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侯爷能有什么坏心思》 第1章 《他一个侯爷能有什么坏心思》作者:嘶马笑长空【完结】 简介: 风流倜傥潇洒肆意小侯爷&稳重温润无所不能闲少爷 小侯爷因男妻自暴自弃,至死方知悔改,然改过之后,新的问题就来了。 从不曾想过的问题被提上议程,父亲的失踪、莫名被皇帝忌惮、那日的杀戮与结局,一些隐秘慢慢被揭开… 老侯爷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吗?为何侯老夫人一直不肯离开这是非之地… 最重要的,我们小侯爷那沉稳内敛知进退的“妻”因何一直不肯给他交付真心? 典狱阎罗再遇上仁义少爷,本是两小无猜,奈何阻力有点大,这雷池是越过去了,真在一起可…不太行。 几人带着疑问与互相间的猜疑四处探查,真相层层叠加,却在破局之前,将一切拉回原点!且看情义如何抵挡猜忌,是终究逃不过,还是别有福地? 命运,无从知悉,从未停止。 第1章 风起处 “这就是那位小侯爷?才几年,就造成这幅邋遢样了?” “且说呢,好好的人都玩废了,平白污了老侯爷清名。” 这里是皇城脚下最华贵的府邸,围坐桌间被宴请来的贵夫人们正在探讨着桌角那团类人物体,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小侯爷,薄言,薄小侯爷。 所谓薄小侯爷,那可是当今皇城里唯一一户外姓武侯…的后人。那位曾随先皇立下赫赫战功被破格封侯,特许留在皇城的老侯爷,曾在先皇时称霸一方,傲立朝堂无人敢惹。 可惜,老侯爷几经沙场替先皇打下江山又坚守多年后,于八年前突然消失在疆域附近,自此杳无音讯,留下府中孤儿寡母苦盼无期。 又于七年前新皇登基,念侯府不易,特许十四岁的小侯爷薄言承了爵位,赐名“安逸侯”。 三年前,新皇再次下旨赐婚,帮这位小侯爷选了个无比“登对”的良人为正妻。 那个人,就是费尚书庶子,费闲。 至此,风华正茂的小侯爷彻底成了个笑话,苦学多年一身本领尚未施展便被一棒打到了地底下,侯爵的前路更是被彻底封死! 这明眼人都知道,新皇的意思就是在提醒他,不要再留下正统后代让朕为难了。 这个人,也从万人追捧起的那座奇高陡坡上九转而下,一蹶不振,短短三年惹了个“五毒俱全”,家产被挥霍一空,眠花宿柳连家门都找不到更是常有的事。 诚然,今日这华贵的府邸原本他是无缘光顾的,可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府邸之主宁王突然想起来今日是自己七十大寿,邀了多年战友及其家眷一同前来…叙旧,侯府赫然在列。 侯府自落败以来都是落井下石的,三年来唯一一张请柬就出自宁王这里,薄老夫人本是回绝了的,没成想刚差了人将儿子找回家去,儿子就已经到了宁王府。 流连花楼好几日的小侯爷还没分清黑白就被带到了花红柳绿之地,迷迷糊糊眼睛都还没睁开就听到了如上对话,一时间羞恼交加,还以为是哪家花楼的姑娘如此大胆,胆敢当着自己的面如此奚落! “闭嘴!不要…嗝…命了?”小侯爷踉跄起身,不知篼落了什么,希里哗啦一通乱响,连那原本就无力的声音都压住了。 也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故意恶心人,把个大男人放到了妇人堆里。他这一起身才发现自己已不在风华楼,身边有意躲开老远的这些人穿着讲究,一看就不是自己能得罪起的。 “哪?人呢…”薄言晃着乱七八糟的脑袋,想让人把自己带走。 这些年,他早已看遍了这些哂笑的嘴脸,看多了就想,吐。 “呕…” 哗啦! “啊!”离着近的两位夫人就是刚才说话的两人,最先接受了洗礼,此时的声浪可算是没把薄言耳膜震碎。 “快躲开!”剩下的一群人同时起身,吵吵嚷嚷躲开他们老远。 登时,这间华贵的大堂里乱做了一团。 两位夫人可不是好惹的,他们夫君儿子可至少是侍郎,这下还能了得? “你个倒霉催的,看看干的好事?你不要脸我们还需要撑门面呢?这是诚心让我们出丑吗?”侍郎夫人上手就扯住了薄言的后脖领子,指着他就骂了起来。 另一位夫人身上粘了最多,一下子只觉得脸上被扇了十几巴掌,恨不能昏死过去。 “你也不先看看吐的是谁?她一位王侯家主母哪被这样羞辱…”这位还在骂。 薄言皱着眉也听不清她在骂什么,喉咙间的紧迫感让那又到嗓子眼儿的东西稍微往下顺了顺,转了转身,看着两位脸红脖子粗的贵夫人,刚要开口道歉,心口骤然一紧。 侍郎夫人之子赶在了所有人前边,将那乱七八糟拎在母亲手里的一团狠狠踢了出去。 “素来有父子之相,看你这样,老侯爷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位刚收回脚扶上自己母亲的孙姓少年可是很敢说了。 小侯爷原本又想吐的,被这话骤然一击,狠咬了嘴唇,忍下了包括这屈辱在内的所有。 “这都是人能干的事吗?跑到王府来卖丑?真是祖坟都成不下他了。”不知道哪位在抱不平。 “就这还武侯?怪不得要断子绝孙,有后代也得是个残的,更何况这还…”另一位夫人的儿子刚走上前来,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了喉咙间一阵清凉? 连薄言自己都没看清事态的发展,包括自己怎么到了这人近前,手里如何多了一把带血的短刃… 他只知道自己最接受不了的就是那个御赐之辱,每一次的羞辱都让他癫狂,只是这一次,癫到了别人家! 或许,薄言永远也不能知道,这反应原本就不正常,长期的影响造就了今日的一切。 温热的血洒了他满脸满身,倒也算是让那位夫人报复了回去,嗯…如果这是她所愿的话。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又起,附带着混乱的脚步声,踩出了门去。 瞬间,意识回笼。薄言无措又惊异地看着手中的刀,与一身血迹,心中只剩了一个念头: 这所有的污秽,都应该在今日断绝! 从始至终,府中的主人连带护院都不曾出现过。 第2章 那就…随了他们的愿 一直有人想让他死,他明白。 薄言一路举着短刃畅通无阻,跌跌撞撞就到了自家府邸的后门外。血迹早已干涸,呼在半边脸上如沉积的石斑。 嘭! 破败木门被要债人如此踹了无数次终于坏了个彻底,薄言身型不稳地往里一冲,一眼就看到更为不堪敞开的柴房内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桌边,勉强维持着体面捞着桌上木桶中的东西。 薄言当即愣住了,才多久没见,这是谁? 桌前的费闲听到动静应激般起身就要往柴堆后躲,待看到来人时也愣住了。 薄言喘息如丧钟站在门前,看着那人一瘸一拐转身残破的衣摆在洗到发白后再带不起丝毫涟漪,心间的怨气竟连同一开始那个干净挺拔的人一起消散。 一霎时,手中的短刃似有千斤,在这一瞬,失去了所有气力。 “谁,是谁。”在昏过去之前,他的话无比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荒院。 费闲微微抬头刚要直一直腰身,突然觉得喉咙一紧,咳出了一口浑浊的血。 “我吗。”他擦了擦唇角,如老妪一般站在门边,没再上前一步。 老夫人终于被请了过来,为数不多的下人们将自家主子抬到了前院的卧房里,被老夫人呼喝着做完该做的事,便各自散去了。 而不明所以的费闲,自然又被当作了肇事者,被拖去了主院等待惩罚。 从王府到侯府这小半个时辰的脚程里,小侯爷逞凶杀人这件事已传遍都城,也就是说即便一开始他想立即逃跑都没有一点机会。 一炷香时间后,薄言转醒,靠着床头看着眼前鬓白如霜的母亲,努力想听清她在说的话,可到了耳朵边,又什么都没有了。 “儿啊,你我母子即便到今天,也不能丢了你父亲的脸,错了就是错了,是娘没教好你,放心,娘还有办法…”老夫人的话一句句传去了院子里跪着的费闲耳朵里,每一句都让他更加迷惑。 护院下人们早就没空管他了,一个个带着自己的行李堵在老管家门口讨要着自己的契书,不管如何还是逃命要紧。 后院里,三位如花似玉的美妇仓皇而来,哭倒在房门前。 “老夫人、侯爷,求您二位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哭声、喊声、脚步声,都没传到薄言耳朵里,只有透过敞开的窗看到的那个人影,结结实实撞疼了他的脑仁。 “娘,他是,谁啊。”薄言的声音还是有些模糊的,再次被混乱掩盖了。 老管家带着一只小箱子到了老夫人面前,悲悯万分地看着床边两人,又看着老夫人缓缓点了头。那里,装了所有人的契书。 第2章 火起,燃了小箱子,一群人一哄而散,包括刚才还弱柳扶风般扶着门槛都站不起来的三位妾室。 “呦,几位,有兴致烤火呢?”一个清朗声音伴着整齐的踏步声进来,一袭靛青官服出现在院门边,他先看到了院中间半跪着的乞丐,拧着眉毛纳闷了半天。 “你是谁?”这位大理寺正统话事人问出了与嫌犯一样的问题。 费闲也是许久不见如此情形了,一时还没分清轻重,便正了身跪拜到:“回大人,在下费闲。” 司天正又皱着眉思索良久,这才想起来,这位也是这府中为数不多的正统主人才是。 “费闲…”与此同时,这两字也从薄言口中缓缓吐了出来。 此时连费闲都觉得好笑,跟着侯府一天好日子没过上,这罪名可一点没少了自己的。那些勾结江湖人、私营私建、逞凶杀人的罪名,怎么就莫名到了自己头上? 当初费闲的师父曾带他去找过一位相师,那人说他虽有皇贵之命,却带魄衰之相,此生虽遇贵人,却受尽折磨而死,死后竟还枯木迎春,别有一番境遇! “只可惜,再无迎春之日…”牢狱中,感叹还是有的。 第3章 此时 薄言、费闲收监,三妾室因提供了重要证据暂押,老夫人年岁已高又是功臣之妻,也并非主谋,故而网开一面,暂留府中等候发落。 凌晨时分,在老管家不懈奔走之下,拼了全力打点通,老夫人这才有机会见到了天牢中的儿子。 老夫人带了吃食与棉衣棉被,临走才偷偷塞了张小纸条到他手里,上边浅浅写到:“言儿记住,李代桃僵,是你最后的机会。” 而角落里的人,自进来后没有丝毫交流,没有怨怼,没有害怕,甚至没有…脾气。 薄言无力地靠在墙边,低头看他。李代,也得有人信才行啊。 费闲抬了抬头,又感疲累地又将下巴落到了抱着的膝盖上。 “甘心吗。”薄言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三年都没正常地与眼前之人说过话,这时竟先开了口。 “现在吗?”费闲稍稍动了动腰背,有些疼,便止住了,语调依旧平稳,只是声音更低,“在下知道自己给您造成的伤害,所以,接受这结果。” “你知道我不止一次想杀了你。”薄言站累了,滑坐到墙边,弯起一条腿。 费闲咬了咬唇角,算是默认了。 “为什么不走。”这人,有的是机会离开吧。 “走哪去呢,侯爷。”费闲终于抬了头,隐约间依旧能在他浑浊的双目间看到平静。只是这双眼睛,哪里是十八九岁的年纪该有的呢。 “再说,在下走了,您怎么会甘心呢。”即便到了这时候,费闲都是还是冷静的,甚至没有一丝嘲讽。 “呵。”薄言轻轻闭上了双目。 他自认忍辱良久再不能负荷,可或许到了现在他才想起,这里最无辜、最羞辱的,不就是这个最无能为力的人吗?自己还能发泄,可被困在后院的这个七尺男儿,连自杀都做不到。 “侯爷走到今日,终归是因为这赐婚,不如将所有过错归到在下身上,还能谋得生机。”费言又抬了抬头,觉得他那表情有些可怜,便勉强张了张毫无血色的唇,出言安慰到。 薄言狠狠吸了口气,依旧无法填平心间沟壑。他发现现在的自己像极了乱坟岗里无主的狗,恶心又残忍。 “对不起。”这道歉不知道是为过去,还是将来。 费闲眨了眨眸,将目光移向别处,没再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薄言竟发现自己睡着了,醒来还是被冻的,他抬头往身边找了找,见那个佝偻的身影正靠着墙角捏了根稻草低头发呆。 薄言想了想,拖着棉被挪了过去,当头就要将人罩起来。 “干什么!”费闲当即惊醒,猛地抬手挡了自己的头,声音微颤。 薄言颤了颤眉角,轻声道:“一,一起睡会吧。” 费闲这才缓缓放下手臂,抬着肿胀的眸淡淡道:“侯爷不必如此,在下的腰背有伤,若躺下,您也便不用睡了。” 他又缩了缩腿,将破漏的外袍裹紧了些。 薄言看了他许久才又挪去了一旁,将棉服被褥都堆到了费闲脚边,兀自盯着头顶的火光再无睡意。 “你,后悔吗。”多久了,薄言都没像今日这般清醒过。 “为何后悔。”费闲又将下巴抵在膝盖上,轻声回着。 薄言抬头看向牢门外,长长叹出胸中浊气,才又道:“我们多久没见了。” “有…半年了吧。”费闲侧头稍稍想了想,回到。 “是吗,挺久了。”是啊,半年前自己喝醉了又去他那里发疯,他竟然也记得。 “是久了。”话题就此终结了。 这二人本应有许多话要说,许多事要论,可一时竟再无从说起。他自己颓废三年,干的荒唐事只想一想都觉得恶心,期间除了醉酒都没有正经睡过一觉,身体也早已折腾的不像样,可与费闲比起来,就真的…强得多,那,这个人又是如何过来的呢? “竟是我,一手毁了这个家。”败家败德败坏门风。薄言垂着头,碎发挠痒了他的脸,似有无根之水滑落。 又是许久,监牢中似乎更冷了些,墙边的身影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那个,能,取个暖吗,我,有点冷。”费闲的声音略带生涩,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用了很大的勇气,那床棉被就盖在他身上,可那寒气,本是从心间来,根本阻挡不了。 薄言闭了闭酸涩的眸,稍一侧身便搂来了那个不陌生也并不多熟悉的枯瘦躯干,冰凉中带着些微瑟缩。 “我后悔了,三年,我后悔了…”他将自己的脸埋在人家颈肩,颤抖着嗓音,总算感觉到了害怕。 一些事,永远都无法弥补了。 费闲微微一怔,继而费力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轻言宽慰:“还有机会的,侯爷,您,还有机会。” “到底为什么你能如此平静地吞下这苦果。”到底是什么撑着他走到现在的,薄言根本想不明白。 “因为,我,别无选择。”这,就是他能走的,最好的路。 费闲在这么长的时光里早已习惯,习惯了一个人面对困苦,他知道两人之间除了那一纸婚约什么都没有,所以放下了不甘,放下了憎恶,放下了所有困苦。 “唯一的路,被我堵死了。”没来由的心痛让他手臂用了些力气。 “我也阻碍了您。”费闲似乎无感,语调愈加虚浮。 “我们都是普通人就好了。”沉浸在悔痛中的薄言没有察觉到怀中人的虚弱,“你为什么不恨我。”他还是问了。 “因为,没有资格,不曾,有过感情,拿什么来、恨。”若费闲头脑还清晰,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咳,咳咳…” 积劳成疾,每日的屈辱与折磨,他的病体早已到了极限,在这时,一股脑发泄到了薄言身上。 血,侵染了两人胸口的衣衫。 一团揉皱的纸从费闲破落的衣襟间滚落,沾染了血污。到最后,他也只为求一纸休书,全了自己向往自由的心。 就是今日,二人成婚满了三年,圣谕恩赐之期可满,他曾有一线脱离的机会,若,未发生那些事… 天亮了吧,矮牢里的火光熄了,断续间缭绕着虚黑的烟,熏疼了墙边人的双目。 “这么多年,我没给过自己机会,同样也将你彻底拖进了深渊。”薄言闭上眼,懊悔不止,怀中的人慢慢虚无,再无声息。 “多想,还你一世无忧…” 在这短短的一天时间里,他被蒙蔽了三年的心骤然恢复清明,只可惜,一切都晚了。 —————— “轻舟已过,坦途就在眼前,珍惜吧~”旷远之外,似乎有人在吟唱… 第4章 再见你 那声音缭绕良久良久,久到身体都溶了进去,又不知多久之后,薄言的指尖才总算落到了实处,触手滑而紧致,有些像美人的…腿?! 他闭着眼皱着眉又来回点了几下,倏尔被一股难言的不真实感塞了满膛。 “什么东西!”这位起床气本来就大,最近又被各种混乱消磨,早已成了待燃的油桶。 只见鲜红帐幔中的人猛然跃起抬手就掐住了身边人的命脉,口中嚷着:“管你是什么鬼,滚去给老子再投一次胎!” “啊!侯、侯爷,饶、饶命啊!”嘹亮的女人喊声直透屋顶,惊退了寒鸦无数。 薄言眼睛还未睁全,大概是昨天的酒劲还没彻底过去,在猛地踉跄了一下之后,刚看清身旁是什么,双耳就被这矫揉造作的喊声震聋了。 “谁派你来的!”薄言掐着她脖颈的手没动,只将身体拉远了些,侧头晃了晃脑子,让它归了位。 本能地,他认为这是来暗杀的刺客,可是都到这种田地了,还有必要刺杀? 第3章 “侯、侯爷,妾…”女人双手拉着他掐在颈间的手,双目盈满哀求。 “周伊?你怎么在这!”薄言总算看清了那张红润细嫩的俏脸,正是那个告他私营军械的妾室。是自己下属周军监千恩万谢推出的女儿,没记错还是两个一起。 “妾,妾身是昨晚被侯爷叫来的呀,侯,侯爷您…”周伊一直奉承着父亲的教导,用尽手段努力往侯爷身边凑,来的这段时间已将府中人脉拿了个差不多,故而新婚夜才敢进这正房。只可惜昨夜侯爷醉得厉害,想母凭子贵恐怕还要下点功夫。 薄言放开她腾身而起,根本没明白目前的状况,只觉得头昏脑胀入眼都是鲜红,分不清事物真假。 “什么昨晚…”薄言揉着额头困顿喃喃着,“昨天不是和费闲…他…” 一霎时,薄言头脑恍然清明,他瞪大了双目骤然回身环顾四周,只见片片鲜红的绸缎布了满屋,床下他脱去的艳色衣袍凌乱堆积着,昭示着昨日的欢庆。 “不,不好!”薄言狠狠喘了口气跳下床直奔门外,寒气骤然侵袭却没能拦下他分毫,此时的他里衣单薄,连鞋都没穿。 “言儿?这怎么不穿衣服就出来了?”等了许久不见儿子去请安的闫老夫人有些放心不下亲自来看看,这才走到门口,就被冲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娘?娘!您把他怎么了?不要让他顶罪,不是他的错!他在哪?娘?”薄言酒气未散气息不稳,拉住母亲的手臂张嘴就要人,是谁都得被他问愣了。 “谁?言儿你这是怎么了?什么罪?”圣旨下达的半年来薄言时常暴走打人,开始自暴自弃,老夫人自然是觉得儿子受了打击一时无法接受,边拉着让他回屋边劝慰着,还不忘撇个眼色让内室里的人离开,“儿且宽心,等事态稳定了,娘定能让太后许你娶平妻,千万不要再乱来了啊。” “不是,娶什么平妻?娘您是不是让他替我死了?我能出来,那他,他…”想到这里,骤然有一万道雷从他脑海浮现,让他再不能言语,只呆愣愣被两个小厮搀扶回内室,嗫嚅着被冻白的唇,人气都要散尽了。 “还不快去请御医来!”老夫人可急了,孩子这是疯了啊,大早上就死啊死的,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薄言呆呆地盯着满室明艳,觉得心间被狠狠堵着一口浊气上不来,馥郁的香气充斥着他最后一丝理智,继而,一俯身,吐了一地黑水。 如果,这是在庆贺新生,那也大可不必。 “言儿!”老夫人惊了一跳,忙上手扶着帮他顺气,哽咽劝慰到:“娘的好言儿啊,都怪娘无能让你娶个男人被笑话,你怪谁都好,可千万不要自己想不开啊。” 母亲的哭声似乎冲开了些围拢在周边的朦胧,混沌中的他似乎抓到了什么重点,便努力抬起头,眨了眨泛红的桃目颤声道:“娘,您刚才说我娶妻?娶的谁?” “就是…唉,言儿放心,娘已吩咐人将他们关去后院了,不会让你看到。”老夫人握着他的手,刚要帮他穿上外衣。 “他在后院?现在?是,是费闲吗?”耳中的轰隆声总算散去了些,眼前也愈加清明,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在咕嘟冒泡,似乎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还带着昨日的悲戚。 “嗯?是费家…言儿!”老夫人一把没拉住,身前刚被套上鞋袜的薄言已经没了踪影。 而同时,在这间偏远的废弃院落里,与随侍的小厮忙活了一整晚才总算收拾出一间能住人屋子的青袍人,正卷着袖子洗脸。 “少爷,这以后,我们可怎么办呢。”一个矮胖的少年在一旁捧着毛巾,满脸委屈与无奈,早上他去询问餐食,被那些人笑话了一通赶了回来。 “说的是呢,这高门大户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吗。”一旁扎了两个发髻的高瘦少女愤愤不平着,大冷天连热水都不给。 “好了,都少说两句。春儿,东西备好了吗,我们该过去了。”少爷声音极缓带了玉般温润,见他轻轻取了帕巾蘸了脸上的水珠,露出一双柔和饱满的垂目,似乎这一整晚的疲累都未能侵扰他分毫。见他唇瓣明艳,每一句话都落地轻松。 “可是少爷,我们出去不会被那些人打吗,把我们送来的那些人就在前边不远的大院子里,一个个的好可怕。”少年缩了缩脖子帮他套上灰色外袍,也去一旁的包袱里取了些东西捧在手上。 “嗯。”青衣灰袍,更衬此人清绝如画,见他轻轻搓了搓指尖,沉思片刻道:“那也不能失了礼数,我们先去看看,切忌不可鲁莽。” “是。”两人帮他整好衣冠出门,到门外先辨认了一下方向,找到了一条略微熟悉的路。 “少爷,我们以后是不是都不能随意走动了?这附近人好少,以前在家里可好歹还有个做饭的地方,现在这么偏僻,饿死都没人知道吧。”少年叫阿戊,是个憋不住话的,自打跟在他身边就会碎碎念个没完,这时候更是不住担忧。 “这以后不知道还要受什么样的苛待呢。”这个叫春儿的丫头总也话不多,总能简短地说到点上。 “嗯,之后总有办法,现在我们暂时还有些钱,看看能不能找些由头出去吧。”他回着话盘算了一下手中尚存的银两,袖在身前的手微微紧了紧,却也没有抱怨出一句。 “少爷就是脾气太好才老被人欺负,都这样了您都不生气。不过,少爷您那么厉害,不管在哪都能过得很好的。”阿戊替少爷不值,可也知道这样一点用都没有。 “即已如此,顺其自然便是,我们小心一些,别惹了旁人怨怼,若过于苛待,我们…再想办法。”青衣素面让寒风一吹才显露了疲惫,语调却依旧沉稳轻透。 “我们知道了少爷,我们会小心。”二人同时应到。 “前边来人了,小心些。”他侧头轻轻点了点头微微应着,余光扫到了远处的身影,便又开口提醒。 “少爷,那人好奇怪,这么冷的天穿中衣出门啊。”春儿小声提醒着,那人已跑到了后院门前,还在迅速冲过来。 费闲抬眼看去,轻轻眨了明眸,注视着那人迅速接近的脸,略感眼熟。 在这里觉得眼熟的也就那几个人吧,可也不对啊,哪个侯爷大冷天穿中衣溜达?难道在练功? 思绪几个转圜让费闲不自觉站在了原地,那人依旧在飞速前来,片刻便到了近前。 见他桃目泛红,鼻翼与眉间都带着冷傲,唇色寡淡,与昨日骑在马上的红衣人差相仿佛,只是昨日之人目中是愤懑,而不是…惊喜? 春儿和阿戊一同向前挡了挡,尽量将自家少爷与骤然冲到近前又突然停下来的怪人隔开,生怕他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 薄言骤然看到眼前人的时候也是一阵陌生,继而,昨日里那个佝偻的身影重新调配,逐渐成了位温润如水的贵公子,让他反应不及,差点扑了上去。 身影重合,声音再现,听那人干净的音调慢慢清晰,眼前却再次模糊了起来。 第5章 带走 “侯爷钧安。”费闲稍稍往前站了一步,到他身前不远处躬身行礼。春儿与阿戊互相看了一眼,也慌忙躬了身。 薄言呆愣愣站在那里许久不能言语,往日的记忆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搅地他五脏移位难受非常,却在见到他这一刻,像是突然冲破了什么瓶颈,通体舒畅了下来。 他不清楚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只知道,现在眼前站着的,是欠了一生的人。 “费…闲。”还是用了一番力气才找回了音调,这名字,被他厌恶了许久,却在刚刚才真正了解到了其中深意。 闲而有致,不怠此生。 “是,侯爷。”听到自己名字,费闲自然应了,将身子躬地更低。 他们也不会知道,这一应一答,正是他们冲破牢笼的开始。 “言儿!跑那么快到这来干什么。” 薄言还未将心绪平复下来,身后便涌来了一群人,老夫人边问边亲自给他披上衣衫,又帮他掸着衣角上的泥土,满眼担忧。 费闲三人被晾在那里,不知该不该起身。 “娘我没事了,到这来是有话跟他说。”他穿好那身靛蓝色袍服,正身对母亲行了个礼,回到。 “嗯?”闫老夫人还没反应过来,转身向他身后看去,这里是下人住的地方,什么话不能把人叫过去说? “他们应该是来请安的,娘要不您先…”薄言两步到了费闲身前,伸手过去想拉他起身,却在中间顿了一下才轻轻触上他的衣袖,幸好,触感真实,踏实感更盛。 费闲只觉腕间一紧,差点以为被卸掉了手臂,慌忙回避之下,看到了那只捏白了指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根本无法将自己的手腕夺回来。 闫老夫人将这动作看在眼里,稍稍有些惊疑,所有儿子想要的物件都会被这样攥在手里,直到夺到手为止,这次这是怎么了? 两拨人就这样站在诺大的后院,冬日的晨光安歇在他们脚下的青石板上,伴着缕缕青翠破土而出。 第4章 “走,先跟我回去。”薄言拉起他就往回走,费闲一惊,未及反应另一边的衣袖也被拉住了。春儿两人生怕他受伤害,赶忙拦着。 被难言的兴奋冲昏头脑的薄言总算察觉到了不妥,歪头看了他身后的两人,略一思忖,那个捧个盒子的矮胖少年很眼熟,那个女娃是谁? 费闲这才看到了被几个丫鬟簇拥着的老夫人,轻轻抖了抖手臂让两边都松开来,又稍稍整了衣衫,趋步到老夫人身前行了个大礼道: “敬请福安。” 老夫人还在为儿子的举动疑惑,一时没反应,等终于明白过来这人是谁后,登时震惊不已,半响也没想起来应该说什么。 这一下落在费闲心里,自然成了下马威。 “娘,儿也给您请安,您先回,等晚会我再去您那里说话。”没等母亲开言,薄言先一步站到了费闲身旁冲母亲补了个大礼,然后往旁边一捞,腾身就消失在了原地。 费闲正自思忖当下的境况,突觉眼前青光一闪,还没来得及反应,双脚骤然一松,飞起来了? “少爷!”哪个好人当着这么多人面抢人的?春儿两人就是再多防备也防不到会这样啊,还没来得及追呢就看不见人影了。 “要把我们少爷带去哪?你们要干什么!”阿戊挽袖子就要上手,被一旁的春儿稍稍拦下。 “别冲动。”春儿道。毕竟少爷在人家手上。 闫老夫人默默转了转手中的玉把件,将双眸眯成了一条线,看来,孩子这是想通了什么事,也不知是好是坏啊。 “都回吧。”老夫人一摆手,神在在回去了。 阿戊豁出老命拦着人要问明白,却只得到了推搡和白眼。 “请几位遵守这里的规矩,该呆在哪就呆在哪,别再出来冲撞。”老管家秉持着该有的态度,对二人吩咐到。 除了老夫人没人怀疑,小侯爷这时候将那人带走,是真的要把他扔出府外的。 莫名腾空的费闲惊慌之下只得紧抓住眼前的青色衣袖,再微微偏过头看看越来越远的地面,呼吸都乱了。 “怕高?”耳边夹杂着风声的气息有些不稳,薄言又将他往身边带了带。 “嗯。”费闲闷声应道,抬起了眸,那双温婉的垂目着实令人心生怜悯,薄言呼吸一顿,认真注视起那双眼睛,脚步渐缓。 从没见过这样柔和的眸,通透明亮,向下的眼角披染了红润楚楚动人,与那肿胀凄楚的模样毫无相关。 “侯爷小心!”察觉到坠落,费闲忙拉住了身旁人的玉带。 “这么主动?”惯有的玩乐心思在此时终于又活泛了起来,便想逗一下这一本正经的人。 “侯爷想做什么。”费闲微微咬了唇,撒开拉着他的那只手,努力恢复沉稳。 费闲不明白他这时候将自己带走到底要做什么,毕竟这位小侯爷,可是在新婚之夜将正主扔在荒院,找了小妾占据了新巢。 倒不是想争什么,可这就意味着,他在这里的身份远不及一个妾室,必将人人可欺。 “原来这么不禁逗的,好了,我不干什么,就带你去吃个饭,有话想跟你…聊一聊。”轻点了一下屋顶借了几分力,果真向着街市去了。 “侯爷只想聊一聊?”费闲的印象里,这位仅见了两面的侯爷根本没有过好脸色,这大清早出来,就只是为了聊一聊? “当然,或者,你还想干点别的?”薄言回头冲他一笑,带了几分无赖与痞气,落在费闲眼中却成了威慑。 这要让几个认识他的人知道了高低得笑话他一年,我们花孔雀第一次开屏示好,却被愣生生当成了流氓? “侯爷应该明白传言大多不可信,在下无论是家世还是能力,于您都不算是威胁,若实在不能接受,我们可以…”费闲被他拉着,话没说完就落了地。 薄言一连几个点跃轻巧地落到了一条略微隐蔽的小巷子里,前边不远便是宽敞的街道,街口那晨起叫卖的小摊正热闹非凡。 而这位,正侧头略怪异地看着身边人兀自寻思着:原来他防备心这么重吗。 费闲被阵阵香气打断了思路,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四周,这是皇城里最热闹的早市,到这里才发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 薄言一直没撒开的手又被轻轻抖落,还没来得及再捉上去,对方就已站到了油饼摊前来回摸袖袋了,着实有些可爱。 “哈哈哈哈哈。”薄言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费闲来回摸索了一圈才想起来这身衣服是新换的,钱袋还没来急装上,便轻轻抿了抿唇,颇有些可惜了。 “喜欢甜的?”正自窘迫间,那只虎口布了薄茧的大手伸了过来,在筐子里放下了几文钱。 “侯爷不必破费,在下不吃也没关系。”见薄言接了包好的油饼递到了眼前,费闲有些受宠若惊了。 “拿着吧,我不吃甜的。”薄言的本意只是想说明自己的喜好,却没成想,这话也成了下马威。 “侯爷想与我划清界限不用如此委婉,有话您可以直说。”费闲没去接,只站在那里与他对视。 “嗯?”薄言一愣。 “在下与您原本也有云泥之别,您不必费心维持面上的平和,如果可能,希望侯爷能给个痛快。”费闲声音依旧很轻,却将那和缓的温润骤然转为了坚决,包裹着坚毅的决心。 “你想与我,划清界线?”薄言心绪骤然低落,没来由一阵烦躁,是未见他之前的不安。 什么叫云泥之别,不就是毫不相干吗。 第6章 麻烦 这俩一大清早突然冒出来的闲人,站在油饼摊前商量老死不相往来?这信息量大的,锅里的饼糊了都没人翻,周围的人脚步都慢了,还在努力让脖颈更长一些。 那些探寻中夹杂了明了的目光,让薄言愈发觉得自己被孤立到了边缘,万般屈楚使他好不容易清晰起来的脑子又乱了,这算是做了一场大梦还是被困在了幻境里?是不是再睡一觉又回到地牢,搂着他枯瘦的身躯沉沦… “能不能别…先不说这个,饿了。”薄言拉起人家手臂,举着三个油饼抬腿就进了旁边冷清的酒楼,也不管人家营不营业。 楼内只有伙计在忙着,毕竟不会真的有谁为了吃个早饭到这么正式的地方消遣,当然,只除了那些没事找事的二世祖们。 两人直接进了雅间,费闲微侧头看向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到底没再挣脱。 伙计拿了牌子出去,室内一时陷入沉静,两人垂眸在桌前相对无言,坐了半响。 “你,还吃吗?”薄言抬了抬捏了半天的油饼缓缓递了出去,带着点…讨好。 费闲抬眸看他,又轻轻向一侧转了转褐瞳,伸手接了,看他那神情好像真的挺委屈,那些话算过份吗? 见对方垂头轻轻咬着饼,薄言诡计得逞般一挑眉,心神慢慢放松下来。 饭食很快送了来,两碗肉粥一张薄饼,配上拌好的葱油蒜香白煮蛋,费闲看看桌上清淡可口的食物又看看手里的饼,果断往旁边一放,顺手接了他递来的筷子。 “这家的汤圆很好吃,只是每逢初一十五才有,下次一起来尝一尝吧。”薄言帮人家放好粥碗,又开始尝试着新一轮的没话找话。 “好。”费闲似乎对汤圆不感兴趣,慢条斯理吃着眼前的食物,轻声应答。 “你还喜欢吃什么。”薄言还想努力一下。 “不挑食的。”费闲只当他还没有完全清醒,没想起来两人现在的关系,也许明天,这位传言中戾气极重的小侯爷就真的要暴走砍人了。 对于最终结果不会改变的事情,就不要在心中留下多余的痕迹。这也是他能一直显露出超凡包容与隐忍的原因之一。 “还以为你挺好相处。”薄言淡声道。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他真正的品性。 “是吗。”他答。 “你不想试着与我,相处一下吗?”侯爷放下筷子看向他。 “为何?”他也放下碗筷正了正身抬眼看过去,满目不解,是真的不明白。 “这,为…算了,反正你也说过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薄言莫名想起了狱中两人的对话,他说的对,除了自己记忆中的接触,现下的两人真的只算才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 想起那些,心中有些憋闷,之前的自己对他多是厌恶与愚弄,现在想端正态度好好相处似乎并没有想象中容易。 “侯爷说什么。”什么什么都没有,能有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解释一下,昨晚我…” “来来来,这次我们可一定得坐下来好好聊一聊,穆兄你在外…” 薄言的解释被突然推开的门打断了,两人一同侧头,正见三五个穿着考究学生外袍的青年推门进来,被簇拥在中间那人着墨色暗纹罩衫,倒确实有几分“大哥”相。 “嗯?”边走边聊的几人又往里走了两步才发现屋里坐了人,为首那人抬头一顿,抱歉行礼就要退出去,“抱歉抱歉打扰了,我们没看到有人,勿怪勿怪。” 第5章 大概是门外没有挂上免入牌,薄言也不打算与他们计较,便摆摆手,刚想继续刚才的话,就又被一开始的那个声音搅乱了。 “欸,这不是尚书家三公子吗?在书院里可是清高得很呢,怎么,这刚成亲就出来会情人了?不怕被抓回去浸猪笼?听说您那位小侯爷折磨人的手段可是精彩绝伦呐,可有领教?”这人穿着学生袍都散着流气,口唇挑动间全是污言秽语。 也不怪这些人不认识侯爷,毕竟武者与文生本就不甚交际,更何况近些年侯府一直被针对打压,早就没有多少人愿意与他来往了。 “这位公子,看你相貌堂堂,可千万别被这人的皮囊迷惑了,看他这样子老实巴交,那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事呢,是吧。”另一人走回来接着道。这俩一看就是亲兄弟,站着说话的流氓样都一个模子。 “你说什么?”薄言眉间已有了怒气,手中捏的茶杯很快就要离体了。 一开始走在前边道歉的那个“穆兄”原本已经要走出门了,见他二人没跟上就返了回来道:“吴为吴雍,你们干什么?大早上别没事找事,快走吧,不是要吃饭?” 费闲刚才看见这些人进来就知道不好,低了低头还是没躲过他们的目光,便凝了凝神沉下气来,想着这么多人在他俩不至于过分放肆,对于刚才的话全当没听见就好。 薄言刚瞥向几人,却蓦地想起了那一日的血腥,似乎也是从这样的嗤笑开始的,可那时候脾气早已被磨平,自己又为什么突然愤怒?为什么没有像之前那样再忍下去?那把短刃又是从哪来的? 他被刚才的怒气所引,突然陷入了困顿,这些接连不断冒出来的问题在脑子里来回折腾,一时无暇分出神来关注一下眼前的状况。 “诶,穆兄别着急,这么巧遇到个熟人,正好叙叙旧。”吴为冲身后三人一拱手,没有就此离开的意思。 那位穆兄本不想掺合这些事,但基于身份还是想着劝解一番,便打发另外几人去了旁边屋子,回来劝解二人别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穆兄别担心,我们可不敢惹事,人家可是‘侯爷夫人’,一般人可得罪不起啊。”吴雍说话也更不客气。 费闲见二人不肯罢休,便看向薄言探寻是不是可以离开,却见他面色凝重神思不属,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两个人看。 “我们一会还有事,快走吧,若这时候惹出麻烦又不好收场。”一向知道两人性子的穆决明作为当朝御史之子,本就在意名声,更兼品性周正又仁义守礼,平日里原本也与这二人无甚交际,只是今日有场武试,正好碰上一起吃个饭,没成想这二人又犯浑毛病了。 这次,两兄弟还真不想就这么离开。朝中有规定,凡官宦之家内宅之人,出行必有跟随;私自出行者,有密会暗谋之嫌,可交由官府按律处置。 二人也知道不可能是私会,但好容易抓住了费闲私自外出的把柄,可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了。谁让他身份低微却聪慧过人,深受学院里那些从不趋炎附势老夫子的喜爱,处处拿他打压人。 穆决明站在门口见自己管不了什么用,便打量起了费闲,他知道吴家两兄弟这是在迁怒,费尚书家大公子很早之前在大街上公然教训过两人,让他们丢了大脸,之后为了找回一点脸面在书院就一直找费闲麻烦,每次见了都得想办法嘲讽捉弄一番,想必这次也不例外,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费闲和穆决明都以为,这两兄弟还会与之前一样,讥讽一番出了风头便会离开,可他们忽略了一件事:过几日校场武式,费尚书家嫡长子费长青与吴参将家大公子吴先正好同场比试。 诚然,同为武者,费长青与吴先广受关注,有好事者早已摆起了宝局,两家暗地里也在较着劲(个别人)。 吴为见坐着的两人都不答话,便走过去面向费闲坐到桌上,将一旁的茶杯捏在手里,自认潇洒地转了转,然后屈身向前坏笑道:“我说,你想要人安慰,我们哥俩会啊,找这么个木头桩子有什么意思,你这大早上的精神这么好,是不是你家侯爷…嗯?” “哈哈哈哈哈。” 这话对于文人来说可是恶心到了极点,穆决明听不下去又要过来拉他,反被一旁捧腹笑起来的吴雍勾住了肩膀。 “吴为,我无意招惹你,劝你还是小心说话。”费闲抬眼看他,面色稍染愠怒,语调依旧沉稳。 “诶,这就维护上了,作为别人家内室大清早不侍候夫君随意跑出来,就不怕被打死?跟你说,今天你和这块木头一个都别想走,我们到要看看那侯爷怎么把你抓回去,你也一样!”吴为从桌上下去啪一声放了茶杯,抬手就拍上了薄言的肩膀,为了彰显实力,还用了很大的力气,有意挑衅着。 皇城内几乎所有高门子弟都知道薄费两家这场婚事意味着什么,根本不可能想到二人会如此平常的相处。 突然的触感总算让薄言的脑子装回了头盖骨,开始慢慢反应这个人刚才说的话,见他蹭一下站起身,抬长腿两步就掠去了门外。 费闲稍稍松了口气,侯爷都将这些忍下了自己又有什么忍不了,这时候也确实不能惹出事端了。见他径自离开,便也开始思索起自己的脱身之法。 第7章 登堂 费闲这一早上的境遇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该有的刁难没见着,不相干的人倒见了一群,但这结果确实是一样的,在他看来我们这位小侯爷比想象中还要沉不住气,新婚第二日就忍不住要将他处置了。 他也以为,侯爷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随意外出对于内宅之人来说,是无可辩驳的重罪,轻则驱逐,重了与家人连坐!这下处理不好,恐怕尚书府都要受牵连,可如何能收场呢。 “唉。”费闲低头微叹揉了揉额角,一天一夜不曾休息,一早被莫名带出来,饭没吃几口还深陷麻烦之中,凭他再通透豁达都受不住了。 见他缓缓站起身,微微晃了晃思绪之后,抬眼看向了眼前的吴为,淡声道:“原本只是自己丢了脸面,现在连家族都不顾了,二位言行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果真是吴氏高门,这家风实在淳朴地紧。” 全皇城的人都知道,吴家老爷子就是靠着捧高踩低,表面巴结背后使坏,揭发前营将军与人私通才得到的官位!这句话对于喜欢装裱面子的士族大家来说,真的是直接戳到了肺管子,哪有当着厨子面摔碗的? “你说什么!”吴雍脾气暴躁,猛地上前两步伸手就要拽他衣襟。 吴为稍显克制,抬臂将自家小弟挡到一旁,指着他的鼻子道:“费闲,没想到你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嫁入了高门真以为自己不一样?” 费闲知道二人不敢在这里动手,便捏了两下眉心,侧开身,两人也已经让开了门,可以让他顺利离开。一旁感觉势头不对正打算上前拉人的穆黎,颇怪异地看了看费闲,嘶,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确实,这里人多不便,两人一定会跟着他到人少的地方,再加上刚才的故意激怒,以二人的秉性定然会出手,那今日的事就转为了私斗,不会有人再提起其他,这样至少不会让费闲陷入更大的麻烦中。 “他这话说的没问题啊。”门外快速靠近的声音骤然高扬,好像生怕别人听不到一样:“你吴家靠什么上位谁不知道,本来也都是欺软怕硬窝里反的货,怎么,敢做还不敢承认了?”音出带笑,两句话已到了费闲身旁,还轻轻扶了扶对方手臂。 与他一同回来的,是一个刚被放到门外,挡了不少视线的大屏风,毕竟这大庭广众的确实不好动手,除了江湖中人,即便是二世祖也不会当街打人,士家大族嘛,该讲究还是要讲究一下。 “您这是做什么。”费闲没明白他的用意,不是已经离开了吗,怎么带个屏风回来? “别怕,只是活动活动手脚,这俩玩意儿我看着烦。”薄言在他身侧轻声回着,带了几分轻笑。 费闲一个愣神,被他麦色皮肤下月白鲜艳的齿唇盈了满目,久久不散。 “好好好,原本还想给你留点脸面,既然你们两个如此不知死活,那也别怪我二人出手了!私会就罢了还敢侮辱士家,今天咱们就一起算算账!”吴家两兄弟见这二人当真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本就火爆的脾气自然再也压抑不住,撸胳膊挽袖子晃着拳头就过去了,还不忘给自己找个好由头。 “像你们这样的狗玩意儿竟然也知道什么叫侮辱?刚才当着我的面侮辱我的人,真当本侯是泥捏的吗?”薄言的话音刚落那俩人已到了近前,听见最后一句明显顿了下,但也来不及了。 这俩人虽学文,但好歹父亲是武官,也还是学了些拳脚功夫的,对上费闲这样的自然不在话下,可在真正的练家子面前,那是毛都算不上两根的。 还没等一旁的穆决明反应,那两兄弟已然飞了出去,只听嘭嘭两声,连人带屏风,直接从二楼连廊滚去了大堂,总耗材,屏风一扇。 第6章 “哪来的两个废物,还指望好好活动一下呢,真是绝无仅有的草包。”薄言拍了拍衣摆又侧目看了看伸着手没拉住人正一脸不可思议的穆决明,挑了挑唇角继续道:“怎么,你们穆家也想着学习一下吴家经验,尊君是觉得御史不好做想当宰辅了?” 穆决明早已明白过来这位是谁了,纵使心中惊涛骇浪万般诧异,也还是躬身静气抱手道:“恕在下有眼无珠不识侯爷本相,还请侯爷恕罪,与他二人也只是偶遇,并不是侯爷想的那样。” “呵。”薄言再没看他一眼,伸手拉上费闲离开了酒楼。 旁边悄悄看了半天热闹的人们这时才重新聚拢过来,到了穆黎身边。 “穆,穆少,真是他?那位安逸侯?”这人说话还不利索。 “怪了,不是说意志消沉了吗?这也不像啊。”一人小声议论着。 “何止,简直比之前还狂。”另外一人附和,“诶诶赶紧去看看,吴兄他们还活着吧?” 穆决明皱着眉头望着远去的两人,在原地站了良久才离开,没再参与剩下的事。 薄言拽着费闲手腕大踏步闷头一直走,到街角转弯时感觉到了阻力才停下。 “侯爷,可以放开了。”费闲用了些力气才勉强挣脱他的钳制,扶了一旁的墙平缓气息。 “我,我走太快了,这…”薄言这才回了身看过来,颇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自己的手,刚才还有些事没想明白,一时有些没回过神。 “无碍。”捋顺了气息的费闲抬起头来,挺直着脊背沉声道:“侯爷到底想如何处置在下,可以直说吗。” 本来想过来扶一把的薄言身体猛然一顿,微垂着头看着那略带坚毅的脸与他笔挺的脊背,心间被狠狠捏了一下。 他记起来了,费闲的脊背,是因为当时看他挺得太直,觉得那是在示威,所以,故意让人打的,记得当初自己喝了酒,还说:“身板挺那么直,觉得自己很清高吗?那我就让你永远弯下腰来,永远看不到别人的脸!” “呵…真,该死啊。”自己不好好活就见不得别人好,真… “那,”费闲轻声到,“麻烦您给个痛快。” 见他决然地闭上了双眸薄言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竟然说出了声。 “不,不是说你,我…我,我想好好与你相处,真的。”他怕解释不及,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着急半天也想不起来该说什么,话都不利索了。 “那侯爷带我出来不就是想给我个罪名吗?或者,让不相干的人将我处置了。”费闲的声音有了些微哽咽,面色虽无甚变化,但呼吸明显急促了。他,也怕死。 “连你也觉得我是个狠厉暴虐的人吗?”薄言桃目与他相对,正了神色。 “不是吗。”费闲与他对视,大有视死如归的气度。 薄言皱了眉头试图张口解释,又觉得心中没底,外界的传言传到自己都快信了,又如何让他相信,更何况那时候的自己,真的龌龊到令人窒息。 又是良久之后,纠结了半响的薄言实在理不出什么来,干脆又拉起他,腾身原路回府了。 “我,我只是想解释一下,昨晚上喝得烂醉,新房那边不是我安排的,母亲她有她的执念,不,不是有意羞辱。”中途,他干巴巴转了个话题,这掩饰,都不带让人信的。 费闲纳闷地看着他,这俩事前后挨着吗?我们到底在说什么?不是你要杀我? 之后,薄言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久久无法平静。费闲没有那些记忆,可自己于他有愧,以后该如何面对,该如何与他相处?这一世要还地太多,该从哪还起呢。 费闲是直接被带回主院的,正想着该如何去找春儿二人,阿戊就赶了过来。 “吓死我们了,幸好少爷没事!说来这一家人真奇怪,您被带走了,我们正着急呢,他们一群人进门就把我们的东西都搬来了这里,什么话也不说撂下就走了,还以为要扔掉呢,这应该是侯爷住的地方吧…”阿戊喋喋不休上来开说了,这孩子一紧张就容易这样没逻辑地乱说。 “我们的东西都搬到这里了?”费闲只得挑着重要的问。 “是啊是啊,前边就是,我后来问了问,说那一整套别院都是我们住的,光我和春儿姐就一人一间呢,少爷的主屋也收拾好了,我们昨晚上白忙活了,既然有我们的地方住干嘛还把我们扔到那里,奇奇怪怪。”阿戊拉起他边走边继续叨叨,二人从很小就在一起,不会像春儿那样恭谨。 费闲看着眼前别具一格的小院与一间间宽敞明亮的厅室,只觉得耳边嗡嗡做响,便轻轻扶住了门。 “少爷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了?还没吃饭吗?刚才他们来送饭我和春儿吃完了,要不我再去问问还有没有吃的吧。”阿戊扶他坐到桌边,替他端了水来。 “不用,吃过了。”忧虑了一个早上的费闲实在有些撑不住,心绪几番起伏间好似真的经历了生死,希望一切真的能好起来吧。 费闲没再让两人出去乱走,确实已疲累不堪的他撑着最后的清明净了面褪去衣袍,未及看清居所里的陈设便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冬阳不烈,室内馥郁芬芳。 第8章 入室 午后风起,吹落一地腊梅花,幽香暗送,伴着清爽的茶香铺了满室。 费闲翻了翻身,闭着眼睛抬手揉上额头,迷蒙道:“春儿,这是在煮什么茶。” “少爷醒了?是新送来的青山茶,很快就煮好。”春儿的声音在室外,伴着几声茶盏碰撞。 稍停了会,春儿轻声进来放了茶盏又退出去,费闲才又有了动作,见他伸展开腰背半睁着垂眸坐起,扶了扶僵卧的脖颈将青丝顺滑地垂去了颈后,半醒不醒,温润有致。 “睡醒了吗。”清亮的声音从桌边传来,伴着轻轻落下的茶盏,似乎已经坐了许久。 床上的人尚未回魂,自然应到:“嗯。”鼻音微重。 “那就好,起吗。”声音已到了床边,带了些微笑意。 “嗯,起。”他缓缓眨着垂眸,还在迷糊。 “饿吗。”声音已到头顶。 “嗯嗯~”他摇头,继续揉着后颈,睡得有些久了。 “呵,分明还没睡醒。”薄言已笑出了声。 “嗯…”费闲嗯完才察觉到不对,一抬头又见那张略带轻浮的笑脸,立时醒了瞌睡,讶异道:“侯爷怎么在这里?” “等你。”薄言温声回着,转身到桌前又端了茶杯。 还没等费闲起身,一杯香茶便被递到了眼前,只稍一犹疑已端在了手里,茶香扑鼻,让他头脑迅速清晰起来。 “怎么,我递的茶不敢喝。”他笑,又坐去了桌边。 春儿正好捧了个茶盘进来,放了些茶点在桌上,然后站在床边低眉顺目地接了那茶杯,给少爷取架子上的外袍。 “原来你叫春儿,我问都不说,跟你们家少爷一样谨慎。”薄言将脚踩上一边的脚踏,手撑耳后侧着头看过去,一点正形都没有,这形象谁敢跟他多说话啊。 费闲穿好衣袍,趋步到桌前恭敬道:“侯爷,找在下是有事吗。”没记错,他们上午说的事还没个结论呢。 这时候的费闲已然恢复了之前的从容,那股坚韧的文人气又被收起,满身都透着柔和。 薄言看着他觉得这样的隐忍实在生疏得惹人不快,刚想说句什么,又被一个娇柔的声音打断了。 “给侯爷请安,妾来传老夫人的话。”周伊带着几个下人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费闲的卧房,她是知道侯爷在这里,并不担心有什么不妥。 费闲注意到跟在后头满脸委屈的阿戊,知道定是遭了责难,便冲他微微摇头,起身站去了一旁。 薄言看着这花枝招展的女人,又想起先前她哭得梨花带雨向大理寺卿告的状:“妾身份低微,侯爷所做之事都是听他酒后说的,那些证据是家父不愿背负骂名才收集起来交与妾保管,求大人开恩,那些事真的与父亲无关啊。” 她也是真敢说啊,私营兵刃这个主意就是你那个管军库的爹提的,那契约还是你们趁老子喝醉骗老子签的!还敢说与自己无关? “哦?母亲说什么。”他端起刚才的茶杯瞥向一旁,心里默默盘算着一些事。 “老夫人让您和…费公子一起过去,说有话要嘱咐。”周伊看了一眼费闲,略迟疑道。 “费公子?呵,知道了,你们也去?”想必门外还站着另外两个妾室,只是她爹官职高又是最年长的,自觉地位高,才敢一直在他眼前晃。 “是。”周伊微微福了福身,依旧没拿正眼看费闲,心里还想着:侯爷的婚房是让我去睡的,那就是说明我的地位比他要高,父亲说的没错,后院里的人谁得宠谁说了算。 “周伊,你脖子还没好呢?”薄言眯起眼睛看向她,还伸手在费闲身前点了点,示意他坐下。 费闲站在一旁没动弹。 第7章 “谢侯爷关心,已经大好了,今日是妾身惊扰了侯爷,希望侯爷不要怪罪。”她又行了个礼,早上确实被吓得够呛,被掐的地方已经泛紫了。 “嗯,那就怪不得了,想你平日里也应该是个有眼力的,今天这么不知礼数也是事出有因,便饶你一次吧。”薄言轻轻放下茶杯,又对着费闲指了指椅子,见他还没动作,便站起身。 “妾,妾不明白侯爷的意思。”周伊蹲着身子没敢再起来。 “下回见了他要行礼,记得称少爷,头太重了可以稍微低一低,如果你一个人端不稳,我可以找人帮你端着。”薄言略过她到了费闲身旁,见他皱着眉正一脸不解,有些想笑。 费闲是不明白呢,这怎么还有脸笑了,你指了半天也不说个话,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万一是让人把椅子挪开呢? “走吧,一起去见见母亲,想是上午出去那么久回来没有去请安,娘不开心了。”似乎拽顺手了,薄言又直接拉上他的手腕,出了门。 室内,周伊被他的话惊到无法回神,吓了一身冷汗,险些跪坐到了地上。 门外将这些话听个正着的两人见侯爷出来慌忙行礼,气都不敢喘,这侯府中的明争暗斗可比想象中多得多,一不留神命都没了。 费闲跟在他身后暗自思忖着,这人是在帮自己立威,还是故意借个由头让自己与这几人交恶? 春儿和阿戊两人互相看看一耸肩,各自忙活去了,主人家的事乱成一锅粥,暂时于少爷有益便可,其他的事等发生了再看吧。 侯府占地极广,分东南西北四方为,西边是内宅,北边一大部分为花园,最北边是下人们住的地方,侯爷的住所占据整个东苑,老夫人独自住在南苑,前后亭廊串联往复,精简有致。 及至站到老夫人的门外费闲才察觉,自己衣衫未整,头发都还是披散的,发冠都忘了束。 “侯爷这是诚心让在下难堪吗?”他停下脚步轻巧地抖落腕间的手。 “什么?”薄言满脸疑惑。 “这个样子见长辈,侯爷觉得是否妥当。”他稍稍整了衣襟穿好外袍,站在台阶下与阶上之人对视,垂目隐隐现了窘迫。 薄言看看他干净柔和的脸,又来回打量了一下那身极显稳重的靛青衣衫,真没察觉有哪里不对。 “小侯爷安康,费少爷万福。”门内,侍候老夫人的丫头正好出来迎人给他俩请安。 “嗯,杏儿,我娘心情如何?”他站在阶上打探起口风。 “侯爷莫名外出,太医来等了许久,老夫人觉得有失体统,要训话。”小丫头恭恭敬敬说地简洁干脆,说完又对他俩福了福身退到了一旁。 “太医来了?母亲不舒服了?”这位大概早忘了自己一大早的状况,垂着头边想边带着人往里走,顺利揭过了身后之人的诘责。 “老夫人无碍,是帮侯爷您请的。”杏儿回了。 “那就好。” 侯府本就没那么多规矩,进了正堂就见老夫人正坐在主位喝茶,薄言问了礼直接坐到了一旁的桌边,端茶杯先喝了一口。 费闲也行了礼,见长辈没有应便一直没起来。 “嗯,言儿这一大早是去哪了。”老夫人错开杯盖又盖了回去,见他与费闲一起来,有些诧异。 “没去哪,带…费闲熟悉一下侯府周边环境。”他想了想应该怎么称呼为好,最后还是直接叫了名字。 “熟悉环境?”老夫人凝着眉看过去,沉了沉语调继续道:“要编也编出个让人信的说辞来。” “是,让娘担心了,您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薄言见母亲并未打算就此揭过,便挠了挠鼻子岔开话题,回头见费闲还没起身,又起身过去直接把人捞到了身侧。 老夫人这才看向费闲,眉头倏尔皱起道:“怎么,这大下午的刚睡醒吗。” 费闲心下一紧,刚想再行大礼,又被拦了下来:“娘,是我太困让他陪着躺了会,怕您着急就没仔细收拾,是我的不是,思虑欠周。” 正说着,三位妾室被带了进来。 请过安,三人站在右边,费闲被他拉着站到左边。 “嗯,都互相认认吧,府内添了新人是好事,下次别这么晚了。”老夫人着重说了下次两个字,重新取茶杯喝了。 薄言抬手指道:“周伊刚才已经见过了,她叫周音,是周伊的妹妹,这个是曹转运使的女儿曹晓晓。” 三人又来给费闲见礼,周伊站在最前边给他赔罪,说自己刚才不是有意冒犯,只是着急不想让老夫人等。 这种话一出,但凡费闲表现出那么一点点不满,就是对老夫人不敬了。 好在,他一向好恶不言于表。 第9章 无法面对 以费闲的性子自是不会计较,只冲她微微点了头。这只是件小事,妾室挑战正室权威的一些小手段,他根本不齿,更不会去做,可就是… “尊卑有别,费闲不计较你也应该长长记性,回去每日手抄戒规,抄到长记性为止。”薄言可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去,若不将她这风头打压一番,以后可有费闲麻烦的。 “侯爷~妾真的知错了,您饶过这一回吧。”周伊柔柔弱弱地盈盈拜倒,可怜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眨了几下,更显娇美,之前的侯爷最吃这一套。 “言儿,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老夫人还是有私心,不论薄言的心在谁身上,她还是希望侯府能有子嗣延绵的。 “嗯,看在母亲的面上,就禁足吧。”薄言喝口茶,慢悠悠开口道。 “老夫人,这…”周伊看向上坐。 “周伊,有错就得认,在我府中如此没规矩,是觉得你那个爹,官职足够大吗。”薄言歔着她,直接挑明了这件事。 “不,妾知错,妾记下了,再也不敢了。”周伊周身一紧,慌忙行大礼认了错,继而侧身又向着费闲拜了两拜。 “哎,都回去吧。”老夫人忍不住叹息,她与老侯爷伉俪情深,根本没有这么多醪糟事,看着就烦。 “老夫人,听闻早上您请了太医,可是有什么不妥吗?妾虽不通医道,却也…”周伊心思活络,嘴巴也甜,平日总能哄得老夫人开心,这段时间在侯爷那碰壁也不是一两次,只要有老夫人撑腰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行了,我有话与母亲说,你们回吧。”薄言挥退众人,还特意嘱咐费闲在偏厅等一会,一起回去。 余众离开,母子二人上下而坐。 “娘,孩儿已经想明白了,现在也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您不必再为我忧心,一切都交由孩儿吧。”见识过这些人平日里的虚与委蛇,也见了大难临头时的相互撕扯,薄言已没了对外人基本的信任,只是母亲劳思太久,这个家也该是他撑起来了。而于费闲,也只是出于愧悔与他愿意替自己死的感激罢了。 “好,既然如此,就由了你,母亲还有些能力,言儿也不必过于执着。”见儿子有意劝解,老夫人也不想再给他添烦恼。至于其他的,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薄言便像长了草一样坐不住了,起身退去偏房,拉了费闲一起离开。 “伊姐姐,侯爷昨天还叫您去呢,今天这是怎么了,脾气这般大。”回去路上,曹晓晓到周伊身旁细声细语道。 “不知,妹妹可有什么消息?”周伊吊着杏目垂着眼皮不冷不热,侯爷今日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胆战,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姐姐,我看这事情似乎有些不对,您再问问别人?”曹晓晓柔和着嗓音似劝非劝,意有所指。 “妹妹这话可有意思,我们都在这院墙里出不去,上哪去问别人,还是管好自己吧。”周伊带着周音进了自己的院子,跟着的丫头将门关了个严实。 “哼。”曹晓晓轻哼了一声,原本想向老夫人求个明日出门机会,去看兄长武式的,这下是彻底出不去了。 我们心大的小侯爷将人送回别院就出了门,什么话都没多说,留费闲一人在不解中忧思。 晚风微扬,费闲站在遒劲的梅花树下仰起头,花落点点,飘飞在他淡青衣袍之间,垂落于青石板上,见他发丝轻拂遮了面上阴郁,阴暗掩映看不分明。 去而复返的薄言站在院门边,欣赏起其中美景,不忍亵渎。 他也是这时才发现,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自己就能心境平和不被情绪左右,可一旦与他交谈两句又会被愧疚堵塞,根本不敢与他多说话。 “侯爷安康。”春儿和阿戊正端了餐盘从门外进来,见他站在门口便行了礼。 费闲随即回头,掩起目中落寞。 “嗯。”薄言冲两人摆摆手迈步进来,站到费闲身旁注视良久,然后微一撇头轻声道:“要如何才能正常相处呢。” “侯爷说什么?”离这么近都没听到,也是被他盯得有些局促了。 “我说我要留在这里吃饭。”薄言挠挠鼻子,扭着头没与他对视。 第8章 饭摆好,春儿和阿戊规矩地站在一旁,没敢随便坐下。他们三人相处没那么多规矩,侯爷在就有些不便了。费闲想让二人先离开,倒是薄言主动开口了:“你们平时都一起吃吗?” “若侯爷觉得有什么不妥,那…”费闲习惯于揣测他人意图,说话总会留下余地。 “没事,都坐吧,你们该怎么吃怎么吃,不用管我,我就是奇怪,为什么之前…”这货差点儿吐噜嘴问出怎么之前没见过他们一起吃饭,幸好止住了。 “侯爷觉得不妥便罢了,让他们去一旁候着就好。”费闲担心以后他会因为这个找麻烦,还是想让二人退出去。 “不用,就是觉得你们蛮亲近,有些羡…”这位又把话说了一半不说了,因他突然想起了另一次酒后惹的事! 那次,应该是婚后时间不长,因着心中愤懑一直在喝酒,酒后就想找地方闹事,不知道怎么抽风带着周伊去了他那里,也是见他们三个在同桌吃饭。 “侯爷,您看他们连主仆都分不清,让别人见了还以为我侯府没有礼法呢。”周伊当时是故意这么说的吧,费闲的衣着一直相当简朴,确实分不出。 之后因他身边的丫头替他挡了一个摔过去的茶壶,正好因不尊礼法这由头,就让人乱棍处死那丫头… 好像当初他磕头求情来着,说什么要罚就罚他,然后,然后自己怎么说来着?为了折辱,就让他… “饶了她?那你这主人是不是也该履行些本该履行的职责来还债?嗯?” 我的天爷舅姥姥,这才是彻底将他拖入深渊的第一件石锁,才是对他苦苦支撑着的脊梁的彻底打压!然而,一切结束之后,在他能醒来之前,那丫头也早已被惩办完了… 这他祖宗的还能活? 费闲见他盯着春儿连续变换了几次脸色,不自觉在心间涌起波澜,春儿绝不能被毁在这里,不惜得罪他也不能妥协。 被当成登徒子的某人还在想着是不是该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起来,没想到刚一抬头,就对上了三双审视的眼睛,登时一愣。 “侯爷吃完不回去吗?”费闲紧抿柔唇面上维持着还过得去的平和,不论想什么办法都要将春儿保下。 “啊?嗯,那我回了,明天一早在这里等我,陪我出去一趟。”其实他回来,就是想说这个,却被那美景惹起兴致,留了下来。 当然这饭也没吃完,还被自己恶心饱了。 薄言匆匆离开,尽量不显露多余的歉疚,即便再如何后悔都没有用,这也不是一个正常人可谅解得了的,唯一庆幸的是他不记得。 “少爷明天又出去吗,这大冷天去做什么,少爷最怕冷了。”收拾了碗筷的阿戊刚端出去想自己刷了,就被门外侍候的小厮接了,便又挠着头回来继续絮叨着。 “无碍。”费闲揉着眉心,心间忧虑更盛。在他人的领地里,自己尚不能保,要如何护得下身边人。 “少爷别担心,婢子不会有事的。”春儿端了温热的茶来,让他宽心。 “你们都要小心一些,千万不要私自外出,记住了吗。”他心中有些不安,但在事情发生之前也真的无计可施。几人在这里,是真的无人可依靠了。 “少爷放心,我们哪都不去。”春儿自然明白他的思虑,没有多余的话。 “好,那药瓶随身带着,到该用的时候不用管我。”准备还是有的,只是那也是死路一条。 “少爷放心。”两人一同站在他身前行礼,这药瓶可是保命之法,若真用了,在这侯府最危险的就是他了。 天晚了,来侯府的第一日便这样过去了。 “如此漫长的一天。” 费闲捧着书册在桌前静坐,院内老树伸展着干枯的枝桠,向着明日的初阳。 第10章 橘子 晨起,寒风料峭。 “快下雪了。”站在房门外捧了个暖手炉的费闲微微仰头看着远处天边的云轻声道。因着要出门,便早早穿好了行装等在这里。 “且说是呢,也不知道要出去多久,少爷怕冷,多带件护手吧。”春儿又捧了个东西出来,后边一句是说给刚替少爷整理好褐色氅衣的阿戊听的。 “我再去找找。”阿戊已经要第三次蹿进屋子去,总算被费闲拦下了。 “好了,我也没那么娇气,穿成这个样子出去不雅观,这些都拿回去吧。”他将暖手炉递出去,摘了春儿刚给他戴上的耳罩,轻轻摇着头,毕竟是跟着侯爷出门,万一他觉得丢脸就不好了。 “戴着吧,要在外边呆一会,确实有些冷。”清扬的声调从院外来,伴着紫袍的一角滚落雪白狐裘,端步行走间更显风流倜傥。 听正主都这么说了,阿戊当即跑回屋叮当一通乱找,把能用的都拿了出来,然后与春儿一起将自家少爷包裹地更严实,真的,除了那张略显红润的俏脸,一点皮肤都没让他露在外边。 薄言看着原本清瘦的人被裹胖了两圈,一边费力地忍着笑,一边留意着他脚下的厚靴是不是踩到了衣袍。 “唉。”费闲看了他好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 两人去西苑与母亲请过早便直接出了门,老夫人也纳闷但刚问了两句便作罢了,前段日子这孩子一直在酗酒,成亲两日反倒不喝了,也算不是什么坏事。 宽敞的马车在通往城外的街道上行了许久,这两人还一句话都没说上。 “嗯…你都不好奇我们这是去哪?”薄言看看一旁垂着眸子抱了暖手炉端坐的费闲,想着以这人的定力,若自己不找话题开口,恐怕这一天都要这样过去了。 “侯爷想去哪都好。”他微抬头边回话边塞了塞脖颈间的长毛领,稍稍整了整衣袖,又将暖手炉抱得更紧了一些。 “这么怕冷吗。”薄言倾身靠近了一些想继续打开话头,毕竟是自己邀他出来,不能老这么晾着吧。 “嗯。”他又低头拉了几下袖口,悄无声息地稍稍离这个貌似在没事找事的人远了一点点。 薄言看出对方的警惕,便坐直了身子不再言语。自己习武多年身体一直很抗造,从没有考虑过天寒会冷这一层,也是刚知道他这么怕冷,这样若一直呆在外边就有些勉强了。 思索了片刻,他撩起窗上厚厚的帘冲外边招了招手,一骑守卫立即上前,俯身在车旁听完吩咐又策马离开了。挡好帘稍想了想,他又摇头轻轻笑了,自己这算什么?弥补过错还是在讨好。 费闲看着他莫名其妙的笑有些晃神,这个人也许真的不像传言中那样性子恶略吧。 路途稍远,马车晃了半个时辰才慢慢停下,门被拉开,薄言没等马蹬放好就跳了下去。 费闲拉起外袍探身出去,当先被一股强力的寒风兜了满身寒,车旁几个小厮正在摆马凳,脚下石砖已被冻得发白。 武场,每年武式才会热闹起来的地方。 费闲被扶下马车,站在原地抬头打量,周围山林半绕夹风避雪,实在不是个可以赏歇的地方。 “过来这里进去。”薄言站在武场那用青砖垒砌来的高门前回头叫他,一旁校验身份的侍卫正躬身举回他的象牙牌。 见对方有些迟疑,他又走回去道:“今日武式第二场,也是选较人才最好的时机,我自己来实在有些突兀,这才想着与你一起看个热闹,不想进去吗?”说实在的,这位心思比顶梁柱还直的小侯爷能说出这样的软话来,已经是破了大荒了。 费闲却没有被这番话迷惑,他若真想,不知道会有多少美人姑娘愿意陪着,又何必来自己这里讨乞,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被厚厚的围墙禁锢起来的宽阔场地上,早已锣鼓喧天,是与这寒冷天气正相反的热烈。 一般像这样的测试都比较官方,正面的看台上坐了几位指导的将军及记录的小官,下手位坐着些相关不相关来助威或者看热闹的比较有身份的人,世家公子们在稍远一点的看台围坐占了一大片,全把这当一场乐子看,而那些没什么身份的参赛者们都被挤到了最边上。 薄言与费闲一起登上了靠近世家子弟的那一侧,为了不那么引人注意,两人坐到了更靠近边缘的位置上。 看台虽高,好歹三面挡风,让费闲稍稍松了口气,他儿时曾在最寒冷的时节被独自丢在山林里三、四天,被救起之后就落下了怕风怕冷的毛病,一到冬天穿得少了就感觉身上关节都在灌风,调理了许久已见大好,只是在外久了还是会难受。 “这是,安逸侯?没想到你也会来。”一道惊疑的声音从世家堆里传来,这样的称呼好似在挑衅又让人挑不出毛病,但这一声,让一大片的人都回头看到了两人。 薄言侧头看去,正对上慕容璟略带笑意的脸,他就是先皇的大哥宁王的大儿子,身后还跟了他的表弟,那个因嘲笑与拱火被自己怒而砍死的皇家子弟,慕容文,他的父亲是先皇最小的兄弟,到现在也一直未曾封王,同样也没有任何实权。 第9章 没记错的话,这位世子这时候尚未显露自身能力,还不曾封官,到这里应该是来参加比试的。 薄言对这两人最大的印象就是眼高于顶,慕容璟虽然看起来与谁都和善,实际上与他父王一样,心思重得很,但因着宁王爷与自家父亲的关系,便也客气地冲他拱了手。身死仇消,与慕容文的过节就暂且不提了吧。 费闲是比较重礼节的,站起来躬身行了礼,慕容璟一愣,迟疑道:“这位莫不是费尚书家三公子?真是久仰大名,没想到你们俩会一起出来。” 这位年龄比薄言都大的世子爷不知是真的没心肝还是故意的,直截了当来了这么一句,声音还一点不收着,立即惹来了更多人巡视的目光。 霎时,高台上哗然一片。 “璟世子,本侯尚不知道这出个门还要跟谁报备的,你我有段时间不见了,也没有关系好到在这里问候吧。”薄言撇了一眼他周围似嘲笑似蔑视的一众人,没有给他好脸色。 “啊,是我唐突,抱歉抱歉。”慕容璟还算平和地一拱手,笑着道。 站在他身后的慕容文却不干了:“不识好歹。好像谁乐意跟你认识一样。” “好了阿文,一会还要上场就不要在这里惹事,小侯爷心情似乎不好,我们也少说两句。”他这话一出,与他们一起的人都自动与那边拉开了距离。 “哼。”薄言也没再搭理,拉了费闲坐下,心想老子之前砍你砍轻了,一张嘴还是吐不出好屁。 薄言也是刚想起来,慕容文骁勇善战的名声正是在这里打出来的,武式成绩不错,论辩又得了几位将军的赏识,之后新皇特许了他带兵,没成想还没正式步入仕途呢,就因嘴欠被自己结果了。 那群人离远了薄言也乐得清静,正这时之前的侍卫走了过来,端着好大一个架子。 “不错,放这吧。”他点了点与费闲之间的空位,故意把东西放到更靠近自己的位置上。 还没等掀开遮着的罩子,费闲就已经感受到了融融的暖意,便顺着那温度往近处挪了挪。 架子上,燃烧正旺的炭火盆将周遭气息都融化了,惹得人不住地想靠过去。 “这小侯爷还怕冷了?不是习过武的?”旁边不知哪个眼尖的开始了私语。 “大概这段时间玩坏了,看他哪还有武者的样子。”另一人撇嘴搭话。 “那他今天出来干什么?嫌冷回去呆着啊。”咱也不知道这位在气什么。 “谁知道,反正不是比试,这上面都没他名字。”这人正捧着本名录看呢,自薄言来后,已经有不少人在看名录了。 “他身边那位就是那个…谁吧,这是开始自暴自弃了?怎么也不嫌丢人。”有人嗤笑道。 “早不就开始了吗,话说之前…”几人声音一同小了下去。 费闲听着那些人的唏嘘与嘲笑,又看了看一脸淡漠正斜靠着椅子扶手剥花生的薄言,轻轻抿起了下唇,要不是因为自己跟着,他真的不至于被如此轻视,这段时间,他也挺辛苦吧。 因着对这炭火的感激,费闲伸手给他递上了一颗剥好的橘子,薄言正倚着另一侧扶手看比试,蓦地眼前一片明黄,一只属于文人的骨瘦手掌正托着一颗圆润饱满晶莹剔透的橘子,被均匀剥开五瓣的橘皮整个铺在橘子下,像一朵冬日盛开的腊梅花。 他转头看过去,费闲也正抬着轻巧的垂目看过来,又轻轻托了托手里的橘,似在问他吃不吃。 薄言瞪着桃花目愣了许久,还是第一次,这人主动对自己示好,这是不是也说明一些事情已经开始转变了? “不吃吗。”费闲轻缓的声音略有尴尬,见他不接就要收回手。 薄言一着急,伸手就抓了那腕子,低头直接咬起整颗橘子! 费闲被吓了一跳,那橘子可不小,霎时果肉爆仓,惹了满身酸涩。 第11章 比武场上 薄言白狐裘包裹下的紫袍被他穿地清雅脱俗,骤然被那明黄的橘色坏了气场。 “侯爷你的衣服。”费闲忙取了手帕帮他擦,可那颜色渗透极快,根本不是手帕能擦掉的。 “我,我自己来吧。”把橘子吃完才终于回过神来的薄言从他手中接下帕子胡乱揩了两下,然后尴尬地将头转去了一旁,多此一举地遮掩着因肤色深并不那么明显的红脸。 有那么一瞬间,薄言又想起了他枯瘦脸颊上布满的泪痕,不自觉发起了呆。 费闲看他转去一旁脸色也沉了下来,以为这是生气了,低头想与他道歉,却抿了抿唇没有开口,只稍稍往另一边挪了挪,心中有些不安。 擂台上的比试正激烈,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只除了一个穆决明。 穆家少爷可算得上是文武皆备的好青年,自然也来参加了这次的比试,原本正坐在一旁与几个朋友谈论场上的招式,却在又一次见这两人一起出现时,对他们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传言中侯爷别具一格脾气暴躁从不参与人多的事,这看来是有些不准了。 而关于两人的联姻,他还听说过另外一种猜测:皇帝让尚书之子嫁入侯门,明面上是断了小侯爷后路,实际上是让他们两方联合,暗地里替皇帝做一些事。毕竟老侯爷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何至于将他后人封至绝路,也许以后再找个由头允他个平妻,也,未可知。(猜测有些多,但主流还是认为薄家要造反。) 如果两人关系一直很好,那就由不得别人多想一些了。 对这些猜测毫不知情的两人互相别扭了一会,便都被看台下的比斗吸引了。 费闲因常见兄长习武,所以对此道也有所了解,看着台上人过招,也在逐步想着拆解的方法。 他因自身限制并不适合此道,有人便教给了一些防御的手法,加上经常研究还熟悉身体各方构造,慢慢也可以轻易躲过一些致命的攻击,但也仅限于此。 “那边灰色袍服的是你大哥费长青吗,他也参与了比试?”不知什么时候,薄言又靠到了费闲身旁,抬下巴一点看台一侧轻声问到。 随着薄言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挺拔威严,满目沉毅。 费闲的目光稍稍下沉,微微点点头。 “怎么,关系不好吗。”他不十分了解尚书家的情况,但也知道他是庶子,境遇应该不会太好。 费闲垂着眼皮又点了一下头,面色稍显怪异,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大哥也有兴致来参加这样的比试,还以为他从未想过入仕途的,难道是那位还不打算放过… “他欺负你?”薄言见他迟疑的样子有些不解,不像受了委屈,更好似刻意回避什么,便又回头看了看远处的费长青。 正巧,费大少爷也正侧头看过来。 刚开始费长青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刚入侯府第二天的三弟怎么会在这里?直到听到人们议论才确定真是他,一时有些诧异,便看了一眼薄言。 两相对视,薄言抬着下巴勾了勾唇,费长青眯了一下英气的眸,又将头转了回去,原本来这里也是迫不得已,没想到还能有意外收获,阿闲怎么会跟着来这里?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侯爷若想打听尚书府的状况,找我也是问错了人的。”费闲清浅的声音就在这时飘了过来,再次将薄言心中压抑着的愧疚挑起。 “我是这个意思吗?你就非得这么防着我。”薄言愣了半天想反驳,却又觉得委屈不已,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就成了控诉。 “否则侯爷还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费闲语调渐沉。这么冷的天带自己出来就只为了看场比试?什么选拔人才,选拔谁也用不着他一个侯爷参合吧。 薄言深深吸了一大口凉气,憋了半天都没吐出来,忍不住呛咳了几声,道:“咳,我去换个衣服。”橘汁都干了这才想起来换?也真是被呛到没辙,赶紧走吧。 薄言起身离开看台,费闲看着他走远又忍不住往大哥的方向看了看,然后转回目光微垂着头捻了捻手指,似在沉思。 其实侯爷也确实无可辩驳,来这里也根本不是为这比试,他又没有实权,什么人可用根本不关他的事,实际上他是来找人的。这一次,他要把一些事搞个明白,即便自己依旧无法逃脱死亡。 自从老侯爷四年前在边外突然失踪,有好几位忠于他的将领来找过薄言,他们想带这唯一的薄家后人去边关,离开这是非之地,却最终被皇帝赐下爵位的圣旨拦下了。 难道皇帝只是为了阻止他离开才传的爵?那现在的赐婚又为了什么?又为什么偏偏是文臣第一的尚书家?父亲又真的在驻守之地做下了足以让皇帝都忌惮的筹谋? 这些他到死都没想过的事,在好不容易重活之后变得尤其重要了,他想活下去,想让费闲活下去。 随之离开的还有另一位作为主审的大将领,这镇场子的人都走了,看台上便又活络了起来,世家堆里的各种非议就都冲着费闲去了,好在他定力非常,并不在意。 第10章 费长青那之后就没有再关注过费闲,只沉着眉专心看着场上的打斗。 正这时,昨日被踹飞的吴为两兄弟一瘸一拐地跟着他们的大哥来了,吴先一脸严肃听着吴为指指点点,吴雍在一旁附和着,几人一起到了穆黎身旁,似乎在向他求证。 随着询问,穆决明如实答了昨天的情况,明白人一听就是这两兄弟的错,可是,护犊子的这一家子只听到是自己人吃了亏。 穆决明刚想再劝一句,仨人已经怒气冲冲地走了,想追过去看看,蓦地想起昨日薄言的警告,便又停下了脚步。 费闲也看到了几人,薄言离开一直未归,他也不好先走,这里又避无可避,只得眼看着那几个人过来找茬,觉得自己不论到哪都逃不过这一身麻烦。 “薄言呢?”那个异常刁钻又不友好的声音当先冲了过来,却让费闲一愣。 “谁?”他都没反应过来这名字说的是谁。 “怎么,昨天还一起惹事呢,今天就闹掰了?薄言,你家那个安逸爷,他在哪?”吴雍扯着嗓子吼他,本来今天自己也有机会上去比试的,却因为脚伤,连一点出风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眨眨眼,这才想起来侯爷确实叫这个名字,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知道我们来吓跑了?”吴为是听说他们在这里才顶着伤跑过来让大哥帮忙找场子的。 “说话,在哪呢。”吴雍就要上手拽衣领,被吴先挡下了。 “你是费闲?”吴先语调倒也平和。 “是。”费闲微微躬身道。 “昨天的事因你而起?”这人倒也有一套说辞。 费闲再次躬身叠手道:“是在下的不对,还望见谅,诊疗费在下可以赔。” 吴先倒愣了一下,就没见过这么好说话主,不过此来可不是为他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生,便挥挥手道:“让薄言出来跟我打一场,这事就结了。” 之前人们都说薄言的能力在年轻一辈中是不可辩驳的佼佼者,吴先一直不服,又没见过凭什么这么说,之前有好几次找他比试都没能见到人,今天正是个机会,况且,他还有些其他东西想证明一下。 “赔,我呸!早看你不顺眼了,身为内室不在家呆着又出来鬼混,昨天的事还没长记性是不是?”吴为可不干了,站在兄长身后嚷嚷开了,昨天到底是谁没长记性啊。 费闲皱了眉,还是没说什么。 此时,比赛已经被这几个人的吵闹扰乱了,有几个维持秩序的官员过来询问情况。 “诸位听我一言,若实在有什么解不了的恩怨可以去场外处理,这里是武场看台,若诸位世家子弟出了差错我们可负担不起,或者几位可以下去打一场,擂台也算是解决事情的好地方。”拉偏架还得是他们。 这话一出,吴为先反应了过来,当即拉住费闲的衣领就往看台下拽。 “那就按这里的规矩来,我倒要看看你个武侯家内室到底有什么资格敢与我们叫嚣,有本事让你家那位出来替你抱不平!” 吴先一开始觉得不妥,他一个崇尚武学的怎么好欺负一个文人,但听到后边这句就没再阻止,跟着他们一起上了擂台。 而那一群看热闹的只恐事情不够大,哪里管他公平不公平。 站到擂台边时,吴先又看了一眼场边的费长青,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地坐着,轻轻啧了一声。 费闲本就被冻麻了双腿,突然被他们拽起时根本反应不及,又被抓着衣领无处挣脱,只得任他们将自己拉到台上。 被扔到边上的费闲稍显无措,看看四周审视愚弄的目光,稍闭了眼回了回神,轻轻抚了抚被揉皱的衣襟,想着该如何将这场闹剧平息下去。 可他们,一点都没想着轻易放过他。 第12章 我来 费闲在武场上麻烦缠身,薄言此时还无法知晓,他原本想去找常在父亲身边的一位副将,却被离席的大将领萧让拦下,说什么都要带他去面见皇帝。 “萧伯,这是皇帝赐婚,怎么可能凭一句话就取消呢,况且,我身份早定又已成家,以这样的姿态请求陛下前往疆域,无疑是自寻死路啊。”薄言被萧将军拉进了官道旁的行馆,将以前提都不愿意提起的事情讲开了。 “可这让我们如何能看得下去呢,多年来您在这里备受侮辱,以您的本事,即便闯荡江湖都比现在好得多啊!之前您不愿相见,今日好不容易碰上,末将不可能再放任不管的!”他曾恳请皇帝暂缓赐婚,可终究这是别人家的事不可能如他愿,后来几次要见薄言,都被自暴自弃的小侯爷赶走,正想着要如何再做些事情帮他离开,就在这里见到了。 “萧将军,萧伯!您为侯府的奔波母亲与我都是万分感激,之前是在下拎不清,现在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皇城里也还有些需要弄明白的事,您放心,我断不会再让侯府蒙羞的。”薄言恳切道,萧将军一直致力于让自己离开,可惜都被错过,还连累他被皇帝多次诘责,最终被赶去疆域再未能归来。那时的自己简直混账至极。 萧让还想再劝一番,可看着眼前沉着持重的年轻人,暮然想起了从前的老侯爷,睥睨驰骋,傲骨无双!一瞬间,竟然平白升起了些迟暮感,自己竟真的老了吗,一位初出茅庐的少年人,竟能有醉卧沙场的神态,这个孩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两人在行馆里又坐了许久,久到费闲都以为他不会再回武场了。 被扔上台的费闲试图向几人表明态度,这些事都可以私下解决,不至于一定在这里影响了接下来的比试。可他越客气就越不会有人在意,吴为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再次被吴先拦下了。 他们的目的只是想让薄言出面,不论是羞辱还是立威,都会让这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面子,毕竟他吴家老大自认武斗无敌手,他一个不世出的安逸侯拿什么比。 费闲自是明白这一层,若惹得侯爷不喜定然有自己好受,便想直接下台,没想又被一旁的监场官拦下了。 “武场规矩,一旦登台,未及比试不得离场,若认输只可台下举牌,不论是谁都是如此,不可违规,请对战者上台来吧。”监场官也是个惯会看人脸色的主,谁厉害听谁的。 “我来。”吴先挡下吴为,一个点跃到了台上,与费闲对立。 费闲倏尔一顿,随即对监场官们一礼,朗声道:“只是,在下并非武生并不知武场规矩,也同样不想扰了这里秩序,还请不要见怪。” “即为世家子弟就要敢作敢为,别丢了自家人的脸面,三声锣为信号,二位好生准备吧。”那监场站在外围挥了一下手,示意此场比试可以开始了。 费闲端手在前挺身立于场上也不再出言解释,他们上下一气有意针对,无论如何都不能善了了。 一时间,台下议论声更大,费尚书家兄弟不睦已人尽皆知,费长青就在那里看着,连关心的样子都懒得做,对这个庶出三弟,根本毫不在意。 哐~ 一声锣响,吴先看着费长青一点都没动弹,暗自不满,没想到这一家已经淡薄到了如此地步,在外边连自家的脸面都不想保。 原本的吴先只是想逼出薄言,后来想着让费长青出手也不错,自己可以借着维护兄弟的机会好好出出风头,却到现在都没见这二人上台,一时被架到了这里来去都不得,这欺负文人的名声传出去以后的路可就不太好走了。 “既如此,便请把。”费闲拱手做文人礼,想来这位吴大少爷应该不至于把事情做绝,否则对他们也没有好处。 费闲明白,自己只懂些逃生的手段,在这人手下根本过不了两招,就算再怎么努力,一身伤肯定是免不了了。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惹了侯爷嫌弃。 想到他,费闲轻轻叹了口气,两天了,他假意示好就是在找这借刀杀人的时机吗? 哐~第二声响。 “二者对战不伤性命,不及无辜,开始吧。” 那人高声喊完,正要再敲一声锣鼓的间隙,一个暗紫身影以那超出常人的速度骤然跃到了擂台中间。 “什么人!”守卫们齐齐闪身出来,却连影子都没追到。 “侯爷?”侍卫首领当先看清那人样貌,急忙拦下身后众人。 薄言轻身伫立擂台正中直面吴先,因速度过快,发冠有些不稳,几缕碎发飘在眼前,遮了他眸中狠戾。 “这场,我来打,不介意吧。”他将手背到身后,一脸晦暗地盯着吴先,孤高而不可一世。 费闲垂目瞪起溜圆,让这挺拔身姿在瞳孔间搅起无波的浪。 “薄言,”吴先冷笑,“你终于肯出来了?”他悄悄舒了口气。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怪不得专挑我身边的人下手,果真好风度。” 薄言音调里藏了说不出的锋锐,与这几日的沉稳完全是两个模样,原来这才是他应有的遒劲傲骨与少年风度!费闲不禁想到,都因为这赐婚才被压抑了这么久吗。 第11章 “你敢再说…”吴先没有回话,台下吴雍刚大声嚷了一句,便立即住了嘴。 见薄言瞥向台下吴雍的方向,略一沉眉,瞬间明白了这事情的起因。 武场内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一个个紧盯着台上,兴奋地大气都忘了喘,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的,可一定不能错过啊。 费长青不动声色挑起一边眉尾,神色中压抑着振奋,这才是真正的对手,好想与他打一场。 吴先来回磨动的后槽牙昭示着此时的亢奋,那血脉里的鸣叫根本压都压不下来。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了吧。”薄言对着场外铜锣旁的人又道。 监场官定然是惹不起这位,举起锤子彻底敲响了开始的信号。 “很好,阿闲,你先站在一边,等我打赢他就可以走了。”到很后来薄言还是没想明白,这时候是怎么把这称呼如此自然地叫出口的。 费闲神情一顿,有哪个地方好像不太对,但这时也不及多想,立即走去台子入口处,在尽量不影响他们打斗的地方站定。 比试开始,台下也早开了庄。 “吴少爷肯定能赢,我压十两。”一人高声喊着。 “我二十两。” 盘口已开,一群闲人争先恐后喊着,群情激昂。 见费长青抬手招来随侍,递上了一个包。 “费少爷一百两,压,诶,薄言胜。”开盘之人高声一喊,下边又乱了。 “怎么可能,费大少爷疯了?” “这是故意气吴少爷的吧,他俩素来不对眼。” “不管,赶紧压,一会赔率又得变。” 果然,因这一变化,盘口有了些反复,薄言转头看了一眼费长青,眸光微抬。 费长青冲他眯了眼眸,示意不用谢。 费闲也注意到两人举动,心中暗道糟糕,被大哥盯上的人,恐怕都得有些麻烦了。 寒风骤起,吹开枯叶卷去天边,薄言面带不屑,吴先一脸振奋。 “别留手啊,再丢了老侯爷的脸。”吴先挑衅道。 薄言轻笑,缓缓抬起右手做请状,随风一扬,散开的发都染上了剔透的光。 吴先骤然出手,速度已是目力所不能及,还没等人回过神,便已到了薄言身后,一击,直冲要害,那缕扬起的发丝倏尔乱了方向。 台下抽气声不断,没想到吴先已经强到了这个地步,即便在江湖也能排上名号。 就见那一掌在薄言颈前逗留半瞬不到便突然转了方向,薄言抬臂一档,骤然回身抬手点上他伸出的手臂。 吴先只觉手臂一麻,皱眉一退,抬腿飞踢,薄言早有准备一般轻身一躲,又立即躬身向前而去。 两人你来我往只瞬间便已出了上百招,却始终都是吴先围着薄言转,薄言只做防守,两人尚能斗得你来我往。 “高下已分,他果然厉害。”费长青只觉得自己的血液已疯狂逆转,手已经痒到了极处。 第13章 偷袭 见对方一直不曾出手,吴先猛地后退一步撤到场边,气息渐沉。他这是在有意试探吗? “这是昨日伤了你的人给的赔偿,你可打过瘾了?”薄言负着手,声音语调并没有太大变化。他才不会管对方乐不乐意,就单纯觉得先礼后兵没什么不对。 “你!”吴先刚要骂人又立即闭了嘴,现在泄了内劲短时间将无法再聚集,原来他是打的这个主意。 “那现在,我要开始讨要你们该给我们的补偿了。”薄言再次伸出右手,依旧是请的姿势,另一只负在身后微握的拳都显得无比从容,怎么看都像只花孔雀在炫耀尾巴。 真真欺人太甚!不打到你起不来都对不起受的这气!吴先提气猛地冲了过去,脾气再好也受不了这样的挑衅,更何况他脾气一点都不好。 但见这一边薄言不疾不徐,向前轻轻一点跃,抬手一握拳就到了吴先面前,将那攻过来的气息瞬间打散,见对方撤身躲开,又稍一躬身,再次向前一步,呼地抬腿就踢了出去。 “噗。”一旁费闲看出这一脚与昨日踢那两人时一模一样,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恶趣味,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查觉不妥又迅速掩了唇。 吴先没想到这看起来极有力量的拳竟是虚设,再想撤步已经来不及了,便骤然随着一股强劲气力撞到了台子边缘,还未及喘息,骤雨般的拳头便随着一片暗紫而来。 接了好几拳的吴先好不容易找到间隙再次提气挡出去,尚未抬腿回击,薄言向后一翻,已退到了场中,吴只得继续往那边冲。 这一来一往也不知道进行了多少回合,台上尘土混着寒气飞扬而起,让怕冷的费闲退到了一旁的阶梯上,远远看着轻松回击逗猫一样的侯爷,在心底里莫名生出一种雀跃感来。 等吴先再次与他拉开距离时,早已气喘如牛,他知道败局已定,自己根本不是他对手。刚想到此,目光突然瞥到了费长青,一股恶意当即而来。 见他陡然转了方向,向着一旁的费闲抓了过去,没有人能想到这位已是强弩之末的败军之将会突然换了袭击目标,薄言自然也想不到。 一抓,来不及反应的费闲当即觉得自己的喉咙一紧,本能后仰的同时迅速抓住了袭来的手腕,奈何对方力气太大,只一瞬便让自己失去了掌握呼吸的能力。 「打不过你我还打不过你身边人吗?拉他一起下擂台也不亏,至少是个平手。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费长青也坐不住了,还能坐山观个虎斗。」吴先在心里打着主意。只要费长青出手救人,他立即就跳下台去认输,这样台上的人就不得不接着打了。 一旁的费长青看到他撇过来的眼神就知道要坏,又看到费闲被他推着要掉下几尺高的擂台,骤然拧起浓眉,握紧了扶手。 前后不过半瞬,费闲却已现了迷蒙,正以为脖颈断裂难逃死劫之际,身体骤然一轻,猛地被一股暗沉的冷香包裹了,颈间一松,瞬间呛咳了出来。 “咳咳咳,咳…” 薄言让他靠着自己肩膀,一手扶着那单薄的背,内力缓震,让他呼吸更顺畅一些。 “怎么样。” 薄言的声音很远,他听不真切,却也还想回应他,便硬撑着点了点头。 “我先带你去找大夫。”薄言将他抱起,继续以内力帮他顺气,看他双手紧紧拉着自己衣袍,声音轻颤。 “还没结束,下去就输了。”吴先被他踢出去很远,在擂台另一边捂着肚子爬起来冷笑,唇角的血迹异常刺眼。 他是真没想到薄言能那么快,都还没来得及松手就被扯了出去,这样子,估计肋骨断了好几根。 薄言似乎没听到对方的挑衅,护着怀中人就往下走。 “我,我还好,你先,先,打赢他。”费闲好不容易扯出一丝清明便用力捏上了薄言的手臂,心间有一股难言的情绪表达不出,但最后的神志让他清楚,这场,侯爷必须是胜者。 薄言看着他被掐出血痕的脖颈,又想到了醉酒后的某些时候,自己也曾有过的行为,登时针刺般痛感席卷了神经。 “先去找大夫。”他无知无觉重复着这句话,继续往下走,十几级台阶已下了一半。 “不,不能,输给他们,不能…”此时的费闲耳旁依旧在嗡声作响,眼前发黑,抓着的东西都有些不真实,却在头脑里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胜负欲。 薄言心中压抑的痛苦到了喉咙间,像塞满了杂草一般上下两难。他不明白这人为何一直这样替别人着想,甚至牢狱里都还在想让别人甘心一点,哪怕赔上性命,这种愧疚又感激的情绪差点让他窒息。 “好,我听你的,一定赢下他。” 薄言看了一眼依旧坐着的费长青,费长青也同样盯着他们,台下一片安静,没人敢再说一句话。 抬手一招,早有等在一旁的侍卫上前来,小心将费闲接了过去,“叫大夫直接去车上。”他吩咐道。 见他回身一跃又到了吴先身前,吴先冷笑着刚要抬起手说话,就被他一脚踢了出去,从这头到那头,吴先挣扎片刻滑到边缘,又要抬手,就感觉自己整个飞了起来,手臂失去了知觉,下一瞬,整张脸都麻了,舌头被牙齿咬烂,任他怎么努力张嘴,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侯爷,您已经赢了,不要再继续了。”台上总算反应过来的官员们这时才站起身劝阻道。 “按照你们的规矩,台上之人尚未认输,万一停手了再让他偷袭,你们负责吗。”薄言声出淡淡,一拳又一拳打在对方身上最疼的穴位处,毫无停手的意思。 吴先原本要抬手认输,现在却只能干瞪着眼任他来回招呼,想一头昏过去都不行,他的手法太专业了,死疼却让精神更集中?! “我大哥认输了,你还不停下!”着急之下的吴为吴雍不顾后果地冲上台来要救人。 “哦?二位这是要挑战我吗,那按照这里的规矩,我可就接下了。”薄言淡笑着起身,转了转手腕,微微挑起眉角看向冲过来的两兄弟。 第12章 那两人慌忙停下脚步,再想跑也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这场比赛宣布结果的时候,台上只躺了三个鼻青脸肿再无法动弹的人。 看台上,慕容璟松开握白了的双手,轻轻笑出了声,慕容文一直盯着场中的人,眉眼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费长青看着飞下高台极速远去的薄言,忍不住站起身道:“明日再来?” 薄言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他时目光都未晃动分毫,继而扬起唇角,淡声道:“怎么,大哥是觉得本侯亏待了阿闲要教训我吗?明日回门,我们可以关起门好好算算帐。” 亏他还记得有回门这么一回事,当然,有些事情他也觉得奇怪,早想上门去问候一番。 薄言离开,练武场内掀起了一场激烈的议论,接下来的比赛根本也没有人再去关心,看台上萧大将军看着远去的人,将心中的担忧扫空了。 “确实是该把一些担子交给年轻人了。”他说。 “好厉害,果真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有人用这几个字结了尾,让其余的胜利者全部失去了光彩。 “怎么样了?”回到马车上的薄言看着安静躺在里边的人问向一旁的侍卫。 “回侯爷,已找了场内御医看过,说伤势没有大碍,只是短时呼吸困难引起头脑昏胀,睡一觉醒来就好。”侍卫恭敬道。 “嗯,回吧。”薄言轻身跳上车,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眼睛一眨不眨盯了眼前人一路。 “费闲,我一定想办法送你离开,让你过真正想要的日子。”他轻声呢喃,随着马车远去。 在薄言看来,像费闲这样不争不抢的温和性子,本来也应该远离这是非之地,不受俗事侵扰。可,哪里又有真正的清净之地呢?人在江湖,漂泊不已。 此时的费闲即使在梦中都在飘荡,波涛之下怪石嶙峋,似有无边的网在靠近。 “娘…”迷糊中他看到了娘亲,那个总喜欢拿着绣帕逗他开心娴雅如花儿般的女人。 “闲儿快来看,这只小兔子怎么从娘手心蹦出来了?闲儿一定喜欢的~”娘亲举着方帕子,安慰着一旁似乎受了委屈的自己,好温柔。过去多久了呢,这样和煦的时光。 回到府中的薄言正坐在床边思索,突然被一旁的人抓住了手臂,见这人眉宇变换,似乎在寻求帮助,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半响,薄言伸出另一只手,迟疑着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别担心,我在这里,不会有事了。” 不知是否听到了这句话,费闲抓着他的手,终于安稳地睡了过去。 第14章 尚书家风 安稳下来的费闲一直睡到了月影朦胧。 许是久不得如此安眠,这一觉醒来顿觉身心舒畅,起身时除了颈间的不适,并没有其他不好。一旁矮塌上的阿戊已趴着睡熟了。 摸了摸脖颈,他轻轻将暮白的裹帘扯了开来,这点小伤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自己命也是真大,经历过那么多还能如此活着,真是有趣,不知道这卑微的命数究竟还要如何转圜。 “怎么解开了,不疼了吗?”一杯暖融融的清水到了手边,声音微颤。 费闲抬头,在一根烛火撑起的柔光里,看清了他略带忧虑的面容。 “赢了吗。”他轻声反问着。 “自然。”薄言抿唇轻笑。 费闲稍稍后仰了一下头,跟他一起笑了。定然会赢,他的能力远在吴先之上。 “这么在意这场比试,是怕我给你丢脸?”薄言侧身坐到床边,将茶杯放到他手里,故作轻松道。 “丢脸自是不怕的,只是侯爷功力超绝,那几个人都不是您的对手,不该被他们嘲笑。”费闲认真回着,自然地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又望了望那清浅的杯底,没喝够。 薄言从他手中取过茶杯,起身走去桌边倒水,狠狠压下心间的悸动。 “嘲笑我,对你很重要吗。”再次将水杯递过来的时候,他轻声问了出来。 “这…毕竟您是家里的主人,我们这些人自然要在意一些的。”这次费闲接茶杯时有些迟疑,但看对方没什么不满,便又喝了一大口,喉咙间霎时好受了很多,说话也清晰了起来。 “是吗。”薄言垂头,又轻轻嘀咕到:“原来你从来没把自己当这里的主人吗。” 他想起牢狱里两人的对话,没有感情,自然从未有过归属。 “侯爷是说我吗?”不知是夜间太静还是他声音大了些,费闲听地真切,有些不解。 “是啊,你呀,你有想过自己吗。”薄言轻声叹着,觉得心间淤堵地厉害。 “我什么身份又有什么所谓呢。”费闲摸了摸脖颈,疼痛感已经很轻了。 薄言盯着那肤色间的血痕,再次瞥向自己稍稍红肿的手,记忆里他颈间的疤痕更为难看,那些醉话一定也是极为难听,自己都记不清了。 “会留疤。”他轻声道。 “不会的,用些药,很快就好了。”伤口不算深,对费闲来说根本是件小事。 风吹动门外的灯笼,晃起院子里孤寒的梅,傲雪凌霜,也会因片刻回暖花开满枝。 第二天,费闲早早起来带了春儿去老夫人院子问安,刚到门口就撞上了大步往外走的薄言。 “这么早啊。”薄言开口便问。 “嗯?早吗?”他抬头看看天色,平时不都这时候来。 “那走吧。”见他穿戴整齐,薄言伸手反将他往门外拉。 “出去吗?可是我先…”费闲被他带了两步便站住了,就算要出去也得先见过老夫人吧。 “嗯?今日回门,母亲那里我已经说过了,让我们直接去。”薄言回身看向他,解释到。 “可是,中午之前回去就可以吧,侯爷要与我一起吗。”现在确实有些早。 “自然要与你一起的,我们早些出门吃些东西,不过也还有些事找尚书大人商量。”薄言并不打算瞒着他。 费闲倒觉得新奇,看他这坦荡样子,真不像要利用自己套话啊。 侯爷亲自携家眷回门,自然是要尚书大人亲自迎待,随着一行人相互见礼完毕,薄小侯爷第一次踏进了岳丈家的高门。 尚书大人的正妻魏氏,就是费长青和费长海的母亲,是皇城第一世家家主魏方之女,费大人能坐到如此位置也是多亏了她家族的扶持。 据说费大人当年夺得殿试前三,在谢恩宴上被魏家女一眼看中,在当时还被传为了美谈。 魏氏是个比较严肃的女人,基本的礼仪过后便立即离开了,是一点多余的面子都没给。 除了这位正妻,尚书大人便只有一个妾室,就是费闲已故去的母亲陈氏。 据说当年妾室进门时,魏氏可是闹腾了许久,要不是费大人有些能力,连魏家主母都要插手阻拦的。可想而知当初的陈氏又会受到何等的苛待。 