他。 赵琼吓了一跳,嘴巴微张,却是迟迟发不出声音。 他竟把赵璟送的东西转赠给自己? 见状,沈瑞自觉地将手串套上他的手腕,指尖摩挲两下,似乎是不舍,又好像还有其他什么意思。 赵琼动了动唇,目光抬起,却只能看见一点虚影。隔着幕布,他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替他戴好手串,沈瑞直起身,一字未留,便径直出了铺子。 赵琼下意识想追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半步。眼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赵琼喉结一滚,终究没有出声阻拦。 半晌,他再度坐了下来,脸朝着沈瑞离开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串。温热的珠子慢慢从指间滑过,一颗,又一颗…… 第344章天涯共此时(终)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当初在临沭,我也是借用了他的名头,才侥幸躲过周济的追捕,本以为这次历练,能让他再进一步,却不想反误了他的性命。乃至人去了,还无端端被卷进这场风波里,死得不安不宁,倒不如……”提及许致远,宋微寒眉心拧紧,言辞间满是痛惜,全然不见早朝时的气定神闲。 “倒不如就让他留在临沭,安安稳稳做一个县丞?”顾向阑说完,慢腾腾喝了一口羊汤,随即一股热烫的鲜直直撞上舌尖,羊肉的腥膻和胡椒的辛辣混杂着,在口腔里盘旋,久久不散。 宋微寒低叹一声。 “你本是好意,不必为此过于自责,谁也不曾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好在他的父母儿女都能得以赡养抚恤,死后亦名留青史,该严惩的也一个不落,若没有你力挽狂澜,光凭温江岸之流……”顾向阑骤然止住话头。 许致远之死,难免令太上皇旧党唇亡齿寒,但他们的举动着实有些过激,反而本末倒置,将前者的冤情推向了党争的深渊。便是这一点,就足以令所有皇帝所不喜,更别说皇上正跟太上皇较着劲儿。若没有宋微寒出面拨乱反正,别说是严惩秦思平一行,许致远亦未必能在死后获此殊荣。 第377章 思及此,顾向阑眼底闪过自嘲,毕竟连他自己,也存了利用许致远打压河西党的念头。 “我虽与许致远素不相识,但听你所言,他的性情,比我当年不遑多让。我也曾险些命丧冤狱,但从未因此怪罪恩师,冤有头,债有主,若他泉下有知,绝不愿见你如此。”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好受多了。”半晌,宋微寒开口追问,“倒是你,如今做了这吏部侍郎,可还适应?” 顾向阑喝汤的动作微微一顿,本想说两句场面话,但听对方热络的语气,亦不好太过生分,只得认命一般道:“知我者,莫过于皇上。” 此言一出,宋微寒眼里浮现丝丝揶揄,但不得不说,把顾向阑放到吏部,不可谓不是一招妙棋,既轻易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又免于深究秦思平及其背后一干人等,而引发朝局动荡。 “那今后,吏部就仰仗你了。” 顾向阑垂首一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寒暄着,直至华灯初上,方才各自离席。 别过顾向阑,宋微寒依约前往路口的巷子,与赵璟碰头。 “羲和!”远远见了人,赵璟立马一个箭步,迎面撞了上来。 宋微寒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他的腰,并配合地多转了几个圈:“这么高兴?” 赵璟迫不及待道:“宝儿说,原谅我了。” 闻言,宋微寒神色一怔,随即也笑道:“那确实是一桩大喜事。” 虽不知赵琅是如何解开的心结,但得知他能解脱,宋微寒也是真心为他们兄弟高兴。 赵璟满面红光:“有你真好。” 宋微寒眉毛微挑:“这也算我的功劳?” 赵璟脱口而出:“所有一切,全都是你的功劳。” 宋微寒莞尔:“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另一边,顾向阑在离开羊肉馆后,竟鬼使神差去了太尉府。 得知他贸然到访,盛如初吓得赶紧把自家老爹哄回屋,随后拉过他就往外走,岂料对方硬赖着,竟一步也不肯动。 他吸了吸鼻子,这也没喝酒,犯什么浑呢? 盛如初凑近半步,故意激道:“你就这般离不开我?一夜空房也守不得?” 顾向阑愣愣盯着眼前一张一合的唇,只觉五脏六腑都热得冒火,他看了太久,久到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 两人靠得太近,他本能地贴了过去。 浓烈的膻味不由分说闯入唇齿,盛如初被堵了个猝不及防,下意识想将人推开,忽然听他含糊说了声“谢谢”,顿时就停了动作。 啧,喝了几口羊汤,跟灌了春药似的。 …… “微臣恭送太上皇。” 将赵琼送回澄心宫,朱厌便停了脚步。 赵琼独自踏入宫门,月色如霜,使得这座独坐西北的宫殿越发凄冷。 不多时,一点昏黄映入眼帘。 “回来了?” 烛影昏昏,那双投来的眼睛却亮得刺目,而无半点对他离宫的担忧。 他在高兴什么? 赵琼敛下思绪,随口应了声,便洗漱去了。等回到寝殿,赵琅已经睡下,他放轻动作,手刚掀开被子,陡然一顿。 赵琅正躺在他的被褥里。 两人虽日日同寝,却从未同被而眠,起先,对方确实有这个打算,被他制止后就歇了心思,怎么今日又睡过来了? 联想对方今日的异常,他稍作迟疑,也卧了进去。 赵琅的手立即伸过来,替他掖好被角,接着顺势搭在他的腰上。 赵琼登时便觉得这被褥被捂得好热。 他扭过头,对方还闭着眼,头也亲昵地靠着自己。 两人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呼吸交缠。 “盛永山今日……和你说什么了?” “舅舅夸我很好。” “……”赵琼没有反驳,“嗯。” “还有,拜了娘,”赵琅睁开眼,“和五哥。” 赵琼瞳孔一缩。 赵琅凑近他,手下紧了紧:“琼儿,万一有一日,我也……” “别胡说!”赵琼不假思索堵住他的嘴,下一瞬,指尖一缩,又猛地收回了手,“你!” 那一下来得猝不及防,若有若无的湿意从掌心最软的地方碾过去,却仿佛一下子着了火。他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念头都没了,任由那股热从掌心一路烧到耳根。 不是第一次了。 赵琅得逞地眯了眯眼,嘴上却一本正经:“对着那两块乌漆漆的板子,我忽然发觉,七情六欲在生死当前,竟如此微不足道。无论是痛骂他们,还是冰释前嫌,我想说的话,他们永远都不能听见了。” 赵琼闻言,忽觉紧攥的掌心又痒了痒。 赵琅继续道:“我不想你也怨我一辈子。” “你今日见过赵璟了。”万分笃定的语气。 被他打断,赵琅思绪一滞,但仍据实以告:“是。” 赵琼没有再追问下去,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睡吧。” 对于他的避而不答,赵琅已经再熟悉不过,因而也没什么波澜,总之,他们还在一起。 夜色愈发浓稠,赵琼闭着眼,思绪渐渐沉了下去。他感觉自己睡在一叶小舟上,飘飘摇摇,不知归处。 忽地,一只手从天而降,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猛地掐住他的脸。 他当即惊醒,却什么也看不清,黑暗里,那只大掌牢牢箍着他的脸,将他死死按在船面。 可赵琼却半点没有要呼救的意思,反而身心俱荡,有一股热血源源不断从胸口传向四肢百骸,在他身体里肆意涌动。 他紧抓着对方的手腕,随即一口咬住他的虎口,果不其然听到一道抽气声,他想笑,可牵动嘴角,却只尝到了咸湿的铁锈味。 他憋足了力气,咬牙切齿叫出一声:“赵、璟!” 听到动静,宋微寒立马闯了进来,赵琼茫然地眨了眨眼,等看清对面之人,顿时僵住。 四目相对,两人均默不作声。 见他们都没有开口的意思,赵琅出声打破沉默:“醒了?饿不饿?” 赵琼这才注意到已经日上三竿,他摇了摇头,目光从宋微寒身上收回:“你们先出去吧。” 赵琅微微颔首,与宋微寒一同出了寝殿。 “你若不急,可过几日再来。”回想起赵琼方才于梦中叫出的那个名字,赵琅蹙了蹙眉。 宋微寒也在权衡,这么久过去,千秋还没能从赵璟的阴影走出来吗? 好在……他的目光移向赵琅,心道,好在,有一个开窍了。 “也好,那我就改日……” 话音未落,他便被人打断:“你找我,有什么事?” 