而到了费闲更是颇多责难,当年被丢在山林,原本就是费长青带他去的,至于为何只有他被丢下,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不过也是在那之后,费长青对他的态度才有了些不一样。 这些事薄言自是不知道的,他只是好奇这家人对费闲的态度,似乎与外界传的不太一样。 费尚书本人在朝为官多年,待人接物自然是周到细致,只是面上看似温和,话语间却并不显热络,想来费闲谨慎疏离的性子多半来源于他。 众人分宾主落了坐,费闲带着春儿两人坐在另一边,闷头喝茶,有意收紧些脖颈,能不抬头就不抬。 费长青一大早也等在这里,此时正坐在费闲上手位,紧盯着薄言。 此人于习武之道天赋异禀,尤其痴迷,自己跑出去游历时找了一位隐士做师父,后一直跟着师父历练,极少回家。 费长海呆了一会,见礼完毕便出去忙公事了,他倒没有特别出众的能力,因着父亲与祖父家的势利在兵部做了个小官。 一家人加上文采斐然的费闲,也就是这个费长海普通一些,怪不得总有人说只有他不像这家亲生的。 薄言打量着眼前故作深沉的一家人,怎么都觉得有些意思,还没待多说些什么,就见一旁的费长青突然放下茶杯站起身,冲他重重一抱拳道:“跟我打一场。” 薄言一愣,看着登时黑了半张脸的尚书大人与差点被水呛到的费闲,缓缓笑道:“尚书府中实在有趣的很,找人打架都这么直接吗。” 费尚书对这个大儿子也是头疼,昨日就告诉过他不要见谁都打,侯爷今日来是正事,被人说出去还得是尚书府不顾侯府威严,恶意挑衅。可这儿子,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打不打。”费长青自动忽略了父亲递过来的眼神,正视着他继续道。 “那大哥,总得给个理由吧。”薄言喝了口茶,与他对视。 “如你昨日所说。”他并没有在意这称呼。 “这么说,大哥是在意的吧。”这笑容多少带点恶趣味,你觉得自己藏得深,就真以为别人注意不到看查不出吗。 第13章 费长青略一思索,往下点了个头。费闲没听到昨天二人的对话,有些不解。 “好,那大哥请吧。”薄言这才起身,觉得这一家人可太有意思了。 “侯爷见谅,犬子无状。”尚书大人皱着英挺的眉,可也没一句劝解的话。 出门前,费闲跟到薄言身旁轻声道:“侯爷,兄长痴迷武学,一会若有过分的地方请不要见怪。” 薄言侧头听着,然后冲他一扬眉,没正形道:“怕我血洗尚书府啊,放心吧,我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 费闲被他的神态逗笑,无奈摇了摇头。 尚书大人虽是文官,却也在后院专门建了武场,旁边还特意搭了个观赏亭。 于是尚书府中几个大闲人就伴着不知何时飘落的雪,去了后院看俩人,打架。 阿戊端来茶点,春儿在一旁炉火桌前煮着茶,另外几人端来好几个暖炉,让这凉寒的天气里多了几分惬意。 赏雪品茶看武斗,一大幸事。 薄言平日里就喜欢穿束口窄袖内衬,今日还套了件干练的湖蓝氅衣,绑袖带和腰带都衬了玄色,因本就挺拔俊逸,又站在飘扬的白雪里,简直可比人间理想。 费闲喝着香气缭绕的茶水,烤着融融的暖炉,在瞳孔里映满了灰白院落里的彩色身影。 “请把。” 二人再次叙礼后,一同说了这句话,然后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竟然同时动了。 两人在场间极速游走着拳脚相加,费闲跟随着两人的踪迹快速晃着瞳孔,面容浮现微微振奋。 而一旁的费尚书,盯着费闲的领间看了几次,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 第15章 罚点什么 颇为可惜的是,院子里观看的人都比较含蓄,不喜欢把事情拿出去说,若遇上个会写故事的,定会将这一日的比试描绘成一段传奇。 许久之后,瑞雪稍霁时,院中白茫茫一片,只留下少有的几处痕迹。 “你果然厉害,还没有人能与我打几百合尚如此游刃有余。”费长青清冷的声音回荡在院落正中,却看不到身影。 “大哥客气了,您才是真的武学奇才。”薄言落到一旁几尺高的木桩上目视下方。 “不必捧我,相较之下还是你更有天份。”费长青从不知哪里的高处落到了院子正中,灰色衣袍间有细小的雪花翻滚而下。 “哦?分明是我没有打赢,大哥这是何意?”薄言跃下树桩边与他说话边往亭子的方向走着,笑地开怀。好久没遇上像费长青这样合适的对手了,实在过瘾。 “我有良师且多历练,你的招式过于随意,刚猛又少防守,似乎没有特定的老师教导。”费长青摸着下巴坐到桌旁,直接说到。 “那大哥怎么知道我没有奇遇的?说起来还是大哥手下留情了。”薄言坐到了费闲身旁,笑着接过他递上的茶水。 “嗯,否则爹该不高兴了。”费长青板着脸看了看费怀安,说的话却相当随意。 “哈哈哈哈哈,大哥可太有趣了。”薄言大笑出声,惊起寒鸦一片。 费闲在一旁偷偷观察着父亲的神色,这时才稍稍宽心了些。父亲对大哥一向严厉,不论有没有原因犯了错都要惩戒,躲出去之前的大哥可是没少挨罚来着。 午时,魏夫人称犯了头病没有出来,费大人与费长青去看过后回来与两人一同吃了饭,费长海正当值没有回。 饭后薄言也不着急走,几人又坐回主厅喝起茶。从始至终,费尚书都没问一句费闲这几天的境况。 费长青知道他们有事要谈,找了理由与费闲一同出去了。 “侯爷有话直说吧。”费怀安也懒得再跟他客气。 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攀附侯府,当初这场婚事费大人根本就没有同意,要不是自家夫人与岳丈掺合着推出闲儿,又那么巧在朝堂上得罪了皇帝,这才不得不为了保全再次妥协,否则不可能让费闲掉入侯府这大坑。 “尚书大人不想知道令郎在侯府的处境吗?”薄言撑着椅子扶手侧身坐着,没个正形。 “侯爷说笑,犬子能入侯门已是光宗耀祖,何论处境。”他冷言道,面色清寒。 “是吗,那您还盯着他喉间看了那么久?”薄言最不喜欢藏着掖着,这一家可真是遇见克星了。 “侯爷看错了。”费大人面不改色道。 “好那就当是我看错了。”薄言突然站起身向他深深一礼继续道:“不管之前如何,之后,您便是我的岳丈,请多关照。” 费尚书知道,他如此摆明立场认下这场亲,是想让自己与他站在同一阵营里,难道那些传言并非都是虚的? “侯爷不必如此,有话请直接问吧,下官尽量回答便是。”他不能不怀疑这人的目的,若真的是有死无生的大罪,那闲儿那边也要早做打算才好。 “岳丈大人可知,自己究竟得罪了谁。”此话一出,倒把费怀安问愣了,万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以为他像传言中那样有了二心呢! 说起这布局之人,分明是一石三鸟,彻底搞臭了尚书与侯爷的关系,打压了两方势力,还将所有矛头都引到了文武之争上。 费怀安沉思了良久,还是缓缓摇了摇头:“不知,下官一向不善交际,得罪的人也不少,少不得被针对。” “岳丈,有句话我就直接问了,世人都说魏家与尚书府本是一体,而今皇帝不顾世家颜面也要赐下婚约,是否魏家也有牵涉?”他听说过外边的传言,说他侯府有不臣之心,那他们这边的事情恐怕也小不了。 “哼,你以为谁都与你父亲一样吗。”尚书大人这句话可是一语双关了,我与你们各不相干,也不想掺合你们的事。 “您是觉得牺牲费闲一人就可高枕无忧吗,不管以前是否一样,现在都是一样的了。”薄言有了些怒意,父亲如何根本不是外界可知的,他们二人同朝为官,向来不多来往,现在却强行绑成一处,这难道不说明皇帝对他们也有同样的怀疑? “费长青不得不去参加武式,不就是另一重试探吗?” “你!”费怀安瞪眼良久,终究没再说出一句。 两人沉默良久,薄言起身要走时,费怀安才又开口道:“侯爷是早已有了打算吗。” “还没有,但费闲,我会护好的。”他拱手,转身出门。 雪花再次飘飘跌落,夹杂着费怀安那句:“如此,多谢了。” 费长青的比试因薄言的横插一脚暂时中断,这是好事。长青不想入仕,但他身为官家子弟与江湖中人走得那么近,上边那位早已生出了不满,若他再不参加武式,就真的有不臣之嫌了。 “唉,也不知道你这时候跳出来,是转圜还是更近的深渊呐。”费怀安喃喃。 父亲自有不易,费闲明白,也从没有抱怨过,只是他不知道,父亲也像爱他母亲那样爱护着他,只是,好多事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薄言大踏步走向正门,一眼看到等在廊下抱着暖炉仰头赏雪的主仆三人,天青长袍于灰白间尤为耀眼。 费父挫败的样子让他再次想到了死前,那时候已被降职的费大人借着公事登过一次门,因他还在外胡为,这位岳丈大人连门都没能进就被赶走了。 再后来,有人来报费家出了大事,费闲在房门前跪了一天两夜求帮助,可那时候,自己正喝个烂醉,不知在哪个美人窝里消遣。 最终,费闲没能走出侯府半步,直到被关进天牢。 “唉。”薄言想一巴掌给自己拍桌上,当初这等不是人的事到底是怎么干出来的! “侯爷,您没事吧,父亲让您难堪了?”费闲递了一杯水给他,寻思着这人脸色怎么忽明忽暗的,最近还总是变脸玩,怪吓人。 “不,没有。”他回地敷衍,继续思索着,那三年,好似一直有一双手在尽力遮着他的眼睛,猛然间,他又想起了一个人。 周伊!给费闲难堪每次都是她挑唆的,难道真的只是争宠吗? 薄言突然一抬头,费闲手中还没有送出去的茶杯整个被掀起,温热的茶水整个翻落到了薄言脸上,又顺着脸颊落到了衣领间。 “我,我不是有意的,这,这…”费闲忙拿了帕子帮他擦脸,惶恐道。 薄言看他手足无措的憨样,心间所有纷杂倏尔一空,真是难得见他失态,一时恶趣味又起,便板起脸道:“把水泼我脸上,这是故意在扫我威严吗。” 费闲一顿,以为他这是真的生气了。 “请侯爷责罚。”既如此,还是直接认错吧,费闲躬身跪到了小桌旁。 “嗯,罚肯定是要罚的,就罚你…”薄言故意停顿了一瞬,坏笑道:“今晚去我房里,陪寝吧。” “是,在下…什么?”费闲一抬头,正看到他憋笑憋红的脸,呆住了。 “哈哈哈哈哈。”薄言强忍着笑看他伏身要应又突然反应过来,瞪着一双温润地不像话的眼睛怀疑人生的样子实在可爱,大笑出了声。 第14章 真好啊,有这人在身边还可使头脑清醒,心情舒畅,真是绝无仅有的良人呢。 回府后,他找了可靠的人,严密监视起了内院几个人的动向。 而同时,就在两人刚出门不久,侯府就闯入了一群人,吵嚷着要薄言出来给个说法。因他不在,老夫人出面震慑一番,轰走了。 事后老夫人问起才知道了昨日比武之事,不由怒道:“这些软骨头东西,我儿打就打了,竟还敢挑衅到我侯府头上来,谁给他们的狗胆!侯爷呢?” “今日回门,陪费少爷回去了。”杏儿的话依旧简短。 “哦,我倒忘了,也难为他还跟着去,最近怎么三天两头出去惹事。杏儿,让他回来了过来一趟,带着那费…费闲一起,不说说他还不行了。”老夫人念叨着思虑起最近儿子的变化,一边欣喜一边忧虑,赐婚已成定局,也是该考虑一下平妻的事了。 薄言又带费闲去了母亲那里,两人领了几个不是,陪了会罪,才一起回了东苑。 至于再娶平妻的事,老夫人心里还没底,暂时也没提。 是夜,费闲定定站在侯爷房门外,抿起唇迟疑着不肯敲门。 薄言懒散坐在宽大的书桌前,看着门外抬了几次手又放下的人影,憋笑憋到锤桌。 好在,内侍来照顾就寝,将门外之人放了进来,才没让这坏心眼的小侯爷被笑憋死! 见费闲一直小心跟在一旁看他除去配饰发冠,洁面漱口浴足,到更衣的时候,才逃也似退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胆子这么小的吗,我也没多长几条手臂,怕个什么,哈哈哈哈。” 费闲听着这肆无忌惮的笑声,加快脚步回了自己屋子,然后关上门,暗自郁闷了许久,是啊我到底在怕什么! 第16章 怀疑 雪花伴着微风扬了半宿,第二日金光洒落,入眼便是刺目的白。 去过老夫人院子刚刚回来的费闲,看到几人正将青石台上半寸厚的雪扫走,搓了搓手哈出一团白气。 “雪落穷人榻前嫌,富贵屋前痕无羡。”他看着院间挂满积雪的梅树繁花落尽又添新,轻声叹息。 “怎么还替这落雪可惜上了?后园还没有清扫,去看看吗。”薄言迈着长腿跟进来,穿了件赭色滚边袍,晃悠着腰间玉带,端得是风流倜傥。 “我可以去吗。”他确实记得后边院落里有一方极美的水中亭廊。 “自然,这里也是你家,想去哪里都可以。”他颇为豪气地一挥袖,顺手背在身后笑着道。 薄言虽为侯爵,但所有实权都被收了回去,自然也无需上朝,闲散了好一阵子的他也习惯了一些文人之事,今日正好也有兴致。 “好。”费闲低了低头,自动忽略了他玩笑般的话。 清晨风冷,费闲披了件月白披风,在领口那里还有一圈暖融融的白长毛挡住了颈间的痕迹,青衣黑靴立足于白雪之上,朝气勃勃。 两人站在亭间,举目望着冰上一层厚厚的雪,一青一红落在柔白之间,分外显眼。 远处小门边,不知何时偷偷跟到后院中的周氏姐妹,正恨恨瞪着侯爷身旁的费闲。 “姐姐,凭什么一个男人比您的位置高,侯爷以前都找您游园的,这些日子真是奇怪。”周音站在周伊身后不满道。她是周家妾室所生,本是作为陪嫁来的。 “我怎么知道!你问侯爷去!”也就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她才会显露本性,那双看似温柔楚楚的美目瞪起人来也是凶狠,“难不成真要尊个男人为主?凭什么!”她才不甘心! 站在亭中间的薄言轻轻侧目,勾了唇角,这姐妹二人时时来此想要偶遇,那今日就让她们如愿,以周伊的性子,定然是要有所动作的。 费闲自然也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人,也明白这其中的深意。他看着侯爷那颇为得意的侧脸暗自摇了摇头,果然,自己还是成了他拿来平衡内院的工具,之前还是太过轻信,不能再毫无准备了。 这场并不愉快的亭中一游在周伊过来问安后迅速结束了,费闲也不愿多问,独自回了住处。 之后一连几天,府中均安无事。费闲每日去问安,回来喝茶看书,或者被薄言叫去书房,帮着写些东西。 自从侯爷发现他写字快而雅之后,有什么需要写的就都会叫他来。 在这期间,薄言即便单独外出,也会专程来告诉他不回来吃饭,有时候费闲也会恍惚,自己是不是真成了这内室之主。 “好安静啊,若能一直如此就更好了。”这日午后侯爷又出去了,费闲进了那间宽大整齐的书房,窝在暖融融的书桌旁翻着几本旧典籍,将心中安逸顺口而出。 “那好啊,回头找个安静的住所给你。”薄言迈步进来,带了清冷的寒气。 “侯爷。”他忙起身行礼,细细思索着这句话的意思。 “好了,说了几次不要这么恭谨,看着都累。”薄言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口喝干,边说着话边坐去桌前费闲刚才坐的位置,随手扒拉了几下书册。 “侯爷,是在下又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吗?”费闲依旧躬着身没起来。 “嗯?怎么了?有人找你麻烦?”他停下手中动作,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之人。记得自己专门叮嘱过不准任何人来打扰费闲,难道还有人不知死活? “侯爷说找个住所让我安静呆着,不是在罚我思过吗?”费闲疑惑抬头。 “啊?呵,怎么比之前还敏感了,难道不是你刚才说喜欢安静吗?我没有别的意思。”薄言皱起眉头看他,这人真是过分小心了,这么多天接触下来是一点融洽的感觉都没有。 费闲抿了抿唇,对于当下的境况他不能不多想一些,这么多年也是谨慎惯了,否则又如何能活到现在。 况且也不是他愿意这么想的,最近这两天薄言是愈加阴沉了,有时候正聊地好好的,眼神突然就冷了下来,似乎一直在酝酿着风暴。 果然,薄言看了他一会又撑着手肘想起了事,目色沉沉。费闲见他如此便悄悄退了出去,侯门广阔,没事还是少在他眼前晃,否则稍不留意就有灭顶之灾吧。 这几日来回奔波的薄言也是心力交瘁,在外找了好几位父亲之前的下属,结果一无所获。今日暗中约了萧让,才稍稍听到了一些风声,可具体情况还需要再找到一个人。 如果事情真如他所说,那皇帝如此针对也确实应该,可是怎么可能呢?毫无缘由没有目的,除非疯了,否则谁会抛下还算完满的人生和妻儿如此自寻死路? 未时许,府门外喧哗又起,一守卫进来通秉说,吴参军又带了一群人来要说法。 “呵,等了这么多天还以为他不敢来了,让他们去前厅等着。”继而,他又问到:“费闲呢?什么时候走的。” “半个时辰前离开的,属下去请来。”侍卫行完礼就要出去。 “不用,去把那几个货看好了。”薄言吩咐完起身揉了揉额头,再如何思虑也无济于事,还是等找到人再说吧。 侯爷刚踏进别院的门,就见阿戊正抱着个东西在前边跑,便叫住了他。 “侯爷。”阿戊回身慌忙行礼,还偷偷将一只手背去身后,企图藏起怀抱之物。 “怎么,暖炉拿就拿了,怕个什么?”这暖炉不是刚添了几个,还是冷吗? “额,不,不是,小人不曾遮掩,这不是暖炉,是…是…”阿戊两人一直惧怕这位侯爷,生怕说错了话给少爷惹了麻烦。 “怕成这样,出什么事了?”他腿长脚步又快,不等阻拦推门就往屋里进,话都没说完,就被一股刺鼻的气息扑到了喉间,见他瞬间呼吸一顿,呛咳着撤步迈了出来。 “咳咳咳,这是什么?谁给辣椒扬屋里了?怎么还有这么大药味?你们少爷呢?”他弯腰咳嗽地眼泪都出来了,就这还又往门里瞄了几次,有意寻找某个身影。 阿戊在一旁只是低着头不敢再说一句话。 “说啊!费闲呢?”他有些着急,不会出什么事吧,捂住口鼻就要往里冲。 “侯爷?您怎么来了?”费闲正在这时从门内走了出来,在口鼻间还捂着厚厚的棉巾,见到他忙取下来行礼,话还没说完就被抓住了肩膀。 “你怎么样?谁这么大胆在你屋子捣乱?又伤到哪了?”薄言抓着他骨瘦的肩膀来回看了看,见那喉咙间的旧伤早已经大好,痂都掉了几块,正露着新生的肤色招摇。 等薄言上下找了两个来回之后,费闲才从惊异中缓过神来,撤身恭敬到:“侯爷误会了,这…正是在下所为。” 半响,两人于偏房落座,春儿借着送茶再次进来,放下茶具依旧不放心地看了看自家少爷,迟迟不肯退出去。 “所以,搞成这样就是为了测试这个小瓶子的适用范围?”薄言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指间晃荡着个瓷瓶子。 “是。”费闲站在一旁,神色依旧沉稳。 第15章 “你说这里边除了辣蓼草、朝天椒,还有火药和木炭?是,用来逃跑的?”薄言略有怀疑,刚才分明闻到了很大的苦药味,闻了一下现在还有些恶心呢。 “你确定吗?”他看向眼前躬身站着的人,又问了一句。 “还,还可以熏蒸房间,驱虫。”他回答地小心,并不敢说实话。 “那要炭火做什么。”薄言继续提出疑问。 “屋里暖和一些效用高。”明显,这话说得不那么理直气壮。 室内静默,薄言将那瓶子捏在手心里盯着他看了良久,见他努力维持着恭谨,不禁皱了眉头。 可以让防御能力极高的自己都莫名中招的东西,他竟然说用来驱虫?这么明显的隐瞒,难道他也是冲侯府来的? 若身边此人都不能相信,那此来就真的没有意义了。 会是他吗?那暗中谋害之人? 第17章 暗中 费闲站在那里不肯多说一句,薄言心中怀疑忧虑更甚,早忘了正厅还有一波人在等着要说法了。 厅中的人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人,刚来时的气势早就没了,随着时间推移心间也更加没谱,一会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闹。 作为主事者的吴家掌事人吴父吴参将,坐在椅子上沉着眉寻思着,上次回去后一直没有被找麻烦,还以为这位小侯爷挺好拿捏,可今日看来,他也不是那么好对付。 “也许上次正是他的计谋,只等着这次我亲自带人来再请君入瓮,这么说还是冲我来的。”吴参将低声道。 进退两难的吴参军可是不知道,纵使这是侯爷的计策,现在也成了真的,侯爷是真没心情再搭理他们了。 见薄言垂着眸斜靠着扶手思索良久,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在眉间戾气更重了。 费闲知道那解释过于苍白了些,在属于别人的地方哪里会有真正的自由,这段时间果然过于懈怠了。如果被侯爷知道那瓶子里只需再混入一点点别的就可以摆平他的东苑,会不会被当成威胁抓起来? “费闲,这整个侯府里,我最不希望连你都在骗我。”连你都要防着,那我还可以相信谁。 听着语气不对,费闲这才抬起眼看向他,这张满带苍凉的脸只看着都觉得可怜呢? 薄言在这一瞬间觉得累极了,一直被现实与虚妄困扰之中,他这里已成了唯一的净土,看着他逐渐改变越来越好,心中的负累也跟着少了许多。现在,如果连他都是事态的推动者,是不是一些结局也同样无法改变? “侯爷,在下无心隐瞒,只怕,惹您不高兴。”没来由地,费闲想试着与他说实话。 “不高兴什么。”薄言盯着那白瓷瓶,努力不抬眼看他的脸。 “侯府中…势力颇多,在下孤身一人,无所依靠,故而…”他努力措着词,想将事情说得尽量委婉些:“制作此瓶,全是为了自保。” 见对方面色未改,也没答话,便又继续道:“在下学浅,只看得些不入流的制药之方,这里有几味药草,吸入后会轻微影响神志,若点燃,才会…造成比较大的危害。” 这话可是谦虚到一定程度了,就这不足手掌大的药瓶,点燃撒出去都能呛倒老虎,还比较大? “是吗,所以,这就是你研究的。”薄言叹出一口气,语义不详。 “侯爷饶命,这都是婢女(小的)所为,求侯爷不要迁怒少爷。”春儿和阿戊齐齐跪到门边求着,这件事他们俩认下最好,不能让少爷出事。 “侯爷若认为在下有意谋害,那在下无话可说,只求您不要迁怒他人,这真的只是我个人行为。”费闲跪到他身前,没了往日沉稳。 “呵。”薄言斜靠着椅背垂眸看向他们,深深吐出气来,淡声道:“你心里从来都没有自己吗?是不是只要他们活着,你怎么样都无所谓。” 费闲神情一滞,暗下了极大的决心道:“还请侯爷责罚。”门边两人还想再言,都被费闲小心拦下了。 “是吗,你一直是这样的。”薄言闭了闭桃目撑肘倾身,直面他继续道:“你想害我吗?” 此话出费闲彻底呆住了,阿戊急地想再做解释,被春儿拦了一把。现在解释的人越多,越是让人心生怀疑。 费闲跪在那里动了动唇,这话问出来是想得到什么样的回答?答了他真的能相信吗?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 薄言也知道他根本不会真的回答,便又叹口气,缓缓站起了身。 费闲盯着他的脸色斟酌着,却在看到他目中落寞时,有了一瞬间的触动,似乎他也与自己一样,从来没被人真正了解过。 登时,脑子一空话不由大脑冲口而出,“如果可以,在下希望得到侯爷的信任,不论如何,闲都与侯爷站在了同一条道路上。” 薄言目光陡然一震,看着眼前如清空明月般干净的人,又一次受到了震荡。 果然,与他在一起一切都可以被净化。 “…好。”薄言顿了许久吐出一个字,继而抖落衣袍大踏步而去。 他又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都没有出来吃。 前厅的事还是惊动了老夫人,她叫了老管家一起过去看,还没开口说话呢,那十几个人像得了救星一般迅速告辞离开了,速度之快,猴子都跑不过他们。 老夫人觉得奇怪,自家儿子什么时候这么有心机了,不出面都能吓退一干人?便派了人去问,这才知道是与费闲有了矛盾,把这些人忘下了。老夫人当即就让人将费闲带来问话。 费闲刚进西苑大门,还没见着人呢,侯爷便风一般闯了进来,径直进了前厅,没过一会,老夫人又让人把费闲送了回去。 坐回别院书房的当事人多少有些蒙,还以为今天的一顿责打是逃不过了,怎么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连两日,侯爷没再去过别院,偷偷观望中的内院几人又开始活络了起来。 看来侯爷的新鲜劲过去了,机会终于来了。 三人在内院也探听到了一些消息,老夫人正在多方走动谋求太后下旨准许侯爷再娶平妻,而这近水楼台的,如果恰好在这时候有了侯爷的子嗣,那就是一步登天了! 而这几人之中最急切的便是周伊,这一日,她趁着侯爷不在偷偷溜进了他的房间,换掉了每日必点的熏香,又在晚间打点好这里的侍卫,摸黑进了主院的内室。 薄言早听到了动静,佯装不适地扔开衣服,含混着问了一声:“谁?” “侯爷,妾来伺候您就寝的。”周伊见药已见效,便柔声应着摸到了床边。 “你?过来做什么…”他压低着嗓音应了应,还没起身就感觉周伊那柔嫩的手到了身前。 这个女人真是胆大妄为!薄言暗暗咬牙,又有意挥了几下手,让她稍稍离自己远了一些。梦中醒来后看到这几个女人,真的感到有些厌烦,若不是还有些事要着落到她身上,早将这一干人赶出府去了。 周伊往前凑了凑,一边嗲着嗓音做作道:“侯爷讨厌,妾帮您更衣~” 薄言听了一身冷,猛然翻身将周伊往一旁一甩,拉起棉被将她兜头盖上。 周伊在被子里翻腾了半天,终于掀开被子看出去,薄言猛地抬手往她颈后一点,这人便柔柔倒了下去。 为了壮胆,周伊喝了些酒,迷糊中并不知道自己这计策成了没有,在她看来,侯爷定然把持不住的。 第二日,这件事被故意宣扬了出开来,老夫人也有意维护,周伊更是在之后安然无恙被送了回去。 而这群人里最严重的处罚,就只是将那晚守夜的侍卫换了个遍。 周伊暗自得意,看来侯爷待自己果然不一样,现在好事将近,剩下的一切都好办了。 费闲听着阿戊说这些的时候有些无奈,私下里这样说好像在争宠一样,让有心人听到更麻烦。我又能干什么呢?有这时间还不如想一想之后的路该如何走吧,不管谁是新主,自己都将成为眼中钉。 不过也奇怪,前段时间一直没被找麻烦。 费闲哪里知道,周伊几人确实想来立威,但架不住侍卫连番阻拦啊,东苑大门都没让她们进过。 这件事着实让侯府又热闹了一阵子,错失了好时机的另外两人暗自懊恼,还要撑着笑脸说漂亮话,实在难看地很,老夫人眼不见为净,免了他们这段时间的见礼。 费闲便更轻松了,没人打扰,也不受约束,每日看书写字观天象,间或静坐研究些药理,看看穴位图,不知道多自在。 其实从那次被扔去山林大病一场之后,他便开始了自学药理,一开始只想着让身体恢复快些,却越学越觉得有趣,为此还专门找了好几位先生请教,到现在八九年的时间,对此道已颇为精通。 说起来,前世他能一直苟活,与这一能力有很大关系,只是理论再好得不到适用的药,还是有所欠缺的。 第18章 伤 消停日子没过几天,吃了亏总想找点事的吴参军再次登了门,只是这次只带了包的不算严实的吴为吴雍两人,没再叫上那群帮忙的,而至于吴先,还一直在床上躺着呢,根本下不了地。 第16章 这次薄言没让他们等太久,此时在厅中主位上撑着下巴扫视着几人。他们这次倒是懂礼了不少,上位者没让坐,父子三人谁也没吵吵。 “吴参军几次登门,是本侯怠慢,但不知我侯府与你有何相干?”薄言漫不经心道,确实有几分明知故问了。 “侯,侯爷见谅,前次是下官唐突造访,现特来向侯爷赔罪的。”显然,直到这时这位吴参军才记起眼前之人的身份,可也并不能让他放弃此来的目的。想想这人举报了自己上司还能在朝中游刃有余,那脸皮可不是一般的厚。 此时的吴父可依旧没有将这个刚刚及冠的毛头小子当一回事,他还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以期给自己谋求更大的好处。 “原来是这样,那如果本侯说不计较,吴参军是不是还得让本侯多做些补偿啊?”对于此人的不要脸行径,侯爷也是叹为观止了。 吴参军顿了顿,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了,本以为先将自己的过错揭过去,就可以好好谈谈补偿,他这么直接一问,明摆着已经看破了自己先礼后兵的行径。 “侯爷说笑,下官此来是真诚道歉的,之前是犬子无礼,侯爷既然已经教训过了,不知是否能够…”吴父摆着手让两人上前谢罪,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可话没说完又被拦下了。 “算了吧吴大人,你怎么想的本侯心里一清二楚,咱俩都省省,你直接说吧,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你们来之前也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前两次就算了,见到我还以为那么轻易就能走吗?”薄言抬眸直视三人,在手指间捏了个茶杯转着,一时压迫感十足。 吴家三人迟疑一瞬,互相看了看,吴大人才又道:“侯爷误会了,前次是下官见三个儿子遍体鳞伤回来,一时气愤才做下失礼之举,还望侯爷看在下官忧心儿子的份上…” “少跟我来这套,好几天了才想起来生气,你这气够长啊,别憋着了,早说早完事,咱们关系又不好,你还好意思留下吃饭呢?”他翘着脚抬起下巴继续道,这些人的嘴脸见得越多越恶心。 “侯爷,我们当初不知道你是谁,是费闲他…”吴先一张嘴就咬出了费闲,吴父咳嗽一声,拦下了他后边的话。 “哦,你这么一说本侯倒想起来了,一开始是你们想调戏本侯正妻的,嗯,来人,把这两个登徒子抓起来送去府衙,让他们好好审理一下,看还有多少这种事。”薄言摆了摆手,立即有人过来将两人扣了。 “哎呀侯爷,不是这样的,您千万别误会啊。” 吴父这下可急眼了,膝盖一软跪下就开始嚎,薄言没搭理,又摆了摆手,可怜这两兄弟压根儿没想过还会这样,都吓懵了,被拖出去好远才想起来喊救命。 吴父看他不像说笑,急忙大声喊道:“是司马将军让下官这么干的,他吩咐下官探出侯爷底线,下官作为下属是不得不从啊,还请侯爷开恩,开恩啊!” 后边他又叨叨了些什么薄言也没听,尤记得在他儿时,这位司马将军一直与他们家有往来,更兼经常与父亲共同带兵守边,关系一直不错。虽然在父亲失踪之后联系就不多了,但侯府与他夙无旧怨,为什么会突然针对呢? 薄言挥手将还在哀嚎的几人都扔了出去,想了想起身往西苑去了,有些事还是要问一问母亲。 然而边外的情况母亲所知甚少,只觉得司马将军此举颇为奇怪,又见儿子确实在意,便取来了老侯爷的遗物。 这些,她本不想让儿子看的,失踪这么多年,一切就都过去了,即便再如何去探究去怨恨,也只会给亲近的人添麻烦。只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让她不得不再次掀起那沉疴。 方正的实木大箱子里,摆放了一身盔甲,一柄宝剑,还有很厚的一碟文稿,似乎是哪里的地图,上边标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记号,另外,还有一件作为军中主帅绝对用不到的东西,铁锥。 “言儿,有些事也是这司马骁告诉我的,有段时间你父亲经常带着几个近卫外出,似乎在探查边境及周边地势,有时还用铁锥挖东西做些记号,几经劝阻都没能拦下,在最后一次执意外出后突然失去踪迹,在距离驻扎地很远的地方才找到这套带血的盔甲。”地势图本是机密,边境地界不明,更是不允许私自绘制,而父亲手中这些本来就是大问题。 薄言实在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自寻绝路,想问又见母亲情绪实在不好,便带了那一堆草纸回了。 地图上确实是密密麻麻标记的点位,水源、绿洲、沙地、官道这些还算清楚,可另外一些圈圈点点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整套图更是连一个字都没有,是不是父亲画的都确定不了。 他又去见了萧将军,对方查到了那个人住所,正要告诉他。 萧让看了那些纸半天,说他能看出来的几个地方多是边关的山林乱石滩,一般没人会去,有段时间主帅确实很奇怪,总带些一看就不是卫兵的人回来密谈,还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萧将军留下他查到的地址便离开了,他身为主将很多事不能做的。 薄言在那里坐了很久,看着留下的偏僻村落的位置,不知该不该继续下去。 “查到最后若真的是父亲有问题,那我就真成罪人了。”如果老侯爷的确是失踪,这执着无疑就是扒出这一切的起始,或许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可是,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好处的事,为什么…薄言痛苦地撑着头,觉得一切都无法掌握,再次陷入了无限彷徨与苍凉,眼前幻影缭绕,搅翻了五脏。 继而,薄言猛地站起身,取过一旁的长刀往窗口一跃,立时没了踪影。 悠闲中的费闲吃过早饭就带着阿戊两人去了后园,上次在这里见一些名贵的花草似乎无人打理,很多都要冻死了。三人在园中挖的挖盖的盖裹的裹,一直忙碌到午时。 “少爷,这个需要拿回室内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缓过来。”春儿抱着一盆干枯的山茱萸,有些可惜道。 几人都是困苦惯了,见不得如此好药被扔在这样的地方。 “好,先带回去,我…去跟侯爷说一声。”费闲迟疑片刻,思忖着会不会再被误解,毕竟这些植物可入药的部分都有些危害性。 “那还是算了,少爷何必再去冒险,这也不是我们的,花匠都不管。”阿戊将另外几盆受不得冻的花草又放回原处,瞅着它们撇嘴。 “带回去吧。”费闲最终决定道。 几枝残存的花被搬回别院,室内温暖,稍稍化开冻土,弄了一地泥泞。 下午,收拾好屋子吃过饭,费闲缓步走去了侯爷的院子。 前些天的事不知道过去没有,万一他还是不能放下戒心,那以后就不能再碰草药了,要主动表明吗。 主院的房门紧闭着,侍卫说侯爷一直在房间里,午饭还没有吃,他点点头应着,想着就说几句话应该不会过于打扰,就到门边轻轻叩了门。 稍等了等,没人应,他又扣了两下,侧耳听了听还是没有动静,便想着等会再来,刚转身,就听到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艰难地透过门,落到了耳朵里。 那声音重的,几乎能将听者压垮。 “进来。”他说。 费闲小心推开门看进去,一个被阴霾包裹着的身影孤独地坐在桌边,连那明媚的阳光都有心躲着。见他缓缓抬头,半举着灰败的目光看出来。 “是你啊,什么事。”这声音缓又钝,还异常嘶哑,与他平常清亮通透的音调截然不同,听来百抓挠心。 “侯爷这是受伤了吗。”费闲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闻到了屋子里强烈的血腥味。没等对方回答便快步走了过去,翻手摁上了他的脉门。 “你还会诊病。”薄言看他认真听脉的样子不像做假,有些惊奇。 “会一点,可否让在下看看伤。”费闲摸着那迟缓的脉相有些着急,如此艰涩定然是受了不轻的伤,又见领口处一片模糊,这是不曾处理过吗? 薄言看着他略带急切的样子竟觉得轻松了许多,便扯起唇角,微微一侧头,拉开了自己右边衣领,那里正是血肉翻飞,碎肉伴着浓郁的血腥气瞬间扑了满室。 第19章 信吗? “这!”费闲看着那异常可怖的伤口微微压了眉角,这分明是猛兽抓挠所致,好端端怎么会这样? 随即,他快步出门,取来了个小箱子,后头跟进来的阿戊端了一盆温水。 薄言就撑在椅子扶手上歪着身子看着眼前人跑出去又跑进来,缓缓眨着眼睛任他往自己身上施针止血,看着他接连取了三把弯刀除腐肉,继而用掺了药的水擦洗清创,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学了很久吗。”薄言声音更缓,似乎已撑到了极限。 “八九年吧,侯爷再忍忍,很快就好。”费闲卷起块干净帕子到他唇边。 “没事,你继续。”薄言慢慢摇了摇头,似叹息到。 第17章 费闲看清理出的伤口极深,还需要缝上几针,若处理不好恐怕会很麻烦,就问他家里有没有更高品质的金创药。 薄言搭在椅子上的手往远处书架一指,阿戊跑去翻了翻,在一个金色盒子里找到个小罐子。 费闲接过看了看,只这一小罐就值百金。 “先皇赏的。”他声音已低不可闻。 费闲两人好一番忙碌,才总算帮他处理了伤口,薄言低着头看,那针脚细密规整,还蛮好看。 正收拾着,不知从哪听到消息的老夫人被杏儿扶了进来,登时就被满室血腥惊到,急着要去请御医来。 “娘,没事了,费闲已经处理好了。”薄言伸手挡了挡没让再去叫人,然后被母亲扶去了内室,慢慢躺下。 费闲将那染满血迹的衣服收拾好,等在屋子外静候吩咐。 闫老夫人强忍心疼轻声哄着,见他慢慢睡着了才悄声退了出来,看到门边恭敬行礼的费闲,放松了揪紧的心绪,不自觉温声道:“这次,要多谢你了。” 费闲一抬头,万万没想到这位一向看自己不顺眼的当家主母会说这样的话,便又躬了躬身。 “今后,不论言儿如何任性,你都要多包容些,老身便也能放心了。”她最是了解自己的儿子,绝不会在如此重的伤势下允许不信任的人在身边,毕竟在这之前,没有人知道费闲会医术。 费闲本想说些谦虚恭谨的话,听到老夫人似托孤般的语调,只得改口郑重道:“老夫人放心。” 受伤的事是不敢让旁人知道的,任谁在家好好的突然受这么重的伤都会引起怀疑,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都是费闲在帮他换药包扎。 薄言惨淡着面容吊起右手臂靠在床边,看眼前人垂了温润的眸小心处理伤口,心绪渐缓。 还是被不甘的情绪压抑太久了吧,费闲轻声叹息,本应展翅翱翔的雄鹰如何能与燕雀为伍,说到底,他都还是个未及成长的少年。 侯爷也确实快被自己折磨疯了,一方面是之前的记忆,另一方面是现实的打击,又因为无法言说难以疏解,让他终于压抑不住才疯了一样进了北山深处,以期激烈的打斗可以使自己清醒些。 “吃饭吗。”这一日晚间,费闲端了个餐盘进来,见他正披着中衣靠在床边发呆,便轻声问道。 薄言摇摇头,眸光晃动,紧闭着干涸的唇。 费闲将饭食放到桌上,帮他查看了一下伤口,因为用药极好已经没有大碍,只是,他为何还是如此没精神,一天都吃不下两顿饭。 “那我去倒些水来,一会要喝药。”费闲帮他掩好衣领,又拉了几下棉被裹住他的腿,起身。 没成想,薄言突然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摆。 “还需要什么?”费闲回头,见他像个孩子一样半仰着头看过来,实在有些可怜巴巴。 “今晚你留下来多陪我会吧。”薄言猜自己大概是脑子坏了,总想看见他。 听见那低沉缓慢又带些撒娇的语调,费闲忍了忍才没有去摸他的头,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俗话说色令智昏,大体如此,即便理智如他也不能幸免吧。 晚间,费闲在他床边正坐,手中捧了本书。 薄言躺在药枕上也不睡,半睁着桃目看向认真翻书的人。室内静谧,是从不曾有过的祥和。 “睡不着吗。”费闲注意到那目光,便放下书,见他还在睁着眼睛乱瞟,轻声问道。 “嗯。”他的鼻音很重。 “又疼了?”费闲往前坐了坐,刚受伤的前两个晚上,他疼地都没睡着过,可这人就是不用止疼的药膏,生生忍着。 “挺好,可以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薄言稍稍动了几下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才道。 费闲抿起唇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安慰,那眼神好像隔了生死那么远。 想了想,便从袖间取了块灰黑的丝帕拿到手里,薄言见上边希落落绣了些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手帕送我啊。”薄言笑着还想调侃几句。 费闲将帕子在一旁折了几下,又握到手里来回翻转,边翻边道:“以前我不开心我娘就会拿这些东西哄我,很有趣。” “有趣?”薄言左手将头垫高了些,想不出一块帕子能有趣到哪里。 在那清瘦手指灵活翻转之下,灰色帕子竟被绑成了一只长尾巴的小老鼠,头的位置是绣上的鼻子眼睛嘴巴,两侧还有几根稀疏的胡须。 “这,怎么做到的?”薄言瞪着眸子颇不可思议地看他拽着那长尾巴晃,虽是帕子折的,精致程度足可以乱真。 “我娘研究的,她,是绣娘。”费闲看他抬起手扒拉了几下,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便轻轻挑起唇角来。 “伯母好厉害,还有别的吗?”薄言撑起身抬眼看他。 “有,都在别院,我只带了这一个。”这些可都是他的珍宝。 “你小时候,她就是这样哄你的吗。”这些东西拿来哄小孩绝对好用。 “嗯,每次我受了委屈她都会绣些东西给我,变着花样哄我开心,她是最好的绣娘,可以将百鸟绣到一张画捐上学着各种鸟鸣,仿佛所有的鸟雀都飞来了院子里;会让绢上的鱼真的游动起来;会将帕子折成老鼠、兔子、蝴蝶甚至是天鹅,那些,是我最珍贵的东西。”费闲声音和缓,回忆起儿时种种,仿佛又看到了娘亲坐在院子里做绣活。 “所以,更多时候,你是故意不开心的?”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好似讲着个温馨的故事。 “嗯,我发现母亲只有在绣东西的时候,才能没有那么多叹息,只有在哄我的时候,可以真的开心一些。”费闲轻轻将那帕子捧进手心,带着满足的笑。 通过他的眼睛,薄言似乎看到了一位温润柔和的女子,正坐在桌边捧着一方帕子,招呼着一旁聚精会神看书的小孩过去玩,还似乎,听到了两人的欢笑。 “其实,你的父亲,对你很好,对吧。”薄言坐起身,注视着他点了柔光的垂目。 “是啊,什么都瞒不过您,其实父亲和大哥,一直对我们极好。”费闲也不再隐瞒了,外界都以为他在尚书府里受尽冷遇,甚至将他嫁与了被废黜的侯爷,而其实他们也不是毫无作为,也在尽最大努力保护他。 “为什么还会让你嫁给我。”薄言很好奇,除了不敢违抗圣谕,难道不能随意收个养子替嫁吗?圣旨又没点名一定是谁嫁过来。 “我…自愿的。”费闲低下头,轻声答到,某种程度来说,他确实是自愿的,在那些人的安排下。 “为何?明知来了会经历什么,你不怕吗?”薄言倾身向前,想不到还有自愿一说。 “没有为什么,侯爷,天不早了。”费闲并不想提起那些事。 原来他背负的,远比看到的要多得多。 “费闲,你相信我吗。”他看着起身收拾东西的人,莫名说了这句话,可他心里也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又如何会信。 费闲稍稍停了手中的动作,起身看向他反问道:“侯爷,那您又相信我吗。” 这一晚,或许再难安眠。 第20章 所来之人 薄言被一些别样的心绪闷了半宿睡地晚了,第二日直到巳时才醒,起来便觉得精神好了许多,憋闷了半月的心神也总算活络了起来。 “侯爷。”侍候的小厮端水进来,见他起身便过来扶,帮他小心扣好衣袍。 “费闲呢。”记得昨晚他呆到很晚才走,是还没起吗。 “费少爷来过,见侯爷还在安睡便回去了。”这里所有人都称呼这位正统“夫人”为少爷,再没有一个敢乱喊的。 “嗯,我出去走走,不用跟着。”洁面漱口毕,薄言更觉得通体舒畅,想到自己在屋子里憋了太久,便想着出去活动一下。 “是。”小厮拿来些御寒的衣袍帮他系好,尽量避开着受伤的地方,也算熟练。 小厮也不明白,记得侯爷上次受这么重的伤还是好多年前了,那时候小侯爷还没习武,不知抽什么疯跑去后山找黑熊摔跤,结果根本摔不过,要不是来了位厉害的老师父将人捞回来又带去治伤,这位小主子怕就没了。这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府中一直在出岔子,连带他们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薄言褪下固定手臂的白布稍稍活动着,又拉开衣领看看,那地方留了道两指宽干红的痕迹,细密的针脚在尽量填补着其间沟壑,牵扯着隐隐痛觉。 好像,有什么桎梏被这血痕刺破,又好像,原本就应该如此。 室外明媚,寒冷的空气都无比清新,偶尔几声啾啾鸟鸣,旷远清幽。 后园,薄言在亭间站了许久,费闲带着阿戊找来的时候觉得这个人虽已被寒气侵透,精神却高涨饱满了不少。 “侯爷看起来已经没事了。”阿戊捧着药箱悄声说道。 “是啊,一会小心说话。”想起昨晚还在像哄孩子一样哄他,觉得有些不合宜,现在都还有些脸热。 第18章 两人还没走近水上廊桥薄言就回头了,费闲的脚步很好分辨,轻缓有序,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只听这脚步声都能知道这个人有多挺拔。 眼前又有一瞬的模糊,那个佝偻的身影再现,薄言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来将他打散。 不论如何,现在都是新的生活,一切才刚刚开始。 “侯爷,这里冷。”两人行礼毕,费闲想让他回去换药,被拦下了。 “你拿了药来,还要回去做什么。”薄言冲那药箱一点,看着他轻笑道。 “拿来是怕…嗯,习惯了。”费闲被他笑地有些不自在,拉起他就往回走,这里太冷了。 “是吗。”薄言意味深长地晃了几下头,任他拉着一起回去了。 而此时的长街外,正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来。 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官轿到了侯府门前,轿帘打开,一袭绯色官袍下迈出一双修长的腿大步蹬上台阶,十足的干练气息。 此时别院里,费闲正与侯爷说私自将那些盆栽搬进屋子的事,正以为侯爷会不高兴想再解释时,就听到了他说:“我说过了,你也是这府中的主人,遇事不必问任何人的意见,自己来决定就好,下次,吩咐其他人来搬,别自己动手。” 原来他说的这些从来不是故意说的场面话。 费闲刚要谢过侯爷的信任,门边的守卫就来通报了。 “大理寺少卿?他们来这里查什么。”薄言还不知道这时候的少卿是谁,只隐约记得是半年多前刚提拔上来的,据说很有能力。 “他们说有人在御前告了您故意伤人的状,今日来府询问的。”探听到这些消息才跟进来的老管家道。 “又是吴家的事?竟然还告到大理寺了。”薄言揉着额角,这件事真是没完了,吴家到底想干什么,“福伯,别让母亲知道,我去看看。” “是,侯爷放心。”老管家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做事一向周到,自然不会多说,听完吩咐便出去准备前厅接客的茶点了。 “侯爷,想必吴参军也是不得不如此的。”费闲看出他的不耐,轻声提醒到。 也是,吴父心急之下供出了自己上司,好在过了这么久还没被发现,自然要快些将过错掩盖下去。 告到大理寺就可以让这件事得到官方的判决,如此一来不论什么结果都可以结束这场闹剧,虽然丢人了些,至少没让上峰抓住把柄。 原本不想让费闲出面,但他坚持说这件事因他而起,一定要去,故而两人一同去了正堂。 迈进门就看见一红袍人端正地坐在桌前饮着茶,薄雾缭绕,慢慢勾勒出那张正气凛然又万分熟悉的脸。 “是你?”薄言骤然顿下,只觉头顶雷声轰鸣,之前种种又到心间,含混了所有时间。 只微一抬头便又见那双挂在头顶的慑人凤眸,异常庄严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生杀予夺。 “侯爷。” 那声音迫近了,薄言一把抓住了身旁人的手臂,努力不让自己因这惊惧失了威仪。 费闲被他手上的力道扰了礼节,不解地抬头看他,心下担忧:这是怎么了手都在抖?伤口又疼了? “司天…正。”薄言努力回忆起了这个名字,曾在他严苛的审视下被羁押,现在想来还能浑身泛起寒气,不只是来自这个人的威压,还在惊恐于陌路相逢。 司少卿微微锁起眉峰,这位小侯爷如何知道自己姓名?若没记错两人还从未有过交集,因为这之前自己一直在外为官还不曾回来过。 互相见礼毕,司天正看了看一旁的费闲,又迅速敛下了神色间的异常。 “司…少卿,何事。”再次回忆起之前的糟心事,侯爷对这位并不友好,坐在主位上也没让坐,劈头直接问道。 费闲略一思索,转身站在了侯爷身旁,同样没有坐下。 “想必侯爷也已知晓,正是为吴参军父子而来,还望侯爷给个方便。”这人语调平滑听来柔和却在其中暗藏了冷漠。 这意思十分明显,我是照章办事不得不来,你也别太过分了。 “不知司少卿想怎么查?”薄言不理他的茬,端起茶杯明知故问道。 不得不说,司少卿这也算无妄之灾啊,谁还能寻思自己好好的当个官,还能因以后的事被人厌恶上?那件事与他也是一点关系没有啊。 “侯爷见谅,我们要带另一当事人回去问话。”司天正微一拱手,看向一旁的费闲,神情自若。 薄言一侧头,费闲也明了,看来这位是来带人的,大概此事也只能如此解决。 “带他去大理寺,受审?”薄言再次看向司天正,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来回点着,语义不明。 “是,吴氏兄弟说一切都因费少爷而起,我们需要带他回去询问。” 这话可是相当客气了,那一家子这是在侯爷这里捞不到好处,要拿费闲开刀呢!毕竟这些人到现在还在以为,侯爷不会因为一个让自己蒙了羞的男子,真的与官员交恶。 这些人里,包括费闲,他也觉得今天这一趟自己是非去不可的。 “嗯,是这样啊。”薄言将身子轻轻撑到了左侧,伤口又在隐隐地疼,搅地他心绪不宁。 “如此,费少爷,您可有话说。”司天正直接对上费闲,循例问到,意为:没问题就跟我们走吧。 “好,在下跟大人走一趟便是。”费闲觉得,既然事情回到了原点,正好就在这里了了算,也就受些皮肉之苦,总好过让侯爷一直为此事烦劳。 薄言坐在主位上没动,看着司天正又向自己行了一礼,几个衙役上前来围了费闲就要离开了。 “司大人。”在一干人马上要走出门口的时候,他才又一次开口了。好不容易将那暴戾的情绪压下来,实在有些累。 司天正刚要回头,骤然察觉身旁内力一震,本能地握拳向一侧挡出去,那内力却又无声散了开去。 “本侯竟不知司大人还有如此深厚的功力,失敬了,不过,若想把我的人带走,也不是说一声那么简单的吧。”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薄言已站到了费闲身旁,甩衣袍震开了抓着费闲手臂的衙役,将人护到身后。 司天正猛地一怔,自己文官出身,大部分人都以为自己不懂拳脚,这才见面多久就被他看出来了? “侯爷这是何意。”司天正抬手挡开拔刀防御的卫队,正视他道。 “字面意思,如果想好好解决问题我们还可以配合,可如果只是为了结案,就只能恕本侯不知礼法了!你想带走他只是想让吴家人出了这口气,才不论结果如何,是吗?堂堂大理寺未来话事人,就是这样办案的?”薄言抱起手臂,抬下巴睨他。大理寺卿,现在看也不过如此,世人都说他刚正不阿是难得的清正,哼,沽名钓誉。 费闲看着突然挡在眼前的人,蓦地心间一热,微抿起唇轻轻笑了,被赶到绝境才走出的这一步,也许真的不算糟糕。 “还笑,让你走就走,那么好欺负吗。”薄言回头略带不满唬他。 费闲低了低头,袖起手,没有反驳。 第21章 五个人一千八百个心眼子 “什么?我!侯爷这是在说下官徇私枉法吗?下官是依国法办事,从未敢逾越!”司天正有心跟他吵一架,又想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薄人面子,只得将火气压下。 薄言的一番诘责让一向自视甚高的司天正受到了极大侮辱,还从没有人如此直白地说过他徇私枉法。 “哼,是或不是,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否则为何不问缘由就来拿人?”薄言反唇相讥,吵架我还能吵不过你? “侯爷是觉得下官是那昏庸之人吗?下官又何时不问青红皂白只想结案?还有,请侯爷慎言,正卿之位下官更是从未肖想过。”司天正抱拳正色道,这位侯爷似乎对自己颇为不满,之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在哪得罪他了吗? “呵,是吗,那少卿大人为何要把他押回去?司少卿真的不知道费闲平时的为人?如果实在不知道,不是还有人证吗?你们可以去问那穆家少爷,他的话你们总信吧?”薄言拉着费闲又坐回主位,语调依旧淡淡的。 “自然要问的。”司天正压下心中不耐,试探着他到底想怎么样,“只是所有人都需要到场,说明各自因由之后再行判断,侯爷难到不知吗?” “各自因由?吴家两子当着我的面辱骂费闲,这就是起因,至于擂台之上,比试之前发生了什么很多人都看到了,费闲不善武力被强拉上台,我去救场,谁知对方暗中偷袭,这一笔笔的账我都还有没跟他们算完,他们却一次次找我麻烦,司大人觉得这件事也是我们的问题吗。”薄言沉着的眸光在司天正身前跳跃。 见那人早已恢复沉着,挥退衙役才又坐回之前的位置,又迅速敛起余怒,恢复神情,似要与眼前人好好辩驳一翻。这份克制力实在让人钦佩。 “侯爷所为自然在情理之中,下官也并非羁拿,只是需要带所有当事人回去阐述清楚,若侯爷还是所有怀疑,大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回去。”司天正自然对这些情况有了解,事情过去了二十多天,早被传疯了。 第19章 “不是羁押还带这么多人?糊弄人也找个正经理由吧。”薄言摊摊手,一般只是拘传到府,带三五个人就行,他这样兴师动众倒像要让所有人知道,这所有事都是费闲惹起的! “这…侯门广阔,下官也是担忧他们有来…额,是下官思虑过度,还请侯爷恕罪,只是,费少爷是一定要去这一趟的。”司天正也才想起这茬,自觉理亏地伸一根手指头挠了挠鼻翼,倒也没有过多解释。毕竟在这之前,这传说中杀人不吐骨头的侯府可是吓退了不少役卒。 “既然事情已经清楚,那还去府衙做什么?送客吧。”薄言一挥衣袖,立即有人进来请人。 “诶侯爷,等一等…”费闲还要拦一下说句什么。 “难道侯爷不怕被人说包庇吗?这事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只有经公才能得到结果。”司天正抢过话头,也真不怕他,倒不是觉得他没有实权,而是自己占理。 “怎么,不行?”薄言目色更沉。 他也明白,之前很多事他都凭着自己的侯爵地位摆平,就算没做错也落了不少口实,一直让人觉得他是个不论对错只讲亲疏之人,也是因为这样,前世才没有人真的愿意帮他。 “侯爷,多谢您的维护,这件事由在下始,自然要去处理一下的。”费闲走到堂中先向薄言一礼,又对司天正行礼道:“司大人不必多言,在下这就跟您回去。” 司天正看看上位的薄言,见他皱了皱眉没再拦着,便起身要带人离开。 “侯爷放心,在下相信司大人定然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费闲冲着薄言又躬了躬身。 薄言知道费闲这也是在为侯府名声着想,便站起身点了点头。 “如此,多谢信任,请吧费少爷。”司天正伸手请到,这次他没再让衙役上前,而是同他一起往门外走。 费闲也伸手一请,两人一同出了门,再一转身,侯爷又站到了他们前边。 “侯爷还有事?”司天正眉头轻皱,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 “司大人说得对,既然本侯也是当事人,自然要一起去,走吧。”薄言又到费闲身旁,拉了他的手臂。 费闲抿唇垂了垂眸,心下大安。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大理寺衙,一起到的,还有穆决明与慕容璟。 此时的吴家父子站在这一群人里,倒显得有些滑稽了,吴先缠了一身白布,行走都需要人扶,另外两个缠了头顶和手臂,三个都凑不齐一个全活人。 人已到齐,案件开始审理,吴父辩驳了许久,终究没争过众目睽睽之下的事实,最后不得不带儿子们认错画押,将这件事了结。 判决:吴家三子向费闲赔礼道歉,公开承诺再不如此,并赔偿名誉损失,又因吴为两人公开场合侮辱侯爵,判监禁五日;薄言虽伤人但在演武场上理由正当,本身并无过错,只出些银钱作为三人的安养费即可。 吴参将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被旁人取笑总比断了前途强,这五天让这俩毛孩子长长记性也好。 拉着得了些赔偿金的费闲走出县衙,薄言盘算着去哪吃些东西,刚要问一问费闲想吃什么,就见一个人阔步走了过来。 穆决明看见二人停在了门口,还小跑了几步追上。 “侯爷,不知可否赏光一聚,之前有些误会想与侯爷说明。”穆决明抱着拳在两人身前站定,周正略带拘谨的脸上星目闪闪,布满赤诚。 薄言觉得有趣,好久没人如此客气地与自己说话了,这人是真没心眼还是装的?总感觉不那么单纯呢。 穆决明见他不回话,便将话头一转,又道:“父亲常说侯爷武力超群无人可比,那日一见便被深深折服,如果侯爷不嫌弃,可否请教一二。” 他说的是当朝御史?御史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武力不凡了? “怎么,御史大人还听说过本侯?”薄言心有怀疑。 “不不,侯爷多虑了,是在下习武不精,曾请教过您的老师,家父与他正巧是好友。”这关系能绕过来也是厉害。 薄言眉头一挑,教过自己的老师还能与御史扯上关系的,就只有迄今还留在兵部的岑教头了,此人也算是一位传奇人物,靠一身本领建功立业,却没人知道他的本事在哪里学的,当初与父亲关系也算可以,记忆里,他来过家里不少次。 “岑教头如今可好?”薄言骤然缓了语气。 “老师很好,还经常提起您。”穆决明拱手道。 而实际上,薄言只跟他请教了一两次,那时候自己已有奇遇,根本不用再教什么,还被岑明夸地天上有地下无的,也就年纪小时脸皮厚才没被夸飞。 “如此,侯爷可否赏光一叙?”穆决明又继续邀请到。 “去哪里?”这人如此执着应该有些别的话说吧。 “悦来楼如何。”穆决明确实也有些话需要帮父亲传达,那天回去与父亲说起酒楼的事,父亲沉思半响交代了自己几句话,让有机会私下里告诉他。 “怎么,三位要去吃饭?”出来的慕容璟正好听到他们说酒楼名字。 “世子。”穆决明与费闲行礼,薄言看着他,头都没低。 “带我一个如何。”这位倒还是个不拘小节的。 穆决明微微皱了眉头,带上他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几位还没走,一起去吃饭吗?”正这时,下了职的司天正也正好迈步出来了。 穆决明暗道:以前都难得见他们一同出现,今天这是发什么颠? 费闲本想着自己先回,可话没出口,薄言先说话了:“几位如此赏脸,本侯可多少有些受宠若惊了,既然我们相互间都有些误会,正好一起吃个饭,也算过去了。” 此行已定,地方不远,几人一同走在了中街上。 费闲走在薄言右手边,另一侧是小王爷,稍后边的位置上跟着司天正和穆决明,二人似乎是早就认识,看起来关系不浅。 “你跟来干什么。”穆决明一点不跟他客气。 “这是什么话,这饭你能吃我就不能吃了?”吃个饭还那么麻烦,司天正不满到。 “呸,心眼比藕眼都多,还不知道你?”穆决明抱着手臂。 “是吗,你那么了解我啊?”没想到司天正私底下也是一副欠揍的样子,此时正吊着凤眸得意。 薄言轻轻咬了下嘴唇,当初到底看错了什么会觉得他是十殿阎罗?瞎了吧。 “侯爷、费公子,我们似乎尚未互相认识。”调侃完穆决明看他瞪起星目要骂人,司天正一步到了费闲旁边,与他们攀谈起来。 “薄某的生平恐怕早到了司大人案几上,还有什么介绍的。”薄言将费闲往自己身边拉了几下。 “那不一样,刚才是公事,现在我想以私人身份认识二位。”不自称下官的那种认识。 薄言看他凤眸带笑,让人找不出理由拒绝,便点点头,象征性介绍了一下,又将费闲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 这一群人,心眼多到一间屋子都盛不下,可千万别把阿闲带坏了。 第22章 交情? 一群人带着各自的心思蹬上了城中最好酒楼的二层,分宾主坐定,等问好了忌口挑了食牌,室内诡异地安静下来。 费闲端坐在侯爷身边正有些拘谨,原本坐在另一侧的穆决明却主动凑了过来。 “敢问费公子年龄几何?”这位大少爷搭话的方式也不怎么高明,哪有一上来就打听年岁的,不得再来点开场白吗?可也怪不得他,毕竟他爹御史大夫乃当朝一品,自有好多人来巴结,平时也用不着他来主动找人聊。 “二十。”费闲更是不善交际,干巴巴回他。 “如此,在下倒是痴长了两岁,现年二十二,可否准许称呼一声贤弟?”穆决明拱拱手,自认开好了这场白。 “承蒙不弃。”费闲真的想不出,这人分明是冲着侯爷来的,现在却来找自己搭话到底是为什么。 “哈哈,如此就好,以后也能找人玩一下了,费贤弟也别计较,之前是我没拦下他们才惹来这么多麻烦,是大哥的不对。”他歉意一笑,说明此举意图。 费闲唇角轻抿,这人看似是道歉,说出来的话更像是与那俩人撇清关系,实在拿不准他是真的纯真还是另有企图,便轻轻点了头没说话。 “你俩别老自己说啊,我比你们都大,该是真正的大哥,小黎,你先做个表率,叫一声大哥听听。”司天正又到穆决明身旁坐下,一搭他肩膀自来熟道。 “你添什么乱,我俩论我俩的有你什么事。”穆决明一把撩开他的手臂,嫌弃地拍了拍肩膀。 司天正顺势一趴,扶着椅子背故作委屈道:“小木木不乖了,明明小时候总追在人家身后叫大哥的,现在当了别人大哥不认我,唉,心好痛啊。” “你给我闭嘴!”穆决明抄起茶杯就往他嘴里塞,气到脸色通红。 “欸欸欸,小木你把碗放下,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拿碗玩,你忘了穆叔叔怎么说的…呜呜呜?别,放手啊!”司天正手上也不用力,还在调笑。 第20章 一旁的薄言觉得自己肯定中邪了,这就是那个一身银纹官袍都压不住威压,坐在堂上当即宣判了自己罪行的大理寺卿?见鬼去吧!他不就是个乱开玩笑的缺心眼吗。 费闲也瞪大了眼睛,眼见着穆决明一把掐上了还在不停絮叨的司大人脖颈,又使劲恍着让其闭嘴,是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真心觉得这世界真大啊。 慕容璟坐在主位一直看着几人,唇边是不易察觉的欣慰。 小二哥往这里跑了几次将酒食放好,出去时给几位关了房门。 一顿饭,几人除了熟络了不少之外,一件正事都没提,喝多了的穆决明也早忘了自家父亲的嘱托,拉着费闲的手臂说着胡话:“费贤弟,今日咱俩倾心相交,我对你的敬佩那是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啊,你今天跟我回去,我爹一定特别喜欢你,他老说我不上进,文不成武不就的,最希望有你这样一个儿子…” 费闲努力拉回自己的袖子,劝他不能再喝了,大中午就喝醉,小心回去挨骂。 “欸!今日高兴,交了你这个朋友,改日定当上门拜访,你得好好教给我怎么能记住那么多东西,嗝额~” 吃饭的时候就他话多,拉着费闲问了一堆该问不该问的,费闲一一回答,只当是个乐子,没想到还把他聊兴奋了。 “总算遇到个不嫌这话痨麻烦的,他确实很喜欢你这样的人。”一旁的司天正举着酒杯道。穆决明生性喜欢交朋友,遇到聊得来地更是没完没了。 话多,酒自然也就多了,不知不觉几圈下来,费闲也有些醉意,一旁的侯爷端着酒杯看他迷迷糊糊地菜都夹不起来,便帮他夹了一盘,还放上了一碗米饭。 “吃些主食,一会回去了。”薄言将他手中的酒换成了茶水,温声道。 “谢谢侯爷,我,有些醉了,对不起,不过侯爷还是少喝,对身体不好。”这时候的他依旧惦记着对方的伤。 “嗯,没事。”薄言放下酒杯,看大家喝了差不多,就要起身。 “薄言,你能想得开,挺好的。”一旁没喝多少酒的慕容璟在他起身时,轻声说了这句话。 薄言看向他,压了压眉角。 他,什么意思? 慕容璟没再看他,起身与众人告别,当先离开了。 璟世子的话被司天正听了满耳,正暗自思忖着,突然被一旁的穆黎拽上了衣袖。 “欸侯爷,还没好好跟你说岑老师的事呢,不行,我不走。”穆决明拉着门框不撒手,嚷着要再喝一轮。 司天正见拉不动他,轻轻啧了一声,将人拦腰一甩,轻松地扛到肩上,还不忘冲余下二人拱拱手道:“侯爷勿怪,改日再登门拜访。” 薄言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事,然而现在也没心情去想了,因为费闲见没了别人了正扑在他怀里,喷着酒气要看那锁骨下的伤。 “回去再扒拉,醉猫。”薄言握着那手腕不让他乱来。 “沾了酒气对伤口不好,会影响愈合的,我看看需不需要再扎上几针排一排…嗯…”费闲被拉住手挣扎不过,便抬起垂眸看他,表达不满, “没得救了,回家。”薄言要拉他走,没想到费闲脚下没动,倒又跌了回去。 费闲半睁着楚楚温婉的眸在他唇边蹭了蹭额角的碎发,让薄言猛地一震,霎时间心跳如鼓,身体险些不受控制了。 “额,费闲…”他松开手重新将他在怀中扶稳,嗅着酒气之下的药香,忍不住再次凑上了他的发间,是喝多了吧,可似乎,心情真的很好。 “侯爷,你身上好暖。”费闲声音已经模糊,还在尽力往他身上拱着。 薄言带他回府,一直到了内室都没再撒开。那日深陷囹圄,两人也是如此取暖的。 可侯爷你可记得,那时候正是春分,若不是真的害怕了,又如何会感觉到刺骨的寒。 费闲晕乎乎似乎做了很久的梦,梦境杂而混乱,睁眼便通通忘掉了,只记得梦里很冷,醒来都还在颤抖。 薄言早醒了,他酒量还不错,昨日那一点根本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这时正紧紧搂着那团棉被,将被角再次帮他压紧。 “侯,侯爷。”费闲努力保持着语调平稳,却还是被近在眼前的人吓了一跳,昨晚,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醒了?还冷吗。”薄言轻轻撒开手臂,身前一瞬间空落,竟也觉得冷了。 “不,不冷,那个我…”费闲慌忙起身,见他神色无异,心间稍平。 “嗯,难受吗?让他们备了醒酒汤。”薄言尽力掩饰着心间震荡。 “侯爷恕罪,我,这…”他拱手躬身,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就非得跟我这么客气吗?咱俩就算没有感情也还算夫妻吧。”薄言看他这样子没来由有些恼,这疏离让他感觉自己被抛弃了,怎么就不能像昨天那样好好说话呢? “什么?”费闲更不理解了,这是昨晚上惹到他了? “算了,昨日晚饭没吃,去吃饭。”薄言闷着头回去换衣服,费闲这才惊觉,这里是别院自己的屋子。 换好衣服去正堂,见饭已摆好,薄言正敲着桌一脸郁闷地等着。 “侯爷在等我?”费闲过去倒是没行礼。 “嗯,坐那。”一指旁边。 俩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吃了早饭,因着薄言伤已大好不用再频繁换药,费闲又空闲了下来。 寒气稍退,春已现了痕迹,他便取了些松土修枝的工具与阿戊春儿一起去了后园整理花木。 却没想到,周伊正等在那里候着他。 第23章 恶心 周伊这段时间一直无法见到侯爷,侍卫们说是染了风寒在休息,昨天却又听说他与费闲一起出去了,两人关系看起来好得很。 这下可着实让她危机感爆棚,自己各种手段都用上了也不过偶尔能与侯爷亲近,这男人没来多久,就让之前所有的努力白费了,那怎么行? 原本因着身份她也不敢说什么,但现在,受各方特权的膨胀与阴谋得逞后可能带来的身份变化,让她忘乎所以了,故而才敢特意等在这里。 “费闲,你好大的胆子。”周伊带着几个人站到费闲身后不远,其中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喝道。 费闲一顿,放下手中花草站起身看过去,也是好久没见着这几位,都忘了这后园也会有别人来,便拱手道:“抱歉,在下无意冒犯。” 可周伊就是带人来找茬的,才不会管他态度如何,见她轻轻给了那位老嬷嬷一个眼神,自己婀娜着身姿坐去了旁边的石凳上。 “费闲,你可知这园子是谁在管的吗?你怎么敢在这里胡乱动土的?少的那些名贵花草是不是也是你拿了?”老嬷嬷上前几步站到了费闲身前,插着腰点了几下远处的空气,一点不客气地直呼着他的名讳。 这位嬷嬷是随老夫人陪嫁来的,在一众侍从里地位最高,向来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这段时间更是奉老夫人命,来内院照顾周伊的。 “那些花草就在别院,你们可以搬回来,其他的…”费闲不愈与几人纠缠,当即拱手就要离开。 “哼,谁允许你随意搬走东西的?不与主家说就叫偷盗知道吗?你好大的胆子!”这位嬷嬷吧,从侯爷受伤前就去了周伊这里,仗着身份高一直也没在意过其他的,她的印象还停留在老夫人对这个人的多方嫌恶。 “可那些已与…”费闲还想解释。 “今日掌管内宅的人都来了,你还不来道歉!”嬷嬷往边上退开一点,漏出周伊高昂着的一张柔弱脸,现在所有风声都在传,周伊马上要成为新夫人了。 “欸,你们别太过分啊,凭什么就道歉,少爷好言说话别得寸进尺啊,都说了侯爷已经…”阿戊不干了,上前一步理论着,可也没把话说完。 那边的周伊已经弱柳扶风地走了过来,扶着一旁丫鬟的手,轻轻冲一旁的小厮一撇头。 啪! 一巴掌,猝不及防地落到阿戊脸上,三人都愣了。 几人到这里之后还没受到过任何责难,几乎都松懈了会有人突然发难。 猛然间,费闲将阿戊一挡,拦了那人还要落下来的手掌。 “你做什么!还敢对主子动手吗?”春儿立即挡到了费闲身前防御着,没有还手。 “你也该好好教他们做事了,身为下还敢什么话都说,怎么,你这个小侍女还想还手呢?”周伊抬头看着费闲,身高不占优势,但这气势实在足得很。 她有很大把握能与他平起平坐,现在还得了老夫人认可,到时候这内室之中,就都是她说了算了。 费闲看着阿戊瞬间红起来的脸,多少在神色间带了愠怒,可也是轻声对阿戊说:“回去吧。” 阿戊不想少爷为难,点着头冲周伊躬了躬身,之前也没少受委屈,这一点诘责也算不得什么,三人作势就要离开。 “想走,那这些被弄坏的花草怎么办?”高嬷嬷一叉腰,依旧挡着去路。 第21章 “我们是在松土,没有破坏。”阿戊还想上前解释,被费闲拉住了。 “这位嬷嬷想如何呢。”他记得在老夫人院里见过这位,听说在西苑的地位不低,还是不要惹她的好。 “如何?那得听夫人的。”她一昂头,看向周伊。 周伊更是满心欢喜,得意地又往他跟前走了两步,盘算着要怎么收拾一下这几个人,好给自己立立威。 “哦?我怎么不知道这府里还有位夫人?”清朗悦耳的声音从门边来,一个矫健身姿迈着方正的步子闯进了费闲的视线。 周伊一行人都背对着门,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高嬷嬷又说话了:“当然是周夫人,这段时间可是有了反应,在不久没准就要确定下来了。” “是吗,什么反应啊?”薄言已到了他们身后,一旁的小厮正要将高嬷嬷拉过来。 周伊已经回头,见到他赶忙屈身行礼,还拉了一下高嬷嬷,这位老妇也是一愣,一回身麻溜跪下了。 “哎呦老奴不知侯爷驾到,烂口失言,求侯爷饶过奴婢,侯爷您看在老夫人面上…”这人先打了自己一巴掌,跪在那里开始求饶。 “我在问你,什么反应。”薄言看着她有些不爽,当初这位没少因着母亲恩宠作威作福,捞了不少钱,最后就她跑地快。 小厮将老妇与旁人隔开,周伊福着身不敢起来。 “是,是,这,老奴乱说的,乱说的。”高嬷嬷磕了个头,看了周伊一眼不敢说。 “那你说。”薄言看向她。 周伊一震,小心看了看四周,抿着唇也不敢,毕竟还没找大夫看过。 “被谁打了?”薄言已到了费闲身旁,注意到捂着脸的阿戊,目中光火。 “侯爷勿怪,阿戊无心顶撞。”费闲怕他嫌麻烦,就想将这件事掩下。 “被谁打的。”薄言话语中带了些怒气,到现在这个人都不想着找自己告状,是有多能忍。 费闲抬头不明白怎么这样还能生气,便眨了几下眼睛,想着他应该最见不得这内院纠葛,又躬身道:“侯爷误会了。” “行了。”薄言止住他,转头看向其他人道:“自己站出来!” 于是,那位刚才动手打人的小厮颤巍巍跪了下去。 薄言眼神都没给一个,冲自己身边人挥挥手,那小厮喊叫着求着饶被拖走了。 周伊始终半跪在那里,什么话都没敢说。 “周伊,上次本侯说过让你长些记性,看来这么久还是不知改啊。”薄言也不再看费闲,坐去了石桌旁。 高嬷嬷还趴在地上,微微抬头直给周伊递眼色。周伊心一横,保持跪拜的姿势冲向侯爷的方向轻声道:“妾自知失礼,可妾近期身体不适,一直头痛恶心,本想出来透透气,却不见了好些花木,他们还在这里乱剪,妾心急之下妄为生事,请侯爷责罚。” 一套说辞把薄言说愣了,他也不是未经人事的主,明白既然她这么说了,就是有了很大的把握,那么,这事情就明了了。 前世因着侯府的状况,他便不想再留下子嗣,一直让她们喝避子汤,虽然母亲没说什么,还是在暗地里换了药,所以后来他也没再碰过这几个人,重生之后,更是躲她们远远的。 看来,上次她敢做那样的事,就因为已经等不及了啊,所以,那个男人是谁?多久了? 薄言面色变换了几次,从上次找人盯着到现在,周伊没再出去过,之前出去还是一个月前,说父母想念… “不舒服?先去正堂吧。”薄言挥了挥手有些挫败,他原以为这些人惧怕自己,定然不会乱来,却没想到这样的事还是发生在了自己头上。 那么前世,这女人也一直这样吗?当年的自己还带着她到处游走… 一股无名的恶心再次侵袭,薄言扶了扶桌子,强忍不下。 大概,报应吧… 第24章 他是那张网 费闲听这话也大体明白了些,看她起身时有些踉跄,忍不住伸手扶了一把。 周伊冲他微微颔首,被一旁慌忙爬起来的高嬷嬷扶回了正堂。 一群人呼啦一下都离开了,院内霎时清净,费闲收回手轻轻捻了下指尖,回身看向薄言。 “如何?”他愣愣地垂着眸,盯着脚下青砖,声音低不可闻。 “要,恭贺侯爷了。”费闲拱手,语调平稳。 果然,这个女人真的好胆!真的好大的胆子! 薄言被一股难言的恶心冲昏了头脑,未及起身,骤然呕了出来,一时,园内大乱。 “侯爷?”费闲一把捏上他的腕脉,阿戊和春儿赶忙过来扶,三人与一旁小厮将他抬回了东苑。 即便不是高兴,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吧,费闲不解。 老夫人来的时候,费闲已经开好了药,正嘱咐着如何熬煮。 “荒唐,去找太医,看病怎能儿戏!”到现在老夫人都不认为费闲是真的会医术,上次的外伤即便熟练一些的郎中都可以处理,现在怎么能一样。 “娘,让他来吧,我已经好多了。”薄言慢慢起身靠在床边上,挥手让人出去抓药。 费闲在他身上扎了几针,让他确实没有那么难受了。 “言儿,这到底是怎么了?要急死娘是不是?”老夫人坐到床边急地要掉眼泪,这段时间家里的事层出不穷,一件好事都没有。 薄言知道这时候再不说些什么是不行了,母亲劳心了太久,若让她继续猜下去会更糟糕,便又对费闲点了下头,让所有人都出去了。 关于周伊的事,他告诉了母亲。 “这个周氏!她在哪!”老夫人怒极。 原本之前听高嬷嬷回说有了反应,还以为他薄家终于有后,正想着什么时候让太医来看一下,顺势将周伊抬为平妻,也终于有件好事冲喜。 可万万没想到事实竟然是这样!不幸中的万幸还没去找太医,没将这件事彻底宣扬出去。 如果这件事已经被人知道,那不论如何,都不能再揭穿周伊的勾当了! “娘宽心,不会让她得意太久。”薄言努力压抑着心中烦躁。 “不行,这件事要尽快解决,还有那些人知道?都要处理干净才行。”老夫人顾念着侯府脸面,其他的都不重要,这种混淆子嗣之事,如何能忍。 “您别这样,费闲的人不会有问题,周伊那边我已派人严密防守,不会再有人知道了,等事情解决,那些人就是想说都说不出去。再说了娘,我薄家的脸丢得太久,又如何neng捡地回来。”他骤然低沉的语调让空气都有了一瞬凝滞,现在还要知道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是不是还有阴谋,否则早忍不住一刀砍了她。 “可是言儿,那个费家孩子,确实可信吗。”老夫人还是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娘,您可知,这个世界上若还有一个人我可以相信的,那也,只有他了。”薄言目光沉沉看着自己娘亲,重生以来,他慢慢认清了这件事,除了母亲之外,只有他。 闫老夫人虽已年近半百,但嫁与侯爷之前,可是位单枪匹马踹贼窝的女豪杰,当年也是潇洒随性不为世俗所束缚,现在见儿子如此说,心中也是豁然明朗起来,不再拘泥。 这位驰骋了半生的老夫人也看开了,既然侯府已成如今这样,再过多纠结于子嗣已没有用了,现在只要儿子活着,怎么都好。 “言儿,是娘过于狭隘了。”老夫人拍着儿子的手,心中五味。 再出来时,老夫人已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见费闲正端着药碗进来,便站到了门边。 “老夫人。”费闲端着药小心躬身恭敬道。 “嗯,我叫你阿闲还是闲儿,你母亲都是如何称呼你的。”老夫人让旁人端了药进去,兀自坐到桌前看向他。 费闲以为这是要与他说内室位分的事,也猜到大概是要将周伊抬高,所以才想先礼后兵吧,毕竟内院之主就只能有一位。 “老夫人抬爱,叫我费闲便好。”费闲站在她前面微微弓着身,恭敬依旧。 “好,都随你,坐下来与我说说话。”每一位母亲都是最疼爱自己孩子的,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去疼爱儿女在意的人,直到这时候,闫老夫人才想着真正了解一下这个人。 “老夫人有话尽管说,在下还是站着的好。”费闲只以为这是平衡手段,心中略有忐忑。 闫老夫人打量着眼前恭敬柔和、目带赤诚的人,眨了眨那双睿智的眸,轻轻笑了。 每一颗兴风作浪不安分的心都会被一张柔和坚定的网捕获,就像当初的自己,遇到命中注定的人。 想起夫君,老夫人心中重又泛起酸涩,微微叹了一声道:“罢了,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好好照顾言儿,也好好照顾自己。” 只有活着才能找到世间美好,而不是凭借追忆打发孤寂。 老夫人说完就离开了,费闲等了半响也没听她说正事,正纳闷呢,就见侯爷披了外袍出来,已到了身边。 第22章 “侯爷。”他又躬身。 “去把跟着你的人叫来,我有话说。”薄言坐到桌前端过一杯温水。 费闲叫了门外候着的春儿两人进来,室内又只剩了他们几个。 薄言吩咐他们不可以再对任何人说起刚才所有的事,几人应着,一旁阿戊嘴快,出言道:“那也得有地方说去啊,这里所有人都躲着我们走。” “咳咳。”费闲干咳两声,也没让阿戊住嘴。 “是这样吗?”薄言看向费闲。 “侯爷多虑,我们刚来没多久,还不熟悉,阿戊无心失言…”费闲生怕他将阿戊赶走。 “好了,我知道了,回去吧。”薄言对他这番小心翼翼的状态十分反感,不想多听,今天的事已经够烦了。 三人退出去,薄言又坐在桌案前陷入灰暗的阴影里。 “少爷,我也没说错话啊,本来就是这样的。”阿戊早忘了挨打的事,嘟囔着圆脸抱怨着。 “就算是事实,有些话也要注意些,下次不该说的还是不说的好。”费闲也没怪他,看了看他已经恢复的侧脸,温声道。今日突然来的事有些不太对劲,之后还是不要随意出来走动了。 “少爷,之后我们怎么办,是不是不再有这样的待遇了。”春儿有些忧虑,好不容易有些安稳日子。 “无碍,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不生是非就好,切记不可乱言。”今天的事总也有些怪异,明明是件好事还要搞地如此神秘,是在怕皇家知道吗? “是,我们晓得。”两人自然应到。 天晚了些,费闲吃过饭又坐到桌边捧起书,也不急着睡觉。 春儿帮他整理好床铺就出去了,夜间没什么事两人也不会守夜,反正偏院门口有守卫在。 本以为老夫人知道周伊有孕会去找太医,结果这么晚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无,周伊那边也异常安静,似乎白天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看了几页书又想起这些,费闲垂头揉了揉眉心,将杂念驱逐,再低头,便觉眼前一暗,一个浓重的影子落到了身边。 不及反应,那人已到了身前。 “侯爷?”费闲看着换了一身夜行衣的薄言,以为自己呆错了地方。 这里,是侯府没错吧,这主人家怎么神神秘秘进来了? 第25章 夜行 薄言穿了一身黑衣鬼鬼祟祟进了别院,还以为能吓一吓桌边专心看书的人,却看到对方笑出了声。 “呵,侯爷您,没事了吗。”费闲没忍下的笑意随着语调微微上扬,将眸子映地晶亮。 “没意思,你连害怕都不会吗。”薄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才别过头转身坐到桌边,伸手倒了一整杯茶水灌下。 “侯爷说笑,这里是侯府,即便真的有贼进来,也轮不到在下担心的。”费闲抱着书微微拱手,字里行间还藏着些微揶揄。 薄言回头,见他又拘谨地站在那里,叹着气取了个包袱放到桌上:“好,你有理,这是你的,快去换了。” “我的?”费闲还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穿上夜行衣。 “陪我出去查个人。”薄言的眸色渐渐深沉,语调也不似刚才随意,思绪渐收。 “侯爷应该知道在下不善飞檐。”看起来应该不是小事,费闲不敢耽误。 “知道,去吧。”薄言指了指一旁的屏风,没再多说。 “如此,便辛苦侯爷了。”这位也不多问,躲去屏风后换衣服。 薄言闷闷地笑,分明是大半夜我突然造访找你出去办事,你倒还跟我说起了辛苦,这个人实在有意思地很。 费闲穿好合体的窄袖衣袍,又将头发束起,出来时轻轻理着衣襟,那柔和中平添的精炼与清爽,倒别有一番韵味。 薄言看着那一副好欺负的模样,强忍下心中异样的情绪,拉起他的手臂,轻轻一跃出了窗口站到房檐,辨认了一下方向才再次跃出,不少时便彻底融入了黑暗里。 一路上费闲一言不发,薄言感受到他不知是冷还是害怕轻轻颤抖的手臂,一回身,直接搂上他的腰,果然,窄而有致,握在掌间温暖又舒适。 “你要是女人,定然迷倒万千。”薄言忧虑稍滞,玩笑的心思便又来了。 费闲瞥他一眼再次看向脚下,温声回道:“想必侯爷定不在那万千之间。” “嗯?怎么说。”薄言侧过头看他。 “您见多识广,定然不会为此等姿色所动容。”即便是调侃他不检点的话,都没有显露出一丝嘲讽。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不会说笑,欸…”薄言在这寒冷的夜空中突然笑出了声,费闲赶忙一拉他的手臂想让他别这么突兀,却因此让没防备的侯爷暂时失了平衡,陡然落了下去。 此时,二人早已出了皇城,进入了一个小村庄。 “你看,迷路了吧,我都没来得及看清这是哪。”薄言依旧没放开他的腰,环顾着四周没话找话到。 “是在下不对,这里是圃镇,侯爷可以放手了。”费闲轻轻躲开他宽大的手掌,理了一下衣襟。侯府在城北,两人出了北城门没走多远,这附近的村落不用看都知道是哪吧。 “啊是吗,那就是这里了。”薄言捏着后脖颈往天上望了望,大踏步进了村子,尴尬什么的,不承认就是没有。 时间于灯火辉煌的皇城而言尚且不算晚,到了一墙之隔的这里却已是一片幽静,薄言数着路一直往里,拉着身旁的人在黑暗中转了几个弯,才在一间粗糙的房舍前停了下来。 歪斜的门缝里还能看到摇曳的烛火。 “来。”薄言站在门前也不敲门,又向费闲伸出手。 “什么?”费闲没太明白。 “手,带你进去。”薄言一指旁边的矮墙。 “不能敲门吗?”费闲指了指木门上的门环,穿墙跃院总不是君子所为。 “还是悄悄进去的好。”薄言才不管什么君子不君子,一把将人捞过来带进了眼前的小院。 还没落地,费闲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药味,便皱皱眉轻声道:“这里的人曾受了重伤吗。” “嗯,来这边。” 两人在屋子窗外停了下来,其间时不时传来些呕哑的咳嗽声,听来就觉心累。 薄言冲费闲使了个“在这里等”的眼色,在费闲不明所以的神情中,一把推开窗户,跳了进去。 费闲小心地蹲在外头听见里边传来几声低哑的呵斥,然后是低语,再然后薄言就推门出来,将他带了进去。 室内昏暗,简陋的床边正坐着一位拄着拐杖不住咳嗽的中年男人,因过于激动将面色咳地赤红,还在努力平复着气息。 “这位是跟随过我父亲的统领,可以叫他韩叔。”薄言与二人简单介绍了一下。 稍稍叙礼,费闲于烛火中看到那人面颊上的凹陷,稍稍迟疑道:“敢问韩统领,您这病了多久了。” 这位韩叔抬着深深的皱纹轻轻摇了摇头,哑声道:“三四年了,想必,也到了大限啊。” 费闲轻抿起唇,没再言语。对方既已知晓,自然不用自己多言。 “您的父亲当初带领我们打了很多胜仗,他是将军,是侯爷,更是千方百计想让我们少些伤亡的统帅,我们敬重他,对于他的决定更是绝对服从。”这位昔日战场上的小将此时正是满目追忆,唇边噙着酸涩的笑。眼前的年轻人,与将军真像。 “他让你们做的最奇怪的事,就是这个吗。”薄言从萧将军那里得来这位唯一活下来的近卫地址,知他已病入膏肓才带了费闲想帮着看看,没想到,还是来不及了。 “是啊,在那里最后的那段时间我们都在到处挖坑,侯爷只是每日翻着一沓宣纸,让我们来回翻土。”他又无力地咳嗽了几声,叹气道。 “是这个吗?”薄言取出从箱子里拿来的纸。 “正是,没有人知道侯爷要找什么,也没人知道他想做什么,也就在几乎挖遍了所有这些地方后,侯爷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几日几夜没出来。”他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薄言拿着那些纸又翻了翻,昏黄的灯光映照着纸页的宣黄,将其上的线条勾勒地更加凶险。 “这个,是塞外地理图。”费闲看着上边纵横交错的线,轻声说道。 “是的,我们就是一直在边界外挖东西的,还要时刻防备人偷袭,有时候还是晚上偷偷去。”韩统领精神不是很好,咳嗽愈烈。 “那这些符号呢?”薄言端了水来,等他恢复一些后才继续问道。 “这个是地下水源,这是矿山,这里应该是坟场,还有山林海拔,这片林子深处,好像还有建筑,这里就…”费闲接了话头,点着上边的各种符号,到一处画满危险符号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只有侯爷一个人进去过。”韩统领干咳得更严重了,有些喘息不上来。 费闲忙拉住他的腕脉看了一下,转头对薄言道:“侯爷可否帮忙,需要疏通几处脉络,我没带针。” 第23章 薄言伸手按照费闲的指点在韩石身上重重点了几下,见他有所好转才停下。 “不能治好吗。”薄言轻轻问他。 “只能维持,可以让他不那么难受。”费闲又帮他诊了脉,思索着。 “唉,本以为小侯爷您永远不会来了,本以为,这些事都不会有人在意。”韩石叹息着,目中有了泪花。 “您知道我父亲到底要做什么吗。”薄言轻轻问了出来。 “好多人都说侯爷失心疯了,要挖宝藏,可只有我们这些近卫知道,他根本不在乎钱。”他的头摇着,慢慢摇了许久。 第26章 路 皇帝的突然赐婚,几乎断绝了侯府的生机,现在看来,这皇权之怒也不是毫无根据的,难道父亲真的要做些什么了不得的事挑战一下至高权力吗? “韩叔,对于父亲,您还知道些什么吗。”薄言知他情况实在糟糕,不该再留在这里了。 “那段时间侯爷与宁王爷的关系变地十分…别扭,二人几乎没在一间屋子出现过,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两位统帅闹了矛盾,可是过了好一段时间都没好起来,然而那时候边境太平少有侵扰,他们这样也没有什么影响,我们也没有多做什么…”韩石思虑过往,将想起来的都说了,越说神色越是平静,咳嗽声都少了。 “韩叔可知道司马将军当时在哪?”薄言又问。 “司马将军?最后那次司马将军正好回朝,不在那里。”最后那次是什么呢?他的话似乎卡住了,神色略有些不自然,咳嗽声又起。 夜更深了,费闲跟在薄言身后慢慢往回走,村落静谧,只余清冷中几声犬吠。 薄言皱着眉闷头走,脑子里打起了一万个问号,如果还想知道什么,就只能去宁王府了吧,可宁王…如果他早知道父亲做这些事的原由,又为什么不向皇帝解释清楚,还丝毫不念旧情?且皇家本就多虞,也许父亲正是被什么人给骗了? 想到这里他重重叹了口气,若真的是这样,那他一个被废置的小小侯,又能翻出什么浪来呢?前世的凄惨还历历在目,即便有心躲开漩涡,可只要身处于此,就会被一直限制,一点托生的机会都不会有。 如果现在能出去就好了,也许还能在宣纸上标注的其他地方找上一找。 “侯爷,走错路了。”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费闲跟在他身后往另一条路上指了指。 薄言看着身后的人突然问道:“是不是不论我走哪条路你都会跟着。” 费闲一开始就知道走错了,想拉住他又觉得唐突,就一直跟着走,见越走越远还没有要回头的意思,这才出声叫住了,没想到却被反问了这么一句,便有些奇怪道:“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错了,就算知道是死路你也会跟着我吗?”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满带了悲伤。 费闲眨了几下垂眸,忍不住道:“若侯爷想找个人陪着,那,我会。” “哈。”薄言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突然觉得自己好蠢,自诩聪明一世,怎么竟蠢成这样。 费闲不明所以跟着他回了侯府,也没指望凭一句话能带来什么样的影响,疲累半宿的他躺到自己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薄言再次从窗边进来,站在一旁久久看着安睡之人,黑暗中,激荡不已的心跳声愈加平稳安定。 即便风浪再高,有你便可前行。 之后,一连半个月薄言没再出去过,只每日到别院吃饭习武看书,倒真成了个闲散侯爷。 这一天,闷了许久的他听人来报,周伊要带妹妹回周府贺寿,便偷偷跟了出去。 两姐妹一路到周府连个弯都没拐,门口一群人将两人迎了进去。 薄言也好久没去这位岳丈家了,便返回去随意带了些东西,登了周家府门。这叫张弛有度,有什么目的不能做得太明显。 以往的记忆里,几乎每次离开都是烂醉如泥,根本不记得曾做过什么,那些倒卖文叠大多都是这时候签到。 侯爷亲自来贺寿,这一家自然欢喜无比,这让周伊更加确信,侯爷已相信了自己之前的话。 薄言来了一下就借事离开,剩下这一家子人开始幻想未来发展,等大女儿顺利晋升,之后的一些事就顺利多了,再骗他签了文书,即便以后有麻烦也找不到自家头上。 他们盘算地实在周全,却不知薄言也在盘算着如何一锅端。 府中,费闲在屋子里刚琢磨好给韩石的药方,正盯着那纸琢磨有没有更好的方法,门外就有侍卫来禀:有人来访。 他以为是来找侯爷的,便说了声:“侯爷出去了,中午才回。” 没想到,来人是找他的。 穆黎回去后被父亲罚了几天禁闭,这刚被允许出府就迫不及待找来了,借着为那日的无礼谢罪,也想着再问费闲一些老方子,帮母亲缓解腰背的不适。 费闲看着眼前捧了几页药方各种兴奋地乱比划的家伙,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吃错了药,传言中这位可是以稳重大受赞扬的。 “阿闲我见了你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你真的是文人中最厉害的了。” 上次见面穆黎知道了他懂医术,就问了些安眠的方法,费闲正好有些自制的药囊就都给了他,没想到穆母用后不仅睡得安稳,连气色都好了许多,现在费闲的声誉在他们家可比侯爷还要高。 毕竟文人更重身份,真的肯用心钻研医道的,实在少地可怜。 “穆少爷谬赞,在下只是浅读了些医书,您还有别的事吗?”费闲看这位自来熟的人快中午了还没打算走,想着要不要留他吃饭。 “有,我再等等侯爷,家父有话让我传达,上回给忘了。”在外正气耿直的穆家大少挠着脖颈,有些傻气地道。 看来,真的不能信这些人在外的形象啊,连同司大人,是一点都不一样啊。 “说什么?”薄言正好进来,早听见这个大嗓门在屋子里闹腾。 “侯爷。”穆黎对他还是有些忌惮的,立即起身行礼。 费闲行完礼就要出去,被他拦下了:“摆饭吧,饿了。” 既然穆黎单独找来定然是不想让旁人知道,费闲想躲出去的。 饭桌上,穆黎有些拘谨,张了几次口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话可以直说。”薄言吃着饭淡声道。 “额,那个,家父让在下转达侯爷,要小心治下不严惹出事端。”穆黎靠近薄言小声说着,还抬头看了看四周。 “嗯?穆御史这是知道什么?”薄言平稳地夹着菜。 “是这样,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吴参军与周军监一同上奏,说军库中丢了一批弓弩,而大理寺那边也刚刚查处了几个私售弓弩的团伙,想必您也清楚,弓弩对于我朝来说意味着什么。”穆黎放下碗筷,正色道。 弩乃我朝重器。虽言刀可伤人,甲可诛心,但这弓弩可是能够让一普通人瞬间成为战力惊人的强者,实在厉害。 “为什么要提醒我?” “家父只是敬仰老侯爷为人,不想看着侯府沉沦罢了,话已说完,在下便告辞了。”穆黎的话也是明了,这周家与侯府的关系谁都知道,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很大的可能就是监守自盗,否则那么严密的看守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无。而那样一个小小军监要那么多弓弩做什么?很难不被人怀疑是侯爷想做“大事”。 正巧,这段时间侯府也是各种张扬。 薄言端着筷子久久没动弹,周家与吴家竟然有关联?那之前的事又有多少也与他们相关? “侯爷?”费闲叫了他好几次都没见回神,便将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稍稍大了些。 “嗯?”出于本能,薄言一把将他的手抓住握在掌心。 “嗯…您还用饭吗?”费闲一愣。 “不了。”薄言转头看向他。 “那您还去给韩统领送药吗?”费闲稍稍用力没能将手抽出来,有些不自在道。 “走。”薄言也不撒开,顺手拉起他就出了门。 第27章 一锅乱粥 愈加混乱的关联让薄言一时理不出头绪,皇家的针对就已经很麻烦了,现在还有司马骁的背后之手,身边人的各种算计,再加上父亲可疑的举动,宁王爷明面上气愤却暗中不阻拦的行为,都让人琢磨不透。 送药回来,有些情况费闲也不知该不该现在说,韩石的脉相,竟比昨天乱了那么多,他的身体也已摇摇欲坠了,可这病因,怎么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呢。 “你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薄言坐在书桌前一页页仔细翻着那一沓宣纸,问向一旁帮他整理公文的人。 虽说他没有实权,也还是要监管一些事情的,比如他所在兵部中一两件不重要但需要上官签阅的事,食邑范围内解决完需要走个流程要他知晓的情况。 费闲回头看他,略思考了一下道:“侯爷是希望在下解答您的疑问吗?如此,是否逾越。”这些本就是侯府密辛,他怎么好直接参与。 第24章 “逾越?你觉得帮我想事情是逾越吗?”薄言转过头来看向他。 “在下做为内室,还是不要参与这些的好。”费闲整理好手上的文牒便退去了桌案前,看样子就要行礼离开。 “你!别走。”薄言有些生气,可见他要走又转为了不安,便硬生生将他叫住,连借口都找不出一句。 正这时,有人进来禀报,门外又来人了。 因着前些天他在武场大显身手,令无数武者对他敬佩有佳,说他愿为蓝颜一怒,根本就是情义深重!一时风头大盛盖过了所有人,也让一些有志之士失去光芒,少了许多机会。 所以这一日,慕容文带着几个人找上了门。 在他们看来,吴先那次只是过于轻敌才落得惨败收场,现在对他有所了解,防备之下,定然能够有机会赢下他,与前途比起来,还是有必要拼一把的。 虽然作为皇帝的近亲慕容文不需要如此,但这段时间一说有什么举荐那些老臣都先想到薄言,让他处处受压制,很不舒服。 薄言坐在正厅主位看着在坐的几个人,只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其中就有尚未入仕的孙侍郎之子、韩提督孙儿,再加上这个慕容文,真的是死鬼大聚会了。 “有些东西想躲都躲不开,晦气!”薄言咬着牙也不知道在跟谁念叨,费闲在一旁还不肯坐下,更郁闷了。 “薄言,你到底接不接。”孙彰站起来再次开口道,根本也没把他放在眼里,毕竟他可是有名师指导,已大有长进了。 慕容文坐在上首位端着茶杯审视着端立一旁的费闲,那一日就因为他挑起的事端,难道传言真的有误? “不接,没兴趣。”跟这些人打,还不如去猎场追兔子。 “你敢小看我们?”他们几个还不乐意了。 “你们的确不值得他高看。”正自跋扈之时,门外传来这清冷淡然的声音打破僵局。 费长青一身干练灰袍负刀而来,眉眼身姿无不彰显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与费闲截然相反。 “费长青你什么意思。”你费长青厉害我们都承认,但你这话就有点气人了吧。 “字面意思。”费长青是未经通禀直接进来的,因薄言曾嘱咐过,若费家人登门不必阻拦,直接请进来就行。 他知道,不在意费闲的人不会登门,想来的,便也不想再错过。 费长青背着长刀还挂了个行囊,站在堂中看向已经起身的薄言拉了身边的费闲往下走,便稍稍一仰头做打招呼,然后两手一抱,等着他们俩走到身边来。 “素闻费尚书与侯府不多来往,今日看来也并非如此啊。”慕容文也站起身吊着眉眼看向他,言语中多是讥讽。 “笑话,两家既已联姻想不来往都难,世子这是明知故问吗?皇帝打的什么注意你们都知道,少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可难得,很少见自家大哥说这么一大段话。 薄言没忍住笑出了声,抬手拉住正要劝阻的费闲,慢慢开口道:“费大哥来,是有事吗?” 见他如此称呼,费长青皱着浓眉盯了片刻才回道:“家父让在下来交些东西给侯爷,之后就要离开了。” 费长青从腰间取了一封书信递给他,看着费闲想问又有些纠结的样子,轻轻抿了抿唇,叹口气继续道:“我与师父约好去南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费闲就拜托侯爷了。” 原本这次回来也是为了费闲的婚事,现在已成定局,他也表明了随时入朝的态度,便也该继续游历去了。 “怎么不多留一段时间。”薄言看了那页纸,上边只说了些关照费闲的话,再没有多余的内容。看来岳丈也明白了现在的处境,这意思就是在说明两家已同气连枝,可以相互帮助。 “嗯,下次回来再与你好好打一场,别让我失望啊。”费长青抱了抱拳,转身就往外走。 费闲往前走了一步,又立即止住了。 “送你。”薄言拉上费闲与他一起往外走,三人都没再理会堂上的外人。 大门边一匹骏马正喷着鼻息等待,不远处,又来了一顶皇家专用的轿子。 “看来你这里还挺热闹。”费长青上马,并未打算多为那轿子做停留。 “没办法,最近事多,不过大哥放心,不会有事的。”薄言轻轻拍了拍费闲的肩膀。 费闲看起来有些不舍,却也终究没说出一句话。 “下次,定与你分个胜负。”费长青一夹马腹,向着前路奔驰而去,俊逸的背影在落日的余晖里绵长亘远。 “怎么不说句话。”薄言问到。 “说了也只会徒增感伤,别无他用。”费闲抬着垂目望着空旷的街尽头,收敛起心绪。 “表达情感如此含蓄,不会累吗。”薄言站在他旁边与他一起远眺,声轻如水。 费闲没再说话,因为另一边的轿子已到府门前。 慕容璟,慢慢走了下来。 “刚才是费家大哥吗。”这位也根本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称呼人大哥。 “是啊,璟世子有事?”薄言也不行礼,一仰头道。 慕容璟让费闲不必多礼,边往里走边道:“听说舍弟带了一群人到这里来,有些担心,特来规劝的。” “来劝还是来看热闹,这也难说吧。”薄言看着他将带来的人都留在门外,一副信任自家人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这话说的,有热闹当然是来看热闹,没有就是来规劝,也让这些乱子有个收场不是。”慕容璟真也就没跟他假客气,迈进了正堂。 不管怎么说两人也是从小就认识,相互之间还是有一些了解的,说那些虚的,谁都不乐意听。 聚在一起正商量的众人立即起身行礼,慕容璟保持着平常的面容一一应了。 “想必诸位此来…”慕容璟几句场面话还没说,就又有侍卫来报,大理寺少卿求见。 “真是好热闹。”连慕容璟都忍不住说了这句话。 薄言见闷着头往里走的司天正陡然抬头看见那么多人后惊疑的样子,有些无语地想着:今天真的不错,这段日子接触的人统统来了一遍,是一个都没落下。 第28章 你我 几人叙坐毕,慕容璟率先开口询问道:“司大人这时候过来,是有公事?” “有一点,不过既然诸位先来,下官还可以等上一等。”司天正拱手正色,凤眸深邃,唇角的笑意实在真诚地很。 “那好,我就先说了,”慕容文也真没客气,直接问到:“薄言我且问你,你与费长青是不是已经交过手了?” 薄言站在桌前没入座,看着满脸不忿的几人再没有上一世的意气风发,切实察觉到了现实的变化:这一次,风头大盛的是我,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都在我身上,你们,只能靠边站。 “打过。”他故意淡声回着,漫不经心般。 “如何?”慕容文有些心急,也有些紧张。 “怎么说呢,”薄言微微仰头,似乎真的想了想才继续道:“没分胜负,我也打不过他。” 费闲实在没忍下笑意,这个自得又谦卑的神态,确实像穿梭林间炫耀功战绩的大猩猩。 “那我们来打一场。”韩一上前一步接了话头,他没明白那个也字是什么意思。 “呵,我们打不过了。”慕容文将身一转,满是挫败地继续道:“费长青都不曾小看的人,又何必自取其辱,走吧。” “世子?难到就这么算了?”几人聚过去,有不解也有愤懑。 “薄言,是我小看你了,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超越你。”慕容文侧着头放下这句话,大踏步出门去了。 “既然没热闹看,那本世子也便告辞了,诸位忙正事吧。”慕容璟冲他们摆摆手,毫无架子地追着慕容文一同离去了,追到大门口还勾上对方肩膀,似乎在劝解。 薄言还没回过神来室内就空了一大片,一旁坐着喝茶的司天正悠悠开口道:“璟世子这是来找侯爷您还是找慕容文?” 薄言一皱眉,继而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那司大人您,来找谁?” “找侯爷呀,这次,确实是正事。”司天正起身,抬手接了一旁人捧来的东西,又单手托给他。 “这什么?”薄言离了一米远愣是没过去接,看那东西有点像账簿。 “丢失弓弩的事想必侯爷也听说了,这是管库有关弓弩使用的所有账目。”司天正抬手翻开,上边记录了最后一位使用者的签章。 司天正将那一页转向薄言,上边清清楚楚盖着薄言作为侯爷的私章。 “怪不得,你们会怀疑我。”薄言远远看着,咬了咬后槽牙。 “侯爷别误会,我们也不傻,若真的是您,不至于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不过,我们的确需要调查一下,尤其是您身边的人。”司天正来就是要与他打个招呼的,希望到时候不会受到任何阻拦,毕竟人家为侯爵,做什么都比他这当小官的快一步。 第25章 “你们想从谁查起。”薄言闭了闭略有酸涩的眸,不用问也知道他要说谁,莫名烦心又起,这就是所谓的牵连吗。 “不知侯爷是否有什么建议?”司天正收起账本,似无意看了一眼费闲,神情却没有多少变化。 费闲从刚才就知道这问题大了,文官武将联姻本就被各方关注,再加上父亲这段时间的闭门谢客,前些天又因着回门见了侯爷,难免不让人怀疑两人是不是已经开始了联合行动,这下连尚书府都难免被查处,若万一… “不管你先查谁,费尚书那里劝你别动。”薄言不耐的音调打断了室内凝结的气氛,见他正色道:“司天正,既然你来找了我,那不妨把话说清,本质上我们都是井水不犯河水,这些证据本就说明不了什么,想必你也听过些传言,若真的将我脾气惹起来,不管对上谁,都不会讨到好处。” 长长一段话警告意味分明,司天正压着凤眸看他,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别再打着任何幌子来试探我,以我的脾气想造反,怎么可能还会等到现在,联姻之初已是最好的时机! 司天正也确实是来探底的,皇帝那边对最近的传闻颇感不安,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位安逸侯安逸了这么久,一成亲就开始如此造势,究竟是要做什么。 “即如此,下官告辞。”既然当面问不出什么,就只能暗中查了。 “不过这件事,你可以去查查周若。”薄言沉沉出声,周若,周伊姐妹的爹。 “已经查过了,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而且这件事就是被他发现了才上报的,侯爷若没有其他想说,下官…”司天正拱手回应,顺势要走。 “司大人对贼喊捉贼的事见地也不少,劝你再查查,他与那位吴参军似乎关系不错。”薄言说完也不再理他,从偏门离开正堂。 司天正耸着清雅的眉峰思索了片刻才离开,谋划着接下来的探查。 沿路。 “多谢侯爷信任。”费闲停下脚步低头躬身道。 “好了,吃饭去吧,不说这些没有用的。”薄言叹息着将他抬起的手臂拉到身边,带着他一路回去,周伊姐妹刚从家里回来给他见礼都没搭理。 饭罢,两人再次窝回书房。 “侯爷似乎,对周家姐妹不甚满意。”费闲也是个有恩必报的,既然他想让自己参与些事,那就先从内室开始吧。 “怎么,你觉得她有了孩子挺好?”薄言端着茶杯,直接将话挑到明处。 “侯爷府中将添新丁,自然是好事。”费闲顺势帮他斟茶。 “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薄言看着他一副有话不敢说的模样有些想笑,这人到哪里都这么谨慎吗。 “侯爷勿怪,这些也许不该在下关心。”费闲还在找转圜的余地。 “说吧,你也觉得孩子来的有问题?”这人太小心了,只要你不点出来他能跟你墨迹一下午。 “额,在下是想说,该找人来仔细诊脉,好生养胎了。”听侯爷这意思不太对,他还是不乱说的好。 薄言轻轻挠着耳后似笑非笑,然后一低头,缓声道:“孩子生下来你可就麻烦了,你就这么愿意看着别人趾高气扬吗。” 费闲的确知道这一点,可事实如此他也没办法,“侯爷开心就好。” “为什么你总是这句话,可现在,你觉得我开心吗。”薄言抬头,在眼尾染了猩红,总算没忍下言语中的委屈。 费闲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拉到了近前。 “费闲,你就不能多靠近我一点,多看看我吗?我现在很需要一个人站在身边,可你,总是离我那么远,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吗。”薄言忍了一个月的泪水总算找到了落下来的时机,醒来这么久,面对各种质疑他都在强撑着,尤其每次看到费闲疏离的神色,他都愈加愧悔,恨不得一掌拍死所有人。 费闲震惊无比,他的印象里这位侯爷有挽大厦于将倾之能,现在这,到底是怎么了? “侯爷,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半响之后,他忍着麻了的手臂,认真道。 薄言心间一紧,这句与那天同样的话,狠狠割裂开了虚幻与现实,让他总算落到了实处。 是啊,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把所有事情说开,这样,我们就真的成为了我们。 第29章 北山 薄言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在费闲沉稳平和目光的注视下,颇有些尴尬地揉了揉脖颈,咱安逸侯这辈子加上上辈子都没干过掉眼泪这么丢脸的事。 “那个,我,我们出去走走。”薄言站起身原地转了个圈,无头苍蝇一般往外走,费闲整理好衣袖面色如常,与他一起走了出来。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要出去干什么。 夜沉如水,被院中墙壁上的烛火照开一方光亮,映衬着梅树枝桠,伴着两人走了很远。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吗。”薄言走在稍前半步的位置上轻轻开了口。 “也没有多么重要的事,本打算在两个月后参加大医测试,我年限差不多到了。”费闲袖着手语调悠然,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然而,本朝向来轻视杂学,医道尤为艰涩,一般没有家族传承很少有人涉猎,有甚者即便是正经医馆的坐诊大夫都是二把刀,学而不精。 薄言回头,正对上那双温婉睿智的垂目,没来由心间一紧,又赶忙将头转了回去,边继续往前走边不自觉问道:“你之前一直替人诊病吗?” “也没有很久,及冠之后出入府邸才自由了些,便经常跑去医馆挂职。”费闲稍稍捋了下袖口,贸然与他说这些还是有些拘谨。 “你那位嫡母不让你参加科考吗。”像他这样能力卓绝之人,怎么可能不想去官场试一试呢。 “毕竟我出身不高,风头太盛会很麻烦,就只是这样已经招惹了不少事端。”费闲抿唇,很难说他们这么急着将自己踢出家门到底是因为什么,但绝对与自己的能力脱不开关系。 “听说令堂是富贾之女,为何一定要嫁给你父亲呢。”从费闲脸上多少可以看出她母亲的形色,能教导出如此雅正聪敏之人,必然不是简单的。 “母亲与父亲在老家时便已定了心意,却因为身份低微差点让父亲弃官离家,最后只能妥协做了妾室才得圆满。那时候嫡母与父亲尚未认识,原本二人决定先成亲再进皇城赶考,奈何拧不过祖母的脾气,只得拖到了后来,嫡母在宫宴上看中。”费闲声音轻缓,简短地交代出家中纠葛。 “怪不得,那能说一说你为何同意入赘到侯府吗?他们威胁你什么了。”如果不是威胁,这人肯定不会主动跳狼窝。 “额,侯爷多虑了,我本就是家中庶子,自然没有选择余地。”费闲低了低头,眉尖轻皱,依旧不肯直言。 “好,那我换个问法,你想离开这里吗。”薄言终于将这句话说了出来,若他想要自由,那我… “侯爷要将我休弃吗?”费闲顿下脚步在身后看向他。 薄言也停下脚步,垂着头负着一只手没有转身,沉默片刻才回:“我只是想让你过得轻松些,不被这里的困顿纷扰伤害。”现在,连他都不能确定能不能保得住了。 “如此,侯爷大可不必费心,在下觉得,在这里很好。”费闲走了两步到他身侧,看着门外清幽干净的亭廊,在心间慢慢生出了一种欢喜。 薄言微微侧头,见他不似勉强,顿觉身心舒畅,便慢慢将笑意扬开了去,直直看着身边妙人再不想错开眼。 “侯爷,回去吗。”站了一会,费闲总算察觉到了寒气侵袭,又冲他拱拱手。 “好。” 至此,两人各自回了住处。 之后的日子更为和谐了些,薄言没事就叫费闲过去商量事情,偶尔还一起讨论一些草药功效,因那堆图有很大一部分在勾勒简单的笔画,有些看起来像些花草,二人都觉得他们是在大量寻药,可是画工实在抽象,翻遍医药杂书都不曾找到类似的。 其间,周伊借着身体不适来过几次,薄言让费闲帮她好好诊了脉,在二人之间彻底坐实了她有孕的传言。 “周伊,你敢不经我允许私自出去寻医,就别想着回来了。”薄言撂下这威胁满满的话拂袖离开,留下一众丫鬟婆子面面相觑。 “侯爷不打算让人知道吗?担心有心之人加害?”这段时间经常与他讨论事情,费闲也慢慢开始问一些“分内事”了。 “加害?他们是担心我还不够危险,她肚子里的根本不是我的孩子,这个**。”薄言狠狠放下手中酒杯,将浅薄的酒气洒了满身。 费闲猛地一怔,眨了两下垂眸不自觉动了动喉结,这样的丑事也是他能知道的吗。 好半响,薄言差不多将一壶酒都灌了下去,费闲才轻轻开口道:“侯爷打算怎么办。” 见他又猛地灌下去一大口,略带薄凉地道:“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生下来再给他找爹吧。” 费闲紧了紧眉头抿起唇没再说话。 第26章 两人还在想着如何解决周伊,司天正那边也获得了新进展,丢失的弓弩找到了。 司天正带人连夜端了北山中的一伙亡命徒,然后在受了伤的情况下只身来了侯府。 费闲见他面色干红唇色苍白,忍了几次还是没忍住道:“司大人是受伤了吗?能否让在下看看。” 司天正早就听穆黎嚷嚷费闲多厉害,医术有多精湛,也是到今天才彻底信了。 见费闲把过脉看过伤,让阿戊取了银针,只不深不浅地在他伤处扎了几针,涂了些黑乎乎的药,就已经不再难受了,昨晚受伤到现在,他连浅眠都做不到。 “司大人这是中了毒,虽不强烈,但时间久了会伤及周身经络,伤口处还会时常燥痒,这里有一药方可解此毒,两天即可痊愈。”费闲将写好的方子递过去,与阿戊一起收拾着东西,又继续道:“大人若信不过,可找御医看看。” “费兄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多谢。”大理寺少卿受伤这样的事本来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可他不想放弃这次查案的机会,于是受伤后只悄悄找了个大夫治伤,没想到还有毒没驱。 “有费少爷在,以后有事也方便了许多。”司天正裹好衣带,这话说的意味深远。 “什么以后,有事赶紧说,我们还有事。”今天本来要带费闲去看一下韩石的情况,自然紧着下逐客令。 “啊,差点忘了,侯爷对北山挺熟悉吧。”司天正从袖间取了一张纸放到桌上,并不介意他的无礼。 “那又如何,没有哪条律法规定不允许去吧。”薄言垂着眼皮看那张纸。 “我们在这里抓到了一伙人,个个狠辣,带回去没一个人肯交代的,然而在这边缘,我们发现还有些痕迹。”司天正指了指靠近安全区边界的地方,再往里就是北山深处,进去的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而他面前就有一位。 “所以呢。”薄言翻了个白眼,怎么问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侯爷进去过。”果然,司天正正了神色。 “是,可即便我进去了就能确定那些人是我安排的吗?”这都什么破事,怎么都能招呼到我头上! 费闲倒想起他上次受的伤,那确实是猛兽的利爪挠出来的。 “是就好说了。”司天正起身冲他一抱拳。 费闲也以为他要将薄言带走,便上前一步道:“司大人若因此定了侯爷的罪,怕要惹人嘲笑吧。” 薄言心间顿时雷如战鼓,唇边笑意再难掩饰:“这么关心我啊。” 费闲这才回过了神来,不管如何司天正都是有实权的大人,自己这样驳他面子也是不妥,便稍稍有些不自然,刚才似乎有些着急了。 察觉到这俩人正在联络感情,司天正不禁周身一凛,牙碜地缓了缓神情道:“费少爷误会了,下官只是想请侯爷过去带个路,别无他意,即便要定罪也是探查之后的事。” 两人这才一脸嫌弃地看向他,司天正无奈一耸肩,你们自己被害脑补,关我什么事。 因着左右都与自己有关,薄言自然答应了下来,然后在费闲再三要求下,三人带上个阿戊一起去了北山深林。 第30章 深林 北山向阳的一大片场地被开辟出来做了皇家的狩猎场,每年春前秋后都要热闹两次,明显,今年开春的狩猎活动已经结束两个月之久了,还留了些围栏帐幔胡乱堆着。 费闲也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八九岁被丢下的地方,就在北山阴面,那时节,正是最寒冷的时候。 司天正边带着他们绕过围栏往深处走,边瞪着眼睛看半路跟上来的穆黎,那模样大有将他打晕扔回去的举动。 “别瞪眼了,我乐意帮忙全看阿闲面子,当谁乐意来吗?”穆决明躲在费闲身侧冲司天正扬下巴。 “不愿意来就赶紧滚回去,添乱!”司大人真恨不得揪过他衣领子骂。 薄言在另一侧拉着费闲紧走了几步,试图与那两人拉开距离。刚才几人骑马到边沿,想到林子里只能步行,可这个莫名出现的家伙从马上下来就一直缠在费闲左右,两人关系还颇有些亲近,看着就让人火大。 这一回头又瞥见费闲竟陪着笑帮他打圆场,那心中郁气就更深。 “跟别人笑这么开心,跟我就客气到恨不得不认识,哼。”薄言叨叨两句谁也没听清,就听见最后那重重的闷哼。 “侯爷,怎么了吗。”费闲稍稍跟上他的脚步,笑意还在唇边,神色却莫名郑重了些。 “没怎么,你跟紧点。”说罢一回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又稍微一松一握,顺理成章扣住了他的手掌。 薄言脸色微微泛红,大着步子带费闲走在了最前边,心中还在别扭地想着:让你面对我就没有好脸色,这就是惩罚! “就拉个手,他在别扭个什么劲。”穆决明到了司天正旁边,不屑地撇嘴道,全然忘了两人刚才还在吵架。 “怎么你还不乐意?这是吃醋了看不出来?没事你老缠着人费少爷干什么,没个眼力见。”司天正继续瞪他,嘴上不饶人。 “费闲厉害啊,我跟他学东西。再说,不缠着他缠着侯爷?我活腻歪了?”穆决明狠狠摇了摇脑袋,不敢想。 “这里又不是没别人。”司天正一扯他手臂让他离自己近一些,再往里实在有些不安全了。 “你?哼,小时候就老欺负我,现在本事大了不仅会欺负人,还会告恶状,上次喝醉酒你非得把我带回去挨骂,想起来就生气!”穆决明抱上手臂,英气的脸上全是不满。 分明一起长大,他已是大理寺少卿,而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建树,每次见他都会生出强烈的自卑感,这让人很不爽。 “好,算我不对,下次我不把你送回家,该直接送去暗香阁。”司天正咬着牙走到前边去了。 暗香阁,是皇城里最大的青楼。 “你!”穆决明指着他气得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暗恨自己为什么非要来这里。 实际上,今日一大早听说司天正要去北山深林查案他就急吼吼跑来了,根本不知道薄言他们也在。 很快,他们来到了昨日抓人的那片区域,这里还保持着昨日的混乱,有十几个衙役在来回翻找,还有几个人在远处顺着放出去的绳索探查。 “这里没发现他们的容身之所,而根据这些痕迹,你怀疑那里边还有人?”薄言指了指地上撞碎的弓弩又指向更前方。 弓弩碎裂有三四把,却没有一支箭矢,剩下的那些弩完好无损被运了回去,可它上边自备的箭也都不见了。似乎,除了司天正受伤中了一支毒箭,其他的都没跟弩在一起? “是。”司天正叫来一个腰间系了绳索的衙役问情况。 “大人,进去了二十几丈,尚未发现可疑痕迹。”这人回道。 “好,让大家小心。”司天正受伤在晚上,知道这事的只有他身边两个侍卫,其他衙役还都不知道这里真正的危险。 原本,以司天正的能力是不会受伤的,但有人暗中放了一箭就跑了,谁也没看清那箭是哪来的。 “司大人的伤在哪里中的?”费闲悄声到他身边问道。 “你受伤了?”穆决明面色一变,星目立即沉了下来。 “没事了,你别那么大声,就在那边。”四人往混乱区域中心走了走,到一处长满荆棘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叫荆草,与霍荨草混合淬炼刀具,就可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留下病根,很不容易被发现。”费闲捏着几根草叶轻声道。 “这里有霍荨吗?”司天正回身四望。 “应该是没有,这两种植物习性不同,霍荨对养料需求很大,这里桦树多而茂盛,不能使其生长。”费闲一只手抱了抱怀里的暖炉看了看四周。 “所以,哪里没有这些大树他们就可能去过哪里?”穆决明总结道,既然费闲没有说什么,那他的伤就没有大碍。 “少爷之前是不是提起过。”一直在后边默默提个包袱跟着的阿戊在一旁听了半天,想起他们之前来采药,似乎在哪听到过这个名字。 费闲也记不起来了,上次来是很久之前,婚期定下来后大夫人怕他跑了,一直不让他们出门,少说有半年多不进山了。 薄言往远处看了看,他进来都不走猎场,直接从山阴面往中心去,这边倒是也不熟。 “侯爷见过比较空旷的地方吗?”司天正问他。 “阴面有。”他指了指更远的地方。 几人一同望过去,又转回头看他,万分惊奇,人家狩猎都来向阳的开拓地,你这是多大胆子敢走猛虎都不去的地方?阴暗潮湿就算了,那些毒虫蛇蚁的可都在那候着呢!。 “这边人太多,麻烦。”薄言架起一只手臂一碰下吧,嚣张又肆意。 “好,我带人进去找找,看看情况再说。”司天正将他们找来的目的已达成,自然要开始行动的。 第27章 “这儿进不去,要绕到后面去,这中间有一道隔离带,瘴气毒物太多,我跟你一起去吧,其他人不行。”薄言到这时候才松开了费闲的手,指了指林子另一边的入口。 “好,就这么定了。”司天正交待余人继续在此探查不要贸然进去后,便与薄言三人一道往另一边去了。 费闲在一旁给两人详细说了其中存在的致命虫草,让二人大略了解,递上两瓶可能用得到的解毒丸,还画了霍荨草的详图。 穆决明对大型野兽的习性相对了解,知道些应对方法,也与他们详细说了,还将自备的可驱逐一般兽类的两个纸包给了他们。 “穆少爷竟然还对这些感兴趣吗?”薄言对那纸包更感兴趣,离开之前还在打趣。 费闲对他上次受伤还心有余悸,有些担心又忍着没说出口,只看着二人各拿了很大一卷绳索慢慢消失在了林深处。 林阴幽静,白日里更是鸟鸣都不闻一声,只在亘远处断续传来些咆哮,庆贺着此方土地的归属。 “放心,我们天黑之前就会回来。”薄言自是看出费闲的不安,指着东边被黑林掩盖几乎看不到的日头,如此安慰到,这时候,还没到巳时。 两人轻装上阵脚程很快,手里的绳子也越来越少,直到尽头还是没有寻到痕迹。于是两人放开绳索,拿出标记用的刀,继续往里。 “司大人如此不顾危险,只是为了查明真相吗。”两人走了半程才开始了第一次交谈。 “下官不明白侯爷的意思,这难道不是本职吗。”司天正边寻找边反问。 “你怎么知道我来过。”薄言观察着四周的动静,这时候也没必要再弯弯绕。 司天正抬了一下头,又迅速收回心思回到:“侯爷不必多虑,只因前次喝酒,见过您腰间玉带,听说镶嵌的兽齿是您亲自狩猎的,我在外围从没见过有那样牙齿的五虫。” “就不能是外人乱说吗。”这也能联想到一起去? “能,但侯爷的功法以速度见长,除了在这里,恐怕没有更合适的训练场了,不是吗?”司天正停下脚步看向他。 “呵,乱猜。”薄言看向前方眯起双眸。 “果然,猜对了。”司天正也看着那个方向。 两人同时驻足,同时注意到前方的动静,然后互相看了一眼,放慢着脚步,寻着那个方向小心靠了过去。 及至近前,两人才终于明白今日的林子为什么会如此安静。 只见,位于前方十几丈的树丛间,有一片格外显眼的空地,三头体型庞大的野兽正围着一头驯鹿啃食,靠近它们那边的林子里隐约可见一片幽兰的光点,一头相比之下略显渺小的狼首领正驻足于林间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似乎被占了地盘想来查探一翻。 上架感言 按时按点发个上架感言: 人员聚齐,探查小队马上就要外出寻访查案~与此同时,本文上架了~务必请大家多多支持~ 写这份感言多少有些感触,喜欢这篇文的人不是很多,但幸得三、五好友长聚其中,或畅聊剧情,或插科打诨,好不开心,这样的日子还会延续一两个月,希望以后有更多的朋友加入其中。 写文为一大爱好,或文思泉涌,或纠结删改,都是生活常态,满足充实,期待完成之时,也希望这时间能更远一些,其间辛苦总能在看到处处评价、吐槽时化为满足~ 此篇存稿已愈百篇,只留结尾尚未处理好,若有你们相伴,定能给他们更美好的结局。 希望文字中的人物能给诸位带来美好的时光,希望所有读者、作者都能有更好的发展。 多谢各位~ 第31章 追踪 “吼~!!”突然,一兽骤然回头,张开血喷大口向狼群一声咆哮,那狼首领头也不回带着余狼逃散而去,霎时间,林中寂静如丧。 见这庞然之兽长相极其凶狠,似山君却比其体型大出一倍,尖牙伫立于唇齿之间可当短刃,身型壮硕,爪如伞盖,围拢之间便将一头成年驯鹿啃食一空。 两人又互相对了一眼,都在对方眉目里看到了严峻,因为这三兽边上,还有一处被刻意遮挡起来的篝火,有三个穿着奇特的人正拿着短刀烤着肉低声交谈。 看来他们就是驯兽师了,传言前些年我朝的确从外邦引入了驯兽之师,但也绝不是眼前这几个,而且训这样的庞然大物凶险异常,他们所图定然非比寻常啊。 两人屏气凝神悄悄退出去极远,站到一颗大树上远眺着此方。 “幸好有狼群吸引注意,否则我们就危险了。那三个肯定是外邦人偷偷潜进来的,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只为了窃取弓弩似乎有点过于夸张了吧。”薄言思索着,驯兽师本就少见,而且到哪都会收到尊敬,如果不是有巨大的利益,怎么可能会龟缩于此,“看样子,他们对这片林子并不熟悉。” “跟着他们不就知道了。”司天正一边主意着那头的动静一边又想起了穆决明,他对这些尤其感兴趣,曾出去寻了良师教导,如果他在这里会不会更方便一点? “恐怕会被发现,我们也极可能会迷失方向。”薄言指了指天色,已经过了未时,他继续道:“这个时间才吃东西,说明他们走了挺远,再跟的话标记也不容易做了,这之后都是乱石矮树丛。” “如果不跟,怎么找线索。”司天正面色沉沉。 “为了查明真相,你命都不要了?”薄言不明白他在执着什么。 “自然不是,但有了线索,我不会轻易放过的,如果侯爷不想跟,可以回去,不用担心我。”司天正说完就要往那边去,被薄言拉住了。 “我才不在意你的死活,这件事与我有关,要跟也是我去,查出来才能解脱嫌疑,而且,你敢说叫我来没有这层意思吗。”薄言看着那张郁气沉沉的脸心中翻涌,这人到现在都不曾停止过怀疑,一次次试探也确实让人很不爽,加上之前的事,那简直看他哪都不顺眼,但现在,薄言突然明白他这个未来的大理寺卿是如何坐上去的了。 司天正也看着他,虽说这人的确是舅舅不疼姥姥不爱,即便要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都没人拦上一下,但这也更说明他实力的强横。 “那就一起吧。”司天正正色道:“你不可能脱离我独自行动。” 薄言没再言语,两人稍定了定心神,再次回到刚才的地方等了起来。 见那三个人吃完东西还休息了一会才开始继续赶路,其中一人手里拿了把弓弩,背后挎着个箭囊,走在最前边。运气也好,那仨庞然巨兽并没有跟着他们走,这让盯梢的两人稍稍放松了一点。 大概又一个时辰后,两人跟到了一个山洞口,林中的天色被山峦树林遮挡,此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周又没有火光,那三人进去洞中就完全消失了。 “我进去看看,你在这等着,半柱香不出来就赶紧回去找兵部增援。”司天正将腰间的玉牌取下来,一边注意着那洞口一边递出去,半响,旁边人都没接。 “侯爷,这时候您就别说不让我的话了吧?”司天正转头看他,这几个人必须拿下,绝对不能让他们跑出去! “进,当然要进,你先把费闲给的那个灰色罐子拿给我。”薄言伸手。 司天正立即明了他的意思,见两人于黑暗中燃起一点火光,将那罐东西加热后用内力扔进了山洞。这是之前那个瓷瓶的改良版,气味没那么大,且选材更好更完备,扳倒几个人根本不成问题。 两人又小心等了一等,直到听见混乱的跑步声骤然消失,才燃起山洞旁边墙上的火把闯了进去。 这俩人英勇无畏一心抓贼,外边等着的可急坏了,眼看天黑地一点都看不到了,还是没看到他们出来,侍卫伙同衙役们沿着做好的标记一直往里,到标记消失的地方四处寻找,可除了几个清浅的脚印子什么都没发现。 两位跟在司天正身边武艺稍高的侍卫结伴又往里走了走,没成想遇上了狼群,不得不再次原路返回。 穆决明站在两人进去的地方抱着一柄短刀,阴沉着星目似乎在思索什么。 “穆兄,还是再等等吧。”费闲披了长袍过来,手中同样握了短刃。 “我在等。”这时候的他已完全没了之前的活络,声沉而缓。 费闲轻轻叹息,面上依旧平稳。 两人在巨大的火光旁站了许久,密林深邃,令这唯一的指引也失去了效用。 “若再不来出来,你确定要跟着吗。”穆决明看向费闲,意义不明道。 费闲眉间深沉已久,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若侯爷出不来,自己回去也活不成吧。 到这时候他们都不曾在意过对方,还只是想着自己吗。 东边的天光悠然而起时,穆决明也终于动了,他与费闲两人,一起踏上了前人走上的路。 阿戊自然也是要跟着的,却被自家少爷以一根银针封了晴明穴,在临时搭起来的营帐里,沉沉睡了过去。 第28章 路上荆棘丛生,两人又走得极仔细,巳时之前才到了痕迹消失的地方。其余的人依照之前的安排都撤了回去,到今日午时之前若少卿依旧没有消息,就要去兵部求援。 穆决明相对了解司天正的行事风格,找到了二人曾蹬上的那棵树,在高处寻到两人为看得远砍掉的树枝,依照大体方向,他们俩也到了那处稍显混乱的空旷之地。 “是这里吗?”穆决明指着那处骨骸继续道:“感觉不太对,这里有猛兽。” “你说得对。”费闲不知何时已退到了他身旁,声音竟然有些颤。 “嗯?”穆决明回头,正看到那原本莹透的眸子里,映满了庞然大物。 他的身后,过来了一头刃齿长毛吼,就是薄言他们看到的那三只中的一个。 “我说一路上连只猴子都看不到,原来都在怕这个。”穆决明当即将费闲护在身后,苦笑到。这玩意,一般人真养不起,只论吃,他们俩加起来将够这一只半饱。 费闲也已取了小罐子拿在手里,等待丢过去的时机。 “我来扔吧,你躲远点,必须得有人出去通知大家。”穆决明与他小心地往后退着,看着那庞然大物一步一步嗅着鼻子信步而来,似乎早把他俩当成了囊中之物。 “来不及了,穆兄。” 费闲取了两块手帕给他,自己也遮上面,在猛兽发起攻击的同时,与穆黎一起扔出了两个瓷瓶!在这片空旷的土地上刹时扬起一片浓郁的白雾,冲过来躲闪不及的长毛吼朝天一个喷嚏喷出老远,之后就再不能控制了。 猛兽因过多的粉尘呼吸困难,本能之下发了疯地往前冲,直直撞进了远处密林,带起轰隆巨响,动静之大,足以震颤山洞。 “咳咳,咳,好家伙,这玩意费兄可在别的地方用过?”穆决明见危险远去,起身扇着口鼻处的粉尘还觉得呼吸不畅。 “没有。”费闲反手扫落前襟的尘土,温声到。 这不废话吗,用了还了得?这两个一个是之前的,一个是改良之后的,可惜这吼体型太大,这点东西不足以将它放倒。 “真厉害,那猛兽叫刃齿长毛吼,不是我中原之地可见的。”穆决明看着一路撞开的树,凭白想起了一些别的事。 “所以,弓弩失窃可能与外邦有关。”费闲也想到了,眉目中忧色更重。 “这下麻烦了,原本皇帝就在怀疑,这次若真的查到底…”穆决明正念叨,话头突然就被接了过去。 “查到底还能查到你头上不成?” 声音从高处来,两人一同回头,正见两团黑不溜秋的东西从天而降,嘭一声砸到了泥地上。 “侯爷。”费闲先是一礼,然后看向地上的人,面色青紫,明显中了毒。 “嗯。”薄言到他跟前,也没问他们俩怎么来这里的,只看着眼前未散尽的粉尘与开辟出来的路,问道:“遇险了?” 那边司天正带着另一个黑衣人落下来,看着那路感叹了一番:“还好远远听到了动静,要不然不知道还要迷失多久,这条路比我们刚才走的要好走得多吧。” 几个人大概说了一下情况,互相都没多问,羁押着那三个中毒颇深的人,带着还在昏睡的阿戊,打道回府了。 薄言回家完全将自己收拾好,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换好睡袍的费闲已因过度劳累睡在了桌案边。 “呵,担心我就直说嘛。” 抱起那轻巧的人放到床上,看他将身一抱缩成一团,薄言才在心里稍稍缓了一口气。 约定时间未归,他也在担心着,虽然自己都不曾发觉。 第32章 出巡 重生醒来后薄言几次遇险,都不曾像这回一样多了担忧,只是他此时的心思尚未安定,等之后再察觉的时候,已经将这心尖微颤的感觉刻入了骨髓。 两天一夜的深林遭遇还是值得的,也幸好有费闲、穆黎两人的相助,让这离奇的经历多了许多保障,一切尘埃落定后,竟无一人再受伤。 费闲帮那三人解了毒就跟侯爷回去了,司天正解决完手头上的事,拖着一旁的穆决明,说什么都要亲自送他回去。 这回去路上,司天正也没闲着。 “你说你没事跟来干什么?这么危险还往里闯,真出了事我怎么跟穆叔叔交代?你不想好好过还拖着人费公子,这事就算告状都没人信吧,你个白痴,跳两下我看。”司天正一边指责一边又查了一下他有没有受伤。 穆决明扁着嘴相当不满,可也没什么话回怼,被扑棱着抬了抬胳膊又跳了跳脚,想了半天才到:“好心当成驴肝肺啊,一开始就是阿闲提议的,你当我真乐意管你,我是怕你死了司伯父伯母活不下去,我答应他们要…” “是吗。原来是这样。”司天正突然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跳脱坦荡的人,眯了凤眸,“既然这样,你自己回吧。”他转身就走,好像有什么目的已达成,其他都不重要了。 “我你!”穆决明觉得自己不小心又被他套了话,但又想不出哪句不对来。 第二天正式审理,司天正将三人都叫了过去,美其名曰:“您三位都是事情见证者,多少也与这次行动有关,一起过来也帮着把把关。” “呸!没安好心。”穆决明偷偷向费闲吐舌头。 天牢中,那衣衫奇特的三人被铁链子捆成了一大坨,像极了放时间久了的五花肉。 穆决明看着看着又突然想起那长毛吼啃食驯鹿留下的痕迹,一直在一旁沉思着,久久没能回神。到底,在哪见过呢?在哪呢。 而这他们也确实不是本土人士,语言都不通,叽里呱啦一堆三人谁也没听懂,直到找来了通晓他们语言的才能正常交流。 这其中,穆决明不包含在内,他一直知道几人在说什么,但只紧抿着唇,未透露分毫。 这几个倒好审理,他们是驯兽师,与之前抓到的那些死士不同,三人有强烈的求生欲,所以将所知道的都说了。 几位驯兽师原本是来皇城进贡的,中途被管理国库的官员拦截,给了很多钱让他们暂时呆在北林,说他们很快就能回去,那三头进贡用的的猛兽也可以带回。 人生地不熟人家又找上了门来,他们也不敢违抗,只得去了深林躲着。也就前些天,有人给他们带来了几箱箭矢与三把弓弩,让他们将那些箭都淬上药汁,再交给外边儿守着的人,他们留了几支箭,把东西交出去,以为能走了,没成想又等了好几天都没人接应。 “难道是因为外边的人也被抓了,所以没人接应了?那些东西又被送去哪了呢。”司天正阴沉沉在一旁思索着,写了几张条子给衙役们去批。 可当捕快们奉命去那官员府邸拿人的时候,那里已是一片火海,大火之后,是满地尸骸,以及一个一天一夜都没被烧烂的箱子。 这些事薄言本不想知道,但司天正偏偏亲自上门来跟他说,简直岂有此理。 “侯爷可知那箱子里的是什么。” 四人,坐在东苑亭间,茶香四溢。还是司天正先开了口。 薄言白眼都要翻到天上了,心说我又没看过上哪猜去,你昨天试探完那些人认不认识我,今天又特意来恶心人是吧? 而最让他不爽的,就是一旁的穆决明正喝着自己的绝品绿茶与费闲交耳而谈,两人还时不时长笑出声! “赶紧说,没事赶紧走,平白无故上门膈应人。”薄言来回瞪着那俩人,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奈何没有一个有此觉悟的。 司天正看了看旁边,又转回身没心没肺继续神秘道:“是一叠图纸,上边大多是各地山林,还标了些记号。” 还没说完,薄言和费闲就一同抬了头,盯着他从怀里取出的几页宣纸,难到… 果然,与老侯爷留下的那些大体相同,只是这纸上的线条更为潦草,很多图标都不清楚,只详细绘制了路线,多加了些地名。 “侯爷觉得这是什么?”司天正看他神色有异,眉角轻轻一扬,看来有戏啊。 薄言拢了拢神思,与费闲稍一对视,什么都没说。 “陛下怎么认为的?”穆决明举着茶杯道。 “黄大人将这些呈给陛下看了,他们有意让我去探查一番,大概下个月就要走。”司天正将图卷好重新踹回去,也端起茶杯,颇有深意地看了薄言一眼,那箱子不过是普通槭木,不可能烧不坏,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放的,这目的恐怕就是要将自己支出去。 “别的呢?”穆决明又问。 “那些人还提到了,周若。”司天正凤目中怀疑的意味更明。 “果然是监守自盗?”穆决明也没理他的神色,继续问,要不一点点问清楚,这人能把哑谜打一天。 “周大人已在大理寺,正在审理,当然,吴参军也未能幸免,不知侯爷,可有什么想说的?”司天正继续盯着薄言。 “哦?你们可以将周伊带走,她大概知道些什么,就比如,我的官印为何出现在了兵器薄上。”薄言无视了他的眼神,边说边想着自己的心思,他也想出去看看那些地方,只恐怕皇帝不会应允。 第29章 “周若女儿?”司天正倒没想到他能如此淡然。 “嗯,就在内院,你们去带人吧。”薄言一指旁边,继续想自己的事。 费闲看他的样子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带了人去,将周伊叫了过来。 原本周伊很高兴,以为侯爷终于要说自己的事了,可进来看到满园带刀的侍卫,当即傻眼,又听到院中那人来此的目的,当即吓昏了过去。 周伊被带走了,穆决明默默给薄言竖起大拇指,向着费闲嘴唇开合又往旁边指了指,然后窃笑着跟司天正一起离开了。 “他说什么?”薄言问一旁正掩着唇轻笑的费闲。 “没什么,穆少说侯爷英明。”费闲继续笑着,眉眼柔和面带桃花。 薄言挑起一边的眉,看着眼前的人,也没心思去在意什么话了,只觉得今日院中的阳光分外明朗,心间充满阳光。 “你笑起来让人很安心。”薄言砸砸嘴。 “什么?”费闲抬头看他,不解。 “咳,天气不错。”薄言立即摸着脖颈仰头。 费闲看着漫天席卷的乌云,不明白这样的天气到底不错在哪里。 而实际上,穆决明说的是:侯爷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公报私仇。 费闲笑,是因为他胡乱说的还说对了。 后来,周音也被带走了,院内剩下的曹晓晓幸灾乐祸了几天,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案件审理还算顺利,周若供出了另外几个小官,但拒不承认自己所做之事与外邦有关,只说受上峰指示,因着他上峰已葬身火海,查无可查,也只能按偷盗重器查处,被抄家流放了。 周伊被吓得花容失色,在牢狱中还求了人去找侯爷,薄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几个人,到现在都想着要拉他下水。 之后,她还试着求人给吴家长子带了话,奈何吴家也正自顾不暇,吴参军四处奔走才好歹保住了自己的乌纱帽,得了个监管不力的罪名被永远赶出皇城。 而周伊与吴先,原本也是天造地设,奈何周家想往上爬,吴家也有野心,才将两人拆散。这件事虽然没被揭发,但周伊确实有偷盗的罪名,被判了几年牢狱,后来,在某个月黑之夜,被强行灌下一碗汤药,永远留在了那里,连个坟冢都没留下。 吴先之所以那么想与薄言打一场,也有这个原因,他想证明自己比这个狗屁侯爷强百倍,却没成想… 他们也后悔了吧,可惜,真正做了错事的人,总要付出代价,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大理寺卿黄坚坐于桌案边批了几行字,他知道这些人背后还有主使,但现在,也只能如此暂结此案了。 这位年逾半百的大人看着手中被供出的各地方官员,眯起了那双睿智凌厉的眼睛。 他带着司天正一起去面了圣,中途宁王也到了,几人一通商量之后,由皇帝下了一道圣旨。 这一日天晴,大理寺卿带着人,登了侯府大门。 老侯爷与这位大人倒是有过些交情,老夫人也与之相识,自要以全礼待之。 同来的司天正垂眸正立于一旁,捧出一个锦盒,交由黄大人萱了旨。 “安逸侯近日表现朕已知晓,既如此,便去帮朕好好巡查各地方,将有关人等全部带回吧。” 皇帝这语调是轻松的很,可薄言只听出了其中的利害与威慑,这是要将他的军,要他把家人押在这里。 可好在,这样一来正中了他下怀。 老夫人对这些多有些疑惑,见儿子没多少不满,就也没有多说。这其中的意味很明显,他们都在怀疑侯府与那些人那些事有关。 第33章 起因 “侯爷真的要去?”晚间,费闲在书桌前看他收拾那些图。 “自然。”薄言也没抬头,忙着手头的事。 “明知这是陷阱还要如此吗。”即便是圣旨,也有转圜余地的,只要他肯低头。 “陷阱是针对别有用心之人的,你我坦诚,何惧如此,或许此行真的能查到些事用以破局。”薄言继续收拾。 “话虽如此,可侯爷独自…嗯?你我?侯爷打算带上我吗?”费闲猛然醒悟,抬眸看他。 “不想去吗?”薄言也看向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将他留在这里。 “想。”费闲冲口而出的话竟带了精芒。 “嗯,去收拾一下吧。”薄言翘起唇角继续收拾起手头的东西,这感觉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出巡带医师,还是位相当有才学的大夫,司天正自然没有意见,更何况这次巡查办案名义上的领头人,正是侯爷。 计划好路线,众人在春末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聚集在北门,开启一路北上的行程。 我朝疆土辽阔,几乎囊括了所有地理环境,而北面多山,由官道串联起各州县,山中奇珍异兽多种多样,人们的生活也相对富足。 这一日阳光正好,骄而不烈,这来送行的人也着实不少。其中慕容璟在列,还有一些认识不认识的世家公子,薄言的崇拜者,穆侍郎一家,可就是不见穆决明,穆侍郎家还有一位未出阁的女儿,正捂着唇远远看向司天正几人的方向,满目桃花。 传闻,穆侍郎有意撮合二人。 薄言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崇拜者,简直破天荒。 费闲上了马车,见司天正撑着下巴暗自烦闷,就抬着垂目四处看了看,确实不见那位好友。 “司大人如果不放心,可以去问一下。”费闲看向一旁穆侍郎一家。 “问了,他们也不知道。”司天正换了个手撑下巴,叹气继续道:“这一出去不知道要多久,都不说来送送我,什么人呢。” “送你干什么?怕你回不来啊。”薄言骑着匹骏马到了车旁,冲刚坐下的费闲招了招手。 费闲眨了几下眼睛,迟疑着向他伸出手去,下一瞬就被带到了马上。 “那边的姑娘看到了吗?是穆家的妹妹,与司大人可是关系匪浅。”旁边有人议论,费闲转头看过去。 “司大人的家人好像没来。”费闲轻声询问,略不自在地伏了伏身。 “嗯,他父亲携妻归乡隐居去了。”薄言拽了拽马缰绳,让他坐好。 侯府跟着出来的侍从,只有阿戊和春儿,此时两人正在另一边收拾东西,见自家少爷看向人群好像在找人,就也四处看了看。 这一看,还真就被两人看到了,人群外边,自家老爷正穿着一件罩头长袍站在角落,没带侍卫也没乘轿,只远远看着马上的人。 两人刚要招呼少爷,就被老爷虚抬的手制止了,见他又挥手招来二人,递了个厚实沉重的包袱过来,转身走了。 二人捧着沉甸甸的包袱忍不住咂嘴,跟以前一样,老爷和大少爷都喜欢偷偷地来送些银两药草,生怕让夫人看见引起更大的反噬。 毕竟,身为尚书,费大人也需要时常出去巡察,费长青基本也不在府中,如果引起不满,费闲的危险就更多了,那次被抛荒野,就是个很好的警醒。 费尚书能有什么办法呢,父母都希望他能光耀门楣,强逼着他应了魏家婚事,地位身份是有了,可所爱之人还是受不住这些委屈,早早逝去了,这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那间院子,更不敢单独面对费闲。 薄言揽着费闲的腰拉了几下马绳,骏马一掠而出一直向前,直奔队伍最前方。 费闲看过去是因为敏锐的他察觉到了些异样,这位穆姑娘长得倒是活泼可爱,但她看的不是司天正,而是他与侯爷所在的位置,那眼睛里的星星都可以将人闪瞎,还随着马匹远去捂上柔润的唇,似在压抑无法言说的喜悦。 不过想想也是,侯爷对于常人来说,确实负有极强的吸引力。费闲心中猜想到。 启程。薄言两人出去跑了一段才回了马车上,看一旁的司天正还在郁闷,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行人都骑了马,阿戊跟在后边一辆较小的马车旁看行李,春儿坐在车上整理着时常要用的东西,中间那辆较大的马车里,两人翻着司天正拿出的宣纸暗中对着眼神,那位大人依旧在一旁发呆。 “诶,回魂了。”午时造饭,薄言见他还在出神,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司天正回头看他一眼跟着下了马车,坐在小桌前继续低头念叨:“不对啊,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会又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什么话?”薄言离得近,侧耳听了过来。 “说了要去帮忙又没跟来,到底是怎么了?”司天正歪着头看他。 “我爹不让呗,累死我了,赶紧吃一口,饿瘪了。”另一边,一个与衙役们穿一样衣服的人坐了下来,也没看是谁的碗捧起来就往嘴里扒拉。 费闲忙一捂嘴没让自己笑出声,薄言夹了一筷子菜还没送到嘴边,看着瞬时混战到一起的人惊掉了下巴。 “大爷的,你怎么穿成这样!赶紧换了去,吓老子一跳!”刚才还郁闷的司大人此时正揪着穆决明的腰带使劲往马车上拉。 第30章 “你他妈放手!东西都洒了!”穆决明举着手里的干粮,使劲伸手扒拉桌上的饭碗。 薄言沉了沉气,蹭一下站起身到两人身旁,在余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手拎起一个拉到自己身旁,耐着性子在两人耳边大声道:“麻烦二位去一边联络感情,我们要吃饭啊!” 这声音之大从队伍头可以传到队伍尾,使得其余的官吏衙役侍卫们纷纷议论起来。 “联络感情啊?咱们大人也带了家属?” “没听说过啊,赶紧吃饭,一会要赶路。” “没劲,我去看看。” “听说穆少爷来了。”这位离他们比较近。 “哦,这样啊。”听到这话的衙役们纷纷没了八卦的心思。 司空见惯的事,没多少新奇。 被吼的两人登时红了脸,穆决明灰溜溜回马车上换了衣服。 再次启程时,中间这辆宽大舒适的马车里,可就热闹多了。 行程不快,马车稳而温暖,几人各有各忙,薄言翻看着司天正带的那些纸,与他讨论着即将到达的临北郡,这里的太守在供出的名单之上。 “如果不行,就只能先将人带回去,这样一来,他们所找寻的东西就不好说了。”司天正看着那人的政绩犯嘀咕。 薄言拿着的纸上画了大大的叉,大概是这个位置已经找过了,而这位太守是知情人?但这人政绩很好,深受百姓爱戴,恐怕不能直接处理。 毕竟此次出巡名义上是查察各洲吏治,选拔人才。 “这人为官清廉,处事圆滑,上任期间无一败绩,若是假装,用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啊。”穆决明捧着一卷文书,上边全是这位上报的问题与相对应的解决事宜,每一条都相得益彰。 “会不会是假的?倒也说不准,这里确实有反馈记录。”费闲捧着一大卷竹简,对照着民生改善。 “确实说不准,我们先去好好走访一下。”司天正收起长长一个卷轴道。 薄言只看着那张画了叉的纸,没多说一句话。 “不过话说回来,在下一直很好奇,费少爷这威力巨大的瓶瓶罐罐,都是怎么研究的?这要有个什么万一,可以有大用处啊。”司天正指了指放在角落里并不起眼的小包袱,话中有话到。 从那天知道竟然是费闲提出要去密林时,就对他有了极大的兴趣,这样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到底有什么样的底蕴? “这…”费闲刚想回答,一边的薄言不乐意了。 “那我也好奇一下,传闻穆少爷从未出过都城,那这识五虫驱百兽的药包又是哪来的?这项技能可比医师还要少见吧。”薄言晃着腰间玉玦说起穆黎,盯着的却是司天正。 穆黎在一旁瞪眼,这怎么还扯到我身上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半响之后,车内传来两人默契的大笑声,费闲半启着唇眉心轻皱,实在拿不准以现在两人的信任程度,在之后相处中会不会出大问题。 既是探查,自然要悄悄地去,如此,四主力离了大队,一人一骑快速向着镇店而去。 临北城位于都城北部,山林密布易守难攻,古往今来都作为重要的门户守护着帝位,同样,也是想掌权者的必争之地。 晚间,薄言独自坐在客栈房间内,看着父亲那同样的纸上画了同样的叉,在那里痛苦地扶着额头,“难道真如他们所说,父亲勾结他国,联合江湖,要夺权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实际上,这也是皇帝想知道的,这次让他出来就是在试探,想看看他与这些人到底有什么相关,是否真如密报中所闻,老侯爷与江湖人关系密切,在找寻机会完成霸业,而薄言的能力,难说不是有宗门教导。 况且,老侯爷最后失踪之地,就是北边边境,与北狄接壤的地方。 而实际上,回来的将领之中,没有一个人对薄言说过这些事,想说的人,都被宁王拦下了。 第34章 命案始 独自陷入沉思的薄言恍惚间想起了以前,如果父亲真的做到如此地步,那自己落得那样的下场真的不冤。 可,究竟为什么呢?父亲一生磊落从不会这样不计后果地行事,更不会不给母亲留下一丁点交代。 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宁王不说,司马骁作为随军之将一直都好好的,为什么刚一回来那边就出了事?为什么现在又要暗地里操纵一些人针对侯府?这些事究竟是不是有人强迫父亲做的… 一念激起千头绪,令薄言脑中再次灌满了前世种种,那些凌乱的景象充斥着思绪,走马灯一般无限循环,最终定格在一张惨淡到凉薄的脸上。 “啊!”薄言猛地惊醒,混乱的呼吸在空荡的室内格外寂寥。原来诸事纷杂想地太累,不知何时竟撑在桌前睡着了。 揉了揉眉心才想起来身边人没在,那股子落寞更显,隐隐有钻心之势,便毫不犹豫起身推门出去,直接到旁边的房里,将正在洗脸的费闲薅了过来。 “今天起你跟我住一间房。”薄言不由分说下命令般将人拉到了自己房间里,还拿着巾帕的费闲一脸懵,半响都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费闲怀着无比忐忑的心走到躺在床边与帐幔相面的薄言身旁,迟疑着试探到:“侯爷是,是要在下,侍寝吗?” “啊?”薄言正郁闷地抱着手臂冥想,以期将纷乱剪除,以前种种总是趁间隙钻进他的脑海扰乱所有思绪,真的让他有些崩溃,却在被这句话猛地刺中耳膜后,悚然一惊,迅捷抬起了头,正看到费闲脸上的窘迫。 糟糕,他忘了重生之后还没有在费闲清醒的情况下同床共枕过!这可怎么办,会把他吓跑吧? “侯爷,在,在下不是不可,只是,这有些,有些不方便,现在外边,这…”费闲捏着巾帕的手指骨节都白了,脸上汗滴伴着水滴顺着下颌直接滑落到了前襟里,瞬间激起层层涟漪,身体都不自觉颤抖了起来。他一直没想明白侯爷为什么要带自己一起出来,这会儿怕不是找到了因由。 “额,不是,不是这样,我,我…”薄言惊慌之下敢忙坐起了身,吭哧半响才捋顺了口条,继续道:“是怪我没说清楚,你别害怕,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想,找个人陪,我,我有点怕黑…”话没说完他又一次扶上了额头,这真是口不择言了,情急之什么都说,这话说出去自己都不信!这下他更不可能留下了。 “是,是这样吗。” 费闲听他这么说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倒没觉得这说辞有什么不对,只想到是自己会错意才搞得两人都有些尴尬,正不知要如何致歉,就见薄言起身,站到他面前正色道: “你我虽已成婚,但如果你不想与我扯上太大关系,我们可以起个誓约,等事情过去定然还你自由,保证不会再伤害你。” 噩梦中最让他难以释怀的就是费闲那张憔悴萎靡又怯懦的脸,三年,这人真的是在拼尽全力地活着,在整个侯府的蚕食下。 “侯爷既如此说,在下定然尽心辅佐,若有用得着的,还请吩咐。”费闲诚心诚意献上一礼道。其他的都不重要,只要他说话算话,有没有一纸约定都是一样的,只盼着,这惊心难安的日子早些熬到头,他如是想着。 最终,费闲躺在床外侧,笔直拘谨地盖着被子慢慢睡了过去,夜半微寒时,又忍不住往旁边源源不断的“暖炉”边凑了凑。 薄言看着身边缩成一团睡得相当安稳的人,心中愧疚暂歇,得半宿安眠。 第二日清晨,两人收拾好一起去了客栈大堂,瞧见司天正已经点好了自己的饭食,正在桌边坐着等。 春寒已矣,天气逐渐暖了起来,司天正穿了件赭石色便装,正拖着下巴沉着头想事情,这笔挺俊逸的身板配上正气凛然的侧脸,实在令人妙想天开,但只要看到那双眯起的凤眸,又能将所有的心思幻灭。 “下次想事情别在这大庭广众的,再把人小姑娘吓到。”穆决明也换上了薄一些的玄色外衫,到桌前推了一下司天正后脑勺,吐槽到。 “大清早有你大爷的小姑娘,找揍是吧。”司天正盹都醒了,脑门差点儿磕桌子上,当即拍案跳起身,揪着穆黎就要给他来个以头抢地。 “你那瘪模样多邪恶你自己不知道是怎么着?没事也照照镜子吧,到你这个岁数还没成亲就不想想为什么吗?”穆决明抢过自己前襟,围着桌子边跑还在出言不逊。 “你比我强到哪去了你!”司天正似乎被说中什么心事,竟真的要上手了。 “吃个饭都不消停。”薄言早已无力吐槽,昨晚上就听见他俩吵吵到了半夜,今天一早又开始了,这精神头可真是足得很啊。 “侯爷吃什么。”费闲还是那身清浅的衣袍,他怕冷,也不急着换衣,又要北上,没准走到半途还要穿回棉衣,此时正袖着手看一边的食单,丝毫未被身后的人影响。 第31章 “喝粥吧。”薄言坐下,将暗紫罩衫一甩,潇洒自在。 古木桌前,一个状如烈火一个文弱清泉,性格也一个张狂一个内敛,不管从哪个方面都是相反的两个极端,这坐到一起竟有一种相辅相成的舒适感,似山水画中神来一笔,雅致协调。 闹腾的俩人自觉扰了这份清淡,端了碗盘到旁边儿桌子分胜负去了。 行程过半,巡察大部还在后边慢慢走时,四人已飞一般在当日下午进了临北郡,于城门口牵马而入,一番分外繁盛祥和的景象席卷而来。 这里与皇城距离不远,因地势原因就建在山下,整片土地与山脉相连,随其一同起伏变化,韵味悠长。 费闲很少有机会出皇城,环视着四周的胜景隐隐有些兴奋,山风搅乱了鬓间碎发都没去整理。 几个没见过世面的正欣赏着远处起伏而去的山峦,骤然被一阵奇急的马蹄声搅乱,一信使模样的人挥着长鞭快马而来,急躁而焦灼。 “小心,来这边。”薄言轻轻一揽费闲肩膀将他带到身侧,堪堪错过那挥舞而来的长鞭,又将身一档顺势帮他理顺一侧的发丝。 “这怎么搞的,闹事骑快马,没人管吗?那怎么看上去像官差?”穆决明拍拍身上的土一边不满一边拿胳膊肘杵了杵一旁的司天正。 “看样子是有急事,那人应该是去送信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至于派人专程跑一趟。”司天正将飘飞的鲜红发带甩到身后,看着疾驰出城的信使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真有什么大事去了太守府衙也就知道了,还不算晚,我们先在这周围转转探查一下民情。”薄言拉着费闲直接钻进一旁小巷,其余两人也跟了上去。 一番走访之后,不管老人小孩都对这位太守评价颇高,这个地方也在他的治理下日渐繁盛,甚至因为一些生意往来,还特意奏请延迟了宵禁时间。 “奇怪了。”几人在天色渐晚时候总算到了临北府衙,只是,府衙大门紧闭,门外衙役都没有一个,里边还能听到些喇叭声。 “不是说宵禁延迟到酉时了吗?这是,什么新的迎接仪式?”穆决明瞅着门外略显孤单的大石狮子,有心爬上去看个究竟。 “不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司天正已换回红色官袍,提衣摆蹬上台阶,到门前敲响了鸣冤鼓。 薄言点头,这玩意确实比门环声音大。 也许这里的人真没想到这个时间还会有人敲鼓,过了许久才有人来应,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将府衙大门拉开条缝,往外看了两眼。 “几位,有冤情啊。”这位态度也不怎么好,看这几人腰杆挺直一脸淡然,哪里像有冤的。 这一开门几人都吓了一跳,府衙里面竟然挂满了白幡,院中心还摆着烧纸的盆,黄纸正随风飘了满地。要知道,即便是州刺史也没有在府衙办丧事的道理,实在惊异。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司天正就在门前,当先问到。 “唉,不瞒诸位,您有冤还是去别处伸吧,我们老爷,他,我们老爷…”老者话没说完就哭了起来,将红肿的眼睛揉地更昏黄了些。 “你们老爷是临北太守?他怎么了?”司天正眉头深皱着急问到,不会这么巧吧。 “是啊,诸位是…”老者还要再问,司天正已取了腰牌递出去,推门就往里走。 老管家揉了半天眼睛才看清那牌子,还没反应过来跟过去,就被另外三人挡住前路。 司天正脚步很快,迈到二门时已看清了这里的状况。内院里,有十几个人在守丧,见突然有人闯入皆是满面惊恐,待看清来人衣着后,才一同上前见礼。 “大,大人…”一美妇人在前,带两个十来岁孩子跪于棺木前,一脸悲戚。 旁边还有几位年纪相仿的青年人,都还穿着青色官袍,此时纷纷上前行礼,口中说着恕罪,神色都是慌张。 薄言看着桌案牌位上的人名,又看看后边摆着的棺椁,深感无力。 第35章 疑点 临北郡太守于今日一早被发现暴毙于内院寝室,确认无虞后当即在府衙内摆了棺,所有官员衙役都在里边儿守灵,消息已立即传了出去。 既然赶上了,只能先祭拜一下,四人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衣着都显得明目张胆,礼毕,薄言与司天正沉着眉眼被几位官员请去了正堂,怎么也得先了解一下情况吧。 费闲与穆决明就留在内院,守灵的同时也稍稍打探些情况,棺椁尚未封盖,两人也想着瞻仰一翻,安慰一下未亡人。 “二位大人恕罪,我等本应前门迎接,没成想遇到这样的事,刘大人一生清廉,分配的宅邸都租了出去,何况人死不动死亡之地,下官等如此行事也是迫不得已啊。”这位是郡中长史,一句话即表明了态度又说明了原因,将自身的责任摘了个干净。 “的确情有可原,想朝廷定然不会过多责难,烦请诸位说一下吧,这位刘大人到底怎么回事。”司天正坐在上位右边,回的话也是模棱两可,并不想替他们担了这人情。 “回禀上官,昨日晚间大人还好好的,说近日您诸位要来,叮嘱我们多注意一些,可今早起来,大人好久没出来,派人去请,这才发现…唉。”这是县衙主簿,郑先生。 “他怎么死的。”薄言直接问道。 这位地位身份在那摆着,自然没人敢怠慢,便立即有人答到:“回侯爷,已经找仵作验过了,是心脉骤停,暴毙而亡,并没有其他隐情,也是大人他励精图治,终于亡于此道,也算得其志了吧。”吴长史弓着身,微胖的脸上在这咋暖时节渗出了汗水,抬袖子擦了。 “这可真是巧了,您说是吧。”司天正和蔼地看着他。 “是,是啊,这也是巧了,偏偏…”站在最前边这位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人容禀。”郑主簿上前了一步,神情自若,比那几位高官都要镇定。 “说。”司天正声音低而缓,即有威严又不过于死板严苛。 “刘大人身上没有任何创口,脏腑也都是完好的,又无其他异样,除了暴毙,确实没有其他原因。大人突然身亡,我等作为同僚自然多方查验过,绝无错漏,请上官放心便是。”他说话的确是条理清晰。 “是吗,但不知本官能否与那位仵作聊上一聊?”司天正看着那几个人,面上依旧和善,似循例行事,只是在走流程。 “他在义庄,不知大人…”主簿又要躬身时,薄言又开口了。 “你们所有人都在守灵,就他一个在义庄?”语调略重了些。 “是这样,他在置办葬礼需要的东西,毕竟陈仵作也是这里唯一可提供那些的。”主簿毫不慌张,略一思索对答如流。 正这时,穆决明与费闲一同进了正堂,两人面色都不太好。 “怎么了?”薄言立即到了费闲身边,扫了几眼他的周身。 “阿闲说那人是被杀死的,不是发病而亡。”穆决明嘴快,丝毫没顾忌台下之人。 “怎么说。”司天正看向费闲,眉峰微挑。 费闲看看四周的人,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襟,定了定神缓声道:“那人面相灰白平和,看似睡梦中去世,可在他耳边软骨处有些不妥,在下本想细察,被拦下了。” “谁拦的。”薄言垂着的眸光都在费闲身上,声音却是清清冷冷。 “那几个小妾,说什么随意挪动尸身后不能让他们老爷魂归故里,说我们安的什么心,已经查过了为什么还要查之类的,听着闹心。”穆决明挥着袖子不满。 薄言知道,以费闲这性子,自不会与那几人理论,定然是站在那里任其指责。 “走。”薄言拉起他去了后堂,大有要替自家人做主的架势。 “既如此,诸位也一同去看看?”司天正起身做请状,面上的和善都要凝成实质了。 众人一同行礼,跟着去了,穆决明跟在后边,凭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现在这幅样子,可不是好来啊。 等几人到后堂,正看到薄言站在棺椁旁抱着手臂一脸阴寒地注视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三个女人,旁边的小孩都吓得不敢哭了。 见人到齐,费闲取了白巾帕蒙上口鼻,拿镊子探查起太守的耳边,那里一块皮肤只剩了一层薄膜,只轻轻一碰便塌陷了下去,伴随着一些东西从他鼻孔流了出来。 “什么东西?”司天正到了费闲身旁,拿了白帕挡着,鼻尖轻皱。 “要我说,对付这些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长一张阴寒的脸。”穆决明也到了近前,指着薄言那边吐槽完,又躲出去很远,他最怕见着这个。 “他的耳后骨被击碎了,相当于在脑子里瞬间撒了一把碎石子,阻断了所有生机,这流出来的是脑液。”费闲指了指他两边的耳后,见穆黎又跑远了又弯了弯眸,刚才他就是这样,怎么都不肯上前来。 “什么人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司天正看向薄言。 第32章 “肯定是高手所为,但你问我,是想让我去问问犯人?”薄言转眸看过去,审视着这位同僚。 “自然不是,想侯爷功力高强,定然认识些江湖高手,也是下官想当然了。”司天正随意转了个话头,轻松将话题揭过。 他也是直接将目的挑明了,这次出来的另一个任务就是监视薄言,看他是否与江湖人有联系,以薄言的能力,即便再怎么小心都会被发现,索性,你我都直白一点吧。 “我们回去吧。”薄言将眼睑聚拢一瞬,又霎时平复,拉上费闲出了后堂。 “还是阿闲厉害,这么隐蔽都能一眼看出来不妥,那个仵作查了个什么?白费那功夫。”穆决明跟在后边不住夸赞到,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那个位置确实不易察觉,再加上有支撑点没有塌陷,真正可以明显看到得等个两三天,暂时查不出什么也无可厚非。”费闲倒帮别人解释上了。 “真等两三天棺都封了,哪里还能查出东西,如果不是我们提前来这事早就盖棺定论了,下次再有人说你就怼回去,不要总忍着。”薄言看着他柔和的侧脸,想到刚才还被人指着鼻子骂,没来由一阵心疼。 费闲微微低个头,没多说,后边跟过来的司天正到费闲身旁一拱手,笑着道:“费少爷有如此观察能力,实在让我等倾佩,大理寺中正好有位老仵作快要退休了,暂时没有顶替之人,不知费公子可愿意一试。” “你快拉倒吧,谁乐意一天天看尸体,阿闲可是医师。”穆决明将费闲往旁边拉了一下,翻了个白眼。 “对了,你之前不是说要参加什么测试吗?什么时候开始?”薄言站在后边倒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好像是半个多月后,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必专程为此费心。”费闲摆着手。 “别的地方哪里还有这样的测试点?”薄言看向司天正,司天正挠着下巴还没说话,穆决明就接茬儿了。 “大的州郡都有吧,我们四处去问问。”穆决明点着下巴。 “其实不参加也行,一般也用不上…”费闲颇有些不自在,伸两只手摆了摆。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用顾虑别的,我们这次出来凶险异常,这些总也有用上的时候。”薄言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言语间霸气斐然。 几人在宵禁之前回了客栈,案件虽有嫌疑,但现在也不是查案的时候,一是这里没有自己人,第二,他们恐怕是沆瀣一气要将这位大人尽快下葬的。好在费闲看出端倪,现在亡者已暂移停尸房,等路上的官员衙役们来了再做区处。 中途,薄言还特意找了家药店进去问了,得知这个地方没有大医测试,要么去皇城,要么就去前方的北洲城,时间在二十多天之后。 “把这里的事处理完,看时间再定去哪吧,不行我们单独回去一趟,不碍事。”薄言在屏风后换睡袍。 “嗯,不着急,测试两年一次,来得及的。”费闲在桌边收拾文稿。 “你啊,就是脾气太好了才会被人欺负。”薄言整理着披散的发坐到床边,随手拿了一份太守府衙的平面图看。 “侯爷不喜欢吗?”这句话轻若蚊响。 “嗯?”薄言倏尔抬头,桃目轻眨看向桌边停下动作垂了头的人影,心间莫名有些酥痒。 费闲是真的以为他在嫌弃自己,这段时间跟在他身边一直都是小心翼翼从不敢有丝毫逾越,生怕惹起旁人反感,再给侯爷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可现在,不论做到什么程度都还是被厌弃。 他真的很努力了。 薄言恍惚中站起身,思绪回笼时已站到了费闲身后,将他背靠着自己搂进了怀中。 整个过程即迅速又没有多少声响,还在自我怀疑的费闲尚未反应过来时,已撞进了那个结实温暖的匈膛。 在他刚要有所动作的时候,听到耳边明亮柔和的声音道:“喜欢的,不用担心,以后有我护你,不用再去在意别人的感受。” 此时的薄言唯一明了的就是,说这样的话不是因为愧疚,是真的想保护他。 一夜再无他话,第二天几人再去县衙,接到命令疾行了一整晚的大队已经等候多时了。 第36章 牌子 郡中百姓听说太守突然亡故皆是伤心不止,来门口吊唁的人们络绎不绝,浓厚的凄楚将府衙重重包围,任那不合时宜之人再无法进入。 县衙前也是一片灰白,再加上近日来阴郁连绵的天气,将这份悲戚直延伸到了山峦尽头。 与薄言等一起来的官员,就停在县衙门口,领头的正与门外守候的衙差协商。 “咱们这时候还去调查他的情况,会不会显得过于不通情理,引起众怒?”穆决明点着下巴忍不住担忧,他的话虽多,但总能说到重点。 “恐怕,对方要的也是这样的效果吧。”司天正给出最合理的解释,同样眉头深皱。 “而且,这一家人一直生活在府衙,明面上看就是居无定所,让人们更加相信了他为官的不易,我们若这时将他的死因公布出来,恐怕要在这里引起不小的冲突吧。即便我们只是把人带上前厅问话,或者稍作探查,在这府衙内就会被民众活吞了。”薄言看出这一招有多绝。 明知这是对方的计策,明知这里事情少不了,几人连带一应外来官员,也只能站在前来吊唁的众人之中,什么都做不了。 七日发丧,好在时间还算充足。 “还有办法查吧。”与众人见礼毕,四人被送到正堂休息,薄言喝着茶看向一旁的司天正。 “有,昨日那个主簿应该知道些事,不过直接问显然是行不通了,要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只能用其他办法了。”司天正眯起眼睛轻声道。 昨日走访几人还得知了些其他情况,这附近山林曾被封过一段时间,说是来了猛兽有危险,正在想办法驱逐。看来,这地方已经被他们探查过了。 司天正已让人严密监视起那位神色自若的郑主簿,只是时间太短,还发现不了什么。 几人研究了一下太守府衙的构造图,进入内室要经过不少守卫,不被发现实在有些不容易,除非对这里相当熟悉,而更巧的是,就只有那一天太守没叫人陪寝。 “太守本人是不是也想暗中做什么事,所以没叫任何人?”穆黎看看四周环境,抱了抱手臂。 “那他是做成了还是中途被发现了?到底是不是死在屋子里都两说吧。”薄言想起从安寝后就再没有人见过太守本人,有些怀疑。 “我可以再去查查尸身,不过,恐怕要等晚一些的时候了。”费闲端茶杯轻饮,现在的情况,也只能暗中行事了。 “好,我陪你去。”薄言递了个夫唱夫随的眼神过去,两人都笑了。 司天正与穆决明看着关系突然亲昵起来的俩人,总觉得好像错过了些什么重要的事。 一整个白天,他们都在各种悲痛与劝慰声中度过了。 晚间,宵禁后,这里只留了些下人守棺,劳累一天的几位夫人带孩子都去休息了。 四人一道去了那间卧房,门窗完好,屋顶都不曾被动过,屋子里所有东西都原封未动,据说也没有丢失任何东西。 薄言掌着灯,费闲又到棺椁前仔细查看起来。 “休息之后,有人来过吗?”他们不能直接查太守,但能暗中查这件凶案,司天正叫来相关人开始问询。 “大人,当是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小厮送了一次茶水。”这人是内院守卫。 “你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小的就到门口敲了门,老爷说不用了,小的就赶紧离开了,老爷忙的时候最不喜被打扰。”小厮答到。 “他经常很忙?” “也没有,基本上一些事情白天就处理完了,就是前段时间一直外出,具体干什么,小的就不知道了。”这小厮倒是也不拘谨,看来也是见惯了官员。 “还有谁来过?” “这,没有了,好像在晚饭之前,主簿先生来问过什么事,没吃饭就走了。”小厮想了想,觉得这时间有点早,说了也没用。 问询到此为止,司天正沉思着去了正堂。 “费公子可能查出这个人具体死的时间吗?”司天正直接找到了费闲。 “具体时间不太好精确,我不是仵作缺少可用的器具,没办法做到特别仔细,现在能知道的,就是他亡故后未曾远距离移动过,除了穿寿衣和简单的搬运外,再没有其余痕迹。”费闲一拱手话还没说完,司天正目光陡然一亮。 “去把那个仵作找来,尽量多带些人,千万小心。”他对门外守护的侍卫吩咐到。 “这人有什么问题?”穆决明问他。 “对于基本的检查内容,他是一点正经的都没说,连检验单都没有。”薄言放下一个青瓷花瓶,继续道:“这瓶子不错啊,王侯之家都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 第33章 “所以,他可能对这些不熟悉,或许根本不是仵作?”穆决明挠着头,多少有些不明白,“这么多人谁都没看出来吗?” “是来取东西的吧。”薄言环顾四周,既然没有丢,那就是本来不属于这间屋子,现在看来,那人确实已经将东西拿走了。 果然,侍卫回来的时候说仵作已不知了去向,那位主簿也想跑,被抓了正着。 这件事其实不复杂,郑主簿去的时候刘大人已经被仵作杀害,之后两人见面,由主簿出来说大人已安寝,不需要其他侍候,小厮去送水都是仵作在搭话,这人恐怕是个十足的高手。 对郑主簿的问询也极为简单,这人是一问三不知,说两人偶然相识,听他说对丧葬习俗相当了解,就介绍来了县衙,做仵作,这之后与太守走得很近,基本也没再搭理过自己,只这次正好赶上了,帮个小忙。 “什么忙你都敢帮还说不熟?”司天正眉目清明,语调间没有多少严厉。 “实不相瞒,这人武功奇高,又善于伪装潜行,小人是怕累及家人,才不得已。”郑主簿多少有些狼狈,边说边擦汗。 “伪装潜行?”薄言念叨了一句也没多说,只隐约记得前世时在哪听过同样的话,倒也没必要再想下去,反正不是酒楼就是那什么院。 揉了揉额头,薄言那股子糟心劲儿又来了,也不知道前世到底吃坏了什么,作死作到了那种程度。实际上在堕落之前,他最讨厌那样混乱的地方,又因着习武练功,对身体也是十分珍视,就不明白到底受了什么蛊惑一下子混到了那种地方去。 “唉,到底是哪出了问题,想想都恶心。”他闭了眸,抽离感袭扰四处经络,让他再不能集中精神。 “侯爷想到了什么?”司天正将头一直伸到了他眼前。 “嗯?”薄言一睁眼陡然一张无限放大的臭脸,差点将他拍飞,便立即握住了椅子扶手停下动作,可因着力气太大,直将那倚背抓断了。 “嚯!侯爷你至于的,我跟你有仇?”司天正一撤身躲开他一丈远,随时准备跑路。 “你没事靠这么近干什么?是不是有病!”薄言赶紧起身,扭头看身后的椅子。 “侯爷您…”费闲在旁边儿要看他手掌有没有受伤,却被其他的东西吸引了视线,“这里有东西。” 薄言坐的椅子正是县衙正堂桌案后的那把,舒适宽厚的红木椅扶手从中间断裂,却露出了一块银色的角。 几颗脑袋立时凑了过去,薄言又伸手一掰,一块儿银质牌子掉了出来,上边还绑了红色的绳套。 “这写了什么?”穆决明将匕首拿在手里,凑过去将牌子扒拉着翻了个面。 “地?”正面只这一个字,反面写了个人名。 “难道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秘组织?还按照天地人分支?”穆决明又来回翻了翻。 “这名字不是太守的吧。”司天正拿了一支笔将牌子挑了起来。 “尚未?是谁。”薄言问跪在堂下的主簿。 “那,那仵作好像提过这个名字,好,好像是他朋友。”主簿也傻了,这牌子他可从来没见过。 那可怪了,仵作认识的朋友给了他刻着名字的银质牌子,却被藏到了县衙椅子扶手里?这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剩下的就是主簿交代了他们暗中的勾当,表面看起来越是风光霁月,背地里也越是肮脏,他们这里的官员从上到下沆瀣一气,做的都是些拐卖人口的买卖,看起来是替百姓修山寻路谋生计,实际上就是吸引外来人,到时候消失几个也没人知道。 而这位刘大人之所以如此“拮据”就是不想有人怀疑,住在县衙是他认为这里可以压邪气。之前封山是他临时起意,主簿对此并无多少怀疑,他一个文生,狩猎都不会,更何况去驱逐野兽。 更多暂时也查不出,好在这案子还算简单,众人查了一天多就解决了,还得到快“地”字牌。 将这一干人等查办时确实引起了众怒,骂什么的都有,大多是说他们罔顾生计,见不得真正有为百姓谋益的好官。 然后,穆决明就发挥了他能言善辩的本事。 “今日我等到这里也不是专程来找茬的,没有人否认这些官员为我们大家带来的便利,这值得所有官员学习,但是,人死不能复生啊诸位,我们也是悲痛万分,但是我们都相信,之后来这里的官员会以他们为榜样,为大家带来更大的发展…”这家伙一上来就换了个概念,令人不自觉跟着他的思维走,到最后什么疑心都没有了。 “就说我跟着来总能派上用场吧。”最终,穆决明得瑟地翘起不存在的尾巴,在司天正面前晃了许久,“让你再说我添乱!” 第37章 试探 写好了上报的文书,司天正派人将一干人犯都押解回大理寺等待最终判决。除了跑掉的假仵作,从长史到参军,县衙中主簿师爷都有参与买卖,共计九人。但也奇怪,这些人谁都不知道银质牌子和封山的事,衙役们也只是奉命戒备,都不知内情。 之后,他安排了官员在此暂时接管府衙事务,又找人画了两张图,一个牌子的,一个仵作的,一起张贴了出去,有知情者可获赏金。 知道此人善于伪装,众人也明白想以此方法抓到他是痴心妄想,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人物在他们那些人里到底是什么级别,竟直接混淆到了皇城跟底下,还在这地方活动了半年多。如果级别不是最高,那皇城内是否… 众人自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在向导的带领下去了宣纸图上所标注的位置,是片乱坟岗,小土包都堆地乱七八糟,但显然这一整块地方都有被翻动的痕迹,最多不超过两个月。 “这片山林被封起来的时间差不多就是两个月前,难到他们还在找图上这些东西?如果我们一路找过去,会不会遇上?”穆决明拿着图笑嘻嘻道。 “那你直接去找吧。”司天正白他一眼,继续查看。 “真的要再挖一次?有什么用呢,难到他们的目的还是这些尸骨了?”穆决明觉得,那得多变态。 “民间确有俗言落叶要归根,可能是执念吧。”费闲与阿戊一起,将又裸露出来的尸骨盖上准备好的红布,有些已经不成个样子了。 说来春儿两人好不容易跟上少爷,收拾完应用的东西就开始熬药,一直忙了两天才把防尸毒的面巾都备好,这才跟来了这里。 此时的春儿在外围燃起香烛烧着纸钱,虽然几人都不惧鬼神,但该敬还是要敬畏一下的。 “先挖吧,没准…”司天正刚要再说句什么。 “这里是空的。”另一边的衙役抬着手嚷到。 一行人立即凑了过去,果然,这个土包下已挖了有一人高,什么都没有,没有立碑,没有棺木,没有草席。 “还真有人在挖骨骸?谁的?”薄言是真不理解了。 “总的来说,除了块牌子和丢失的骨骸,我们别无所获。”司天正拎着个铁杵查看这片坟场还有没有其他缺失的地方。 “刚出来就遇这么多麻烦,之后还指不定多热闹呢。”穆决明举着那页纸原地转了好几圈,把自己都绕晕了。 “乱坟岗能找到的,除了尸体,还有什么?”薄言将穆决明手臂一拉定在正确的方位上,看着纸上的点。 “一般的墓地可能有宝,这里可只有骸骨,大多还不知道是谁。”司天正问过向导,葬这里的基本都是流民。 “有意思。”确实有意思。 司天正看向薄言,见他站在原地眸光闪动,便轻轻压了下眉角,心内五味杂陈。这样的人物,他真的不想去怀疑,更不想与之为敌,可现在看来,两人不论如何都不会成为朋友了。 他知道,薄言于他也同样怀着戒备与疏离。 一众人将剩下的事处理完,又多方查找,奈何这些人办事实在缜密,除了块牌子什么都没留下,那搜捕令在各处散了许久,也没有一个认识的。 巡查无果,要带回去的人也被害而亡,一切线索都断在了一块牌子上,几人当即决定按人名单继续前行,前去见这其中最大的官僚,洲刺史。 十天后,众人启程。 “对了,那假仵作叫什么来着?这位的面目肯定不止一个,名字肯定也是假的。”穆决明在马车上还在晃那牌子。 “你把那玩意挂腰上,没准下一站就有人找你了。”薄言举着一卷文书躺卧在一旁随意翻着,竟比司天正快一步调侃他。 一旁一直盯着桌面想事情的司天正根本没回神。 费闲轻轻笑了,将穆决明搭到肩膀上的手轻轻错开些,见他真的往自己腰带绕那令牌,忍不住道:“穆公子还是不要冒险的好,也许对方知道我们来,故意留下的。” “嗯,也对,这个出现的也太巧合了些,要不是侯爷我们真…”穆决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抬眼看向薄言立即闭上嘴,转移话题到:“这上边不会有毒吧。” 第34章 “有,你拿的最多,肯定第一个死。”薄言拉了一下费闲让他靠到自己这边,别被傻子传染了。 “诶?”穆决明就事就要把牌子扔出去。 “没有,已经查过了。”费闲赶忙拦下,这孩子,怎么说什么都信。 “吓死我了,还得是阿闲。”穆决明又往费闲身边凑了凑,冲薄言扬了个挑衅的神情。 薄言翻个白眼,看向一旁的司天正,这人最近是各种试探,真是不爽,就算要查,用不用这么明显啊? 可这人在官场这么多年,若真有意暗查,又怎么会一点都瞒不住?他到底要做什么? “阿闲,我们去了这里就先找大医测试的地方,在那附近找地方住吧。”穆决明指着地图上一片大洲城,在几条主路上圈了几下。 “你就非得跟着我们?”薄言不满,欠身将他扒拉开,手中的卷轴铺到了小桌上。 “咱们可是一起出来的,你们还想单独干点什么?”穆决明那张正气的脸所表现出来的无理都令人信服。 薄言看他那欠揍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踹开一旁无辜受牵连的司天正,飞身跃了出去。 司天正凤眸微眯,看着骑了马跑去前边的人,不自觉捏紧了拳。 薄言驭马奔出极远才放慢速度下了马,沿着官道慢慢溜达起来,一路北行,山林愈加高耸,天气也是多变,上午还是阴沉这会太阳已耀眼,在林间反射着别样的光。薄言环顾四周密林,思虑起近期发生的事。 “侯爷可曾想过为何落到此等境地?”恍惚间,又听到前世时有什么人在耳旁说话。 到底是谁,薄言闭上眼,那人的身形很瘦,可自己喝得太醉了,看不清他的脸。 “因为你们,欠了很多人的债。”那人声音混乱模糊,伴着周边呕哑的琴瑟声,很不真实。 “什么人?”他自己的声音更虚。 到这里,那段记忆就彻底消散了,大概自己又次醉死了过去。 父亲戎马一生,仇家自然不少,到底是谁能有如此大的能力混到他身边。 “真的是司马骁吗?”薄言捏着眉心。 “侯爷这是在想北洲的情况吗?”不知何时追上来的司天正也下了马,走到他旁边侧头问着。 “什么意思。”薄言早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只伸手缕了几下马鬃。 “侯爷不知道?北洲现任刺史正是宁王与司马将军帐前的谋士,调回来后直接被举荐到这里的。”司天正摇了下手中马绳。 薄言没有言语,望着远处的山林略一思索,又看向了司天正。 “比一比?”他自然知道对方早就想与自己较量一番了,明知道前边有人在等着还单独策马赶来,定然也是这个意思。 “行啊,比谁的人头多?”司天正依旧晃着绳子不紧不慢。 他们这次出来并没有举旗招摇,一行人看起来更像低调的乡绅归府,本就招人惦记。 “他们知道了吧。”薄言拍两下马背,一步蹬了上去。 “大概吧。”这位也是个不靠谱的,见他晃着辔头在手掌心握了几下继续道:“不让那些人出林子不就行了。” 也是,在根源上杜绝麻烦比任何防御都管用。 薄言看向远处无风而动的枝干,又问道:“是那些人还是适逢其会?” “侯爷指的那些人,是谁?”司天正凤眸中带了精光,明知故问道。 “呵,有人赶在我们之前解决了知情人,你不是还在怀疑我吗。”这时候好像不该为此事争执吧。 “侯爷这话听着可别扭地很,您是侯爵,下官区区四品,何敢怀疑您呢。” 这两个人在离了大队的危险之地互相试探着,一个想探深浅,一个要知真假,暗自较着劲。 薄言轻轻一笑,纵身跃入了山林,司天正眉眼轻挑,随后跟了进去。 司天正对他也是钦佩的,面对如此多的嘲笑与怀疑依旧可以在人前傲立,这会是何等的气度,再加上他身边的费闲,对付起来确实不太容易。 而树林里隐蔽着的那群提刀人还不知道,自己已成了两位猎物的筹码,所以是猎物还是猎人,谁也无法说清楚,就好像这俩原本在一条路上的人。 费闲在宽大的马车里看向前方,路中间只留了两匹骏马喷着鼻息。 “担心吗?”穆决明看向前方的密林。 “嗯…在下并不担心林子里的人。”费闲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些人根本不是对手,也许就是正好碰上了,咱们安心等着就行。”穆黎决明捏着个干果摆摆手,咔吧一声将那核桃捏碎。 费闲轻轻低了个头,叹息到:“拦路者自然不是对手,就怕他们二人反目。” “哈哈哈哈哈,这个就更不用担心了,我看他俩早就想打一架,正好。” 第38章 红珠子 穆决明笑声刚落不久,林子里果然传出了打斗声,一开始只是厚钝的重重倒地声,之后,只能见林木晃动,春末刚长了新芽的树枝落了一地。 簌簌一阵响动之后,两人又一前一后从进去的地方出来,薄言扫了扫衣襟蹬马而回,司天正眯起细长的眸看着那人纤尘未染,抱上手臂。 “输了吧,该。”穆决明抛起个核桃仁,半天才反应过来没落到嘴里。 “这叫有挑战精神,你懂个屁。”司天正咬着核桃仁手肘撑上桌子冲他撇嘴。 侍卫们早把十几个昏死过去的人拖出来捆到了一起,连刀带人先一步送去北洲刺史府,这一伙拦路抢劫,正撞风口上了。 一行人晃晃悠悠走了三天,于第四日午时之前踏进了北洲,这座北边最大的枢纽之城。 “北洲倒是清凉地很呢。”司天正只要不干正事总也没个好姿态,此时正晃着腰间玉髓迈着八爷步走在城门前宽阔的马路上。 “毕竟再往北行过几个州郡就是贫瘠流放之地了,不凉才怪吧。”穆决明手搭凉棚望望天,估摸着到饭点了。 “老规矩,先找吃的。” 一路上几人也没闲着,四处体察民情走访民意,对这里倒是稍稍了解了些。 “听说这里羊肉很好吃。”穆决明了解最多的就是吃,搓着手四处张望。 “先去问问测试的地方再找个地方住,然后再去吃饭。”薄言将费闲挡到路边以防不测。 “冒冒失失的就知道吃。”司天正一伸手拉上穆决明一缕头发,觉得顺手就往回扽了扽。 巡查大队已经先去刺史府报道了,几人再次离队到城中忙活自己的事。原本,薄言想单独带费闲来的,那俩碍事的非得跟着。 “啊,我差点忘了。”穆决明拽回自己的头发一步到费闲身旁,揽上他的肩膀。 “那个不急一时,我们先去吃饭。”费闲微微拱手,知道众人走了一路,该饿了。 “少爷终于想通了?”这次还带了阿戊两人,毕竟费闲要测验的东西其他人也没接触过,万一有需要准备的东西准备不到,再给耽误了。 “你不说话不显着你。”春儿立即盘算起要用的东西,将手中一个大包袱塞给阿戊拿。 长街婉转,街边叫卖的摊贩们趁着好天气将小物件铺开一路,向众人挂满笑意。 “一会去问问具体情况,也好有个万全的准备。”司天正溜达到一旁看了几眼摊位上的挂饰,举起一颗硕大的珊瑚珠看。 “这么一会功夫我跑不了,你们去吃饭,别跟着。”薄言实在闹心穆决明对费闲的亲近,手动将他搭着的手臂抬下去。 “诶你…”穆决明身边一空,一个趔趄。 “几位也是来参加大医测试的?”摊位老板看有人买东西,赶忙搭话。 “是啊,您可知道报名点在哪。”司天正眯起眼睛笑道,没理薄言那茬。 “前边那家最大的酒楼再过去两道街就是,来的人都去酒楼住,这回来测试的人可真不少,又少不是一番斗法啊。”这人还挺健谈,也不急着卖东西。 “不是个测试吗?还要比什么?”薄言看向费闲,有些不解。 费闲轻轻摇头,没听说这么麻烦啊,因为只是资格测试,只考个药理,写几页药方,试试针法就差不多了,这还怎么个斗法。 “几位刚来不了解,我们这里对医士可是相当看重,别看个小小测试,因为有官府、门派两方人参与,那竞争可是大地很呢,筛选出来比较厉害的医师会成为高官贵人的门下客,您想谁还不得个病啊,就是那些江湖门派都有很多专用医师呢,我们这个点就是个镀金池,每年都有许多人专程赶来。”这位小老板看来也不是对一两个人介绍过情况,很是熟练。 “竟还有宗门参与?”司天正目光郁沉。 “诸位,要不要买本医榜啊?这里可都是近年来比较出名的医师介绍,可以了解一下对手嘛。”就说,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几人互相看看,穆决明一指旁边儿一颗晶莹的血玉珠来了句:“拉倒吧,您这就这颗珠子还行,这破书肯定不全。” 第35章 “这位公子说哪里话,这上边载入的可都是最厉害的,有详细介绍他们能力,还是比较有用的。”老板也不着急,慢悠悠回他。 啪嗒,薄言扔过去一两银子,带走了那本书。 “你这就是浪费钱。”穆决明觉得亏了,愣是让老板送了那颗珠子,“送的这个都不值一两。” “不浪费,这颗珠子不错。”司天正晃着红珠一直没放下过,在这之前,他也看了这血玉良久。 费闲捧着那本书跟在四处打量着找地方的薄言身旁,低了低头微微笑了。 身后阿戊看到,撞了一下春儿的手臂,满眼欢喜,春儿也看着自家少爷,心下大安。 他们两个在尚书府时就一直跟着费闲,虽然年纪小了些,也共同经历了不少磨难,当初知道少爷要嫁与侯爷时,两人已经决定好要替代了。可现在看来,这位侯爷倒没有传说中那么不堪。 “我就说,咱们家少爷这么厉害,在哪里都能生活地很好吧。”阿戊小小声与春儿耳语。 “切,马后诸葛亮。”春儿白他一眼,跑去前边问地点了。 几人找到测试点了解完情况已经过了晌午,在附近酒楼匆匆吃过饭定下住的地方,才赶去了刺史府。 众官员也已安顿好,正在府衙内等候。 供出的名单上还有几位小官,其中一个刚被告发私建屋舍,已经被下狱关押。 因这是比较严重的以权谋私,此来又有考较官员的目的,司天正有正当理由直接去牢中审问那人,又问起弓弩失窃之事,可他只是个办事的,签那些准许买卖的文书也是受上峰指示,并不了解其中内情。 几人当即去见那位上峰,就是这里的刺史大人,韩元之。 不愧是帐前谋官,见此人身型瘦削多富文人风骨,睿智文雅洒脱自如,开口全无迂腐酸文之乎者也,却将道理摆了个明白。 “想诸位也清楚,下官所辖靠近边境,定会与周边小国有些交集,前段时间确实派遣下属与其有些交涉,主要还是进贡与边境安全事宜,都是些必要签署的文书,诸位若有疑问,下官可将人全部召集供您询问,或者可以一同去往梵国一问。”韩刺史语调起伏有序不疾不徐,像在说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面上表情不谄媚更不冷漠,一切都恰到好处。 薄言坐在上位看着他,这样顾虑周全做事滴水不漏之人,定然不会留下任何把柄等着众人来问,想必还有更大的倚仗。 几人没去住刺史准备出来的府邸,借着事由出来,回了客栈。 “与那人对峙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好不自在。”穆决明扁着嘴,觉得这人实在难对付。 “这样的人才值得尊重,他们可是有真本事。”司天正戳他后脑勺,让他别乱说。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这件事到这里就成了个圈,啥也没有了。”他晃着那牌子。 韩元之将事情圆地很好,推出了那几个私下谋财的小官给他们交了差,还认了个治下不严这可有可无的小罪,似乎这件事就能这么过去。 “这次,就只能从江湖入手了。”司天正捏着那红珠子在指间转,看向一旁的费闲。 “司大人抬举,在下的本事还不足引起他人重视。”费闲拱手,那本书上的人他看了,一个个被说的都可以练仙丹了,他可不是对手。 “不行,太危险。”薄言看向司天正不悦到,这是打的哪门子注意? “就这么一说,先看看吧。”司天正将珠子挂到腰间,摆摆手也没多余的想法。 晚饭后,司天正与穆决明上街溜达,薄言见费闲在看书,也没去打扰,坐在一旁的茶桌前捧着地理图琢磨起这里的地形。 北地广寒,林间多瘴,也算是天高皇帝远,要真想做些什么也算得天独厚,可就是要冒的风险极大,然而,若从内部攻克,那简直轻而易举。 他看着地理图却恍惚记起了前世一些事,似乎在这两年之后,确实有过一场内乱,刚开始没人当回事以为当地官府就可解决,却没想愈演愈烈,直到不得不点兵伐贼,后来寿宴上被他杀死的那位慕容世子才有了个绝佳的立功机会。 “哪里的混乱来着?”他凝着眉反复思索,似乎慕容文被封了个扫北王来着? “侯爷在问我吗?”费闲不知何时到了他对面坐下,正接了春儿端来的茶水帮他沏。 “啊?没有,有些事想不起来了。”他揉了几下额角轻轻叹出一口气,抬了桃目看过去。 “还未曾谢过侯爷给的医榜。”费闲起身一礼,起身笑到。 “好了,算不得事,测验不用过多担心,有我帮你看着没人乱来。”薄言蓦地盯上了他的柔唇,怎么都移不开眼睛了。 “多谢侯爷了,若不理竞争,只是通过资格还是没问题的。”费闲帮他斟好茶,自己也倒了一杯,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下。 薄言看着那温和细腻柔软红润的唇上沾了些微水渍,不自主动了下喉结。 为什么近日的他看起来总是如此…诱人。 第39章 欲望之源 室内两人对坐,薄言竟突然有了种无可抗拒的欲望,从心底直冲天灵。 他闭了闭眸子努力压下心中躁动,知道这感觉一定不对,可刚一抬眼,竟见眼前的费闲缓缓起身,当着他的面褪去了外袍,要知道,平时的费少爷就算是换个鞋都要找个屏风挡着的。 “侯爷,您现在就寝吗。”他的声音软绵,竟然在晃动。 “什么?”薄言狠狠晃了晃头,再次揉上额角,那感觉愈加强烈,眼前竟再次虚幻起来。 “侯爷您,不是最厌烦在下吗,这么晚来这里,除了侮辱,还能有其他事吗。”他声音虽悲楚,却藏了看不见的刀锋。 轰!薄言一震,整个头皮都麻了。 这段话,就是前世时他第二次找上门去费闲说过的,正因为这些在他听来满带了讥讽的言语,才将那时悲痛不堪的人关去了那间比柴房好不了多少的荒院。 “不,我不是,没有…”薄言呼吸渐重,身形已然不稳,难言的耻辱占据了他的理智,让他几乎忘了今夕何夕。这些他死都不想再回忆起的东西,如何能从现在的费闲口中听到! “侯爷,是在下让您蒙羞,这本无可辩驳,可这耻辱,完全是您自己愿意背负的,您如此针对,在下也毫无怨言,可您,为何不肯放过一个侍女,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更不曾阻碍您分毫!”在费闲这两辈子里,这是他少有的几次重话。 当初本可以清醒一些的,却为何,错地更加离谱。 “为什么,费闲,不要,你别说了,求你…”他不想再去回忆,头好疼,身体还在颤抖,思想已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这感觉为何如此熟悉? 在哪?在哪里也曾如此疯狂。 “求你,快走!离开这!”他抑制不住心间渴望,心绪起伏再加上莫名的情愫,思想的堕落又开始了。 “侯爷,您又为何不肯给个痛快…” 他的视线模糊了,那个青色身影,更近了。 “不行,不要!”嘶吼之后薄言猛然惊醒,一阵钻心的疼平地炸开,让理智重新回笼。 “侯爷,您醒了吗?感觉怎么样?”费闲语调里带了少有的急切,身形还有些虚晃,正弓着身站在床前。 “嘶,怎么了?”他伸手想揉额头,先看到了虎口上的银针。 “侯爷突然发狂,幸好司大人及时赶到,您觉得怎么样?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费闲的衣襟处还有些混乱,一看就是被抓开过。 原来昨晚上两人在桌边茶水聊地好好的,春儿刚出去,薄言突然就站了起来,话都没说一步蹿到费闲面前,将毫无防备的人猛地拎起来,直接甩去了床边,还没待对方反应,过去就开始撕那前襟,边撕还一边骂着:“你敢辱骂本侯?不长记性是吧,看我这次不弄死你!什么狗东西都敢在本候面前鬼叫,谁给你的胆子?把那下*玩意拖出去打,我看这次谁敢再拦着!” 没错,当初他就是这么干的,这之后,阿戊断了一条腿。 司天正两人出去刚查到了些江湖人的消息,就想回来问问薄言认不认识,进门就看到费闲被摁在脚踏边,听到动静冲进来的春儿一次次被甩出去,也顾不得疼,站起身就往前冲,阿戊一边死命扯着他的胳膊,一边大声嚷着让少爷快跑。 好在,司天正眼疾手快一掌将他拍晕了。 “你这怎么了?突然抽什么风,就算想办事,也不是这么个办法。”穆决明吊着眼睛斜他,刚才应该给他一脚,可惜没赶上。 “我…你没事吧。”薄言看向费闲,愧疚已溢出眼眶。 “没事。”费闲整理了一下领口,微微挡住那里被抓出的指痕。 “他们俩呢?没,没事吧?”他侧头看看,声音还在抖,那个春儿不会又被自己打死了吧? “去买药了,侯爷这是中毒。”费闲松了口气,将那银针拔出来,果然已染上黑气。 第36章 “嗯?”他还有些犯恶心,转身坐到床边撑起手掌摁上一侧太阳穴,轻声道:“我怎么会中毒的。” “道底是什么?”司天正已在这屋子里晃了许久,还往那桌子下看了看,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 关健,两人同处室内,费闲没事却唯独侯爷中了毒,这怎么说都有点离谱了吧。 “还不清楚。”费闲沉着眉也是不解,他先测了那茶水,这是春儿两人怕侯爷喝不惯特意从家里拿来的茶叶,还是当初侯爷让人送去的上品青山,根本没什么问题。 “这就怪了,我们几乎一整天都呆在一处,连饭都是一起吃的,怎么回来这么一会儿就出事了。”穆决明打量着四周查看不妥,问题一定出在这间屋子里。 薄言也在回想着自己与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可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费闲的红唇与那件脱掉的青袍,抬头看过去,果然唇润如…啊,糟糕。 见薄言使劲摇了摇头,将五指撑到脸上,只以为他又难受了。 “既然这样,先休息吧。”一番探查无果,天色也确实不早,司天正拉着穆决明离开了。 “诶,阿闲你跟我…”穆决明还想说什么,被一把捂住了嘴。 春儿与阿戊一起端了煮好的药进来,看着少爷有些担心,想出去又有些迟疑。 费闲对刚才之事还有余悸,可也不忍心放他一个人在这里,便踌躇着不知怎么办好。 “你先与阿戊凑合一晚吧,我明天就没事了。”薄言知他无恙心神在逐渐归拢,头脑也清晰了起来。 “可,万一再出事我们赶不及,侯爷在这里实在不安全。”费闲还有些担心,有心也让他换间屋子住。 “没事了,想也是混合之毒,喝完药我什么都不吃就好,若一般的单一因素我还是能分清,你们真的没事吗。”薄言见他眼尾有些红,忍不住抬手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脸颊。 “没事。”费闲没有躲开,低了低头。 春儿有些擦伤,已经涂了药,阿戊被拧到了手腕,休息几天也就好了,至于他自己,除了心中有些异样,其他都不成问题。 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费闲去了旁边屋子,春儿不放心想在门口守着,被送去了另一间屋休息了。 第二日,费闲早早起来又去了薄言卧房。 “这么早。”薄言刚醒,眨着眼睛看桌前捧着昨晚自己用过的茶杯认真思索的人,咂了咂唇。 费闲没答话,又走去了书桌旁,低头轻轻嗅了嗅那书册,眉头紧锁。 “发现什么?”薄言看着觉得十分有趣,就穿着中衣光着脚跟在他身后,又探出脖颈越过身前人看向桌面轻声问道。 “嗯?”费闲突然觉得耳边有些痒,下意识一抬肩膀,正撞上低下来的下颌。 “额!”薄言猛地抬头,却因用力过猛顿着了脖子,忙伸手捏上自己后脖颈,瞌睡都醒了。 “啊对不起侯爷,没注意到您,实在抱歉,您怎么了吗。”费闲没回神就伸了手去扶他,歉意脱口而出。 薄言见他整张柔和的脸凑过来,垂目中还带着探寻,便忍不住一伸手,将他的头一扶,快速地点上了那梦寐了整晚的柔唇。 “嗯!”费闲刚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还没来得及缓下思绪,就被放开了。 “咳,那什么,吃早饭吗。”薄言慌乱地揉着脖子又原地转了一圈,忙尴尬地躲去屏风后换衣服,不前不后来了这么一句。 「这是怎么了?真是过分,不过那唇果真是软绵甜…嘶哎呀!」他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啪一声响,霎时清醒了不少。 费闲还托着那本书,微微启着唇站在桌前: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饭桌上两人都有些别扭,司天正他们自然是以为还在为昨天的事窘迫,便错开位置坐了,好让这顿饭吃地融洽一些。没成想,面对面的两人更尴尬了。 餐后,费闲才提起了他想到的情况。 “纸上的气味混合那茶,就会迷乱心智?”司天正翻看着费闲找出来的医搞。 “不过这影响很小,除非是有无论如何都解不开的心结。”费闲给他把了脉,脉博平稳有力,比之前好了不少。 “心结啊。”那确实是个结,是个扣在心中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 “侯爷平日还需多注意才好,心思莫要过于…沉郁。”费闲将晾好的药递过去,他能想到的,自然是这婚约对侯爷的影响。 “嗯。”他接过去慢慢喝了,想的却是茶的事。薄言最爱喝这种茶,一般家中常备,这件事还有谁能知道呢?前世,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样才做下那么多肮脏事? “茶哪来的?”司天正例行公事般问了出来。 “城中最大的茶楼,每年都是他们送过去。”薄言自然知道这是在问什么。 “都有谁知道侯爷这一爱好?”司天正不自觉看向费闲三人。 “茶商,送茶的,家丁,护院,我,你觉得呢。”薄言目色骤然一紧,盯向司天正。 司天正挠了挠鼻翼,侧头看向一旁不说话了,这眼神什么意思,要吃人呢。 第40章 满座嫌疑 因着薄言莫名的愠怒,室内一时陷入诡异的宁静,费闲垂目直直看向前者,面上无甚表情,却渐渐捏紧了袖在一起的手。 穆决明觉得现在这样子实在让人不安,便急着找个话头来打破僵局,一抬眼看到司天正身侧的红珠,张口便来:“那个卖书的有问题?他认识我们,还故意在上边撒药粉。” “去寻的人回报说,那人已经不见了。”这场测试分明是中途才决定参加的,即便是费闲带出来的侍女小厮都是到这里之后才听说,还会有谁有如此鲜明的敌意,故意等在那里呢?司天正不得不怀疑,在他们之中还有人有异心。 司天正捏上那红珠子在手掌间转了几圈,费闲穆决明也仔细看了过来。 “可否一观。”费闲还未仔细看过那珠子。 接了血玉珠费闲先在手掌间掂了个上下,又拿在指间对着阳光仔细照了几回,最终将他递还给了司天正道:“珠身持重,莹润饱满,大而通透,期间可见微微金粒似月之精华,此珠乃上上之品,名为血玉金纹龙,传闻千百年前古人得一血玉内有乾坤,特做珠三颗,献予皇室…现在在哪,就不好说了。” “阿闲还懂这个?”穆决明的关注点永远不下线。 “偶尔在书中所得。”费闲并未把话说绝对,这么多年了,也许早已不在皇室也说不定。 “这小玩意儿这么值钱?”司天正也是少有的不靠谱。 “皇家之物,那人却摆在明面上,好像专门等着人来挑啊。”幸好还有个靠谱的,薄言也看向了司天正。 没想到一颗珠子如此值钱,几人错愕之后也没了更多反应,他们家也是各种有钱,不是没见过世面的。 “司大人做何解释?”薄言继续问到,这明显就是冲他去的。 “我,的确钟爱红色,这个,阿穆确实知道,这珠子是不是为我准备的,还真…不好说。”一向能言巧辩的大理寺少卿也是少有的不自在起来。 “这…那人我从来没见过。”穆决明见所有苗头突然指向了自己,挠了挠头,是不是他们在那给我挖坑呢? “侯爷,还是给你吧,毕竟是你买来的。”司天正随即递了过去,他只是很喜欢这个颜色,知道这价值之后,就觉得有些烫手了,更何况,原本的皇家之物,不是他一个小官可以拥有的。 薄言看着那红珠再次想起了费闲的红唇,挥挥手没接。 “还是你拿着吧,一两银子换来的,再不行见到那人还给他。”薄言可不敢再拿这些东西,万一再发疯。 “送个东西这么费劲,我招谁惹谁了。”穆决明撇嘴,要不是觉得司天正会喜欢,他才不会去拿呢。 “额…”司天正看看穆决明,脸上是说不出的复杂颜色。 “所以,他们这是警告?在向我们表明他们背后的靠山是皇家,让我们不要再查下去了?”歪了许久的话题终于被再次挑正,司天正将珠子收回袖内乾坤带,拿起那本书随意翻了几页,又用力吸了吸鼻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茶算是引子,我们这些人中只有侯爷经常喝,年积日久,自然反应会大些,至于我,因经常接触药草,身上掺杂的药味比书上的多,故而幸免。”费闲将茶泡开,轻轻洒了些在书页上,只一刻,书页就变了紫灰色。 “看来这些人已经探查很久了,知道我喜欢喝什么,还知道我们一定会买这书,难道…”薄言也想到了身边一定还有人盯着,否则一切的事不会这么巧。 薄言不自觉靠近费闲,拉过他一缕头发捏在手心里,又觉得这举动有些突然,想放开又舍不得。而一旁的费闲只是觉得有些拘谨,却也没再抗拒他的亲昵。此刻的两人都还未曾意识到,大清早的蜻蜓点水,已将两人的心同时撬开了一条缝。 第37章 说起来现在最应怀疑的就应该是费闲,不论是接触还是日常相处,细致的他早已记下了侯爷的喜好,这茶叶就是特意嘱咐带上的。 “侯爷,在下无意窥探,这些只是…”费闲觉得还是跟他解释一下的好。 “我明白,像你这样的人不会刻意讨好,你我之间有些话不需要说地那么直白。”薄言翘着唇角把玩两缕发丝,将青涩的茶品出了香甜的味道。 穆决明平白一阵恶寒,白着眼扭过头去,却没成想又撞进了司天正幽寒的瞳,这人,又在想什么鬼注意? 现下他能想到的,最可能就是侯爷在布局,要将嫌疑外引,其次就是他身边人别有用心。这两者,其实与费闲都有关系。司天正寻思着,应不应该从此下手,但薄言,又似乎对相当在意,是…故意的吗? “不管怎么说,我们惹到的人一定不会让我们成功走这一遭,哦,是我惹到的人。”薄言又强调了一下,似乎要与另外两人撇清什么联系。 “侯爷真的不知道惹了什么人?或者,是老侯爷做了什么事,在这里另有安排?”司天正有意不顺着那意思来,现在,不可能与他分头行动。 “呵,是或不是,出去走走不就知道了?”薄言起身,叫了费闲一起,出了客栈大门,至于春儿两人,一直在为少爷准备要用的东西,自然也不去刻意跟着了。 司天正也正想看一下他到底认不认识那些人,况且,洲县府衙他现在去一点意义都没有,这里定然已被韩元之安排地相当“妥当”了,想官员们循例探查的各路卷宗,也定是精心挑选的。 几人又去了街上晃荡,薄言专程打听了城中最好的工坊,进了门去。 “老版,看一下这个能不能做。”薄言递了张纸给老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上的,坐在一旁桌前与这家老板商量起要怎么做。 “对了,还不知道您擅长什么兵器。”司天正抬起一柄长刀,立即有伙计过来介绍。 “我?一般不用兵器。”拳脚对于薄言来说又方便又迅捷。 “二般呢?”他又捡了一件短剑,试着锋利程度。 “没有二般,走了。”放下图样与老板商量好,他也不多停留。 几人转了一圈问了不少人,都没人再见过那个小摊老板。 “好几波江湖人住在这间酒楼,大概有三四个门派。”穆决明指着一旁的酒楼。 对于江湖人,在朝官员都不可以随意结交,皇帝会觉得对自己有威胁,从而再无重用。 其实费尚书也很不容易,被针对的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自己的大儿子身在江湖,虽然他不在皇城活动,但尚书作为一品大员掌管六部,也是牵涉极多。 因此,费长青非必要的情况下都不会回来,这次离开还留了投名状,一旦朝中有需要,不管身在何处都要归来 而穆御史,作为监察之首,对这些自然也是能避就避,好在,自家儿子不善文也不尚武,让人放心不少。可御史大人不知道的是,穆决明受他的影响喜欢各种奇珍异兽,因着各处去搜寻学习,结识了不少人物,域外的都有… 也怪不得他与其他人走在一起,总感觉像大哥。 “近期进入这里的门派韩刺史已经派人送来了一份备案,还挺详细。”薄言将那文书看了一下,上边甚至点明了哪个门派是冲着什么来的。 “这位刺史大人可实在好心。”这是生怕他们找不到理由闹事啊。 “侯爷,人家都送上门了,咱们,还要如此客气吗。”司天正知道薄言不想让费闲冒险。 “既如此,在下愿意一试。”费闲拱手,对这场测试也是十分期待。 这明摆着就是冲着他去的,不管他们想不想继续查案,费闲都会参与这场测试,到时候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要不,我带你回都城吧。”薄言想直接带费闲回城参加算了。 “来这里之前回去没问题,现在,有人明摆着不让我们走,况且还剩七天时间,回去根本来不及。”费闲道。回去路上就要好几天,还要提前五天报名。 “将我们赶到这里才刻意显露手脚,看来那些人对我们都有不少了解啊。”司天正看着眼前的两人,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穆决明。 “干嘛,实在不行明年再让阿闲参加呗,我们只是出来查人的,又没有必要冒险。”不得不说,这个大明白的话一直如此直白。 “说清楚,是我们,没有你。”司天正无奈,这人怕不是忘了自己是偷跑出来的,可这些针对中,为何还带了他的份? 薄言也看向穆决明,“你到底为什么,跟着我们。” 这可真是,出来有一个月了才想起来问这个? 穆决明一愣,看看薄言又看看司天正,嘴唇一憋,忽地扑到了费闲身侧,委屈道:“阿闲你看他们都开始怀疑我了,大哥我真冤呐,没准那些人就是想从内部瓦解我们呢,虽说这内部本来也不太平,可这下子全完了,阿司要赶我回去呀!” 费闲的手臂被某人占着,耳膜瞬间被这刻意的委屈充满,薄言实在看不下去,拎起那人连带着费闲,一起进了一旁的酒馆。 第41章 热闹 “话说,你确实该回去了,穆叔叔该不放心了。”司天正将人撕下来摁到椅子上,继续说着:“中途虽然留了信…等等,你的信交给谁去送的?”他音调一转,突然道。 “嗯?信,就给了个驿卒啊,反正我爹也不管我去哪,写不写都一样。不行,我不回去,跟着你们才有好玩的!阿司要一定让我回去,我就半路跑了!”穆决明对人性的拿捏其实是最准确的,因为他见过各色人物,与很多人打过交道,而对于最熟悉的司天正,自然也知道他害怕的是什么。 “唉。”司天正揉着太阳穴,他的安全对自己来说确实比较重要,要不然就得被两家人骂到死!“先不说这个,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们知道你在这里了,想必,就是那封信泄漏了。” “有什么关系?我在不在有什么影响?”穆决明没想到这里头还能有自己的事。 “你认识很多江湖人?”薄言坐在他对面。 “没,没啊。”穆决明心虚地有些明显。 “那恐怕就是因为这个了,这个你真没听说过?”薄言拎着从他身上拽下来的牌子,这个货为了多打听点消息,竟然真的把这玩意儿挂腰带上了! “真没听过。“穆决明挠着下巴傻呆呆摇头,这不打自招的样,看着就让人火大。 司天正无语扶额,这人怎么光长个子不知道长点脑子呢,要都跟他一样这么好套话,得省多少事。 几个人坐在酒馆里开始琢磨起当前的事,刘太守的死就是清理的开始,到了这里更是直接掉进了贼窝,让人一点东西都抓不到。 “杀死太守的手段也没见过?”薄言继续问他。 “没,要知道我早说了。”这位还挺不服气。 “祖宗,你差不多可以了,我都没问你,跟他说这么热闹干什么。”司天正一拍他后脑勺好让他清醒一点。 穆决明捂着脑袋撇嘴,嘀咕道:“你不问是知道我的脾气,要真了解就一定会说,现在再不说,侯爷可就把我列为重点怀疑了,分明是你们之间的事,别把我也扯进去啊。” “不是我们要牵扯你,是那些人要牵扯你父亲,看来,朝中清流一派,都有被针对的可能了。”薄言看向司天正,他知道朝中一直不太平,没想到已经乱到了这个地步。 “陛下对此也是无可奈何,登基这三年,朝中势力多有整合,但根基太牢固的,还是没办法太快解决。”司天正似乎对这些事相当了解。 “司大人任少卿之位不久,对朝堂之事有如此洞察力,实在让人钦佩啊。”薄言一仰头,唇角微扬。 糟了。司天正也恰好反应过来,自己同样被套了话。 费闲觉得实在听了太多不该听的,这几个人说话一个比一个直接,就算真的早有参与,一定要说得这么明白吗,互相留一些场面上的体面不行吗? “会很危险。”薄言看向费闲。 “侯爷不用担心,在下也不是毫无抵抗之力。”费闲也不是一定要参与测试,但现在那些人就是要把他们往这条路上引,对方既已出招,断没有不战而逃的道理。 事情到这里基本就没了进展,不知韩刺史到底站哪边,但绝对与他们不是一路,因他的阻挠暂时也无法查到更多东西,毕竟这里没有任何事件发生。好在,一切还能继续发展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几人除了四处瞎逛,就是轮番去标记的地点,北洲附近有好几处,不是荒地就是乱葬岗,再不就是片小林子,派人挖了不少地方,除了枯骨与烂树根,什么都没找到。 当然,收获还是有的,空了的坟地还是找到了几处,这次的人挖完尸骸并没有再把土添回去,露出的新土依旧没超过半年。 第38章 “为什么这几个地方他们不挖了?”测试还有两天,穆决明与费闲留在客栈准备,穆少爷看着潦草的地图想不明白。 “有几张上画了叉,还有几张没画。”穆决明点了几下,没画叉的几处地方也什么都没找到,甚至都没被翻过。 “也许,是找到了东西取走了。”费闲研究着穴位图,也在认真听他说话。 “话说,你不觉得这些东西来得太容易了吗,也许这就是故意抛出来扰乱方向呢。”穆决明这个嘴啊,跟开了光一样。 “这可能性很大,我们也并没有对此报太大希望,你的脑子终于把锈迹磨光了?”司天正带着阿戊一起回来了。 “侯爷呢?”穆决明问,早上他们可是一起出去的。 “说去拿东西,马上回。”阿戊抱着个包袱往里走边回,用的东西都准备齐了。 司天正一耸肩,盯人不能盯地太紧,尤其对方还知道的情况,这样两边都不方便下手。 “你说说你吹嘘的那些本事都去哪了,这么久连个边都查不到,我都觉得丢人。”穆决明冲他撇嘴。 “是我无能,谁让你跟着我了?丢人又不是丢你的,一天天瞎操心。”司天正端着茶杯润嗓子,上午出去处理些公务,嗓子都要说冒烟了,回来还被各种嫌弃。 “对方隐蔽极好,恐怕这也是您怀疑侯爷的原因吧。”费闲到两人身旁,拱拱手坐了下来。 “哦?费少爷是想劝本官不去怀疑他?”司天正看向费闲,目中颜色变换。本质上说,这两个人在一条船上,他要查的,两家都不会少。 “不是,只是想提醒大人,一叶障目,目标过于明确很容易漏掉其他问题。若我们真有异心,完全不必跟您一起出来,毕竟出来了,家里就空了。”费闲十分清楚闫老夫人对薄言来说有多重要,若不是迫不得已,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如此离开的。 司天正低了低眉,这一点他确实没想到,如果他真的要出来联络人起事,那家里的母亲就成了他最大的掣肘。 “您知道,就算侯爷的风评再差,也没人说过他不恭敬母亲,此一路风雨阻挡,你我之间还是多一些信任的好。”费闲今日的话算是个提醒,让司天正心中稍稍有了些犹豫,也让后来的事变地顺理成章了。 屋子里再无人言语,只有阿戊在书桌旁清点东西的喃喃。 半响,稳健的脚步声响起,薄言推门进来,径直到费闲身旁,递给他一件东西:“将这个系在手腕上,万一遇到危险就握拳触动之上的机关,可以射出小箭,一共十只,不过距离要近,找要害要准。” 费闲还没做过多反应,手腕就被抓住,套上了一小截护手一样的东西。 那一截正好贴合于腕间三指宽,舒适柔软,尺寸是分毫不差。 “这个是开关,摁下就可以,试一试。”薄言点着上边一个小卡扣,教他怎么用。 “侯爷这是早有准备?”司天正总也能找到不合理的地方。 “之前用过,改的。”这一之前,应该就前到他小时候去了。 机关很简单,也用不了多大力气,费闲只试了几下便可熟练掌握,加上本身对穴位找的也准,这东西给他防身,是恰到好处。 “多谢侯爷。”费闲一躬身,差点撞进他怀里。 “嗯,没箭头了记得加。”薄言递过去一个精致的手掌大小的盒子,与他正好撞上,又伸手扶了一把。 两人目光重合,心照不宣。 实际上,他们离开的半个月后,就有人蹬了侯府的门。 “夫人近来可好?”宁王爷坐在老夫人对面拱手道。 “宁王?咱们有事直接说,老身一介妇人,还当不得王爷的礼。”话虽这么说,老夫人也没多少客气的神色,搭在扶手上的手臂动都没动。 “夫人何必如此疏离?薄贤弟的事老夫也一直在查,你也知道最近朝中不太平,为什么就不肯接受我的庇佑呢。”宁王爷胡须已灰白,语调倒是有力地很,并没有自称王。 “那还多谢王爷了,我们家的事还是不劳您费心,这天儿也不好,没其他的您就请回吧。”老夫人对这位昔日好友实在失望至极,侯爷遇难之时,他也在那里,为什么不去立即寻找?回来后又为什么不帮他说话,任别人怀疑! “夫人,老夫也没办法啊,这么久,他在干什么我一点都知不知道,如果回来我替他说话,那我…唉…算了算了,最近事多,我放了几个人在这里,你别赶他们走,等言儿回来就让他们撤了。”王爷也有王爷的无奈,王府中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王爷枉费心了,我们这里可没有通敌的贼。”老夫人一拍桌子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正堂。 “宛月,我不是,你…”老王爷无奈地很,站起身追了两步,还是放弃了。他们三人来往多年,脾气秉性也是相对了解的。 也怨不得老夫人脾气如此大,皇城里最近查了很多人,与周家与吴家相关的不是关押就是驱逐,黄大人尤觉不够还在追,侯府已经被明察暗访过好几次了。 第42章 故友 其实朝中那些人精们也都发现,所有的清理都是围绕侯府展开的,原本薄言作为所有事的主要人物是绝对逃脱不了的,却在这节骨眼,宁王爷给他作保,让他带队出去办差了。 老臣们对这一决定相当不满,纷纷上书弹劾,却都没收到任何回话,只能聚在勤务殿内,小声嘀咕。 “这就是放虎归山啊。” “你以为陛下不知道?没看见皇城里都清理干净了吗,这叫声东击西,趁着他们出去把这里清干净,再让他在外边露一些马脚,趁机清理外头那些势力,这叫诱饵懂不懂啊你,没事瞎弹劾什么?”不得不说,这位对皇权的了解确实比较透彻。 “欸,尚书那边可还没清呐。”这位老臣似乎知道地更多,将处理公务的桌子都搬过来与几人更小声地嘀咕道。 “快了,没见最近费大人天天愁眉苦脸的,我估计,已经偷偷查过了,没看见今天都没来吗。”这位声音更低。 “嘘,快回去,王爷来了。” “也不知道走到这一步,到底对是不对,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皇城里的热闹让侯府更加冷清,再没有人敢与这里扯上一点关系。费尚书被免了半个月的朝政,再去时身边就又多了两个副手,他明白,这是在架空。 皇帝如何想的没人知道,可宁王是一清二楚,如果这次一个有用的人都带不回来,薄言就完了。 让人直接出去他也很担心,可一直被关在这里,会更危险。前段时间,萧让找上门,还想请旨带薄言去边关,这可真是火上浇油啊,皇帝正好找不到拿捏侯府的理由,只这一条,足以诛九族了。 “唉。”回到王府的宁王还在叹息。 “父王,可还在担心薄贤弟?”慕容璟坐在下手位问到。 这个家也就只有他能明白自家父王的心思了,所有人都以为宁王与老侯爷反目,可实际上…他的父王也一直在寻找老侯爷的踪迹。 “当初我就不该放任他继续干下去,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每次想起都是懊悔,宁王当初有机会拦着的。 “可父王也不知道薄叔会出边境啊。”每次说起这个,慕容璟根本劝不住。 “他怎么就不肯跟我说呢?难道这么多年,我在他那里还是一点可信度都没有吗?”王爷曾询问过很多次,甚至想不再问缘由,直接跟他一起去的,可他,竟偷偷离开了… “可能,是薄叔他不想连累您呢,父王,您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朝中事重,您都没能好好休息一下,再这样下去怎么受得住。” 而处在漩涡中心的侯府,正因不剩的几个人而更加冷清,曹氏偶尔去西苑呆一会,更多时候是战战兢兢在自己屋子想着如何逃离。 老夫人看在眼里,之后给薄言写了一封长信,将近期之事言明,也告知了曹氏的心思,让他拿个主意。 薄言收到信时费闲第二天就要参加测试了,他看了信中内容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回信时附上了休书。 即便曹晓晓一直安分守己,也不想再将人留在府里的,更何况薄言有两世记忆,知道这个看似柔弱安稳的女人曾偷偷变卖府中财务,又将亏空都划到了他身上,这是何等的严密心思。既然她也不想呆了,给她休书让她离开便罢。 信里老夫人还提起来都城的局势,提起了费尚书情况,说了宁王,薄言一一回了,同时也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深的了解。 费闲进去的时候正看到那封休书的纸封,遒劲有力的两个字让他猛地一顿,不自觉咬了下唇角。 薄言抬头,看到一张过分严肃的脸,便随着那目光看了一眼手边信纸。这信来的时候没让他看,是因为怕他担心费家的情况,不过似乎,有什么事误会了。没来由地,薄言心中荡漾起一股无名的喜悦,由心尖震荡满怀。 第39章 “额,这么快就回来了?”薄言有意将那纸压到了下边。今日一早,费闲去验证参与者身份,侯爷有这点事耽搁了,由穆决明跟着去的。 “嗯。”他还想说参与的人确实挺多的,幸好有穆决明替他交涉才能这么快回来。 薄言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瞬,又低头看看桌上的纸,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解释,万一是自己理解错了呢。 “那在下不打扰侯爷了,您忙吧。”费闲转身往门外走,还打算帮他把门关上。 “等,等等,阿,阿闲,你过来。”他突然将人叫住,第一次私下里当着面用了这比较亲昵的称呼。 费闲抿起唇垂下眼皮小步走过去,似乎有些紧张? “这是母亲写来的信,说曹晓晓近期不太安分,想要离开侯府,母亲在问是否妥当,我在回呢。”薄言拿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温和语调小心翼翼解释着,措辞异常严谨,生怕某句话让他误会自己多情,中途还举起信笺让人家看。 费闲哪好意思看他信中的内容,大体看到了那个名字,隐约记得确实有这样一个人,一时也有些局促。 “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费闲觉得,如果没有大事,不会有人主动要离开。 “之前那些人被查处,搞地侯府有些被动,过段时间就没事了。”他想尽量将事情简化。 “想必父亲那边也受到了牵连,之前就已经有些麻烦了。”奈何,费闲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见瞒不住,便都与他说了。 “这样一来,如果我们空手回去,侯爷就危险了。”费闲沉着眉忧色更重,就目前来看,他们可算是一无所获,恐怕这些状况早就呈到陛下案前了。 “没事,我想我们不会一点收获都没有,他们要利用我,我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们,不用过于担忧。”薄言抚上他的耳侧,捏着那柔软的耳垂,似乎这样能让自己心里舒服些。 “侯爷,如果江湖人不找我,该怎么办。”他对自己的信心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那样最好,就更不用担心了。”这句话可是出自真心,他确实很担心。 费闲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又一次没有远离,只轻轻眨着垂目,心思渐缓,不再有那么重的压抑。 室内的气氛正自暧昧,房门就被敲响了。 “少爷,有人找来了。”春儿敲开门,躬身对费闲道。 “嗯?找我吗?”费闲有些意外,在这里竟还有人找自己,便看了一眼侯爷。 薄言轻轻摇头。 “那人说在报名场里见到您的,专程过来拜访。”春儿边跟在后边与他一起往外走边解释着。 薄言没跟出去,坐回桌边将信写完。 客栈堂下,一素袍青年坐在桌前,喝着一壶清浅的茶水,直将嘈杂压在身后。 “郭茗兄?”费闲看见那个背影有些惊讶。 “费兄别来无恙。”郭茗立即起身,冲他一拱手,抬头一笑。 他这笑容带了异常鲜明的灿烂,挑起了整个大堂的光,即便是冷血之人见了也会有些微怜悯生。 “你怎么在这里。”费闲语调里带了惊喜,尾音轻扬。 这位,确实是费闲少有的几位好友之一,只是几年前出去游历,真的许久未见了。 “我来参加测试的。一开始还以为看错了,竟然真的是你,没想到你也到这里来!之前还听说贵府出了些事,以为再也无缘相见,一切都还好吗?”这位说起话来也是相当随意,带着些许江湖气,边说着边将人拉到桌边。 “还好,茗兄还是如此健谈。”费闲开心地笑着,连语气都是轻松的。 “哈哈哈哈哈,我本来也这样,最近转了几个地方恰巧得了不少好东西,一会去我房间,咱俩好好讨论一下。”郭茗是个药痴,游历的目的就是搜寻各处奇花异草,为此还放弃了大好前程。 “是吗,那在下可要好好看一看了,怎么今年到这里来参与测试了?还以为你早就通过了。”费闲的话也跟着多了起来,薄言从楼上下来就看到他这幅从未显露过的兴奋样子,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咳,有危机感了吧,让你一天天浪。”穆决明偷偷到了薄言身旁调侃到,他在楼梯上看了半天了。 薄言转头,也没反驳,问了句:“谁呀。” “听说是之前的好友,看这样子应该关系不错,而且这人也是来参加测试的,两人这共同话题很多啊。”司天正在一旁陈述事实。 薄言确实有点不舒服,他都没让费闲这么高兴过,这位是从哪突然跑出来的?故意的吧。 那边丝毫没注意要有什么不妥的两人还在热火朝天聊着。 “这事说来话长,前些年只注重自身能力,没在意过身份,这段时间才发现,没个资格想做什么都不成,可实在限制颇多,这不得已就来参加一下,离着近的也就是这里,没成想还挺热闹。”郭茗拿手中一根半尺长的尖头银棒戳了戳后脑勺,满面晦气地道。 费闲有些不解,刚想再问就瞥到侯爷三人一起靠了过来,穆黎还带了一脸八卦相,让他稍稍一愣神。 第43章 理想 费闲说着话目光游移开去,郭茗反倒纳了闷,“嗯?怎么愣神了,我说错什么了?”还举起手中银棒在他面前晃了晃。 “哦没什么。”费闲见那三人也没刻意过来,想必是来探听郭茗的来路,便与他继续聊了起来。 “想来茗兄身边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以你的本事,还能吃什么亏不成?”费闲知道这位好友的能力,善药理,更会制毒,专攻以毒攻毒之属,而且轻身功夫很是了得,一般人根本追不上他。 “嗨,提起来就生气,前段时间知道你要成婚我本想回去看看,半路听说这山上有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药就去了,结果正好遇到几个相当厉害的黑袍人,非说我假扮医师行骗,还把我告进衙门去了!”他气地喝了一大口水,窄长的眼睛都要看不见了。 “什么情况,他们是什么人呐?你惹他们了?”穆决明听地起劲,已坐去了桌旁。 “嗯?这几位是…”郭茗转头才看到身边多了几个人。 “额,他们…”费闲刚要起身介绍。 “阿闲的朋友,你继续说。”薄言轻轻一摁他肩膀没让起身,顺势往旁边儿一坐。 几人不欲暴露身份,费闲也不再多说,司天正迈长腿坐下,正好坐在郭茗正对面,一脸认真地继续听他的事。 “怪就怪在,我一路走的山林寻药,根本没去行医,更没有招惹他们,莫名其妙就被带去了衙门,我跟他们解释说我只是个采药的,本以为把话说清就没事了。”郭茗又喝了一大口水。 “他们不肯放过你?”司天正有些奇怪,没有目的地找一个人的麻烦,就是在给他们自己找麻烦。 “何止啊,他们还去搜我的包袱,说也巧,在那之前刚找到一株十分少见的毒草,还没收拾好呢就被翻了出来,官府的人就又开始说我意欲谋害他人,胡乱行医!话都没让解释一句就把我关起来了!那几天才是叫天天不应啊!奈何又没有医师资格不能自证身份,被关了半个月才放出来,还是让家里人去赎的,出来后没少挨他们骂,唉,这之后我一直在家调养,这不是最近好些了才又出门。”他气地直垂桌,恨不得把水当酒那么喝了。 “敢问,你家是做什么的?”薄言问道。 “哦,在隔壁郡上开了些商铺,唉,要不还是说当官好啊,要有官凭我也不至于受这份罪。”郭茗是个健谈的,说起伤心事更是没完没了。他所说的隔壁,是北洲南面的一个郡,这几人还没去过。 “所以,你到底找到了什么药?他们还给你了吗?”司天正对这个比较好奇。 “还?他们当场就没收了,到我被放出来都没再提起与那相关的事!要不说我倒霉呢,那药也是刚刚成熟,要是不熟我也不至于冒风险摘它。”郭茗将银杆在手里敲了敲一转念,“你这意思,他们不会就冲着那玩意去的吧,骇凤花,确实很少见,主要作用于脑部神经,让人产生幻觉。” “嗯?”司天正看向薄言,他不就是产生幻觉了吗。 “原来是这个名字。”薄言和费闲一同点头。 “什么?你们遇到了?”郭茗将细长眼眸瞪地大了些,目中是十足的好奇。 “与茶混合才会有效果,是吧。”穆决明两指间点着桌面,故意没说茶品名。 “是啊,要青山茶,不过那药需要用花粉末,取一点点就能有影响,你们谁被影响了?看到了什么?感觉什么样?”郭茗从身后掏出个小本子,旋了一下手中的长杆摘掉一头,沾上茶水四顾众人,就等着亲历者说话呢。 “这…”众人诧异。 费闲扶额,这位好友依旧对此道如此痴迷。 薄言好歹算是亲身经历过,把中药后的感觉详细说了说,对于看到的事物,一个字都没提起,那之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晚上倒是睡地格外沉,还做了噩梦。 第40章 郭茗边问边认真记录,最后又道:“幸好费兄在,要么事情就大条了,看你脉象已暂时无虞,这药会持续近两个月,甚至时好时坏,这段时间你先还个茶喝吧,时常观察,若有不妥的举动一定要小心,一般睡一觉也就过去了。” “没有解药吗?”费闲对毒理了解地并不十分全面。 “没必要,两个月一晃也就过去了,一般对身体不会有大碍,所以没人专门去琢磨解毒的,要不吃个百解丸试试?就怕药性相克,再更麻烦。”郭茗翻阅着之前记载的东西絮絮叨叨个没完,“其实茶也算药草的一种,沉积久了终究会有影响…” 薄言突然想到清晨那轻轻的触碰,原来还是在被影响吗?就说正常情况下自己怎么会如此不理智。 穆决明看着他手中的长杆点上下巴,这圆润的一边是笔,那细的一边就可做武器了,还挺实用,谁研究的。 郭茗絮叨完,司天正继续问他那些人的情况,可惜过得太久,又因为气愤与恐惧,记不起来了。 “不过,其中一个人黑袍里边漏出一截红色的衣服,因为事发地就在临北郡,当时也没多想,这次本来还想再去那里看看的,结果时间有点赶不及,就先过来参加测试了。”郭茗说完收起本子,换了个杯子继续大口喝水,说话多了真累。 费闲也觉得这事情听起来很怪异,那些人似乎有很明确的目的,就是不让郭茗离开,取走了所有的药草不说,还用到了现在? “红色衣服?是官袍吗?”司天正眉头紧锁。 “像,但只露出来一下,不过红色官袍好歹是四品上,怎么可能直接出现在临北府衙呢。”郭茗努力回想着,当时根本没想过这么多。 “对了费兄,你现在是可以随意外出的吗?到这里来不会有麻烦吧,听说小侯爷脾气挺大,他有没有为难你呀?测试完还要回去吗?”郭茗也不知道旁边几人是谁,就突然想起来这档子事,开口就问了。 “嗯,我挺好,参加完这里的事就回去了。”费闲看看薄言,忍了忍唇边的笑意 “哦,还要回去啊,要不跟我走得了,回去有什么好的?你母亲又不在了,那个家回不回都一样,你跟着我咱俩一起行医走天下去,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吗?嗯?”郭茗吃着块糕点,大咧咧一挥手。 “额,郭兄不要乱言,那个,我们去看看你准备的药吧。”费闲赶忙摆手,生怕这口无遮拦的人惹到薄言,可还是没拦下他后边的话。 “怎么了?这几位也是来参与测试的吗?那位侯爷真放心让你自己出来啊,听说你在侯府里过得一点都不好,这次出来我就是想找你去的。”郭茗还不住嘴,看另外几人面色各有不同,猜测起几人的身份,“诸位既然都是费兄的朋友,我也不瞒你们,皇城水深,不如我们一起走江湖去啊…欸,别拉我啊,费兄什么时候这么鲁莽了?好了,不说就是,别忘了考虑一下,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为了那根本不把你当回事的家族,连自由都不要可不行啊。” 好家伙,这位是真的敢说敢言啊,在这几个人面前是一点没收着。 那仨还坐在桌边的人就看着薄言的脸色由青变黑又变红,到现在,竟有了些…悔恨?这什么情况? “薄兄,你还好吧。”穆黎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薄兄”两字也是听多了那两人的称呼,随口来的。 薄言愣愣回神,眼尾再现殷红,这么久了,原来费闲最想要的,只是自由而已。 “薄言?”司天正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想到刚才郭茗对那药的解释,稍稍防备起来,不会刚才喝的茶又掺了那玩意吧。 薄言在大堂坐了许久,堂中什么时候坐满了人都不知道,费闲再出来时捧了个盒子,万分欣喜地揣在手里,郭茗没有跟出来。 “你与这位关系很好?”司天正移到他身旁直接问道。 “是啊,之前经常一起找药,茗兄教过我很多药理。”费闲微一侧头,笑意不减。 “那明天一起参加测试,还能有个照应,感觉这人挺机敏的。”他跷起一条腿往后一仰,话中有话。 “是啊,他最善轻功暗器。”费闲怪异地看着他,寻思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费兄这些朋友可是厉害的很,几句话就将我的底细问了个清楚,就差问我家里到底做的什么买卖了。”郭茗从楼梯上下来,到桌边捡了个干果吃,刚才那些话他听地分明,几乎每一句都有所指向。 “哦?做什么的?”司天正这也是出于习惯,问顺嘴了。 “费兄不知道的,因为我没对他说过,啊,重要的是,他从没问过。”这位直接坐到费闲身边,冲他一仰头。 费闲当然也明白司天正那些问题的真实目的,觉得没什么可隐瞒的就没拦着说,不过现在看来,司大人似乎对此相当在意。 “我这不是在直接问你嘛。”司天正歪个头,凤眸眯起,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费兄的朋友果然有意思的很。”他到底还是没说。 天晚了些,明日的势头愈近,又不知还有些什么在等着他们。 而一旁的薄言,从始至终都盯在费闲身上,一句话都没说。 第44章 测试始 清晨,骄阳肆起,唤醒每一分朦胧。几个人早早站到了测试处入口,等待检验入场。据说这片场地借用了某高门建在此地的宴客楼,其中布局虽简单,但品味绝佳。 这里的规矩:测试者凭报名牌,可带一位助手进入。其余人入看台观看,但观看者每人需付三两入门费。 “光入门费就够赚一大笔,这钱给谁的,这楼主人?不得不说,这三层楼简直像专门为此建的。”穆决明拿着手牌在一楼找位置,费闲已经带阿戊进去了。 “大部分会分给官府与这家老板,还有几位赞助者也能得些利润,当然,那些高门大户与有钱的宗门还会提供些别的,也可赚一笔。”司天正举目四顾,一手拽着前边的穆黎。 来观看的大部分是有钱的闲人,几个关系好的聚在一堆,桌上摆满毛嗑瓜果之类,闲聊着指指点点。中间是一片开阔的场地,铺了鲜艳的地毯,上边被矮屏风隔开了几个区域作为测试点,一楼看台的一大半都被帷帐、天幕隔开,在距离测试区较近的地方,为不愿意露面的门派或官员们提供着绝对的方便,光看门外站着的侍女们就能知道。 “就说要早点定位置吧,你非得要面子不肯,现在好了,好位置都被占着,咱们坐这么远能看见什么。”穆决明往更远处看了看,他们的位置确实有些偏,都快到楼梯口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再说那一小间隔间要花一百两银子,这要让别人知道了,我还有脸回去?”司天正气极,这个货一点事不懂,糟心。 “看情况吧,不行就去找…”薄言的话没说完,迎面韩刺史带了几个人拱手找了上来。 “诸位大人这边请,下官已为您定好了位置,这里人多,您几位北斗之尊,哪能如此纡尊降贵,还请莫要拒绝才是。”这句话直接将对方回绝的路堵死,就是不想去都不行,因为这涉及到他们几个人的安全,更威胁着整个州城府衙。 几个闲人被韩刺史引去了最靠近看台的位置,隔开了一个小空间,里边早已摆好了茶水瓜果,互相又假客气一番后,韩元之离开了。 “要我说,这老狐狸这么厉害,咱们想防都没处防去啊。”穆决明窝在椅子上晃着脚,随手在桌上捡了颗李子咬一口,有点酸,又悄摸放回了盘子。 这位刺史大人只凭他们住在这附近就能知道目的,还能提前帮着准备好,只这份缜密就无人能做到。 “看来这段时间没少受到特别关注,倒是小瞧了他。”司天正以为,像韩这样的会一直隐在幕后,不至于如此直白地暴露出自己的关系网。 一洲刺史,官在四品,认识些高门大户可以理解,但沿路与江湖人的熟络也一点没藏着,关系网如此复杂还不怕被巡查使看到的,就有些真东西在身上了。 “你以为这些官员都跟他似的那么好对付?长点见识吧。”薄言将桌上早准备好的水果扒拉了几下,空出手一指司天正道。 “他好对付?侯爷你也太不了解自己的对手了,他就是面上老实,那花花肠子可多。”穆决明撇嘴。 测试很快开始了,诸位医师按次序进场,五人一组,同时进入不同的分隔点进行测试。 费闲的位置离薄言所在不远,正与其他人一起观察一位“病人”。 那人脸上被画了不少灰褐的褶子,点了些苍老的斑痕,手还在一直打着摆子,无序又沧桑。 这是第一关:望。 只凭看要大概清楚这人的情况。 那位茗兄在另一半场地里,药理与医理不同,药是实,医为虚,除了辨别药材气味、添写药用功效,他们要测的就没这么麻烦了。 第41章 费闲接过阿戊递来的纸笔,在其上写下几行字,两人就去了另一处。 闻关,桌上是一个被盖地相当严实的盒子,散发出一些难闻的气味,隐隐还有些酒气,有些类似于…呕吐物。 问关,屏风后一个人,以异常沙哑的声音回答了众医者提出来的问题。 再之后,就没有了。 费闲拿着写好的纸第一个出来,递给了这隔间里坐在桌后的测试官,恭敬地退去一旁。 外边看着的人都紧张了起来,说话声音都低了下去。 “结束了吗?”这是位老迈的医师,穿素青医师袍,压在桌上的双手颤抖不止,倒不似作伪,正眯着双睿智的眸子看向眼前之人。 费闲沉着眉还没说话,便又有一些人进来,七嘴八舌一起交了手里的纸,嘴里喊着:“就这点东西吗?这测试也太简单了,谁都能完成吧。”还故意把费闲的答纸压在了最下边。 “哎呀,这几个不讲先后啊。”穆黎拍桌子表示不公平,最先出来的应当在最上方才是,速度快也算一种能力吧? “那,老朽可就开始判了,等我看到谁的,麻烦应一声。”老先生微微晃着头举起第一页纸,看了上边的内容,问了这人几个问题,均对答如流。 “你看,这明显谁先被问谁更厉害,后边都知道答案了,问来干嘛。”穆黎就差大声嚷嚷了。 费闲只静静站在一旁,目不斜视地注视着桌后的老者,连平日里最咋呼的阿戊都未曾表达不满。 类似的问题被问了好几遍,其余人捡着前人没说过的尽量完善着病症,但大体都差不多,回答后都去了一旁等结果,剩下的就是费闲与另外两人的答卷。 “这位,你有什么想说?”老者看向费闲。 费闲到近前微微躬身,拱手道:“有,只怕在下贸然答了,有失公允。” “哦?何意?”老者倒是愣了,心说他们抢了你第一的位置都没说不公平,这别人都回答完的问题怎么还能有顾虑呢了? “若我直接说了,剩下的那位会判抄袭,如此,于他不公。”费闲看向身后之人,目光在他身上稍微停了停,若没记错,这位满脸傲然的少年,刚才交的是张白卷,还刻意把纸压在了最下边。 “呵,这位小友倒是有趣,若抛开前边的人不说,现在的情况你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吗。”这算怎么回事,还问起参与者解决办法了?这难道不该是你们要解决的事吗? “这老家伙干嘛?他们这规则本身有问题还让测试者解决,什么意思!”穆决明差点把桌子掀了。 薄言早早地抱着一盘水果离开那岌岌可危的桌子,满目忧虑地看着场中的费闲,而这忧虑与测试无关,完全是在忧心该如何让他安然无恙地离开这漩涡,去做真正想做的事。已经毁了他一世,不能这一世还把他关在都城里。 “你冷静点,现在所有的人和事都还是测试内容,没看到那边在记录东西的人嘛,那些才是考官。”司天正扶着桌子尽可能护住上边的东西,顺手指了一下旁边,观察细致也是他的特质。 “诶?你知道不早跟我说!装什么大尾巴狼。”穆决明抱着手臂瞪他。 “刚才不是还嫌我花花肠子多嘛,这不是怕你更讨厌我啊?”司天正翻个白眼。 ”呸!老子要真讨厌,才不会…”后边的声音太小,被场间的混乱掩盖了。 司天正看着他微微开合的唇,轻轻笑了,随手在桌上捡了个果子放嘴里,嗯,有些酸,蛮好。 场内,见费闲搬了个屏风竖在老者正前,将这位老医师分隔到两边,然后走向最后测试之人与他耳语了几句,那人微微一愣,点了点头,走去了隔开的另一边。 两人分别坐在两边,让老者的双手放在两个脉诊上,开始诊脉。 这是最后一关,切。 其余人恍然,可也失去了所有机会,从进来到现在,他们都有机会说出来的:心思缜密,不墨守成规,常留余地,都是医者要具备的能力。 “不是,这也是测试的一环?你怎么只告诉最后那人不肯提醒我们?你们一伙的?”还是有人没沉住气,大声诘责到。 “我们俩并不认识,他之所以告诉我,是他明白这里也就我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干。”写完药单的傲娇脸将笔放下,抬着下巴给剩下的人解释了一下,最后还补充了一句:“没看见我什么都没写吗?这都不明白还想做医师?” 费闲也放下笔,眉头却并未舒展。 “小友可有什么想说?”老者缓缓问道。 “先生,您真的是医师?”费闲倒反问了对方一句。 老者微微晃着头捋上胡须,缓缓点个头。 “那,在下无话可说。”费闲拱手,站去一旁。 测试分两场,上午这场结束,剩下还有针灸及其理论基础,下午才测。 费闲带着阿戊往外走,眉眼间却蓄满了遗憾。 “朋友,等一下呗。”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从一侧快速过来。 费闲转头,是刚才那个傲娇的少年。 “有事吗?”费闲拱手问。 “你叫什么?刚才谢谢了。”这人过来随意一摆头当打招呼。 “在下…” “别在下在上的,我叫青,你帮了我,我请你吃饭去。”这人直接搭上了费闲肩膀,身子还没靠过来就被躲开了。 “这位…姑娘,要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费闲侧身站到了门边。 第45章 这位姑娘 费闲一句话倒把阿戊说愣了。 “啊?”他将眼前人认真一打量继续道,“少爷,什么姑娘,哪有?”这人站没站相,说话也异常随意,没一处像个姑娘啊。 “呀?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爹都看不出来呢!”这丫头单手把腰一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声音拔高了一些,也细了些,抬手一指他。 费闲还没回话,一旁搂上他肩膀的穆决明开口了:“哪有谁家少爷如此纤细的?没吃饱也饿不出来这幅骨架吧,你爹看不出来是框你呢,小姑娘家家单独出来,很危险的。” “你说谁纤细了!会不会说话?没人教你要尊重人的?”这姑娘可是相当口无遮拦,上来就骂人,指出去的手又换到了穆决明这边。 “好家伙,这孩子可不好惹。”穆决明闪身到了薄言身后,怎么说呢,感觉对付这一类胡搅蛮缠的人,薄言比司天正靠谱,就说他之前对付刘郡守那几个小妾,一瞪眼就没人说话了。 “你才是孩子!!”姑娘抬手就扔了个带鞘的匕首过去,被薄言轻松捏在指间。 “欸?”青姑娘一愣,眨眨那双欢快的杏目,往后跳开了一步。 “吃饭去吧阿闲,饿死了,下午还有两场是吧?”穆决明也不是真的害怕,这人一看就没有敌意,便伸手将费闲拉到身边来,重新赖上人家的手臂。 费闲点头,由他拉着一起走了,听他继续叨叨着:“我跟你说,上午我们遇到韩刺史了,他跟很多人都很熟,你绝对想不到…” 薄言面无表情地将匕首递还回去,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司天正抱着手臂盯了她有一会了,离开之前笑着道:“女扮男装可以将面部重新塑形,但一般男人不会在身上涂香粉,味道那么重,是怕别人闻不到吗?” 如果这人别有用心,那不是真的蠢就是故意暴露,要引几人注意。 这也是费闲知道此事的原因,过去与她说话时闻到了扑鼻的香气,实在想不知道都难。 阿戊将包袱往肩上一抗,先行回住的地方与春儿会和,准备下午要用的东西去了。 青姑娘站在原地托起手肘点着下巴想了一会,然后轻轻一纵身跳到门外,看准几个人的方向追了上去。 “您说她跟着我们干什么?会不会与那些人有关?”司天正与薄言走在后边,小声问到。 “不知道,可能看上你了吧。”薄言瞥他一眼,微微侧头看向身后。 “那不行,我可不喜欢瘦成这样的竹竿。”司天正陡然将声音拔高,似有意引起注意。 人家姑娘纤细匀称体态轻盈优美,换身衣服绝对是个美人,却被司天正故意说成竹竿,这谁能忍? “呸你的!你才是竹竿,你们都不会说人话吗?有这么说女孩子的?”小丫头往前跑了两步到他们前边,冲着几人叉着腰绷起脸。 “呦,你这样子哪里像女孩子,还有脸说。”穆决明拉着费闲停下脚步,又将胳膊搭到费闲身上笑话她。 “我怎么不像了!这叫乔装你懂不懂!土包子。”姑娘怒视着穆决明,这些人真的太欠了。 “行了,直接说吧,跟着我们干什么?”薄言觉得身前两人有些刺眼,但终究没去将他俩分开。 “谁跟着你们了,我去吃饭。”青丫头一仰头,叉着腰一指前边,嘴硬到。 “那行,就此别过。”几人继续往前走,略过她指的那家酒楼。 第42章 姑娘又往前追了两步,咬了咬下唇喊到:“诶等一等啊,他帮了我,我要请他吃饭。” 费闲停下脚步转身冲她一拱手道:“姑娘不必多礼,而且在下并没有帮什么忙,一切都是您自己的能力。” “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你想出这个办法我就真没机会了,该谢还得谢。” “那,不必客气。” 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眼看着几个人就要转弯了,小姑娘咬着牙一跺脚嘟囔道:“要脸就没命了,不管了!” 等薄言几人在另外一家店点好了吃的东西,正在讨论今天的测试与所见之人的时候,郭茗带着自己的家仆走了进来。 “哎呀,巧遇巧遇,方便加一个吗?”这位自己拉了个凳子站在旁边,眯着眼睛笑。 几人挪了挪位置,让他坐到了薄言旁边。这绝对是故意的。 “诶我说,今日场上可是有不少能人出现,医师那边除了阿闲和另外一个少年,还有几个直接交卷的根本没等着答题,据说速度很快,病情诊断地也相当准,都不用把脉就把最后那位的病症都说出来了。”郭茗一坐下就开始说。 “啊?不用诊脉?有这么神?”穆决明满脸不可思议。 “如果真到了熟练的程度,像这样明显的症状,确实不用诊脉。前边那三问都是找人假装,病症都集中在那位老者身上,本来就已经很明了了。”费闲点点头,又想起了那位老者的脉象,轻轻叹息到。 “那几个人比阿闲还厉害?”穆决明惊奇不已,看来到这里来测试的确实都不简单呢。 “自然,我这点能力还算不得什么。”费闲垂目温柔,眉间也算舒展,说出来的话也还是惯有的语调。 可坐在一旁的薄言就是觉得,他有心事。 “怎么了?那老者到底得了什么病。”薄言递给他一杯清水,测试到现在,他还滴水未沾。 “啊,那位老先生,活不过半年了。”费闲垂下眼皮,抿了抿唇。 “嗯?那么严重吗?他是真的病人不是考核者?”郭茗刚才一直关注着薄言,觉得这两人的关系有些亲密,正在心理琢磨可能的关系,乍一听到这句话,有些意外。 “是啊,病灶已累积多年了。”费闲拿起筷子也没去夹菜。 “你想帮他?”薄言又夹了块肉到他碗里,看他愣着神夹起来直接塞到嘴里,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费闲还没说话,肩膀突然被碰了一下。 “你还要干什么!”薄言将她的手一挡,将那突然拍过来的劲力减少了大半。 “诶,怎么直接动手了?真没礼貌,你还怕他受伤啊,大男人都不能拍一下肩膀了?你们不都这么打招呼?”小姑娘依旧那身武者装扮,只是将脸上的遮盖洗去了些,露出白皙水润的脸蛋,鲜艳的唇色在五官间由为瞩目。 “一个人想事情的时候最忌讳突然被打扰,你连这个都不懂还跟我提什么礼貌,有事没事?没事滚!”薄言真的也不想再惯着她,一挥袖将她与费闲隔开老远,愠色又起。 “额,这里人多,别生气。”费闲不好直接称呼他侯爷,便干巴巴低声劝解,担心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说了请他吃饭啊,本大爷说到做到!”这位青大爷一拍匈脯,还多少有些江湖豪气。 “你就是那个与费兄一起测试的少年?这一看,倒是更像个女孩啊。”郭茗打量着眼前之人继续道:“怪不得总觉得这人有些脂粉气,原来真是位姑娘。” “你谁呀。”姑娘眉头一皱,才发现这里又多了个人,神情多了些戒备。 “这位姑娘你好,在下郭茗,来参加药师测试的,是费兄的朋友。”他起身自我介绍,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朋友?你?”小姑娘来回打量了一圈,这人绝对跟他们几个不是一起的,便不确定地往门边挪了几步,随时准备着跑路。 “倒是挺谨慎,”穆决明又低声对司天正道:“阿司,你说她到底有什么目的,看这样子确实有点不太聪明啊,不是装的吧。” “应该不是,大概率是来寻个庇护,看来她至少在哪个衙门见过我们,知道我们的身份。”司天正看了看一旁的薄言,低声回了,若真如此,倒还好说了。 众人莫名被一个姑娘盯上,也确实稀奇,这位一上来就拽着费闲不放,明显知道些什么。既然这样,那该着急的就不是在坐的几位了。 郭茗介绍完自己也坐下继续吃饭,边吃边又提起了药师那边的几个能人,说他们只闻味道就能知道药名,都不看形状,竟然还全都说对了。 这无疑又引起穆决明的赞叹,小姑娘站在门边迟疑良久,看着围在桌边的一群人谁也不打算再搭理自己,顿时觉得有些委屈,再加上这段时间的各种麻烦,早已是心力交瘁。 一霎时,心中的压抑再也承受不住,往地上一蹲,哇一声哭了起来。 众人一惊,忙转头看过去,堂中已有人开始乱猜了。 这姑娘突然来这么一出,还等着她主动说出原因的几个人立即不淡定了。 “姑娘这是做什么,别,别哭啊。”费闲心最软,走去她身旁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 “差不多得了,在这哭算怎么回事。”穆决明拍拍手,想让她起来坐去桌边,主动扶肯定不行,便也僵住了。 “阿戊还没把春儿叫来呢?这么慢。”司天正坐在那里没动,刚才早已嘱咐过阿戊尽快回去将春儿一起带来。 薄言皱着眉侧目看着旁边,又轻轻给了司天正一个眼神,两人心领神会般点了个头。 第46章 老者 一穿着朴素的姑娘蹲在店门口大哭不止,离着近的那一桌人有坐有站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真的过去劝,周边看热闹的已七嘴八舌换了不少版本,最权威的就是:姑娘千里迢迢历尽辛苦来找心上人,却发现心上人变心,还找了个男人… “这谁能受得了。”有人总结到。 而其中最事不关他的郭茗,只是端着蒸腾起热气的水杯看过去,掩盖了唇边阴翳。 半响之后,春儿总算被阿戊拉来了。他们住的地方虽然离这里不远,可她想着自家少爷吃完饭不久就要测试,就跑出去买了些提神的东西,想着恨快能回就没留下口信,让阿戊这一通好找。 春儿对于测试的情况不太明了,只听阿戊说有一位姑娘找来可能有事,也没想到会是这一番景象啊。见那位蹲在门口已哭成花脸的姑娘兀自抽噎不止,几位爷还坐在桌边任人指指点点,脸都没红,这份定力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场面一度让她觉得脸热,也还是壮着胆子走过去,轻轻将人扶了起来,又嘱咐阿戊要了些热水,找了间小隔间,带她进去换洗一下。 要么还是女孩心细呢,姑娘家在大庭广众哭已经够丢人了,不能再满脸花地狼狈离开吧? 半响,春儿出来,带了些饭食进去,又半响,里边竟传来了两位姑娘的谈笑声。 “这姑娘家的情绪就是这么奇妙,来得快去得也快,比我妹妹那丫头还善变,不过也真神奇,俩人刚认识都能聊到一处去,刚才跟我们还咋咋呼呼呢。”穆决明放下筷子撑起下巴,满脸莫名其妙。 “怎么,你也想加入一下啊?正好,这负心汉形象就让你立起来了。”司天正百无聊赖地弹着桌面,有意无意瞥两眼郭茗。 “你怎么不去,像你这样的才最符合好吧,不过这算这算怎么回事啊,赖上我们了?”穆决明换了个手撑脸。 “没准儿。”司天正别过脸,面色更复杂了些。 饭吃完了,这地方也没法呆下去,几人灰溜溜先行回了下榻的客栈,各自回了房间。从那件事发生之后的这几天里,费闲一直与阿戊在一间,倒也轻松自在。 “少爷休息一下,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叫您,一会咱们带上春儿准备的提神荷包,下午肯定没问题的。”阿戊收拾着床铺。 “好,一会春儿他们回来,记得再去问问有没有空房。”刚才上来之前就问过,暂时满客。费闲脱外袍刚要躺下,门就被敲响了,看身影,像是侯爷。 阿戊过去将门打开,正见薄言站在门外,便躬身行了一礼,还没待说话,自家少爷已站起身问到:“侯爷,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想来这呆会,你们俩该休息休息,我坐一下就走。”这些天的薄言一直很不在状态,平时好像故意躲着费闲一样话都不多说,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别样的忧伤之中,看起来有些闷,又有些不好惹。 “那,侯爷自便。”费闲对这一状况有所察觉,也只以为是杂事繁索让他不耐烦了,想着参与完测试也许会有些别有用心的江湖人找来,暂时还是不要扰乱他的心境了。 费闲迷迷糊糊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阿戊喊醒的时候似乎都还在做梦,薄言不在,与他们碰头后再次去往测试场。司天正也没有跟过来。 第43章 “他们俩去找韩大人问点事,也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非挑这时候问,我怎么问都不说,真服了。”穆决明边走边叨叨。 “也许,确实有重要的事呢。”费闲袖着手,午阳浸透了他脸上的忧虑,事情似乎并没有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呐。 郭茗跟在一旁,微微侧着头看向走在另一边的女孩们,始终保持着和煦的笑。 那位青姑娘换了身绿罗白纱裙梳起简单的飞鬓水龙头,与精简干练的春儿丫头走在一侧,竟连两人时不时传出的笑声,都成了道不错的风景。 测试者与观看者分两侧入内,穆决明与他们分开来,三人带着春儿三位助手再次踏进了测试场。 本就瞩目的青姑娘换上女装更为明亮惹眼,自然又惹来哇声一片。 针灸之术由来以久,对深度准度寸度都有精确的要求,上午的老者还坐在堂中,只是将周围碍事的隔板都拆除了,空出一整片地方,放了一圈长桌,后边坐了十几个人等着测试者针灸诊治。 期间,还要随时回答一旁的测试官提出的各种问题,不仅要头脑清晰,手还要稳,心态得平和,对自身能力实在是个不小的挑战。 一个下午,青青出来的时候脑子都冒着烟,感觉再转一会就要炸,一抬头,却见费闲冲着那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去了。 “诶你们家少爷去干什么?”青青拉起春儿一起跟了上去。 见费闲在那人身前一礼,两人交谈过后,老者笑着将他往楼上引,脸上写满后生可畏。 两人进了一间客房,门没关,青青两人趴在门边上往里偷偷瞧着,间或小声交谈一二,是生怕别人注意不到。 “先生请。”桌前,费闲放好脉枕一引手。 老者微微晃着头,手臂轻颤带起手腕放了上去。半响,费闲收了手,卷起脉枕,坐在桌边沉吟。 “小友不必过于费神,老朽年事已高,早已做好了准备。”他苍老的声音随阿戊刚泡好的茶香一起散了满室。 “先生也不想荒废了自己的本事吧,像您这样的能力已实属难得,一手针灸之术总要留给人传承。”费闲终于想起来这位先生是谁了,他听师父提过一位难得的针灸好手,据说醉心此道三十多年,已是国中之最。故而这才贸然找来,想冒险一试。 他刚才早早结束诊治曾找测试官打听过,老先生无儿无女一辈子都留给了医道,可惜前些年刚寻了几个满意的小徒弟,还没开始教呢就得了怪病,手不听使唤,脑子也时常昏胀,平时只能勉强教一些理论知识,还有几位常年与他一起共事的医师帮着教些穴位,几人所在的医馆也因他的病情愈加严重,冷清了不少。 “唉,还是老朽此道不精,自己都看不出这病的根源,又如何再去教导别人。”老先生的叹息引起满室的苍凉。 “先生此话不妥,再厉害的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您的病我虽没有十足把握,但,有一些想法,能否,让在下试试。”费闲站起身诚恳到,他怕被老先生当成骗子,正迟疑要不要道出师父的名号。 老者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似乎看到了那位许多年未见的好友,便轻轻点了点头,温言:“那老朽这把病体,就交与小友了。” 费闲颇多惶恐,这位先生比想象中好说话地多。 测试出了结果,青青喊了一声,飞奔下楼,测试合格的都拿到了行医令,一个个正兴奋不已。 再回去时,队伍中多了位长者,阿戊身上多了个小包袱,到客栈正好已经有了空房,郭茗竟也搬到了这里住。 正骑马往客栈走的两人还在边走边聊,他们之所以去刺史府,是收到韩元之传来的消息,说最近洲界有一波不明身份的人来闹事,他们要派人去看看,问两位是不是需要一起去探查一下。 “明显,这是有意让我们离开。”回来的路上司天正晃着马缰绳说得随意。 “目的呢,测试结束,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这时候去洲界?是不想让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吗?”薄言轻轻拍着马背,眉目沉沉。 “这里的事还没解决呢,我也没想走,他这是怕咱们呆在这,阻碍了什么事吧。”司天正的话永远带着些他意。 “看来,是想在外解决,所以,怎么办?”薄言看向他。 “若我们一起去,可就一点余地都没有了,相当于自己给自己打了个包,专程送给人家当宵夜去了。”两人就是为这事一直拿不定主意。 “可是,万一有麻烦,即便有更多的守卫衙役,都不一定能对付得了。” “最起码在众目之下,不至于那么明目张胆,那些官员他们肯定不能动。”司天正觉得,留在这里还是有一点点保障的,更何况还有薄言做挡箭牌。 可薄言一直也没表示过,要推他独自去洲界历险。 …… 两人争执了一路,回去时,照旧在客栈附近发现了不少盯梢的人。 “郭茗也到这来了,奇怪吗?”上楼之前,司天正照例翻了翻柜台前的记录册。 “那个叫青的,留名字了吗。”薄言问了另一个问题。 “没,阿戊办的。” 两人进去看到那位老先生的时候齐齐一愣,还以为下午测试出了什么事,听说是费闲主动拉来诊治的,才稍稍放心了些。 之后的两天时间里,费闲一整个白天都会呆在老先生的房间里,一边针灸一边与他讨论病情,两人再研究着开些药,一时也分不清到底谁在看病。 大多时候青青姑娘也在,三人一起在屋子里讨论起医理,郭茗路过了一次也忍不住进去一起聊,那叫个热闹。 看着愈加活络起来的费闲,薄言真的不想让他再接触那些混乱,便找上司天正,决定只他两人带几个侍卫去洲界。 第47章 白是什么白 贸然听得薄言要同去洲界冒险,司天正诧异道:“侯爷的安危可是重中之重,万一出事,下官加上一众随行官员,都付不起这责任。”他原本打算自己去一趟的。 “你是担心他们几个吧,我想如果那两个人不出问题,韩刺史也没有那么傻,致于防范,我会与阿闲说,再加上你家穆少爷,足够了。”薄言捏个茶杯,心里清楚在一众人里,自己的安危才是最无关紧要的。 “可是,如果我们俩都出了事,他们就真的危险了。”司天正并没有觉得他的话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这一次出去十有八九有性命之忧。 “那,你我就别出事,如何出去的,再如何回来。”薄言放下茶杯起身离开,潇洒桀骜,有着敢同天地抗衡的傲骨。 “呵,还真想与你好好交个朋友。”看着他从容的背影,司天正轻言道。 可惜,双方都怀着不同的目的,站在不同的立场上,虽同处一室,也还有黑白之分。 这日晚间,刺史传来消息称:洲界境况已大体明了,明日一早会同洲将一同出发。 到现在,两人还没与任何人说起此事。 夜朦胧,夏初薄雨飘了半宿,与薄言室内的烛火一同晃动。 坐在桌边的费闲起身关了窗。 “侯爷当真不让我们跟着吗?”费闲觉得,还是自己拖累了他。 “没事,最多半个月就回来了。”分明是如往常一般的对坐,竟还要费神忍下要靠过去的欲望?那次之后,他便一直想靠近那柔软的耳垂。 两人对坐良久,费闲垂着眼皮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可心中的担忧总也摁不下。 “这段时间你先帮那位先生治病,等我们回来之后再考虑其他的事,任何人找你都不要轻易离开,知道吗,是任何人,身边人也一样。”薄言已将话说得足够明了,这里暂时的制衡很容易被打破,只要二人离开,一切就都成了未知。 “也希望侯爷能与司大人友好一些,他为人还是信得过。”费闲自然知道,这身边人都包括谁。 “嗯,会的,等我回来。”不知为什么,薄言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好,在下一定等侯爷回来。”费闲袖着手并没有行礼,也不打算就此离开,依旧颔首低眉坐在那里。 “呵,担心我啊。”薄言觉得这气氛有些压抑,就换了个轻松的语调试图活络下空气。 费闲没有抬头,眼睛依旧盯在面前的茶杯上,慢慢将袖中的手指捏紧了些,轻轻动了动唇,半响才回道:“是,在下担心侯爷。” 薄言猛地一顿,眸光骤然亮了几分,看着眼前柔顺成一团的人,只觉心潮涌动,再也按捺不住那份悸动了。 “费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骤然起身站到了费闲身旁,尾音上行,婉转又小心翼翼。 费闲依旧垂着脖颈,眨动了略显疲累的眸,轻轻点了点头,他忍不下心中的担忧,不论如何努力都忍不下,他明白这是为什么。 一伸手,薄言将他整个捞起来拉到自己眼前,近乎贪婪地盯着眼前的“羔羊”看了一瞬又一瞬,似乎这每个瞬间都途经了永恒。 第44章 好一会,眼前的他依旧是那副任人采撷的模样,薄言便再也忍不住将头凑了过去,他还没躲,再向前,费闲的眼眸依旧垂着,愈加动人。 当薄言终于就要攻占那抹明艳时,费闲轻轻开口了:“侯爷,在下是男子,不能替您留后。” 此言一出,似一盆刚烧开的热水兜头浇下,将刚才的氤氲彻底碾压,带了呲啦一声怪响,将两人之间骤然隔开了一个世界。薄言被迫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双手依旧捏着他的肩膀,生怕这人就这样消失了一般。 见眼前之人低眉垂眸,脸上的光彩被烛火一一掩盖,竟有了些悲伤的情绪浮了出来。 “什么。”薄言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侯爷若想留有后人,在下,可以让出正位,以其他身份侍候左右,只要您愿意,愿意一直对我…好。”费闲轻轻开口,抬眸正视着眼前的之人,见不得此人受委屈,见不得他被误解,被怀疑,更想着能多做一些事,一点,又一点解开他的心结。这不论哪一处都在点明自己的心思,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已成了脱缰的马,再难以控制。 他向来是个通透明亮之人,知道自己所想又看出对方意图,自然不会再隐忍,是一定要说个清楚的。 这段时间侯爷的心思简直溢于言表,却似乎在这几天有了些微停滞,是不是因为自己一直未曾表态呢?费闲渐渐发现,他已再也无法忽视侯爷对他分外在意这件事了。 雨声混合着梆子声震入门扉,浇透了薄言一直压抑着的情绪,这一瞬间,他明白了一件事情,长久以来,自己都不愿正视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说,你也喜欢我,对吗。”寒雨侵透薄衣,这声音低到几乎不可闻,他害怕会错了意,故而拼了命要问个明白。 费闲举着柔目注视着他,呼吸有些不稳,眼前那张俊朗的脸在慢慢放大,脸上那紧张的情绪也分外清晰。心绪几个起伏过后,他的声音再次飘进了薄言那唯一清明的耳朵里。 “是,在下心悦侯爷,望侯爷不弃。” 这些字符像跳动着的火焰,一个一个跃进他的脑海,聚起狂风,搅起通天的波澜。 薄言紧紧闭了闭双目再睁开,想再次证明这不是在梦里,头脑中的眩晕让他手臂一紧,狠狠将眼前的人搂进怀里,想说什么,却只能一遍一遍叫出他的名字:“费闲,费…闲,费,闲…” 费闲将下巴落在他肩膀,搂着那宽阔结实的背垂着眼睛轻轻蹭了几下,好在,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亲密。 雨声大了些,四外愈加寂静,拥在一起的两个人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的心跳声,紧促、欢欣。 待到薄言终于将手臂放开的时候,一向坚实有力的臂膀竟有些颤抖,刚才用力太大时间有些久,有些脱力了,他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冲着眼前之人傻笑,在他面前露怯似乎都是件挺开心的事儿呢。 费闲抿着唇面有燥热,也有了些不好意思,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除了决定嫁给他那次,就是现在了,竟然先向他表白。 “我,我之前还在想…咳,那,那个,要不我们躺一会吧,这个时间还能再睡两个时辰。”薄言本来想说之前的烦闷,想让他走又舍不得的纠结,到了嘴边又觉得无所谓了,便转身走去床边,悄悄揉了揉湿润的眼睛,第几次在他面前哭了,丢人。 “好。”费闲转身要开门。 “你,你上哪?”薄言一惊。 “侯爷不是说,睡觉去吗。”费闲有些不自在。 “额,想这么晚阿戊也睡了,要不在这凑合一下吧,我,我不会再跟之前一样了,你别怕,那个茶已经很久不喝了。”他这话倒是好话,就是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嗯…侯爷,刚才我,咱们俩是不是…”他觉得现在这情况还在一起呆着,实在过于暧昧了。 “那什么,咱俩也算正经交了心,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好不好。”本来深情流露的薄言说到这却眸光一转,又继续道:“不过这床第之事,你还得听我的,我经验足一些。”也真是,这不正经劲怕是又压了许久,刚在一起就什么都不忌讳了。 费闲张张嘴又觉得没办法反驳,只得愣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这发展怕稍微还是快了些,他还没准备好。 “噗~不逗你了,放心,只要你没准备好,我都可以慢慢等,来这里,晚上凉,守着我睡更舒服。”他又拍了拍床榻,起身去一旁换衣服。 当晚,费闲穿了薄言的睡袍在床边躺下,原本高昂的情绪在对方渐缓的呼吸声中慢慢放松了下来,很快便睡着了。 而另一间屋里的阿戊,点着灯靠在床边巴巴等了半宿,实在顶不住了才爬床上睡去。 第二天一早,门外几人的低语惊扰了床上之人。 费闲抬了抬颈,往床外象征性扒拉了一眼,还有些迷糊。 “应该是洲县的衙役来了。”薄言撑着手臂已盯了人家半响,见他睁了睁眼睛又重重阂上眉心都皱起来,怎么看都觉得可爱。 “唔,侯爷。”费闲揉了揉眼睛,稍稍明了了当前时间,有些拘谨地撑起手臂。 “再睡会,我去收拾一下,一会再来叫你。”薄言抬手将他往被子里裹了裹,他的脸怎么好像又红了,热的? “啊,我,我帮侯爷收拾东西。”费闲咕蛹着起身,却不小心撞进了对方兄膛。 薄言搂着刚捞来的人,闻着他发间淡淡的药香,只觉心旷神怡,心肺间都充斥着甜蜜。 “你可是本侯正妻,不需要做这些事,那我们俩再呆会,让阿戊过来收拾吧。”搂来就不想撒手。真是要命,刚确定了心意就要离开,这怎么受得了。 第48章 似乎,并不纯粹 阿戊被叫了进来,怀着无比好奇的心帮侯爷收拾着东西,视线根本无法集中。 费闲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费力从他怀里扒拉出来,让阿戊去取些备用的药瓶,以防万一。 “侯爷莫要玩笑,想必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了。”这位称职的“妻”将包袱收拾好,才去了一旁换衣衫。 “好。”知是暂时的分离,也因这浓稠的心意渐生出了不舍,平生这头一遭的牵挂。 薄言光着脚从床边到他身后,伸手将人重新纳入自己的领地,于风雨飘摇中享受这一时的欢愉。 突然,一声来自旷远的雷又在脑海中咋响,惊得他骤然搂紧了手臂。 这算是欺骗吗?对于费闲来说这就是绝对的新生,可对于自己呢?心中怎么能没有一点来自前世的痕迹呢?那些影响,似乎让自己这份感情并不纯粹。 曾想过让他自由,可现在看来,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他了,所以,不论如何困难,都要好好活下去。 “侯爷,侯爷?怎么了?”费闲觉得颈间有些紧,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过身去看他。 “勒,勒疼你了?”薄言立即松开手。 “没事,侯爷怎么了?又觉得不舒服吗?”他不着痕迹地轻轻捏了捏侯爷腕脉,好在没什么大问题。 “想起了一些别的事,觉得有些对你不起。”这可真是稀奇,这位一向自视甚高的小侯爷什么时候有这么柔软的一面了? 取了东西来正往包袱里塞的阿戊霎时浑身一震,差点嘟囔出声。 “侯爷怎么这么想。”费闲万分诧异,这话从何说起呢?难道他不是真心? “不,不是,我是觉得从你跟了我还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会不会觉得难熬。”侯爷又将人搂进怀里。 “怎么会呢,现在的日子,我很喜欢。”他的话,总能震荡心神。 薄言将心中的愧悔掩埋干净,神魂震荡之间,只想感受当下的美好,如果可以,真的希望不再想起那些事。 混乱了许久的心意总算在这雨后的清晨找到了新的希望,他坚信着这重生的意义,就是给予弥补与幸福。 明白不应把弥补掺杂在纯粹的感情里,可现在,他依旧无法完全摒弃这一想法,甚至,也曾觉得弥补的意味更多一点。 对于这一情况也曾羞愧难当,但两辈子也只得这一枚真心,诚惶诚恐间的不自信与压抑心间的矛盾才让他生出了如此…不合时宜的心境,然而在心底里,他还有自己的考量:“我只知道,这超乎寻常的在意,已成了心间再无法割舍的情。” 天还未亮,门外接应的人已等候多时,在大部分人还未清醒时,有此一行人分别在即。 明面上,客栈中的另外三人都不知道薄言的身份,故而这场分离也是悄无声息。 费闲的这片真心酝酿已久,欣喜的情绪在他离去的背影里慢慢化为忧虑,这段感情又能被他维持多久呢?感觉,一旦掺杂其中的情绪终结了,他们俩也再难走下去。 敏锐如他,又如何察觉不到呢。 接下来的日子,费闲穆黎一行继续留在客栈里帮老先生恢复身体,对外称另外两人有事去办。 第45章 而刚刚结束的测试又开始了新一轮选拔,今年一下子出现了六七位厉害的医师药师,让人们惊奇不已,除费闲三人外,都被高官、宗门请了去。 短短七天,先生的身体已有了巨大的改观,甚至可以再次感受到指间的掌控,触感也愈加明朗,乐得他对费闲赞不绝口,恨不得将毕生所学一股脑儿都送出去。 而,一直在旁的青青姑娘似乎比两人更振奋,目中的希望之光愈加强盛了。 “青姑娘,您这总这么盯着我家少爷,不太好吧。”阿戊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想提醒一下自家少爷已经有主了。 “有什么问题?不能看?”她还不乐意了。 “阿戊别乱想,才不是你想得那样。”春儿在一旁帮腔。 春儿与青青两人在这些天里早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每天都坐在一处说小话,再加上姑娘家本就心细,早被她看出来费少爷与那薄言关系不一般,在多方求证后,两人的话题就更广泛了。 “你家少爷胆子真大,这都肯嫁。”春儿自然不会说出自家主子们的身份,是说薄少在外的风评很不好,少爷是冒险入赘。 “少爷也有苦衷,他是被逼无奈才有了这冒险之举,本来可以离开的。”春儿想起当初的事,又开始难受了。 “怎么说?”青青瞪着杏眸,好奇中带着些不解,“难道,他被威胁了?” “这,涉及到一些…唉,本来,要嫁过来的不是少爷,老爷都安排好了的,是有人使诈,少爷为了救人…啊,药磨好了。”春儿自觉话有些多了,便轻轻拍了拍衣摆,将分好的药拿去煮。 青青歪着飞扬的发辫将其中利害大体捋了捋,觉得这一行人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复杂地多,也不知道能不能靠得住,他们的身份也已经在查了,不过似乎并不顺利。 正这时,调完药的郭茗到了她身旁。 “青姑娘,在想什么?”这人直接坐到了刚才春儿所在的位置,也不知道刚才的话被他听到了多少。 “郭公子倒是好心,这么忙还来关心我。”青青对这人始终有所防备,明明这个人与这里所有人和事都没有太大牵扯,可测试结束竟还专门住到了同一家客栈,实在有些刻意。 而且,他似乎格外在意外边盯梢的那部分江湖人。 “何必如此呢,你我都抱有不同的目的,大可不必如此敌对。”也不知道他说这话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们可不一样,你是觉得他们两个离开,这里没人拦得下你,才敢这样直白的吧,本姑娘可没这么不要脸。”青青抱着手臂起身,瞪他一眼。 “哈,在下与费兄多年好友,才不会害他,你该好好想想自己的情况,对吧,沈姑娘。”郭茗脸上的笑容有一瞬停滞,些许危险的意味酝酿其中。 “你果然认识我!”沈青青一震,不自觉将手转到身侧握紧腰间手柄。 “好了好了,在下没别的意思,只觉得姑娘这一路惊险难行,家里情况也复杂多变,该回该留还是快些决定的好。在下也无意窥探姑娘身份,只是那日瞧见几位‘门下宗’的人找来,乱猜的。”郭茗脚尖一点跃出去三步远,在对方下一步动作之前,迅速退出了门外,只将清朗的笑声留在了房间内。 沈青青咬着牙思忖良久,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又几天之后,费闲的房间里再次传出了一阵赞叹,只是这次带了分别的意味:“真没想到老朽这把骨头有一天还能再活过来,小友医术之高可见一斑呐,此道也算后继有人了。” 老者的头还在微微晃动,手已可以平稳地端起茶杯。 “先生客气,这些针法还要多谢您教导才是。”费闲帮他续上茶水,恭敬有加。 老者点着头,对他愈加满意,临走送了他几本自己写的心得:“这些权当诊费了,小友莫要嫌弃才好。”先生早已看出了他的师承,也未曾戳破。 费闲谢过,安心接下,自是心照不宣。 老先生的病最多只到这种程度再无法精进,之后也只能服药调理,毕竟盛年不再来,虽不能痊愈,但延绵的岁月足以让他教出更优秀的弟子。 终于闲下来的费少捧起那装订工整的心得仔细研读着,偶尔看向窗外的神情里带了些担忧:薄言他们已经离开了十多天,为何还是没有要回来的消息,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不可预料的事? 敲门声,将他的思绪拉回。 “请进。”费闲收拾好心情,起身,看到推门进来的青姑娘。 “姑娘有事?”薄言冲她一礼,请她进来,两人隔着桌子坐下,门没有关。 “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沈姑娘也是个有魄力的,开门见山。 费闲帮着倒好茶示意她慢慢说,又让人请来了出去办事刚回来的穆决明,春儿与阿戊,五人围桌而坐,一起听沈姑娘的诉求。 “想必诸位也清楚,我不是无意结识您几位的,小女子要先道个歉,一开始的不恭敬也实在迫不得已,只是想了解一下诸位的为人。”毕竟是江湖儿女,言语间的确充斥着快意洒脱的气概。 “行了,这段时间你调查我们也查了个差不多,早想到会有这么一遭,如果你再隐瞒下去,我们可真就把你赶走了。”穆决明一摆手,她那些手下自然躲不过官府的耳目。 “好,那我有话直说了。”沈姑娘抱拳施礼,原本清秀的眉目间多了郑重,“小女子姓沈,名青青,是门下宗宗主之女,这次来,要找一位信得过的医师,替我家里一人诊病。” “恕在下直言,姑娘自身医术已相当了得了,况且,您应该有师父教导吧。”费闲还礼道。 “不,我不善针灸,在此道上修习尚浅,而且,出事的便是教导我之人,也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就近寻医,这才不得已来了这里。”姑娘眉目间再次浮起疑虑,就目前境况看来,找上他们也不是明智之举。 第49章 拦路 人家姑娘都挑明了目的,咱自己人可不能落了下成,见穆决明点点头一摊手,摆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你是怎么盯上我们的?就不怕我们跟对付你的那些人是一伙的?” “本来是见你们之中有武功高强之人,想在这暂时躲避仇家,没想到费公子医术如此高明,真能将垂暮之人挽起新生,所以才继续留了下来,至于同伙,以你们的气度品行,根本不像普通走江湖的,自然也不担心。”沈姑娘不着痕迹给这几位戴了个不大不小的高帽,将情况说了个差不多,同时也是下了极大决心,不论今后的麻烦有多大,现在救人要紧,顾不得那么多了。 费闲几人这才搞清楚了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女子的目的,可她似乎要将人请到自己的宗门去,他们也不是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何况,在等的人还没有回来。 “敢问,贵宗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费闲觉得,以自己当前的能力,太严重的情况还是管不了的,这件事更不能随意决定,还是谨慎些。 “一个月前,有一大群穿黑衣服的人突然造访,话没说几句就开战了,我们毫无防备,韵姨和几位长老又不在,只有我爹…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损失惨重不说,他的命都…”姑娘眼圈泛红,鼻音也愈加明显,眼看就要忍不住了。 “一个月前?”这么巧?他们那时候刚出门吧,穆决明戳了两下下巴,丝毫也没怜香惜玉的表示,继续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这几天你让人查我们,都查到了什么?” 春儿在一旁轻轻拍着沈青青的背沉着心思安慰着,心说:您这套在别人那可能管用,在这几位这里,简直就是跳舞给瞎子看,白花那功夫。 “我能力有限,查到的不多,只知道你们是官,那位司大人就是大理寺少卿,之前在我家那边做过府尹,为人们做了不少好事,所以算信得过,至于你,是侍郎之子,费医师,是尚书之子,另外一位我还没查到,但也足够了,想必与司大人一起的,不至于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姑娘徒吸了几口凉气觉得有点多余,便又收起了悲戚,挽上春儿的手臂给自己些安慰。 她查的这些,都是明面上放出去的消息,只要他们不知侯爷的身份,就暂时说明这人与他们要找的不是同一批。这是司天正在出门之前就放好的饵。 “查地挺清楚嘛,你说的那些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后来查到了吗。”穆决明想着心思问得有些随意,并没指望她们真能知道。 “具体的不清楚,明面上是个新兴的门派,名字叫什么都没人知道,他们似乎在有意挑起混乱,已经有很多名门正派被偷袭,损伤都很大。”一般宗门的情报网与江湖上的差不多,能知道的自然都是人家想让人知道的情况,再想查更具体的,就不那么容易了。 “有什么特征吗?”穆决明与费闲同时坐正了身子,虽起点不同,但与当前的朝堂一样,都有人在故意捣乱,这些人感觉有些像他们在找的人。 第46章 “父亲说只记得他们腰间都挂了块银色牌子,在黑袍外格外引人注目,还没待看清就打了起来,其他什么都没注意到。”青青撑着下巴回忆父亲的话,又想到父亲当下的情况,有些伤心。 穆决明一抬手,放下一块牌子问:“是这个?” 小姑娘还没想完,眼前银光乍现,让她登时一震,刷一下子蹿起了身,两手一背,从袖间落下两根尖刺,紧紧对着他们。 “你们竟然也有?难道是你们…”沈青青吓坏了,一步就退到了门边。 “不不,不是的,青青你听我家少爷说,穆少爷他不太…”春儿起身,劝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这给你吓的,别紧张,我们有共同的目标,这些人我们也在找。”穆决明收起那腰牌冲费闲一挑眉,小小地恶作剧一下,还挺有趣。 费闲轻轻摇头,对这个幼稚鬼相当无语。 “姑娘若实在信不过可以当即离开,一定不会有人多加阻拦,想必我们的身份贵宗已知晓,用或不用请自行决定,诸位也可以慢慢商量,我们也需要等人回来才能决定。”费闲语意分明,对这件事持保守意见。 “不行,我现在把事情挑明,就是想让你们这两天就跟我回去,要不是来不及,我才不这么急着坦白。”青青压下手中刺,往前走了两步。 “可明显我们双方都没有建立基本的信任,以现在的情况跟你走,那就是羊入虎口。再说,官家向来不与门派扯上关系,本来就很难说得清,我俩再不加掩饰地直接去你的宗门,事情就真的大条了。”穆决明觉得这丫头似乎没有看起来那么精明。 沈青青也愣了,是啊,还有这么一层限制,那现在怎么办? “病人能带来吗?”春儿适时开口。 “不能,要不也不至于这么费劲。”青青懊恼地又坐去了桌边。 费闲想着最近的情况和这次的目的,再次看向穆决明,参加这测试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引出别有用心之人,好将死水翻活,顺藤摸瓜查出幕后主使,现在虽然情况复杂了些,但也算殊途同归了。 “不行,太冒险,最起码也要等他们回来。”穆决明肩负着几人的安危,不想冒险。 “不能再等了,我爹最多还能撑七天。”姑娘都快哭出来了,这么多天费了这么大心力,最后怎么走都是死路,这算怎么回事。 “那,再传信问问吧,看他们何时能回来。”费闲打好主意,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如果可以查到幕后之人,那侯爷就不会再被针对了,与正派宗门联合也是在众官员与大理寺少卿的监视之下,若还是不能让皇帝相信,那即便他们什么都不做,回去依旧逃不过清查。 这些,薄言也同样明了,其实那天费闲进屋之前,他已收好了另一份和离书,若回去真的逃不过,他会将书信与费闲一起,送回尚书府。 话说两头。 薄言、司天正与侍卫衙役们一起掩旗快马跑了两天才到洲界,刚到就与一伙人起了冲突,靠着官府的兵力与得当的指挥,很快就平息了混乱。 本以为将这些人交接后马上可以返程,却在事情结束后的第二天,也就是他们出门后的第八天,外出巡查路上,再次遇到了一伙人,明显与之前那些不是一类。 因为这次,他们打出了官府的幡旗,这些人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有把握吗?”侍卫们将几位文官挡在身后,一直跟随司天正的近侍小五问了一句。 “功力不低,四五个还可以对付,眼前这十几个就难说了,侯爷,你觉得呢。”司天正问身旁的薄言。 “司大人都对付不了,我能怎么觉得,只是这些人专程等在这,总有刻意要留的人吧。”薄言一眼就看出那些人训练有素,绝不是他们几个能轻易对付的。 “侯爷明白最好,那人家大张旗鼓找来了,直接跟着去是不是不太说得过去。”司天正说话总也带着别样的意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本侯与他们不熟,即便要走,也是回客栈。”薄言已经很久没见到心中挂怀之人了,现在真的没心情与他胡扯。 “侯爷,怎么办?”小五侍卫长觉得,现在不是考虑其他事情的时候。 那些人武器精良,一水黑衣,步轻而无声,说明轻功了得,四周围树影晃动,明显还有人等在里边。 前路退路都被堵死,看来他们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应该是冲咱俩来的,我去引开,你们去解决林子里那些。”薄言轻声吩咐道。 “不行,我跟你一起。”也不知道是怕他单独干什么,还是担心一个人应付不来,司天正与薄言一起驭马到了队伍最前边。 离得近了才更能发现这些人的厉害之处,内功深厚,各有所长,浑然一体,看来为了对付他俩,这些人也是煞费苦心了。 “恐怕有点困难啊。”司天正眯起凤眸,周身气质陡然凛冽,内力暴增。 薄言侧头看他,这个人实在谨慎得很,露在外边的永远半真半假。 瞬间,两人轻身而起一跃向前,身后的小五带小队跟上,大队瞬时散进山林。 司天正往腰间一扯,玉带陡然化做软剑一柄,剑身柔而有韧,寒光凛凛。 见势,相对的黑衣十几人同时退后,直接到了林子边缘,成八卦位迎面而立,中间五人分五行防御,四周刀枪剑戟长短有序,翻滚而来。 两方交接,司天正与薄言霎时被困于五行之内,小五带侍卫们左右突击竟连五步之内都不得近! 其间,各样武器轮番招呼,薄言身法快,阻挡拦截于蓄势之际,司天正再以软剑突击,趁时还击,每次差不多要摸清他们的路数时,立即便有人替换了进来,阵法突变。 一时间,两人被困在了其中,往来飞跃,脱身不得。周边侍卫丝毫影响不了那些人变换阵法,只短短一瞬,便捉襟见肘自顾不暇,已挂了不少新伤。 第50章 糟糕 眼看侯爷与巡察使齐齐陷入被动,一旁林间也传来了激烈的碰撞声,几位文官战战兢兢动弹不得,幸好还有位没被吓破胆的,点燃了迎向天际的信号弹。 咻~啪!蓝色烟雾随风而散,被困的人并没有因此感到安心。 “再这样下去会被累死吧。”司天正抽身到了薄言身侧,两人一守一防交相呼应,也算勉强应付,“即便发了信号,那些人也不一定立即赶来。” “嗯,准备躲开。”薄言撤手一抖,落出一白瓷胖肚瓶握在掌间,精致可爱。 “小心误伤啊。”司天正小声提醒道。 “往那边走。”薄言没多搭理他,迅速往旁边一摆头。不得不说,面对十几位高手的围攻,这两人实在有些过分冷静了。 “行。”司天正连出几招将所有攻击引到自己身上,又猛地跃到高处,冲侍卫们一摆手。 趁此间隙,薄言抬手一扬,小五猛地踢开挥到眼前的长刀,往后一退,迅速调整方向,带队朝另一侧密林撤去。 那些人骤然一顿,同时抬头看来,白瓷瓶在空中毫无征兆地炸开,余众四散躲避,阵法大破,薄言拉起司天正一个纵身,立时消失在了原地。 灰黑色粉末遇风膨胀,炸落的同时混入烟尘,带了封闭五感的厚重浓稠,全部落到了并未完全躲开的黑衣人周围,翻起的余波都足以将他们掩埋。 烟雾带起灰黑一片,侍卫们迅速躲入山林,正迎上往外逃窜的另一波人,前后夹击之下,这另外一波人根本不是对手,除死去的一大半外,重伤者一一被俘获。 “侯爷和大人呢?”小五等人在烟气未散时便掩起口鼻到了林子边,那里已空无一人,只留了一地狼藉。 “连那些黑衣人都不见了。” 众侍卫与洲衙捕快一起,将这周围寻了个遍,一直到日落西山,才“偶遇”了前来增援的洲官。 “巡查令需要上边同意才行啊,您几位谁能说了算呢?下官看来,还是先禀报刺史大人才好。” 小五找上洲官要求他发巡查令寻人,却只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啧,果然!”小五气急,“幸好大人早有准备。” 司天正在准备回程前曾专门嘱咐带上军中专用的隼鹰,可将消息传递时间缩到最短,同时将守卫调令交给了他。 小五立即拿调令去了洲界,调了一小队官兵前来共同寻找。 这不足五十的队伍一波又一波进去山林寻找,不管走多远都没有丝毫痕迹,又散开到更远的镇子上打探,不论是那些黑衣还是红衣都没有消息。 快报及时,一天后的下午就到了刺史府,刺史大人当即批了巡查令,甚至没忘了告知相关人。 于是,侯爷离开的第十天,费闲刚要飞鸽给他传消息的时候,就接到了两人失踪的消息。 再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其他,费闲四人立即跟上同去支援的大队,日夜兼程去了事发地,沈青青与郭茗两人也跟了出来。至此,八人与随行官彻底脱离开来。 第47章 韩刺史远远望着飞速远去的人马,在那双和善的眼睛里染上风霜:“开始了吧,希望玩儿地愉快,别让人失望才好。” 众人骑快马整整一天一夜飞奔到了两人失踪时的那段路,小五终于看到了希望,将来龙去脉一一讲明。 过去的三天,他们毫无所获。 增援的人已到,守边将士自然迅速撤了回去,这调令不能调用同一批人超过三天,否则就有谋反之嫌。幸好,前后时间计算得当,两方交接,得以继续探查。 “小五,你们在这这么久,什么都没找到?”穆决明不解。 “您别说人了,就是一片布都没有,大人他们速度太快,眼看着消失在这片林子,楞是什么都没发现。”小五直挠头,他都快急疯了。 费闲起身四望,这药瓶主要是影响五感,想那十几个黑衣人并不能迅速撤离,那就说明,他们一定留有迅速离开的办法。 “会是什么呢。”侯爷功力高强,明处定然伤他不得,那这暗处… “除非,有暗道。”郭茗也四处看着,与费闲想到了一处。 “他们被阴了?”沈青青接了一句,毫无防备之下,定然容易中招。 费闲面色深沉,第一次让人察觉到了这个人的脾气。 “少爷,您想怎么办。”春儿两人适时到了费闲身旁。 “去准备火药,把这附近翻开。”费闲柔唇开合没带多少波动,却可震撼山林。 他将侯爷的鱼符握在掌间,调动四方。 即时,众人四散开来,在这附近开始布线。 沈青青轻轻掩着红唇,为眼前人的魄力,也为那未知的身份。郭明窄长的眸子里却并未透露出太多讶然。 上一次北山遇猛兽,这次密林藏玄机,而北地最多的就是山林。不知道是谁,专好这土木之力。 而不知身在何处的两人也在纳闷,分明是往林子里跑,也没看到山,怎么突然就进了个深洞,一路滚下来路就找不到了。 司天正揉着手臂肩颈,这一路也不知滚了多久,差点没给撞断了,正拿凤目撇着一旁的薄言。 “别看我,但凡我知道怎么出去,也不会跟你一样狼狈。”薄言也纳闷,确实是他拉着司天正跳出粉末的扩散范围,可根本来不及看清前边的情况就撞了进来,这下子还不得让这个疑心重的小白脸冤枉死! “这也太巧了吧,何必呢,直接杀了我不是更好?”司天正也懒得再跟他兜圈子,站在黑暗的树影间与他对峙。 薄言咬了咬牙,狠狠哼了一声并不打算再解释,现在保存体力才是正经。他们进来时才午后,这出来就到了夜晚,连滚带爬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这一路除了一开始滚落的地方布满粘土连轻功都无法施展,更不能再爬回去之外,其他的地方也并没有好多少,除了湿泥就是烂树根,吃了满嘴土不说,连膝盖都要磨破了。 “薄言,我劝你跟我说清楚,这个时候,谁都不希望有个威胁在身边吧。”司天正并不打算放过去。 “说清楚?有什么好说?你都替我想好了还让我说什么?司天正,我确实看你不顺眼很久了。” 得,这俩坏脾气的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了,薄言对其他人本来也是这个态度,没有费闲在身边,他连心平气和都做不到,更何况还有个拱火的。 沙沙… 一侧,突然传来些动静,两人又立时靠到了一起,望着四周防备。 夜深沉,可视范围不过半米,两人的灵觉再敏锐,到了这里也无处着力。 “是什么?”司天正警惕着,声音极轻。 “蛇。”夏初了,它们饿了一整个冬,现在也是时候找吃的了吧。 “有东西点火嘛?”他往自己身上摸了摸,只剩些带土的干粮,火折子落在了马背的包裹里。 “疯了点火,怕他们找不到?”两人翻滚时分明听到了后边有声音,可走了一路,一个人都没碰上,难道还有别的岔路? “找到不是更好,你那不是还有更厉害的。”司天正语义不明道。 “晚上更不好防御,这里地形不熟,万一正中包围,即便有更厉害药瓶也会波及到我们,更何况,那些药杀不死人。”薄言真想知道这个人现在到底还在试探什么。 “呵,原来如此,那现在怎么办?”果然,他就是在试探! 薄言那个气,这个家伙果然心眼多,怪不得穆决明那么说他,几句话就将之前的怀疑又问了一遍。 “哈,怎么,现在信我了?”薄言气笑了,危机时最容易暴露心中想法。 “信?你觉得呢?穆决明没跟你说过我极少相信人?”司天正反问,却带起一股阴沉的气质。 想到穆决明,他思绪骤然一转,轻声道:“恐怕,韩元之的目的,就是把我们都引出来。” “糟糕,他们出来就危险了,正好一网打尽,他刺史府也可以脱离干系。”薄言也正好想到这一点,黑暗里转头四望,“要快些出去才行。” “找刚才的出口。” “说了,附近危险太多,方向也迷失了,不能随意走动,等天亮。”薄言的声音就在身后,可两人即便面对面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又如何能够找出口。 周围的声音不知为何消失了,时间滑过,天慢慢亮起,两人同时看到个泥人站在自己身旁,没来由一起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想您个大名鼎鼎的安逸侯何时如此狼狈过。”司天正最先指着对方笑起来。 “还大名,都快成众矢之地了,之前比这个还狼狈。”薄言笑了几声看看周身糊着的泥,骤然心中一沉,烂醉如泥确实比这个狼狈。 “之前?”什么之前。 司天正也没再多说,天微微亮的时候两人才看清,他们竟到了一处村落附近,两人正坐在离村子几十米的林子外围。 也是,官道边的林子根本没有多深,顶多不超过百米,没理由两人听不到一点动静。清静了一晚上,也该想到早已脱离了原路。 两人看着眼前荒芜破败毫无生气的村子,有些庆幸昨晚没有乱走。 第51章 混乱 前方突现鬼村,两人心里都犯嘀咕,并未贸然闯入。 “你试我试?”司天正原地转了一圈,捡了块石头拿在手里上下掂了几下,眸光婉转,似乎在笑? “试水深不得拿个大点的吗,你那个能试出什么。”薄言看他那装腔作势的样子就气,折了一旁枯萎的小树冠,刷一下子扔去了村落里。 半响,没听到回声。 “你猜,这里是哪种阵法?”司天正抱臂,修长指节抬起再落下,在结了土块的衣袖上敲出轻巧的旋律,即松弛又阴翳。 “五行吧,金木水火土,就差金了。”薄言看着干枝落去的位置冒起火光,脸上的泥都没再去打理,这些东西,还挺有意思。 司天正有些庆幸他扔的是树干不是石头了。 “侯爷懂阵法?”司天正一张帅脸上斑驳了不少泥浆,再眯起眼睛来看人时就多少有点…欠揍! “我懂个屁,司天正,你最好别现在惹本侯!”