宋微寒立即转头看去,日头高照,赵琼正静立在檐外,即便板着脸,但他浑身透出的青春气息却是掩都掩不住。 “我给你…带了礼物。” 赵琼没作声,等他把东西拿出来,怎料他竟径直拉起自己的手:“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赵琼袖子一收,抬步走在前头。 宋微寒紧随其后:“在前院。” 赵琼一边走一边想,对方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还摆出这么大阵仗?念头一出,一抹亮眼的白猝不及防跃入视野。 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喜,宋微寒顿时松了一口气。 赵琼直愣愣地望着庭中的高大白马,隔了好一会才听清宋微寒的声音。 “见到它的第一面,我就想要把它送给你。”宋微寒放轻声音,“喜欢吗?” 赵琼自然是喜欢的。他虽不似赵璟多年驰骋沙场,却也精于骑射,对马的喜爱不会比他少,只是……他极力收回视线,语气里难掩落寞:“如此神驹,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岂非暴殄天物?你带它走吧。” 话虽如此,他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再向它飘去。他看得不仔细,但也能瞧出这匹马的不同寻常,单就那锦缎似的鬃毛,以及罕见的皮色,就已注定它绝非俗物。 正当他暗自惋惜之时,肩上倏然一沉,宋微寒的手亲昵地搭了过来。 “千秋所言极是。”他的声音很柔,却含着势在必得的笑意,“虎贲军就驻扎在城北,为此,云起在附近建了一座围场,恰巧,离你的离宫很近。钦天监正在占卜吉日,等年后,你就可以搬进去了。届时,这匹白驹就有了它的用武之地。” 此言一出,赵琼颓暗的脸迅速亮了起来,宋微寒顺势牵起他走向白马:“要骑骑看吗?” 赵琼伸手摸了摸马儿的鬃毛,果然如他预料,滑溜溜的:“不急。” 见他有所松动,宋微寒再接再厉:“那先取个名字?” 赵琼抿住唇,半晌,道:“一叶舟中吟复醉,就叫一叶。” 宋微寒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道:“好,那就叫一叶。” 赵琼不再接话,一颗心全挂在了一叶身上,适才远远一瞥,他便知它品相不凡,近了看,更是惊艳。而且,它很温顺,沉静。 第378章 计不清过了多久,赵琼才把刚刚掉在地上的话,重新捡起:“你忙吗?不忙的话,可以留在宫里一起用午膳。” 宋微寒自是求之不得:“好啊。” 赵琅默默注视着相谈甚欢的两人,不知为何,他心底竟隐隐升起一丝不虞,却又说不清自己为何不快。 琼儿高兴了,他不应该更高兴吗? …… 从澄心宫出来,已是日暮,宋微寒一刻也不耽搁,转头就去了承光殿。 见他回来,赵璟顿时舒展眉头:“如何?他喜欢吗?” 宋微寒回忆了一下赵琼发亮的眼睛,答道:“应该…挺喜欢。” 赵璟哼了声:“我早就说了,只要是你送的,就算是一条马鞭,他也会喜欢得不行。” “他可不是你。”宋微寒不认为自己在赵琼面前有这么大的魅力,“你……你还在批折子?” 说到此事,赵璟顿时皱紧眉头:“还能有什么事,就是年号,他们拟的那几个,我都不太喜欢,挑来挑去,总觉得哪个都不好。” 宋微寒心下了然,再过不久便是新年,是时候更换年号,以正大统了。他顺手拿过赵璟面前的折子,仔细审阅一番:“确实,要么武德太盛,要么偏重文教,都不是很适合你。” 赵璟很是认同:“我亦有此意,你一向学识好,有没有更好的想法?” “暂时还没有,别急,等过几日,没准就有新的想法了。”宋微寒放下折子,“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尽早歇息吧。” “也好。”赵璟不再强求,“走,先去用膳。” 不知不觉,天色渐黑,两人一并卧到榻上,随口唠着家常,话说着说着,赵璟的手就不安分起来。 太久不见,宋微寒也没拘着他,昏昏沉沉之际,他忽然心头一震,双目大睁:“诶,云起,我忽然想起两个很好的字。” 赵璟刚歇下来,此时正是餍足之际,有的是劲儿跟他掰扯:“哪两个字?” “徽正。”宋微寒翻起身,“徽,善也,止也。政者,正也。如何?” 赵璟暗暗“嘶”了声:“这个好!