薄言迈步就往回走,他一点都不想进去冒险,更何况还有个混账玩意跟着,随时发难。 “呵,无趣。”司天正识趣地闭上嘴,跟他一起往回走。 四周林深,阴暗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即便站在树梢都看不出去太远,两人被困在了一片山脉的凹处,还在纵深之地。 怪不得滚了那么久,关键,布局之人竟然连这样的地方都能找到,还冒着各种风险搭起这么个危机四伏的荒村,一般,还真没人进得来。 几人身边绝对有内鬼,否则,如何将时机拿捏地恰到好处。 “看来早就设计好了啊,咱们一出门那老狐狸就开始准备的话,到现在也确实差不多。”司天正口中的老狐狸自然就是刺史大人,“亏他还专程为你我寻了块风水宝地。” 两天一夜,两人在这附近转了很久,不是迷路就是转圈回了原地,看不清方向再加上潜藏的危险,直到第三天都没找到准确的路。 “看来,这里还布了迷幻阵,除了进那村子,别无他路可走了。”薄言揉了揉眉心,看着再次出现在眼前的牌楼。 他们的干粮已告罄,这两天是边走边寻找可食用的猎物,喝水都靠露水撑着。好在两人都有着超乎寻常的定力,并未因此产生多余的情绪。 “你说,他们来了吗。”司天正凝着眉看向高处,没头没尾问了这么一句。 林子外,费闲点燃了滔天巨浪。 轰!隆隆隆~ 惊天动地一声巨响,撼动了一整片山林。一力降十会,管你什么布局,直接掀了就是。 还站在村落边缘的两人顿觉一震,脚下整个塌陷下去,好在薄言反应及时抓着司天正跳到了村口的牌楼上。 不得不说那些人果然是布阵高手,如此巨大的响动都未曾撼动这村子分毫。 第48章 “侯爷,上一次也是咱俩在里边他俩在外边搞动静吧,这次明显厉害多了。”司天正看着陷进去的通道一摊手,借力站到了一旁,两人找半天路找不着,这下子全塌了。 “如果那些黑衣人还在外边埋伏,会不会也在等着他们。”薄言说出了最担心的事。 果然,雷声落后,路边缘突然冒出来一个大洞,众人刚要过去,就从里边跳出了六七个人。 正是那些黑…泥人。 林子里危机四伏,官道边众人也好不到哪去,一时间首位不得顾,担心都成了多余。 那几人跳出来一时无法适应刺眼的光,原地晃了一瞬,小五可没等他们回神,招呼人就上去了。 “看他们身上的痕迹。”穆决明几人被护在后边,泥人周身都有些狼狈,还有灰黑烟雾留下的痕迹贴在露出的皮肤上,看来这么多天,这几个一直等在洞里,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出来袭击人。 “这些人很厉害,侯爷两人都打不过,不过人数不对,少了一半。”其中一侍卫说明了情况。 “太慢了,我来吧。”费闲捏上一红褐色瓶子,春儿想抢过来,被拦下了。 “等等,他们这几天没出来,是刚恢复过来吧,既如此,再扔过去行不通,得让他们降低防备,我来耍他们…”穆决明往腰间掂了掂,刚要取什么东西出来。 “你们先撑一下,这附近有我宗门的联络点,我去找人来。”沈青青躬身就要跑往官道另一边跑。 “诶,等一下。”郭茗将她拉住。 “让她走。”费闲头都不回,捏紧手里的东西,穆决明双眼盯着前方,随时准备着,春儿抿唇,忍下想说的话。 明显,这些人分了两拨,专门在这里等他们来,另一波一定进了暗道追薄言他们去了,要快些解决他们才行。 薄言两人也确实被突然窜出来的黑衣人挡到了五行阵里边。 这十几个人好不容易恢复了五感,便立即分两拨开始行动,密林里六个人从洞口里慢慢猫到村子外的暗道里,这一天多一直在养精蓄锐,觉得那两人精力体力都被消耗地差不多了,刚要出来给二人致命一击的时候,暗道就被震塌了。 六个黑衣人正躬着身准备,陡然间天就亮了,忙转头看出去,兜头被土砸了满脸,给他们埋了个干净。 六人陡然挡开泥土钻出来,正站到村落前边。 四方对峙,霎时剑拔弩张。 官道上,沈青青要走,郭茗本想留下她,被费闲制止,眼看着她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跑了咱们这边可一点胜算都没有。”郭茗拍拍手,这姑娘看起来虎了吧唧,功夫却也不差,跟薄言二人没法比吧,那也比穆决明强。 “你也没必要跟来的,目的还没达到?现在,不管你想做什么,最好都安分一点。”费闲自然不傻,这位好友突然出现本身就透着古怪,怎么说都过分巧合了。 “诶,多年不见脾气倒是见长,那么担心你家那位啊?放心,我不乱来,还可以帮你。”郭茗从袖间抓了一把东西握在手上。 穆决明倒吸一口凉气,这一个两个的都怎么回事,互相知道有问题还能一片和气?糟心不糟心。 “穆兄,先别拿着把破刀瞎比划了,你的暗器呢,借几个。”郭茗一拍穆决明肩膀,将手直接伸到他眼前。 穆决明神情一凛,这人当真是什么都知道,除了司天正还没有人真正知道他的保命法门。 “给他吧,他手里的毒需要暗器带入。”见穆决明看自己,费闲轻轻点头。 穆决明翻开腰带,一个皮质围腰落到了外袍里,他随手往里摸了两下,拿了几颗球递过去。 “怎么用啊?”郭茗来回翻了几下,没找到放东西的口。 “这里放东西,尽量扔高些,坠落即开。”精巧的圆球开合有度,看起来就不简单。 “话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郭茗觉得要做成这东西一定不简单。 “你又是干什么的。”穆决明对于问这类问题的人向来不那么客气。 众人这番动作也不过是半盏茶时间,对面那些人已经快要突破重围了。 侍卫们挡在前边,几人被团团围在正中左右开弓,一点不落下乘。 两方缠斗,那些人出手迅速,支援卫队几乎无法抵抗,只这一会已有伤亡,旋即,防御出现空缺,有三个黑衣人越过阻隔,向着费闲几人的方向冲了过来。 郭茗将弄好的球递回去两颗,穆决明稍稍掂了个重量,看准三个人的方向,抛了出去。 穆决明一拉费闲,郭茗与阿戊春儿一起躲去另一边,下坠裂开的球整个落了下来。 那三人反应同样迅捷,因有前车之鉴再不敢小看对面扔过来的东西,一股脑儿跳出去极远。 趁此空档,穆决明两人跑向了林间。三泥人没有中招,向着他俩再次追了出去。 “就是冲咱俩来的,阿戊他俩会不会有危险。”穆决明拉着费闲在树林间穿梭。 “嗯,得再快些。” 费闲转头看看身后越来越近的人,将手腕一翻脱离开他的牵引,扶上一颗树深深喘息。 “你干什么!不是说了再快些吗?你自己怎么快?”穆决明跑出去好几步才反应过来手里没了人,着急扭头吼到,想回去拉时,三人已经到了费闲近前。 “先抓住他。”有两人迅速到了费闲身前,另外一人向着穆决明的方向继续追去。 穆决明退后几步,一咬牙轻身而起,迅速脱离了几人的视线。 围上费闲的两人伸手一抓,才触碰到袖子就觉得有一阵风落到了脸上,再反应时,已经来不及了。 “诶!看这!”穆决明突然从第三人身后的树冠间落下来,那人一抬头,正好撞上他扔下来的“暗器”。 “切,什么高手,示敌以弱都不懂,活该被阴。”穆决明拍落手上剩余的残渣,一步到了费闲身旁:“怎么样?” 费闲扫落卷起的袖口,摇摇头看向林子外。 是谁也没想到,这些薄言与司天正加起来都没占到好处的家伙,愣是被这再浅显不过的阴招撂倒了,原本危险的局势瞬间逆转,在两位看起来文弱不堪自带满眼正气之人的联合下,一招诱敌深入瞬间解决一半问题。 检查完三人的情况,刚要叫人,郭茗跑了进来,气喘吁吁指向远处。 第52章 阴谋 郭茗匆匆赶来,指着远处一拨人,费闲两人再顾不上眼下,赶去树林边。 “快,就是那些人!一模一样的衣服!”沈青青一马当先,带着一群人飞奔而来。 “这丫头还真回来了。”郭茗慢腾腾从林间走回来,拍了几下手心里的土。 眼看又过来一群人,剩下的刺杀者明显着了急,三人配合同时蹬开围攻卫队,剩下一人直掠费闲而去,这个才是他们的目标。 嗖~ 破空声起,不知从哪来一支冷箭直接穿透了那人肩颈,剧痛之下紧急撤身,眼看着那群江湖人已将目标包围,只得脱身而走,另外几个也一同跃去林间,试图将昏迷者带走,被追出来的人挡下了。 “别跑!交出解药!”沈青青身后五人迅疾而出,向着黑衣追了出去。 “累死我了,还好及时。”沈青青扶着马顺气,幸好这里离宗门不远。联络点传信原本也挺快,可这姑娘是个急脾气,直接跑回去叫人了。 “多谢。”费闲也没空多与他们寒暄,与穆决明等人一起到了暗道旁。 “前边是断崖,很深,很陡,远处似乎还转了方向,不知道大人他们怎么样了。”小五四外看看,密林边缘怪石嶙峋奇高无比,直接摔下去定然会四分五裂。 “为什么就没发现呢。”小五懊恼挠头,当时分明是大白天,谁都没发现这林子的隐秘。 他们所在的官道稍稍转了弯,整片密林只有这个地方最窄,又被建成矮坡的暗道入口占据大半,跳进去稍不注意就会摔下陡崖,也是炸开后才发现的这端倪。 “下边是哪里。”费闲看着一路塌陷出极远的路,想着要怎么下去。 “是我门下宗的地盘,我们宗门就在那边。”沈青青向着不远处一座高山指了指,与炸出的那条蜿蜒小径就在一个方向上。 “去看看。”费闲也顾不得防备什么,上马就跟着沈青青一行人离开了大队。穆决明交代好剩下的事,与他们一同离开。 追出去的人还没见回来,守卫与一部分衙役收拾着残局查探暗道的去向,剩下的侍卫去洲界县衙与一同出来的几位文官汇合,再将消息传回刺史府衙。 小五却与另外三个侍卫带上三个昏迷的一道去了门下宗,大人说过:分不清敌我的时候,就跟着穆少爷走,务必带上相关的人一起。 司天正向来多疑多虑,这么多年也只对这一个人格外信任。 另一边,几乎在同时间,交了手。 人少了一多半,招式也很快被摸清,司天正剑刃所到血光四射,薄言已撂倒了两个,胜下三人见情况不妙,扛起伤者飞速进了荒村。 第49章 “你说他们是找死还是知道出路。”司天正收好软剑又抱上手臂,长腿一搭将身靠到了一旁的门柱上,气息微定。 “不敢跟就等着。”薄言呼吸都未曾有过起伏,见这人又在旁边耍心眼,撂下这句话就跟了进去。 “诶,你让我休息一下啊,以为都跟你那么厉害呢?”司天正顾不得耍帅,一蹬石柱紧随而去。 两人坠在那些人身后小心翼翼跟着,越走越觉得奇怪。这村落四处都是残垣断壁,隔一段就会有些机关,起初两人还担心被偷袭,可慢慢就发现,这些都是废弃的。分明装上机簧就能用,为何又如此明目张胆地放在那,这跟直接告诉别人这里藏了钱有什么分别? 那些人还在拖拉着伤者往里走,速度快了许多。 “侯爷,再往里是不是就到中间了?”司天正将薄言挡下。 “要想知道真相总要冒些险。”薄言要继续跟。 “可你这也太冒险了,万一出事我可付不起责任。”司天正拦着。 “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出去?”薄言一双桃目盯得人心颤。 司天正刚一提眉,那几人突然跳进了一户人家,薄言错身就追了过去。 “哼,一起死倒也不用我负责,希望,不是你在诓我。”见他凤眸一转,竟在眉宇间带了决然。 院内,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 “这里。”薄言开了一扇偏房的门,招呼他过去,两人刚站到屋子里,门就自动关紧了。 咔哒! 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轻响,村落里再次陷入死寂。 费闲等人跟着沈青青到一片山脚下停了下来,门外一块巨大的立石上写着“门下”两个苍劲有力的字。 “山北面就是一大片低洼沼泽,没有人敢轻易进去。”沈青青指了指山阴处,看路线就是那里了。 这片山与地脉相连,山势起伏,隐约可在其间看到一片灰白相间的房舍,想必是就是他们宗门所在之地,在北面还拉起了一大片防护网,将屋舍与山林隔开。 “你们为什么要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安家?这里总不是什么祖宅吧。”穆决明沉着星目,似乎在盘算什么。 “我们宗门这叫低调,而且修习武道本身就需要各种挑战,我们也有正规手续,不信可以去看看。”沈青青抱着手臂瞪他,一路上就你话多。 “他们可能会到哪里。”费闲只想知道这个。 “少爷,已经让人去找了,我们先找地方休息吧。”阿戊实在有些担心,这都几天了,还没好好休息过。 “去我家吧,休息一下再找不迟,到时候还可以请两位叔叔与我们一起去,他们对那里比较熟悉。”沈青青也已经请人去山阴面打探了,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心虚。 “你是说,有人去过沼泽那边?”郭茗狐疑地看着她。 “是啊,”因为费闲执意打算自己去找,沈青青为了让他们去宗里,只得继续往下说:“两位叔叔回来之后说那边很危险,我们可以去问问。”她回避着众人的目光,拉着春儿往里走。 春儿回头看向少爷,费闲站在原地垂着头没动,待穆决明回来拉他,才见那垂目中的火光:“是不是要先帮他们治好伤?” 沈青青蓦地停下脚步,杏目一瞥,没敢回头看他。一路来自己说的实话有限,或许他们早忍到极限了。 “告诉我进去的路。”费闲才不信在这里呆了几十年的人不知道自家院后院怎么进。 “我…”沈青青站在上山的石阶上看向站在山脚边的费闲,分明不曾感觉到半点威慑,却平白在心间升起了绝望。 “劝你这时候就别来这套虚的了,费兄可不好惹,想要救人还是赶紧说实话,不要再有隐瞒。”郭茗对费闲更为了解一些,因为之前有幸见过他这种状态,现在说来,却莫名有些拈酸。 沈青青抿着唇捏了捏指间骨节,最后一松手,指了山脉另一边,“那边虽陡峭,还安全些。” “等一等。”见他们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要进去,便又提醒道:“这么进去不行,峡谷里陡峭崎岖,很容易迷失方向,下边机关遍布,不知道是什么人设置的,还有个荒芜的村子,父亲说那是个五行阵,进去很难出来。” “你们知道怎么破阵?”穆决明也开始担心了,司天正对阵法没有多少研究。 “那个地方,是在一个月前突然出现的,两位叔叔觉得奇怪前去查探,受了重伤差点没能回家,要不是父亲发现了端倪,我们也没办法知道这么多,可现在,我爹还在昏睡。”发现这地方的时间与那些人突然到来的时间只差了六七天,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联。 费闲闭了闭双目,心神不稳之下扶上阿戊的肩膀。 “少爷…”阿戊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少爷安心,一定不会有事的。”春儿回到费闲身边,递了个静心凝神的药包。 “带我去看看他们的伤。”即便现在进去也是添乱,不如先找到了解阵法的人,针对危险做些准备再进去。 磨刀若误砍柴,那便…一把火都烧了! 山间平缓之处,房舍聚集,与一般村庄无异,只入口处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昭示着,这平平无奇的地方,藏了盛极一时的门下宗。的确,他们已有十多年未曾出现在众人视野了。 几人在一间农院卧房内落了坐。 费闲捏着位略显浮肿的中年人腕脉,眉间深皱。此人全身不见伤处,却怎么都叫不醒,脉搏一天比一天微弱,他们找了很多医师都没能将宗主唤醒,无奈之下才让青青铤而走险去了北洲城。 这情况,倒是与突然暴毙的刘郡守差不多,只是上次是外伤,这次是中毒。 桌旁还有几人在坐,虎视鹰瞵,冷峻倨傲,无一好惹。他们也担心将他们宗主搞成这个样子的人有后招,会骗过沈青青混进来继续加害。却没想到,这孩子另辟蹊径带回官家人,据说还是司大人手下,可他们,真的靠得住吗。 床边另一侧,一位风韵十足的女子正轻言安慰着满目不安的青青。 费闲稍稍翻了几下男人衣襟,摁了几下他的腹腔和双腿,眉间沉色更重。 “不是说受重伤吗?这明显是中毒了。”阿戊偷眼看向沈青青小声与春儿叨叨,“这人在那时候还在防备我们?” “应该是试探吧,姑娘家小心点应该的。”春儿凝着眉没多说。 “这毒,倒是有点意思。”郭茗不长不短来了一句。 “到底是什么?能治吗?”沈青青着急道。 “你们自己玩呢?”穆决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与费闲暗地里交换了个眼神。 费闲轻轻点了下头,取针直接刺上了一处死穴。 第53章 你话多了 眼看着费闲莫名发难,在坐众人一瞬怔愣。 “你!”这是什么新的医治方法?这些人里,也就床上躺的那位更精于此道。 “你在干什么!”又两针之后,沈青青终于反应了过来,大喊一声上手就要将他拉开,在她还没有碰到费闲的时候,身后的女人便猛地将她拉护到身边,连退三步到了门口。 “大家快出来!有埋伏!”门外,追出去的几位长老之一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随后而来嘭的一声,便又没了声音。 “不好!”屋子里的人立即反应,刚站起身,却猛地瞪大着双眼,不动了。 站在费闲身边的穆决明动都没动,守在院子里的小五等人早已冲进屋子,护到四人身前。 “要我说,何必这么麻烦呢,自己人坑自己人,很好玩吗。”穆决明抱着手臂,冲一旁略显紧张的春儿两人点点头,示意护好你家少爷。 就刚刚那一瞬间,原本受了重伤躺在另一边榻上萎靡不振的两个人突然跳起来,迅速点了桌前几人的穴道。 “二位叔叔?你们,你们点自己人干什么?快拦下他们啊!”眼看着父亲周身死穴已被封了四处,沈青青推开女人就要过去。 “青青,还看不明白吗!”女人再次拉住了她,美目晦暗。 “你们!”再着急,她也认清了眼前的局势。 “费兄,你最好快些,要不然你家那位真就出不来了。”郭茗从桌旁站起身,笑了满面。 穆决明握上刚摸出来的短刃睨着他,咬了咬后槽牙。 “哎呀,这种眼神真让人不爽,不过,不重要了,现在你只能听我的。”郭茗目光投向费闲,带了额外的欢欣。 就在他们进屋之前,郭茗曾到费闲身旁低声说了句:“杀了那人,我保他平安。” “原来是这样,借刀杀人,祸水东引,嫁祸官府,这样一来,我们就彻底脱不开干系,你们也能利用言论彻底激怒众宗门,从而不得不为了自保与你们联合反叛?”穆决明依旧抱着手臂,将短刀架到胳膊肘间,反倒分析起了当下局势。 “话不能这么说,最起码,一开始我确实没想过利用你。”郭茗盯着费闲,往前走了两步。 第50章 小五举着刀,随时准备给他一下。 费闲右手提针,左手点上另一处穴道,沉声:“你早知道他是谁。” “自然,见到你之前就有人告诉我了,不过我们都没想到你们互相都这么在乎,让这个计划比想象中容易了许多。”郭茗叹了一声,退回一步冲外边一挥手。 嗖! 逃离的四个黑衣人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屋,后边还跟了三个身形不太稳的,大体是刚醒来还不太适应。小五等人还没待反应,就被统统放倒了。好在他们不打算直接杀人,只是重创昏迷。 “速度好快。”阿戊看向伸着手臂戒备的春儿,这还是那批人? 春儿点头,略带不安地看了看少爷。果然,那时候他们就是在故意放水。 “这三个是那时候给的解药?”穆决明星目汇聚,想起了在林子里的时候,他最后走出去的。 “显而易见。”郭茗一歪头,眼睛更细了,见他信步走到床边,那七人已将众人彻底围了起来。 前后不过半盏茶时间。 “叔叔,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沈青青两人已被那两位拦到了墙角。 “真是养出来的好狗。”女人手持峨眉刺挡在沈青青前面,刚要反击便不得行动了。 “这都是你们造成的。”在女人反应过来之前,两人迅速出手,点了她们的穴道。 “你应该问问他们图什么。”郭茗坐到了刚才沈青青坐的凳子上,翘起脚,笑脸迎了满室,让这傍晚的光更暗了些。 “怎样才能放了我爹!”沈青青五感未被封闭,声音哽咽却坚决。 “啊,他怎么都行,反正也醒不了,我只要这里的掌控权,你给吗?”郭茗摊开一只手。 “你!休想拿我整个宗门当靶子!”沈青青恨不得上去撕了那张笑脸。 “那就算了,费闲你还有几针?再不快点,侯爷就死定了。”他又看向床边。 费闲却看了看穆决明,找准下一个死穴刺入,第六处了。九穴封魂,神仙难救。 “你住手!住手!”沈青青更急了。 “我想,那其中的机关,你是不知道的吧,毕竟这也不是你擅长的。”穆决明没理会他们的争执,趁间隙问起别的,似乎眼前的事与自己毫无关系,语调间没有丝毫急迫。若司天正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因为这与他平时审犯人时的状态十分相似。 “确实。”郭茗一挑眉继续道:“不过,有人会将他们带出来,当然了,出来是什么状态还是取决于你们。” “你,你们…”沈青青在那干着急也没人理她。 “为什么要替他们卖命。”女人更为平静些。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宗门!凭什么让一个窝囊废当宗主这么久?宗门的崛起都让他耽误了!我门下宗当然要发扬光大,让其他所有宗门仰视臣服才对!”其中一人激昂倒,还真觉得自己有理。 “蠢货,宗门将因为你俩白痴不复存在才是。”女人啧了一声,咬着银牙骂到。 被点住穴道动弹不得也无法开口的那几位,很不得用眼刀将那俩蠢出天际的货千刀万剐! “你懂什么…”那俩还想争执一番。 “那你们,属于什么?组织?门派?宗教?还是…”穆决明有意停顿道。 “哼,即便告诉你也查不出来的,别费心拖延时间,拖延越久,他们俩就越可能出不来。”郭茗手肘支在膝盖上撑着侧脸看着门边的热闹,不急不缓回着。 穆决明微挑了一边的眉头,了然点头。那便是多方联合。 “那你能得到什么。”费闲针下只剩两处最大的命门,似乎觉得累了,轻轻转了转手腕。 “我?你很在意啊?”郭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背,刚想过去,便被春儿拦下了,“速度不慢啊,就差一点了,能不能行了,要不直接用我的吧。” “要能用,你不一开始就用了?何必绕这么一大圈。”费闲继续活动着手腕,目中是前所未有的沉静,似乎在害人的不是他。 “唉,太聪明了有什么用,总逃不过被利用的下场。费兄你最知道药草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圈套里我只确保你们与江湖人取得联系,杀人什么的,太损阴德。”郭茗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他是喜欢研究毒草,可也只为得到解药,还从不曾害过人。 “切,还不是都一样,这里死掉的人最终都会算到你头上。”穆决明也不装了,目光越过坐着的费闲看向他,满是鄙夷。 费闲反倒有些紧张,下针有些不稳,一连扎错了两次。 “诶,放轻松些,还记得我跟你讲的那些事,基本都是真的,所以我…”郭茗摆摆手,又坐了回去,话没说完就被截下了。 “是被胁迫的?呵,就说那些人没事找事,想要你的药直接抢不是更好,何必搞这么一出?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威胁你的家人或者要利用你。”穆决明转了转手里的短刃,拿刀尖指了指他。 “确实,主要是他们许诺过给我更多的人试药。”郭茗抬了抬手做投降状,扬起个欠揍的笑脸。 “你变化很大。”费闲抬着针盯在最后一处穴位上,似最后的挣扎。 “是啊,人都是这样,当初你我二人关系好是因为我们一样,都不在意这些身外名,可现在,我后悔了。”郭茗握紧了拳头,在外的这些年他受够了没有权势的苦。 “你们,到底为什么来这里,我们招惹你什么了?”被忽略的沈青青嗓子都要喊哑了。 “怪只怪在,你们影响太大名声太好,还,想躲起来不惹世俗,哪有这样的好事呢,要知道那些能功成身退的,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放下所掌控的一切。”郭茗也是好心解释,其实更多原因他也不知道,只是稍稍猜测如此。 “为什么针对侯府。”费闲在那人前心上找好了另一处死穴,对准。 “上边的意思,我只是照章办事,你得问问他究竟惹了谁。”他侧了侧头,确保最后一针落到实处。 “不要!费闲你这么做还怎么敢当医师!不会心中有愧吗!”沈青青冲郭茗吼了许久,终于换了目标。 费闲顿了顿,还是刺了下去。随着床上之人轻微的闷哼落下,室内重新陷入死寂。 “爹!!”凄厉无助。 “感觉如何?”郭茗拍拍手站起身,有意揶揄到。 穆决明看向费闲,将那柄刀捏紧,缓缓点了点头。 费闲转身,接了阿戊递来的巾帕擦了手,垂目微挑看向沈青青,又抬手揉了揉额角才轻声道:“下次有事可以直接说,不必这么麻烦,不管你们的人想做什么,你,回不去了。” 郭茗面色一顿,黑瞳骤然瞥向一旁,继而低头深深叹了口气,苦笑着道:“你这么聪明,不累吗?是,这里的人,都走不了了。” 第54章 事发 郭茗语出惊人,又无所谓地摊摊手,将迈向床边的脚步退了回来。 “费兄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迅速认清局势作出最有效的抉择,这也是你一辈子都逃不脱的掣肘,实在过于理智了。”郭茗也许只是就事论事,可只有薄言知道他这句话说地有多准。 见他又走回桌前,背对着费闲等人,慢慢抬手,向外一挥。 站了许久的七人似又复活了一般,迅速出了门,哐当一声将房门紧紧关好,三人守住门窗,另外三人将准备好的柴堆搬到门外,浇起火油,多出来的一个站在门前三步的位置上,执刀而立。 不止要掌控这个宗门,还有这里所有管理者的命!他们死在一处,比所有证据都有说服力。这个宗门沉寂太久,只有彻底覆灭才能让其他宗门有兔死狐悲之感,合作也更顺利地多。 这才是引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司天正两人可以活,但费闲这些人,必须死。 而郭茗,就成了这两方联系的中间人,也是非死不可。更何况,他要是活着,他的家人就都活不了。 郭家是药商,商贾之流不入士,故而只能靠财利巴结,可靠人总也有靠不住的时候。那些人要利用郭家的产业捞钱,几次三番威胁利诱,又将郭茗这唯一的儿子诬陷入狱,致使整个家族依从。 而现在,他也只能选择葬送自己,让家人暂时安定。 “你说什么?”那两位“叛徒”总算反应了过来,揪过他衣领责问道:“你不是说过要帮我们把宗门壮大?现在这是要干什么?” “蠢。”女人见两人终于离开,这才迅速调动气血好将穴道冲开。 “呵,劝你们别乱动,他们可不好惹。”郭茗没躲开,任他们拉着自己的衣襟骂,充耳不闻。 两人互看一眼,迅速调转方向要替众人解穴,却突然瘫倒在地。 “说过了,别乱动。”郭茗目光阴沉沉的,依旧不曾转身。 “这里的刺史,在你们那里是什么地位?”穆决明的问题依旧有些不着边际。 “我说过,带我走的那些人有穿红色衣袍,在这里能见到这个等级的官员,除了那几位,也没别人了吧。”他的神情已满是颓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必再伪装。 第51章 整整一天一夜,众人的经历跌宕起伏,然而天将破晓,一切也才刚刚开始。 一时间,室内再次陷入寂静,窗外乍然而起的鸟鸣惊了众人一跳,春儿阿戊两人端来水盆将巾帕浸湿备用,见少爷并未取出其他防身之物,心下稍安。 “现在我才明白,一个人本事太大也会被人觊觎,躲避是没有用的。”沈青青站在那里总算恢复了平静,反正都要死了,没什么可惧怕的了。 穆决明站在这当中,看着一地火柴人与一排木桩子啧了一声,转而又看向费闲,挑起一道怎么还没好的神情。 费闲顿了顿,目中的惋惜都未及收回,站在门边的女人便突然发难,握着峨眉刺直取郭茗。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同一瞬间,一道白花花的身影从床边一跃而起,当先制住郭茗,又一阵风般从桌边扫过,最后到了沈青青身后。 混乱的局势瞬息万变,众人都没理清哪跟哪,这屋子里就又转了风向。 桌前被定住的几人啥时一松,转身看向门边,同时盯上那个几乎是一丝不挂的人。 “宗主?!”众人惊掉下巴。 他们这位大宗主的身上甚至还插着银针。 “爹!”沈青青喊一声就要转身,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后脑勺。 “等等,先给我衣服。”什么宗主都丢不起这个人啊。 “什么事。”门外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一边加快进程一边喊了一声。 “无事。”刚才被定住的其中一人活动了一下喉结,用郭茗的声音回到。 “喔,果然卧虎藏龙啊。”穆决明这时候还不忘赞叹道。 沈宗主迅速接过扔来的衣服穿好,才优哉游哉地站到了屋子中间,四人身前。 阿戊两人这才回过神来,从包里取出了药到小五等人身边,将他们唤醒。 怪不得这宗门总有些与其他宗不太一样的地方,穆决明算是看明白了,这里的人与这位宗主一样,都透着些不靠谱的意味。 “你们要救什么人?”这位大概是躺累了,站都没有正经样,一手撑在桌子上微微躬身看着眼前的费闲等人。 正常情况不是要先谢过他们的救命之恩吗?这怎么不按套路来? “山涧的荒村,告诉我出来的方法。”费闲直视着对方,斩钉截铁。 “嗯…”沈天成手捋胡须一副胸有成竹样,继续道:“那个地方啊,我不知道。” “什么?”穆决明一愣。 沈青青与几位长老正猫在窗前门边向外张望,这时候也回过头看了自己爹一眼,满脸无奈。 “不过嘛。”这人见眼前的费闲并为露出惊讶的神情便轻轻笑了一声,继续道:“我对其中的阵法比较了解,可以带你们去。” “信不过。”费闲依旧直视对方,没有丝毫废话。 “哦,那没关系,我信得过你们就行。在下沈天成,这些都是我宗门长老。”见他一抱拳,又随手冲着身后一挥,胡须掩埋下深色的唇都有些玩笑的意味。 就说沈青青那自来熟的交友方式都哪学的,真不靠谱。 一干长老在那里猫了一会,见时间差不多,便互相一点头,飞身猛地踹门(窗)而去,在天光乍起之时,趁其不备各种阴招明法都用上了,最先出去那位甚至还用了插眼和偷桃? 穆决明抬手揉了揉星目,对名门正派有了更深的了解。 “你们,可真是什么招式都敢用啊。”穆决明称赞地有些勉强。 “诶,能打赢还管他用了什么方法吗?难道你的暗器就可以摆到明面上?”沈天成老神在在坐到椅子上,接了自己闺女递来的水杯,慈爱一笑。 “看来您对我们也是颇为了解。”穆决明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爹,原来你早就知道他们?这些事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事先说好?我,我差点…”沈青青抱着手臂又要哭。 “哎呀乖囡囡,事发紧急,我不是没来得及说嘛,再说,你爹我也不是神算,怎么知道你能遇上他们。”沈天成转身就去哄闺女了。 当时,穆决明一直站在中间,边问问题边扰乱几人视线,费闲暗中已悄悄下了好几针,还将百解丸给塞了三四颗,生怕他醒得晚了。 这番配合也是颇费功夫,幸好祛毒也确实需要探入死穴,只是手法略有不同罢了。 “穆少爷,费少爷,是小五无能,你们没事吧。”小五揉着肩颈起身,到两人身前行礼。 “如你所见,我们一点事没有,你这怎么样?”穆决明一耸肩,反问到。 “无碍,皮外伤。”小五这才去看另外几人的状况。 费闲也站起身到了穆决明身边,有了决断。 一直没再说话的女人围着两个叛徒转了一圈,给他们嘴里扔了两个药丸,又转回来看沈天成逗了会闺女,还顺手给他嘴里扔了一个。 “差不多可以了,人家还等着呢。”女人抱上手臂。 “哦哦哦,赶紧走赶紧走,那里确实挺危险的。”沈天成没交没代,挽袖子就往外掠去,三位长老伸手一请,与费闲几人一同跟了出去,没一会便消失在了山尽头。 女人和沈青青看着院子外打成好几团的人与满院狼藉,躬身就开始收拾。 小五等人知道自己跟去也帮不上忙,一齐加入了院子里的打斗,人多势众,那几个又有四个带伤,不消一个时辰,便被统统擒下。 小五上前就卸了几人的四肢,阴狠到:“这回看你们怎么跑!赶紧给我交代清楚,大人被你们弄哪去了?” 与此同时,几人也赶到了山涧荒村,正遇上受了伤刚刚跑出来的泥人。 不由分说,几长老再次出其不意将其抓获。 “数目不对啊,他们人呢?”穆决明往前一步。 “找人?到阴曹地府问去吧!”这还是个嘴硬的,被阴地站都站不直还能大声嚷嚷。 “那你先帮我带个话吧。”费闲挡开他,垂着眼皮看向地上的人,拔开了一直藏在长靴间的短刃。 阿戊和春儿看见那刀出鞘立即躲地远远地,似乎在嫌弃。 “怎么,你家少爷靴子那么难闻啊你们跑那么远。”穆决明不太明白。 “不是,这刀它…它,它!”春儿它了半天也它不出个什么来。 “什么?”穆决明还要问的时候又瞥了一眼身旁,就彻底明白了。 短刀薄而坚韧,刀尖锋利却舔着紫蓝色的光。 “等等等等等,阿闲,这几个明显是死士,杀了脏手还一点用没有,你先把刀收回去啊,我们再想办法,他们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穆决明又踹了那人一脚,让他离刀尖远了些。 大略熟悉这里的沈天成带着两位长老去探路,先后被强水和火油逼退了回来,沈天成竟还遇上了冶金炉,差点被封在里边。 “之前还没有,看来这里的机关已被全部开启,挺厉害的。”沈天成之前并未遇上这些,故而没有深入探查过这里。 费闲抬目远眺,扫视那破败荒芜的村落,又回身看了看蹲在一旁铲脚底的沈宗主,轻声道:“五行有阵,为金而成,木受其伏而护之利,是为法门。宗主所遇熔炉,在哪。” 沈天成将鞋底清干净捡了捡地上的东西站起身,指向村东边缘一处屋舍。 第55章 踪迹 依照费闲与沈宗主两人的意思,金木所在的位置便是阵眼,极大概率那控制机关就在其中。 “我也去。”穆决明站起身。 “我们去探路,有消息再告诉你。”费闲同时拦住要上前来的春儿两人,冲沈天成一点头。 沈天成往前走了两步,将气一提,拽上他衣袖直掠熔炉所在而去。 两人一路又遇上了几道机关,好在沈天成确实对此有些了解,总算有惊无险落到了一处黑暗的院落间。 天光分明早已大亮,这里却连墙壁都是黑的,一点光都漏不出去。 “机关随时在变化,之前进来没有这么麻烦,这里怎么这么黑了?诶来了!”沈天成捏了几下胡须,陡然被眼前的火光刺中双目。 一霎时,四周火光突现,瞬间炎热如火山爆发,院子似乎都在融化,周围墙壁已连结到了一起。 穆决明在远处听到动静也什么都看不到,急地跳脚,看着眼前的黑衣更加来气,撬开他们嘴给一人喂了一把食心虫、混音丹、强感丸之类的,看几人痛苦地扭成一团依旧什么都不说,恨得牙痒! 又一位长老赶来,同样没带来好消息,抓住的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郭茗死咬着牙一个字都不往外吐,更气的是那俩蠢货,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人拿来当枪使,只知道个壮大宗族,简直气死! 几人无奈,只得请两位长老先将这三个剩了一口气的拖回宗里,剩下的人开始沿着荒村外围寻找薄弱之地。山涧腹地广而深邃,似张开血盆大口的巨蟒,吞噬着所有人的踪迹。 被围在一片炽热中的人还在寻找机关所在,沈天成点着外围道:“这院子里四处都是铁板,不管站在那个位置都会被包围,冶金炉就在那里,根本过不去。” 第52章 他指着正对面的屋子,那里地面上满是游荡炽热的金水,已蜿蜒成一片向两人袭来,如果轻功稍差一点,就会被吞没。他之前就想进去,无奈实在没有落脚之地。 “这金如何能瞬间融化?除非…”费闲盯着脚下,因为酷烈的高温,衣服鞋子已现了火光。 沈天成猛地踩向地面,带着费闲往那屋顶上方跑去,他之前试过,只有这个地方是实的。 费闲站在屋顶看向院子里的火光,周身似乎没有那么热了。他盯着脚上完好的鞋,又抖了抖衣袍,大体明白了其中原理。幻术与火的结合,再铺上一层融了金色的水,使五感受视觉影响,加重幻象。 可问题是,机关在哪? “再试试吗?”沈天成继续扣脚底的金块揣进袖袋里。 奇怪,既然不是真的溶金,哪来的冷却后的金块呢? “您鞋底的肯定不是金,如果是,整只脚都保不住。”费闲思忖了一下继续道:“温度稍高一点便会融化,低一些又凝固成型,到底是什么。” “嗯…”沈天成将那“金块”摸出来掂了两下:“听闻有术士发现一种柔软可容之物,可仿金银,练器物,难道就是这个?拿出去可以骗过普通人不?” 费闲看向四周,眉头一直未曾放松,只这半刻,眼下院落已恢复黑暗,将血红的信子再次隐入腹中。 “若地上无路,该怎么进?”沈天成侧目。 “底下。” “所以现在要找的是,土门。”举目四望。 “土门在哪。”费闲同时问出。 “那边?”沈天成指了指村中间的位置。 两人再度向前,到那院子周围停下,一路上冷箭明枪毒虫蛇蚁让两人见识了个遍,实在长见识。 “果然厉害啊。”幸亏有解毒丸驱虫粉,要不真够呛。 站在院门外的两人都现了狼狈,费闲外衫已拿来挡了毒烟,沈宗主更是连里衣都撕掉了一半。没有继续废话,沈天成带着他又一次跃上了围墙。 其下黄土铺地,两人刚一跳下去,狂风骤然袭来,黄沙遮起眼前的路,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突然正中间的屋门哐当一声打开来,两人只得进去,却在尚未喘息之际,脚下一空,齐齐落了下去。房门再次紧闭,一切恢复如初。 这里,正是薄言二人失去踪迹的地方。 两人没防备突然下落,周围墙壁光滑如镜,毫无可借力之处,下边似乎是个大肚瓶,越往下越宽,根本碰不到边。 沈天成双脚交错调动气流以抵抗落下之力,好让自己两人不被拍成饼。 约莫半盏茶不到,二人终于看到了底。 转身卸力,将费闲往上抛起,沈天成受力迅速落地,差点儿没接下自己的救命恩人。 坑底湿滑泥泞,像刚刚灌过火油还未完全渗透,四周弥漫着呛人的气息。 两人一下来就弄了满身污,费闲抬头看看,这坑足有四五间农院那么大,只能通过顶上漏下的光看到七八片被铁链拉着的铁板,看来那滚烫的院墙就是从这里烧热再传过去的,否则小屋早被烧没了。 简单来说,这里就是个熔铁炉。 沈天成啪叽啪叽来回走了几圈,墙壁上挂满了乌黑的油,也不知里边是个什么结构,竟还有油渗出来。 昏暗的斗内空气稀薄气味刺鼻,连光线都只有洞口的半束,只肖一个时辰两人就可悄无声息化为乌有。 “但凡有一点火星进来,咱俩就化成灰了吧。”沈宗主拍打着墙壁,一点回声都没有。 “这里应该是处火油田,怪不得他们有那么多钱可以用。”这种时候他想到的竟然是这个,沈天成都佩服他的定力了。 “嗯…费闲,是吧,你觉得这里的出口在哪。”沈天成指了指四周。 费闲看了他一会,抬手指了指头上,沈天成抬头望出去,哈哈大笑起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够随性了,没想到碰上个更无所谓的,你这点年纪有这样的定力,可是少见得很呢。” “沈宗主都没办法,在下一介书生,自然不清楚。”这也是实话,他最多只能凭着师父留下的几本杂书找到入口,至于冶铁破局之术,他确实没有仔细研究过。 但,师父曾教导过:天无绝人之路,一切的术法都因遵循了天道才得以成形,故而没有什么东西是毫无破绽的。 两人沿着墙壁走了一圈,同时在一个漏风的小缝旁站定。 “门还是陷阱?”沈天成试着扣了两下,一点土都没掉下来,“加了黏着剂?能抗高温吗?” 费闲将靴子里的短刀扯出来,拔出利刃,顺着那缝隙探了进去。 肉眼可见地,刀刃所到之处墙面在迅速扩大,像融化的铁板。 “你刚才,就是想用这刀砍那黑衣小子来着?”沈天成骤然想起了这茬。 “嗯。”费闲柔和的侧脸上并未显露多余的情绪。 “果然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这是什么?化骨散?天底下竟真有这玩意?”沈天成连连摇头,现在的小孩看起来柔弱,真狠起来连眼睛都不眨。 “到人身上没有这般厉害,只是皮肤会被一点点腐蚀,脏腑不会受损,在下从未想过杀人。”最后一句的时候他还转头看向沈天成,带着些理所应当。 “啊?咳,那还不如死了。”沈天成平白冒了一身冷汗,觉得这孩子实在不可小觑。 墙体中似乎混入了树脂之类的东西,隔热保温坚固耐用,一接触那刀就化开了一小块,直到再无进展费闲才拿块布垫着,打开了那道门。 “这刀什么材质?”沈天成觉得奇怪。 “不清楚,侯爷给的。”当初他找了不少东西都承受不起这药水,直到薄言看见,将随身的短刀送给了他。 “侯爷?嗯,薄川风的儿子?”沈天成倒说出了老侯爷的名姓。 “您认识?”这话并没有多少探寻的意思。 墙面容开之后是一条长不见尾的通道,刚好一人高。两人互相看看,一同钻了进去。 “当然认识,”沈天成走在前头,略微思索了一下才继续道:“怪不得你们能找到这来,是不是有图?”看来他知道的真不少。 “您知道些什么,可以详谈吗。”费闲边走边冲他拱拱手,即便知道对方看不到,也想全了这礼节。 “可以,当初他,哦就是川风兄,八九年前了吧,让我帮着找些东西,还寄来了一打图纸,其中几个地方都在这北地荒凉之处,都是乱葬岗,别的什么都没有,等我写好秘信要寄出去的时候,就听说他失踪了。”沈天成低了低头继续道:“我与川风是故交,从小相识,后来他随军出征,我入了江湖,说起来也有四五十年了,他结婚的时候还邀请我去,当时也不知道朝廷那么多规矩,毫无保留地向别人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沈天成语调低沉,满是愧疚与悲伤。 “之后呢。”费闲适时接了话。 “之后他就被皇帝盯上了,我知道这些的时候他已经去了边关,之后为了避嫌我们好多年都没再联系,没想到还是他先找了我,不过当时只是捎来了包裹,里边有一封信与那一打宣纸,我认识他的字,所以没有怀疑过,可,谁也没想到他就这样消失了…哎。”沈宗主那洒脱的性子也不是天生的,只是经历了太多无能为力,也只能随了天意。 第56章 费、闲 两人一前一后摸黑走在狭窄的暗道里,前路是未知,眼下是过往。 “老侯爷从未提起自己的境况吗?”费闲默默跟在后头,浅色中衣斑驳了灰黑,口鼻间依旧充斥着臭味。 “你怎么不问他是不是真的与我勾结要造反?哈哈哈哈,额,咳,也不好笑哈。” 沈天成自顾自笑了一阵,黢黑的脸上还结着糊痂,察觉身后的人并没有跟着笑,便挠了几下后脑勺,拽散了头发也任它飘着。 “想必,以沈宗主这洒脱随意的性子,自不屑于掺合复杂之事。”费闲这话还是太客气了。 “你不如直接说我懒散难堪大用,不用那么委婉。”一摊手。 “还未谢过您愿意陪费某赴险。”费闲诚恳到。 “于情于理我最该走这一遭,对了,老薄提过一句,他找的那些地方可能与之前的什么案子有关,他儿子应该知道一些吧?你们不是朋友吗?”显然,刚从大梦中醒来不久的宗主并不清楚眼前这人与薄家的关系。 原来老侯爷真的与这十年前的第一大宗门有关,那暗中之人盯上这里也就不奇怪了,可为什么老侯爷从未提起过呢?即便关系淡薄了,也没到只字不提的程度吧。 而至于那宣纸,回去还是好好对一下才是,现在,已经有三份这东西了。 “没找过吗。”半响之后,费闲才又接了一句。 “唉,怎么能不找呢,我们带人去了四五次,一无所获。”可想而知,这几位毫无倚仗的江湖人前往边境腹地,究竟冒了多大风险。 第53章 一时间,通道中只余叹息。 隧道很深,接连好几个转弯之后,沿路突然就有了光。道愈宽,墙上严严实实封了几个油灯,昏黄的光被透亮的水晶石折射辉映,刺了满目。 前方,出现了两条岔路,地面脚印混乱,似乎被不少人踩过,沈天成研究了一会墙上的灯才回来看路,伸长脖子张望。 费闲反手扫了扫下巴上的泥,往左边路口走了进去,“好像有东西。” 两人又往前走了四五米,发现那是一截扯下来的布片,还糊了不少泥。 “这是司大人的。”费闲将布片搓了几下看清颜色,又着急地往前跑了两步。 “等等!”沈天成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往后退开,只见前方霎时火海一片,连带周围都热了起来,两人一直退到通道外才稍有缓息。 “什么情况!”这么突然的吗? “糟糕,是幻觉,这里有那朵花的花粉,薄言有危险!”费闲脱口而出他的名字,不由分说地又要进去那条窄路,情难自控。 “你都说了有毒,不要命啊!”沈天成又将他拉住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里效果这么强,侯爷本就深受其害,如果不快些找到他,会失心疯的,司大人也会有危险。沈前辈,还请务必帮忙。”费闲垂目沉沉语调中肯,根本没留下丝毫余地。 的确,司天正现在正面临为官以来最大的危险。眼前,双目赤红的薄言正以极快的速度展开攻击,每一拳一脚都带着必让眼前人死的决心!他有心躲开,奈何地方太小对方速度太快,又受了些伤,根本躲不过,而最气人的是… “薄言!你他妈快醒醒啊!”他拼尽全力的还击,对薄言一点阻碍都没有! 打不过只得继续跑,这洞还他妈怎么都跑不到头!真真气死个倒霉人。 而薄言眼前,出现了一张又一张讥讽的脸,在同一副躯体上转换,最后都化成司天正口中的讨伐:“薄言,你可知罪责难逃…”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能宣判我!都去死!去死!”薄言已近乎崩溃,他的神识已被屈辱填满,早忘了今夕何来。 当一切美好化为泡影,周身只现肮脏时,内心的强大便是疯狂的最后一把火。 司天正同样被那花影响了,可也只有一瞬,真的不是定力好,是压根儿没给他沉浸的机会!当时他刚放松下来就被薄言一脚踹醒了,好悬没被踢死。 即便已过好几个时辰,他腹部的肋骨都还在疼。 “你大爷的,就是公报私仇!”司天正边跑边骂,有心拔剑砍了他,终究没下去手。 洞中分不清日夜,只能通过体力耗费分辨时间,他差不多已经来回跑了两三个时辰,中间也怀疑过遇到了回路,试着往另一个洞口跑,也还是没跑到头。幸好他功力还算深厚,暂时没被累死。 当初两人掉下来同样不敢点火,摸半天黑找到了那扇门,薄言利用接触过一点的机关术费半天劲才将它打开,刚进通道那门就自动关上了。 走了半天好容易见到光,还没看清眼前两条路通往哪呢,就被花粉影响打了起来。 “倒霉催的我,做梦都梦不到的场景,你好歹让我多看一会!”司天正嚷嚷着,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这么舍不得。 突然,薄言停了下来。 眼前场景突然流转,各色人物轮番上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虚伪,淹没在各种琴瑟声中无法自拔,越是挣扎,陷地就越深,他只能追着眼前的人奋力厮杀期盼那一切都是虚无。 蓦地,费闲出现了,他似乎尚未成为谁的附庸,正与几位好友对坐闲聊。 “…闲。”他努力清明着头脑,将这个名字轻唤出声。 “嗯?”桌前那淡青雅正的人影举着茶杯回头,眉目明朗唇边带笑,美好地不似人间意。 骤然,一张阴暗的利爪将他包裹,晦暗破败的荒院圈起那璀璨光影,将所有宏愿化为灰烬,扬起后笼罩在他周身,肮脏泥泞。 司天正跑了很远才察觉到身后没人,一回头,见薄言正保持着震愣的面容变换着双眸颜色,时而温柔时而懊悔,最后竟直接拔出了袖间的短刀。 “你干什么!”司天正再顾不得跑,冲回去拦下他举起的刀,任那尖利的刀尖刺破了手臂,喊声还在通道里无限循环,形成超度往生的梵响。 “醒醒啊!你疯了!快他妈醒醒!”司天正疯了一样喊他,用尽余力要拦下他刺向颈间的刀。 薄言终于彻底崩溃,与其面对痛苦,不如一死了之,就让这一切结束吧,我的命,还你… “还你吧。”他颤抖着桃目望着眼前虚无,随手一推便挡开了身前之人。 “你住手!”司天正猝不及防被他卸掉的力撂倒,爬起来再次向前时,又被他闪身躲开,直接撞到了墙上,“我是你祖宗!薄言!你给我醒来,醒来!” 一向风光霁月的司大人已狼狈不堪,气急之下拿两只水囊用尽力气扔去了他头上,哐哐两声,那愈加紧迫的刀才总算有了一瞬迟疑。 一瞬之后,薄言后退了几步,目中的绝望已几乎凝成实质,见他颤抖着手间的刀,在司天正再次爬起来之前,狠狠刺向了劲间的命门。 “薄言!” 刀尖已穿透皮肤,这声叫喊实在来得及时,堪堪将那力道停到了表层!在幻境魔音里寻了许久的两人,终于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了。 薄言幻境中的身影逐渐凝实,在混乱与泥泞中化为清绝慢慢浮现,愈加明显。 “费、闲…”他呼喊着那人的名字,混乱的思绪骤然平缓。 “是我,我来了,把它给我,好吗。”那声音极缓,一如他平日里的温和,见他轻轻伸出手掌,见他周身都在散发着柔光。 “你要什么,我把命给你,好不好。”薄言目中无神,呓语般沉吟着。 “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下一次一定好好来过。”这声音空灵,不知来自哪里,彻底让薄言放下了防备。 “睡吧,没事了。”那声音渐次远去,每一个字都在将他的神识抽离。 “不要,你回来,我还没…”薄言伸手抓向虚空,刀刃坠落,伴着他轰然倒下。 费闲将他接在怀里,银针频繁落下,将他凌乱的气脉理顺开来。 “要了命了,你,穆决明呢?他怎么样了。”见薄言呼吸平缓昏睡过去,司天正这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到地上,提起自己关心的人。 “在外边,让我看看你的伤。” 只有摁上那弱到再无力跳动的脉门才能知道这人已枯竭到了何种地步,恐怕说话这点力气都是强撑。 “情况不乐观啊,这里似乎没有出路。”沈天成绕了一个大圈回来,怪不得他们跑半天不到头,这暗道循环往复,不管从哪拐弯都会转成个大圈回到原地。 “这位是?”一贯的谨慎不允许司天正在这时候昏过去。 “司大人先休息,醒了一起说。”费闲递给他一粒解毒丸,刚见他放嘴里就睡了过去。 “你这,什么药这么管用。”沈天成抱着手臂惊奇。 费闲请沈宗主将这两人带回到岔路口,帮司天正收拾好伤口,又到薄言身边帮他把了脉。 “你也休息会吧,这里暂时也没有危险。”沈天成扯了扯泥泞的半截里衣,看向费闲。 他也确实很累了,这三四天基本没休息,终于见到他完整的出现在眼前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强撑着最后的清明,费闲将中衣袖口扯起来帮薄言擦了擦脸上的泥,然后靠坐在墙边,让他枕到自己腿上轻轻搂住,慢慢睡着了。 第57章 终于 暗道里慢慢沉寂下去,只留些平缓的呼吸声有序起伏。 大概又一个多时辰后,被扔在一旁的司天正慢慢坐起了身,靠在墙边揉着脖颈想心思。 “怎么,小小年纪开始怀疑人生啊。”从另一边洞口走出来的沈天成轻声道。 “哦前辈,我在想这人世的冷暖当真是参差不齐,他这个要杀人的就有个温软的大腿抱,我这好人被扔在角落里睡到脖子疼都没人管,世间不公不过如此了吧。”司天正指着另一边依偎在一起的两人恨得牙根疼。 “活该,谁让你非跟着我。”薄言早醒了,刚睁开眼时看到浑身脏污的费闲,还以为又回到了从前,呼吸都吓停了一瞬。 好在,那是张平缓安睡的温柔面庞,并未被风霜侵染。又看到一旁挺尸一般躺着的司天正,明白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幻境,走进了可以与他相拥的现实里,便一回身,趴躺在人家大腿上,搂上了那舒适柔软的窄腰。 三人声音都不大,尽量不去惊扰熟睡的费闲,薄言稍稍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臂,慢慢爬起来贴近那张脸,轻轻在那略有乌黑的脸颊上啄了一口,继而满足地笑坐去一旁,活动了一下大腿,将费闲歪着的身子往自己怀里捞了几下。 第54章 “前辈,那边可有出路?”薄言也没问这人是谁,隐约记得是跟费闲一起来的,那就一定不是坏人。 “没有,前边窄道又分了一条出去,路更窄,也更昏暗。中间一条与最左边一样,走着走着就转成个圈;最右边最窄,你们幸好还没进去,那是条死路,尾端是面墙,整面都是暗器,一茬一茬的不重样,我躲累了出来歇会。”沈天成作为长辈,是真没有一丁点长辈该有的样子,直接往旁边一蹲一坐,翘上腿就靠到了墙角里。 “哦,是这样。”薄言轻轻点头,不自觉捏上费闲骨瘦的手掌,帮他细细清理起上边的油污。 “啧嘶…你差不多得了,腻歪不腻歪。”司天正本来在抱着手臂思考出口应该在哪边,抬眼就看见薄言那一脸温柔样,不禁周身一凛,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 “脏了,他不喜欢。”薄言才不管别人乐不乐意,轻轻帮他擦完手又去擦脸,看不清便坐直了靠地更近一些。 感受到身边的温暖,又被断断续续的交谈惊扰到的费闲慢慢醒了过来,先抬手揉了揉未睁开的眼睛,微一抬头,正撞进薄言探着的颈窝里。 “嗯。”垂目微睁时,眼前已挂了一张和煦明媚的笑脸,正是那在心间寻摸了许久的人,便一侧身,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薄言还没说话就被整个抱住了,便放下心来紧紧将他搂住,来回晃着身子拍着他的脊背哄着。 “想我了啊。”薄言声音很轻,笑意不浅。 “嗯。”费闲早把矜持抛到了九霄云外,在心爱之人面前也不准备捡回来,只用力搂着那脖颈不撒开。 “没事了。”薄言拍着他的背,笑开了花。 “呸,就该让你死了算了。”司天正那个憋闷啊,这狗饭吃的,都不觉得饿了。 沈天成倒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俩人,明白了那小孩一路深沉缘由。 恢复了平静的费闲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从他身上爬起来坐好,略尴尬地抿着唇侧头挠了挠耳后,又低头拍了拍身上干涸的泥土,站起身。 “呵,你俩腻歪够了就赶紧起来想想,该怎么从这鬼地方出去。”司天正抱着手臂走去岔路口探头往里望了望,又多出来的第三条路在最右边的内壁上,如此昏暗的灯光下确实不易发现。 薄言还没完全从幻境的惊恐里走出来,见他揉着额头扶着土墙站了站又跌坐下去,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来。”费闲伸出素白的手掌到他眼前。 薄言缓缓从鼻翼间喷出笑意,稍稍一握就拉住了这唯一能将他带出泥沼的手,借力飞扑到人家身上,直将手臂紧了又紧,再不想分开了。 见两人再次腻歪到一处,司天正恨不得一脚把之前的仇拉回来。 “之前也不见这么膈应人。”他抬脚踹了踹薄言的小腿,对此意见颇深。 “司天正,谢谢。”薄言抱着身前的人,侧头看向司天正,满目赤然。 “我,我是怕你死了我也活不成。”司天正愣了一瞬,摔开袖袍一转身,瞥见自己身上破烂的衣服,顿觉心口一疼:啊,幸好被他踢醒了,要不然真没办法见人了,如何能看到那番香艳场景呢?真真失了心疯。 “几位小朋友,咱们是不是该想想眼前了?”沈天成在一边看了半天,大概理清了这几个人的关系,提醒道。 沈天成又大概介绍了一下自己,说明了与老侯爷的关系,薄言也想起来父亲曾提起过这样一位朋友,便恭恭敬敬行了个晚辈礼。 司天正在一旁神色平静,没有多问一句,似乎对此早已知晓。 几人稍微收拾一下,吃了费闲两人带来的东西补充些体力,继续去寻找出路了。 中间的路没有一点危险,就是个单纯的环路,感觉起来没那么长,可莫名就能再绕回原点。 最右那条就不好走了,暗器源源不断,根本过不去。 “这些烛火也实在神奇,竟然能在其中安静燃烧,不蔓延出来。”沈天成对墙上晶体中的灯相当好奇。 “这材质刚好能隔开火源。”司天正敲了敲那坚硬的外壳。 “那些术士果然厉害,你家那位是不是也研究过这个?”薄言问向司天正,这话里的那位就真的不知道是谁了。 “侯爷是在问家父吗?那确实,父亲对这些比较感兴趣,也只是感兴趣而已。”司天正眯起眼眸来。 “司,你姓司是吧。”沈天成微微皱眉,继续道:“司牧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您认识?”司天正一扭头,倒有些惊讶。 “哦,怪不得,”见他轻声嘀咕一声才又接话:“不认识,只听过前任司监令大名而已,传说他算无遗策,许多预言都兑现成真,神乎其神,在下敬佩已久。”虽说着敬佩,言语里却没多少热诚。 “是吗,家父确实对天文更为了解些。”司天正沉了沉眸子,不再言语。 “过了这么久,穆兄会不会也已经进来了。”费闲盘腿坐在地上画着这里的地形图。 “那就看他傻不傻了。”沈天成在一旁接了一句,把司天正的话堵了。 外边的情况也确实不乐观,沈青青几人也来了,见一直没人出来,急着往里进,先后有人受了伤退回村口。沈姑娘好不容易见父亲醒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呢,这人又丢了,急得要哭,其余几人也郁闷,这宗主真实越来越不靠谱了。 穆决明也坐在地上将这个村子的大致情形画出来,加上了五行所在,他因为研究暗器便对简单的阵法有些了解,可也并未真正学习过。 “你画了半天,找到什么没有啊,赶紧的。”沈青青恨不得踢他起来。 “别吵。”穆决明将示意的房屋五个五个连接起来,找着其中重要的点。 费闲的图没有那么准确,原理却是差不多,他发现所有的位置都能圈成一个圈,就好像不论如何都走不出去的暗道。 “这里去过吗?”穆决明指着偏左的位置问。 “去过,这里有很多毒蛇,进不去。”其中一人大概想了一下回道。 “去这,应该是机关控制的地方。”穆黎决明扔了手中的石头,起身。 其他人也不废话,开始准备赶蛇的工具与雄黄之类,沈青青带好吃的和水,又在外留了几人守着,整装出发。 费闲也画出了几个位置,有一个就在他们周围,看来就差一点他们就找到了。 “阿穆对这些稍稍有一点了解,倒是比不上费少爷,凭他那脑子,或许会慢一点,但应该也能找到入口,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打开出路,破了这循环。”若他们不从这环路里走出去,即便他们进来也找不着人。 “司大人倒是对这些一点都不了解。”薄言开口。 “志不在此而已。”司天正这个气,以前都是他在怀疑别人,旁敲侧击寻找他们话里的漏洞,现在倒反过来被别人问了! 薄言就是故意的,让他一天天神叨叨烦人。 “回路…若是…”费闲寻思着,又按照原样在下边画了个反着的五行图,继续连着上边的点。 沈天成来回拍打了半天,也不知道这通道是用什么材质打造的,以他的力气竟连这墙皮都扣不下来。 “国库里有过一种矿石的记载,是一个偏远小国进献的,其物透明,耐度高,柔韧有余,炼制出来的兵刃百年不腐。”薄言站在一边想起这么个东西。 “那这片火油田是怎么回事?”司天正几人到现在都不敢惹起一点火星。 “从来没听说过。”三人一同看向沈天成。 “咳,我把宗门选在这里是因为风水好,一位大师告诉我,这里有龙脉相承…”沈天成故作高深刚要大肆介绍一番。 第58章 进度 那边沈天成刚起范要给众人好好介绍一下这龙脉,这头一盆冷水就泼了上去。 “前辈,卖弄不成反成个笑话,这龙脉都被挖空了他也没告诉您,想必您二位的关系也不怎么好吧。”费闲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土,站到最隐蔽那条路口之前,一脸严肃地查看起周围的墙壁来。 “噗。”司天正第一个没忍住。 “哈哈哈哈。”沈天成自己也笑了,“那确实,哈哈哈哈哈。” “闲,你也太可爱了。”薄言从背后趴到人家肩膀上来回蹭着腮帮子尽量不笑出声。 费闲莫名其妙回头看看眼前几个人,笑什么呢这是。 是不是跟谁身边久了就会染上对方的秉性?费闲说话竟也有了些调侃的意味,关键他还一脸正经,萌而不自知。 “咳咳,说正事,阿闲是找到突破口了吗?”司天正清了清嗓,许是受了穆决明影响,第一次如此称呼费闲。 “一般情况,越是重要的地方机关越紧密,若按照这个方向,那机关就在靠近断路的地方。”费闲看了他一眼,找了个方向又取出那刀,了解了其厉害之处的沈天成先躲开大远,薄言两人眼看着那刀尖只挨上了一点点光滑的墙壁,周围就开始冒白烟,不肖一会,竟溶出了一个大洞。 第55章 “闲,这就是那个‘遇骨柔’?”薄言认出了自己的刀。 “嗯。”费闲点头,其中好几种厉害的融物都是侯爷找来的。 “遇骨柔?字面意思吗?你这…”司天正有些心悸,这么长时间他都拿着这样一把利器?哪里还需要什么袖箭防身? “化皮不化骨,因此得名,幸好这墙材质没有骨头那么硬。”费闲认真道。 “不是这个问题,这刀你就这么拿着?”司天正觉得这人有些过于松弛了。 “这什么材质?”沈天成更好奇这个,看向薄言再次问了出来。 “不清楚,也是进贡来的。据说有炼器者在火山口寻回一块没被烧化的银色硬块,多高的温度都无法溶练,废弃很久,后来被他夫人无意间扔进了药炉,不知与哪味药起了反应,竟然一体成了型。当初传得可神,说什么天赐之宝什么的。”薄言不善于讲故事,应该把天赐之宝这些说前头的,这一通直白的解释,神秘感都没了。 “所以先皇给了令尊?”司天正盯着眼前的进度,见墙壁间蓝光闪动,一点一点吞噬着土灰色的墙,直到,刀尖上再无那危险的颜色。 一小片可供一人钻过的墙洞被融开,洞后豁然开朗,果然寻得出路。几人另辟蹊径找了这第四条不是路的狗洞钻了出来。 一步跨入那开阔之地,一墙隔开两重天。昏暗中,一片机械齿轮上挂了各色链条,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线路,绕满了那足有三间院落大的地方。 总算,找到了那困了他们好几天的机关室。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几人听着各种齿轮的轰隆声震惊到无法言语,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如此复杂的机关?捡回去帮着造房子(监牢)就好了,关健这墙隔音太好了,地上地下紧隔了一堵墙都没有听到动静。 “幻觉加上这东西带来的震荡,将视觉、感官一同影响了,怪不得会一直陷在回路里。”司天正的话被再次忽视了。 与此同时,外边那伙人也到了这周围,将所有的蛇都赶跑之后,开始翻找。 “依据蛇的秉性,这里应该有热源,大家都小心一些。”穆决明提醒到。 沈青青不留意间碰到了一面墙,从那里突兀地弹开了一扇门,众人过去一看,是一条向下的通路。 点起火把,由三位长老当先,举着自己的武器走了下去。 “什么人!” 一长老突然大吼一声,紧接着就是一片兵器相接,叮咣半响之后,这间屋子里的火光骤然亮起。 正在一片轰隆声中摸索的薄言几人终于看到了集中的光亮,过去就见三位粗布麻衣老者抓到了剩下的三个黑衣人。 就是这三人打开了所有机关,生怕有人活着出去,但这里实在听不到外边动静,根本不知道又有人进来,几人正琢磨着好几天了两人肯定已经没命了,一会应该去哪捡,还没动身呢就被突然下来的人一锅端了。 两波人总算汇合到一处,门下宗的人立即到宗主身边,围着他问有没有受伤,沈青青更是直接扑了过去。 沈天成看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在外人面前举止都如此大胆,不由嗔怪道:“也不看看还有什么人在,就这么扑过来人家还以为这丫头一点礼节都没有呢,可怎么嫁得出去。” 沈青青哭得厉害没嘴回他,旁边几人知道宗主无虞,便一同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还不是你教出来的!” 沈宗主大为惊奇,觉得自己这上梁一直挺正的啊。 春儿两人总算见着了自家少爷,一起扑了过去,见少爷除了衣衫不太雅观之外没有什么不妥,齐齐放下心来。 穆决明慢吞吞走到几人身边,朝他们一仰头轻松地笑了,司天正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并没有多余的动作,不满地一撇头小声念叨:“人别人见面都有抱抱,怎么就我没有。” “什么?”他声音太小,被转轴声音盖过,听不到。 “这玩意怎么关?”司天正指着里边转了话题。 众人这才开始研究起来,几人将一些拉杆抬起来放下,摁进去拔出来鼓捣了半天,才总算让那巨大的转轴停了下来。 “这里不错,可以拉回去研究研究。”沈天成想把这村子都挖回去。 “你自己弄!”余人一同抗议。 由于几人衣衫实在有碍观瞻,还有俩受了伤,一众人不再多留,拖着那仨昏死过去的碍事玩意儿,在天亮之前,赶了回去。 被困密道两天两夜,力尽粮绝,火油布身,幻境流沙,薄言两人九死一生终得逃脱。 然后该治伤治伤,该洗澡洗澡,一直忙活到了下午。 一直跟着忙活的春儿和阿戊都没来得急过去与少爷好好说几句话,就被人夺了先机,只得各自回去休息了。 几天几夜不得眠,薄言倒还受得了,洗完了澡疲劳便已去了大半,费闲可是遭不住了,头发还没干就趴在桌前睡了过去。 薄言散着湿哒哒的头发到他身旁,慢慢抽开他手里的纸,用手中的巾帕盖上他的头发搓了几下,再拿开时那发丝已经干了个差不多。 见他自顾自满意地笑笑,又将桌前的人往怀里一揽,抱起来走去床边小心放好,扯了一旁的薄被裹上。 费闲实在累了,这样都没醒一下。 薄言擦了几下自己的头发,轻身上去,搂过那团柔软的光,指尖慢慢摩挲着那张柔和的脸,忍不住又啄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即便到了现在薄言的心里都还怀着愧疚,甚至他自己都以为这一切都是补偿,可实际上,这个不懂自己心意的人,早已被那份无言的牵挂包裹,连愧疚都已成了陪衬。 这一觉,几个人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连一向早起的春儿都是在中午之前才醒了来。 他们被安排在一处大院子里,周围几间屋舍将院落围起,小五几人住在右侧养伤,剩下几位分两拨住在正前和左边屋子,春儿去了沈青青那里住。 抓到的那些人都被关到了思过间,甚至穴道都没解开,故而理应没有传出消息出去。 穆决明先起来,推门进了司天正的房间,帮着他换好了药才一起去了饭厅。 看来沈宗主对调养也是十分了解,没给他们准备过于油腻的东西,两人吃了一半薄言进来,往餐盒里装了几盘菜端了两碗粥又出去了。 “阿闲还没醒?”穆决明扒拉着饭问他,实在饿的受不了才醒的,昨天回来累到不行根本没觉得饿,这休息够了五脏庙可都要垮了。 “醒了,还是累,要在休息一下,一会去我们房里说吧。”薄言话音未落人已经没了踪影。 “感觉这俩人关系又进了一大步,是不是我又错过了什么?”穆决明看向司天正。 “吃你的吧,话多。”好不容易有点时间不用思考乱七八糟的事,管他们干嘛?你怎么不问问我,我伤都没好呢! “哎,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懂啊,这俩人分明还没到重要的一步,我关心一下进度怎…唔!”这后边的话被司天正塞过来的馒头堵住了,这嘴能不能不这么快。 而此时被关注着进度的人正坐在床边,阿戊在床上摆了方小桌,刚要去端饭,薄言就满载而归了。 阿戊看着侯爷摆着饭与少爷说着话,让少爷疲累的脸上有了些笑意,又看着侯爷轻轻拉起少爷让他撑在桌上,往他身后塞了几个软枕靠好,还顺便拿了个勺舀起饭递到了少爷嘴边,就赶忙转身出来了。 春儿刚要走进院子,差点与阿戊撞上,看他满脸羞红的样子有些奇怪。 “怎么了?” “自愧不如啊,这一比较,我们根本就不会照顾人。”阿戊红着脸跑了。 春儿在门口迟疑了一下,也转身离开了。 第59章 心意 薄言突然的体贴让费闲很是有些不自在,看见他递过来的勺抬手就要接过,可他到底还是小觑了这些天的疲累,这一时半会儿根本恢复不过来,手臂刚抬就因酸涩落了下来。 “这不是一样吃,不烫了。”薄言坐去人家身边,将那柔软的人搂进怀里继续递勺,这感觉怎么…咳,有些过于暧昧了。 在他怀里别扭了一会的费闲觉得再这样闹下去就该中午了,这才满面红光地吃了饭。 见他气色慢慢好了起来,薄言大感心安,知道他不愿意躺着,就放好迎枕让他靠坐在床边。 “侯爷,我没事了。”费闲难为情地往后挪了挪,还从未被人如此细致地照顾过。 “我知道你没事,但我还有事呢。”薄言顺势坐到了床边,随手帮他塞了几下身旁的被子。 “怎么了?还有哪里难受吗。”费闲抬手去看他脖颈处唯一的伤,又捏了捏手边他的脉门,好在脉搏张弛有度,恢复地很好。 薄言任他摸完,淡笑着伸手一捞,盖着他的手掌捂上自己的心窝道:“伤无大碍,但本侯这里有些憋闷,不知这位神医可有良方一解沉疴啊。” 第56章 “嗯?”费闲不疑有他沉了沉目光继续道:“侯爷这病证似乎由来已久,若想开解还需对症用药,我实在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呵,那我告诉你,想听吗。”薄言的笑容愈加放肆了。 “好,若在下…”费闲抬头看他,不自觉就被那笑容摄了心魄。 “许久以来我便知晓,心中有一人已成永恒,他知我心意却又刻意保持距离,这让我心间百感,是否他也在意那一点的不和谐。”薄言喉结滚动,略有了些紧张,若他不能接受带有瑕疵的喜欢,要怎么办。 “这…”费闲又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忍不住笑到:“侯爷这是怕在下嫌弃吗。” “嗯。”薄言认真地盯着他的垂目。 “侯爷多虑,在下并无此想法。”费闲目光愈加柔和了。 “好。”薄言松开一口气将他手臂放开来,讨好般替他捏了两下。继而一转墨瞳,又道:“那以我们现下的关系,阿闲可不可以不再如此生分地称呼我。” “额,这个,在下也,不能过于无礼。”费闲磕磕巴巴了半天,总算找了个理由。 “这如何是无礼?反正我不喜欢你总是叫我侯爷,不好听。”侯爷的厚脸皮这时候可发挥了不少作用,这傲娇劲儿可是够够的。 屋里子两人说完正事突然因称呼问题掰扯了起来,吃完饭与沈宗主、沈青青、朱韵一起过来的司天正二人在门外可笑岔了气。 “哈哈哈哈哈哈,你俩一本正经的样子可太有意思了,这都是一位侯爵能说出来的话吗?你还觉得称呼不好听了?别人想让人这么称呼都难呢。”司天正笑得直不起腰,扶着门框顺气。 “不好听~哈哈哈哈哈哈。”穆决明学了一下薄言刚才的语气,蹲在地上已经笑不出声,实在笑没气了。 “你们俩没家室的懂个屁!”薄言迈长腿走去门边,哐当一声关了房门。 “好好好,我们不懂不懂,那你俩什么时候商量完说一下,我们聊点正事。”司天正好悬被门框夹到手指,赶忙退去一旁的台阶下,揉着肚子努力恢复正经。 同来的另外三人莫名地看着眼前笑得不成样子的人,觉得他俩有点五十步笑百步的意味,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们调情的时候不也这样? 半柱香之后,费闲红着脸靠坐在床边,一旁坐了捧个碗乖乖喝药的薄言,司天正与穆决明抿唇绷脸坐在桌前,瞥着眼睛尽量不去看那俩人,沈宗主三人在稍远一些的桌上喝茶吃着茶点,春儿两人忙前忙后,给众人添水递碗。 半响,屋子里都只有杯盘的撞击声,众人怪异地沉默着。 “咳,既如此,沈某就托大先起个头,咱们来聊聊最近的事?”沈天成觉得,再这样下去又该吃晚饭了。 费闲本不想这样与人交谈,屋子里还有女眷,实在失礼至极。奈何这事情急着商量,薄言又见他还是有些脱力,说什么都不让起来,还大言不惭地说:“反正衣服也穿得挺好不怕被人看,那几个人也没那么讲究的。若实在不行,就让他们等明天?” 因这话让司天正听个正着,脱口表达了强烈不满,便还是让众人坐到了堂前。 朱韵倒是没什么,江湖人本来也不在意这些小节,不过沈青青看着贴得极近的两人,自己先红了脸,一直在最远处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侯爷,你坐过去吧。”费闲一向心细,悄悄拽拽薄言袖口,低声道。 “叫声别的我就不在这了。”薄言看到他这害羞样子就觉得开心,忍不住就要多调戏一下。 见两人又将头贴到一处开始耳语,开了话头的沈天成对着朱韵摊摊手,感觉这几个人真比自己还闲在。 没错,司天正两人自然在端着茶杯看戏,埋在杯子后的笑脸都要藏不下了。 “别闹了,正事要紧。”费闲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没见过侯爷这么粘人的时候,实在有些难为情。 “那好,我们晚上再好好聊这件事。”薄言装模作样正身,也没被他推开多少,还故意帮着挡了其他人的目光,并没有要坐去别处的意思。 费闲大为羞愧,不满地冲他白了一眼,奈何唇色略白眸光微晃,根本没多少威严。 又一阵笑声之后,总算,可以进入正题了。 薄言将费闲一只手捏在掌间把玩,垂着眼皮听他们离开后发生的事。 “所以,他们的目的,是让你们都死在这?”司天正捏着茶杯垂着头想事情,心思早就不在薄言两人那边了。在密道中沈宗主说的话,恰恰证实了他与侯府有牵连,若想结案,将这一干人都带回去就算结束了。 黑衣是个组织,姓郭的算连接点,再加上老侯爷的书信… 薄言揉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放在自己手心比了比,似乎都没有在听,费闲替说话的穆决明补充完情况,略无奈地看着不在状况的侯爷与司天正。 “诶,想什么呢。”穆决明推了一把身侧的人,倾了他半杯水。 司天正低头看看鲜红衣带间的水渍,不自觉又眯起了凤眸。 “要不,先把那些人带过来再问问?”朱韵负责看守那些人,此时见他们又不说话了便提议道。 “那十几个人只是干活的,什么都问不出来,至于那个郭茗嘛,之前说的我都告诉你们了,再多就得…”穆决明看向费闲,要问再多恐怕就得用非常手段了。 “以他的秉性应该也不会再问出什么了,不过既然知道自己是弃子还继续做事,恐怕是有其他威胁。”费闲自然不会偏袒,现在是郭茗与官府的事,偏颇已无用处。 “既如此,就问他吧,费公子是否…”司天正想让他一同参与审问。 “别搞那么严肃,这里就这么几个人拉过来问问便是了,阿闲暂时不去,你自己问去吧。”薄言将费闲的手往自己掌间一扣,知道他要干什么了怎么可能还让阿闲过去看!搞得司天正相当无语。 “那行,司大人,在下也有事要问我门下那两人,是不是可以一起啊?”沈天成起身抱拳道。 “没问题。”司天正也起身,与他一起出去了。 要说这俩平常看起来平和客气的,竟在这种时候突然捡起掌权者的气度,走出去那样子不禁让人眼前一亮。 “这是改脾气了?”穆决明看得有些愣,举着茶杯惊疑道。 “是啊,我爹没事吧。”沈青青看向朱韵,朱韵也正满目震惊地看着门外。 她可是很了解那人的,当年即便面对一干宗门的挑衅,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威严。 几人还没纳完闷呢,就见走出屋子的两人撸胳膊挽袖子就骂开了: “他祖宗的,老子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既然费闲不拦着,看我不整死这倒霉玩意儿!”司天正满口秽语加一脸愤懑,让门外候着的阿戊两人大为震惊。 “这两个老小子吃我喝我十多年,哪天没好好伺候,现在给我来这么一出,还差点儿把老子辛辛苦苦护下的宗门点了天灯!看我不把他们的良心挖出来喂狗!”沈宗主那样子就差拿把菜刀了,门外想来看看情况的门下众人纷纷躲避,唯恐被宗主的余威伤到。 屋里几人的白眼都要翻到天边上去了,就说秉性难移,这俩什么时候真的正经过,白惊奇一场。 于是,穆决明赶忙追上了司天正,朱韵捂着脸拉下了沈天成挽起来的袖子,随他们一起去了。 屋里,剩了略尴尬的青青。 “那个,我,我想谢谢你们救了我们家。”沈青青挠着头看向两人,脸还是红的。 “不用,互相帮助吧。”薄言抬手一挥,眼睛一直盯着费闲的手没离开过。 “额,我,我还有件事想问你们,呐个…有点不好意思…”沈青青脸更红了。 “什么?”费闲好不容易抽回自己的手,看向沈青青。 第60章 谁的心意 这边沈青青莫名红了脸,费闲还一直以为是自己两人举止不妥惹的,没成想这位花季少女突然来了后边一段话: “那个,我,我就是,比较好奇,你们,是不是有更好的东西来…额,我们宗里也有像你们一样的伴侣,闲来无事经常会与他们聊聊天,所以知道一些像你们这种不太方便的地方,他们都会用些…辅助,本来我不知道的,就是偶尔与他们一起买东西所以聊…额不是,就,嗯…你俩那什么过了吗?”苍了个钦天大老爷,咱就是说,这是一位姑娘应该打听的事吗?!还有那俩不靠谱的,怎么什么都给小朋友说! “嗯?沈姑娘什么意思?”见眼前的少女双目璀璨满面新奇,费闲一时没搞明白这一大段话的前后关系,更没听明白她到底在问什么。 “还没呢,方便把那两位介绍一下吗?我去请教一下。”薄言倒听了个一清二楚,基于前世的不良行为造成的恶劣后果,让他对此颇感兴趣,便一步蹿到了沈青青桌旁,顺着话题聊了下去。 第57章 “哈,我就是这意思,总感觉你俩有点害羞,在一起一点都不自然,原来还差一步,我给你说,这种事就得多…”好家伙,这姑娘一聊起这个可是没完没了了,那亢奋劲,比跟小姐妹八卦还热闹,简直是个百事通!敢情刚才脸红完全是有话不知道怎么问,憋得! 薄言一边认真听着一边点头,完全的虚心学习状。 费闲如何还能不懂两人在说什么,霎时羞愧难当,平生第一次大声吼到:“薄言你们两个!”也是他第一次显露出一个普通人应该有的脾性。 薄言转身看过去,床边那人面色已涨红到无以复加,目中颜色愈加鲜艳动人,一时不慎便陷入其中无法自拔,看入了神。 同时薄言也在心中暗喜,这样会发泄情绪的阿闲才是鲜活的具有鲜明特点的人,他终于愿意显露本心,愿意更靠近自己了! 这边的薄言可是乐开了花,费闲在床边捏着衣角,恨不得一把拽过那张明艳到不像话的脸锤上一拳!这都什么跟什么,成何体统!就连刚才喊了他全名都没发觉异样。 沈青青吐吐舌头冲薄言一眨眼,做了个回头细聊的表情一脸狂喜地出去了,还顺便拦了要进来看情况的春儿两人,拉他们一起离开。 “侯爷,你好生无聊,自己觉得这像话吗。”费闲瞪着他严肃到。是真没想到侯爷也会无聊到这种地步,与一个小姑娘聊风月之事,这有什么可聊的,他又不是没接触过,真真气人。 “没有,这不是一时兴起吗,好阿闲,我错了错了,保证以后都不在你面前聊了,你别不理我,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有备无患吗,很认真的…”眼看着心上人脸色不太对,薄言赶忙跳过去试图缓解一下尴尬,奈何闹起脾气的阿闲根本不搭理他,绷着脸扭头看向床里。 薄言坐到床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叹出,真的很感谢沈青青愿意帮他将事情挑得更开明些,他也总算,恢复了心力。 被花粉影响到现在,一些幻影一直都在脑子里循环根本无法驱散,即便两人确定了关系他也还是那个拘谨的人,说话都不敢大声。这让薄言觉得一直都没有脱离前世困苦,所有表面上看起来的平和都暗藏着漩涡,便一直想方设法解除两人之间的壁垒,让自己彻底脱离开来,与他有更好的发展。 “怎么了?”听到他叹息还是免不了担心,费闲关切地转头看过来。 “你能一直叫我名字也好,求你了,别让我们的关系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薄言眸中水光闪动,想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却握了握拳放弃了。 费闲随着那眸光晃动许久,刚抿起唇微微点了点头,便又被他搂过去靠上那砰砰紧跳的心脏。 晚饭时间,费闲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与薄言一起去了饭堂吃饭。桌边,司天正沈宗主几人在列,唯独不见穆决明。 “穆兄呢?”费闲眨着眼睛似乎有些不适,没有那漆黑的身影中和这明亮的赤光,总感觉不协调。 “他没什么胃口,晚一会再吃。”司天正挠着脖子仰脸,侧了凤眸瞥向薄言。 沈天成和朱韵怪异地看着他,心说:当初劝你不听,现在倒觉得不好意思了? 薄言了然,定是这人为达目的用了些狠招让人看不下去了,便不满地把他扒拉到一旁的空桌子上,美其名曰:“别把戾气染到饭上,阿闲胃口浅。” 中途,司天正实在难以承受众人审视的目光,灰溜溜端了托盘给穆决明送饭去了。 就这他还觉得委屈了,不住抱怨:“你说我一心为了替大家出口气,也是希望案子能有进展,不就用了点非常手段吗,有那么难接受?怎么在他们眼里还成异类了,阿穆,你是不是也在排斥我。” “谁让你一天天心眼那么多。”穆决明也闹心,好端端非得跟过去看个什么,早就听说大理寺刑讯手段高明,这下子可是亲眼看到涨了见识了!那有什么用? 沈天成倒是还好,并没有对那两人下死手,只是断了他们手脚,扔去山下镇子上做乞丐了,想他们后半辈子滚在泥地上爬行时,定能想起安乐时的美好。 而问询的结果,也只是知道了这暗地里蹿起来的一伙人囊括极广,几乎没有他们撬不动的墙角,而且奇人很多,分工明确,那十三个黑衣以及之前来门下宗的人都属于“隐士”,像郭茗这些游走于各方之间的就是“明引”。 而最高位的,就是地坤和天行,地坤掌握所有人员调动,天行主理各方事物抉择。 没想到那银牌子主人的地位还不低,若能抓到,也许还能套出些人员名单?就是不知是不是与那假仵作是同一人,若真是,那可就有点意思了,像这种可以掌控大局的人怎么可能甘愿隐身到北边一个小县城?看来这牌子就是故意留在那里的,是为了给谁提个醒还是有意让他们追查?这些人内部也并不十分统一吗。 “那个郭茗你打算怎么处置。”穆决明食欲不振,空举着筷子不下嘴。 “问问费闲吧,他要见他。”司天正夹了一块子青菜塞嘴里,嘎吱嘎吱嚼得可香。 “谁要见谁?不是,你倒是吃得下!”穆决明拿筷子丢他,只这一会功夫,那盘鲜艳的红烧肉便只剩了勾芡的红汁。 “哎,我见这个见的多了,这么点事就吃不下饭,那还怎么活啊?赶紧吃两口,一会去找他俩。”司天正也没躲,任那红木筷子插在头发上当装饰,还顺手又递了双新的过去,不知是不是有意,俩人吃饭他抓了一把筷子来。 穆决明扁着嘴接了,看着他这样子莫名有些酸涩,分明家境不差,为什么偏要如此难为自己呢? 难倒就为了当初那句:能为天下谋,人生一大幸?可,那不是儿时的戏言吗?不过也确实,他与一般的官宦子弟都不一样,他有宏愿,有报复,有自己的思想,而且一直在按照既定的方向发展。相比之下的自己呢?相差不多的年纪,却已经隔了民间庙堂那么远。 如此想来穆决明更没了胃口,看着眼前狼吞虎咽的人失落感涌上心头。 “吃啊,一会凉了,你不吃可都是我的了。”司天正塞了满嘴米饭,活像三天没吃过饭的,之前饿了好几天都没见他这样吃东西。 “血腥还能激发食欲吗。”穆决明忍不住问到,总感觉他这也是一种发泄方式。 “喔,干完那些就觉得饿,你不是真嫌弃我吧?”司天正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很有些滑稽地抻了抻脖子。 “不会,怎么会呢,我又不是才认识你。”穆决明不禁笑出了声,这个人一直都如此光风霁月磊落独行,真好。可惜终究走不到一路… “那还差不多。”司天正满意地眯起凤眸,将剩下的菜都扒拉进自己碗里。 日落时分,薄言二人被请去了正厅,等了半天司天正才拖着穆决明到了,众人落坐,还是沈宗主先开口了。 “几位,那片油田要怎么处置?官府要过来收吗?我们是不是得准备一下。”要是官府过来开采,那他们可要准备搬家了。 四人互相对视几眼,一致同意由薄言决定,于是他略一思索道:“这片土地本就归贵宗所有,便一切都交与诸位处置吧。” 门下宗众人眼睛都亮了,还有这好事? 沈宗主当即安排了人去好好研究一下那些机关,再把龙脉看守起来,若再有人来也好有个应对。 那些人这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也不知道后续还有什么招式等着,众人商量来商量去,决定先悄悄回刺史府瞧瞧,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动作。 注意已定,几人又开始收拾行装。小五等人已恢复了差不多,羞愧不已的几人差点儿要自降官职回去重练。沈青青说什么都要跟着,沈宗主自然也要去,安全起见,还请宗内易容高手给几人挨个换了门面,巧在那位同样娶了男妻的正是乔装高手,他妻又极善追踪,要同去帮忙。 临走,费闲去见了郭茗。 第61章 得之不易 因为郭茗只想见费闲,否则宁死都不会上堂作证,基于人道主义,同去的几人安分地等在了门外。 门下宗一向光明,自然不会有专门的关押之处,他们找了间存放过冬食物的地窖,将那十几个人点了穴,又拿铁锁捆成个粽子扔里边,就这样还差点让其中一个自裁。而郭茗,依旧被关在思过间里。 “那些死士,留下来也没什么用吧。”司天正觉得还不如就随了他们的愿,反正带尸身回去也是一样,活着倒还麻烦。 “那也得带回去让你上司审判之后再定。“薄言倒突然公事公办起来。 “切,你就是为了报复,别说得那么好听。”穆决明拆穿他。 “哼。”薄言抱起手臂。这确实是报复,这些杂毛竟然想把阿闲一起解决掉?简直罪不容诛,就这么让他们死了门都没有!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天,推开这土房唯一入口,低头进去的费闲却悚然一惊。毫无防备见到郭茗这惨状,真有些难以接受,见他眉头一皱,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第58章 怪不得进来之前薄言一直在介绍那些刑罚的厉害之处,原来是在暗示这些,可想象终究与所见相去甚远,任再开阔的思维都想象不到这番残酷。原本那笑容满面之人只几天不见便扭曲了手脚,像一滩泥一样趴在地上,脸上还有干涸发黑的血污,盖了那绵长的刀痕。 “很难看吧。”郭茗声音干哑,像火烧过的炭火骤然浇上了一盆冷水。 “又是何苦呢。”费闲已经无力叹息,坐去了一旁凳子上。可以想象,司天正就是坐在这里亲眼看着他被侍卫“刻画”成了这幅模样,怪不得都说大理寺出来的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咳,没办法,我也想好好生存,可为什么让我生在商贾之家呢。”他凄哀地扯着嘴角,脸上血痂狰狞,再无法呈现那明媚笑脸。 “就一定要入仕途吗?医药不是挺好,普通人都过不上你们这样的日子。”原来一直也看错了他,本以为是不困世俗自由人,没想到这自由却是不得志后的放纵。 即便与昔日好友面对面,费闲也没搞懂他为何如此执着于官场,有什么好呢?无非又多了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何苦来哉。像他之前那样自由自在四处跑不好吗。 “如果我真的是,普通人,还真的,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郭茗声音愈加低沉,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间。 “人各有志,我说服不了你。”费闲觉得可惜,他之前的生活正是自己想要而不可得的。 “你羡慕我,我更羡慕你们,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奉告一句,那些人志向不浅,尤其针对侯府,你们小心。”郭茗似乎也没有特别要说的话,只是单纯地想见一见这位好友,说到这里似乎没了力气,便闭上了眼睛。 费闲在那里坐了良久,同样没再说一句,最后抿了抿唇,将沾染的血气咽下,起身出去了。 “好定力呀,比阿穆强多了。”见费闲白着脸出来,薄言立即上前扶住,拍上他的后背安慰着。司天正在一旁忍不住赞叹道。 “阿闲,你还好吧。”穆决明拿衣摆冲他扇了几下风,试图将那血腥味扇走。 “嗯,我们走吧。”这些人还要暂时放在这里,他们要回去收拾更难对付的人。 薄言特意让春儿准备了艾草叶帮费闲熏蒸一下衣服,去一去污秽,还拿了清凉的药包给他闻,见他面色恢复如初才安下心。 众人再次倒腾一番之后,找了两辆小马车赶回北洲城。 收拾起低沉的心情,费闲冲着马车外发起呆,原本要骑马的侯爷此时与他一起窝在了窄小的空间里,撑着下巴盯着那张不至于他的脸看。 “不想说点什么吗?”半响,薄言看着闷了许久的人还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得率先打破沉静。 “嗯?侯爷觉得闷就去骑马吧,这里太小了。”费闲回神,整理了一下衣襟坐好。 “你还是不想与我多说话。”怎么就是不肯对我敞开心扉呢?哪怕只发泄一下情绪也好啊。 “没,多谢侯爷关心,也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结束,好想回家看看。”费闲垂了垂头,有意将话题岔开,也不与他对视。 “你…”一股强大的无力感袭扰周身,让薄言垂落眼皮,不想再面对他有意保持的距离,那天的话他到底听进去多少啊。 “我可以先把你送回去。”薄言从没有哄人的经验,这话说的要多生有多硬,还带着些怨气。 费闲听出他话里的不满,没敢再说什么,只疲累地靠在一旁,让脸上伪装用的胡须翘起了一点边。 薄言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太对,有意圆一下却没听到对方回应,便抬头看过去,霎时被那忧郁扰了心神。 梦境里的他几乎都是这样的神情,站的,跪的,凌乱躺着捂住眼睛的,拉着衣袍的…每一个都让人心疼。 再忍不下那份哀莫,薄言一伸手又将人捞过来揉进怀里,沉着声音缓声道:“对不起,求你别离我那么远,我不想把你送回去,不想离开你。” 原本口边的不想让你离开变成了离开你,现在是他对费闲的依赖,没了这人,他已寝食难安。 费闲被勒得紧了也没有挣扎,下巴担在他肩膀上闭了眼睛,感受着那人再次狂乱起来的心声,热烈,沸腾。 “薄言,每一次靠近你都让我觉得心安,即为心悦,便向往之,我喜欢在你身边,喜欢你。”费闲轻轻重申着自己的心意,用力确认着此生所向。 薄言松开心间污浊,拼尽全力拥着那独属于自己的鲜活生命,得之不易,得之不易呀。 两天,众人再次入了洲城,以另一番模样。穆决明顶着张圆脸来回穿梭,稍不留意就会淹没在人群中,每一次都是司天正将他找回来。 “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地方就敢去,胆子这么大不见你去除暴安良。”再次拎上他灰色布衣的后脖领,司天正都想凿他了。 “什么话,长这么大头一次不以自己真面目见人,多新鲜啊,还不得好好过一把江湖人的瘾。”穆决明刚钻进赌坊,还没玩呢就被拽了出来,很有些不满地抱着手臂撇嘴,任他这么拽着走在大街上。 “脸不是自己的,银子可是,钱很多吗扔着玩。”薄言凉飕飕挤兑他。 “那里吸引人的手段太高明,陷进去容易出不来。”脸色苍白一副穷酸模样的费闲走过来劝道,“沾上这个可不好戒掉。” “啊,那我听阿闲的,我们现在去哪?”穆决明顺势搭上费闲的肩膀,半挂着指了指前路。 “吃饭,然后找些吸引人的消息带去刺史府。”司天正往旁边指了指,正是个消息集散地。 没到午时,茶馆里已坐满了人,吃饭兼探听消息最快的地方,也就是这里了。 穆决明对江湖上的切口有所了解,便试探着找店里跑堂打听了一二,得知官府在找什么人,只提供消息都能得到很高的悬赏,而且还有暗花。 “这是真怕我们活着回来啊,真得感谢他如此看得起了。”竟然还发了暗花悬赏,够兴师动众的。司天正薄唇压得更紧,眼窝凹陷,见谁都一副审视不满的样子。不得不说那位易容高手对这几个人的性格拿捏实在恰到好处了。 而至于薄言,因他这身贵气实在招摇,任何种伪装都压制不下,便另辟蹊径在他脸上贴了一圈金刚须,再将头发凌乱束起,配一身走镖武者模样,让那招摇与粗旷结合,现出不拘本相,真就差让他扛个大旗了。 “就说你们俩这形象,一个像吃不饱饭被迫出去跑营生的小贩,一个是吃得太好有气没处撒的大爷,走一起不觉得违和吗。”穆决明觉得司天正与薄言这样子太搞笑了,一路上笑个没完。 “你也好不到哪去。”司天正背着手走在前边,不冷不热回头看他。说实在的,就穆决明那一身短打装扮配一张菜了吧唧好欺负的脸,还真比那几位强不到哪去,就他往赌场一站,人家都把他当冤大头那么热情对待。 沈青青换了一身素色粗布衣裙跟在一个笑眯眯教书先生身后,与另外两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人讨论着什么,一旁头上系了块花头巾的朱韵无奈地叉起一侧的腰,想劝这丫头稍微矜持一点,看见那不靠谱的宗主之后放弃了。 他们几人不常出来,本不用易容,又怕跟在这几个穷酸身后太扎眼,只得稍稍做了一番伪装,而沈天成因为认识这里几位官员,也改了面容。 “沈宗主是觉得那几个与您有过接触的官有问题?”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几人定了几间客房,在其中较大的一间摆了张木桌子围着吃饭,司天正如此问道。 “他们前段时间找到我,要我帮他们干个什么事儿,还试图以宗门利益压制,我没仔细听就跑了。”沈天成嚼着块牛肉烩面吃,鼓着腮帮子表示他也不清楚。 余人那白眼真就是懒得翻了,这位到底是如何担负起这个宗门的! 第62章 又是事 众人略嫌弃的目光并没有让宗主不好意思,其他人却实在觉得脸上无光,便有人站出来解释了一下。 “别怪宗主,除了一位将领之外,我们还没见他帮过哪个当官的,宗门对此也有禁忌,毕竟在这方面吃过亏。当然了,你们是第二批例外的。”一个面容温和略显苍白的男人开口道。他叫赵庄,轻功了得,擅长隐藏追踪,平时就是个小透明,不说话根本注意不到。 另一位帮他们易容的叫楚山,人称三(山)公子,据说原本家境殷实,在他十三岁时亲眼看着全家人被杀,还险些被卖掉,正巧被路过的赵庄父亲救下,才随他入了这个宗门。 赵庄的父亲赵长老,也是追着黑衣人还能赶回来给众人报信那位,幸好几位长老都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现在也已恢复,留在宗门管理事务。 从这方面说起来,那个组织对任务的执行要求确实严格,针对目标有特定的处理方式,绝不制造多余的死伤,这也是他们能暗中行事那么久不被发现的原因之一。 第59章 “哦?将领?”众人好奇一同看向沈天成,除了密道里那仨,还没别人知道宗主与他们的关联。 沈天成嚼着根菜叶子一指薄言,笑出个酒窝来。 “嚯,原来帮的还是一家人。”三公子比较风趣,说话也有些不着调,与另一位正好相反,见一旁的赵庄扽了一下他的衣角让他少说两句,边夹了块肉放他碗里。 薄言一耸肩,对此也不多解释,只继续瞧着对面三公子与赵庄谈笑,总得学学人家是怎么跟心上人相处的,感觉自己与他一点都不像夫妻。 费闲看着薄言以现在这副豪迈的模样小心翼翼观察着别人的动作,总感觉好笑,这偷偷摸摸的意味实在明显,放外边儿一定会招来一通好打。 沈天成与众人大致说了说其中渊源,让几人对此有了更深的了解,现在,于公于私他们都与这件事脱不开关系了。 沈青青似想起了什么悄悄挪去薄言身旁,与他说起小话,从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可以知道,两人说的与现下的情况毫不相干。 费闲在一旁扶了扶额,幽幽叹出一口气来。 傍晚,薄言司天正沈天成三人跟已探查出那几位官员所在的赵庄一起,潜进了其中一位的住处。威胁过沈宗主的有三人,官职都不低。 只见院内灯火通明丫鬟小厮护院们各司其职,进进出出一番忙碌的景象。 “旁边那间屋子。”赵庄指了指一旁,几人一起摸了过去。 窗子稍稍开了条缝,三人一起探个头进去,只一眼,就统统退了回来。 “看错了?” “这么巧?” “什么东西?”三人互相看了看,同时说了三句不同的话。 赵庄正在一旁观察有没有被人发现,见三人又退了回来有些不解。 “不是要进去把人绑了问问吗?改主意了?”赵庄语调平平,说出这不可思议的话。 几人又互相看了几眼之后,司天正垂凤眸稍一思索,转身一推窗,独自跳了进去。 室内静谧,书桌前一人捏着笔坐地笔直,却沉沉低着头。 略微探查了一下,大概能看出这杀人手法相当娴熟迅速出手一招致命,颈间伤口极细,血迹不多。因着对这人并不熟悉,暂时无法知道太多隐秘。 “去别的地方找找。”司天正扒窗户出来,将窗缝还原到之前的位置,屋子被搜查过,桌上的纸被拿走了,他连个脚印都没找到。 几人皱着眉来回找了找,在他的卧房里也发现了翻动的痕迹,其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无奈只得回去。 宵禁之前,街上一片混乱,带刀的官府中人路过,在街道各处张贴了禁街令之类,将所有人都赶回家中等待检查。 “怎么办,一般最先检查的就是客栈。”朱韵美眸流转,有些担忧。 “没事,大不了…”沈天成刚要说大不了就亮明了身份,被一旁的司天正拦下了。 “不行,现在是我们在暗处他们也在暗处,若再次回到明面上,会更被动,也许会被当成凶手关押起来。”他们几人刚回来就出事,说到哪都脱不开嫌疑。 “另外两个人呢?”众人坐在屋子里眉头都纠结在一处。 “小五他们去过了,一个失踪,另外一个没了头,家里情况都差不多,被翻过,还都是今天晚上发生的。”司天正都被气笑了,他们刚提到这仨人,立马就出事,明目张胆都不足以形容这些人。 “这他娘的未卜先知?有谁知道我们回来了?”穆决明一拍桌子,扫视着眼前这几个人,有些事只能是他率先说出来,坏人总要有人当。 “我们才没有…”沈青青刚要反驳。 “急什么,又不一定是防备我们,可能这几个人在做的事完成了或者露了破绽,所以一起被灭了口,他们不是还找过你们宗办事吗,难说没找过别人。”薄言敲了敲桌面,稳住了当前的局面。 “你们什么都没发现反而跑回来怀疑我们?不会再去查吗?”沈青青撅着嘴依旧不满。 “手法利落,功夫不低,与之前那些是一批人。”司天正转着茶杯,伪装下凹陷的眼窝都黑了。 一次两次就算了,现在还来,这些人也太猖狂了些,根本没把官府放在眼里!不过也确实,官府里也都是他们的人,根本用不着顾忌什么。 “现在怎么办。”费闲看向司天正,再这样猜疑下去他们几人就先乱了。 “去刺史府衙吧,我就不信他个老狐狸一点破绽都没有。”一旁的楚山开口了,这位与那刺史大人有些过节。 司天正眯起眼睛撑上下巴盯着茶杯想了片刻,轻轻翘起唇角。 穆决明在一旁小声道:“这是又想到什么搜点子了。” 街上忙碌了一宿,一波又一波衙役卫队前来探查,对外来人问了一遍又一遍,就差都抓回去了。 几人先后被问了几次,由于假身份都是这附近做买卖的小商贩,并没有引起怀疑。 一下子没了三位高官,换哪里都得乱一下子,忙碌的不止是知情人,还有其他相关人等,在禁街严查之下,似乎真的有几个人被抓了起来。 也就刚过了半天,洲县齐发消息称嫌疑人已落网,禁街令取消,一切都恢复了往常。 这件事的处理速度超出了几人的想象,但外界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消息很快被压下,甚至连民众那点微不足道的恐慌都被处理地毫无痕迹。 “内部消化挺快,看来这里早就是他们的天下了。”薄言站在卧房窗边抱着手臂看着平和热闹的市井淡声道。 “那才好玩,我们给他来个釜底抽薪,灭了他的火。”司天正抱了一摞东西踹门进来,整个放到桌上铺好。 费闲刚收拾好床铺走去桌边,不解地看着桌上的一堆纸,他们都整晚没睡,这时也才刚起来。 “把这些图多复刻一些散出去,只挑这附近的画,有详有略,再让人传出去这是藏宝图,我就不信这次还不乱。”司天正摆着砚台,后边跟进来的穆决明拿了好些宣纸毛笔之类。 “你房间里没桌子是怎么回事,来这儿干什么。”薄言略嫌弃地坐到桌边,这货准没憋好…心眼。 “沈宗主给了一份更详尽的,侯爷应该也知道是什么吧,之前先不论,如今走到了这个份上,您还不肯拿出来共享一下吗。”司天正审犯人一样盯着薄言,脸上的阴翳连伪装用的面皮都遮不住。沈天成那份是从薄父那得到的,想必更全的图早已到薄言手中,否则他又如何肯如此干脆地跟来。 薄言翻个白眼,随手从一旁的包袱里扯出一沓纸放到桌上,甚至都没有单独给它封个包。 “不,哪怕你封个纸包呢,就这么扔着不怕被人发现的?”穆决明伸手拿过那些纸翻了翻大为惊奇。 “呵,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总不致于是家父留下来的就当成宝贝吧,万一是被人用来陷害的工具,丢了不是正好。”薄言坐到桌边,同样意有所指。 司天正依旧那副尊容,只是面上稍稍缓和了些,拿着那些纸翻了一下。 “都是偏僻苦寒之地,到底在找什么。话说,你都不好奇尊父到底去哪了吗。” “好奇?怎么,司大人这是知道些什么?”得,两人又开始了。 “只是些明面上的消息,并不比其他人知道得多。想侯爷此来,同样也在寻找老侯爷的踪迹吧。”司天正有意将也字咬得很紧。 “哦?还有谁?本侯却是不知了。”变相承认了这另一个目的。 这次出来他怀揣的目的很多,帮皇帝办事是明面上的,私下里是查询那些官员以及找到图上所示位置,查找幕后之人;还有最重要的他自己的事,远离纷争,找寻父亲踪迹。 “你俩差不多行了,没完没了是吗?现在好了,互相都没有秘密了,以后可以和平相处了吗?”穆决明将笔往桌上一扔,大声嚷到,这俩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稍稍有一点信任。 第63章 逛宅 话题扯远了,众人被穆决明吼完都不再作声,还是薄言打破了沉静。 “呵,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将这些公之于众,总也是冒险之举,万一他们作壁上观,你还是什么都查不到,或许还会提前暴露我们的行踪。”薄言那一圈胡子实在扎地难受,便一把扯了下来,光着一张干净贵气的脸,混乱着头上胡乱扎起的发,怎么看都不协调。 “那就真的挖些宝贝出来,让他们不得不找来。”司天正这是要拿自己当诱饵?此举确实冒险。 “会不会太危险了。”那些人的实力几人都有所了解,连门下宗都差点儿吃大亏,穆决明不得不担心一下队友的安危。 “怎么,总算知道担心担心我了?”司天正睨着凤眸瞧他,心间却在流转其他的事。 “切,谁有那闲功夫担心你?我担心那些人被你玩急眼了再来个孤注一掷,我和阿闲可打不过他们。”这话说的,稍稍带了些个人情绪。 第60章 “会不会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些骸骨中呢,我们可以多填些别的宝贝。”费闲接了递来的一叠纸,正拿着笔照着图上画,见两人又要吵起来,便换了话题。 这些图有详有略,费闲画工尚可接了详图,是这附近的荒山。 “嗯…要不把这颗珠子放进去?这个假商贩在他们之中算什么呢?如果真是皇家人,会不会…”司天正在指尖捏着那颗红珠不想再往下说了,他并不觉得那些人跟皇家有关。 “侯爷,你能把胡须粘上吗?我实在受不了了。”已经盯着薄言看了半天的穆决明举着笔一点没动。 “你有病!”薄言翻着几页纸一抬头,骂道。 “这也太不协调了,好歹有一点能碰上啊,你这脸怎么看都像张皮悬在那,跟这发型服饰都搭不起来。”穆决明恨不得把他的脸皮拽下来,对于穿衣都讲究协调的人来说,薄言这样子放在眼里就是酷刑。 “管事多,就不换。”薄言还故意挪到了他视线怎么都错不开的位置。 “不协调,分离…”司天正突然想到了什么,皱着眉思索起来。 “嗯?”费闲听到他念叨略一回头,刚添饱墨的笔还悬在纸上,“什么不协调了。”他低头看看,还以为自己画错了。 穆决明实在躲不开那张别扭的脸,气得往费闲这边靠过来,要他帮着说理,这边刚碰上手臂,还没说话呢,就听啪一声,司天正拍桌子站了起来。 “就说别人都死地安安稳稳,只有他那么特别,哪个没事干还带走他的头?一定是藏起来了!” “什么?”几人一同扭头看他。 “那个掌管财政姓张的司户,死法有问题,那些人要他的头干什么?不是多此一举?”司天正来回踱了两步,另外那两人的尸身他并没有来得及去查看,这两天又被各种猜疑占据了头脑,现在才想到这个。 三人看着他来回转了几圈,最后站定眯起眸一敲手心,似乎做好了决定,之后,就又坐下开始研磨。 这几位也没有太傻的,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这莫名其妙的疯癫,有点不太对劲。 “他不会也中毒了吧,平常都这样吗?”薄言与费闲默契地看向叼着笔杆子还在纠结薄言那张脸的穆决明。 穆决明一提眉,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气愤地闭上眼睛将脸扭到了一侧。费闲觉得那张圆脸生起气来也是有趣,笑出了声。 薄言捏了两下自己的脸,真那么奇怪吗? “之前的侯爷太扎眼,穆少爷这是不习惯了。”费闲轻笑着抬手帮他黏了几片胡须。 “你这是在夸我好看?”薄言捏住那骨瘦的腕子在唇边蹭了蹭,调笑着。 “哪里还用夸。”费闲一张病弱的脸显露不出红润,只收回手垂了眸。 眼看着那俩旁若无人就要开始腻歪,恢复正常的司天正敲了敲一旁的桌面让穆决明坐下,对他俩道:“平常不夸都要上天,你就别让他得瑟了,知道你俩感情好,显摆差不多就赶紧干活,下午要散出去。” “羡慕就说羡慕,没本事就说没本事。”薄言坐到费闲身旁,一脸宠溺地撑着下巴看他继续画。 “嘶!你、他…”司天正哑口无言,看了一旁头都磕到纸上了还在笑的穆决明一眼,更来气了。 “话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想什么时候成婚呐,年纪不小了吧。”侯爷又转头给他来了个死亡三连击。 司天正彻底没了脾气,手里的磨条都快捏碎了,家里人催就算了,你是哪个还要来管我! “哈哈哈哈…”穆决明在一旁捂着肚子笑得直拍桌。 “听说与穆家有亲呐,看穆姑娘那样子也是满意的很,你们俩都要成亲家了,这关系可还没理顺呢吧。”薄言坏笑着拉了穆决明下水,让你一天天看热闹,该。 “欸?”他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底莫名一颤。 司天正咬了咬牙,低头铺开纸就开始画,越画越潦草,带着怨气。 穆决明咬了几下笔杆,往旁边瞥了一眼也低头画自己的了。 “你看你。”费闲察觉这屋里的氛围一下子阴沉了起来,碰了碰薄言的手臂让他别这样闹。 “没事,本来也是事实啊。”薄言淡笑着扬个头,略得意。隐约记得司天正确实与穆家结了亲,娶的正是穆家唯一的嫡女,那场婚事热闹至极,还激起了自己的怨怼,后来自然是要发泄… 咳,算了。 薄言看了一眼垂头认真描绘地图的费闲,轻轻闭了闭眸,压下心间躁郁。 而司天正抬了抬眼皮,轻轻叹了一口气。 吃过晚饭,沈宗主带着小五几人将画好的三套图悄悄散了出去。余众稍作休息,准备晚上好好探一下那位司户的宅邸。 想来定然有密室,一伙人决定一起去看看。于是,几人又拿黑布蒙了假脸,换了夜间方便行动的衣服,倾巢而出了。 丧事未结,府院门口还挂着白灯笼,一旁吊起的白幡在寒凉的夜里摇曳着孤冷的光,空无一人的大门边黄纸漫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死得有多冤。 “这仪式倒是搞得挺全。”穆决明抱着手臂觉得有点冷,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之所以没直接说他们穿了夜行衣,就是因为实在无法概括,你见过大晚上穿披风出门的?风大也不怕抻着。还有更过分的,薄言觉得费闲会冷,就还让他穿了布料比较紧实的青色袍服,只拿了自己常穿的暗金外袍帮他稍稍盖了身型,这跟夜行衣都不挨着! 这几个就不说了,还有沈天成那些个没所谓的,依旧是那身灰不拉几的布衣,沈青青甚至还穿了一身白纱裙?真是恨得牙直痒,不来抓鬼改装鬼玩了? “爹,韵姨明天就该到了吧,东西准备好了没。”几人一点来做贼的自觉都没有,大剌剌站在人家大门外讨论起不相干的事来。 “嗯,阿韵回来就有人管你了,看这几天都野成什么样了,这么晚跟来干什么。”沈天成只露着双淡漠的眼睛,小声念叨。 “看热闹啊,多好玩。”沈青青得意地晃着脑袋哼了一声,脸上的白纱巾都随之抖了抖。 司天正觉得自己到底干了什么缺德事惹上这一群不靠谱的祖宗!自己来不就行了?还非得跟他们商量! “三三,你冷啊。”赵庄拉着自家大爷的手,察觉到他的颤抖。 “没,好激动啊,头一回逛鬼宅啊,庄,要是害怕就抱紧我。”楚山那俩眼睛都在放光,还将赵庄往身边带了带。 众人一起回头看那两,果然已经黏到了一起,赵庄略无奈地推着他故意凑过来吹凉风的脑袋,紧了紧扣在一起的手。 “小心点吧你俩,又不是来玩。”沈宗主可算有了一宗之主的派头。 “那麻烦宗主先把自己眼里的兴奋收一收吧。”楚山回敬道。 “苍天,你们到底来干嘛的!”司天正终于忍不住提高了些音量吼他们。 “嘘,小点声。”众人一起嘘他。 “我你们!”司天正这个郁闷。 “我们当然来抓鬼啊,查案又不归我们管。”楚山带着赵庄当先翻过了院墙。 其余人附和,甚至薄言都在点头,司天正气得要撂挑子,合着就他一个是来干正事的! “赶紧进去吧,再磨叽天就亮了。”薄言搂着费闲跳上围墙,给了他最后一击。看他吃瘪实在太开心了。 院子有三进,左右连廊,屋舍俨然,占地不小,最后边还有个小花园,众人先来回转了转,正中祠堂里摆放着一口硕大的棺椁,只留了两个人守着。 整个院落里同样散满了黄纸,白色的灯笼遮了满院也还是昏黄不堪。 “看吧,多像鬼宅,跟之前那个小村子一样。”楚山偷摸跟身边人念叨。 “那村子你去过?”沈天成探个脑袋到他身旁,没记错这俩到现在都没去过那里。 “去过啊,之前宗主不是说勤修体魄嘛,我跑过了头看到的,发现四周有不少机关,院子里还有人说话呢,吓得我又跑回来了。”这位话也挺多,小小声道。 “谁说话。”司天正眉头都皱到一起了,这有个见证人没用上。 “不知道,没看见样子,不过那声音倒是挺有特点。”他挠着后脑勺想着。 “这边,快过来了。”穆决明在前边转角处轻轻喊这几个拖后腿的。 第64章 找到你了 转了一圈之后,穆决明找到了主人家的正房,几人“悄悄”摸了进去。通常来说,死过人的屋子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进入,因而这大半夜的,院中看守都绕着这里走,毕竟他们家老爷也算惨死,万一趁天黑来找自己脑袋… 而这几位艺高人胆大的就没有这样的自觉了,此时正分散在屋子各处,生怕弄不出点动静地敲敲打打起来。 院中孤灯点映,火光跳跃,四周围静悄悄鬼影不见,只剩这断续间的轻叩。想那传言中的闹鬼,都是这么来的吧。 第61章 几个人鬼敲了半天,又一同聚集到窗边一张桌子旁,赵庄两人撑在窗口象征性望个风,其他人开始集中考虑那位可能藏在哪里。 “这墙结构松散,空间也大差不差,肯定没在墙里,房顶没有夹层,屋子里也没有其他可藏身之所,那就只可能在地下,可这摸索了半天也没发现下去的路啊。”穆决明坐在椅子上仰着脑袋看屋顶,手扶着桌沿。 也是邪门,最近净往地下钻,都快成专业盗墓的了。 “房梁上也没东西,都是灰。”刚从上边下来的薄言拍拍手掌,顺势晃熄了火折子,也不知道刚才有没有人看见这里的火光。 “地砖也没有松动的痕迹,难道真不在这屋子里?”司天正从地上爬起来,又去门边看了两眼。 “应该不会,躲藏之处除了自己常住的屋子,放到哪里都不安全吧。”他随手抓了抓头上的蛛网,巡视着四周,费闲走过来帮他一起摘那白丝。 “这黑灯瞎火的,实在不好找,要不逮个人过来问问?装鬼吓唬一下应该好使。”楚山玩性上来了,摩拳擦掌就要出去,一旁赵庄早就拉了他的衣袖,没两步就将人扽了回来。 “你俩到底怎么走到一块去的,性格差这么多,不会吵架吗。”薄言抱臂捏上自己下巴,虚心求教状,这两人跟自己的情况好像差不多啊。 “唉。”赵庄无语地扶着额,想来也是,这人快四十了还像个小孩子。 “那可热闹了,两位叔叔的感情史都可以编本书了,老曲折了。”沈青青立即来了精神,从她爹身后蹿到桌前就要从头说起。 姑娘家从进来就觉得瘆人,一直躲在父亲身后捂着嘴瞪着大眼睛悄悄地看,一听到薄言突然问了这个问题,劲头立马就不一样了,蹦出来拉开架势就要开书,桌上但凡有块醒木,没准钱都挣上了!眼看两人走到桌边就要跟同样一脸八卦的穆决明一起围圈开讲,费闲伸手将人拉住,轻轻扽了扽他的衣袖。 门边,司天正脸都黑了,捏拳头就要过来揍人,沈天成袖手旁观,楚山笑又不敢太大声,扶着赵庄都直不起身。 穆决明因着好奇,刚撑上桌子要仔细听就被司天正跩住了衣领,手还没撑稳,身子被猛地往后一带一仰,慌乱之下一把拉住了桌沿,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抽了出来! 众人忙围过去细看,原来这桌子是两层的,下边一小层有两指宽,被穆决明整个拉在了手里。 “嗯,传说中的狗屎运。”薄言拉住费闲的手将他护在身后,自己探身往前看。 穆决明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衣服瞪一眼司天正,伸着脖子看向刚拉开的那部分桌子,上边嵌着个圆盘,银质,中间两个指针,四周是八卦的字符。 “这个,应该是可以转的吧。”沈天成也不知是真大胆还是不在意自己的命的缺心眼儿,上手就扒拉那指针,周围几人也不拦着。 来回拨了几次,什么变化都没有。 费闲皱着眉从后边探出身来,来回歪着头怎么看怎么别扭,就伸出手要动那圆盘。 “怎么转,我来。”薄言立即拉了那手臂,又将人塞在身后。 “这个位置不对,我们面对的才是巽位。”费闲往前一指,还想去动一下那个八卦盘。 薄言上手转了一下,随着一阵咔嚓咔嚓的轻微响动过后,整张桌子骤然往旁边一挪,出现一个一人宽向下的入口。 原来,这盘上的指针是障眼法,只需将八方归位即可,话说这么简单的机关真的不会被人发现吗?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看向那条向下的路,又抬头互相看了几眼。 “谁留下?”沈天成率先直起身来问道,反正他是一定要下去的。 赵庄左右看看,无奈地往后退了一步道:“我留下吧,一个时辰为限。” 也没别的办法,他最善隐匿,而且其余任何一个人留下都不让人放心,尤其还有他那位不靠谱的男人。 众人约定好时间,拿上各自防身用的东西,然后由沈天成打头,薄言断后,一行人挨个走了下去,通道尽头的墙上有一个可以转动的把手,稍稍一转上边的门就关上了。 留赵庄靠坐在晦暗的角落默默等待不提,下去的众人顿觉眼前一亮,墙面打开,出现一条宽敞但略低矮的通路,四处都燃着耀眼的烛火灯盏,像薄言司天正几位个子高的还要躬身进去。 走过矮道,又踢开了一道门,眼前蓦地一片开阔,有院子那么大的一片地方,周围铁壁铜墙,看材质与那荒村机关室差不多,中间隔出了几片区域,其间屏风茶室书房画桌摆架一应具全,比上边可高级多了。 “这老小子没少捞钱啊,看起来低调,钱全都用到这上边了。”穆决明啧啧称叹,不愧为掌管财政的。 “人呢?”司天正推开卧房宽厚的门,其后有锁挂在一旁,并没有锁上。 “狡兔三窟,估计还有另外的出口。”薄言一直走在最后,没看到有人跑出去。 “还有别的出路?我们去周围找找。”司天正往外一摆头,眼睛却一直盯着中间那张看起来格外敦实的床底。 众人了然,留两位干正事的轻手轻脚到了床边,其余人踏着脚步往外边走。 动静越来越远,躲在夹层里的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偷摸伸出个脑袋来四外看了看,发现门口没了人,一抬身出了那床底暗格。 站在屏风旁边的薄言司天正就见一个矮圆的中年男人猫着腰原地一滚,摸去门边跪趴在地上探头探脑看了半天,又缩回圆脑袋来咽了咽口水,抬身就要往出口蹿。 二人也总算明白进来的路口为什么那么矮了,原来这位钻地鼠压根儿没给别人留位置。 “张大人,这时候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外边可比这里危险多了。”司天正抱着手臂从屏风后出来,吊着凤眸看着这位刚跑出去半步就蹲下观察起敌情的胖耗子。 “是、是有危险…欸?”这家伙擦着额头的汗还应了两声,突然猛地一回头,见鬼一样瞪大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这人刚咧嘴摆出个惊吓的表情,不等脑子反应,扭着头就往外跑,还没跑两步就被人整个撞翻在地上,顺势一团,跟鼠妇虫一样扭身就要往外滚。 “看着点啊,这里地方这么小,跑什么。”穆决明将他的头一摁,又挡了回去。 这人低着头换了个方向往没人的间隙钻,刚一抬头就被一张血盆大口的鬼脸吓了一跳!楚山在旁边屋子发现几个脸谱,觉得新奇就戴在脸上玩,出来都没摘。 嗷一嗓子,这位已惊恐过度的张司户彻底昏了过去。 “你看看这运气,明明那边才是最好走的出路。”穆决明指着离出口不远费闲的位置撇嘴。 “那里才最不好走。”司天正过去踢了地上那位几脚。在他看来,自己这几个人里费闲才是最不好惹的那个,持重端庄的模样之下,总也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潮,稍不留神就会被某支一击封穴的袖箭刺个对穿。 “那也是。”穆决明耸肩一摊手,撂下这摊子就往刚才出来的隔间里钻。 要说这建造技术实在了得,也不知道那通风口在哪,这里除了压抑阴暗空气不太流通之外一点别的问题都没有,确实是个不错的避难所。 “看来那村子与他脱不开关系。”薄言坐在一旁捧着个无比精致细腻的茶壶对着烛火看,通透水润,其间茶叶随波漂流,风韵斐然。 “没准,就是他建的。”司天正翻着一旁书架上的文稿,那里都是机关设计图。 “这些东西不错,宗主,咱们拿回去镇宅吧。”楚山捧着一摞张牙舞抓的脸谱过来,想着赵庄也许会喜欢,说什么都要拿回去给他看看,那位可是最喜欢收集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些面具确实奇怪,大部分都是些妖魔鬼怪,还有一张青绿獠牙闭着眼睛的惨白人脸,刚才就是用这张吓晕那人的。 费闲在书架前翻着一本古旧的书简,满目跃然。 “这是写什么的?喜欢?”薄言托着那茶壶靠过来,贴到他身边,见上边都是些古字,没一个认识的。 “嗯,这个是古拓,很少见。”费闲指了封面上几个字给他看。 “这些都是?”薄言抬手一指架子,他不懂这些,更不知道珍贵在哪里,只是见费闲喜欢就想着多问几句。 “那些是仿品,这几卷是真的。”这些东西对一般人来说根本不值得什么,但对于酷爱此道者,那可是无与伦比的好东西。 薄言靠着书架看他这满目欣喜的样子觉得眼前更亮了些,便轻轻抿起了唇角。 第65章 吓死你 众人毫无自觉地在别人的宝库里翻看着自己喜欢的物件,似乎并未发现地上那位正悄悄将乌溜溜的小黑眼睛睁开一条缝,观察着四周,见身边无人看管也无人在意,便将滚圆的身子慢慢往旁边桌子下移。 那几个干“正事”的,依旧在认真找寻着自己喜欢的东西,或搬或拿或直接装进袖袋,谁都没在意地上真正的正经事。不得不说,这里才是个真正的藏宝库,玉石摆件摆了一整面墙,连博古架都是顶级金丝木,难以想象这人究竟捞了多少钱。 第62章 “有这么多好东西还当什么官啊,回家养老不好吗?”楚山实在不明白这些人对官位的执着。 “其实他们也蛮可怜的吧,不能把这些好东西搬到明面上使用,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沈青青拎着几串玉石挂件,摆弄个没完。 地上这位找准时机,侧躺着紧捯几次短腿,眼看着就到了正厅桌子旁边,赶忙探出一只手捏上近在咫尺的桌子腿,稍稍用力这么一转。 “哦,原来桌子下边还有个出口,怪不得拼命要往这边跑了。”穆决明正满眼放光地抱着几件兵器研究,头都没转一下。 “侯爷早说过这里不简单了。”司天正从桌边起身,迈长腿一步掠过那掩耳盗铃又闭上眼睛的家伙旁边,翻开桌子,带出两条连在桌腿下的链条。 而随着刚才的转动,桌下一小片地方的砖被打开,出现一方类似口袋一样的布包,司天正随手拿个东西扔进去,就见那布包一合,将东西一裹,刷一下就滚没影了。 “嚯,速度挺快。”薄言路过这边看了一眼,到桌边又泡了壶新茶坐下,瞧着那壶中美景玩也不喝。 “张大人这好东西这么多,都是怎么来的,不介绍一下吗。”司天正将那桌子转回原位,坐到离那人最近的椅子里翘起腿,一只手掌扣在桌上,轻轻活动着指尖。 薄言看见他这样子就觉得心口憋闷气息不稳,便拉了费闲坐下,顺手将剩下的几本古拓拿过来放到桌上。 “喂,问你呢,别装死了,起来。”司天正抬了抬翘着的小腿踢了那人一脚,漫不经心道。 那人肥胖的肉脸一震,一个轱辘就爬了起来,爬一半看见周围全是人,顺势就跪下了:“大,大哥,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呐,钱一分不少都给你们了,这些,这些只是些没用的,求你们放过我吧,我保证什么都不说,你们就当我死了,这,这些东西你们都拿走,我只要一条命,求你们高抬贵手啊。” 司天正皱着眉直磨后槽牙,看这里的东西清透雅致别具一格,还以为它们的主人得多清高难斗,没成想是这么个疲赖品行。 “谁你大哥,想活命就好好回答问题!”穆决明扛着柄砍刀就过来了,本来他们还戴着纱巾护着口鼻,因这里空气流通不是很顺畅,人一多就有些闷,便都摘掉了,这时候正是那张略夸张的惨白圆脸,笼罩在周围昏黄的灯光里。 地上这位颤巍巍一抬头,角度问题也没看清,就见个高大的小娃白着一张接近透明不见五官的脸,一把比人还高的大刀正劈在头顶站在那,周身还晃着一圈黄色光晕,比那什么还那什么。 嗷一嗓子,这位本来就吓到不行的家伙又蹶过去了。 众人回头瞅瞅一脸懵的穆决明,“你什么时候杀伤力这么大了?” “这,他也太不禁吓了,阿闲,有没有什么好药啊给他试试,要不这得问到什么时候去。”穆决明蹲地上看了看,叫来费闲。 费闲抬手给他百会穴与合谷穴来了两针,又给他嘴里塞了颗小药丸,还将最后一针留在了印堂穴上。 “诸位,诸位神仙呐,饶命,饶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这位一醒来又开始求饶,银针在额头上不住晃动,刺激着他的精神。 “闭嘴,问你什么说什么。”司天正早没了耐心,从椅背上直起身直视着趴在地上那人,这种货色到底怎么混到司户这个职位上的? “欸欸欸!只要您不…”他抬了抬头似乎想看清眼前的是谁。 “门下宗附近沼泽地边上那个村子是你负责建造的?”司天正一扔那堆图纸。 “这、这、这是,是一群人找来,硬逼着让我建的,要不干他们就杀我全家啊!您,您…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哇。”他颤抖着半跪在那,竟还在试探这些人到底是哪波的。 “哦,以家人要挟啊,那你可知那群人的来历?”司天正似乎早猜到了对方会如此狡辩,便放缓了语调,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是,是,我真什么都不知道,那、那群人连脸都没露出来,您,您看我就是个办事的,您高台贵手,给上边澄清一下…”他仰着脸努力笑了一下,简直比哭还难看。 “嗯,张大人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就算了,我们几个差点被你那机关困死在里边儿这件事,就只能着落在您身上了,那就走吧,案子结了,咱们回大理寺好好聊聊后边的事。”司天正轻轻一弹桌子站起身,还伸了个难得的懒腰。 地上那人眼看着他黑色的靴子落在眼前,又听到这番话,眼前立即浮现出一身绯正官袍站在血色里的骇人模样,骤然浑身一震,惊恐地抬头瞪大了那双鼠目。 “你,你是…”见他惊恐过度,似乎下一瞬就要被上不来的气憋死,半天没接上这剩下的话。 “怎么,我们前段时间没见过?是不是有人曾告诉你我们会死在那个破村子里?现在呢,你那引以为傲的机关怎么失灵了?我们还是见面了,惊喜吗张一白,哦不,应该叫你白献彰。”司天正从地上揪起烂泥一样的人使劲拍了拍他两边臂膀被迫站好,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明显见他身子一震。 “他,他是白献彰?”费闲与薄言一同抬头看过来,略惊讶。 “谁?”穆决明没听明白那段话的意思,而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当年的白监造,创建了天下最大的藏宝库,也就是——国库。”司天正侧头,话是对穆决明说的,眼睛却从未离开过身前僵立之人。 “他,他不是在最后落成之时,突然被机关石砸中死了吗。”穆决明总算想起了什么。 “那想必,与这一次的假死差不多吧。”见他唇角微动似笑不笑,眼睛里都是阴冷的光。 “大,大大大,大人呐,下,下下,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更,更不知道您说的…”扑通一下,这人跪地上的样子更滑稽,就差五体投地了。 “好说啊白大人,怎么说您都是前辈,想必我们现在的皇帝陛下定然有许多话想要向您讨教一二。”司天正又拎上对方衣襟,抬腿就要往外走。 “没想到,曾风靡一时的第一大监造师竟是这样一番尊容。”费闲眨了眨垂眸,收起满目敬仰。 “不用可惜,他一直就这幅德行,怕死得很。”沈天成盘着个玉把件,明显是真认识。 “不不不,我真的,不是那个谁,我,我不知道…”这人还要狡辩。 “不知道!这全府上下就你一条光棍,还以家人要挟?他们怎么不先给你送一对家人过来再要胁!你就是白献彰,不是也是,赶紧走!”司天正的语调重了些,面上却没有怒气。 那人死命往后扽,都要坐地上了,拽着自己衣领子哭喊起来:“不,不不行,我说我都说,别带我回去,千万别把我带回去啊!他们,他们是个组织,我们一干官员都必须加入,否则都得死于意外,就,就前两年,这隐藏的身份不知怎么被刺史大人知道了,他要求我建的那地方,不关我事,真的不关我事啊!大人开恩,别去大理寺,别去,我都说…” 从始至终旁人没问过一句话,也没见司天正动一点真格的,只简单几句话就让他吓成了这样,不知道是这人胆子太小还是大理寺的人太恐怖。 沈天成与楚山沈青青三人啧啧称奇,原来这才是官吏该有的风范,见识了。 司天正重新坐下,听那人颤巍巍说了经过。原来在几年前,刺史大人带了些别人转卖的小玩意儿亲自过来,要请他设计些机关,一开始这人还百般推诿,说自己不过是弄着玩,不成系统,没成想,韩元之直接叫出了那个名字。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白监造竟然来了我这穷乡僻壤做小官,实在有些屈才了吧。”韩元之当年的语气与司大人差不多的阴冷。 “当时我就知道,我彻底被这些人牵扯进去了。”白献彰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 “他是怎么知道的?只凭那些小玩意儿?”穆决明不解。 “你,您是怎么知道的。”白献彰看向司天正。 “这些手稿,有一部分正是国库所有。”司天正点了点桌上一堆纸。 “是,所,所以他们也是那么知道的。”原来,他耐不住技痒,还偷偷帮着别人建造了些小型宝库。 “国库,他去过?”司天正也才去过一两次。 “没,没有,稿纸,这些是他送过来了。”白献彰继续擦汗。 “怪事,当年理应销毁了的。”薄言开口。 “是,是啊,额,我,我觉得可惜,就偷偷又画了些,后来,丢,丢了。” ……… 众人无奈地看着这位本应无比精明的人,难到这就叫大巧若拙?可拙地也实在有点过分了吧。 第66章 开疆扩土为皇权 穆决明实在好奇,到司天正身边小声问到:“他,真不是装的?” “嗯。”司天正点个头,让地上那位继续说。 第63章 一开始白献彰还在为没有被揭发出去感到庆幸,却没想到已在不知不觉间被牵扯进了一个更庞大的阴谋里。 韩刺史一边利用他司户的职位悄声敛财,一边让他复刻些简单的机关锁簧。一开始只是造几个小玩意,后来越造越大,他觉得奇怪,正想去问问刺史大人这些都用在哪,大人便带了个人找上门。 那人罩着黑袍,帽檐遮到了嘴唇上,只能看到下巴一圈未经打理的短须,听声音便知道这人很年轻。他问了几个关于机关的问题,点着头从袖间抖落出一块“明”字木牌,说了句听令办事,就走了,连威胁的话都没留。 而至于那机关遍布的村子,位置是白献彰根据这么多年对北地的了解特意选的,那样的地方对他来说正是极佳。他带着十几位工匠将材料搬过去,一点一点搭建,也是颇费了翻心血,然后往下挖着挖着就挖出了一眼火油,因着贪财,他偷偷利用那些火油捞到了不少,直到被那些人发现,差点要了他的命。 从那时候起他知道了这伙人的狠戾,这才偷摸给自己建了个地下藏身处。 那村子建好之后也没用过,只前段时间接到命令去检查一翻添些材料,因听说这附近是门下宗的地盘,怕被沈宗主认出来,他没敢多留,检查完刚要走,正好碰上几个人进来,吓得他从地道逃走了。 最重要的是,那个据说能左右庙堂与江湖的组织,叫拓荒。创建者十分神秘并不曾在人前出现,刺史大人在他们那地位不低,有一块“地”字牌。 “拓荒?什么字?听起来就不大气。”穆决明在一边撇嘴,忙活半天最后只知道了这么个名字? “后来呢,你还知道些什么。”司天正眉头深锁。 “还,还知道这里的官员都是他们的人。”这人说累了,直接坐到了地上。 “这里,是指整个北洲吗。”司天正目光更沉。 “是,是吧,我就知道这么多。”其他地方他没去过,真不知道啊。 “意思就是,这里早已成了他们的天下了?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穆决明更在意这个。 “这,大人呐,我在这里边就是个小角色,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们的情况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大人饶了我吧。”这位白大人就不会说别的,来回就是饶命。 “你怎么想。”司天正看向一旁沉默到现在的薄言。 “韩元之,是司马骁的人。”吴父曾供出过是司马骁在针对侯府,到现在似乎就都对上了。 “难到,他是那背后之人?可是…”费闲觉得,这其中疑点太多,难度还是太大了些。 “不够,司马将军常年在外巡防,如何能暗中…可如果,他与…”司天正再次看想薄言,若再加上薄老侯爷这位江湖百事通与宁王,那这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可是司大人别忘了,现在正是侯府在受各方威胁。”费闲一拱手,将这猜疑再次抛出去。 “所以,你爹到底干了什么。”穆决明没轻没重接了一句,看那人眼神不对又立即闭嘴了。 薄言转着那个茶壶想着这一切的根源,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父亲到底做了些什么为各方不容,不过以现在看来,他们已经准备差不多了。 “去把那个刺史抓了?”沈天成也很在意,这些人摆明了要让这民间再次陷入混乱,还要葬送了这些可平衡江湖的宗门世家,简直不可原谅! “人证挺全,物证是半点儿都无,把他抓来除了打草惊蛇还有什么用呢,现在要想办法让他们自己露马脚才是。”司天正盯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男人,一点表情都没有。 薄言也看着那人,是不是当初自己在司天正眼里与这人差不多?这次回去会怎么样呢,皇帝还是会怀疑…皇帝… “拓荒,荒地…开疆扩土为皇权…”薄言轻声念叨着,慢慢抬起眼皮看向司天正。 司天正陡然转头看过来,豁然明朗,可若真是如此,其志定然已渗透半个北域,又岂是他们几个能够抗衡的吗! “怎么办。”司天正问向薄言。 “恐怕得有人冒险带这些人回皇城了,越晚越不好走出这洲城。”薄言又想起前世的内乱,若真是蓄谋已久,那确实不好收场。 北域多山,本就是天然屏障,被不法者浸透如此,要如何在其眼皮底下成功破局呢。 “那些人恐怕也会怀疑他是假死,所以,还是要劳烦沈宗主,恐怕今晚就要将他带去您那。”除了门下宗,也没有更好的藏人之处。 “不劳烦,也算分内之事。”沈天成一拱手算是接下了。 “嗯,我还有件事要问他。”薄言一指地上趴着的白献彰。 “什,什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大人饶命啊。”反正现在一给他说话的机会就是这句了。 “这几册古拓本多少钱,我要买。”薄言一指桌上那些文印低头看着他,诚意满满。 “侯爷别,不用。”费闲伸手拦他,这时候怎么好说这个。 地上那位也懵了,现在他只想保命,哪还管得了这许多,磕磕巴巴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这个,那…” 一脸认真要听他再询高见的司天正满怀期待地探头过来,没成想听了句这个,登时睁圆了那双摄人的凤眸。 穆决明看了看一旁还拿着其中一本的费闲,了然一笑,冲着两人啧啧有声。 “还有还有,还有这些,你出个价吧。”另一边,楚山拿了那些面具过来,问了同样的问题。 眼见着这话题都偏到天上去了,司天正扶着额给了句公道话:“既然这些都不是正道所得,那就要充公,你们想要就等过了留查期再说。” 费闲拉着薄言没让他再问,一旁楚山问了一句:“那要多久?” “几年到几十年不等,看运气。”穆决明一个白眼翻上天。 “哈?”沈天成都惊讶。 最终,众人带着这位已故张大人借“尸”还了阳,一众宝贝都被暂时封在了地下,只等其他事情了结了再来查封他家。 楚山钻出去就拉了过来问情况的赵庄离开,那速度都赶上投胎了,背上还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真跟做贼一样。 众人回了客栈,小五探察归来并没有什么收获,韩刺史也没有丝毫异动。让小五将乔装一番后的白献彰先带回门下宗与留在那里看守的春儿几人汇合,又嘱咐了一些其他事情之后,天都要亮了,还有许多事等着他们解决。 室内,正捧着那些书印欣赏的费闲嘴角都拉不下来,薄言换好衣服出来还见他坐在桌边。 “好了,明天再看吧,先睡觉。”薄言将古本又装回那黑色袋子里。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万一他把我们告发了怎么办。”费闲还有些担心。 “放心,他巴不得这些赃物更少些,而且我们也答应留他性命了,不会有事。”薄言轻轻地道,既然司天正都默许了,那就更不会有人追究了。 楚山两人房间里,赵庄也在兴奋地研究着那些面具,边看边夸赞着,这位三哥一开始还是满目欢喜,但眼看着心上人神情愈加明亮,心中欲望也就忍不住了,见他一把将心上人摁在桌子上,调笑到:“庄庄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夸这些面具。” “嗯?”赵庄正拿着放大镜看呢,一下子失去重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扔去了床上。 好么,这是又开始了,赵庄轻轻回应着,继续享受这一夜的欢愉。 “当然是在夸赞你。”他说。 第二日午时,众人清清爽爽坐到了一间屋子里,之所以清爽,是他们都将伪装除去,换回了原来那张脸。 “这玩意糊时间久了真不舒服。”穆决明将一张皮拿在手里翻着,有点像猪皮。 “废话,哈~你以为易容那么容易呢,又不是自己的脸,当然不舒服。”司天正坐到一旁,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也就是他昨晚到现在基本没睡。 “看你这样,整天那么累干什么。”穆决明给他倒了杯浓茶。 “怎么,关心我啊。”司天正笑盈盈地歪个头,打完哈欠的眼睛里正蓄了些雾气,柔润的唇边还挂着刚留下的水痕。 穆决明看在眼里愣了片刻,强行扭回头去小声道:“关心你个鬼吧。” 司天正垂头一笑,再看向穆决明时神情又是一顿,轻轻叹了口气。 这两个分明都是外向张扬的性子,对于有的事却内敛到了极致,真该让他们好好反省一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众人落座,这次主要是讨论由谁将一干人带回大理寺去。 “看我做什么,你肯让我单独行动?”薄言见司天正一直盯着自己,不满道。 司天正恨地牙痒,沉声道:“我是让你注意场合,要抱回屋抱去,你冷啊?” 从坐到椅子上,薄言那手臂都没从旁边人身上离开过。昨晚费闲竟主动投怀送抱了,搂着他睡觉真的好暖,噩梦都没来惊扰。 第64章 薄言得意地哼了一声依旧不为所动,反正就是不撒手。 第67章 分头行动 一桌人坐下半天都没往正经事上说,司天正正对着那俩实在看得眼疼,便一指面前的文叠,侧身道:“先说正事,这份折子要报给大理寺,那些人必须带回去,越早越好,我脱不开身,薄言作为主事者不能回去。” “既然这样,那就只剩我了呗。”穆决明将文书往身上一揣,站起身来。费闲单独行动过于危险,也就他有些江湖经验,走这一遭不成问题。 “如果信得过就让我跟着吧,反正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沈天成喝了口茶又嫌弃地将杯子推到一边,吐吐舌头,这什么茶好苦。 “那我们留在这里帮忙,青青呢?韵姐还没来?”楚山坐在一旁看了看自家宗主推开的茶水,赵庄还在屋里睡着,没过来。 “应该快回来了吧,准备那些东西不难,就是比较繁琐。”青青给自己爹换了杯清水递过去,她也要留下来的。 “你想回去吗?乔装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薄言看向费闲,留在这里的危险更大一些,记得他前两天还说想回家看看。 费闲觉得自己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可又实在不想走,略一迟疑。 “算了,阿闲在这呆着吧,我可不想一路上看他闷闷不乐担心某人,阿戊和春儿不是还在门下宗看守吗,我带他们回去,要是侯府和尚书府有事,他们也能传个信。”穆决明抱臂抬手一挥。 “好。”费闲轻声道,耳尖有些红。 薄言拉着他的手慢慢刮擦着那修长的指节,目光悠远。虽然回去路上危险不多,但侯府也不太平,他还是可以回自己家的,真如此,薄言不打算阻拦。 从穆决明接下这差事要回去开始,司天正就没再说过话,只一杯接一杯喝着那干涩的茶,麻痹着舌间苦味。 午后,楚山帮穆决明几人上好妆,又给他们带了些换妆的东西,一路有沈天成在也还算安全,只是不知能否顺利将他们带入皇城,毕竟那里的守卫要严格的多。 “若不行,就带我的腰牌去找黄大人,他会有办法的。”司天正将包好的身份令牌递给他,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 “真啰嗦,都说几遍了,还跟以前一样那么婆婆妈妈,还当我是小孩吗。”穆决明掏了掏耳朵,不耐烦摆手。 司天正皱眉抿唇垂落手臂,终究没再说什么。 如此,众人分工已明,开始分头行动。穆决明将人带回去阐明原委,交由大理寺来处理剩下的事。在那之前,司天正几人要找到韩元之这些人反叛的切实证据。 穆决明与沈天成先回了门下宗与众侍卫汇合,然后再一起往都城赶,至于一行人伪装的身份,就只能是…扶棺归故里… 还有一件事其他人都没想起来,穆决明是偷偷跑出来的,此番归去还能不能再回来,就真的两说了。若让穆侍郎知道自己儿子扛着白幡假哭了一路,不知会不会真的打断那两条狗腿! 这一边是明朗坦途下的未知,另一边也已因一点柔光散了满天星。那些图已经发酵了两天一夜,不知不觉间撬动了半座洲城。 早有人偷偷摸摸寻着那些纸去四周找了,拿到画工好的还能找到地方,那潦草的可就缺大德了,不是落到暗坑就是踏进蛇穴,要么就在乱坟岗乱刨,有认识的刨到了一处,互相瞪着眼防备着谁也不让谁,更有为此大打出手死伤另论的。 又一天下午,朱韵带了个包袱回来,看了看四周觉得少了人,便坐在一旁听青青讲之后发生的事。 “还在掌控中吗,这里江湖门派不少,再乱下去可就麻烦了。”薄言觉得再这样下去不好收场,还是赶紧解决才行。 “嗯,已经准备好了,那间旧房子没有问题。”司天正又收拾了一些东西放进包裹里。 “那我们先出去了,按计划来。”吃过晚饭,赵庄和楚山带着个铁铲扛上那包袱出了门。 众人收拾完东西结清房钱,又顶着假脸四处招摇去了。 现在他们也就剩了五个人,男男女女一起也不搭对,就松松散散往其中一个预定的地点走,路上的人都在小心提防着他们,还有些带着斗笠与面巾。 “要不咱们把张大人家宝库位置画出来吧,让人家空欢喜一场就算了,再为一个假地图丧命就不太好了。”沈青青本来话就多,平时不是在与楚山聊天就是跟薄言说小话,这时候自家爹不在,终于没人管了。 “我没意见。”薄言搭腔。 “不行,那些是赃物。”司天正义正言辞。 “那这些人多可怜,你把事情搞这么大就不管收尾了?”沈青青挂着她韵姨手臂拿杏目瞪他。 “青青别闹,这些人其实不可怜,想通过不正当手段一夜暴富的人本身就不值得同情。”朱韵美目微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韵姨果然最明事理。”司天正笑着看向她,目中的颜色比夜色还要浓上几分。 一处荒林附近,有几个人在偷摸往外跑,边跑边四外探寻。 “哥,我们现在回去被看见了怎么办。”走在后边一人问向前边找路的高个子。 “你懂个屁,趁着人多赶紧回去才是,一会天晚了街上没人更容易被发现!”那人有些不耐烦地扒拉开他拽过来的手。 “不是,我们这…”后边这人又伸手过来,话没说完就被突然落下来的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谁?”当先一人立即戒备后退,伸手一挡,后边三人一顿,差点撞到一起。 “把那包袱留下。”对面也不多废话,指着他身后背的包袱。 “我们找到的,凭什么给你?”那人将手里的包袱握紧,拿刀指回去。 “就凭,你打不过。” 话音落,对面这人突然化作一阵强风,鬼魅一般袭来,领头那人还没抬起刀来呢,就觉得肩膀一松,再回头,包袱不见了。 “快追!”那人拿刀一指,掉头就往回追,抬手招呼半天不见身边有人,一回头,身后那几个早吓软了腿,爬都爬不动。 “哎呀,你们这几个废物,宝贝都被抢走了,还不快追!”这声音有些大,正被寻到周围的人听着,哗啦啦从林子里蹿出来一群人,追着那俩就去了。 刚巧,他们跑出来的路与司天正一行正好相同,两方在城门附近的山路上相遇,一群人夹风带雪呼啸而过,向着山丘高处就去了,惹得爱干净的几人直皱眉。 “这可热闹了。”司天正望着前方逐渐远去的火把,也没想到一下子能吸引这么多人。 “我走近路去帮忙。”沈青青一个闪身就跑没影了,朱韵赶紧跟了过去。 眼看着四周围拢的人越来越多,即便两人轻功再好都遭不住了,于是一抬手,易过容的赵庄“万般无奈”地将包袱扔去了圈外。 众人没想到有此变数,抻脖子紧盯着那包袱飞出去,又准确无误地落到了两位姑娘手里,骤然,风向急转,一群人调转方向,再次扑出去。 稍稍喘了两口气,楚山一捞身旁人躲去林子里,见人都跑远了才慢慢走出来追了过去。 “你们不怕她出事?”薄言抱着手臂与众人慢慢溜达着,问向汇合过来的两人,那姑娘的功夫实在一般。 “有韵姨在没事,现在怎么办?看样子也没引出什么像样的人,想必他们也猜到了。”赵庄悠闲地任一双咸猪手在腰间乱放也不去理会,接了递来的水壶撤下面巾喝水。 “甩掉他们躲去那间小院,然后等着人上门。”司天正语调虽轻松,眉宇间却蓄满了思虑。 俗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谁都不能保证自己的计划一定能行。 “司大人,实在不放心,您就早些去帮忙吧。”费闲刚递了个瓶子给他,就又被薄言拉到了身边。 前边,正往山峦外一处小村庄跑的沈青青已经将那群人甩出了一段距离,朱韵展开拳脚与跑得快的过了几招,有几个已经受伤了还在追。 司天正接过“武器”就追了上去,本来这活是给薄言的,不过他说不放心费闲,就落在了总指挥司天正身上。 眼看着一群人进了小镇,几个转弯就没了踪迹,司天正跳上房顶确定了一下方向,只一瞬也没影了。 一炷香之后,镇子边缘的一条街道上骤然扬起一大团灰黑色飞尘,沿着低矮的房屋以极快的速度蔓延了出去,人群骤然四散,纷纷跳上墙头屋顶躲避那飞灰,看样子,这场追逐已成合围之势,若再晚一点就被围攻了。 “好家伙这玩意厉害啊,我说你就是不想染一身灰才不去的吧。”楚山看着远处不住赞叹,还不忘调侃薄言。 薄言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只轻轻扬了扬眉,费闲看他一脸阴谋得逞的样子,无奈摇头。 “那些人还挺难缠。”赵庄能感觉到这其中有几个人很厉害,只是一直没有出手。 “这样一来,你们的行踪也就彻底暴露了,那些人就是不冲这宝贝,只因着你们几个也一定会来。”沈青青不知什么时候转了回来,在洲界对付暗藏的“隐士”也用的这灰烟。 第65章 薄言他们那次她当然没亲眼见着,是他们在赶去洲界的路上同样被人围攻,因急着赶路,费闲二话没说就把那些人都撂趴下了。 当然,之后那些人就都被救走了,放人的正是押送他们回刺史府的一小队自己人。 第68章 悠闲一刻(确实是一刻) 事已大成,接下来就只有等待。 “那玩意是司天正专程让准备的,应该也是目的之一。”薄言略作解释,搂上一旁费闲的肩膀,与其他几人一起去了商量好的小院。 院子里,司天正站在石桌旁万分嫌弃地拍打着衣袍,不见朱韵身影。 “韵姨呢?”沈青青四下张望着。 “有几个难缠的她带出去了,让我先回。你这位韵姨之前是做什么的,身手还可以啊,怎么当初救不下你父亲?”司天正想起穆决明给他详细描述过当时救人的情况,以目前朱韵的身手,解决那些人根本不成问题,如何还能被人所制? “哦,韵姨的功夫出了些岔子,时好时坏的得分时候,不能跟你细说。”沈青青坐到石凳上,扒拉着包袱里边的东西。 那里边是些残缺的骸骨伴着些看起来就很值钱的玩意儿,还有几块画满线条的羊皮与古书残卷。也就是说,这包袱里装的正是大部分人都趋之若鹜见之眼红的宝贝。 等了一会,朱韵从墙边翻了进来,到桌前放下手中的长鞭,接了青青递来的茶水一口喝干。 “短刺麒麟鞭,这可少见。”薄言有些意外,一般人可学不会这样难缠的武器,之前见她拿峨眉刺,原来真正厉害的是这个。 “连这个都知道,那侯爷不是更厉害。”她也没解释,捋了几下头发将那青绿色长鞭收到了腰间。 已经很晚了,累了半天的几人可没什么闲心谈天,将那包东西随意扔到磨盘下,回屋休息去了。不出意外的话,第二天那些人就能查出他们曾住过的客栈,然后慢慢沿着司天正留下的痕迹,找到这里来。 “你说韩元之会以什么身份来?偷偷地还是带着人光明正大来查这恶意搅扰秩序?”司天正突然问了这么一句,院中也只剩要带费闲回屋的薄言两人。 “司大人,这种时候还是多留些信任给自己人的好。”没想到,薄言还未开口,费闲先说话了,话里还带着诘责的意味。 司天正眯起眼睛看两人进屋关了门,半响才仰头松出一口气来。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才是真正的孤身一人,稍不留神便是粉身碎骨。 如此,他又怎么能不多想呢。 不管刺史大人以什么身份来,只有他只身前来才能说明并不知这是圈套,可如果他没来或者带了很多人,那就说明剩下的这几个人之中还有报信人。 皇帝曾经吩咐过,一旦发现薄言与暗中的势力有关联,不管理由为何,都要立即传回消息,再尽快找时机扣押他。 可说起来也奇怪,司天正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薄言与门下宗的关系,到现在都没有被他写进官文里。 眼前屋子里的人与这些事的关联极深,甚至可以说他就是这一切的核心!那些图是薄川风的,沈天成也因此麻烦缠身,司马骁与这里的韩元之都是边军出身,在暗地里悄无声息便建立起了如此庞大的战场,如果“拓荒”还有个幕后主使,真的也再想不出其他人了。 怪就怪在,如此顺畅的关系网已经得到了他的认可,然而在真正的内心里,依旧别扭地认为,薄言与这些,毫无相干! 这到底是为什么。 司大人独自在磨盘上坐了很久,天气渐暖,晚间的风都不再寒凉,他让那复杂的思绪在头脑间盘旋,任凭那颗正直的心沉沦在冰寒的泥土里。 “你说他为什么。”薄言与费闲坐在桌边,也正在讨论这个问题。 “因为侯爷坦诚。”费闲装好常用的药瓶,抬头看他,烛火掩映着红唇,略显疲惫。 “嗯,现在也就你,还能如此想我了。”薄言轻笑,知道他弄那些药粉忙了一天,晚上还跑了半个城,早就累了,便倾身向前不正经道:“再叫我一声薄言我们就去睡觉。” 费闲往后一靠,没防备他突然凑过来的脸,有些无措。 见他唇瓣蠕动了几次都没能叫出口,薄言垂头一笑,拉起他到床边躺下,甩袖扑灭了烛火。 因着还要防备隐患,众人都不曾更衣,就这样凑合睡到了天亮。 薄言刚开房门,就见院子里摆了个大桌,上面放满了各样器皿,还在蒸腾着热气。 “起了?快来吃饭。”赵庄神清气爽地摆着桌,一旁打着哈欠的楚山筷子都夹不稳。 “这么早。”薄言有些惊讶,那天见他起的那么晚,还以为几人都惯于晚起呢。 “哈~啊,庄庄一直这样,说早上锻炼身体最好,我们已经绕着这里转了好久了,哈~庄庄啊,下次能让我多睡会不,半个时辰也行,真的好困。”楚山抱着个笼屉也不嫌烫,那哈欠打的,就差把脸埋里边了。 “早起可融汇天地精华,对习武者尤其重要,你就懒吧。”赵庄一边捧着他的头不让那毛茸茸的大脑袋扎进饭里,一边招呼其他人坐下。 桌上餐点种类齐全,包子馒头蒸饺汤粥油条馄饨馅饼…真不知道他们到底跑了多少地方才给凑齐的。 “赵大哥最好了~”饥肠辘辘的沈青青跳过来举筷子就吃,这里最会照顾人的就是她这位赵大哥,跟他出来准有吃不完的好吃的。 “那些寻宝的已经退了大半,还剩些厉害的一直在这附近逡巡,没看错的话有几个穿了官靴。”赵庄将一大早的探查结果言明,继续吃东西。 “哈~那就差不多了,我们都小心一点,也就这几天的事了。”司天正最后出来,也是哈欠连篇。 “就这么干等着啊?”楚山勉强打起精神,决定一会再抱着“暖宝宝”睡一觉去。 “费少爷,那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吧?”司天正看向费闲。 费闲点点头,咬着个软糯的豆沙包,吃得满目欢愉。薄言就一直看着,觉得这可爱的家伙对甜食真的没有一点抵抗力。 饭后,薄言帮着费闲将那几瓶东西撒了一些在墙边门口之后,就带他一起出去溜达了。 这里太闷,呆着能干什么,还不如出去转转,要正好有人来,那就…回来再说!他也没管司天正乐意不乐意,又跑回去拽上了他。 “你俩买东西带我干什么?”司天正恨不得把他那闹心的假脸撕下来,你换个什么皮不行,非得弄条刀疤横在脸中间?还有这神气又招人嫌的表情,摆给谁看? “听说这几日神游,正好有个庙会,热闹得很呢。这不是怕司大人错过这盛典,才好心带你一起。”薄言言语间的得意那是一点不藏着了。 “正事还没忙完,你还玩上了?什么神游庙会,那是用来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司天正面上与他争执,脚步却没停,他当然知道出去是为了什么。 “那怎么了,不耽误热闹不就行了,真麻烦,啰嗦一堆还不是老老实实跟着了?” 费闲在一边轻笑,没笑完就被薄言拉到了一家布坊。 “快回去了,顺便买些东西也给你换几件薄衣。”薄言垂着眸在店里挑布匹,半天没见人过来招待,就敲了敲桌台,“人呢?” “呵,就您这副尊容,人家怕你是来闹事的。”司天正随手拿了几匹布来看,还放到身上比了比。 店老板出来的时候点头哈腰那叫一个谄媚,生怕哪句不对惹来杀身之祸,按照几人的要求迅速量好尺寸特意交代加紧做,定钱都没敢要。 司天正不想做两人联络感情的绊脚石,正巧朱韵带了沈青青出来买首饰,就跟着她们进去了。 “你一个大男人好意思跟着人家逛首饰铺?”薄言也没为难他,见费闲对远处热闹的杂耍很感兴趣,就提议一起去看。 沈青青是个爱凑热闹的,首饰都不买了,拉着韵姨就要过去。 “侯爷,这不太好吧。”费闲轻声拦着,只是好奇那里在干什么,也没想去看。 “都说了在外不要称爵位,让人听见又麻烦,我们过去看看,没意思就回去了。”薄言拉着他的手往热闹的地方去了。 这庙会包罗万象,街上热闹非凡,杂耍卖艺各色摊贩,还有驯兽场,要是穆决明在这肯定喜欢。 司天正看着这番热闹想起了穆决明,神情略显低落,就跟在几人后边慢慢走,也没心情去管薄言他们了。 沈青青拉着她韵姨往人群里挤,到最前边给套圈的欢呼鼓劲儿去了。薄言见阿闲满目惊奇地环顾着四周眼睛都亮了,就将他看过的东西都买了,一会功夫两人的袖袋就鼓鼓囊囊的。 “侯,额,薄,薄言,这个就不买了吧,装不下。”费闲见他要买那方砚台,就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出来也不能真的是来逛街的吧。 “我拿着就是了,这上边的画挺特别,皇城里都少见。”薄言付了钱将东西捧在手里看,这方砚台上画了如鱼得水,墨染后鱼跃其中,灵动异常。 第66章 费闲确实很喜欢,低头与他一起欣赏了一番,刚一抬头,就见前边一个人正盯着自己看。 因着易了容,他以为是自己两人的这幅样子有些奇怪,便收了收欣喜的神情,刚要再看那人,就被薄言拉去前边观赏驯兽表演了。 第69章 交锋 一番闲逛,薄言一手托着一堆东西一手拉着费闲走出了热闹的集会,半路遇上刚从古玩店出来的司天正,又会合朱韵两人一起进了旁边的酒楼。 几人刚点了一桌子菜上桌还没动筷子,赵庄两人就肩并肩走了进来。 合着那院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呗。 几人安分守己吃着饭,费闲捧个饭碗也不知道在扒拉什么,碗沿下的眼睛一直盯在前边一桌上,薄言夹了几筷子菜放他碗里,顺着那视线看了几眼,没见有认识的,就问他怎么了。 “那几个人好像刚才也看见了。”费闲轻声道。 “是吗。”司天正抬着碗也扭个头看了过去。 “可能,是我多心了,他们似乎功夫不弱。”费闲对这方面没有那么自信,就低头继续吃饭。 “没看错,那些人确实一直在观察我们,从进来之后走了很多人,就他们没动过。”赵庄吃着东西说话也依旧清晰。 “还是之前那些寻宝的?”司天正心中了然,他们几个凡昨天露过面的今天出来都换了面容,也还是被发现了。 “不是。”赵庄摇头,那群人没有这么厉害。 “那我去试试?”楚山站起身就往那边去了。 “嘶…他这么积极做什么?”薄言看向赵庄,那意思你也不管管? 这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桌人与过去搭讪的楚山身上,谁都没有发现,他们身边已少了一个人。 费闲一直留意着那几个人的举动也觉得奇怪,买砚台时看到的似乎正是坐在正前方那个人,可从始至终他都没动过一下没吃过一口饭,这若是暗探,未免也过于明目张胆了吧。 看着看着眼前有些黑,还以为是看得时间久了有了重影,便稍稍晃了晃头,还没闭眼缓一下,就觉得身体骤然远离了桌子。 费闲身后不远有一扇紧闭的窗,薄言就在一旁,担心他有危险还靠得很近,可就这一错神的功夫,再转头想把夹好的菜放他碗里时,身边就空了。 一霎时,薄言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空了,下意识一伸手,脑子没转,桌子就被掀翻了。 巨大的响动惊飞了喜鹊,桌边众人瞬间起身,内劲陡然翻腾而去,散了满堂。 薄言破窗而出,之后是一条小巷,只巷口有零星人影走过,不见费闲半分人影。 桌上高手没四个也有三个,怎么会在如此防备之下消失呢?怎么可能! 伴着脑子里的轰鸣,薄言抓着跟过来看情况的司天正手臂,陡然回身,指向堂中端坐之人,拼力吼出一句:“他在哪!” 桌前一直看着他们的人轻轻一笑,那笑容似将脸皮与肉分离开一般,入眼遗落眼底,不可忽视无法忘绝,直刺心尖,平白让人颤栗不止。 不知何时,刚才热闹的大堂已清冷无比,没了食客们的踪迹。 “薄言。”那声音很轻,很平常,是出奇的稚嫩,带了上位者颐指气使的气息,割裂又…自然。 “是你?他就是那天在那荒村里说话的人,这声音太容易分辨了,还以为是谁家孩子迷路了,找了半天都没找着人。”楚山已到那人近前,上手就要抓他。 那人也不躲,只轻笑着看着薄言,手臂周正地放在桌上,普通的灰色衣袍平整地覆盖了周身线条,淡然如一樽木雕。 “三哥,别碰!”赵庄察觉到不妥,闪身到他身边抬手将人拦下,楚山挥出去的衣袖正好落在那人肩膀,瞬间,就少了半截。 楚山瞅了瞅剩下的半截衣袖,抬眼看他,见他手边坐下桌椅都还完好,身上衣衫更是整洁,一时错愕不已。 “你先别冲动!”司天正一翻手,猛地拉住薄言,“冷静下来!薄言!” “有什么事冲我来!他在哪!把他还给我!”薄言才管不了那么多,用力甩开司天正的手,腾身就站到了那桌前,隔着桌子就要拽他。 “哦?我还以为看错了,原来你真那么在意啊。”没见他动作,这声音已到了门边,过来的薄言扑了个空,又飞身追了过去。 “小心!”朱韵甩开长鞭从那人身侧卷过,却只撩起半边衣襟,未有半分阻拦,“怎么回事?” “薄言,你这样子真难看,清醒一些再来找我吧,最晚,别过了明天,我这人,是个急脾气。”稚嫩的童声说着缓慢老成的话,又因着他脸上分离的皮愈加阴惨,直听得人心悚栗。 “你是什么东西!”赵庄到了那人身侧五步远的位置,甩手掷出暗器。 却见他并不闪躲,只微微抬手,将袖间一股黑烟冲着薄言散了出去。 砰的一声暗响,赵庄的匕首竟直接穿过那人衣衫,钉到了一侧的房门上! “你敢!”司天正也急了,不管不顾冲过去,将乱了心神的薄言往回拽,可也来不及了,薄言的脸被那黑烟瞬间吞没,根本还没过多反应就栽了下去! “为什么不敢呐,司大人,您与传言好像不太一样,不怀疑他了?没想到你俩也能和平相处呢。”只这一瞬,那人已到了楼上,一手扶着栏杆继续冷笑。 “你到底是谁?”司天正检查了一下薄言的脉搏,见他只是昏迷,便将人交给跑过来的楚山与沈青青,上前与那人对峙。 “欸?不是给过你们名牌了吗,没看到?那就,再给你一个吧。司大人,劝您还是收一收袖里的东西,那些玩意儿对我无用,费少爷在我那里应该还挺好的,我来,也只是想给你个机会证实一些事情,尤其是你,得好好感谢我。”这位说着话扫了一下栏杆,在那里挂了个东西。 “你想干什么!”司天正又上前一步。 “让薄小侯爷独自去这个地址找我,晚了一刻钟都不会等,我这人,最守时。”那人鼓着脸皮慢慢地笑,越笑越瘆人。 “想走?”司天正跃身而起,直奔二楼去了。 “呵呵呵,司大人这样未免太对不起我了,我有意帮你抓住他的把柄怎么还恩将仇报呢?对了,离开的穆少爷应该快到皇城了吧,人家风尘仆仆为你办事,你们怎么倒还玩上了。”声音起处还见人就在眼前,可尾音落下时那里早已空无一物,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发生又结束了。 赵庄早就到了酒楼外,猛地跃下屋顶,向着那人直刺而去!朱韵翻过楼梯悄悄上楼,几乎与司天正同时出了手! 然而,三人同时出手却打了个照面,灰影瞬间消失,如光斑挪移,只两个呼吸间便已消散无踪! 一直在门口的两人也没有看到那人是怎么消失的,就好像最后那句话还没说完就没了,见了鬼了吧! “我他妈!什么鬼玩意儿?真见鬼了?”楚山楼前楼后转了好几圈,边拆边骂骂咧咧个没完,恨不能直接把这地方夷为平地。 “青青,他怎么样?”司天正红袍到了近前,略有急切。 “不行,这里没有药!我针法不够,下了几针都不醒。”沈青青往他身上连点数次,依旧无济于事。 “先回去!”朱韵抬眼看了看四周,“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太不安全。” 等这家店老板再进来的时候大概会觉得眼前一亮,靠近那条街的一整面墙都没有了,楼上凡是有档板的地方都被拆了下来,连屋顶瓦片都落了一地。 司天正几人拆完楼依旧一无所获,引来了一大群人围观,指点声都在问这些人这是发的什么癫,就好像他们几个莫名其妙发脾气,把人家房子拆了,刚才发生的事没有一个人看见! 在官府来人之前,几人带着还在昏迷的薄言,取下挂在栏杆上的东西,退回了那间小院。 一来一回,已经接近黄昏了。 “还没醒?”几人试了所有能用的方法让薄言醒过来,可就是没一个管用。 “到底怎么回事,是毒吗?”朱韵不解,他脉象分明有力平实,可为什么不能醒过来? “不是毒,是一种类似瞌睡症的病,他有这病吗?”沈青青也十分茫然,怎么就突然得了个病? “没有。”司天正查了他那么多资料,连头发丝都恨不得一根根数清,自然知道这些。 “那就怪了,近一年他受过什么重伤吗?” “伤?呵,有段时间了吧,看见那条疤痕了吗?那是费闲给他治好的。”他当然也知道这人暗中受伤之事。 “什么伤?”沈青青扒拉开他衣襟。 “有关系?” “书上记载:为猛兽所伤者,误服岐草可使气血过剩,时有昏睡之症。”沈青青看出那是兽爪留下的痕迹,“果然如此。” “呵!那些人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司天正掐着食指指节,神色灰暗。 第67章 “所以,要怎么办。”楚山推门进来。 司天正面色沉沉坐在床边,捏着个与之前那个差不多的银质牌,想着那莫名出现的人说过的话,凤眸寒光凛冽。 见躺着的人面色红润睡得安稳,便抬手抢过沈青青的银针,照着薄言身上最痛也是最危险的几处穴道就下手了。 第70章 决心 见司天正突然不顾后果要把薄言扎醒,把其他人吓了一跳。 “你这样乱来,即便他醒了还能行动吗?”朱韵劈手拦下,这一下用了八分内力都差点没挡住。 “先醒过来再说!”司天正真的急了,隔着朱韵又往躺着的薄言身上扔了一针。那人知道穆决明要去干什么却没有动手,是不是说明皇城中有更大的陷阱等着他?如果阿穆因此出事…不,不行…薄言必须马上醒过来! “住手!住手啊!我们还担心我爹呢,你能不能先别添乱了,我再试试其他办法,一定能醒的!”沈青青过来拉他。 “对呀,还有你爹呢,他的存在不是更危险吗?让开。”只一挥手,又将人甩去了一边,一根针准确无误地刺中了薄言膻中穴。 “你冷静点!”朱韵一掌将他挡出去,让他离床更远了些,“现在是想想两边先顾着哪,这样乱来是嫌我们还不够麻烦吗?” “顾哪?管他妈的顾哪,我现在只想把他抓住!”司天正又冲了过来,他要把那些人抓住,一个不留!一次两次就算了,如果这次再让他跑了,那这个官也就不用再当了! “别拦着了,让他扎,没准儿真能醒。”赵庄在桌边画了好一会,这时正拿着画好的图与楚山研究,两人谁也没去拦一下。 司天正还从没有让自己主导的事如此脱离过掌控!这一路上,不论别人如何反感,他都在与薄言博弈,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有问题,所有的案件、陷阱、追杀什么都无所谓,只要静观其变见招拆招,一切终将得到印证!而现在呢?他竟觉得自己错地离谱,那些人触及到了底线。 同样被探了底的,还有薄言。 在司天正又一针落下之前,床上之人猛地蹿了起来,一个鹞子翻身,身形踉跄着就下了床,眼前暗沉未过,衣衫不整就要往外冲。 “你,你干什么!”沈青青吓一跳,追过来拉他。 “那人在哪,费闲在哪,说啊!”薄言这才看清已不在那家酒楼,抓住一旁举着针的司天正就晃。 司天正扔下那针,反手挡开他的手臂,去桌上抓了那牌子和一张纸塞给他:“走,去找他。” 薄言看清那地址,依稀记得是个闹市里的庭院,衣服都顾不上穿跟着司天正就要出门。 朱韵上前拦下二人,赵庄也站在了他们前边。 “你们这样莽撞出去,能干什么?去了又能怎么样?能打得过吗?”朱韵气急,怎么越乱越添乱呢?平时一个个不是挺厉害的?司天正这到底是要干什么?急着抓人还是急着找薄言罪证。 “闪开。”薄言看着眼前两人,只从牙缝挤出两个字来。 “薄言,你冷静点,费公子暂时不会有事,那些人找的是你。”朱韵伸手挡在前边,还对两人身后准备用药的沈青青使了个眼色。 “我不就是要过去吗,别挡。”薄言抬手一挥,以内力将人震到一旁。 沈青青骤然上前,却是冲着司天正去的,银针落在了他的风府穴上,一刺即出,迅捷有效。 “看什么,你也跑不了,此穴疏散风邪醒脑开窍,正正合适!”沈青青也顾不上其他,再次手起针落,给薄言也扎了一下。 半响,院内没有声息。 “司大人,冷静些了吗,这张图你要不要先看看呢?不做准备上赶着送死?干脆哪都别去,我帮你啊?”赵庄所画正是那庭院附近的门店道路,详细至极。 司天正呆愣片刻,揉上一侧额角,稍稍缓了心绪:这是怎么了?中邪了吗?什么时候如此冲动过!即便现在抓住了那些人也无法顾及到穆决明那边,越着急只会更糟糕。 怕此时的薄言已风化在院门口,司天正终于开口道:“薄言,如果把你搭进去才能换回他,那我们确实是在送死,冷静些吧,他们说的对。” 司天正努力平复着脑子里杂乱的情绪,撩衣袍坐到石桌旁,将那张图铺开来仔细看了看。“多谢,赵大哥。”许久,他才郑重道。 薄言站在门边咬着牙定了很久,猛地抬手震碎了木门,勉强稳住心神回到桌边。 朱韵几人或坐或站也围在那里,盯着桌上的东西看。 一时间,这院子陷入了诡异的静谧,远处犬吠声声,普通农家里已燃起点豆昏黄,缭绕着今日丰收。 “尚未,你真没有听过这名字?”详细说了薄言昏迷后发生的事,司天正翻着那牌子问他,之前或许有隐瞒,现在应该不会了。 “没有,穆决明那块牌子在哪?”薄言仔细研究着那张图,把所有能逃生的位置记录下来,也在耐心听他分析。 “还在他手里,走得急忘了让他放下。”司天正着急就是急在这里,这牌子与穆决明身上那块一模一样,有谁会刻意做好几块一样的牌子证明身份吗?这不就是明摆的警示。 “你觉得这是他身上那块?你担心他也出事了?”薄言现在才明白他到底在着急什么。 “管不了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司天正算是豁出去了。 “呵,搞笑吧你,人家分明在给你机会立功,想去我还不信任呢。这是我的事,你们都省省吧。”薄言站起身没有再往外走,而是转身回屋关了房门。 众人稍稍吃过东西才各自回屋,在担忧中也无心睡眠,只侧耳听着薄言屋子里的动静,听他窸窸窣窣忙了一阵,大概躺下睡了才稍稍安心了些。 夜半,司天正撬开了薄言的房门。 果然,他坐在桌边已将自己完全融入在黑暗里,只手里握着的白瓶映照着月的光辉,投射在明亮的眸子里,让他周身气息愈发平静。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跟你一起。”司天正也没废话,直接了当说了,他也换好了夜行衣,至于信任问题,那是故意说的,这件事从来涉及不到这个。 “这里不管了?”没记错的话,他的计划才完成了一半。 “救人要紧,而且,我们的目标应该已经知道了这里的情况,正等着我们呢。”他知道一定是这样,那些人就是一伙的!这也是那人能说出穆决明动向的原因。 “他们呢?”薄言一指旁边屋,他之所以坐在这里,一是等时间,二就是在等他。 “只要你我二人还在他们的谋算之内,他们就不会出事,毕竟这一切还要有另一方当事人,况且这里也不是什么防御都没有,至于那些寻宝的,更不用担心了,宝物已经被拿走了。”这句话似乎说得有些无力,这消息一旦散出去,想必又会是一阵血雨腥风。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走吧。 夜深如水,静默如梦,明知是摆好的陷阱,两人还是要跳进去探个究竟。 “费闲。”风中味苦,只有唤出这个名字才是甜。 司天正侧目看他,掠过点点灯火时才能看到薄言桃目中的决然。 “你竟然真的如此在意他。”两人都已卸下伪装,不止是面皮还有实在的一颗心。 薄言没有说话,只盯着前路在心里想着所有的可能,如果换不回,那就随他一起去了。 独自坐在屋子里才真切感受到了孤独,从费闲消失到现在,他心下的慌乱片刻都没有停止过,也没有过半分多余的思考,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他心中的愧疚早已被爱慕彻底取代。 他爱他,倾慕他,依恋他,迷醉于他唇边的温和,折服于那淡然与超脱。 如果没有他,那重活的这所有时光就都成了个笑话。 “你只管带他出来,其余的事,不用管。”薄言不想多说,他心中也早已有了决断。 司天正侧目看他半响,奔跑的速度逐渐降了下来,最终还是回了一句:“好。” 而至于他们所往的目的地,费闲也终于有了动作。 头有些疼,醒来天都黑了,他稍稍动了动手脚,发现并没被绑缚。 “醒了?话说你们这乱七八糟准备的东西着实不少啊。”四周迷蒙,只有这个稚嫩又散发着老成的声音在室内环绕。 费闲坐起身摸了摸袖袋衣襟,所有的东西都被拿走了,便轻轻一拂,起身坐到床边。 桌边孤灯一盏,在黑暗中摇曳生姿,映着一旁灰暗板正的身影。 “没什么想问的?”只听声音不看那张脸,还是没有恐怖之感的。 “你…先天发育不足致使声线无法改变,脖颈肤色细腻脸上沟壑,显然是易容,实际也应该是有些稚嫩模样,不过与一般症状不同,因为习武奔波,又修习锻体之法,将骨骼脉络保持很好,因而你虽已有些年岁却也在慢慢成长,只是非常缓慢,故而这躯壳半真半假,用了…傀儡术?”费闲一手揉着两侧太阳穴,轻而缓慢地说出了那人的症状。 第68章 桌边那人一怔,继而嘿嘿地笑了起来:“真的假的,傀儡术都知道?这么厉害的人嫁给那安逸侯,你是多想不开。” 费闲叹气,站起身走去桌边,盯着他看了一会也没坐下,桌上摆满了东西,为他们特意准备的那个破包袱被扔在一旁,一颗红珠子尤其显眼。 “那个,是你的。”费闲指着那抹红色继续道:“还给你。” 他抬头露出那张怪异的脸,略惊讶地看着他,卖书人的确是特意安排的,这珠子也确实是个纰漏。 第71章 交易?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尚未坐地笔直,周身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只抬起手露出两节枯木般的食指点了点一旁让他坐。 费闲略一思索,坐到了正对面。 “你与侯爷有仇。”他说,“你们认识。” “哈,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事,你不想知道为什么?”这人有点自问自答的意味,分明二人说的并不是一回事,却能互相明白其中的深意。 “奉劝尊驾看事情不要只关注表面,侯爷对在下并没有十分在意,莫要白费心机。”在侯爷身边这么久,以费闲如此敏锐的洞察当然能发现,薄言对他多是愧疚,不是喜欢,虽然他也不明白这愧疚来自哪里。 “这个你说了可不算,话说你的好奇心是没长开吗。”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周正地摆在两手臂中间,话语间竟都是笑意。 “不论在下问什么你都不会说的,至少是现在,贵方不想杀我,当然也不会杀了侯爷。”费闲抬眼看着眼前身型瘦削面目模糊之人,莫名生出一种惋惜,这个病对于有报复的习武之人,是个极大的折磨。 身形欠缺,力量不足,手脚间协调极差,此人能将自己与延伸出的肢体融合地如此完美,定然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究竟是抱有何种信念,能让他做到如此。 “聪明人就这点不好,交谈起来一点趣味都没有。”他低头似轻笑了一下,继续道:“看阁下如此坦诚的份上给句忠告吧,接触越多就越得小心一点儿,他们家可是最擅长卸磨杀驴,利用完的人就只有一个下场。”那声音骤然低缓,压抑着万千仇恨。 费闲明知道这是有意挑拨,可还是免不了心神一荡,分明不喜欢偏偏还对自己这么好,这其中若没有什么目的,又有谁会信呢。而且听他的意思,这仇恨与先侯爷有关。 “呵呵呵呵。”见费闲终于有了些失落的情绪,尚未再次笑出了声,感情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如果只有一人付出真心,时间久了不论多么豁然总有承受到极限的时候。 “其实他真正在意的是阁下的家世吧,虽是庶出,但身后倚仗也是实权在握的尚书大人,有如此人物辅佐,什么事做不成?”他轻轻敲着桌面,垂了淡漠眼眸看茶杯中水纹荡漾,言语间暗流奔涌。 不得不说,他将这帝王权衡之术了解地确实透彻,如此一来,只需关注一方的动向就可定下捉贼计,两家都会进入皇帝的谋算之中,一旦发现稍起苗头,便可立即打包一并解决,如此,也绝了朝中两大隐患。连坐,便是如此。 而如果没有谋反,也能让两家彻底反目,再不可能有连结的机会,日后便可以逐一攻破,没有后顾之忧。前世,即如此是。 一张算盘打两笔账,百利而无一害。实际上皇家所图谋的更多,只是一般人真的再难想象了,那些帝王之术可不是随意说说的。 “你猜,到了如此程度皇帝为什么还让他带队出来。”见费闲一直沉默不语,尚未再次抛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他把人抓来的目的还没达成。 “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费闲没心情跟他兜圈子,皇帝如此作为无非是想探探底,看看他们究竟要如何,好在以后有个万全应对之策。 “既如此那在下便直接说了,这里有块牌子想必尊驾会很感兴趣,如果有一天他们要对付你,我们可以帮忙。”那稚嫩的话语缓缓落在两人之间,缭绕于错落的庭院里。这个他们,自然是皇帝与薄言。 闹市之中院落紧凑,只在此间宽阔的院落里留有孤灯一盏,在薄而透的灯罩映衬下,将两尊对峙的虚影投射于漆黑的门扉里,乖张又安宁。 天光乍破时,费闲看着桌上两个一样的“地”字牌,沉思良久。银质令牌依旧细腻光滑,一个在背面写了名字,另一个是空的。 绕了一大圈,这才是他的目的。 费闲缓缓吐呐着气息,将那未落姓名的牌子捏在指尖看了片刻,轻轻笑了。 那笑容温和清爽不带一丝繁杂,如沐春风般灿烂。尚未眯起眼睛看着,不自觉扬了扬眉头。 “你都不用真名吗?尚未这个名字好假。”他渐渐收起笑意,将那空牌子放进袖间继续道:“即有如此好事,倒是在下却之不恭了,不知贵方是否还有其他要求需要完成的。” “你这就不再考虑…”尚未反倒迟疑了,他都没想到这件事会进展地如此迅速。 “一整个晚上过去了,我依旧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是个极大的麻烦,嫌隙一旦生出便再不可忽视,回去定然惹他怀疑,既然后路都铺好了,那在下还有什么可挣扎的。”费闲起身袖手在前,缓步走去窗边注视着眼前漆黑的夜,面色寡淡。 “呵,怎么说呢,费公子还真是…豁达开明之人。”分明是在夸赞,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带了些微嘲讽,“既如此,那我也不再说什么了,至于需要做的事,不外乎就是传递些消息罢了,若真出了事,只需将自己名字刻在背面,让人送出来即可。” 听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送到哪,等真到了走投无路之时,会有人告诉你。” 一番说辞严密紧实毫无破绽。 “这么说,侯爷身边还有你的人。”费闲神情专注地看向远处,声音很轻。 “无处不在,你也一定会是其中一员。”当即建立信任是不可能的,但他对这件事抱有百分百的信心,此计,无解。 “呵,没有好处的事没有人会如此执着,那我们便,到时候再论吧。”费闲抬了抬脖颈,再次缓出一口浊气。他们,要对付的是侯爷,一直都是。 天光在远处散慢而来,这一夜似乎太过漫长了些,司天正两人在房舍间飞跃着,跳过树梢时都不曾停歇,若知道将来那必然的结果,这时的所有行径是否都成了笑话。 不止是他们,还有位黑袍遮面的人也在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这里,他距离更近,来不及更多思考便到了。 推门进来,跨上台阶时腰间的铜牌有些晃眼,初阳起时,必然有些黑暗将隐尘埃。 “似乎,你的人来了。”费闲终于从窗边挪开,走去了另一边墙角的书桌,上边零散摆放着些书稿,一旁放着的笔墨都凝固了。 “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如此任我们调遣?”沉默了许久的人终于再度开口了,语调微扬。 “不知。”费闲在桌后坐下,手依旧捏在衣袖里。 “人,对于仅有的东西是相当执着的。”他叹息道,突然有了动作。这人如此端端正正坐了一整晚而没动分毫,此时却垂着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慢慢站起了身。 费闲看过去,见他起身时上身依旧挺直,头和脖颈未有丝毫晃动,就那么直挺挺站了起来,也不曾迈出双腿,直接掠到了门边。 费闲眉峰一抖,骤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想必他这幅躯壳经历的创伤比任何人都多,所以,对于健康的体魄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但如此行径与此又有什么关系呢?难到真的有一种药可医此奇疾? 与那黑袍一起到的,是暗中潜伏进来的薄言两人,他们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半响没见一个人影。 “你的后手是什么。”薄言直到此时才将思绪归拢,轻声问着,想司天正如此周密一人,这次却不顾一切地跟自己来冒险,不可能不留后手。 “阿穆的传书。”出门之前这及时飞来的书信让他心中大安。 薄言接过来看了看又递还给他,然后突然站起身大摇大摆往院子里进。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万一都是来抓你的跑都来不及。”司天正跟了上去。 “那正好,就看他们哪边先得手了。”院落有两进,前院无人,隐约可在后院听到些响动,二人直接走了进去。 那黑袍人正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开门处的灰影,轻轻开口道:“如此贸然行事,你就不怕把这里的一切都毁了吗。” 门边尚未一歪头,“不是你把他们引来的吗?那些图,那不成熟的计划,错漏百出的机关,不都是你吗。” “现在就急着把这些都盖到我头上?行,反正也无所谓,你答应过的事呢?”黑袍一直与他保持着这样的距离没再靠过去,语调不疾不徐,平稳有序。 “你的事都没办成,还要我们信守承诺?不过有一点可以放心,那些于洲县不利的账目都会销毁,你护着的人我们不是真的感兴趣。”二人的话终究没让更多人听到,因为费闲喝了他递来的茶水,又睡着了,总也得帮他找个由头,蒙混过去的。 第69章 黑袍长长叹息,看着那张脸想着这些年所做的事,微微苦笑。 “怎么,觉得不值?”那人移了几步到了门外,站在阳光下抬起头,手臂垂得笔直。 “你这样子真的还算活着吗?努力了这么久意义又在哪里呢?不如跟我一样早些解脱吧。”黑袍往后退开了几步,依旧与他保持着十步开外的距离。 第72章 三方 来人似乎抱了必死的目的,让尚未面上的褶皱更为瘆人。 “哼,我还不着急,怎么也得看着仇家先走,当然,还有你们这些~废物。”他将鼻尖的不屑轻轻喷出,玩味地看着面前之人徒劳无益的警惕,语调轻扬,带起微微清风,转瞬到了桃树枝头。 “那为何不直接动手杀了,这对你来说不是更简单吗。”这一声略微有些大,怒意俨然。 “太便宜。”他回声也不小,“而且,不是时候。” “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我们都一样,不过是更厉害的…”这人的话刚说了一半便被截了去。 “是吗,本侯是不是得谢谢你们瞧得起?我的人呢?”薄言推门已行至阶上,风扬半夏,带动他翩然而起的黑袍,傲气震四方。 尚未将眸光向下凝了几瞬,将万千仇怨压于眼底,这才抬眸缓声道:“来得很快嘛,人就在屋子里,难到侯爷不想先与眼前这位聊一聊吗?”他还站在矮树尖上,声音依旧是那样稚嫩,眼底再次浮起的玩味流落唇边,让这嘲笑跟着薄言直直冲进了屋内。 “可惜,你表现地再着急他也看不到,哎呀,你看看我这不通人情的,也没留个机会让你们俩感情更近一步。”尚未故作姿态抬了抬手臂似作揖。 “不过,侯爷也并没有传言中那样守信啊,说好了一个人来,怎么还带伙伴呢?费闲对你们的重要程度当真超乎想象啊。”明知有人接应他也没去理会,依旧站在最高处的树枝上晒…太阳。 “阿闲,阿闲?”薄言低声唤道,见他眉峰微聚,应是昏睡而无大碍,稍稍放心了些,这才将他抱起来检查了一下周身的情况,没有发现外伤,便轻轻将他送出了窗外,还不忘将桌上又垫在破包袱上的东西打了个包,一起递给了司天正。 也许正是对方刻意为之,这间屋子的侧边窗户,就在一条小路边。 司天正接了费闲出来,刚抬头要再说句什么,薄言已从窗边到了院子里。 “啧,急什么?算了,先送回去一个再说。”司天正想让薄言等自己回来再动手,可也知道这是异想天开,便只能先带着费闲去约定好的地方安顿。 两人出来之前商定了之后的去处,所谓越危险就越安全,他们打算再去州城中的那间小客栈,因而稍稍绕了些路过去,订好了房间。当然,也给院子里的其他人留了纸条,让他们醒来直接过去。 而这短时间失而又得的“宝物”,便成了解决接下来那些麻烦的重要一环,自然是要拿回去的。这也正说明,他们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 也似乎,尚未有意将东西取走又特意放在上面“送”回来,就是为了说明这件事。 司天正抗着费闲飞快地往那客栈赶,他着急,急着回来明确一些情况。他自然明白,若自己执意留在此处,便什么都不会得到。 且撂下扛着费闲飞奔去客栈的这位苦力不提,庭院里的三方会谈要开始了。 将费闲送走,薄言的心已放下大半,迈出房门时抬手遮了遮刺眼的初阳,环顾四周,这才看向伫立于院中间那个人。 “韩大人,你我的见面方式似乎有些超乎想象了,没想到堂堂一洲刺史也会被召唤到这里来?”薄言提唇轻笑,背手站在门前的青石阶上,质朴陋室将一袭墨色点缀地更为立体,现儒雅战将之风。 “侯爷果然好本事,竟这么快就醒了,你我也可不用相见的。”韩元之退下面罩与黑袍,将一身绯色官服公然招摇于阳光之下,还不忘露出谦卑冲薄言拱拱手。 “呵。”尚未落到了新芽满枝的桃树之下,斑驳的光影点缀其间,将这干瘦的人与灰黑的树影完美地融为了一体。薄言转头看过去,此人刻意遮掩面容,一定是熟识之人,到底是谁呢?如此有特点的声音在当时并未觉得奇怪,难到是儿时… “怎么,二位不该再聊些别的?”尚未那童稚的音调搅乱两人的思绪,在他看来,现在这种时候什么都可以发生,就是不应该如此安静。 薄言骤然被这声音撞出了重影,隐约间又闻丝竹嘲哳,再抬头这声音已到耳边,正是前世最后那次醉酒,带自己离开花楼之人刻意说出的那句:你的债马上就要还清了,开心吗? 是他,是他将自己带去了那必死之宴席!只因为当时的混乱与模糊让声音扭曲了不少,在当时没感到怪异。 “你到底是谁。”薄言捏紧拳头,压抑下心间戾气。尚未这个名字他一定没听过,眼前之人又一直不敢以真面目出现,难到是很早之前结识的朝中故交? “想不起来了?像侯爷这样风光霁月之人又如何会记得我,不过,若您那位战无不胜的父亲还在的话,倒可以问问。”尚未语调无悲无喜,面上神情淡漠,似在陈述某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果然与父亲有关,到底是谁呢。 “你知道我父亲在哪?”明知没有结果。 “你知道,这件事不该我告诉你。”音出带笑。 “当真是你们干的。”如此,父亲已九死一生!薄言目中现了火光。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吧,二位。”院子里三人站在三边,韩元之自知必死也没了往日的精干明锐,只在周身散发着淡淡暮气,神情寡淡。 听他继续道:“还是说正事吧,侯爷可知为什么让你来?”边说边又往后退了几步,离桃树旁的人更远了些。 “哦?原来韩大人知道啊,那你还来?”薄言走下低矮的两级台阶,握起拳头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也还是侧过身看向了韩元之。 “这个世界上的人分两种,聪明的和过分聪明的,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最聪明,可以掌控大局,到最后也不过成为别人可以随意抛弃的棋子。”韩元之绕口令般念叨了一串,与初见时的睿智相去甚远。 “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也是假冒的,韩大人何必如此颓丧,再不济,也还有本侯陪着吧。”薄言一歪头,生死对于他来说本是司空见惯,却原来轮到自己也会有如此大的转变,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了。 薄言一转头,再次看向尚未,这个人的气息十分短促,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这也是他能消失无踪的原因之一,所以到底是个人还是傀儡。 见薄言目光投向自己,一直阴瘆瘆盯着对方的尚未勾了勾嘴角,牵扯起脸上的横纹,就像,死去之人诈尸后无法掌控的惨笑。 “你这么想杀我为什么不动手。”薄言再次问到,此人气息虽然不强,但那杀意可是凌厉地很。 “侯爷似乎记性不好,我说过,不能这么便宜你,而且…”他歪了下头,眯起眼睛来。 “你打不过我,对吧?你的身法诡异,是因为没有完整的躯体,怪不得可以在身上涂毒。”薄言轻轻一笑,不显仓皇。 尚未歪着头看了他一会,诧异道:“为什么你不觉得害怕?不会真当自己来会朋友的吧?以你的明智应该能想到,这里会是葬身之地,哦不对,应该是埋骨之所。”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脾气怎么如此有趣?到现在了害怕有什么用,让别人看笑话吗?埋骨而不是葬身,是我会死在别处,再被挖来这里?你想用我来祭奠谁?”薄言笑了起来,“你的父母吗?” 尚未皱着眉心狠狠咬着唇,看眼前之人笑得猖狂,终于没忍下心中怒火,猛地往前一步尖声吼道:“你以为这都是谁害的?要不是你们我也不会沦落如此!还我爹娘命来!” 见他骤然支棱起双臂,似是弹开了某个机簧,一排又一排的袖箭从两臂间发出,持续了半刻钟都不曾间断。 薄言猛地一闪身,还没反应过来下一波又到了,好在身手相当过得去,渐次躲开了那些攻击。 而一旁坐在远处石凳上的韩元之,竟没事人一样撑起下巴看着,就差拿把瓜子嗑了。想韩大人心里也一定认为:若不是事关自己,这个位置还真的是看戏的佳座。 乱箭暂歇时薄言已退到了院门边,土墙上一整排短箭插在其间,泛着清幽的光。 发完脾气的尚未也总算清醒过来,放下双手又站回了树下的阴影里,闭起眼睛平缓着情绪。 热闹了半瞬的小院再度恢复平静,将这其中暗藏的风险拉地更近了。 “韩元之,牌子里的药你吃了?”尚未的声音还带着怒气,直指韩刺史。 “到我了?”韩元之取下牌子,往旁边轻轻一拉,一颗滚圆红豆大小的血红药丸落进了他的掌心。 “吃了你就解脱了,赶紧的,薄言,你有种。”他恨恨吐出一口气来,复又将所有惊涛压下,再次抬起眼皮时语调已平稳了许多:“司天正应该快来了吧,还有帮你的那些人?没关系,我还能再等一会,还能亲眼看着你被抓起来。” 第70章 似是有些累了,他竟飞身跃起垂着腿端坐到了横出来的树干上,似乎这棵树才是他的本源。 薄言看过去,见韩元之正盯着手里的东西出神,便抱起手臂道:“怎么,他死了就一定是我做的?” “哈,你以为只是这样?”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尚未继续笑道:“如果还从这位刺史大人府上发现了你那个爹与江湖人士来往的书信,以及密谋寻找过的边防图,会怎样?是不是第一个想到是你杀人灭口?” 就算讲个笑话他的笑容也实在有些吓人了,更何况还是个鬼故事。 第73章 取舍之间 薄言看向韩元之,这位还真是深藏不漏,府上什么都有。如果真如此,那自己一定比前世死得更惨,这罪名一旦坐实,那便是抄家灭族,罪无可赦!不过他怎么会有那些的?难到父亲还与其他宗门有过联系? “不相信?在边关驻守时你父亲所有的行动都有人监视,不如我们来猜一猜背后之人是哪个?”尚未晃了两下头,似在表达得意。 薄言侧了侧黑瞳沉眸道:“司马骁。” “哈哈哈哈哈,你这想法有趣,还以为会猜到宁王头上。”这人又笑了起来,面目狰狞,声音诡谲,连带身体都在颤抖。 薄言蹙眉轻叹,他这句话相当于什么都没说,还是未能将幕后之人套出来。 “别笑了,怪吓人的,你怎么就确定我一定会抓他了?”司天正背着手从院门外阔步走来,站到了薄言身旁。 两人互相看了两眼,司天正冲他一点头。将费闲送到客栈时那几位也早就等着了,说什么都要跟他一起来,但这里实在状况不明,不能将所有人都折于此地,便与他们约定好了暗号,就近散布去了附近的商坊。 初阳唤起新生,这埋伏着重重危机的庭院正门外闹市里,传来摊贩们此起彼伏嘹亮的吆喝声,好不热闹。 而楚山几人之所以没在刚发现他们不在房间时贸然赶来,也是担心对方藏有后手,要将他们依照前计,一起解决掉。 而至于一直未曾醒来的费闲,便交由了沈青青照看。 “司大人,如此冒险可不是为官者的行径啊,而至于抓人,自然不会劳动您了,时候到了自有别人来带他走,您不是也知道了吗。”尚未稍稍倾身看向两人,并未露出多少惊讶。 司天正从衣襟里取出昨晚刚收到的纸条,“你说这个?到底是谁一直在给你报信呢?那人在阿穆身边?” “嗯?哈哈哈哈哈,不如你也猜猜看?不说了,时间差不多,我在这里也没别的事,韩大人,还不吃啊,我该回去睡觉了。”他从树上跳下来依旧躲在树荫里,看向远处的人。 “他凭什么听你的?”司天正看向韩元之,刚要过去阻拦,一根冷箭就到了眼前。 “这是命令,否则会有另外的人替他死,我已经让他选择过了。”尚未无所谓地收回摊开的手臂,看着眼前之人冷笑。 人生最难莫过于面对这没有选择的选择,韩元之万念归一,捏起那药丸缓缓送进口中,中途还略微迟疑了一下,瞥了一眼薄言。 “韩元之你别…你!他妈你到底图个什么!”司天正刚往前走了两步,眼看着那药粒子入口就没,指着他恨不得上去狠狠揍两拳,这没事找事的玩意儿!怎么这些听话的都让别人碰上了?还专门给自己添堵。 “司大人这打招呼的方式还是如此特别,本官死了于你来说,不是件好事吗。”韩元之一拱手,话没说完便脱了力,扶了扶桌沿,将手里的牌子放到了上边。 “死了又如何,我可以作证薄言没杀人,你们还是没办法得逞。”司天正怒极又看向尚未,想再往韩元之那边去时,又被冷箭拦下。 “我就不信你能一直拦住我!”司天正纵跃而起,没想那毒箭更快,擦着他的额头破空而过,直直刺向韩元之所在。 “薄言,你干什么?快拦下他!我带了药或许韩元之还有救!”司天正落地下蹲,继续寻找过去的方位。 薄言只冷眼站在那里,未动分毫。 “司大人别急啊,咱们这里最希望韩大人死的,可就是侯爷了,不信你可以问问。要知道那位深受爱戴的老侯爷能有这样的结果,可全赖这位大人呢。哦对了,司马骁那么护短,看见自己下属亡故,你猜他有时间听你的解释吗?”他的语调愈加激烈,带了锐利的锋芒。 “放屁!薄言你给我清醒一点,韩元之死了你的罪名就坐实了,你想让整个亲族陪葬吗?”司天正一把拽上薄言衣襟用力晃了几下,那边韩元之已没了支撑,再不动手来不及了! 而更糟糕的,是尚未口中的司马骁。穆决明晚间传回的信上说,他们回去路上遭遇了不少埋伏,沈天成被引走一直未归,他的身份已完全暴露,幸得小五与春儿几人拼力保护,又恰遇司马大将军带军路过,得以周全,此时已随众军返回此处。大将军此来正为举荐韩元之升任中洲府尹一事,要早做准备。 司天正当然明白这个早做准备是什么意思,他们必须在司马骁带人来之前,找到这些人独断私营的证据,可现在,已彻底将薄言搭进去了!要怎么办? 按照司马骁的耳目与行进速度推算,他们很快就能找到这里来。 果然,院子里司天正还没将薄言骂醒,远处的街道上已传来铿锵有序的脚步声,伴着一阵铠甲摩擦,庭院周围霎时安静了下来。看样子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已经将这里全部包围了。 “想走?” “司大人现在走还来得及,若被牵连可就真没得玩了,本…在下就不奉陪了。” 尚未还没把话说完司天正便已提剑冲了过去,人近在咫尺,出窍的软剑已触到了那灰黑衣襟,可下一瞬,树干旁已空出一大片。 那人离开地无声无息,连片混淆视听的烟雾都没留下。 “他奶奶地这就消失了?难不成真属鬼的?”司天正一顿,绕着这棵老桃树上下左右转了好几圈,恨不得一剑把树砍了!今日的他爆粗口次数属实有些多了。 人也找不到,他又回身往石桌旁走,还不忘与一同走来的薄言搭句话:“他说的是真的?你不会真的想灭口吧?怎么也不来抓他!” “之前交过手,我抓不住。”薄言一把拉起因药力发挥已神情涣散的韩元之,将他靠到了桌上。 “韩元之?听得到吗?张嘴!”薄言摇晃着他的肩膀,将另一颗药送到他嘴边。 “什么?”韩元之勉强撑起清明,眼前雾影憧憧,分不清是鬼还是煞气…“索命吗,果然,不能、亏心太久…”他的话在断续间已没了章法。 “比你吃的那个更毒的东西,吃不吃。”薄言还真没开玩笑,这颗是之前让费闲特意研制的,原本想拿来对付周伊,好让她说出奸夫是谁,结果留到了现在。 “呵,侯爷这报复心,真足,哎,见不到司马将军了,可惜。”韩大人唇内已现了血红,气弱游丝。 “你到底要保护谁?”司天正拍开薄言的手,明知得不到答案也还是问了出来,若因神识涣散能让他松口… 却见韩元之抬眸看了他一眼,似笑也没笑出来,即便到了这种程度他也能明白司天正的用意,自然什么都不会说。 也是,他以死保住的秘密,又怎么可能轻易说出去,可惜,他还是没能见到那拼死也想护下之人。 “可惜,他不想见我…对不起…”那确实可惜。见他瞳光骤然开散,整个人滑落到了桌旁。 “赶紧带他离开这,先把人藏起来再说。”司天正上手就要将人扛到肩上。 “为什么。”薄言怪异地看着他,“你急什么?这不就是你此行的目的吗。” “什么,这时候了你还跟我说什么目的?你!额…”司天正一愣,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反应过来后才察觉,今日自己所做的一切,已完全脱离了平日的行事准则。 “你走吧。” “那你怎么办。”门外,脚步声已到了小院前,司天正手执着软剑都没想起来收回去。 薄言看向门边,司天正也随他一起看过去,就这一霎之间,薄言猛地抬手冲着他露出的脖颈切了过去,快而准,根本来不及反应便没了声息。 司马骁挎着刀带了一群人到门边,挥手让众军戒备,几护卫举刀踩上台阶,推门猛地冲进来,院子里便只剩了躺着的两人。 “元之!”司马骁提刀跨进院门,直冲着桌边红袍便去了,都没去理会这里会不会有埋伏。 穆决明也追进来,一眼便看到一身黑衣躺在旁边的司天正,当下脑子轰的一声炸响,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见他猛扑过去,费尽所有力气才抬起颤抖的手摁上那白皙的颈侧,“呼…没事…”这才喘出了一口气。 混乱之后又是一番探查,司马骁的怒火实在超乎想象。之后,众人自然是去了刺史府。 果然,在刺史所居隐秘之处,找到了那些“证据”,醒来的司天正靠在床边,呆愣愣坐着,什么话都不说。 第71章 可他不说,司马骁也已经恨到了极限,立即发下通缉令与海捕文书,直达天听。 费闲几人得到这些消息时已经到了下午,信号一直没发出,众人便按照约定在中午之前回了客栈,满以为会见到司天正两人归来,却等到了最坏的消息… 随即,沈天成找到了他们,刚被引开他就知道上当了,刚回去就看到官兵已将人救走,便悄悄跟在了后头。因为担心露了行踪没敢太近,直到他们离开那间小院他才进去看了看,除了一地狼藉什么都没发现。 沈天成将自己了解的情况与众人说了,费闲捏着衣袖,始终不发一言。 “费公子,你必须离开这里,否则就危险了。”朱韵要将他带回宗门。 “嗯,先送你去…”楚山把话说了一半。 “去哪呢。”费闲转头看向众人,又起身走去窗边。 薄言逃走没与任何人商量,也从没想过身边人会面临的险境,他果然一点都不顾及,一点都不在乎。 第74章 和离书与军令状 头还有些疼,费闲轻轻揉了揉额角,想是药力未过。说也有趣,本以为回来会被怀疑而麻烦缠身,在那种境地竟也在想着该如何让他相信,现在好了,一切都省下了。 费闲当然明白,尚未走自己这一步棋,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 “费公子,莫要过于忧心,现下情况未定,不一定真与侯爷有关,还是先保下自己,再做打算。”楚山取了易容用的工具。 “他们暂时还查不到我们头上,先离开这里再说。”沈天成点点头,他自信能将人带走。 “感谢诸位这段时间的倾力相助,天色不早,各位还是快些回去吧,此间事情繁杂,莫要涉足过深。若今后与诸位还有机会再聚,闲定当倾尽所有聊表感激。”费闲冲几人深深一礼,起身时目光如常,抬手虚空一请。 想春儿阿戊定然还与穆决明在一起,应该可以求他将二人保下。 “你当真不打算与我们一起走?”楚山看出他的意图,往门前挡了一档。 “明知是死路,也还要去吗?”