以善政、以法度,匡正天下。就叫徽正了。” …… 元鼎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皇帝下诏,自明年始,改元徽正。另,苍梧王世子赵瑟过继至先帝名下,封豫王;户部尚书盛如初升任丞相,吏部侍郎顾向阑升尚书,兼领吏、户两部。 又是一年除夕夜。 自元鼎八年末,天下大定,沈望和云念归的尸身便随大军返京,一同迁回了建康。两家的墓群离得不算远,沈瑞就在中间租了间小院,便于来往。 适逢除夕,他先是回家看过母亲和祖父,随后提着贡品,先行来到沈望的墓前。 这回过来,他还给沈望带了件新衣,红艳艳的,款式也是时下年轻人最喜欢的。 火舌舔上红袍的刹那,整件衣裳突然抖了一下,随即在烈焰中辗转腾挪,竟好似活了。火越烧越烈,吹起漫天飞烟,沈瑞不禁站起身来,目光追逐着随风起舞的烟灰。 便是这时,一个人影从暗处窜出,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不防跳到他的身上。 对方来势汹汹,沈瑞措手不及,一连退出数步,才将将稳住身形。 盛如初本有千言万语,但当抱住这具鲜活的躯体,竟仿佛失语一般,张口只有呜呜咽咽的痛哭。 他上一回见沈瑞,还是出发去河东前,转眼一别竟已有三四年,还险些阴阳相隔,叫他如何不后怕? 沈瑞听出他的声音,身形一僵,旋即释然一般,搂住了他的背。 半晌过后,盛如初终于有收敛之势,却还是紧紧扯住他的衣袖,一言不发。 顾向阑上前,故作为难地唤了声:“如故。” 沈瑞微微颔首,转头对盛如初道:“既然来了,就上柱香吧。” 盛如初下意识看了眼顾向阑,见他点头,才勉强松手,随后依次给沈望上了香。 等拜完沈望,盛如初磨磨蹭蹭地挪着步子,生怕沈瑞会赶自己走。 “走吧,再去看看木深。”沈瑞自然而然地邀请两人同行。 盛如初顿时眉开眼笑,左手挽着顾向阑,右手拉起沈瑞,语气却小心翼翼的:“如故,我们去买孔明灯吧,到时放给木深看。” 沈瑞心头一动:“好。” 盛如初眼睛一亮:“那……等看完木深,我们再一起回去,吃汤圆。” 见他兴头正足,沈瑞还有什么不应的:“都依你。” “那我还要……” …… “爷,我来吧。”昭洵站在一旁,目光紧盯着锅里沸腾起伏的汤圆,一脸的跃跃欲试。 赵琅顺手把汤勺递给他,出门去找赵琼:“再过半刻,就可以都捞出来了。” 昭洵随口道:“嗯,太上皇在前院和一叶玩呢。” 用不着昭洵提醒,自从有了新的玩伴,赵琼是经不读了,道也不悟了,整日里跟着一叶转。 但这些都不足以令赵琅在意。 瞧着青年脸上绽放的笑意,一丝丝酸涩和不忿从心底徐徐升起。 他已经有多久没见过琼儿笑了。 赵琼并未察觉他的目光,一门心思替一叶梳理着鬃毛:“一叶,一叶,再过不久,你就可以纵情驰骋了。” 话音刚落,一个胸膛猝不及防撞上他的后背。 “到底谁才是你的心上人?”赵琅搂紧他的腰,“棠暄?” 赵琼动作一僵,却也不知是为这个表字,还是他醋意满满的语气。但无论哪一个,都陌生非常。 不容他深究下去,赵琅的手便已抢走齿梳,扔到一边:“你都没有给我束过发。” 赵琼:“……”他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新手段? 见他迟迟不接话,赵琅干脆把人转了过来:“你宁愿对他笑,也不肯给我一个好脸色?” 赵琼赶紧捂住他的嘴,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急切喝止:“别舔!” 赵琅:“……” 赵琼:“……” “……” “汤圆煮好了。”好在昭洵及时出现,让赵琼得以从这尴尬的氛围里解脱出来。 赵琅赶在他张口之前,朝昭洵喝道:“昭洵,你先回去!” 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别说是赵琼,连昭洵也被吓了一跳。 昭洵飞快看了眼两人,逃也似的跑开。 “宋羲和说,你我仙凡殊途,我便一直想方设法,只求你看一眼我这个凡人。一年多了,不论我如何做,你都不肯多给我一个眼神,我已经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琼儿。”赵琅目光紧紧锁着他,“琼儿,你到底要我如何?你若实在不待见我,等你去了离宫,我们就分道扬镳。” 