朱韵自然也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自投罗网,自请归案,也并非没有生机。”他语调悠悠面色平平,只在眼瞳里留下些微挫败与不甘。 “你,你疯了?”沈青青瞪着杏目不明白这是在别扭什么,不是他拼上自己才将你带回来的吗?现在自己上赶着投案,这合适吗? “在下与他同行之事人尽皆知,现在不论与谁在一起都是连坐,诸位也不想让费某陷入不仁不义之境吧,烦请各位早回,莫要再跟来了。”费闲再次深深一礼,收拾起心绪缓步走了出去。 众人就这样看着,没有再劝一句。 费闲只身入府衙本是好事,然而,大堂之上,百官面前,司马骁一身盔甲坐于首位,一脸不耐地任司天正站于阶前读了那封与君离。这是昏倒之后薄言塞给他的,看来是早就做好的准备。 和离书大概就是,早不满于费闲身份,迫于各方压力才隐忍到现在,如今事态如此留着他已无用,这才斗胆违逆圣意,解除与之婚姻关系。 书信之上,薄言已盖好私印。 “费闲,签下这和离书你与侯府便再无瓜葛,此间问话毕就可离开。”司天正想起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那句话:最后再帮我一次,拜托了。 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费闲已拟好的说辞就这样被堵在了大堂外,捏在袖间的手指咯吱作响,恨不得将准备好的东西捏碎! 路,似乎早已铺好,可是,他不想走。 “费闲,签了吧。”司天正到他身前沉声道,一手托着印泥。 费闲瞥了一眼那工工整整两张一模一样的纸,又看向桌案后满面阴沉的司马骁,拱手道:“司马大将军不想问些什么吗。” “你知道什么?”司马骁眯起圆目。 “这些已不是你我能左右的,先把这个签了。”司天正稍稍往他身前挡了挡,低了声音。 “就比如韩大人是怎么死的。”既然韩元之是中毒而亡,那就还有机会查出线索,见他往前站了一步继续道:“或者,将军只想抓住薄言,而不想查出真正的凶手。” 费闲当着众官员的面如此指责这位传闻中最小肚鸡肠的大将军,实在胆大至极,这无疑让他与此事彻底剥离不开了。 穆决明在府门外极力阻拦着要冲进去的阿戊两人,他明白这二人在费闲身边的位置,断不能再让他们出去送死。 “你找死吗。”司马骁阴沉着脸,音调间没有丝毫起伏,他已经忍到极限了。薄言豁出命都要保下此人,还正愁没办法对付,这不他自己就送上门了。 “大将军自然可以这样认为,在下也只不过给了您一个正当理由罢了。”见他错过司天正直视着司马骁继续道:“不过,若大将军肯将此事交于在下查探,十日之内定能将真凶交于阶下,若不成,费某可任凭处置。” “费闲,你疯了!”司天正拼命想拦下他的话,终究也没将人拉回到身后去。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嫌犯?”见他浓眉一挑,似在冷笑。 “就凭,大将军英勇神武,是所有人口中的第一名将。”却在这时,费闲话锋猛转,竟落下一句赞扬来。 司马骁阴测测盯了眼前之人良久,才撑在椅子上道:“这可有趣,既然你想找刺激玩,那就随了你的愿吧,便是再等你十日又何妨,军令状,可敢立?” “司马大将军,这军令状不合朝堂…”司天正刚上前一步。 “好,只求将军再下一封文书呈递陛下,请陛下虚等十日再处置侯府不迟,以在下看来,府中自然不会有人逃离,当然,还有尚书府。”费闲拱手,身姿挺拔不落尘烟,清绝无他。 午后,司天正与费闲一起去了后院查看尸体,与穆决明三人汇合,将当时之事详细说了。而至于又被带回来的郭茗与白献彰一干人,自然被关押了起来,小五不放心,亲自去盯着了。 费闲没签的休书已归到衣襟之内,签好的军令状交到了司马大将军手中。 “行,很好,把你们一个个的厉害坏了,一个拿我当信差就算了,还能有点用,你直接把这一切努力当个屁放走了?费闲,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司天正抬手指着身前的人,简直让这两人气死!被打昏暂且不论,最起码那位还知道如何将牵涉之人减到最少,这位倒直接,当他的面签了送死令! “这都什么跟什么?薄言去哪了?”穆决明就算了解内情也着实分不清当前的状况了。 “我他妈也想知道!”司天正更气了!这死犟的王八蛋撂挑子躲哪去了! “先别生气,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穆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到。最起码几人都没有被牵连,还能继续督查此案。 “司大人不必如此,那军令是我签的,后果也由我一人承担,二位也请离开吧。”费闲依旧是这句话,他就是要把所有人都赶走。 “走?你现在让我们走?费闲你自己找死我不拦着,是想让尚书府一起遭殃吗?”司天正拍桌子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气得七窍都要生烟了。 天气愈暖,空气逐渐污浊,似乎有人非要在这繁杂中增添一把更混乱的东西。 “少爷,我们跟你一起。”阿戊走上前来,谁走他们俩都不会走,春儿在一旁点着头。 费闲揉了揉额角身形已有些不稳,形势暂缓,心中那股劲儿过去的时候最是疲累,早有些受不住了。 “阿闲,你到底怎么想的,快与我们说说吧。”穆决明与阿戊一同扶他到一旁坐下,春儿端了茶水进来,“还有你,阿司,我知道你这是在关心他们,但接下来要做的才是重点,赶紧想想该怎么办。” 几人在这刺史府的客房里喊了半天,无形的戾气在这时才被压了下来。 司天正气撒得差不多,端了杯水塞在穆决明手里,让他给一旁的费闲,别别扭扭也不搭话。 费闲喝了水压了压心中不安,一开始只是觉得委屈,以为他都不肯顾虑自己一下,听到那和离书的时候转而成了怒气,平白来的错乱心态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根本没再去考虑剩下的问题。 费闲这样的人,婚嫁都在权衡轻重,都在顾及父亲与大哥,这时候竟真的什么都不顾了。 见他慢慢起身又对二人拱手道:“司大人、穆兄,多余感谢的话已经够多了,今日之事也请二位不要再插手,十日之内我自会探查,若无果,便罢了。” 二人同时一怔齐齐往后退了一步,互相看了一眼。 半响,司天正冷笑道:“你觉得我与众官员还能安然离开?这件事,我还在监管,故意放走嫌犯,谁也脱不了干系,所以,你我二人只能合作,懂吗。” 费闲抬头看他,继而与他一起看向穆决明。 第72章 “我也走不了,回去肯定被我爹打死,还指望你们一起回去帮着说情呢。”穆决明一摊手坐去桌边,心中不爽:怎么每次都要赶我走?我就那么没用? 司天正还想再劝,见他眉宇之间带着怨气,只能闭嘴。一切只能等事情了结之后再说了,穆决明与这些事毫无牵扯,应该不至于出太大的问题。 事到如今,几人终于达成共识,开起真正的合作。这一次,众人有了共同的目的,嫌隙也被暂时搁置到一旁。 一切,还是要从这里开始。 刺史房中布局简单,桌案之上一目了然,那些罪证已被妥善保管了起来,当然,公平起见,大将军好心地将韩元之那份罪己状交给了他们。 “这几页纸上写的可是真的?这些勾结外使、联合江湖人的证据也都有?老侯爷这么厉害呢?还有上边说有薄言暗杀刘郡守的证据,在哪呢?我们当时一起到的,也没有单独行动过,鬼扯也要讲点道理吧?”穆决明拿着那罪令问出一连串问题,越看越气愤。 司天正暗自叹气,这件事到这种程度早已查无可查,如果不是薄言,好多事根本说不清。那个尚未到底是谁?为什么对这些事如此了解…真的是他吗,怎么可能呢。 第75章 那张脸 “不管怎么说,韩刺史的死与薄言没多大关系,虽然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司天正扶了扶额头。文官与武将根本无法沟通,解释半天司马骁根本不理他这茬,没一个人听他的,再加上搜出那么多佐证,还没等他具体说呢,海捕文书已经发出去了! “司马大将军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如此针对侯爷。”穆决明在屋子里溜达了一圈,这些人相当谨慎,除了那些罪证,多余的一根毛都没留下,关键这所有的痕迹都不是新的,甚至还盖了薄薄的灰尘。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司天正拿着一册书简,略思索了一瞬继续道:“最早的时候司马骁是薄老侯爷的下属你们知道吧,可以说司马骁就是那时的薄副帅一手提拔起来的。可有一次赴边探查,二人有了不同意见,那时的司马骁已经是将军了,因而未听帅令,折损了好大一批人马,至此司马骁在军中声望一落千丈,不得不回了皇城。 这之后薄副帅便时常外出探寻,直到出事。司马骁的大将军一职还是他回来后有了政绩才升任的,很有些艰辛,故而一直在记恨薄侯。可奇怪的是老侯爷的寻踪书竟是司马骁跑了半程路接回来的,看他一脸悲愤,大家都以为两人的关系变好了。” “啊?那…”穆决明看向费闲,大堂之上那一句第一名将,简直讽刺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费闲在一旁听完才抬起垂眸道:“所以有些情况您从一开始就已明了,之后都只是为了证实,对吗。” “没办法,要调查总要先了解背景,这些事是我遍访归来军士才知道的,有些忠诚于司马骁的人甚至觉得那是故意抹黑,司马将军从来都是听令行事,若真的觉得不妥也会与宁王、侯爷一起商定后才去做。”他拿着书简一摊手,说身不由己也不尽然,这些也的确是他想知道的,算是乐趣所在。不过眼下与这些似乎没多少关系? “这情况你也知道吧,大堂上是故意说的?”司天正似乎意有所指。 “略有耳闻而已,至于第一名将,也绝不是讽刺。”费闲眸中似有异光闪动。 “呵,那看来咱俩的想法差不多。”司天正轻笑。 “诶诶,又打什么哑谜,先想想薄言能去哪呢?”穆决明敲了敲桌子把两人连在一起的思绪断开,觉得先把那撂挑子跑路的找回来才是重点。 “找回来也没什么用。”司天正眯起眼眸,尽量捋顺着思绪。 临北郡刘郡守的尸身正是他们所验,韩刺史所中之毒也确实精巧,可要说关联,刘郡守没有身份牌,碰巧找到的那枚还是尚未的;韩刺史的牌子放到了桌上,之后就没再见过。 因而,假仵作是尚未安插的暗棋,目的是让刘郡守封山寻找山墓,那贩卖人口一事与拓荒有没有关系?归案官员对封山一事毫不知情,更不认识假仵作?所以现在的通敌叛国,暗藏私兵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吗? 尚未对薄言恨意滔天,司马骁与老侯爷是解不开的恩怨,却恰恰这时司马骁接手此案,通缉令飘了满城,两方都未留丝毫情面,尚未却从中剥离出去,再次隐入暗中。 “他逃跑是最好的结果,却几乎亦是死路一条。”穆决明总结到。 从刺史府出来,几人又去了事发时的庭院,这期间碰到司马骁的人马也在四处探查,所过之处摊倒人翻,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抓回去审问。 而至于费闲,司天正倒是问过一句是不是一整晚都在昏迷,被穆决明那句你看着阿闲毫发无损是不是不乐意啊挡回去了。小穆爷并非不懂其中利害,只是现在的几人再经不起一丝一毫的离间了。 院中,一片狼藉。 “尚未的短箭被取走了,应该还留了些痕迹。”司天正想让费闲看看这地方有没有留下箭头上的毒。 “司马骁走了之后这里就是这副样子,按理说箭头应该被当成了证物,你们没见着?”门突然从里打开,吓了这五人一跳。 沈天成背手缓步迈出房门,略嫌弃地看向众人。 “怎么才来,等死我们算了。”沈青青跟在后边,鲜艳的唇都要撇到天上去了。 “别看了,楚山二人出去打听情况了。还以为你们很快会到这来,怎么这么久。”朱韵轻扫了几下淡青衣摆上的尘土。 他们都没走,都在这最危险的地方等着,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几位…”费闲不解。 “川风所交江湖人就是我,就算我们现在不参合进来宗门也不会有好下场,你个小孩别觉得自己能把事挡下,我们这些人早就绑在一起了。”沈天成抱着手臂翻了个白眼,你说干嘛就干嘛没人拦得住,但你也拦不住我们。 待楚山二人探查归来,众人重新汇聚,外边所闻都是侯爷行凶逃离,大将军四处探查,没有传出军令状之事,皇城里也没有太大动静,似乎所有的情况都暂时封闭在了洲城里。 总觉得,这一切都不算糟糕。 “侯爷可以啊,把后路都帮着安排好了,就是有点缺心眼儿,跑了也不说与我们联系一下。”沈青青在一旁念叨,觉得费闲应该签了那和离书,现在也不用一边查一边还要担心家里。 费闲轻轻转着手中茶杯眸光一挑,轻言道:“和离需双方长辈同时在场,这里谁都没有,一纸空文又有何用。” “如果这件事解决了你要如何?”穆决明不合时宜八卦道。 “黄粱一梦终须醒。”费闲捏了捏袖间书信,若他真想如此,那便如其所愿。 “咳,咱们是先吃饭还是先谈正事?”朱韵觉得现在的话题有些偏了,如果只有十天时间,那能查的东西也不多。 “嗯…先说一下临北郡那边的事情要怎么办吧?再回去一趟?”穆决明觉得这样一档子控告实在空穴来风,人证物证摆得那么清楚,还能有什么不明了的? “这个案子最大的问题是逃跑的假仵作,应该说他才是罪魁祸首,刘郡守很可能就是他杀的,可发了通缉令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韩大人上报的公文说:通缉令上的人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侯爷的障眼法,只为掩盖大肆敛财之密。若我们能找到那个假仵作也许可以将事情缓上一缓,当然,能抓到尚未最好。”司天正翻出当初张贴的画像,还有几份更详细的被他留存了下来。 “不是说这是张假面?”穆决明将画像铺到了桌上。 “一张脸再假也会有真的部分,总不能将眼睛鼻子嘴都遮盖起来,再不济,耳朵也不会变。我们易容的时候也不会真的贴上一张假脸,会很麻烦,也很容易露出破绽。”楚山将画像遮挡一部分露出眼睛耳朵,又把手盖在鼻梁之上,露出下巴。 “最重要的是,就在我们被围困那段时间,主簿在天牢里自裁了,这可能才是派司马骁过来的原因,他来,先是为了查明前案,再就是解决这里的麻烦,至于韩大人的死,或许真是恰逢其会。”司天正说这些话已经是相当客气了,没听说过谁家查案要毫无经验的武将来的,他来,就是为了将他们这一干人都带回去的,皇帝,已经对他们都有了怀疑。 “所以,如果韩元之没有死,我们已坐上囚车等候处理了。”费闲从桌上取了纸笔,开了墨砚。 “郭茗那几人,会不会也有危险。”沈天成几人对之前的事了解不多,也能明白这之中的要点。 “有大将军在,暂时不会。”司天正目光盯向桌面。 费闲将那人面部分别画在不同的纸上,寥寥数笔可见真形,比画像更加具体。 “阿闲还有这一手?”穆决明惊奇,之前见他画那些花草地图只以为对此道稍有了解,现在看应是极善丹青才是,这张脸上的各个器官好像真被摘下来一般。 第73章 “精研穴位与病灶,对身体构造稍有了解而已。”确实如此,他真的没有在谦虚。文人善琴棋书画,他独独喜欢医道杂学,因而被其他人不齿,常遭孤立。 看他画完,几人拿着那些纸端在脸旁,位置大小皆宜,具象万分。 “厉害啊,说真的,你来大理寺吧,那里就缺你这样的。”司天正真的想把他招进大理寺了,恨不得现在就上书推荐。 “大理寺也屈才,来我们这里,可做护宗大长老,有这些本事何愁宗门不旺啊。”沈天成更像是说真的,一旁几人连连点头。 “阿闲这样的人,真的到哪都饿不死,杂学大家啊!”穆决明也在一边啧啧称奇。 “少爷本来就厉害。”阿戊在一旁磨着墨颇自豪地接了话。 费闲抬头看向几人,目中闪动着晶亮的光。常人眼中的异类,也可以在另外一个地方放出光彩,原来这就是师父常说的:多行路,广交友,身份自成。 嫁给薄言,认识他们这样一群人,似乎,正是他的修行所在。 第76章 又一间院子 几人端着纸看了半天,又一起铺到桌上仔细研究起来,还别说,这单独出来的眉眼之间竟有了些动人的韵味? “这双眼睛,是不是在哪见过?”最先觉得眼熟的,竟然是沈青青。 “嗯?哪?”穆决明凑过去左右歪着头看看。 “想不起来,就觉得眼熟,这里有个痣是不是更顺眼?”沈青青在那双眼睛之间点了点。 费闲随笔一点,眉眼间登时一亮,似乎下一瞬这双眼睛便要开始眨动了。 “还是想不起来吗?嘶…”朱韵也奇怪,她竟也觉得有那么一丁点眼熟,可怎么会呢,她与这件事牵扯不大啊。 “沈宗主几位不眼熟吗?”司天正最先想到的自然是他们宗门里的人。 “不觉得。”沈天成皱着眉与另外两人一起摇头,这可奇怪了,是自己没注意观察过别人的眼睛吗? “我对面容还是比较在意的,虽不说过目不忘,但这眼睛确实不熟悉。”对于楚山这种喜欢研究人脸的人来说,对有如此明显特点的面容,不应该忘记。 “嗯…这个下唇再丰满些,下颌线再柔和些呢?”穆决明点着另外一张纸。 费闲又动了几笔,那口唇立即鲜活漫溢。 “你也觉得熟?”司天正看向他,有些不解。 “想不起来啊,要不放一起试试?”穆决明抓着脑袋。 几人坐在桌边围着那张脸研究了半天,试着将各个部位组合起来,却愈加怪异。 云卷天边晚霞退,暮色苍茫包围孤灯一盏,诺大院内半个人影不见。 等众人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还留着那些器官的残影,晃得直想吐。 “吃饭去吧,我要吃猪耳朵。”沈青青柔柔眼睛晃晃头,饿得要开荤。 “也好。”司天正将纸收起来,这间宅子应该也是尚未临时找的,本是间无主荒院,周围的人都没有发现有人住了进来。 时间正好,一伙人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行动,便分了两波去定好的地方吃饭,顺路也打听些情况,也许换换脑子就能想起在哪见过那人了。 楚山最先带着赵庄跑了,那眉眼怎么看都觉得妩媚,还是自家庄庄周正更养眼,再看下去真的要吐了,赶紧离那玩意儿远点吧。 “妩媚?”听他这么说,众人更奇怪了。 “妩媚的男子?那还能记不住?难道是个女人?”确实,若真有那样的男人众人一定印象深刻吧,可这段时间见到的女人,除了眼前这两位,哪还有别人?穆决明觉得奇怪。 司天正眯起凤眸,女人?当然见过,临北太守的夫人和那几个小妾不就是了?可那几人他们都见过没觉得像啊,而且,沈青青可没见过他们,朱韵来得晚更没见过了;还有就是大医测试,那费闲为什么不熟悉? 实在理不出头绪,众人又将话题引到了别的地方:尚未身法怪异,速度奇快,离开这里易如反掌,薄言又是怎么在如此周密的包围下离开的呢?这里只是个普通庭院,地窖都没有一处,井都干涸了。 “薄言速度也不慢,若想躲过那些人也挺容易,只是我们一直在附近,按理说不应该发现不了。还有你说的那个尚未,为什么又说他周身的气息异常微弱呢。”沈天成嚼着个青菜还在念叨个没完。 “他的身体缺陷已经足以要了他的命,却能找到合适的功法来维系,已经是匪夷所思了,这其中的艰辛不是我们普通人能想到的。” 费闲详细说了那人所得症状,先天不足加上后天缺陷,造成气息短促而微弱,看起来像个游魂,这也是在帮他储能。 熟悉的脸、异常顽强的人、无所不能的伎俩、包罗万象的存在,这些人似乎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量,难道真的是什么邪门异术? “黄大人回文说,从未记载过拓荒一派。”司天正这消息就是不想直接说完,非得一点一点慢慢往外倒。 “别说官府了,我们行走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接触过,按理说他们人员不少,属实不应该。”沈天成继续道,“即便是新建之帮,他们也确实低调过了头,而且看这做事能力,恐怕早超出了一般宗门。” “确实…”司天正思绪飘飞,又不知去了何处。 更晚一些的时候,众人再次聚集到了那间用作引子的小院,这里一切如故,他们走后再没有人进来过。 “我说你这也不灵啊,没想到会去自投罗网吧。”穆决明将取回来的包袱往桌上一摊,扯出一根腿骨拿在手里转了转,天晚了大家各自回屋休息,他还是跟司天正同室。 “说明两个问题:这里的消息被他们彻底封锁了,追我们的都是他们的人;并且,不是为了寻找宝藏与功法秘籍。”司天正敲着桌面,其实还有一点,一部分江湖人已经尽归他们掌控了。若不是沈青青将费闲几人找去,门下宗也应该是这样。 “所以,现在这情况,还有其他办法没。”穆决明撑着桌子问他。 “有,找到那腰牌和暗箭,足以证明还有第三人在场,只是,这些东西应该在司马骁手里。”他昏倒前院子还一团乱,没理由片刻之间就被薄言收拾好了吧。 如果没想错,应该是薄言故意激怒让他出手的,目的就是留下些东西。 “你不是也在场,怎么没发现?”司天正突然看向他。 “我,我那个,嘶你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我没注意不行啊?”穆决明一愣,当初只慌着看他有没有受伤,急着带他出来找大夫,谁还有闲工夫看那些。 “嗯…”司天正沉了沉眉。 “那就先去…去哪找呢。”这个说了是不是也等于没说? “不急,也许会有其他转机也说不定。”司天正将凤眸又盯向他,烛光摇曳,眼前人亦跟着生姿。 谁都没有想到只出去转了一圈,再回到这里便是物是人非。屋子里少了薄言,空落落没个可安歇之地,费闲在桌边看着图纸与画像,神情恍惚。 阿戊不放心,在一旁照顾着,见他还不肯安歇就要上去劝。 倏尔,房间里的烛火全部熄灭,不足半刻,又重新燃了起来。 两人还没过多反应,司天正已经到了。 “谁?”他冲进来时剑已在手中。 “阿闲没事吧?”穆决明跟过来。 “是不是有人来了?”沈天成也到了,他的房间稍远,晚了些。 “院子里没人。”朱韵与楚山一同进来,赵庄已追出了院子。 费闲惊疑起身,在桌边发现个小包袱,想都没想就打开了,里边是一个铜质牌子,与数枝短箭。 “这个是尚未的暗器,牌子就是韩刺史的,还真送来了?”司天正轻笑,似早有所感。 “什么人啊速度这么快,薄言吗还是又见鬼了。”楚山觉得,近日见的鬼略多了点。 “那人的气息不熟。”费闲在那片刻只感觉到了一股凌厉的气息瞬间而过,可以确定不是薄言的。 “不是薄言,还能是谁?”这些东西,还能被谁拿到?穆决明想着。 “还能是谁。”司天正看看费闲,两人似乎已然明了。 “现在的关键,是我们拿这些有什么用,能证明什么?”朱韵总要把歪了的话题捉回来。 “至少可以证明这牌子与薄言无关,药丸如果是从这里取出来的定然留有痕迹。”费闲裹着手帕翻看着,在边沿处发现了一点缝隙,便打开来。 “小心有陷阱。”沈天成抬手将那东西甩落在桌上,吧嗒一下,似乎又有地方被甩开了。 几人小心翼翼将头凑了过去,果然,因着猛然甩出去的力道,让另一边也裂开了一条缝,司天正包着手帕扒拉了几下,又掉出来一粒小丸与一个小团纸。 “这是,韩刺史留下的?”楚山觉得事有蹊跷,捏起那小纸团展开,只有一行小字:东街南第七间院子。 第74章 “去看看。”沈天成楚山沈青青抓起手中的武器就要出门,连费闲都拿了一旁架子上的外袍。 朱韵无语半响,轻轻揉着眉心,觉得这几个人没一个靠谱的,光她自己根本震不住。 这莫名其妙来的东西,莫名其妙的地址,你们几个就这么急着把自己送过去啊?那粒药还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呢。 好在,司天正看着那小丸没动弹,穆决明也没急着出去。 “韩刺史吃的是鲜红色,这个是黑色,有什么联系吗?当时薄言也拿了一粒出来,似乎也是黑色。”司天正看向费闲,他想起韩元之最后看薄言的眼神,现在想来,似乎有些祈求的意味? 费闲看着手帕上那滚圆的小丸,轻轻道:“黑色救人,红色夺命,这是一般准则。” 薄言拿出的是百解丸,防身用的,韩元之吃了也没用,那毒见血封喉,这个救不了。想想二人最后说的那段话,是已经商量好要帮忙了吗?薄言是不是也会想办法找到这个地方? 赵庄空手走进来,指着那一小条纸道:“意思是这个位置有人需要救?” “没追上吗?”楚山过去帮他捏了两下肩膀。 “那人太过隐秘,追出去不远就消失了。”赵庄一摊手。 既如此,众人也不再迟疑,趁着夜色去了那间小院。 当然,春儿阿戊还有朱韵赵庄留了下来,万一出事,也不至于一个外援都没有。 约定好信号,留守的几人将那些短箭收好,万一不成这些还能做个证据,虽力度不大,至少也是个突破口。 第77章 孩子? 北洲依山而建,设东西北三门,东街在临近东城门的位置,几人到那里的时候已过了初更,按照纸条上说的数过去,站到了一间朱漆大门前,旁边墙上有一块门牌。 宵禁之后,街上早无行人,风卷尘土月影稀,在这偏僻之地更显寂寥。 “这是…纸扎铺子?”几人对这里都不熟,更没想到在如此隐秘之所还藏了这样一间门店。 待众人跃进墙内,在月影与稀薄烛火的映照下,看清了这所有营生,何止纸扎,还有棺材呢。 “买卖够全泛的啊,这主家应该是哪边的人?拓荒找的也是乱坟岗,不会是从那里挖出来的吧。”穆决明嫌弃地躲到司天正身后。 只见这间宽敞的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棺材,都封得严严实实,好像一打开还能见到鲜活的人蹦出来。 “这里好冷。”费闲对温度十分敏感,略微皱了皱眉头。已临近七月,实属不应该再有如此寒意,是房子太老了吗? “你们先等等。”司天正将穆决明稍稍往后挡了一下,躬着身到一椁棺材旁,轻轻抬了抬盖子,竟然没有上钉,稍一用力便打开了,见他往里瞄了一眼,又轻轻放下了。 “有东西没。”其他人也并不躲着,大踏步走了过来。 “有,骸骨,似乎不完整。”司天正又抬了一个,费闲也往里看了一眼。 骸骨凌乱,灰白相间。 “他是病死的。”费闲看了一眼轻声道。 “这位呢。”楚山抬了一个。 “不知,看不出问题,不过骨质疏松,年纪不小了。”他过去看了一眼继续道。 “那,这位恐怕就有点惨了。”沈天成抬着个棺盖感叹。 众人过去,只见那人头骨上有个大洞,身上骨头零零散散基本没有完整的了。 “这些,都是什么人?”沈青青低声道。 院内棺材摆放整齐,有十多椁,站在其中好似到了一间巨大的墓室,其内骸骨残缺不全,没几具是完整的,不知是生前还是死后造成,实在惨不忍睹。 “没有牌位。”楚山找了一圈,竟然一个牌位都没有,难到主人家也分不清这里都是谁了吗? “死于非命还是…抄家灭族?”司天正捏上下巴思索着:“先皇以来,抄家倒是有几次,灭族…” “只有一个。”穆决明与费闲一同开口,三人互相看了几眼。 几个大活人深更半夜站在人家院子里研究了半天棺材,说的话也是越来越瘆人。 “你们说的是哪家啊?”楚山举了根蜡烛靠过来,阴测测问道。 沈天成眉头紧锁,看向他。 “楚家之祸似乎有些久远了吧,十七年前?”司天正又将凤眸染上精芒。 “呵。”楚山笑笑未语,原本光明的面庞掩了虚寒的光。 两方,似又有了对峙之势,冷风涤荡,平扫漫天黄纸,恍惚之间似已置身沙场,整装待发。阵阵梆子声悠远而来,更深人静。 直到,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打乱了众人的观摩。 “什么人?”声音略低,莫名有些耳熟。 众人一同回头,看到二进院门口白纸糊的昏黄灯笼下站了两个人,一位颤巍巍留了苍白胡须的老者扶着个半大小孩。 众人一惊,穆决明手里的东西马上就要脱手了。 “等,等等,您是那位…老先生?”沈青青猛地上前一步,挡在最前边,费闲也走了上来。 眼前之人,竟是大医测试时那位老医师。 “嗯?是…是你们呐。”老者被那小孩扶着下了台阶,举起灯笼才看清了来者。 古宅遇熟人,自是一番热络,众人见礼毕又互相介绍了一番,一齐进了第三进院的正厅,屋内陈设简朴,通透的罩灯映照光明。那孩子始终沉着脸站在一旁,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先生经过费闲的医治已经大好,虽还是抵抗不了年老的捆缚,却也足以正常生活了。 “多亏了你们,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有些用处。”陈先生看起来比之前更显矍铄,目光清明了不少。 沈天成与楚山对之前发生的事有过大概了解,现在正坐在桌旁看那三人互相谦虚。 “对了,你们一起不是还有位爱笑的药师,一位跟在闲小友身边关系很好的贵公子,还有机灵的小丫头跟那个胖胖的小少年,怎么没有一起来。”老先生这记性是真好。 “我们分批出来办事的。”费闲低了低头,将心中五味收起,也没过多解释。 “哦,那诸位夤夜来此是…”老先生看众人神色不太对也不再多问,便直接问了来意。 “恕小女子无礼,我们能先问问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吗?记得您说过,您的医馆在城南。”沈青青当先反问道。 “这…说起来也简单,从我手脚稍听使唤之后,便回去继续教导些愿意研究此道的年轻人,半个月前一小徒带一个人找上门,请我帮着救人,便来了这里,呆到了现在。”老先生略微颤抖着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侧头看向一旁的孩子,顿了片刻才继续道: “这也是奇怪,自从我来之后,他的家人就再没有出现过,唉,说来有愧,老朽能力有限,只能帮这孩子维持,并不能根治此疾。” 费闲打量着那孩子,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病症,沈青青上手探了下那孩子的脉搏,登时皱起了秀眉。 “阿闲你来看看,他这是怎么了,脉搏跟敲鼓似的。”沈青青惊疑。 “正好你们回来了,也省得我一趟趟找。”陈老先生几天前曾去那间客栈找过他们,还在担心来不及救治,此时也并未问起他们为什么能主动找来。 “这是谁家孩子?”司天正坐在桌对面问道。 “这…哎,说实在的,最近我也听说了一些事情,那位叫薄言的贵公子是出事了吧,其实,叫我来的正是刺史大人,他与这孩子的父母有旧。”老先生说起这些也并不觉得别扭,年龄大了什么没见过,对眼前的人也并未有丝毫怀疑,就算薄言真的杀了刺史,那也与他人无关。 “所以,您并不知道这是谁的孩子?”穆决明觉得这老人家说半天也没说个重点。 “是啊,我只知道这孩子姓肖,叫肖石。”陈先生看向一旁的小孩,带着宠溺的笑。 “他姓肖?哪个肖?”楚山突然问道。 “嗯,生肖的肖。”老先生并未隐瞒。 那孩子很是拘谨,被拽着手腕时全身都在往先生怀里钻,怯生生地胡乱盯着眼前人,紧抿的双唇都在颤抖,似乎在害怕什么。 “小石别怕,哥哥来帮你看病的,不会有事。”先生伸手过去摸着他的头安慰道。 “姓肖啊,这么巧。”司天正捏紧拳头眯起眼睛看着,神思不属。难道堂堂刺史的命,只换来了一个孩子?可能吗?韩刺史年过四十也已经成婚,妻儿都在老家里,恐怕现在都没收到死讯,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临死都不曾抗争一下? 还有这个地址,是他刻意留给薄言的吗? 楚山紧紧盯着那孩子看着,指间也在作响。 “对了,诸位此来是为了院里的棺椁吗。”陈先生目光明亮,既然他们不多说,就只能自己捡着可说的问了。 “不是,我们并不知道那些棺椁怎么回事。”费闲重新坐到桌边,似有所思。 第75章 “哦?我来的时候就见了这幅景象,还以为是什么人寄存在这里,过后一起发丧呢。”不得不说,纵使老先生再见多识广,有生之年也是第一次见如此多而全的死亡方式。 “他不知道吗?”穆决明指着那孩子。 “他不会说话,听觉也受了些影响。”费闲轻声道,“这孩子中了很奇怪的毒,加速血脉震荡,让他行动迟缓不似寻常孩童,听觉模糊也说不了话。” “所以这药丸,真的是给他的?”穆决明将黑色小丸取出来,“是针对这特定一种毒的吗?那韩刺史为什么不自己送来?”近日这问题似乎太多了些。 “如果这个问题,那老朽还知道些,几天前韩刺史来过,他说药已经找地差不多了,在送来的路上,如果过几天他不来,会有其他人送来。”陈先生也没想到,送药来的会是他们,更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刺史大人。 众人互相看看,实在想不明白这位老狐狸般的人物到底凭借什么确定一定会有人送这药过来呢?万一到了那些人手里,不就全毁了? 而且,一开始这牌子根本不在他们手里… 这谜团是一圈绕着一圈,莫名其妙多出个肖姓的孩子来,还亟待救治。 “那些药很难集齐,这一颗恐怕就是唯一的解药了,连试的机会都没有。”费闲将那黑丸接过来递给陈先生。 “嗯,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找了,韩大人本意也是让我替这孩子维续一下,等着这药出炉。”陈先生轻轻拍打着那孩子的脊背,盯着那黑色圆球。 “着急吗?”沈天成奇怪,既然找得到那就再派人去找呗,何必压这一次。 “哎,老朽无能,最多还能帮这孩子维续两日了。”老先生面色晦暗,生死见得多了,才更见不得如此鲜活稚嫩的生命在自己手中断送。 第78章 名字 如此,众人将所有的谜团探到了一个边,这莫名其妙的走向让几人愈加摸不着头脑,找到的棺椁与肖家稚子,究竟有什么关系。 “肖…那棺材里的,不会是…不对,年龄也对不上啊,难到还有其他人?”司天正在一旁摩挲着下巴沉吟,也不知道又掉进了什么坑。 “如果真是如此,有其他人是一定的。你先别想了,先看看这孩子要怎么办吧,不能真拿这不知道哪来的药给他治病吧,万一出事,算我们的还是谁的?”穆决明搭上司天正肩膀将他思绪唤回,轻轻点了点桌上的黑药丸。 韩元之到死都没能拿到这东西,否则又怎么会以如此不确定的手段送来,所以之前闯入的人与韩元之有一样的目的,他是不是也与“拓荒”有关? 他为何又不亲自送来,还要通过他们绕这么一大圈? 楚山定定站在那里眉头紧锁,良久才动了动唇瓣,却什么都没有说。 费闲走去那孩子身前轻轻伸出手,将托着药丸的手帕递过去慢慢打开,另一只手握上一卷银针,垂目与小孩那双浑圆的眼睛相对,默然不语。 老先生闭目长长叹息道:“小石头,信与不信,这选择还是要你自己来做了。” 银针代表费闲可以试着帮他祛毒,可以让他的生命稍稍延长一些多撑一段时间,而另一边,就是生死两判。 这决定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还是过于晦涩了,老先生正要过来帮他选,就见那孩子看了费闲片刻,猛地抓起那黑丸就放进了口中。 药入口即化,他脸上的神情也骤然轻松了下来,即便是孩童也被这长久的束缚围困怕了吧。 见那孩子吃了药眨动了几下浑圆的眼眸,然后端正地坐到了陈先生身旁,继续眨着大眼睛看眼前那些人,也没什么其他反应。 众人一窝蜂凑过来,好奇地盯着眼前的孩子看,好似能把他看出个花来。 小石被看怕了,往先生身后躲了躲,陈先生握上他的脉搏,细细感受着之中的变化。 半响,室内鸦雀无声。 “嗯,似乎,没什么变化。”陈先生又将小石拉到身前,看了看他的眼睑与口舌。 “药力挥发恐怕需要些时间,都说病去如抽丝,是不是一颗不够?”沈天成直起身将手一背,说了一种可能,“一般毒药吃下见效很快,暂时应该可以放心些的。” 众人抬头看他,都觉得有些道理,就是不知道这丝多久才能抽完。 一通折腾已经到了丑时末,老人家也实在熬不住,帮几人找了几间屋子安顿好,也便不再奉陪,楚山回去小院告诉朱韵几人情况,第二天再一起过来。 天刚蒙蒙亮,按捺不住心中担忧的阿戊与春儿将朱韵几人叫醒,一同来了这间老宅。 白天看这里还算正常,灰沉沉的木门几乎与院墙合为一体,在这僻静的古巷里一点都不显眼。 敲门估计也没人应,楚山跳墙进去给众人开了门,引他们到存放棺椁的三进院,视野开阔了方能感受到死亡的震撼,三间屋子那么大的院子里整整齐齐摆得满满当当,每一个旁边都有香炉贡品,每一个都放满了骸骨与亡魂。 可这若真是那一族人,也还远远不够。 再抬头,便见不知何时站到门边的司天正。他听到动静起来看看,也被这悲壮的景象吸引,不知不觉就站在那里不再向前。 “若真有亡魂,希望他们还能再等一等,也许不久就会等来风光大葬,蛰伏的人,也在等这个机会吧。”穆决明晃着银亮的发冠站在红衣之前,星目闪耀,坚定而赤诚。 司天正被那银光刺中了双眸,隐隐间似有酸涩萦绕。这所有人里,也就只有他一直坚定地站在身边,不论自己杀孽有多重,都不曾将他吓走。 喉结滚动,将不安与动摇压入心底,放松了面上柔光。 “呵,你这人,就是心思太重。”穆决明拍拍他的肩膀,裹了裹未系好的衣襟。 “嗯,是吧。”司天正一扬头,轻笑着帮他顺了顺冠上系带,“要都跟你一样没心眼儿,我们还出来干什么。” “诶你这人,不识好歹呢。”穆决明拿手指他,咬着牙也没说出个新词来。 “是是是,是我不识好歹。”司天正骤然将眸光一转继续道:“阿穆,你那块牌子呢。” “嗯?”穆决明一愣,往衣襟里掏了两下挠挠头:“不是在你那吗。” “什么时候在我这。”司天正对此并不意外,看来那牌子应该只有一块,或者说,那里边也不都有毒丸。 “好像是,离开之前半夜被你拿走的,我以为是有什么事,醒来就忘了问。”两人一直在同一间屋子里,大半夜只以为是他,哪还能想到有别人靠近呢。 “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司天正侧头看他。似乎,这人对自己从来都不多加防备,拿东西的人,应该与自己差不多的体量。 “没有啊。”穆决明挂着他肩膀摊开另一边手掌侧过头,星眸映上初阳的红光,娇艳似火。 一瞬间,司天正神思飘飞,只垂眸看着那双凝着光的眸,久久无法自拔。 “喂,怎么了?阿司?在看什么呢。”穆决明在他眼前晃了晃空出来的手,顺着那的目光回身往后看了一眼,被一阵反光刺中。 “那是什么?”他蹲下去挡上那束光,看到阶上一片金色,便上手扣了几下。 “好像是一块金质腰牌,上边有字,小石曾画过几笔,似乎是个肖字。”陈先生背手登上台阶,一旁跟着还有些困顿的费闲几人。 见到自家少爷的春儿阿戊两人紧跑两步将人包围,见少爷无恙才放下心来,朱韵三人早凑到另一边的台阶旁,与穆决明一起看那东西。 “难到,肖氏一族是因此灭亡的?那为何从未记载。”司天正还站在那里,抱起手臂轻声道。 “谁啊?”朱韵仰着头问他。 司天正将眉头微微一皱,压了压心中雷鼓,让众人先把那牌子挖出来。 金质牌子挖出来时已经扁了一大半,正反面都压到了一起,就剩这个肖字留在角落里。 “跟那个银牌差不多吧。”七八个脑袋凑在院子的石桌边研究那玩意儿的具体模样。 “好像更细致一些。”将铜质牌放到旁边,银质牌还在薄言手中,司天正有心现在将他找回来。 “大体差不多。”骨瘦的手指抬着个银牌子落到那坨金子另一边,随着那手指收回,众人一同扭头看过去。 韩元之的是块铜质腰牌,正面无字,只有反面留有姓名,专属于那伙人标志都没有,可现在桌上放的,就是比铜质略大,四周围着荆棘刺中间写了个“地”字的银腰牌,那一圈荆棘就是他们的标志。 “哦,这是?”司天正玩味笑到。 “他们给的,想拉我入伙。”费闲轻描淡写一句话惊呆众人。 “那天你之所以毫发无伤难道是因为这个?”难免的,他不得不这么想。 “差不多吧,司大人可以将我抓起来审问一二,或许可以问出些东西。”费闲袖起手,无所谓道。 第76章 “不是,你,你们这,确定真要做到如此吗。”沈青青担心费闲没有薄言护着吃亏,就要上前将人挡下。 连一旁的沈天成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这,这比他可随性多了,真什么都敢接。 “少爷,你先走。”阿戊两人防备着,无论如何都站在少爷这边。 司天正往前走了两步,见他面色从容神情无异,忍不住抬了抬眉头。 “你冷静点,阿闲不是那样的人。”穆决明拉住他的衣摆。 司天正回头看了看众人的神情,低头轻笑道:“若费兄愿入我大理寺,定也是审讯的一把好手。”恶人总要有人来做,在这种时候,他就是绝对被排斥在外的人。 “司大人这是不打算细究吗。”费闲抬眸看过去。 “喔?这也没办法再问不是。”司天正将身后的手扒拉下去,笑意不减。 话题似乎就这样被轻轻揭了过去,但如此多事之秋,他又怎么可能真的放下怀疑。 “是吗,那在下多谢司大人信任了。”费闲并没有说明他们的真正目的,将牌子取出来也是另有原因。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稍稍一点光就能让它生根发芽再难铲除。 楚山一直拉着赵庄的手站在旁边儿,盯着牌子看了许久都未曾动弹。 “小石头怎么还没起。”陈先生觉得气氛不对,试着转移了话题。昨晚睡那么晚,只有怀有心事的人才睡不着,他一个孩子定然睡得正安稳,不过以此化解些争端也好,还有那药力也需要时常查看。 “去看看吧。”沈青青最先站起来往偏房走,还是让这几个人换换脑子吧,真替他们累。 沈天成觉得这样不好,毕竟人家是小男孩,她一个姑娘家进去不好,便一纵身到了自家女儿的身前,刚要再念叨她两句,就觉得背后一阵风过。 好几天的草木皆兵让众人的警觉大为提高,一瞬间那几位功夫好的就都到了门边,沈天成一转身甩袖将房门撞开,见小石的床边正站着一个宽大漆黑的人影。 “谁?”沈天成功力最高,将众人拦在身后问道,见司天正还想过去,便轻声道:“你不是对手。” 几人一愣,陈先生与费闲站在后边,远远看着门内那人。 第79章 肖 床边的人紧张地盯了那孩子一会,颤抖着手扶了扶他的鼻息,骤然转头,一双阴翳的目探寻着眼前众人。 “你们,谁是费闲?”那声音低沉而缓慢,压抑了诸多忧虑与不安。 “正是在下。”费闲往一边走了两步,错开众人的遮挡,春儿又站去他身前,阿戊在一旁捏上短刀。 “费长青,是你什么人。”那人却突然提起了兄长的名字。 “在下兄长。”费闲沉目看着他,又走了几步。 “是你了,过来。”那人只问了这两句便确定了这个人,也真是有趣。 “你是谁。”司天正伸手拦下真的要过去的费闲。 “我,是这孩子的父亲。”那声音似叹息似自嘲,整个人都透着深沉的惆怅,见他缓缓转过身,伸手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一张黝黑消瘦的脸呈现在众人面前,那孩子确实与他很像,只是他的唇更苍白,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 “你还是没告诉我你是谁。”司天正并不觉得他露出面容能说明什么事,依旧挡着身后的人。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费闲重新绕过挡在身前的几人,走到门边,这人他肯定在哪见过。 “我找过费长青,在你新婚那日。”那人说话似叹息,疲累已将他层层包裹,再难剥离。 “兄长在哪。”新婚什么的已过去半年多,他现在只想确定自己的兄长无事。 “路上,应该快到了,他很担心你。”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见众人戒备地捏上各自武器,便停下了,坐去桌边看着床上的人,手依旧在颤抖。 司天正歪了歪头,面上异色更显。 “小石头?”陈先生觉得奇怪,这么大的声响没理由那孩子还不醒,就试着走进去,直接到了床边。 “小石?!闲小友快来!”陈先生刚看到那孩子的脸就荒了,急着叫了一声。 余人也顾不上防备,一涌到了床边。费闲捏上那孩子的手腕,皱眉不语。 “还,有救吗。”那声音从桌边来,郁气更重。 旦见那孩子的脸上满是青紫,呼吸滞涩,唇色已失了活气,难道那真的是毒药? 陈先生翻着小石眼皮,与费闲互相看了一眼,沈青青站在一旁,将鲜艳的唇咬成了苍白颜色。 孩子还这么小… “气弱游丝,脉搏,几乎摸不到。”费闲轻声道,“药真的有问题吗。” “药没问题,是,命吧。”黑袍人颓然走上前来,声音愈加嘶哑。 “你拿来的药?”穆决明问道。 那人抬起略显肿胀的眼皮,没点头也没摇头,从穆决明身上一瞥,转向费闲。 “费长青说你精研此道,测试的事我也听说了,想办法,救救他吧,是我这个当父亲的害他如此,该死的是我。”那人漆黑的脸上已满是死气,唇边杂乱的胡须随着他颤抖的脸胡乱飞舞着,将本就晦暗的唇遮挡地更严实了些。 此人的沧桑已超乎寻常,若不是那出神入化的深厚功力,怕早就倒下了。 费闲也不敢再耽搁,立即取针救治,陈先生和沈青青帮忙,春儿打下手,多余的人都被请到了门外。 房门未关,室内所有行动一目了然,费闲下针速度极快,陈医师扣着那细瘦的手腕一直说着什么,沈青青站在床上小心帮那孩子护着心脉,不敢动弹一下。 那黑袍站在门边上,直愣愣看着门里,有那么一会沈天成都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 这一站就到了午时,费闲收了针,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穆决明最先忍不住走了过去。 “药确实没问题,帮他解了大部分的毒,好在发现地及时,剩下的也清理了差不多,估计过不多久就能好起来了。”陈先生捋上胡须欣慰道, “好在及时,还以为真是毒药,吓死人了。”沈青青从床上跳下来伸展开腰身,保持一个姿势这么久,可把她累坏了。 “后遗症,这孩子之后不能习武。”费闲活动着手腕补了一句。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门边的人木桩子一般往前挪了两步,还没开口就倒了下去。 “诶,什么情况?刚救回来一个又倒下一个,讹上我们了。”沈天成在后边凉飕飕来了一句,没有去扶。 “他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费闲也没过去,扶着陈先生坐到了桌边。 沈青青过去帮他看了看,阿戊将人拖到了另一边的榻上。 “确实,气脉几乎断绝,这状态没个几年可成不了。”沈青青并不知道父亲与楚大哥为什么会对这人有敌意,诊过脉也没多管他,走去了赵庄两人身旁,看向一直沉着脸的楚山。 “看样子奔波挺久啊。”司天正翻了翻那人的衣襟,没有找出什么可疑的东西。 “穆兄可是见到了我兄长?”费闲看向他,兄长如何会知道他现在的境况。 穆决明摇头,他们走到半路上就遇到了刺杀,后又跟司马骁一起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去报信呢,那奏章和认罪书还都放在包裹里,现在如此混乱,也实在没机会再送出去。 “也不知道监牢里那些人怎么样了,会不会被灭口。”穆决明瞥了一眼司天正,任务没完成,稍微有些愧疚。 “无碍,小五几人应该能应付,再不济,大将军也会帮忙。”司天正所说并不是虚言,只是这刺杀之人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就在韩元之死的那天晚上,小五几人刚把这些人安顿好,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下,就被突然闯入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人速度奇快,身法似游龙,一错神的功夫已错开防守,到了关押郭茗的牢门前。 门上的锁将人挡了一瞬,小五几人回身直刺,白献彰嗷一嗓子,惊动了值守的衙役。 “啊啊啊啊!有人劫狱啊!” 一时间,监牢大乱。 然而,小五几人根本不是那人对手,暗箭明枪齐出,衙役们已死伤无数,小五几人也被突然来的短箭伤得不轻。 “糟了,有毒。”小五扶着自己的刀,气息不稳。 “救命啊啊啊!”白献彰的声音一直未停,反倒是郭茗半点儿表情都无。 “住手!”小五一声怒吼,眼看着那人直冲着郭、白两人刺出飞箭,轻身扑了过去。 “首领!”侍卫已倒下一半,扑过去挡都来不及。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刀光一闪,将带有寒光的箭矢齐齐撞开,铿锵有声。 “谁?”小五挡箭的身形一顿,还未继续开口就被扔了一颗药丸在嘴里。 “什么?”站着的几人将刀一横,却也根本看不清那人在哪里。 第77章 两身影你来我往,并未近身而战,当前那人被身后之人拦了个严实,再难以得手,最终被突然来的一阵铁链掉落声掩盖了所有。 白献彰躲在监牢角落里盖着件破衣服试图遮挡身形,半响也没觉得身上有什么不妥,便悄悄伸出头去,牢门已开,近前的人影与远处那人相对而立。 “看来这里也有你们的人,明知我跟着还要来取了他们的命,应该还有什么我们没套出来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很久没听到。 “侯,侯…”白献彰撩开身上盖着的破衣服两步蹿到了薄言身后。 “哼,你跟得倒紧。”童声老成。 “还是被你得手了。”便宜那些黑衣就这么死了,薄言觉得有些不爽,这人太难追踪了,但他好像有意留下些痕迹让自己追,逗着玩一样。 “算了他死不死无所谓,你还跟不跟,不是想知道我住哪吗,敢不敢入那樊笼。” “呵。”薄言抱着手臂看着他,轻轻一摆头,桃目清雅,倜傥不羁。 监牢里活着的人不多,小五毒祛了一半,几人互相搀扶着聚在薄言身旁,也没再出手去对付那人。 尚未飞身到了监牢门口,抬手指了指南边,一晃又没影了。 “你们去门下宗。”薄言留了这句话又一指白、郭两人,跟那人一起跳出牢门,也晃没了影。 “首,首领,怎么办。” “走。”小五没留下任何消息,劫了囚犯,直奔门下宗而去。 现在情况复杂,他不敢再与任何人传递消息,因而,众人失去了最早知道薄言去向的机会。 一个下午之后,床上的孩子才终于有了动静,见他睁开朦胧的眼睛,咽了咽口水,撇起嘴唇就哭了起来,嗓门那个大,似乎把这段时间的难受和委屈一股脑儿都发泄了出来。 哭声也终于惊醒了昏睡在另一边的人,见他几乎是飞到了床边,一把就将孩子揽到了怀里,小石也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容貌,紧紧撰着那人衣襟,不住地喊着爹爹。 司天正在桌边拎着三块牌子看,费闲拿来的银牌上没有缺口,没有放药也没有名字,那应该还没有彻底加入的意思。 半柱香之后,小石才终于安静下来,小手还在紧紧攥手里的衣襟,抽泣不止。男人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安慰着,坐到了床边。 “所以,你是肖氏一族的后人?”司天正总算问出了这句话。 那人先是一怔,继而缓缓点了点头,拍着儿子的后背将他护在怀里,似有似无的祈求绕在唇边。 “肖氏?谋反那个?”朱韵一愣,沈青青不明所以看过来。 明显,费闲与穆决明沈天成几人并不觉得奇怪。 第80章 错乱 司天正点了点头,抬眸看向肖氏父子。十七年前肖家谋反一案判得干净利落,九族无一幸免,主族被灭,附属家族抄家流放,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只凭当时还什么都算不上的韩元之,可做不到。 果然,就听那人沉声道:“是,也是我害了韩军师,他是为了救我才牵扯进来的,他,不该死。” “韩刺史的问题可不止于此,因为他的暗中谋划,使整个北洲城都脱离了皇权管束,以你的眼界,不会不清楚北洲对整个国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吧,即便他现在不死,回去也活不成。”司天正放下手中的东西,语调平缓。现在这里最大的威胁已平,有司马骁在,即便那些人现在起事也没那么容易了。 “不,不是,韩大人是被威胁的,他自知罪孽深重可也在尽最大努力保下这里,那些人太难对付了,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先人一步,这几年韩大人已是心力交瘁,若不是…唉…如果他真的想葬送洲城,也不会让我去给司马大将军传信。”他抱着小石从腰间取出一块刺史府的腰牌来。 “怪不得这么巧。”穆决明将腰牌接过来看了看,又转身拿给了司天正,顺势坐到了他旁边。 “所以,韩元之不是彻底的反叛者。”那他的死,到底换来了什么呢?司天正看着那腰牌,又看了看桌上那些。 其实现在想想,从一开始韩元之对他们的态度就很有意思,简直可以说是放纵,任几人在眼皮底下四处探查。他们参加测试,将刘先生一行请回去救治,又有郭茗、沈青青几人加入,这些他都未曾过多理会,直到去了洲域,一切才脱离他的掌控,但那些府衙、卫队、军队没有一处暗中使绊子,甚至几人明目张胆去了门下宗,都依旧无人以此为契机,将他们直接抓回来… “所以,这腰牌真的是你们的?”楚山突然上前了一步,一手指向桌上的牌了。 “阿山。”沈天成将他挡下。 “你知道的,我家出事之后,只找到了与这一这样的腰牌,为什么还要拦我。”楚山目中已蒙上火光。 “别急,有这牌子,也不一定是他干的。”朱韵走上前来。 “三三,我们可以先杀了这个人,再去找其他的。”一向稳重的赵庄抽出了短剑。 “等一下!那时候的刺史也不是韩大人啊,再说他是肖家人,你们不是与肖家关系不错吗?都冷静一下听他说清楚!”沈天成怒吼一声,提气将人震退。 “你…是楚家后人?呵,原来你们家也还有人活着,真好,有什么可说呢,就是我们连累的你们。”肖木目光沉沉,盯向那刀尖。 “所以,不解释吗。”司天正站起身,他很想知道,当年,究竟还有多少东西被藏了起来。 费闲洗完手回来,坐在旁边桌子上看那被压扁的金块,丝毫未被屋内的气势所扰。 “那金色腰牌上的名字是肖家一位长辈,他,就在那些棺材里。”肖木指着前门外比较靠前的位置道,“你们如果觉得不解气可以先杀了我再将我们挫骨扬灰,只求你,放过小石。” “所以,这个拓荒是你们剩下的人组织起来的?”司天正眯起眼睛。 “不,不是,我家剩下的人,恐怕就剩我们两个了,即便还有逃脱的,也非残即伤,不会有操纵这些的能力。”他迅速摇个头,现在的罪已经够大了,可不能再给先祖蒙污名。 “你是说,肖氏家族十七年前就已经加入了这个组织,因为被先皇查了出来才灭族的?”司天正略有惊疑。 “大概,是这样吧,具体的就不清楚了,那时候我才十五岁,与叔叔在北方疆域守卫,圣旨传来的时候,叔叔因为犯了军纪被关押,没来得及见上一面就…” 室内紧张的氛围又骤然成了悲戚。 “现在看来,我们这一群人里,与这件事有牵扯的,越来越多了啊。”穆决明也摩挲起下巴,天下哪有如此巧合。 之后,几人从肖木口中知道了一些事情的经过。 事情应该从二十多年前那场征战开始吧,先皇收拢皇权,引各方势力不满,有人欲引外邦入侵,使腹背受敌,坐享其成。 幸得那时的大将军薄川风有先见之明,劝先皇胞弟慕容离(后来的宁王)带领一部分人马留守皇城,这才在各势力联合起来时,以武力暂时压制。 赴边征战之前,薄川风曾广邀能人志士,韩元之应邀入伍,因熟悉军政,被请为军师。 那时的司马骁与肖家次子肖奕(肖木叔叔)是好友,三人因此相识,共同效力于薄大将军麾下,因准备充裕人才辈出,不出三年便将外邦赶回了边外。 然而,好景不长,外邦见我方人马坚不可摧,一路勇猛,便用起了离间计。 也就是他们出征第五年,战事稍缓,肖奕的先锋营突然收到投降书,作为主将的他没多想便带队去收编,反被那些人埋伏,死伤无数,被困险地。 可是,整整三天三夜,竟无一人救援,等肖将领终于杀出重围回来时,却被薄大将军以私会外敌关押了起来… “那时候我也刚去不久,为了让我熟悉一下周围环境,叔叔派我出去巡防,回来都是一个多月后了,刚回来便也被关押了起来,一直未能与叔叔见上一面。”肖木回忆往昔,忍不住几番叹息。 “之后,就等来了圣谕,肖家九族株连,附庸连坐…”他的声音哽咽着,似在喉间塞满了棉花。 “仅仅因此,就株连九族?你叔叔不会申辩吗?”怎么可能呢。 “自然不是因为这些,我逃出来后才知道,是我的家族参与了谋反,那连结外邦的人,就是我…祖父…那些书信与…边防图,就是薄大将军提供过去的…”肖木摇着头,泪,随之洒落。 众人怔忡良久。 “怎么会。”费闲轻声道。 “是啊,怎么会呢,我爷爷为了家国忧心了一辈子,叔叔从军还是爷爷让的,为什么皇帝不多查一查,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替他们说句话!薄将军还,还将那些东西…”肖木抱着怀里的儿子,努力压抑着哭声。 “司马骁助你逃脱的?”司天正又问。 “是,薄大将军…”声出如雷。 第78章 薄言没在,费闲自然替他受了众人询问的目光。 “那你…” “我以为叔叔也会逃出来,便一路跟着押运车,半路却遭到了伏杀,昏死之前被一民妇所救,这才苟活到了现在。” “可是,说不通啊,你们不也是在为拓荒做事吗?不救你们就算了,还要赶尽杀绝?” “这个组织我真的不知道,这牌子,是在那些骸骨中间发现的,写了肖家长辈的名字,这才以为…” “所以那时候,拓荒便已渗透到了北疆,或许,与那时的薄大将军脱不了干系。”司天正理顺了思路。 “那韩元之呢。”费闲继续问到。 “三四年前,我妻因病去世,我带儿子出来讨生活,被那些人发现。走投无路之下,遇到了刚来上任的韩大人,没成想却给他带了这莫大的灾难…”其实,肖木当年就想一死了之的,因为儿子,因为韩大人才又活了这几年,简直生不如死。 “韩大人告诉我,这十多年,他们从未放弃过帮我的家族平反,不论如何都想查出当时真相,可,当年外邦反间计未成,司马将军也被差不多的方式陷害,回了皇城做守军,恐再无升迁之望,就连薄统帅都…” “薄老侯爷,到底怎么样了?”这一声,费闲问得格外小心。 “他说,死了。”又一声惊雷起… 雨,不知何时落满了一世界。 又是许久,室内悄然无声。 “三三的家族,纯是无妄之灾吗。”赵庄看向捏紧了手指的楚山。 “不,因为财富,韩大人告诉我,他们的在大肆敛财,楚家之祸,比我们要早一个月,他们去楚家拿人的时候才发现,那里已是尸山血海…”肖木抬头看向楚山,愧疚满溢。 楚山闭起酸涩的眸,仇家,还在那些人之中。 “韩大人呢,为什么会到现在这样。”穆决明开口。 “救下我们后,韩大人将情况告诉了司马将军,却一点回音都没有,还被那些人发现了,这才与他们做了交易,帮他们彻底掌控北洲。”肖木又抬头立即道:“其实韩大人知道你们来此的目的,所以才加快了他们掌控的进度,想从中挑起事端,引你们去查,他…他不是抛弃城池不顾大局之人,这么做,一定是迫不得已。” “哼。”司天正才不相信有什么事能胁迫得了那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那些人拿什么威胁他,不过后来他似乎很开心,有种得偿所愿的意味。”肖木已经将怀里的孩子拍睡着了,正轻轻将他放回床上去。 “那些棺椁怎么回事?”沈天成问了一句。 “是,我家族中人,当初…咳,我们主要居住在北边各地,他们杀人后直接扔去了附近的乱葬岗,这些…都是。”肖木坐在床边面上更为晦暗,听他继续道:“有一天,韩大人给了我这间老宅的钥匙,让我照看这些尸骸,这是所有能找到的可能是我家人的尸骨了。” “这些图真的是在找尸骸?”费闲将那一打图纸放到桌上,是司天正刚才让阿戊拿来的。 “图?黄纸吗?我们确实在按照上边的位置找,韩大人没说过是什么人画的,说找到的不论是什么,都要丝毫不差地交给他们。” “司马骁是怎么回事?他也是那个组织的?”司天正觉得这件事有了些曙光。 “不知道,韩大人说过有几味药是请大将军帮忙找到的,具体他对这些知道多少,我就不清楚了。”肖木将所知道的说完,坐在床边看着儿子。 余人觉得头有点大,这算有突破没突破,莫名其妙知道了一堆过去的事,还对现在的状况一点帮助都没有。 第81章 故事的另一边 “现在的意思是,薄老侯爷已经亡故,干这么多事是要造反?那这个什么荒到底是谁建起来的?哪个要造反?就是我们要解决的事了。看里边这些牵扯,上到庙堂下至江湖,谁有这么大本事?”朱韵揉着眉心消化这些消息。 “其他先不论,韩刺史可是自愿死的,他到底为了什么?司马骁知不知道其中根源?目前的突破口…”司马骁捏了捏手指关节,目光悠远而深沉,怔愣许久。 “真的是我多心吗,可是…为什么,皇权在握,又…不,不是,那还有谁…”司天正踟蹰着低声呢喃,几不可闻。 “阿司,先别想了。”穆决明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捏上他的手臂。 没次到了这种时候,他都会被一些驳杂的思绪搅扰,甚至几日几夜不得眠。 司天正叹出一口气,看向费闲,轻声道:“若是你,你想如何。” “让您送的信,内容可清楚吗?如此昭然进入军中,不担心被大将军抓到吗。”费闲沉吟片刻,问向肖木,觉得这其中大为不妥。 肖木摇摇头轻声道:“司马大将军不认识我,通缉令也是十几年前了,现在我们有先妻办理的身份文谍,都随了妻家姓,不会有问题。至于信,我没看过,送过去就走了。” “那你是怎么被那些人发现的?”穆决明也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不知,我们住在北洲偏远的一个小村子里,平日生活还算过得下去,所以一般也不出来。”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威胁你干过什么吗?”沈青青比较好奇这个,他爹没加入差点被害死,这加入了得让他们干多少坏事啊。 “我一直跟着韩大人的,先是四处找还有没有肖家人,后来挖过几个坟场,再之后就是照看这里了。”他们除了以儿子为威胁外,真没让他干什么过分的事。 “小石的毒是怎么回事?”陈先生好奇,听他这话茬,那些人不至于再下毒啊。 肖木说到此处先是一叹,沉默一会才道:“平常都会把小石安排在学堂里,有一次夫子跟我说有人找孩子问过家里的情况,一开始并没有当回事,再回去,这孩子就成了之前那样子。我想一定是那些人又找来了,便去请韩大人帮忙,才知道,拓荒内部并不稳定,有一部分人开始怀疑韩大人跟着的那位地坤者,这才对我们下手,为的是得到什么东西。韩大人说那人已答应找药了,一等就到了现在。” 这可真够热闹的,一番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众人头昏脑胀,司天正又一直郁郁不明。 吃过东西,已到了午后,这第二天,马上也要过去了。 画像中人还没着落,这里又错杂不堪牵涉甚广,薄言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费闲还深陷其中,这可从哪里入手呢。 小石睡醒之后活泼了不少,很快就与众人混熟了,沈青青与他最能玩到一块去,阿戊春儿也会照顾人,这边就可以暂放一下了。 话说费长青在岭南历练,本与这些毫无关联,却突然接到一份密报,说费闲在北洲出了事,便立即别过师父赶来。 肖木与费大哥师父是旧识,因而七八个月之前听闻他师父去了皇城,便冒险前去,想找他寻求解脱之法,正赶上费闲新婚,有了一面之缘,对其医道渊源有了些了解。 其实这段时间,肖木一直在找寻费闲的师父想求他救治,中途遇上一位相士,告知回来这里可解危难。 阴差阳错,众人齐聚北洲,将这一切推向另一个未知领域。 而至于那密报是谁给的,有什么目的,费长青是想都懒得想。 另一边的薄言,也终于寻着尚未留下的痕迹,找到了他所居之地。 那地方是个铁匠铺,即便在外屋都能感觉到热气焦灼,连睡觉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这地方对你来说倒是合适。”薄言掀开黢黑的门帘进去,尚未正坐在一方宽大而同样漆黑的桌子前。 “是啊,侯爷肯定是不习惯的。”尚未端正着手脚坐在那里,手指依旧在敲击着桌面,杯中水光粼粼。 “呵,我也没那么难伺候。”薄言坐在他对面一张没有靠背脏污油亮的凳子上,手刚贴上桌面,一个青瓷茶杯就落了下来,茶壶立在空中哗啦啦倒着水。 薄言在一旁看得有趣,调侃道:“内力操控到如此细致的地步要练多久?” “侯爷果然大将之材,这时候还有闲心关心我。”尚未的声音依旧童稚,面上还是怪异的皮包肉。 “我应该在哪见过你,你自己的脸比这张好看得多吧。”薄言好些天不得安眠,坐在这昏暗污浊热气蒸腾的地方竟觉得有些困乏,之前的记忆一次次冲刷下来,一张孩童的脸曾几次到过他眼前。 尚未抬起下巴垂着眼皮盯向手中的茶水,自己的计划成功了,现在仇家已近在咫尺,很快便会万劫不复,却没有想象中的解脱与开怀,为什么。 “薄言,你不怕吗。” 薄言端起茶杯看了看,成色一般,里边飘着几片翠绿的叶子,也没多少茶香味。 “别来这套虚的,你到底想如何?”将自己引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总不会真的来喝茶吧,况且这茶还不好喝。 “官府对你的悬赏可是不少,正好我这里还有一部分亏空可以补齐,这就是我想要的。”尚未轻轻敲着桌面,一直盯着那杯水。 第79章 “在这里抓我跟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你在拖延什么?”薄言虽然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事,但能想象一定很热闹。 “有,在乎你的和你在乎的人都逃不掉,我想看着你家破人亡。”他的话愈来愈轻,似乎跑这几天也到了极限。 薄言最先想到的是费闲,可像他这样明智之人断不会因为自己不签那份和离书,至于母亲那里,也已拜托给了宁王,若宁王在其中周旋,还可以等到自己回去。 “你到底是谁?”相比于那未知之事,薄言更想知道这个。 尚未似乎就等着他这么问呢,顿下敲击的手指狠狠一握拳,恨声道:“我是肖家之后,想必老侯爷应该更熟悉一些吧。” 薄言想了想,确实属于深仇大恨那一类的,毕竟因着父亲的佐证才让他们灭了族。 “那也是你们先谋反的,又不是我爹逼迫,证据也不是假造的呀?”薄言觉得这人实在莫名其妙,难道自己做了坏事要让揭发的人负责吗?凭什么。 “哼,若真如此我也不会找你了,当初你那个爹做了些什么你不知道?少在这装无辜!”他声音很高,面色更为阴翳,可手上动作依旧不多。 薄言皱眉看过去,他还真不知道自己父亲做了什么。 尚未见他没说话,缓缓松开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继而嘲笑道:“确实,老子那里肯跟儿子说自己的丑事,你想听?” 薄言一伸手示意他随意,反正自己很累了,正想休息一下。 于是,从尚未口中,又听到了那件事的另一个版本。 战事一直极其顺利,薄大将军很快被升任统帅,号令三军。 之后,肖奕被围困,大帅明知是陷阱依旧未去救援,只是为了让肖奕死在那里,掩埋了一切的真相。 那时候,薄统帅便已经与江湖人走得很近了,司马骁与肖奕曾劝过几次,都被斥责,之后,就对二人各种针对,将好多不可能完成的事交给他们去做,幸好有韩元之从中周旋,才得以暂时安定。 不成想,薄川风找到了那些罪证,韩元之与司马骁曾死谏求暂缓上报,要将事情查清楚,被薄统帅驳回,还把两人以意图劫狱关押了起来。 其实,那些罪证是他从江湖人手中得到的,他是害怕被揭发检举,才故意陷害,将祸水东引,这才让肖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肖奕回去后,薄川风根本没让他陈情便直接羁押,更是在押解回城之时半路劫杀,彻底断绝了这唯一有可能避免灾祸的机会。 肖将领也是到死之前才明白,他被统帅当成了替罪羔羊,还连累了整个家族。 薄言撑着下巴听他说完,转念想了想自己所知道的那些,皱着眉头道:“你这都在哪听说的,要真是这样那得需要多大的棋盘,我父亲权力再大都做不到如此吧,更何况还有宁王和司马骁在。” 如此大事定然需要多方查证,不是简单的几页纸就可以定罪的,人证物证哪一个都少不了,若真是有人陷害,从上到下又需要打通多少关节,哪里是几句话那么简单呢。 “你以为宁王那么干净?为什么他到现在还在护着你家,不就是在害怕查到他头上吗?等着吧,早晚的事。”耐着性子说了这么久,尚未觉得心中的火气小了一些,复仇在望,一切就都值得。 “司马骁呢?”薄言真没觉得宁王是在照顾侯府,否则前世也不至于在他那里出那样的事,那些,很难说不是宁王的手笔。 “他?听说他因为什么事与你父亲交恶,你猜是因为什么?”尚未曲起手肘端了一杯茶送到唇边,喝了一小口却洒落了大部分在衣襟上,这也是明知故问了。 第82章 相见 “照你这么说,司马骁是你们这边的?”薄言眯起桃目,于昏暗之中审视着更为晦暗的人。 尚未抿了抿唇,却慢慢摇了头,开口道:“不知,其他的事我不在乎。” “你真名叫什么?”薄言了然地挑了挑眉,既然到这了,总不能连个名字都问不着吧。 尚未侧头看着他,“你有必要知道吗?” “哦,等我哪天死了,会下去跟你长辈说,是你,眼盲心瞎识人不清,被人利用,费半天牛劲还报错了仇。”薄言轻笑,自己与他,说不清是谁更可怜一些,如此明显的利用,怎么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你!”尚未气郁半响,还是收了手指,沉思了片刻才道:“肖将领侄子,我叫肖木。” 薄言自然不知道这里又冒出个肖木来,注视着那人的脸色,指了指他的身体道:“你这怎么回事?” “侯爷,你关心地似乎太多了点吧,还是先想想自己接下来会死成什么样。”尚未再没了与他闲扯的耐心,一挥袖,烛光肆起,瞬间没了踪迹。 薄言被忽然亮起的烛火困了半瞬,盯着门边没有再追上去,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在这三间小土房里来回逛了逛。屋子里窑火茂盛,即便许久无人理会都还在冒着辉煌的光,旁边放了不少成型的铁器,大多都为农用,只有几片箭尖被刻意丢在角落里。 薄言蹲在那里正觉得这剑尖眼熟,便有几声咳嗽透过热浪传了来,一个灰袍年轻人扶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从大门外进来,边走还边讨论着那些铁器该送往哪里。 薄言捏着几片箭尖迈出门去,不躲不藏,任那与尚未一样衣袍的年轻人高喊一声,惊起墙头屋顶层层伏兵。 “躲藏技巧真差,还需依靠火声掩盖,大将军手底下的人也不怎么样嘛。”薄言站在门边上抱起手臂,任那些人举着箭矢兵刃一点一点将自己包围。 “侯爷,烦请配合,别让我们难做。”领头的倒是会说话,也是他们之中功力最高的。 薄言摊开一只手表示理解,将箭头装进前襟又握拳伸出两手腕,凭他们戴上那厚重又喧嚣的枷锁。 迈出大门一回头,那一老一少已站到了屋门前,身后屋子里隐约还有个身影在慢慢挥着手。 “呵。”薄言笑意起了便不曾落下,想自己重生之魂又何曾惧怕过怨鬼,他们这几人,恐怕都是遗留的肖家人吧。 如此,安逸侯在一间铁匠铺束手就擒的消息立即传遍了整个北洲。 费闲几人还在那间老宅里找线索,春儿与阿戊带着小石就跑了进来。 “不好了少爷,侯爷被抓住了。”阿戊嘴快,根本没给他接受坏消息的缓冲时间。 费闲握在手中的笔一顿,一滴血红色墨珠滴落纸上,得到消息的司天正众人已经聚集而来。 “以他的能耐还能跑不出去?怎么可能。”沈天成觉得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他怎么样?”穆决明问道。 “应该没事,说刚抓回去就在牢里睡着了。”为了让消息更具体,阿戊两人可是专程跑去刺史衙门详细问的。 费闲低了低头,将纸上的晕染摊开,一抹鲜艳的唇再次呈现。 肖木已经恢复了些生人气,拉着自己儿子的手站在门边也没进去,他对这些事了解不多,不想跟着添乱。 “阿闲,要去见他吗。”穆决明站到桌边看了看那唇,眉尖微蹙。 “等他睡醒再说吧。”费闲继续画了几笔,将那纸与之前的眼睛相叠加,抬手递给他。 穆决明拿着两张纸也没什么心情看,又凑到他跟前,不放心地劝到:“要实在担心,我们去看着他睡觉还不行吗,你要生气就进去踹他几脚,不让他睡。” “你别添乱了,最早我们晚上才能去探视,你以为那么容易啊。”他们去也是以查案为目的,不是去叙旧,司天正接了那画像又举给其他人看了看。 门外,小石拉着父亲的手晃了晃抬着头问道:“爹爹,他们去看什么人呐,怎么还要打他啊,不应该关心一下吗,监牢里好冷的。” 小石恢复后声音一直有些沙哑,好在还没经历变声期,不会过多影响,此时正歪着头在那双浑圆的眼睛里存满疑惑。 “小石乖,哥哥们的事有些复杂,还要等小石大一点才能知道。”在他另一边的沈青青转过头来,摸着小石的头,冲他伸出一只手道:“走,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小孩子的欢乐向来简单,刚才被压抑的氛围影响,听到好吃的就什么都忘了,立即弃了爹爹跟青青姐姐跑去了另一边院子里。 “你们被关押过?”司天正走出来。 “嗯,半年。”肖木叹气,“那时候妻子亡故儿子又成了这样,本就了无生趣,原本想带小石一死了之,被韩大人救起,但心被那些人找到,便寻了个由头将我们关押去了监牢,虽然境况没有那么糟,也给这孩子带来些影响。” “韩大人倒…会藏人。”司天正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肖兄,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楚山凑过来问他,两人应该算同病相怜? “打算?你们不打算把我交给官府?”他倒愣了,跟他们一天一夜了,不就是在等这个吗?他一直在想如何求他们放过小石呢。 第80章 “哈?”楚山声音有点大,是真没想起来这茬。楚家的情况有些特殊,本质上来说他们家并没有获罪,即便定了最多也是抄家外放,这么多年早也就不提了。 “诶,这里就你是官府的,说句话啊。”穆决明拿胳膊肘捅司天正。 费闲一直端详着那张脸,听到这句话也转头来看他。 司天正将他胳膊推开,回问道:“什么话?他与现在的事情有关吗?没关又不归我管,我干嘛决定他去哪。” “嗯,你看,这位都甩手了,那就没事了,等这里的事一结束,肖大哥就可以带着儿子继续讨生活去了。”穆决明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又冲司天正一摆头。 肖木轻轻沉下一口气,冲众人抱拳躬身。 “诶,去我们门下宗吧,我照拂你。”沈天成这不靠谱的宗主立即钻出个空子,将肖木肩膀一揽,一拍人家胸脯。 肖木一愣。 “嘿,宗主这是好不容易看到个性子沉稳本事大的,想让他管我们呢。”楚山拉着赵庄念叨着。 “宗主是不是忘了,我宗门还是麻烦缠身呢。”赵庄小声道。 “他这性子,没麻烦才不正常。”朱韵又拿了些吃的,去找孩子们了。 “韵姐是不是又无法运功了。”楚山随着那身影一晃神。 “是吧。” 费闲站在桌边,捏了捏袖间手指,朱韵此人,也有些不简单呢。 众人在这里也呆不出什么来,纷纷出门,去找些可能找到的线索,司天正更是直接去了刺史府见司马骁。 穆决明还在拿着那张脸继续研究在哪见过,图已经变化了很多,各样脸型,男女孩童,头发都换了很多种,可怎么看都只是眼熟,就是想不起是谁来,沈青青早就放弃了此项任务,带着小孩四处疯。 傍晚,司天正带着一队兵将来,叫上费闲穆决明两人,一起去了府衙大牢。 薄言被带回来就睡着了,醒来已是傍晚,身边空无一人,阴冷又潮湿的感觉,让他一阵空寂。 “幸好,这次只有我自己。”嗫嚅出声,干裂的唇被扯开了几条薄皮,散着丝丝血气。 他坐起身长长喘出一口气,幽暗的牢狱里也并没有十分寒冷,墙边的火把依旧在冒着黑烟,若现在能知道些消息,或许会更安心些,费闲应该,回去了吧,以岳父如此知进退的品性,审时度势,也会尽力辞官,永远离开这是非之地,只是不知道魏氏那边会不会… 想到这些,他又撑开铁链子双手抱上了头,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有侯府这边的压力,魏氏也会应允费闲独立出去,自由的阿闲,不论在哪,都能过得很好… 可就是,心里这么难受呢,一想到此生再也见不到人,便什么都不想做了,活着与死已没什么区别,若不是担心母亲…若不是… “阿闲,这是要我命啊。”他念叨着,觉得命运在给他开一个无比滑稽的玩笑。 让他重生,开始觉得愧疚想要补偿,慢慢懂得了珍惜两情相悦,然后陷入困境,让既得之人彻底从身边消失,这就是报应吧,谁让他之前从来没有珍惜过。 他在那里坐了许久,久到麻木,牢门打开都未曾察觉。 “嘿侯爷好雅兴,难道这地方睡觉更舒服吗?”穆决明的声音从门边来,一阵锁链晃荡声之后,牢门吱嘎嘎开了。 薄言闭了闭眼睛,抬起头来刚要还两句嘴,当先看到了站在最前边那抹柔和身影,瞳孔猛地一震。 “闲?你,你怎么没走?”他猛地站起身,两步到了他跟前。 好多天没见,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司天正,你没给他?”这自然是对司天正的怒气。 司天正刚伸出手指要骂人,一旁费闲先开了口。 “侯爷这么急着让我离开,是怕我坏了好事吗。”这声音依旧缓和,袖着手,面色沉着。 第83章 忆起 “不,不是,我,我现在护不下你,想让你先离开这里另做打算,我,我…”薄言晃着手上的铁链有些急着辩解,他怎么生气了?这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好心疼,这面孔下一定已经绝望到了极处。 费闲看着他,看着那张骤然急切的脸,一瞬间竟生出些诧异来,他这是真的在担心我? “阿闲,你,你别生气,我真的不知道你没有走,要知道,也不会不去找你。”薄言小心往他身前走了一小步,伸手出去,没落下来。 费闲看着那双手,本应该养尊处优一双柔嫩,却因连日磨砺落得厚厚老茧,现在又被那生铁链磨红了腕子,终究忍不下,轻轻抓住那微凉的指尖,取了专门带来的药,要帮他擦拭。 “侯爷可受伤了。”他轻言开口,倾诉挂念。 薄言愣愣摇头,嗫嚅着想说更多的话,最后也只狠狠咬了咬下唇,一把将身前的人搂进怀抱里。 “阿闲,我的,阿闲。”他颤抖着,任那再难抑制的情绪宣泄。 另外两人自觉被虐,咬着牙转过身沿着牢门站去了门外,好在这里没多少人,不会真有被膈应死的。 费闲任他搂着,感受着那激烈的擂鼓与呼吸,镇压了这么久的忧思才总算落下了一些,「只要他在,只要他愿意与我在一起,一切便都值得,死,也值得。」 良久,察觉到那结实的手臂还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用下巴摩挲着那宽阔的肩膀道:“侯爷没事就好,此地不是可叙旧之所。” “再让我抱一会,就一会,求你。”薄言喉咙里压抑着哽咽,他不想再让心爱之人见到自己那不值钱的眼泪,更不想就此放开他。 “侯爷…”费闲的手臂也更紧了几分。 两人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想就地畅聊一番,可这地方实在有些不合适。 于是,还是得有人干那不是好人该干的事。 “两位,差不多了可以聊点正事不。”悲催的司天正永远都是那破坏氛围的,当然,俩人已足足抱了一刻钟,再不说正事,没时间了。 穆决明白他一眼,重新走了进去抱起手臂道:“到底怎么回事,赶紧说说吧,咱们时间不多,至于你俩私下的事,等回去了再论吧。” 两人一同松开手臂,竟都察觉到了冷意。 “他们有意将我引去瓮中捉鳖,我也正好跑不动了,便随他们回来了。” 之后,薄言坐在那草垫子铺的地上大略讲了一下尚未所说的事情,任自己一双手被费闲捧着,细细涂着略刺痛的药膏。 “肖木?你确定他叫这个?”几人都瞪着一双惊疑的眼睛看他。 依旧笑着盯住眼前人的薄言一愣,“怎么,这名字有什么不对吗你们这么大反应,不就是肖家余孽嘛又不稀奇。” “我们遇到的那位仁兄,也叫肖木。”费闲抬了抬头,轻声道。 “这名字还有人抢啊?什么来头。”薄言歪了头看他,心思早就不在这上边了,管他叫什么,不就是个代号,哪有眼前人重要。 司天正可就不那么想了,肖氏主族本来也没有多少人,世家名姓又极为讲究,即便肖老爷子再糊涂,也不至于让自家孙儿同名同姓吧?这其中一定还有变数。 穆决明大略说了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因着之前说好的,没告诉薄言费闲签军令状的事,只说是司天正争取了十天时间,现在差不多过去三天了。 “那个铁器铺是怎么回事?”司天正问他。 “我大略看了看,应该就是个普通冶铁的,他身上的短箭就来自那里,衣服也差不多。”薄言将收好药膏之人抱到身前,几乎让他躺到了自己腿上。 费闲也任他抱着,顺势搂上那结实的腰,侧耳贴到他胸前,微微抬着头看他说话。 “咱们去看看?他们应该被带回来问话了吧?”穆决明看向司天正。 “嗯,那两个人可能知道些事,不过,他们领过奖赏大概就走没影了吧。”总不能得了那么多钱还傻愣愣住在那里吧,今后生活定然不得安宁,况且,这钱相当于尚未送给他们的,不管是养育还是单纯交易,他们都与这人脱不开干系的。 “尚未说过他缺钱?”费闲缓声问着。 “他怎么会需要钱呢?他们不是有很多钱?”势力这么大,没理由没钱吧,不管是抢夺还是收取的供奉,他们都绝对不会缺钱。 “他只说自己有亏空,大概也不是他们,这里边关系有点复杂,你们这边的肖木应该是真的,这个尚未遮掩地这么严实,不可信。”薄言知道他们要走,就放开了费闲,撑着下巴继续坐在那里。 “你打算怎么跟司马骁说?”司天正继续问他。 “实话实说,反正我没做任何事,如果不行,不是还有你们吗。”薄言看着眼前几人,心下一阵舒畅,再见费闲已经足够让他欣喜,还有这两个免费劳力可以帮忙,多好。 “呵,你倒放心呐。”以司天正的脾气一定不会隐瞒费闲的事,也该让这个心大、打人那么狠、随意拿别人当传信人的玩意儿尝点干着急的苦,省得看他在这眉来眼去瞎显摆闹心。 第81章 “那我们走了,那药膏记得多涂几次。”费闲袖手站在一旁,温声道。 “嗯,好。”薄言一点头,乖巧地像个懂事的小孩,站起来要送。 “你真把这地方当自己家啊。”穆决明瞭他一眼,拉着司天正先出去了。 费闲跟在后边,不时看看身旁笑得隐晦的家伙,“再送就出牢门了,你确定还跟着?” 正当费闲迈出牢门那一霎那,薄言突然站住将那人往怀里一捞,狠狠将唇印了下去,绵长沉醉一吻之后,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 “等我回去。”他笑。 费闲红着脸咬着被压得苍白的唇,转身逃似地离开了。 薄言站在那里闷闷地笑,抿了抿唇,感受那略带幽香的余温。 只要不在这牢狱之中,他的味道,永远是那样清绝爽利。 连日阴霾一扫而光,薄言神清气爽地坐在草席上,等着司马骁的提审。 而离开的司天正就没有这么清闲了,趁着夜色,又叫上了沈天成几人,一起去了那间打铁铺。出乎意料,里边响声震天忙碌异常,一点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沈天成带着几个小辈毫无形象地在土房外边躬身以待,楚山赵庄两人却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旁边还跟出个少年,一脸讨好的笑着。 “二位慢走,若今后有用得着的尽管前来,这里虽不大,能做的可多呢。” 楚山两人借着定兵器进去看情况,得知这里一共就只有三个人,一位年纪大的在火炉边指导一青年人这块铁要怎么敲,另外一个年轻的出来待客,因着晚上来定兵器也算平常,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 “他们说这里不接兵刃建造,这箭头是一个人特意找他们来定的,只是那人从来没有现过身,放下银子和具体尺寸就走,今天还接到那人传信,让他们分了两趟去城北送货,回来的时候还被人闯了空门。”楚山将拿出来的短箭递回去,叙述着那少年的话,“他们只认为那是小偷,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突然冒出来,他跟他祖父都被吓得不轻。” “按理说,只要他们这里没有完整的箭矢就不算打造武器,看来,查不出什么了。” 几人都觉得有些失望,回了那间老宅,为了方便,他们将东西都搬到了老宅,暂时将那里当做了营地,最起码这些棺椁还有些用处。 刘医师自然是愿意的,这段时间看孩子实在累得够呛,如此一来也能回自己的医馆看看了。 肖木非常确定家里没有与他同名的兄弟,名字相同本就是大忌,又因为家族那些年人丁凋零,他这一辈还只有他自己,叔叔更是连家都没成,根本不可能有个兄弟他不知道。 对此,众人都觉得奇怪,尚未说自己是肖木,为了报家族的仇才干了这么多事,可如果他不是,又为了什么干这些呢? “肖兄,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不会是你爹外边有人了你不知道吧,为了隐藏那人身份才取了与你一样的名字?”楚山猜测到。 “不会,即便我出来的早,也知道父亲的为人,更何况…那些年父亲突然重病,连官都辞去不做,哪里还有心思搞这些。”肖木并不觉得这是侮辱,只平和地陈述着事实。 “突然重病?什么病?”司天正突然问。 “是…劳症,大夫说因为劳心日久,已近油尽灯枯…再不济,爷爷也不会做那样的事,他一直教导我们,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所得的俸禄…”肖木越说越激动,最后又转成哽咽不止。 一旁的小石见父亲难过,便过来趴在了父亲怀里。 “你们,可有仇家。”司天正不愿多想,但又不得不多想。 “朝中自然有的,似乎当时的几位皇子竞争激烈,我家人不想参与其中,爷爷还说让我去疆域是为了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怎么就…”他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了。 当初内乱方平党争又起,老皇帝陡然重病,除新皇外的几位皇子争得确实很激烈。 “你没想过会是因为朝政吗。”司天正没去理会他难过那一茬,继续问着。 “呼,可能是吧,我没有恨过薄老侯爷,是他救了我,感激都来不及,也没有再去查这些事,人都死了,查来做什么呢,可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连韩大人也…” “因为,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费闲接了剩下的话。 第84章 聚 天确实很晚了,沈青青带了一天孩子早早回去睡了,沈天成摸着下巴想心事,一旁朱韵拍了拍自家宗主肩膀,笑着调侃了两句,也回去了。 楚山搂着赵庄耳语,又一同追上宗主,在他身边耳语得更大声。 仇敌环伺,危机重重,似乎从来不是自由身的他们该考虑的,只觉今日过后见天明,便是最好的时光。 “阿闲,别管他十天不十天的,我们先顾着眼下,走到哪算哪。”穆决明有绝对的自信能将费闲救走,只是没有把握将薄言救出来。 十日之期,以命相抵,一直如利剑当头,悬而不决。 “怪我,当初应该先让你签了那和离书再去见司马骁的,多说无益,眼下还是要解决侯爷的问题。”司天正眼底现了乌青,醒来后没有刻意找上费闲来签了那书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知道,费闲不会离开。可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不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办事是如何地被动不得掌控,从开始到现在,一切都与想象的不一样,似乎一直有一张棋盘在脚底,左右都是死局。 司马骁身份存疑,尚未不知去向,那最早被查出的假仵作更是连边都摸不着。 “现在要查什么?这个人一点影都没有,真就是凭空想象出来一样,到底为什么就我跟沈姑娘见过,韵姨都觉得眼熟,你们谁都不知道的?咱们在哪分开过?”穆决明点着那画像,这几天脑子里塞满了这个人,都快想吐了。 “穆兄不必如此急迫,不是还有些时间吗,可能不是我们分开了,是我们都没注意吧。”费闲坐在旁边喝了口温热的茶水,他对查案子没有多少经验,确实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只凭着一腔深情到了现在。 不过,他一点都不着急,总觉得,比这更糟糕的事他都经历过,现在真的不算什么。 牢狱中的薄言还不知道,因这多次的历险被困,另一边的记忆也在悄然觉醒,终于有一天会让他之前种下的所有恶果一齐掉下来。 司马骁直到第二天才提审了薄言,好似之前的时间就是留给他们见面的,然后在这天下午,再次找上了费闲。 “你说会将凶手送到阶下,怎么,我自己找到的也算?”司马骁将他们叫去了一家酒楼,没有直接去那间老宅,更没有将人带去县衙,实在耐人寻味。 “将军着急的话,可以现在将我关起来。”费闲也不与他争辩,随意夹了几筷子菜到碗里,想着一会给薄言送去几样好吃的。 “咳咳,司马将军叫我们来,想必是有正经事吧。”司天正将话题一拦,替这位大将军找着台阶。 “嗯,安逸侯将事情推了个干净,你们查到什么没有。”司马骁阴沉着一张黝黑的脸,颐指气使道。 “告诉你有什么好处?”穆决明接话,同样没给他好态度。 “你们在挑衅我?”大将军拍桌子觉得这些人在作死。 “将军不必为此生气,我们查到的并不比您多,可能唯一不同的就是这张画像,您看着眼熟吗。”费闲取出折叠好的人脸画像给他看。 司马骁接过去皱着眉头看了半响,又将那人脸往旁边儿一放:“这是谁?” “杀人者。”费闲将那些菜尝了个大概,选出了两样让阿戊重新点一份装在食盒里。 司马骁眉峰一抖,又瞥了一眼那张画像没再说话,他怎么没见过这张通缉令。 “你们能证明安逸侯不是杀人者?”司马骁喝了口茶水。 “怎么,将军也在担心?”费闲几人自顾自吃着饭,谁都没去看他。 只司天正举着筷子静坐一旁,将凤眸折出了俊逸的弧度,抛出这张画像给他,也是为了验证一些事情,现在看来,果然如他们所想,司马骁对这这个人并不熟悉。 “呵,照你这意思,我还不能揣测一下杀死军师的是个什么人了?”司马骁又一拍桌子,郁气更重,这些小鬼头怎么一个比一个难搞。 “能,将军随意,在下这便告辞了,想必您作为长辈,断不会让我们这些小辈结账,就此谢过了。”费闲娴雅一笑,接过一旁的食盒躬身一礼。 “你!”司马骁那个气啊,我出来一趟什么都没问呢你就要走了?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多谢大将军款待,我们也告辞了。”司天正两人也起身,与费闲一用出去了。 司马骁坐在主位气闷半响,又盯着那画像看了看,一把抓起来也离开了。留一桌子吃了大半的菜,他是一口都没吃。 着急上火的可不止这位,还有皇城里的老夫人和尚书大人。 第82章 费怀安曾独自去过侯府,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老夫人所知也不多,还遇到了登门造访的宁王。 这段时间的费大人也是一脑门子官司,他的事务已被瓜分地差不多,半月前更是被恶意巡查,甚至有人光明正大地带他家老管家回去问话;二儿子在朝中很少回家,大有要与自己分家的架势,夫人还总嚷着对长海不公,要他帮着寻摸一户好人家,院里是一团遭。 费大人为官二十余载,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腹背受敌过,那最在意的小儿子更是在外边陷入危机,自己一点忙都帮不上。 “费大人暂且安心,司马大将军也不是那不通情理之人,他与川风虽然有些误会,可对于小辈还不会过于苛刻。”宁王觉得他还是看好自己留在身边的这个二儿子比较好,最近朝中传来不少关于尚书府的事,没准就是内部透露出来的。 “下官是身正不怕影斜,只是怕小侯爷诟病闲儿,万一…”他看向老夫人。 “唉,你可知言儿信中都说了什么。”老夫人叫来管家拿了那封信。 给曹晓晓的休书之外还有一封长书,说万一他有个不测,会让费闲签了和离书,恳请母亲让他安然离去,不要过于苛责。 费尚书紧紧闭了闭双眸,悠悠叹出一口气来:“如此,若一个回不来,便都不会回来了。” 知子莫若父,他自然知道与自己最相似的这个小儿子会有怎样的抉择,当初若不是…呵,他早也就随爱人去了… 再之后,尚书府被严密监视,侯府也被管控起来,宁王那边多次被小皇帝叫去议事,几方是一点余力都腾不出来。 这次出巡本就是一次试探,现在的结果应该也符合皇帝的心意,只是司马大将军突然上书要拖延十日,让皇帝十分不满,多次下诏让其速速将薄言带回来,可皆如泥牛入海,了无音讯。 皇帝对此也没了办法,那回文中说得有理有据,要将事情查探明白才回,他也不好发作,让自己针对侯府的意图太过明显。 所有人都明白,一旦薄言真的跑了,他们这些人,就都完了。 自打薄言被抓后,尚未就再没出现过,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那么一些人一直在暗中等着看这件事的结果。 第四天早上,费闲院子里又多出了一个人。 “大哥。”费闲迎出来,委屈的情绪再难压抑。在这时候见到至亲之人总会从心底里感到慰藉,再坚韧的心智都敌不过那一句,我来带你回家。 “嗯。”费长青依旧话不多,上下打量着站在面前的费闲,微微点点头,“没事就好。” 其余人都出来,互相引见了一下,众位江湖人士立即被费兄长那身独有的清透江湖气所折服,更兼听过他的名号,一时夸得那都没边了。 “小友如此清绝傲骨,师承定然无双啊,若有幸一见,此生可无憾矣。”沈天成突然来的文采让众人纷纷侧目。 “宗主谬赞,在下…” “诶,费兄何必谦虚如此,你我二人年纪相仿,甚至楚某还虚长几岁,实在有愧这年华啊。”这位平日里最不着调的楚某竟也谦虚上了。 费长青长年隐在山林修炼哪里见过这阵势,尤其沈宗主和楚山,那简直是相见恨晚,再加上肖木这位老友,吃饭的时候不住劝酒,所以,费长青刚来,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呢,便被灌趴下了。 其余几个没喝酒的互相看了几眼,默默替大哥心累。沈宗主冲费闲眨眨眼,让他们出去干正事了。 费长青来此来帮忙的几率不大,想必主要目的就是带费闲走,可军令状立在当头,若二人此时当了逃兵,事情就真的大条了。这所有人都以为,以费大哥这样有江湖义气之人,不该被卷进这样的风波里。 费长青一觉醒来已经到了晚间,捂着头从费闲床上坐起来,室内黑暗,一个人都没有。 他起身下去点了盏烛火,坐在桌边喝了口桌上的茶水。 “大哥醒了。”费闲轻轻推门进来,端了些饭菜。 “嗯,他们,没问题吧。”费长青接了那餐盘,揉着额角问他。 “沈宗主吗,没问题。”费闲递了双筷子给他,“他与薄老侯爷是挚友。” “那个司天正,是大理寺的吧。”他不常在皇城,但对于这个人还有过些耳闻。 “费大哥不用担心,本官要做的只不过是找到真正的幕后之人,不会对无辜的人怎么样。”司天正提了盏灯笼像是刚从外边回来。 第85章 司马骁 “所以,薄言呢。”费长青往嘴里送了几口菜,这才注意到少了个挺重要的人。 “他在洲衙,大牢。”穆决明随后跟进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 随后,几人大略叙述了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最终,将话题落到了那十天上。 “朝中势力多变,大将军不会无缘无故担负这样的风险,阿闲,是不是你做了什么。”费长青年纪稍长,受父亲影响颇多,也会对一些风吹草动做出应有的判断。 “应该说,不是激将法的激将法,那确实在描述实事,而且,在我们看来,如此也正合了大将军意。”费闲端坐如钟,始终未曾提起立军令状的事。 “嗯,让我见见薄言吧。”费长青锐利的眉峰轻挑,捏了捏手中袖袋。 果然如信中所说,他想一个人扛下所有。 于夜色中,众人再次去了监牢。 最近这牢狱里也是热闹,来了位贵人之后不仅有好吃好喝,还有好多人来探望,搞得大牢里干净异常,连灰尘都不敢有一粒。 薄言何曾住过这样的牢房,此时正翘着脚坐在桌边与几个狱卒喝酒呢。 “果然,势力大了在哪里都能过得好。”费长青打这位爷背后进来,还以为来错了地方。 费闲轻轻笑着,到了薄言身边。 “呦,大哥来了,吃了没,喝点?”薄言这些天别的没学会,净学这些流氓气了,这时正端着个酒碗往外递。 费长青一脸见鬼样坐去旁边,抱着的手臂就没放下过,也没接他手里的酒碗。 “阿闲他们在外边东奔西跑,你这样,合适吗。”大哥可算说了句公道话,司天正两人坐在另外两边不住点头。 几人在木栏里围坐桌前,看着没正形的薄言喝酒,一旁费闲竟还给他倒了几碗。 费大哥眉眼轻皱,心内有些不喜,见两人浓情蜜意不似有假,便想戳破那件事:“再过几天查不出来咱们两家都要遭殃,当然,在那之前阿闲肯定是第一个死的,你如此不当回事,是觉得我们真的可以救他?” 此话出,众人都愣了。 “什么?”薄言看向费闲问道,“最多是我被羁押回皇城处置,怎么还能连累到你?” 即便不签和离书,只要他将罪责统统揽下,将那些事推到成婚之前,再怎么样都不会怪到费闲头上,更何况现在还有这么多人帮忙,带走一个人怎么都不困难,大哥说这话是怎么回事? 费长青眉头轻皱,看着薄言不似有假,就看了看其他几人。 “你们连他都没告诉?” 司天正两人一同摇头,费闲无奈地看着大哥,拦都没机会拦。 “大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半响之后,也不知道谁突然掀了桌子,薄言怒气冲天往牢门外走,说什么都要去找司马骁算账,誓死给他撕了那军令状。 “你冷静点,不告诉你就怕你当堂要杀了司马骁,那我们还查个屁啊,你现在出去就是逃狱,那还不如我们一起摸脖子算了!”司天正穆决明一人一边拽着他的胳膊死活不让他出牢门。 “放开,老子死都要拉上他陪葬,你们带阿闲走,看我不去掀了他的大将军府!给他脸了我!”薄言拉着牢门死命往外扽。 “阿闲,你倒是管管啊,我们拉不住啊。”穆决明喊还坐在桌边带着笑意的费闲。 费闲只轻轻摇了摇头,音容未改:“无碍,左右也是如此。”反正要陪他一起死,早晚都是那么回事,死前还能与他一起疯一次,也挺好。 费长青看着这原本最让人省心的三弟,心念电转,父亲说的对,这孩子与姨娘太像了,性格坚韧,敢爱敢恨,明知是火坑还一往无前地跳了进去,怪不得,父亲对姨娘如此痴心,怪不得她走后,父亲再也没有开心过… “缘起即缘灭,众生好为安…大师说的对,幸好,我早已放下执念。”当年,他也因母亲的挑拨记恨姨娘母子,直到犯了那样的大错,更是差点要了父亲的命,才悔悟过来。 他离家这么久,这么远,也是为了不被愧悔毁了武修之心。 “薄言,你差不多可以了,先放手,好好聊一下啊。”穆决明看剩下那两人都靠不住,便缓了口气,想劝一劝。 费长青轻声念叨完,觉得这场面有些不好控制,便起身到三人前边,轻轻一拍薄言手腕,用巧劲让他松了门柱子。