赵琼还在思索自己怎么就成了“仙”,紧跟着便又听到一句“分道扬镳”,顿时眯了眯眼:“好啊,那就分……” “不行,不好。”赵琅打断道,“你在说气话。” 赵琼好整以暇看着他:“把你那些话本子都扔了。” 赵琅眼底闪过讶然:“你……哦,你也看。” 赵琼不禁面上一热。不久前,他在翻找经书时,无意中翻到了荣乐早年呈上来的、有关他们两人的话本子,还好巧不巧被赵琅抓了个正着。 “那都过去了。”赵琼移开视线,又转回来,“别跟旁人学,他们既不识你,更不知我,学来也是误人子弟。” “那我该跟谁学?”赵琅近前半步,“跟你吗?” 赵琼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以往,这双眼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柔情,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永远隔着他们两人,可如今,它被世俗浸染,变得浑浊,也让他越来越像个凡人。 他本以为,这便是自己苦苦追求之物,但现在看来,与其任由他蒙着头横冲直撞,倒不如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嗯,跟我学。” 赵琅呼吸一窒,一时忘了反应。 “不是说,要吃团圆饭吗?”赵琼勾起他的手,“走吧。” 赵琅愣愣跟在他身后,须臾,视线下垂,落在两人勾住的尾指上。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后知后觉看向庭中的一叶。 “这匹马,不仅是我送给千秋的,更是送给你的。” “去了北边,我才发现,读再多书,识再多理,都不如自由二字。” …… “飞了飞了!主子,快松手!” 朱厌的声音冷不防在耳边响起,赵璟手一紧,险些又把孔明灯给拽下来。 “你瞎叫嚷什么,我还能玩坏了不成?”赵璟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手摊开,“再来一盏,刚刚那个算你的。” 朱厌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自己的孔明灯送过去:“可我也有话要和狌狌说。” “你想说的,不就是我想说的?”见他满脸委屈,赵璟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记得多替我说两句,就说……” 见两人为一盏孔明灯在那里掰扯来掰扯去,宋随轻声对宋微寒道:“可需属下再去拿两盏来?” 第379章 宋微寒摇了摇头:“不必。你点你的,不用管他们。” 宋随微微颔首,专注许自己的愿去了。 “云起,过来。”宋微寒点起火折子,“帮我把灯扶好。” “欸!”赵璟当即放过朱厌,屁颠颠跑了过来。 “我要点了。” “嗯。” 随着一声轻响,灯芯点燃,橘红色的光从薄薄的灯笼纸里透出来,映亮了两人的眉眼。 “一起许个愿吧。”宋微寒说。 赵璟立即闭上眼。 “松手吧。”仅是一瞬,那盏灯便从赵璟手中挣脱,摇摇晃晃升了起来。 “你许了什么愿?”赵璟凑了过来。 宋微寒仍仰着脸:“愿望说出来,神仙就听不见了。” 赵璟道:“万一我能替你实现呢?” 宋微寒收回视线:“你真想知道?” 赵璟嘴角微微一翘:“你不说,我也知道。” 宋微寒心领神会:“这么说来,我们许了同一个愿望。” 这时,朱厌的声音从后传来:“宋随,快看!好多孔明灯!” 几人的目光同时向上看去。 一盏、两盏、三盏……千余盏孔明灯逐渐汇聚到一起,照亮了建康城的上空。 此情此境,宋微寒不免有些意动,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向赵璟靠去,仅是一息,他的手便被人紧紧攥住。他没有回头,仍注视着那片被点亮的夜空。 从前,他总以为他们历经世事,已经足够沉稳,而今回首再看,才恍然发觉,那时的他们其实还很年轻。只有年轻,才会渴望冒险,才会用不露声色来标榜自我,才会坚信自己可以从风浪里全身而退。 而现在,他已无力再去揣摩未来会发生何种变数,他只想时间能过得再慢些,少一些波折,让他和他再多一日,再多一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