司天正趁机将人拖回草席上。 第83章 “大哥也要拦着我?”薄言不解,“你不是来带他走的?” “你就不想知道是谁给我传的消息?”费长青将费闲拉到身边,不让薄言碰上。 费长青的到来让众人了解到了另一件事,竟然是有人给他传了信,还告诉费闲签军令状的事,这还能是谁呢。 “你知道是谁?”穆决明将桌子重新放好,坐下喝了一大口水,拉这头犟驴真累,差点把手干脱臼了。 费长青取出一张纸放到桌上,字迹遒劲很是熟悉,看来那人并没有刻意隐瞒下去。 “他这是什么意思?”薄言拿着那张纸,上边详细说了目前的状况,末了说让费长青只管带费闲走就是,没人拦着,他会想办法善后。 “会不会,让这件事成为个把柄,以后也好利用我们,还顺便把费大哥扯进来。”司天正觉得这可能性很大。 “我觉得不是,没准儿,他想借着阿闲逃走这由头直接杀了我们呢。”穆决明摸着下巴扬了扬音调。 “以他那小肚鸡肠,也可能酝酿着更大的阴谋,最终要把我们几个家族都葬送了。”薄言捏着指节,声音更大了些。 门外,听了半天的人差点儿把胡子气歪了,将手指捏地嘎嘎响。 “对啊,这样一来所有的人都无法再继续查下去,人证物证具在,侯爷就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到时候再给咱们随意安个罪名,知情人就被一锅端了。”司天正嗓门也有点大。 “我你妈,放你们祖宗的屁!老子有那么卑鄙吗!”门外这位总算是扛不住了,踹大门一脚跳去正中间,将牢房幌地震天响。 “嘿,谁说大将军小肚鸡肠的,咱们戳了这么半天才出来。”穆决明起身夹一筷子菜,坐回去递了一只虾给司天正,也不知道啥时候又摆了一桌子菜。 司马大将军站在敞开的牢门口,呆愣愣看里边那几位围着桌子吃得正欢,薄言弄了满手油正往一脸愤怒的司天正身上擦,还拿一方干净的手帕给费闲擦了擦嘴角沾上的酱汁。 薄言身旁满是虾壳,虾仁都在费闲碗里堆了个小山,要穆决明不夹一筷子,那盘子虾就空了。 司天正看着自己油了一半的袖子,纵使有穆决明给的山珍海味也只想着狠狠揍薄言一顿,那凤眸眯地都能杀人了。 大将军傻站了半响无人理会,端坐费闲另一边的费长青眼神示意将人往桌前引了引,把那个空着的凳子指给他坐。 司马骁气得胡子直颤,咬牙半响还是泄了脾气走去了桌边,果然这些小的比他们老子还难伺候。 “大将军喝酒吗。”穆决明给自己倒了一杯才想起来问问他。 司马骁转着头看了一圈,在这几个年轻人身上竟都看到了熟悉的影子,便默默叹了口气道:“你们早就知道了?” 昨天这几个人就怪怪的,竟然喝了大半天的酒什么正事都没干,如果费长青来了直接带费闲走,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大将军可是不知道,费长青确实想直接带费闲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奈何师父交代过要照看着肖木与他的儿子,刚来又被灌了个大醉,醒来见到三弟那样子就知道他绝对不会走,只能先具体了解些情况再做决定。 “猜了个大概,想必那些箭矢铜牌也是将军您留下的吧,想帮我们?”司天正甩了甩袖子,故意糊到薄言脸上,带了他一脸油,这才起身到牢门外看了看。 “大爷的,你们要是不这么轴老子也不至于这么难做,这都什么事啊,小侯爷,你那本事还能跑不了呢?就非得回来让我们抓住?”司马骁给自己灌了口酒,落了一些沾在胡须上,让面容更为阴郁了些。 “不是,你到底想不想让我好了?我跑了家里怎么办,你到底是哪边的。”薄言也纳闷了,这个货到底想干什么。 “我哪边都不是,老侯爷交待过要多照看你,他知道肯定有没完没了的事,就是没想到真会走到了现在这一步!”大将军锤了一拳桌子,看着几人继续叹气到: “唉,你走了家里那边自然不会有事,皇帝就是担心你勾结宗派,只要你跑到个没人的地方躲几年,无事发生,我们再想办法把幕后真正的人物抓出来,这劫难自然能解。到时候,顶多让你革除爵位,但好歹能保全性命吧。”这些,是他们很久之前就商量好的,老侯爷在的时候就在担心皇室针对,早就与这些老友说好了的。 薄言沉默半响才轻声道:“所以这些年你们故意疏远,就是想看着我沉沦到什么都不是,然后上书将我贬斥到一个无人看管的地方,以此苟且活下去?” 想必,父亲也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他也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能够活下去,而再也无法顾及这孩子究竟会活成什么样子了。 第86章 有因 薄言默默不语沉着头,司马骁还在叹息,说出这些也是迫不得已,现在这势头,早已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年轻有为,德才兼备,统帅教导出来的孩子哪里有太差的,我们能猜到你的心性会受重创,会沉沦,磨灭意志,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就是没想到,皇帝会赐婚,你竟又恢复了过来。” “恢复吗,也没有。”薄言声息讷讷,死过一次,也真的不算恢复。 “唉…薄言,别恨你父亲,他真的,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司马骁目中精芒已蒙上水光。 “我知道。”薄言的头垂得更低,似乎已没有力气讲他撑起。 “你,知道他…” “嗯。”父亲身死之事,他很早之前便已知晓。 “尸骨…”司马骁喉咙间卡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尸骨无存…而已… 朝政复杂,薄川风智勇兼备曾是一把锋利的护国神器,然而,神器在手尚有不小心伤了持剑之人,更何况是移交在外。 慕容离无心皇位,却有大将之风,智力超绝,自然会引起忌惮,再加上这一柄神器,又如何不防。 “先皇,还做了什么。”司天正适时开了口。 “左不过就是那些,统帅为了保下我才合演了一出离心戏,刻意将我的前途截断保存实力…却没想到,新帝继位,又将我翻了出来。” “你们,真的想造反?”穆决明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呵,造反?小家伙,你可知这一句话就能要了我们这所有人的命。” “那…”他还想确定什么,却又顿下了。 “活着,不卷入纷争,就是最好的结局,莫要执着。”司马骁看着穆决明,来了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语调里却好像掺杂了不少羡慕的情绪,有谁,已经如愿了吗。 司天正侧目看过去,稍稍转了转墨染的眼瞳,似早已了然于胸。 “大将军。”穆决明起身,抱拳施礼,星目毅然,“若往事不可提,归隐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可,那不是选择,是迫害。” “尊师,可还好?”叹息更重。 “尚可。”重重坐回草垫。 两人的哑谜打个没完,除司天正外皆是一脸茫然。 “穆兄的师父?”费闲几人一同看向他。 “算了,都是些不愿露面的老家伙了,唉…往事不可提啊,你们都这么大了,我们这些老的早就厌倦了官场的勾心斗角,最是知道像你们这样的孩子执意冒雨前行最后要面临的是什么,既然你们都有了抉择,我们也…不再劝了。” 司马骁周身暮气更重,老一辈这些人里他最为年轻,这些事也只能落到他身上。替晚辈做决定必然遭记恨,可如果这决定是最好的结果,那即便被恨一辈子也值得。 这所有的事情里,司马骁一直在唱着黑脸,眼看着自己所敬重之人的后代遭受各种怀疑约束,自己还要时不时落下一块刚好能压到他身上的石头,好让那些事更顺理成章发展下去,这种心境又有谁能知晓。 整整五年,老侯爷身死后他熬了五年,只可惜,任他们考虑地再周详,也想不到薄言会有重生这一回啊。 “呵,只是害苦了他。”薄言的心绪一瞬间便被抽空了,再也没有力气管其他,只紧紧捏着费闲的臂膀,势要将他彻底融入骨血里。 “为什么传出失踪呢。”费闲不解,“为了继续引起皇帝的忌惮吗,有必要吗。” “先皇下的令。”司马骁也不知道更多皇族之密,“最后那段时间统帅谁都不见,连宁王都不知道他怎么了,一出去就是一整天,之后,老侯爷就被边境一伙流人杀死,尸骨被拖行许久,再也无法寻回…那时的皇帝已病入膏肓,却执意要求传出统帅失踪的消息,我们都以为是先皇不忍心,没成想却成了个巨大的隐患。” “大将军,那些先不论,有些远了,您与韩元之到底是不是一伙的?”司天正再次将这话题摁了下来。 “唉,你也是个倔的。”大将军看向包裹于晦暗中的人继续道:“我来这里,就是收到了他的求救信,可惜,还是没能救下他,当时院子里的情况一看就有第三个人,元之还是中毒而死,我很明白小侯爷若想杀人不会这么麻烦,可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你们连军令状都签了,纵使想赶你们走都不行了。” 第84章 “你还想自己查?”这不就是闹吗,他一个武将能查出什么? “我们早就知道那个拓荒。”又一个雷落到了众人耳朵里。 你们早知道这不正当的门派怎么不铲除?早知道有人对付侯府就单看着不帮忙?你们知道,那皇帝知不知道?他知道为什么还怀疑侯爷?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老侯爷搞出来的? 一连串的疑问落在脑子里,薄言最先炸开了花,上一世所有人都不想他会在那样的场合杀人,可当时确实一直有人在刺激他,再加上没人阻拦…对啊,平时都有人跟在后边拦着,那样的场合也一定不会让他去,可,为什么,难道都是尚未早就准备好的?他怎么进去的宁王府。 “尚未此人,你们之前有印象吗。” 薄言抬了抬头见众人都在摇头,便皱了眉眼继续想事情,那张脸,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一定在哪里见过的,还对自己说过话,说的都是报应。 “那些都不重要,现在陷进死胡同,要怎么突破。”司马骁一挥手,他是没办法了才去找的他们,结果自己什么都没问出来,还被这些小孩查了个底掉。 “我们怎么相信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这一会一个坑,怎么信。”穆决明觉得这些话也是随时可以编出来的。 “嘿你们这些小屁孩,有尊重过我没有啊?好歹我是长辈,你们就算不尊重我,也别什么帽子都乱扣啊,我名声有那么差?”司马骁再次拍桌,一张本就不结实的桌子差点被他拍碎了。 费长青稳着桌子,这么半天光顾着吃东西,一句话都没说,这会正拿帕巾擦着嘴,见大家都没话聊了,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到了桌上。 落款位置写着:平江一收。 “这个平…怎么这么耳熟?”穆决明摸着下巴。 “我师父。”费长青道。 “噢!我说呢,那位传说中的武道高人!他可是凭借着自己的本事走遍了大江南北,平了不少天下事,他竟然是你师父?你,你也太厉害了吧。”武侠迷的穆决明差点给费长青鞠一躬。 众人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如此年轻就有了那么好的身手,固然天赋再好,没有好师父也不行。 展信读来,竟然是薄川风的亲笔信,写于六年前。 “他们竟然还有交情?”司天正觉得这位老侯爷交友过于广泛了些。 薄言也是第一天知道自己父亲与这位江湖隐士还有交集,来信不长,简明说了些请他找的东西,找到与否都交给司马骁。 之后是一封相当长的回信,前边都是啰里八嗦一堆问候的话,然后说了说自己找东西的艰难,只在最后说了一句:“所有药已找齐交给您所托之人,但交办事宜不太好说,需要时间探查。” 一句话就能回的信他啰嗦了整整三页纸,这位师父是个话痨不成? “这,是尊师回的?”出于好奇,薄言先问了这个问题。 费长青皱了下眉头,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他带着你,不会闷死吗?”穆决明更好奇这个,见众人都拿白眼白自己,也就自觉闭了嘴。 怎么说呢,就因为师父的啰嗦,费长青一开始根本不想拜他,还是那位师父死乞白咧求来的徒弟,之后这位师父还相当不满,说这孩子一天天闷着脸,不乐意学别学了。 这可真是,什么叫得到就不珍惜。 “所以说,大将军与家父,是明面上决裂,实际暗中联合吗。”薄言看向正翻着信琢磨的司马骁。 “我们也没办法,统帅信任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当初军营里已经渗透了拓荒的人,我们怎么都查不出来,便想着定然是上边的意思,统帅便先将我剥离了出来,也是我无能,权势低微…”说到这里司马骁垂下头去,掩盖着面上的痛苦。 “后来呢。”司天正问,他知道大理寺那里有过对这些事的记载。 “后来,我找过宁王,他告诉我侯爷开始被皇家针对了,要想办法保下侯府众人,可惜,因为那些传言,皇帝已经有了杀心,我们才不得不加快您沉沦的进度,谁曾想,这一下反倒适得其反了。”让他取亲断后是宁王提出的,本意让皇帝不再针对侯府,也为帮皇帝减轻些怀疑。 薄言轻轻转着茶杯,某种程度上,他们确实成功了,只这一点,让自己醉生梦死了三年,害了费闲一辈子。 “尚书大人与你们一起的?”司天正轻声问。 费闲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到这句话才稍稍侧头去看,柔光里带着沉思。 他想起了父亲的嘱托,原本想带他离开的大哥也突然一反常态。 想到这里,他看向一旁沉着眉头的大哥,费长青也正好举目看过来。 当初,若不是那相士之言,他真的就带费闲离开了,父亲已经找好了替代之人,可那相士突然出现,只留下一句话:此乃天定姻缘,错过一世只为此生有个因果,若再错过,两家皆废,无一生还。 那人之言,父亲本不相信,可当天晚上费闲竟主动请求出嫁,并且已经签好了婚书。他们都知道,这其中有母亲的手笔,可到底拿什么在威胁呢。 第87章 当年事 费闲看出大哥的疑惑,默默转回头去,将下颌落到了薄言臂弯里。 “不是,尚书大人掌管六部,巡查之时看出了一些端倪,曾找过我询问当初的事情,没想到,那些人的耳目竟已经跟到了身边,由此,尚书大人也受到了威胁。”司马骁看向费长青又看了看费闲,将目光落到了薄言身上,“这件事,发生在一年前。” “大将军不必在意,我们家里的情况远没有那么简单,最起码,皇帝针对这件事,可能与我有关也未可说。”费长青掸了掸落到腿上的衣摆,侧过头不再看自家小弟。 因为此时,薄言突然搂起费闲的腰身,正将他狠狠拥在怀里。 这莫名其妙的动作让费闲一惊,觉得场合不太对,就伸手推了两把,没成想反倒让那人的手臂钳得更紧,担在脖颈间的唇贴得更牢。 “薄言,你怎么了。”颈间有些痒,让他不自觉晃了几下。 “抱会。”薄言的唇贴着那薄薄的颈脉,心中的悸动再也无法隐忍,便伸出舌尖,慢慢舔了一瞬。 好想,吃一口。 因着人多,费闲没有再动作,侧着身子伏在他身上,慢慢嗅着酒气的芬芳。 “咳,那什么,大,大将军啊,费少爷这军令状您打算怎么追究?”司天正吸引了余人的目光,有意当着众人的面问起这件事。 “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几天之后要再没有结果,就只能先找个由头稳定一下时局了,皇帝那边催得很紧。”司马骁看向薄言,皇帝现在只想抓他回去。 人越凑越多,大家坐到一起才发现,所有这一切都是一伙人搞的,而这一伙又分了两部分,一部分以尚未为首,尤其针对薄言,另一部分在大肆敛财,整合各方势力,而起因,恐怕就是十几年前发生的那些事。 一开始,他们都以为侯府凋零之后这些事便不再紧迫,可以慢慢将人找出来,没成想,那些人要的远不止如此。 “诶,你俩差不多可以了,商量正事呢。”穆决明拍桌子让俩人分开,再看下去眼又该疼了。 “查不到不是还有我吗,不碍事,到时候我跟大将军回去就是。”薄言抱着他就是不撒开,抬头回话的时间又把人往怀里用力捞了几下。 司马骁抬起下巴垂落眼皮,看着满桌狼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牢房昏暗,掩盖了所有人真正的心思。 更晚一些的时候,众人分别回了各自的住所,临分别,司马骁告诫众人小心一些,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尚未的行踪。 沿路。 “司马大将军确实可信吗?”穆决明问司天正。 “你问我啊,你觉得我与他有交集?”司天正回头看他,一摊手。 “可大理寺不是查过那些人吗?”穆决明追上他的脚步,与他走在一起。 “那时候我还没在大理寺任职呢,只是看过卷宗。”司天正稍稍放慢步幅,侧头看他。 “上边有什么?”遗落满目星光。 司天正怔了一瞬,转回头慢慢道:“司马骁当初,因恶意中伤,不尊军令,被强行剔除了军籍,但…” “什么?”那好奇的人将耳朵送得更近了些。 司天正微微躬身把唇贴到了他的耳朵上,缓缓呼出一口轻气,浅笑一声道:“一般情况,这种事只需要领百八十军棍即可,是薄老侯爷以坚决的态度将他送回来的,你猜这恶意中伤的对象是谁。” 穆决明于暗夜中撇到了他月白的牙齿,呼吸一瞬凝滞,缓了缓才哼道:“爱说不说。” “是肖奕和…韩元之。”司天正抱起手臂。 “哦~原来啊。”也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同样抱起手臂,以别样的目光思忖起来。 “呵。”司天正喷出笑意,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第85章 “别烦。”他抬手挥舞两下,翻出个璀璨的白眼来。 费闲与大哥走在一起,一路沉默着,直到老宅门口费长青才突然来了一句:“他没有欺负你吧。” 似乎早知道大哥会这么问,他慢慢摇了头,微微一笑。 院里,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众人纷纷出来询问情况,费闲觉得有些纷扰,便独自回了屋子,留穆决明硬拉着司天正与众人侃做一团。 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声音越来越远,费闲骤然陷入了一种失神的状态里,这段时间薄言对他越好这状态就越是明显。 恍惚之中,突然感觉有人在靠近,猛然惊醒时天光已经大亮,门外人影晃动,似乎是费长青。 “大哥。”他起身轻轻唤了一声。 费长青立即推门进来,看着他神色怅然的样子,端了杯茶水过去。 “怎么起这么晚,不舒服吗。”印象中勤勉的三弟从没有醒这么晚过。 “累了,外边怎么了。”费闲下床穿鞋,轻轻揉了揉额角。 “你画的那个人,他们好像知道是谁了。”费长青和阿戊一直守在门外,怕他出事。 “哦?是谁。”费闲穿好外袍从屏风后出来,接了湿毛巾稍稍擦了脸,往门外走。 “咱们刚到北洲城住的那间酒楼里的老板,我和青姑娘专程找过他拿东西。”穆决明正好进来,神色间还有些困倦。 “是吗,怪不得我们都没印象了,那位老板似乎一直在后院,很少到店中理事,那他现在在哪。”费闲去到院子里,所有人都围在桌边吃东西。 “昨晚上想起来就去了一趟,没找到人,那里的伙计们都说好久没见到老板了,最近都是老板娘出面,他们也习惯了。”司天正也在打哈欠,喝着一碗肉粥。 “据说那老板没事就失踪一阵,基本不管酒楼的营生,连老板娘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那段时间没准就因为我们他才一直守在店里。”沈青青给他递了一笼包子来。 “那,朱姨是怎么认识的。”费闲接了包子转头看向朱韵。 “之前来这里打酒碰上过,也是赶巧。”朱韵搅拌着一碗米糊糊一样的东西,“那老板的眼睛也算有特点,当时以为是店中新招来的伙计,还问了一句。” 昨晚上,穆决明回了房间怎么都睡不着,最近危险不多,但心绪过于起伏了些,信息量有些大,一些往日的认知被推翻了不少,连心中对武学宗师的印象都有所改观,入睡之前又想起师父那些事,无端端在心间憋了一肚子火,一气之下怎么都睡不着,便起身穿好衣服,一脚踹开旁边司天正的房门,拉上正要就寝的阿司出了门。 司大人一脸懵,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结果只是坐在附近的酒家吃东西。 “你他妈大半夜不睡觉抽什么风,这么晚了,你不睡我还要睡觉呢你个饭桶。” 就在司天正马上要发火时,穆决明看到了笑呵呵上来给他们赔礼说食材不够的老板。 那张标准的商人笑脸,一下子击中了他的神思,让他猛然将那些混乱的五官勾连到一起,落成一个勉强维持着笑意的脸。 登时,穆决明站起身拉上司天正又奔回了老宅,咣咣咣敲醒沈青青,与他一起去了当初的客栈。 “怪不得有印象,因为当初你说过,这个人怎么笑起来那么别扭,像个怨妇。”去的路上,沈青青也想起来了。 “所以,还是没找到人。”赵庄回来了。 “查到什么?”楚山拿着一屉蒸饺迎上去。 “额,没,还没查出什么。”赵庄看到他却有一瞬间迟疑。 “嗯?撒谎啊,不是你风格,咱们宗主都看出来了,赶紧说一下,有谁不方便听吗。”楚山搭上他的肩膀,将头凑到他眼前。 众人都看过去,觉得赵庄那脸上就差写上我不想骗人几个字了。 “额,先说好,你不能急。”赵庄坐到凳子上,也让楚山坐下。 “我?”楚山不明白,其他人更不明白,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个人,暗中做过不少勾当,主要,是替人消灾。”赵庄想了想,慢慢开口道。 一大早赵庄就去打听消息,还真有知道那老板的,他姓冯,之前在这里也算是个人物,谁有解决不了的事都能给他钱让他去办,这人靠着一身好本事帮人解决问题,当然,收费很高,一般人都怕他也不找他。此人唯一的爱好就是赌,得来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这里。 直到十八、九年前,有一路过的高人见到他行凶,追着打了十几天,却没能将人抓获,还让他彻底逃离了洲城。 附近的老邻居们再见他回来就是一两年后,这人娶了妻还攒了一大笔钱,在这里开起了客栈,整日也不出来,似乎已金盆洗手。 “传言说,那些钱是从他妻家得来的。”赵庄将他的双手握到一起,目光柔软。 “十七年前。”楚山听到此处面色就已经变了。 “嗯,他应该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赵庄将他的头拉到自己怀里,尽力安抚着那起伏不定的心。 冯老板当年逃去的,就是楚山的家所在的地方,也是在那里,突然得了很大一笔钱。 第88章 楚家之祸 因而,这个以杀人越货为营生之人,就是楚家灭门案的刽子手。 “等一等,这些都是怎么知道的?这么一会时间能查到这么多吗。”司天正不顾众人别样的目光,还是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这些事,是很早之前查到的,当初只知道那人来自北州城内,专以此为生,因过于神出鬼没,一直没能将他挖出来,而且,这人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我们不能明目张胆地查,便一直到了现在。”朱韵过来摁上楚山肩膀。 “所以这些年,你们一直在帮我查。”楚山将自己从那温暖的怀抱里拉扯开,压抑着过激的情绪,看向围拢过来的人。 “我们自然知道你最在意的是什么,当然也明白,那些人不绝,你此生都不会甘心,平时劝你那些话都是假的,是担心你陷在里边太久,忘了自己还是个活着的人,其实我真正想说的就只有一句:仇人不死,轮回不堕,此生只盼君心安。”赵庄的郑重足以说明很多事,可现在,所有人都不想再去讨论那些了。 “庄庄…我…”楚山的呜咽筹满了悲戚,整整十七年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只要在清醒的状态下,亲人们的尸骨与鲜血便会一直萦绕在眼前,深埋进每一寸血脉里。 若不是赵庄的陪伴,若没有宗门的培养,他早便疯了,那看上去豁达的心境,是不想让他们过于忧心的伪装。从有能力以来,他从没有停止过寻找,不想,还是被最亲近的他们发现了。 这次之所以如此爽快地跟他们出来冒险,是早在一年多之前他就查到了关于一神秘力量各方谋财的消息,那个满是机关的荒村,就是他刻意寻进去的。 仇敌未了,死而未安。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此生,唯有此幸。”末了,这从心底叹出的声音,包裹了所有这些人。 众人于饭桌前沉默半响,没想到这其中还有个意外收获,现在的关键是,这个人到底在哪。 “当年他逃去的那座城,可是北安?”沉思了许久的费长青突然问了这一句。 “是。”赵庄拉着楚山的手,依旧没有放开的意思。 “怪不得,师父听到有门下宗牵扯进来一定要我回来帮忙,他说过因自己不愿深究的懒散性子,曾间接害了很多人,有些事虽不是他所为,也确实是他的罪孽,可惜,再也没有了弥补的机会。”他想起在来之前,那位总也啰里八嗦的师父难得露出了愧疚与忧心,还有这许多年间,遇上每一件意外事件的执着。 楚山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神清略滞涩,他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个人。 “将那人打跑的,就是费大哥的师父?”穆决明的困意早已消散殆尽。 “嗯。”费长青声音刚落,楚山猛地站了起来。 费闲往大哥身前一挡,两人面上竟流露出一般无二的同情? 楚山看着费长青的神色已有了阴霾,旁边的赵庄在努力拉着他的手,好半响,双方都没有动弹。 “三,坐下吧,你可知,当初就是他师父救下的你,若不是那位前辈将你赎出交给老赵,你恐怕,早死了。”沈天成音调平缓,冲几人摆了摆手。 楚山猛地一顿,愣生生回头看向宗主,神色茫然。 “古往今来从没有救人者的过错,你怨的不该是他们。”沈宗主总算有了一派宗师的模样。 楚山颓然跌落,坐回凳子上,无力地靠进了赵庄怀里。 陈年积恨,都要忘了这恨究竟来自哪里了。 “我知道,我没有怨,只是想问问为什么不直接将那人杀了,如…”他嗫嚅着,知道本不该有此怨恨。可若是、若是没这样厉害的人突然出现,父亲也不会判断失误,延误了最后的自救机会。 第86章 他们家早也发现了被针对,父亲自以为做了万全之策,即便抄家,即便流放千里,家族大部分人也能苟活下来的。 “师父说,因果天定,那时候的他有能力杀人,却从没想过真的杀人。”平江一宗师对道家因果极为看重,已超乎了一般人的想象。 “对不起。”歉意浅薄,楚山微微闭上双眸,用力往心上人肩头蹭着。 “没人怪你,我先带你去休息一下。”赵庄轻声安慰,将颓败的他拉起来,回了屋内休息。 “呼,所以,现在的状况是,新仇旧恨一起算?那人去哪了?”穆决明呼出一口浊气。 “跑了吧。”司天正重重坐回桌前,这样的人一旦逃离定然再难查询,他们当晚刚想起来这人是谁,究竟是…如何走漏的消息…不,不是他… 费闲看向身后的大哥,伸手将一屉小笼包递了过去,费长青还在走神,愣楞接在手里,注视着费闲的伸出来的手继续愣起了神。 第五天,众人知道了那个擅长易容的杀人仵作是谁了,却依旧无从下手抓人,客栈中所有人都被看管了起来,却似乎,没什么用。 司天正与费闲出去了一趟,将这些事跟薄言说了,商量要不要告诉司马骁,让他参与抓人。 “告诉他吧,暂时我们也没别人可信。”薄言看着费闲给自己上药,笑得一脸满足。 “可是,总觉得大将军这人还有其他心思。”司天正觉着有些不妥。 “自然是有的,总也不会有人靠着义气做这么多事,如果一切都解释成报恩,那他做得也够多了,不必再参与进这些事,而且,你不觉得他来得过于凑巧了吗。”薄言收起袖口,拍了拍一旁的坐垫让费闲坐下。 费闲歪头笑容起,嘱咐阿戊收拾好东西,身子早已到了薄言身侧,乖巧地与他坐到了同一张草垫上。 眼看两人又叽歪到了一起,司天正那个郁闷,本来还在担心薄言不好好思考这些事,所以带费闲来刺激他一下,现在好了,换自己不能好好想事情了。 “似乎,他与韩大人交情不浅,现在韩元之身死,这人却将所有的事都推到了韩身上,于情于理,都不对。”司天正坐去桌边,努力不去看那俩人。 “不止,如果得到了我们的信任,不管之后找到什么都会告诉他,那就更容易做手脚了。”费闲道,最近身边氛围很好,让他语调都活络了不少。 “差不多了,有这些证据可以将你提出去,你走不走,先出去办事,别整天窝在这里享福。”司天正问薄言。 “去问问司马骁吧,名义上他可是我的监管人。”薄言靠近费闲,将蓄了青黑胡茬的下巴凑了过去。 “嘶,我去?欠你祖宗的!你最好祈祷别落老子手里。”司天正甩袖,起身去找了司马大将军。 晦暗牢狱间,两恩爱之人拥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深情。 临近晚间,大将军升堂理事,审理薄小侯爷残杀朝廷重臣一案。司天正将各类证据逐一摆出,与几位审理官在堂上细细掰扯了一通,还真就将薄言的嫌疑洗脱了不少,那些暗箭、腰牌、杀人者的手法、韩大人所中之毒、还有那两个被画出来的真凶,虽没抓到人,但也确实可以证明这两个人真实存在过,由此足矣。 令人诧异的是,证明尚未此人真实存在的,恰好是那间铁器铺的父子,还因私造利刃被罚了不少钱款。 要知,那里剩下的箭头都被薄言收了起来,私下交给了司马骁,大将军还派了人去日夜监视,怀疑这里在打造私兵。现在看来,这间铁器铺确实没有太多嫌疑了。 最终,薄言可暂时脱离牢笼,但事情解决之前不可离开州城,一旦离开,死路一条。 离开前司马骁还不忘提醒了一句:离十日之约不足一半了。 当天晚上,众人给薄言走了个简单的洗尘仪式,一伙人在这间老宅算是彻底聚齐了。 晚间,薄言老着脸皮赖在费闲屋子里,不肯离开。 “侯爷,和离书是您写的,回去之后找我们两家长辈做个见证,签下书信,你我二人便彻底没有关系了,现在住在一间屋子,似乎不妥。”费闲坐在桌边,轻轻捏起茶杯往唇边送了送,压下略微翘起的眉尖。 薄言坐在床边抱着个枕头郁闷,这还是监牢里与自己无比亲近的那个人吗?怎么出来了反倒离得远了?这些天到底经历了什么,就连一向随和的阿闲都开始想着法拿捏人了,这上哪说理去。 于是,这位厚脸皮的侯爷只得主动往桌前挪了挪,委屈巴巴捏着手中软枕装起可怜来:“阿闲可知,这些天我也是生不如死,每每想起那书信已决定了你的去留,都恨不得直接将自己送到监牢里,无数次想放弃。” 他偷偷抬起眼皮,看桌前的人似乎有了些不忍,便加大力度继续道:“阿闲,若非权宜之计,死都不想与你分开,若还是生气,我们现在就把那玩意撕了,行不行。” 这个不要脸的货说到此处突然将枕头一丢,腾一下子跳起身,走到还在愣神的费闲身前,上手就开始胡乱摸索起来:“信是在你这里吧,我帮你拿出来。” 那一脸正经的神色,如果不看手上动作,还真的会被他这样子唬住。那哪里是在认真找东西呢! 费闲躲了几下就被这气人玩意从身后搂进了怀里,只得扒拉开那双乱来的手护着前襟,不让他“找”地太过分。 第89章 是不是,站反了 薄言自是不会轻易放手,依旧在“找”着东西。 “侯爷别闹,痒啊,没在这里,哎呀,手别进去,侯爷你别,可以了可以了,我拿给你还不行吗,哎薄言,薄言!可以了,快放手啊。”费闲实在闹不过他,趴在桌上死命拉着前襟喊他。对于满身都是痒肉的人来说,面对这无序之手,实在是毫无招架之力,尤其被这样“特别关照”,更是喘息都不顺畅了起来。 话说这某位仁兄还没来得急将手撤回来,便被这混乱的气息迷了心神,尤其那顺滑无骨的腰线还在臂弯里肆意游走,激得他一颤,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舌尖似有血腥弥散… “阿闲,我,我想…”这干涩的音调似乎已跨过了半个世纪,话没说完脸就涨红了,可他又不知道突然捋顺了哪根筋,竟也想起来不妥,还慢慢将手退了回去。 见这位英武的小侯爷像突然转了性,躬着身,迈着内八字别扭地坐去床边,重新拉过一个枕头抱到腿上,低头抿起唇一副受委屈的小媳妇样,不言语了。 “嗯?”费闲好不容易摆脱了钳制,起身看过去才发现他那怪异行为,作为成年人谁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登时脸一红,站起身整理好衣襟就要出去,走两步想起来这是自己屋才又站住了。 “那个,侯爷,不早了,你,您回去休息吧。”努力找回些镇定,费闲走去门边就要开门。 “阿闲别开门,这样子被看见会被他们笑话死的,我,我睡里边,绝对不影响你,我,我很快就没事了,不,不会乱来。”薄言努力滚到了床里侧,用双手很很压抑着心中悸动,很有些痛苦。 费闲放在门上的手缓缓收回,在门边站了好一会才转身回去,外袍都没脱直接坐到了床边,伸手掐灭了桌上烛火。 两人都已经被这情绪浇透了,热气蒸腾,心中雷声响动,莫名的情愫在床边循环良久不肯散去。费闲捏了捏指尖,勉强平趟到了床的边沿,是差一点就掉下去的程度。 而另一位紧靠在床里,面着壁,呼吸都不敢加重一毫,越压抑却越是痛苦,几滴发丝里凝聚来的汗水落到了枕头上。 察觉到这呼吸声愈加缜密,费闲在黑暗里突然问了一句:“侯爷真的,没想休了我吗。” 薄言平稳着气息,尽量保持着声音平缓,哑声道:“若不是危险未尽,我真想一直抱着你,一辈子不放开。” 费闲眨了眨漆黑的眸,在黑暗中侧向薄言的方向,感受着近在咫尺这起伏的温暖,慢慢睡着了。 靠在里边的侯爷可是难受到了极点,爱人就在身边,心中被百爪抓挠,却连伸手搂他都不敢,这简直是生不如死!等好不容易压下心绪睡过去了,还被各种噩梦侵扰,更比醒着痛苦百倍。 清晨,费闲伸展腰身打开门通风,神情清爽,身后薄言没精打采地坐在床边,那模样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咳。 “额,是我想错了吗,怎么感觉侯爷才是下边那位?你家少爷这么厉害吗。”叫他们去吃饭的穆决明对一旁阿戊轻声念叨。 “不,不是吧。”阿戊也觉得奇怪,不过昨晚他就在旁边屋子里,也没听到什么不对的动静啊,可侯爷这是怎么了? “你俩研究什么呢?”沈青青见几人半天都没回去,跟着来叫人。 “诶正好,青青对这个有研究,快来看看这俩人什么情况,我站反了?”穆决明与阿戊站在门外阶下齐齐往里一指。 第87章 此时费闲已回身到了床边,正将手上的茶杯递出去,唇瓣轻启,脸上还带着清浅的笑意。 “这怎么可能?我这么多年的感觉失效了?别是真见鬼了吧!”沈青青登时愣住,站在门外也不动弹了。 听门里,费闲那温润的音调缓缓流出,混杂了慵懒的惬意:“侯爷先喝杯茶醒醒神吧,这是没睡好吗,都说了我可以去别的屋睡。” 薄言嘟囔了两句也听不清在说什么,流露到面上就成了委屈与不甘,被门外三人看在眼里,恰好印证了之前的想法。 “不是吧,从来没猜错过的我那一世英名,就这样没了?我不服!”沈青青抬腿就要往台阶上迈,一定要过去问清楚。 “你别去…”穆决明将人拉住。 “你们干什么呢,还吃不吃饭了。”司天正一身红衣如流光一般走来,抬手就要拉上穆决明后领,双眸却顺着那指尖看向了屋子里。 半响之后,薄言两人终于收拾好出门,看到门外挡起了一圈人墙,个个面色惊异。 “这是怎么了?”费闲不解。 “啊,吃饭吃饭。”沈天成最先回过神,招呼众人一起去了饭厅。 厅里等了好久的肖木就纳了闷了,这几人一个叫一个的出去就不回来,是怎么了?要不是不想留儿子一个人在这吃饭,高低也要出去看看。 “三公子好些了吗。”薄言看了看形单影只的赵庄,好心问了一句,他当然也明白,突然得知这么多内幕,换了谁一时半会都接受不了,就像当初的他一样。 “嗯,正埋头想办法找人呢,一会我去给他送些吃的。”赵庄点着头往食盒里装东西。 “那人善伪装,正好楚大哥也精通此道,话怎么说来着:注定事注定了。碰上也算是该着了。”沈青青给小石递着粥。 “确定是那人干的?”薄言觉得,那么多年都没查清楚,这偶然遇上也太巧了。 “不确定也没办法了,时间地点都对得上,所用手段又极为相似,要不是他干的那也应该是知情者,当初那件事发生地太突然,除了令牌什么都没留下,让他找个发泄口也好。”赵庄盖好食盒边往外走边回答,话落人已经没影了。 “有什么问题?”费闲给薄言递了双筷子。 “不知道,总之还是小心些,先把人找到再说吧。不过眼下还有点别的事,先去把你签的军令状要回来,当时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我得挨个去问候一番了。”薄言接了筷子咬着后槽牙,其他的可以不论,那司马骁敢给阿闲这么大压力,昨天竟然还刻意提醒,看他就是故意的,那文书必须拿回来烧掉!如果实在不行,就一把火烧了那府衙,看他还拿什么威胁! “什么军令状?”余人惊讶地看过来,一个个鼓着腮帮子瞪着眼,活像一窝仓鼠。 薄言看看周围人的反应,整颗心都跟着酸涩了起来,难言的痛楚惹起眼眶微涨,喉间钝痛。费闲此人,一直在默默背负着重担,所有的艰难都不曾与旁人诉说,若不是还有那两个人帮衬,真的就只能自己扛着。 可前世这时候,他身边早就一个人都没有了,最后的靠近,是不是也说明他心中的凄苦已经再也无法负担了呢,当时,他又在想什么。 薄言骤然低了低头,怎么都收不起目中悔恨,当初应该抱他更用力一些的。 可能薄言这辈子都无法知道,费闲那最后的请离书,究竟倾注了多少心血。泥泞与昏暗,都没让他看到那封自请下堂的休书。 “你想干什么?当时可是有不少人在,以侯爷现在的身份还不足以威胁吧?他不是说没呈递给皇帝吗,别管这个了,就算拿回来我们的时间也不多,还是想想怎么抓到真凶吧,尚未可一点影都没有呢。”司天正斜了他一眼,将那气焰打压了下来。大将军只请了十天时间,就算拿回军令状到时候什么都查不到也还是麻烦。 费闲没去注意薄言的神情,思索着这件事该怎么彻底解决,撑起下巴继续道:“只找到冯老板与尚未恐怕还是不能解决问题,那门派幕后之人我们到现在都还一头雾水。” “不是肖家人吗。”穆决明看向肖木,“那个尚未不是说了自己也叫肖木。” “可我家人…哪里还有剩下的…”肖木心中怅然。 “能抓到尚未也许可以知道更多。”司天正抬着下巴将手臂横撑在桌上,很有些阴险的模样。 “什么高见?”薄言看向他,转移了心中阴霾。 “引君入瓮。”司天正指了指外边的棺椁,手指一转。 “额,能不能不毁掉,毕竟,是我亲人。”肖木迟疑着想拦一拦。 “不会毁了,现在,薄言的嫌疑洗脱是对方没想到的,既然他自诩是肖家人,而我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都没见有人来,是不是说明这人知道这些棺椁不会被发现?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利用一下了。”司天正摆摆手。 “这么简单他们能上当?没准儿又派那些黑衣杀手过来。”薄言觉得漏洞太多,风险也大。 “呵,那就不让别人有机会插手,不给他们反映的时间。”司天正往小石身上瞟了一眼,看向肖木。 “难道大人觉得,那些人会在意我们父子的死活?”肖木将孩子往怀里捞了捞。 “不用在意,大张旗鼓下葬就好。”费闲在一旁轻轻接了一句。 “啊?”众人这表情比刚才在门外还精彩。 “嗯,所见略同。”司天正笑地颇得意,很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 大张旗鼓告诉那些人,你们不来个当事人所有这些肖家人都要暴露了,到时候墓碑一立,咱们一起猜一猜皇帝会派多少人来? 这也是在让他们做选择:想保下你们好不容易独立出来的北洲,就送个能扛事的出来吧,没得其他选了。 第90章 往事三 主意已定,众人本想继续吃饭,却突然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嘶,是我的错觉吗?寒毛怎么起来了。”沈青青转了转头冲两边看了看。 “不是。”朱韵将小石往自己身后藏了藏,看向司天正。 “惹我,总要做好被扒层皮的准备。”旁边司天正暗自咬牙切齿,周身阴翳肆起,驱散了周围吃饭的人。 “有点,可怕呢。”沈青青小心躲去朱韵身后才伸手从桌上拿了个蒸饺吃。 “这才是司大人本来的面目吗?”费长青稍显诧异,这人的气息好奇怪。 一旁薄言嫌弃地看着他,这人什么毛病,饭都不让人好好吃了?又莫名感觉周身有些冷,就轻轻往费闲身边靠了靠。 穆决明看着身边可以用阴险狡诈形容的好友,默默眯起眼睛,看了看一旁满面柔光给薄言递小笼包的费闲,同样是阴险,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大哥,论迹不论心,司大人不是你想的那样。”费闲给大哥夹了些小菜到碗里。 “他的气息…嗯,我没别的意思。”费长青突然收了话头,专心吃起饭。 “阿司,你怎么了。” “嗯?怎么了?赶紧吃饭吧。”司天正回了神,埋头吃饭。 “真看不出来,闲小友这脾气上来了也不太好惹。”门外,走进来两个人。 这段时间陈医师回去了自己的医馆,偶尔会来看看小石,见这些人将孩子照顾地很好也就放心教导起自己的徒弟,已有好些日子没来过了。今天,却带着一个外人直接进了后堂? 说话这位言行很有些高傲,行走的气势都在彰显着不凡,陈医师跟在他旁边竟有些拘谨。 “你是谁偷听我们说话。” 众人起身走去门边,审视着那身材高大颇有威严之人,都不太认识。 薄言站在后边,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可也想不起来是谁,只紧紧揽着费闲肩膀,不让他再往前走。 “偷听?穆少爷何来此言呐,大门开着,还用得着偷着听吗。”那人将手往身后一背,威严之气更盛了。 陈先生站在一旁忙着摆手道:“大家误会,这位是郡王殿下,他知道你们要找的是什么人。” 陈医师突然带了个人来,告诉众人这位知道他们要找的是谁,引起更多怀疑。 半柱香之后,这些人一同坐到了楚山赵庄两人的房间内。 “嗯,先问一下,为什么不去前厅?”楚山坐在桌边正研究那间客栈的详图。 那位赵姓郡王抱着手臂站在屋子中间等着众人询问,刚转头看清问询之人的模样就听到了这么一句,顿时一眯那双慑人的眸,放下手臂坐去了最前边的椅子上。 “怕你不愿意过去。”朱韵给了个解释。 “你怎么知道阿闲的。”薄言最关心这个,问了第二个问题。 “哈,果然不按常理出牌,你们不先问我知道什么,直接撕破脸不合适吧。薄小侯爷似乎忘了,令尊在的时候,我们见过面的,那时候你应该…十二三了吧,记性这么差吗。”那人接过阿戊端来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面上是风轻云淡的调侃。 第88章 “是吗,就因为见过一次,所以即便到了这里你也在关注我们?真当我三岁小孩了?”薄言坐在桌子另一边观察着此人,怪不得觉得熟悉,虽然只见过一次,但这人存在感太强,当初还特意问过父亲这是谁。 赵卓,先皇后亲弟弟,我朝二品郡王,很早之前赵家也是煊赫一时,只是这些年人丁凋零,在位者也只剩了这一个,据说年近半百的他到现在都未曾有过婚约,这些年也早已脱离朝堂,到了北郡修养。 “关注说不上,毕竟死了位高官本王还是能听说一些的,后来知道你被抓了,这才好奇查了查。”这位也不多解释,言简意赅。 赵郡王看着众人盯着自己不说话了,就放下茶杯抬着头打量一圈,挨个报出了这些人的名号。 “沈宗主应该知道我,很早那次你去侯府贺礼,我也在。”郡王再次抱上手臂,看向一旁的司天正继续道:“你父亲,没提过?” 司天正一愣,冲他拱拱手,歉意一笑。 “唉,这些个老家伙啊,早把我忘了。”郡王叹出了这句话,低着头暗自郁闷了一会才再次抬起头,威严的气势都矮了一矮。 “您,与那些人有联系?”费闲坐在薄言身旁,注意到他神情中的一丝自嘲。 “呵,闲小友这想象力够可以啊,想你爹都不敢说的话被你如此轻易说出来,不过…”这人说到重点故意顿了下来,一直看着费闲,再次叹出一口气来。 余人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屏气凝神要听他接下来的话,微风破门而过时,被春儿及时挡上了。 “本王,的确与那些人有关。”他补充完了接下来的话,骤然察觉到氛围不对,当即神色一凛。 “诶诶,诸位且听郡王殿下说完再动手不迟,既然来了,一定给诸位一些交代的。”陈先生立即起身,拦下了马上要动手的众人,将那拔张的气氛压了下去。 “我楚家之事,您也知道吗?”楚山看向他,有些危险的颜色。 “不,我只知道,冯继。” 而后,众人在这间屋子里,又听了件往事。 冯继,也就是冯老板唯一的儿子。冯老板可能坏事做太多,直到近四十岁才得了这么个儿子。一开始一切都还好,可这孩子七岁的时候,冯老板突然找到了郡王,求他护佑自己的儿子。 郡王这时候才知道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就是三年前,有一伙人突然控制了这里,除郡王之外,所有人都成了傀儡,而这个冯老板,就是帮那些人寻找目标人物弱点并压制其弱点的“隐士”。 这三年之所以郡王一直没受牵制,是因为冯老板曾承过他的恩,刻意隐瞒了郡王的弱点。 郡王听到这里当即大怒,他虽没在都城,但祖上都是皇家人,一定要组织周围兵马将那些人赶出去。只可惜,他还没将命令发出去,那些人就跟着冯老板找上了门。 为首那人全身被黑暗包裹,头上戴着黑色风帽,里边还裹了黑面巾,基本什么都不漏,声音沙哑沧桑,听起来一点都不熟悉,但这人准确说出了赵郡王的名讳与家世。 郡王自然不怕他,还觉得他们来得正好,不用一个个去找了。 听到这里的众人都点头,看这位也是不怕事的主。 “当时就只差一步,刀斧手已在门外,若将那人抓住,也不会有后来这些事。” “之后又为什么妥协呢。”薄言觉得像这样的人,应该早就没什么可在意的了。 “呵,造化呗,也是本王早年造的孽啊。”赵郡王闭了闭眼睛,叹息着靠到了椅子里。 “赵老板的儿子也受到了威胁吗。”费闲接着问了另外的问题。这位郡王是父亲的好友,关于他的一些事也曾听父亲提起过。 “是啊…我还是先与他们说明自己的情况吧。”赵卓目光落回自己手掌间,“往事不可提,我的情况与小侯爷其实差不多。” 费闲抿唇不再岔开话题,他就是不想让薄言听到这些,可似乎那些事就是与这个有关。 二十多年前的郡王也算风流,在北洲又一直无人管束,到处眠花宿柳,没成想这偶然播撒的种子开了花结出了果实。那是一位良善的少女,却因与他倾心相交留下了本不应存在的后代,父母觉得丢人将怀孕的她赶出了家门,少女又不知去哪里寻找郡王的踪迹,只得带着那唯一的凭信一路往北找了过去,这么巧,找到了那个拓荒的老巢,少女生下儿子后便带着不甘与落寞离开了人世。 那个留有凭信的孩子被留了下来,冠上了其他人的姓名,存活至今。 “是…尚未?可是,年龄不对吧。”穆决明不解,肖木有三十多岁,尚未应该才二十多吧。 “他们只是给了他一个复仇的理由,哪里还考虑那么多。”赵卓看向肖木,当年一案牵涉甚广,虽各方证据齐全,也还是免不了有无辜之人,这所有涉事者都应该是最值得同情的,可现在,又被一些人故意揭开伤疤利用,甚至成了造反的理由,是何等的悲哀啊。 “如此一来,即便皇帝发现了也还是会抓捕剩下的肖家余孽。” “所以,尚未是您儿子?那个凭信,是真的吗?”薄言问道。 “嗯,那确实是我的,对那女子,我也有印象。”郡王无力地撑上额头。 “您孩子,有不少吧。”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楚山就想恶心他一下。 却半响,没有听到对方回答,还是陈医师替他回答了:“郡王,没有子嗣,家中妻妾都没有。” “为何?”众人惊奇。 “当初先皇将我外放出皇城,自然也明白他的用意,所以,本王一早便放弃挣扎了,不会再留个孩子继位,只是那时候…实在受不了爱不得的苦,才放浪形骸那么多年。”郡王这处境,与薄言实在很像很像,只是郡王只有自己,薄言还有个心上人在身边。 “您与家父很熟?”司天正更好奇这个,为什么父亲从来没提起过。 “熟,可惜他应该后悔认识我了。”他并不想再提起另一档子伤心事,看向薄言轻声道:“互相喜欢真的很难,好好珍惜才能长久。” 似乎这又是个无法言说的悲伤故事,众人能够想到为什么他连个男人都不肯放在家里,便心照不宣地,止于此。 第91章 爱,别离 穆决明垂了垂眼皮,又抬起看向那落寞的人影,心中骤然一紧,咂了两下唇。 “求不得吗…”他轻声念叨着,微微转了转头,目色深沉。 老宅古树参天,鸟雀于此寻了驻扎的巢穴,将与所爱共同孕育更好的未来,可有些胆小的人,还在刻意遮挡着自己的视线,怎么都不肯看一眼身边的人。 “咳,您说的那个冯继,后来怎么样了。”朱韵清了清嗓,让话题继续了下去。 “嗯,那就继续说吧。他们给我看过信物,确定了孩子身份,然后告诉我那孩子自愿放弃了完整的身体,修习了对于普通人绝无可能的傀儡术,可以悄无声息杀人无形。因他先天不足,不能生长也无法正常习武,但仇恨让他坚韧异常,将这一术法修炼到了极致,甚至可以凭空消失…现在,那孩子遇到了些难题,需要我帮着解决一下。”赵卓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撩起淡薄的眼皮。 “本王自是不会受他牵制,因一个毫无感情的儿子参与这样的谋逆大案,便要与他们对峙一番。” 话到这里,事态似乎又走去了不可知的方向。 事情发展总也超乎人预料,郡王根本没想过留下子嗣,自然不会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子有感情,那为什么又沉默到了现在呢。 “我保持沉默,是因为,三年前冯生,也就是你们说的冯老板,怀里抱着的儿子,是我外孙。” “哈?”一句话,无疑引起了众人更大的惊奇。 七岁的冯继,是冯老板与郡王女儿的孩子?郡王还有个女儿? 确实,冯老板之所以一直没找郡王的麻烦,完全得益于这个有另一件郡王家信物的女人,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女儿,恐怕就是郡王最早的孩子了。 “可,这不是跟您儿子一样,不也是没有感情吗。”沈天成实在听不下去了。 “呵…是啊,是…”赵卓一口气叹到了底,好半响才又接了一句:“没想到,像我这样的人也会儿孙满堂,这,何尝不是讽刺呢。” “至于原因,是,你父亲。”他一指司天正。 “你放屁!”司天正勃然大怒,站起身一把就扯上了对方衣领。 “呵…你这孩子也长这么大了,脾气倒与他相去甚远啊。”赵卓也不拦着,任他将拳头挥到了眼前。 “觊觎父亲就算了,现在还要诋毁,你找死吗?” “阿司。”穆决明轻松拦下了他的拳锋。 “不信,就算了。”赵卓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往事,目光悠远破了时空。 “赵卓,你怎么敢的。”司天正气息短促,压抑着怒火。 第89章 “我怎么敢?哈哈哈哈,是他,分明是他!我还想问问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赵卓突然爆发怒火,惊了众人。 司天正愣了许久,捏紧的拳已满是血迹。 … “唉…”不知是谁,重重叹出这一句,给这些事做了个了断。 “阿司,坐下吧。”父辈的恩怨情仇不是他们这些小辈可以评断的。 赵卓将过去深埋进眼底,再次举目看向薄言,艳羡不已。 “诸位,现在,还是先说…”朱韵又想把话题拉回正轨。 “我说郡王,您这都什么毛病,从根源上杜绝的方法有很多种,像您这样四处留尾巴,还将信物分发出去的,实在少见呢,是说您有原则还是滥情不专?似乎也不对,您心中那位一直未曾变过吧。”楚山于震惊中回了神,没细想自己这话里的讽刺。 “你觉得,以我那时候的心态,还有心情收尾吗。”郡王额上纹路深深隆起,当初留下那些东西只是想向皇帝证明,他已成了四处败坏名声的行尸走肉,不会再对他们有威胁。可这两个女人,都将这些当做了寻找他的希望。 “您可真有些不地道了。”在坐都算正人君子,自然很赞同穆决明这句话。 一旁的薄言看看身边的费闲,晃动了几次眸色,他又何曾地道过。 郡王也不打算解释更多,他确实做得不对,不该为一时情迷散了心中想望,怪不得,他不喜欢。 “所以,您放任了这些人?”再一次,朱韵拉回了众人偏离的话题。 “对,你父亲曾恳求我照拂自己的后人,可以让他减轻些心中的痛苦,我便照做了。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活着也与死了无异,只是他说的话,我依旧无法拒绝。为了安全,冯继养在了我那里,这是冯生找我的主要目的。”他刚才的威严早已一扫而空了。 “我爹,怎么会…”他与这些事也有牵连吗?怎么会,父亲已经去朝七八年了啊。 “可能无关,这个孩子是他偶尔碰见了,认出那枚玉玦,才让冯生找到了我,他,应该不知道发生的这些事。”赵卓抿着唇,有些失落。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赵庄问到了重点。 “前些天,冯生又找到了我,让我见到了那个儿子,你们在铁器铺的时候,我和冯生,也在。你们没想错,我的外孙,也得了同样的病,身高已经三年没变化了,这几年我一直在补偿,却不想,还是无法逃脱桎梏。若不是陈医师强留我在此,我也不想再掺合到这其中。”郡王总算说出了此来的目的,若尚未可以活到现在,也许他的孙儿也可以。 “那你让冯生直接找他们不就行了。”穆决明嘲讽。 赵卓灰褐色的眸子缓缓举过来,“本王,从未想过叛国。” “放任如此大的阴谋,与叛国有什么区别。”这句话,是沈青青说的。 一旁穆决明皱了眉头不说话。 “你以为,单凭他一个韩元之,能恳求陛下调来都城守备军吗。”似乎,这又是一位暗中谋事的好手。 “是你?”怪不得,连司马骁都不敢提起这暗中之人。 “孩子到了哪一步,高烧不退浑身酸痛吗。”这一边,费闲问向陈先生。 “嗯,三四天了。”陈先生也看向他。 “您能给我们什么?”费闲转而问向赵卓。 “冯生现在,就在我那里。” 话音刚落,楚山抓起刀就要蹿出门去。 “尚未呢。”薄言也站起身。 “不知道。”郡王摊摊手继续道:“你们抓不住冯生,除非帮他治好儿子,否则他不会束手就擒,即便见到了也没用,至于尚未,还需你们自己想办法。” 楚山被赵庄拉住,薄言看向费闲,皱起眉头。 “那如果,我治不好呢。”费闲直视着郡王。 郡王低着头,微微闭了闭眼睛,缓声而出:“报应吧。” 是他的,也是薄言的。 两条路摆在众人面前,一用那些棺椁引出颓荒门下在意肖家的人,很大可能将尚未引出来,但也可能被抄了底;二费闲去郡王府治病,在危机重重下,有可能让冯老板束手就擒,解决下眼前的麻烦。 两边,都充满着危机,众人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看看那孩子,毕竟,病不等人。 打好主意,留下沈宗主和朱韵两位大神看宅,肖木小石自然也不会出去,沈青青想照顾孩子,就与心思细腻的春儿一起留了下来。 万一这是对方声东击西的计策,老宅这里也不是没有抵抗之力,断不会让那些人将棺椁全部转移走。 马车一路往城西去,陈医师详尽说着那孩子的症状:几次高烧被压下去又起,连续好几个晚上浑身酸痛难忍,应该与尚未情况一样,搞不好,是比他还要严重的先天缺陷之症。 司天正还想说几句报应不爽之类的话,看着那强撑着威严的人,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曾执掌钦天监,面上从来没有过笑容,谁见了他都害怕,儿时的自己也觉得父亲太过严厉了些,可后来他辞官归隐,自己才真正意识到,那不叫严厉,是窥见天机而无力改变的挫败。 “你可曾找过我父亲。”司天正拍马到了赵卓身侧,侧目看着他。 “找过,他不见,当时那些事让他丢尽了脸面,大概还在恨我吧。”郡王看向前方,面上阴沉更为浓郁了些。 “我爹,从来不会恨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你大可以放心。”司天正如是说到,转头不再看他。 “是吗…” “他这辈子,没有恨过任何人,只有辜负了的人,这是他亲口说的。”司天正咬了咬牙,还是将这句话吐了出来。 赵卓缓缓转回脸,阴霾霎时消散,见他轻轻一笑,胡须下疲累的唇都鲜活了不少。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回去,我会告诉他,你在这里有儿孙相伴。”司天正说完,转马到了穆决明旁边。 “你也是劳碌命,还要给自己爹善后。”穆决明摇着马缰绳笑话他。 “彼此彼此,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出来。”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刺激了,他这是不打算藏着了。 “你知道什么。”穆少拉下脸转头看他,“怎么知道的?” “那两头长毛吼的驯服者,是你爹招来的?他们与你那位藏形匿影的师父,是什么关系啊。”司大人凤眸吊起,轻巧地侧头看过去,握着缰绳的手轻轻捻了几下。 “你还知道些什么?”穆决明吞了吞口水,这件事应该没人知道,自己出来也并没有经得他们同意,只是想跟来看看到底什么情况,却不想,越陷越深… 小剧场? 身为作者,问他们几个小问题,也是…合理的吧? 问:二位这么长时间没有和谐的生活,不会觉得… (一上来就问这个,我也是没办法,好多人都等着呢(并没有)) 答1:你要没话说可以闭嘴,找不自在?你以为我乐意? 答2:咳,这个,主要看…额请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问:哦,咳关于侯爷的心结,您觉得还能解得开吗? 答1:这都什么鬼问题,能不能解开你心里没数吗?要解早解了! 答2:好啦好啦,心结是什么我大概了解,如果能回到过去,或许可以。 问:那二位,现在这样的结局可还有什么遗憾吗? 答1:唉…此生我毫无遗憾,只怕… 答2:没有啦,当然没有,此生,他爱我,足矣。 … 另外一对现在不好出场,但我问过小穆穆,他说:遗憾是有的,能一直守着他,也很好。 … 还有一些人也想回答问题?满足你们: 答4:庄庄的遗憾是不是就是遇到我?让你们的生活变得如此混乱… 答5:咦!三哥他俩又演上了,我先说吧,虽然我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但我想我们有能力养好小石,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的,对吧,夫君。 答6:嗯,谢谢你愿意给我新的生活。(宠溺脸) 答7:我真他**的,你俩能不能看看场合!我还在这呢! 答8:孩子们的事你少管,咱俩的事不是不是该好好算一算了? 答9:既然阿闲没有遗憾,那薄言的狗头就暂时给他寄存在那里吧,之后看情况取不取。 答10:当然有遗憾!少爷出去不带我!我也想出去,春儿不在,这里就剩我自己啦!我才不要当大管家啊!! 答11:孩子们幸福了,阿风啊,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啊… 答12:好在,这一次没有失败。 第92章 占理可端行万里 “猜的呗,你不也是一样什么都不说?咱俩谁都没比谁好多少,阿穆,只希望你我不会真的走向敌对那一方。”司天正话中杂意太多,让穆决明头皮一炸。 “我…”他真的… “不必说,也不用再忧虑,我会解决。”司天正抬了抬手,目中燃着炽烈的光。 第90章 穆决明一瞬窒息,低头哽了声音,“好,都听你的。”他说。 暧昧的气息并未在两人身边维系多久,便被突然来的马蹄声搅扰了。 “你俩腻歪够了没有,快跟上!”一旁,薄言飞马而来,与费闲两骑转瞬即去,话尾绕在两人身旁,余音未绝。 “诶,你们俩干什么去啊这么着急。”穆决明转瞬隐下阴霾恢复往常,拍马追了上去。 “阿闲怕那孩子出事。”薄言回着,早远得没影了。 “诶,等我。”司天正夹紧马腹,催马紧随。 霞光里,房舍夹着古道,人流如织车马穿梭,四匹神驹载着四位俊逸少年飞驰向前,呼啸间已入了那无边的金芒,风卷起的发丝都绕上了红光。 时光若在此处停留,定然可以将这画卷描绘地更为详尽些。 郡王远远看着他们,一瞬间觉得自己真的老了,那个无比张扬属于自己的年代早已经逝去无踪,一些事,也早该放下了。 郡王府外,有一管家打扮的人在焦急等待着,眼看着路尽头有四人策马而来,却没有寻到自家老爷的身影。 来人下马,看都没看门边守卫就登上了台阶,路远处,车马刚刚现了形。 “你们…”管家拦了一下,被扔过来的鱼符砸在了手里。 上边明晃晃印着侯府的标志。 “侯…”那人纳头就要拜倒。 “免了,那孩子呢。”薄言几人已经到了门里。 “在,在后堂。”老管家赶忙引几人进去了。 至此,待主人家赶来的时候,已经看到费闲在取针刀了。 针刀,针头带刃,用起来凶险,是一位先贤为了治疗颈椎疼痛研究的,基本不被外人知晓。费闲这一副还是费长青跟自己善炼器的师父讨要来的,当然,那位研究此术的先贤,正是教导费闲的师父。 郡王刚到门边,那孩子就张开手臂找他抱,刚才被这些突然闯进来的人吓到了,搂着郡王的脖颈不撒手。 “王爷,这孩子还没有身份吧。”薄言坐在桌边,喝着刚端来的茶水。 “嗯。”郡王哄抱着小外孙在屋子里踱步,一旁站着位珠光宝气的女人,是这孩子的母亲。 “王爷,继儿他又烧了。”女人先对他行了礼,称呼异常生硬。 “嗯,没事了。”老王爷抱着孩子轻轻拍,慢慢晃,一会就让孩子安静了下来。 陈先生已到了费闲身旁,看着他那副上好针刀感叹不已,又想到其中的凶险,略有迟疑。 “这孩子七岁,身体机能却跟三、四岁差不多,这已经是个很大的问题了,万一损了他的根骨,恐怕活下去都难啊。”老先生自然也知道这一医治之法,只是现在的他没有办法再使用。 “凶险是有,但这么下去,只会更危险。若一味压制,病证会积攒到筋脉各处,再过半年,即便想剥离都做不到了。”费闲整理好一会要用的东西,抬头看向赵卓。赵郡王将孩子递还给女人,到了他身边。 薄言就在费闲身后坐着,翘着脚听他们谈论。 “会不会有麻烦。”最后跟进来的费长青站在三弟另一边问向薄言,有些担心后续的麻烦,若治疗没有让他们满意,冯生定然不会束手就擒,以自己几人的身手抓他不难,但那人擅长易容,即便是楚山也无法立即将他找出来。 “若放虎归山,时日可不等人。” “不怕。”薄言回着,拉了一把旁边的椅子示意大哥坐下,继而转头继续盯着自家爱妻一脸宠溺的笑。 费长青抱着自己那柄宽阔的长刀坐下,面容依旧严肃而戒备。 “真的可以吗。”赵卓大步走过来看向费闲。 费闲低头想了一下,转身看看身后的薄言与大哥,轻声道:“此法凶险,在下还没有具体尝试过,王爷可想冒险吗。” 赵卓登时皱了眉头,看看一旁沉默不语的陈先生,明白这便是最后的办法了。 他不敢去皇城求医,这里信得过的,也只有陈先生,现在,是该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王爷要明了,如果任他烧下去,轻则损伤神志影响生长,重了就什么都没了,若王爷不想冒险,我们也不是非在这里不可的。”费闲声音更低,多少带了威胁的意味。 “如果失败会怎样。”只看着那些针刀就觉得瘆人,其中痛苦,可想而知。 “针刀入颈,一断疾,一断生,佐以药补,可入髓。如果失败,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陈先生轻言道。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赵卓恳切地看着两人,试图从他们口中得到更有把握的消息。 “唉…没有。”陈先生闭目摇头,费闲也摇了头。 “王爷要知道,这位闲小友就是此次测试中的佼佼者,您也明白其中的重量,他的师父是位极高超的先行者,我相信若他的关门弟子都不行,即便是御医来了,也只有感叹的份,望您好好斟酌。”陈先生向他躬身一礼,侧头看向费闲,满目都是荣光。 “费闲的师父是…”薄言轻声问向费长青。 “不知。”费长青尊口一开一闭,并未多说。 “你,你师父,在哪。”赵卓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来不及了。”费闲指尖轻捻,断了这最后期许。 一旁坐在椅子里喝茶的司天正将这些话听了个正着,目光幽幽盯着费闲看了一会,想起当初查到的资料。 他连穆决明那位常在边域森林极少现身的驭兽大师都能查到,也能知道薄言所习功法均是薄老侯爷独创、天下无双,可就是查不出费闲的师承所在,就好像,那人不在本土… “也是可怜人…”穆决明喃喃低语,位高权重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会被抛弃,会成为别人的弃子,到最后,连在意的人都护不下。 他转目看了看一旁端着茶杯的司天正,暗自神伤:追名逐利是人的本性,但偏偏,是这人的本命,家族传承,护国将领,他,不可能属于自己… “可惜。” 郡王颓败地坐到床边,形容枯槁一下子又老了十岁。年过半百,很多事如过眼云烟,刚过了几年孙儿承欢的日子,就再也斩不断这亲缘了。 “王爷,让他们治吧。”女人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抱着坐在腿上的儿子,坚韧不屈。 郡王看着他们母子,将喉间哽塞吐出,揽衣襟正色一礼,道:“拜托二位了。” 第二天一早,治疗开始了。 屋子里只留了陈先生以及打下手的阿戊,费闲净手后坐到床边,先扎了一针让那孩子睡了过去。 看着床上蜷缩着的半大小孩,站在一旁的人互相看了几眼,便立即有了行动。 费闲坐在床边,取了银针,找准穴位直接刺了上去,阿戊坐在一旁一点一点仔细烧着针刀,配好清洗的药水,陈先生坐在床边凳子上,不错眼神地观察着孩子的反应。 只过了片刻,小家伙骨瘦的脊背上已落满了银针。 终于,费闲抬起了针刀。 仲夏炎热,室内严密不漏一丝风,忙碌的三人均已大汗淋漓。门外厅内,坐着的自然不用说,郡王一直在桌前踱步,老管家站在门边不住往里看,那女人被一旁的丫鬟照看着,面容憔悴不堪。 天再次暗了下来,暗到烛火都无法浸透。 费闲终于开始拔针,看那孩子面色红润呼吸均匀,知道这一场劳碌终于没有白费。 “闲医师今后可以在医届横行了。”陈先生已累地瘫坐桌边,双手抖得更厉害了些,脸上却红光隐隐。 “先生指点有方而已,我还差得远呢。”费闲整理着东西,松开紧绷的弦。 “不远,我们阿闲最厉害。”穆决明到了他身侧,自然地搭上人家的肩膀。 薄言走在众人身后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一脸宠溺中带了傲然,与有荣焉。 阿戊已经叫了主人家进来,郡王与那位母亲早扑到了床边。 “二位放心,已经没事了,明天就能醒。”陈先生怕这二人过于担心,解释了一下。 女人抱着儿子,感受那正常温度下平缓的呼吸,当即跪倒在地,冲二人磕了好几个头。 郡王满带感激,激动地站都站不稳了。 “诶,快起来…”陈先生虚抬着手,让女人起身。 “王爷答应我们的事呢。”费闲却没给他们太多感动的时间,轻声问了出来,同样未曾理会磕头的女人。 司天正看着这人,更加坚定了让他入大理寺的决心,做事果断,头脑清明不被周边环境影响,不受感情蒙蔽,最主要是他分得清主次,比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官员都有能力。 女人抬头看了看他们,抿着唇强忍痛苦,目光越过几人到了门边。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不知道这人已站了多久,众人察觉到的时候,那人已迈步往里走了。 男人四十岁上下,一身灰布袍万分不起眼,要不是他站在这里,真的察觉不到多了个人。 第91章 楚山提刀就过去了,赵庄跟在一旁,薄言生怕他控制不住直接把人杀了,也跟过去。 第93章 收网 司天正翘着二郎腿盯着人看了一会,缓缓站起身:“事到如今,有些事也该有个了结了吧。” “报应早晚会来,我也不想它落到孩子身上,是我,对不起他母子。”男人声音低哑,又往前走了两步,被迎过来的人挡了。 抱着孩子的母亲低低啜泣着,声音却愈来愈大,到现在才终于忍不下了。 哭声凄惨,诉说着艰难,儿子活了,丈夫却要死了。 “明知做错事会有惩罚,感叹再多也没有用,您还是好好说一下情况,尽量将罪责减少些吧。”费闲站在司天正身旁,冲他略一点头。 司天正一挑眉,对这人更满意了,这要是留在身边做助手,那些不想多说的话都不愁没人懂了。 刀刃就在冯生颈间,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杀了他,楚山紧紧握着刀柄,咬牙沉声问道:“楚氏山庄,是你干的?” “楚?十几年前了吧,我有参与,杀那家主一家的,另有其人。”冯生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印象深刻的杀戮也就那几个,这场灭门,最为血腥残忍。 “还有谁!”楚山将刀贴得更紧。 “这件事是门主亲自办的,当初你家人不肯合作,用了些…手段,可惜,唉,还是蛮佩服的,看着家人一个个被杀死,都没将秘密说出来。门主担心泄漏,就让杀手们出动了,还将那里洗劫一空,密室都翻了个遍。如果你乐意,可以将这些帐都算到门主身上,我也受制于他。”这人无所谓道,对这位门主并没有多少尊敬。 “你们门主,是谁。”薄言站在一旁,倒有些袖手旁观的意思。 “我不知道,只知道地位极高,官员见了他都要下跪,当时还有几位官员留在那里收尾。罪名我都认,郡守也是我杀的,因为他干的事太脏,不好收场,还想知道什么。”冯生看着床边的妻儿,想过去又怕伤到他们,任那刀刃刺破了喉咙。 “你们想知道什么秘密。”楚山哽咽着,还是帮他们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只听见了一句,似乎是肖家给的什么东西。” “那你去死!”刀刃已入颈半寸,依旧没有人来拦着。 “当初那些官员,都有谁。”司天正将银牙咬得很紧。 “当时的太守、洲里的高官,都有,后来听说死了两个,被门主下令杀的,剩下的还在洲里任职。”他不认识那些官员,只是当时的他更认识了这世道的黑暗。 “三三,让他这么死了,不值得。”赵庄终于抓住了楚山的手腕。 “啊啊啊啊啊啊!凭什么!凭什么!啊啊啊啊啊啊!”楚山眸已满是血丝,想到亲人们的惨死,怎么都忍不下心中的痛苦,大叫出声。 “你可以杀了他,当着他妻子、孩子的面杀了他,那痛苦的,会是谁呢。”薄言的话并不是规劝。 “好,你最好别死。”楚山手腕一抖,猛地挥动起手中的刀刃,不消半刻,便将眼前人划成了个血葫芦。 “啊啊啊啊!”女人终于受不住这刺激,昏了过去。 一整个过程,赵卓没有动一下,只最后将女儿接在怀里,让人带下去照料了。 赵庄通红着眼眶接下脱力的楚山,将人紧紧搂在怀中。 “我们不会随意杀人,他会被交到官府,以洗脱薄言的罪名,王爷,您应该也明白,自己也要为此付出代价。”费闲笔直地站在那里,持重而端庄。 薄言抬头看着他,目中的爱慕与敬服漫溢而出,牵动心神。 “我知道,我认罪。”知情不报险些酿成大祸,这罪名,足以革除他的王位。 “放心,不会轻易饶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司天正看向楚山。 楚山闭目,紧紧抓着赵庄的手,极力控制着心中恨意,“找到幕后之人,我要,亲手报仇。” “我们先回去吧。”赵庄护着他,当先出了王府。 “尚未在哪。”薄言过去看看半死不活的冯生,好悬没有踢上一脚。 “回去了,这里有一个分部,‘地坤’就是他,上次来交代过事情就没见过。”血迹滴落,让他声音更为沙哑。 眼看着那血葫芦再也无法支撑,费闲走过去给他嘴里塞了一颗补血丹,帮他吊住命。起身时,突然觉得一阵刺痛,不自觉拉住了身旁薄言的手,可能是累的,头快裂开一般,好难受。 薄言揽臂将他护在怀里,温声问道:“怎么了,哪里难受。” “头疼,我们回去吧。”审讯的事也不归他们管,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怎么了?”陈先生立即上前,握上那腕脉。 “少爷?”阿戊忙过来扶住。 “好,麻烦陈先生来看看吧。”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有些慌。 费长青抱着手臂想了想,过去将那人的下颌与手臂卸掉,跟司天正穆决明两人一起去了县衙。 其中一个真凶成擒,另一个也有望问出出处,那军令状就可以作废了,先把那个拿回来再说。 室内一瞬空旷,赵卓看着床上的孩子,久久没再动弹。 案件审理需要时间,天晚了,几人暂时将重伤的冯生放到天牢里,纷纷回了住处。 阿戊在院子里已经对留下的几人说明了情况,以他这爱说的性子,自然是将事情描绘地几近完整,司天正几人回去的时候他还在唾沫横飞。 “牢里会不会不太安全。”朱韵道。 “设了防备,再说他一个领命办事的,说出来的也只是发生过的事,那些人不会来冒险,他们呢。”司天正看四周少了几个人。 “费闲头一直疼,吃了些药在休息,侯爷一直在旁照顾;楚山心情不好,关在房间里不肯吃饭,赵庄正陪着;肖木对这些不感兴趣,带孩子玩呢,青青看孩子累了,休息了,陈先生也休息了。”朱韵说完,春儿立即递了杯茶给她润喉。 “肖木没说他们把什么东西交给了楚家?”穆决明接了一句。 “他不知道,从没有听过,他人一直在边境,也没有直接参与这些事,恐怕什么都不知道。”朱韵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要去楚氏山庄看看吗。”穆决明扶了扶司天正。 “嗯,等解决了眼前的事吧。”这件事不急,去了恐怕也找不到什么了,十七年了,又能剩下什么。 “那里,已是废墟一片,当初大火烧了五天。”朱韵轻声道。 “他们想利用江湖门派办事,总有踢到铁板的时候吧,为什么一直没听说过。”沈天成扭着脖子问道。 “打不过就来阴的,他们行动之前也会查清楚。”像冯生这样的办事人还有很多,在看准目标之前都会仔细探查,有钱有势的好利用,有本事的折其骨,反正都会有办法压制。 沈天成看向司天正,继续道:“他们的分部,在哪。” 司天正几人回来也是为了此事,想必有人会很想去。果然,楚山很快蹿了出来,回来时的颓败一扫而空。 一旁屋子里的薄言冲众人挥挥手,他要留下来照顾阿闲,他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费长青不放心,跟进去看了看,见他面色红润脉搏有力,应无大碍,便又退了出来。 于是,后半夜的老宅中,只留了薄言肖木沈青青这些人看家,其余几人带着新仇旧恨杀奔了那片村落。 一起行动的,还有司马骁与他带来的军队,他代表官家,没他在这件事就真成了单纯的复仇。 兵贵神速,一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达了所在地,其中可见人影憧憧,似乎收到消息要转移。确实,即便他们在郡王府中留了不少眼线,那也料不到这些人会不考虑后果直接拼杀吧。 霎时间,喊声震天响,刀光剑影轮番上阵,谁都没给对方留下活着的机会。 火光噼啪,刀剑不绝,震天荡地。 一张巨网在这片区域来回收放,捞起了不少人,唯独没有尚未。 司天正一马当先,踏翻了一间又一间屋子,找寻着尚未的踪迹。司马骁坐镇中军,狂揽大局,势与这些暗桩走卒论高低! 一众人厮杀到天亮,楚山几人浑身浴血,精神却高涨,回去稍稍清洗休息后,又去了府衙外听审。司天正将所有证物取回,早随着司马骁进了后堂。 人要一点点慢慢审,司天正与大将军可有得忙,而最让人在意的,还是这位依旧隐匿于无形中的人。 ——— 费闲从躺到床上开始就一直昏沉沉的,似乎在一个长久的梦里,越想醒过来头就越疼,便只能由了它去,不再抵抗。 飘忽间似乎有一个人牵动了他腰间丝绦,强拉着他往前走,分明近在眼前,却总也看不清楚那是谁,只觉得这人万分熟悉。随着走动,那人的衣着也在变换着,颜色愈来愈深。 “是谁。”他不自觉问出了声,却没有听到回答。 第92章 似乎走了很久,周边白雾愈浓,却在万籁俱寂之中,隐约听到了声声不断的叹息,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痛苦。 许是听得多了,他的心也在重重跌落,像是骤然跌落去了万丈深渊,又冷又孤寂。 “薄言。”骤然,他大声喊了一句,可四周白雾茫茫,连个回声都没有。 而此时屋子里,薄言猛地惊醒,似乎听到了那沉重的呼喊,忧心地看向身旁的费闲。 “阿闲。” 陷在意识里的费闲没有听到那声轻唤,却听到了几句严厉的喝骂。 “不长眼睛吗?尚书家就是这么教导儿子的?给我拖出去好好教育一番。”声声严厉不见其人,但也能知道这是谁。 第94章 复苏之魂与托付 老夫人怒气凌然,是他从未见过的恶毒模样,一旁有人在窃窃私语,一番又一番的惊雷滚落在周身半米,震荡着穿梭于心神之间,似乎被狠狠攫取了神志。 “薄言,薄言…”他害怕地蹲下身去,没有发现身前那人早已消失无踪,徒留他一人在滚雷之间捂起耳朵,絮语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薄言,你是魔鬼吗?”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远远而来,是几声控诉,带着屈辱与哭腔。 “你想,让我死吗。”另一声,更远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输了,这场赌局,终是我一败涂地…师父,我错了…” 声声叹息似从心底起,分明不是他的本意,却依旧拦不下那必死之心。 “不要,薄言,不要这么对我!你出来,出来呀!”他试图用自己的声音将薄言唤起,以压下周边的混乱,可事与愿违,这呼唤被那雷声死死压制,半步不得出。 “你是谁,放我走!” 直到,那人再次出现在了眼前,依旧背对着,破衣烂衫,弯着脊背。 “我…呵…”声音极轻,轻到无感。 莫名地,费闲周身一凛,醒了过来。 “啊!”女人的喊叫声刺激着耳膜。 却原来,就在这黎明时分,薄言突然醒来,见身边人正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浑身都在颤抖,薄言试着喊了他几声都不见醒来,当即便将他抱起来,去了陈先生屋子。 正巧,除司大人外的人们刚刚回来,打算略清洗一下再出门,沈青青听到动静急着起来听结果,一众人又因为费闲的情况聚到了陈先生屋子里。 陈先生把着脉,拿个瓶子给青青让她先试着将人唤醒。 沈青青将药瓶放在费闲鼻子下晃了晃,还没再翻开他眼皮看一下呢,就见躺着的人骤然睁开了眼睛,那神情就像个死人突然诈尸一般,着实把她吓了一跳不禁喊出了声。 “阿闲,阿闲?怎么样了?”薄言被抱着的手臂骤然一松,急着去探查他的情况。 穆决明揉着眼睛刚到床边,当即被吓了一跳,“阿,阿闲,这是怎么了?” “嗯?薄言,你对他做什么了?”费长青一把揪上薄言衣领就要把他扯开。 费闲保持平躺的姿势,睁着眼睛久久不动,就那么直愣愣瞪着眼前的虚无,直到被薄言的脸覆盖,才微微颤动了一下:“薄言,你不是要杀了我吗。” 声落,薄言骤然被定在了原地,以费长青的臂力都没能将他拉扯开。 “什,什么…”其他人齐齐看向薄言。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好半响,屋子里鸦雀无声,直到陈先生取了根银针,扎上了他的几处穴道。 “嘶。”费闲这才终于醒了过来,眨了眨酸痛的眸强忍着不适道:“这是怎么了。” “啊,终于醒了,都要吓死我们了。”沈青青拍拍胸口惊呼道:“这是累成什么样了,都梦魇了。” “哦,嘶…”费闲半坐起身,一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揉上额头,散开的发柔顺地落到身前,挡起他面上的痕迹。刚才似乎是做了个可怕的梦,那个乞丐一般的可怜人,有点像自己? “阿闲。”薄言将费长青的手挡开,轻轻叫了他一声,整个人好似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让人心疼。 “嗯。”费闲抬头,垂目中含着隐隐薄雾,刚才被扎了好几处穴道,实在太疼了。 “我先带你回去。”薄言恢复神思将人整个捞到怀里,带回来时的屋子。 “我们也先回去吧,都赶紧睡一觉,下午还有事呢。”朱韵将众人拦了回去,现在这情况,还是先什么都别问了。 薄言将人轻轻放到床边,又帮他捋顺了长发,这才起身端了杯清水过来。 费闲将水拿在手里也不喝,抬头问到:“大家都回来了吗?结果怎么样?” “嗯,还有哪不舒服吗。”薄言强压着心间痛楚,试探着一点一点靠到他身边,慢慢挨着他坐下。 “可能太累了,头还有点不舒服,天亮了吗。”费闲盘了盘腿,撑着膝盖揉上额头。 “是啊,他们刚回来,下午要去看堂审,我们再休息一会吧。”薄言算是一晚上没睡好,又被他刚才的控诉惹红了眼圈,此时也是神色凄然,疲态尽显。 “侯爷这是没睡吗。”费闲眨了两下垂眸,停下了手中动作。 “你没事就好。”薄言不愿再多想他呼喊的那句话,看着他眉心轻皱,就轻轻扳过他的肩膀,强行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伸手帮他按压上了额角,轻缓有序。 “再睡会吧。”薄言轻声道。 费闲本来不想睡了,却在他轻柔的按压中,瞌睡再起,便望着他忧虑的脸,渐次睡了过去。 这一次,总算没有被那噩梦惊扰。 午时,阿戊、春儿与肖木、沈青青一起准备好饭食,等着几位忙了一整晚的大爷来觅食。 沈天成被朱韵拖了起来,说楚山二人回来了一下就出了门,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怕他们去朝廷闹事,穆决明在一旁抱着个空碗直点头,就差啄把米了。 “他们精神头真大,阿司也一点没休息。” 最后来的,是薄言,费闲头已经不疼了,中午之前就已经醒了,看身边人还在睡着就想悄悄起来给他弄些吃的,结果刚坐起来就被察觉了,咱侯爷怕他没恢复好,愣是没让出门。 “费大哥没事的,他就是太累了,话说侯爷,你没对人家做什么吧。”沈青青低声问他,陈先生也说这是被梦魇了,没有大碍。 一旁沈天成听到这话,猛地呛了一口水,在一边垂着前胸直咳嗽,“咳咳咳咳咳,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薄言神情还有些愣怔,坐在一边等着春儿装饭盒,听到有人问起,就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看这样,要真做了什么也不会这么挫败了。”穆决明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扒拉饭。 “到底怎么了。”朱韵觉得今天的侯爷,似乎过于安静了些。 “没事,你们去衙门的时候叫我。”薄言接了饭盒往回走,出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这哪里还有个习武之人的样子。 “诶?真没事吗?怎么怪怪的。”沈青青问穆决明,“你不知道吗?” “我上哪知道去!”穆决明将饭扒拉完,放下筷子直接出了门,“我先去县衙看看,你们快些来啊。” 费长青跟上薄言,将他叫住了。 “大哥。”薄言愣愣回头。 “阿闲早上喊的,可是你做了什么事。”费长青脾气一向稳定,在事情明了之前也不会真的发火。 “我倒希望不是。”薄言有些委屈,若他前世之魂真的回来了,要怎么办啊。 “你干了什么?真的要杀他?”费长青握紧了双拳。三弟喜欢这个人,他一直知道,若这人真的不懂珍惜,他不介意再做一次恶人。 “大哥,有些事我也想让它从来没有发生过,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罪恶终有一天还是会醒来吗?阿闲再也无法原谅我…你说,我该怎么办。”薄言一手拎着食盒也没再去理会身后的目光,他短浅又忧虑地将这过往推出,以期得到个有效的回答。 “什么怎么办。”两人离开饭厅不远,自然被屋子里的人看了个正着。 “究竟怎么了?说明白啊。”穆决明走了一半又折回来,怎么觉得事情还挺严重。 费长青愣了半响,不自觉松开了手,看着那个懊恼挫败豪无指望的人,差点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薄言依旧摇头,有些事,就只能他自己承受,旁人要怎么帮忙呢,能阻止他彻底想起来吗。 “如果有一天阿闲要离开我,烦请众位帮忙照顾,尤其是,大哥,拜托你了。”薄言轻轻对身边的人躬身一礼,回身离去了。 坐在床边的费闲捧着本书,骤然觉得周身一冷,回头看时竟处在一片残垣断壁之间,再一回神,薄言已经放好了饭食。 “先过来吃些东西吧。”薄言丝毫未察觉他的不妥。 “来了。”费闲放下手中的东西坐过去,茫然地往四周看了看,大白天还能做梦不成? 第93章 “怎么魂不守舍的,还是不舒服吗。”薄言给他递了碗粥。 费闲摇摇头,冲着他轻轻一笑,接过两只碗放好,顺手给他递了筷子。 这件事,在两人都不愿意提起的状态下,暂时放了下来,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费闲也没有再出现这样的情况,直到后来,那次之后,他才又陷入了更凶险的噩梦中。 与此同时,一片黑暗之地的高台上坐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都被深沉的暮气包裹着,台阶之下,站了零星几个人影。 “怎么样了。”那高大之人谈吐间尽是掌控。 “主上放心,这次试药保准万无一失,肖少爷选定的这人心性坚定,定然有超乎寻常的效果。”其下一人谄媚道。 “你说呢。”他问向一旁的人。 “希望能成,这身体,我受够了。”童声老成。 “去吧,加大寻药进度。还有那密钥,可找到了?” “已有消息,只是这…还需肖少爷帮些忙。” “知道了。”小小的身影一晃,已消散在原地。 “若他执意如此,便由他去,不必阻拦。” “是。” 就此,黑暗再次归于虚无。 第95章 秘法与归程 回到眼下的这天下午,几位有身份的都去洲衙听审,冯生将罪名一一招认,供出了他所效力的组织,又在大刑之下道明了自己加入的缘由,与他的上级恶意针对侯府的意图,当然,除了他之外,还将小五几人救走的另外两嫌犯提了回来,多方印证之下,暂时将侯爷的嫌疑洗清了。 此方势力瓦解,图上位置已明,有关人员成擒不日将押解而回,幕后推手需另觅他处的奏折第三天上午就到了皇帝案前,调他们回皇城的圣旨,第四天便颁布了。 然而,随圣旨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封密信,只写明了一件事:幕后之人不除,朕心难安。 “你想什么时候行动。”收完圣旨的几人回到老宅,薄言问向司天正。 “这里少了个分支,他们为了保下剩余的势力应该还会再派人来,所以,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最好,这一两天就行动。”司天正点着桌面,眸光流转。 “只怕来人不好对付。”朱韵觉得此计风险不小,毕竟对方不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 “想来这棺椁对他们没有特别重要,最多只是担心肖家人身份暴露,引来的更多麻烦。他们费尽心机找到尸身,应该是要取走什么,据我所知…”司天正突然卖起了关子。 “什么?”穆决明扽他袖子,一脸认真。 “肖大哥,你可听说过九龙天宝印。”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了万千杀伐气。 “嗯?什么印?”肖木挠挠头,只听这名字就觉得招惹不起。 “看来,只有您家长辈知晓了。”司天正看了一圈人们的反应,只在薄言那里看到了平淡。 “先皇御用私印,不是说早许多年就丢失了吗。”薄言捡了个果子放嘴里咬了一口,挺甜,就给费闲拿了一个。 “嗯,我听说此印就在肖家人手中,传言,献出此印者,可以布衣之身直擢为七品县官,百业全消。若当年肖家将宝印献出,或许可以免除劫难呢。” “那,这印在哪?楚家?”薄言看看楚山。 楚山也摇头。 “所以,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搞这么大阵仗,只为了一方宝印?还是先皇专用?”专用,即对旁人无用,这就十分令人费解了。 “相传,世间有一秘术,可用贴身之物寻踪觅迹,镇守英魂,或可储纳灵魂以为后用…”费闲看向薄言。 薄言身形一顿,“嗯…当年找寻父亲时用过此法。”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川风已经亡故了吗,那尸身…”沈天成目有悲光。 “在冰窖暂存。”薄言几次彻夜不归,都是去了父亲灵堂前,上一世他到死都未能知道父亲所在,因而清醒之后,他专程去问了母亲,闫老夫人这才带他去了存放薄父棺椁的冰窖之内。 薄老侯爷尸身之上满是箭痕,应是突然遭遇埋伏,中箭之后奔袭千里,终因失血过多… “侯爷…”肖木同样一脸悲戚,早知道的结果,可终究连一声谢都未曾说过。 “老薄啊。”沈天成闭了闭眼睛忍下泪水,沈青青和朱韵忙过来安慰。 “所以,先皇尸身早已入皇陵不用再寻,他们想以秘法镇守先皇魂魄吗,然后呢?还有,这个办法可行吗?”司天正问道。 “母亲他们只是利用了几只嗅觉灵敏的动物寻回尸身,因距离遥远地处空旷,所以用了此法加持,之后,那几只兽都死了。这个办法是从父亲的一位朋友那里得来的,而那位伯伯也已仙逝。”薄言摇摇头,若真的可以,母亲怎么可能只寻回父亲的身体呢。 “是…古无涯相士吗。”费闲轻轻问道。 “嗯。”薄言缓出一口浊气,古相士已于五年前,找到父亲尸身之后寿终正寝。 司天正沉思良久,没有再多问什么,世间若真有此秘法不可能不引起争端,然而就现在看来所知之人还是寥寥无几,想必是有心之人专门研究的,谁又有这样的能力呢。 “若寻魂归魄,需以血亲之命为引,万千忠魂铺路,血脉尽而魂可生。”穆决明突然念叨了这么一句。 “啊?” “那位相士很久之前说过的话,大概,有十多年了,父亲将他记录了下来,我偶尔翻到的。” “意思是拿所有的亲族换这一人复生?也太邪门了吧,这个拓荒,会不会就是个邪教。”朱韵搓了搓手臂上直立的汗毛,说出了最有可能的猜测。 薄言震愣许久,无法回神。 …… 众人又在老宅中收拾了两天,将所有棺椁放好,尸骨一同装到了一个大的箱子里。这两天,明显感觉到有人在这周围探查,虽不知道是谁,来的次数可不少。 “是个高手。”一大早,赵庄两人刚休息了一两个时辰,正坐在桌边瞌睡。 “不是尚未。” “那就顺便会会此人,让他把消息带回去吧,我们,也该动身了。”司天正晃了一圈,这件事,算是暂时在这里了结了。 “回去?不办事了?”朱韵几人不解。 费闲轻轻放下茶杯,袖起手来温声道:“我们不走,他们不会有新的动作,这些尸身,自然要送去皇城,要不如何能让皇帝相信我们与那些人不是一伙的呢,司大人,是这个意思吧。” 薄言看着他轻轻摇头,一旁司天正再次投来赞许的目光。 “路上不是很危险?”沈青青不解。 “等的就是危险。”司天正一挑眉。 几人打好算盘,要在回去的路上来个大清洗,将沿路那些人统统揪出来带回皇城处置,再顺便捉个管事的。 可问题是,沈宗主这些人要不要跟着回去,回去之后又要如何面对皇帝的质疑?更重要的,这一路上他们拖家带口,如何避免更大的危机。 在打定主意后的第二天下午,于此宅中与暗中之人交了手。 这人确实厉害,速度极快,若不是费大哥的武力碾压与薄言从中周旋,还真可能又让这人逃跑了。 “你们想要什么?”夜行衣穿在这人身上也算相得益彰,此刻正站在古朴的大门顶上,刻意压低了声音问道。 “明人不说暗话,这地方归我们了,你们侵占不了。”司天正站在院子里,红衣飘带,惊绝潋滟。 “呵,这些不是我应该管的事,我的目的,就只是留住这些棺椁。”那人背着手云淡风轻回。 “所以,你们的幕后之人也是肖家人?”薄言在一旁搭腔。 “你管不着。”这人站在高处看向他,神色傲然。 “把你们管事的,交一个出来。”原本想直接要尚未,又担心目的太明确,适得其反。 那人似乎沉思了一会,看了看院子里的棺材,又看了一眼站在后边的肖木父子,“如果再派人来,不一定打不过你们,除了那个小子,你们都不是对手。”他一指费长青的方向。 “的确,但你也拿不走院里的东西。” “肖家后人,你就是这么看守的?这些不是你的家人吗?”他又看向肖木。 “你们不该伤害我儿子,更何况,我们原本也是…罪有应得。”肖木丧气道。 “放屁!”没想到,这人登时大怒,一脚蹬出时踩碎了门上的瓦片,哗啦一下落了一地,直冲着肖木二人就过去了,听他怒吼道:“不肖子孙,留你何用!” 肖木刚将儿子挡到身后那人已冲到了身前,沈天成当即过去,将那人拦下。 “这位,我们俩好像还没交过手,试试吗。”沈天成刚才主要负责防御一直没出手。 那人带着怒气一转头,没留神被一阵劲力掀起了脸上黑巾。 “你,你是,岑教头?怎么是你?你也是他们的人?”一旁的穆决明当先喊了出来。 第94章 薄言正摸着下巴想这人为什么看着眼熟呢,被他一喊也想起来,这位就是曾教过自己两天的禁军教头,岑明。 岑明赶忙护住脸时已经来不及了,便弃了跟前的人,纵身跳上屋顶。 “岑教头,怪不得对我的招式如此熟悉。”薄言冲他拱手。 “哼,你们要的人不在我这里,消息我也会带回去,你们好自为之吧。”岑明也不等他们再问什么,只一个转身便消失无踪。 “他,真是岑教头?怎么可能,明明是个很好的人。”穆决明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在原地转着圈圈怀疑人生。 “好了,最近奇怪的事还少吗?回去继续收拾东西,回去了。”司天正一把拉过他的袖口,拽回了屋子里。 “侯爷,司大人,这些尸骨可以…”原以为那些人再与肖家人无关,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想必他们中间还有未亡之人。 “我们可以放过你但他们不会,若信得过就一起回去,实在不行,你们就跑远点吧。”司大人摆摆手头都没回。 肖木怀着忐忑的心将小石交给了陈医师看护,自己跟着他们离开了北洲城。 一路上,司马大将军的人马前呼后拥着好几辆大车,其上都盖着严实的帆布,当先一辆车上一白衣青年盘膝而坐,庄重典雅。薄言几人的马车都跟在后方,稍稍拉开些距离。 第96章 你可信我吗 为了防止有人再度暗杀人犯,司天正将他们伪装之后分成了两部分,郭茗那几位被混在大将军行辕之中,黑布遮盖严实,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而冯生这个重要人物被费长青、沈天成当先带回了皇城,他们比大队人马早一天离开,快马加鞭应该很快就能安顿下来。 一行人大大方方在官道上走了两天,竟都相安无事,这一天正午,刚出了北洲域,暑气蒸腾,人马都有些倦怠。 “你说好几车这玩意多晦气,咱们头儿越来越没谱儿了,带回去干什么。”士兵甲忍不住抱怨,抬袖子擦着汗。 “不想干活就别拿俸禄,废什么话。”小五巡视时正好听到,忍不住责道。 “嘶,你一个守卫怎么跟我们说话呢,早看你们不顺眼了!找打是不是!”应是天干物燥这人的脾气异常暴躁了。 “诶,小五,算了。”眼看着两人就要动手,另一侍卫走来直接叫了五统领的名字,语气竟有些…和蔼? “哼。”小五一夹马腹,与那人一同离开。 “诶?”这人转了转乌溜溜的小眼睛暗自思忖:竟然没把事儿挑起来,那人是谁啊。 … 而一旁的马车上,好不容易接受了现实恢复一些精神的穆决明,终于想起来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了:“阿司,我们就这么光明正大一股脑儿都离开了,那这地方要怎么办?不是说不能把这里给他们吗?最起码,大将军要留下呀。” “是啊,等你想起来,天下都要亡了。放心,我们一起来的官员还在,大将军的人马只离开了一小部分,域界也安排了可靠的人。”司天正叠指弹向他脑门儿,晃了晃手中兵符,是出行之前特意向皇帝求来的,为的就是以防这万一。 继而,在穆决明捂着脑门发火之前,司天正突然正了神色,见他看向远处官道凝重起来:“况且,朽木不是一天可救的,不从根源解决问题,麻烦就会一直存在,阿穆,说好的,你站在我这边,为什么…” 司天正突然问了这一句,穆决明悚然一惊,“我,我…没有…” “是吗。”司天正转回头盯了他半响,“好,回去,我会帮你解释。” “啊,我…不用。”穆决明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竟是一口回绝了。 “阿穆,我说过,所有的事我都可以解决,你可信我吗。”司天正直视着他的双眸,轻启朱唇,红白之间可见那颗震动不止的决心。 穆决明楞了许久,突然松开一口气,将面上的惊讶放了下来,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正经姿态,靠坐在车辕边道:“那些人是我放进来的,这一路也都是我在给他们传递消息,司大人,你要,抓我吗。” 司天正凤眸微顿,没再多问一句,又是半响之后才轻声道:“我说过,我可以解决。” “可我们,都回不去了啊。”穆决明眸光带了雾气。 “我知道,源头就在皇城里,所以他们最不希望我们这些人回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孤注一掷。”前方,乱象已生。 “对不起。” “无碍,总归,你一直在我身边。”司天正起身站到了车辕另一边,遥望远方,运筹帷幄,“现在还不晚,阿穆,谢谢你相信我。” “嗯,那我等你的审讯。”穆决明终于恢复了往常,拉住伸过来的那只手,站到了他身边。 … 前方遭遇突袭,不知从哪蹿出来一伙人,陡然拉起刺梨突破了第一道防线,一时间人仰马翻,嘶鸣声霎时盖了喊叫,车马暂停。 “薄言,小心。”另一辆马车里,费闲立即拉上薄言手臂要与他一起去。 “嗯。”薄言回身将他一揽,纵身到了车顶。 到这里,才是真正的危险所在。那些人想将事情做绝必定做足了准备,薄言众人就算防备再周密也估量不出对方的底牌,故而只能将计就计。 来人行动迅速,很快便解决了前方的人马,几个兵士趁着混乱冲杀到了大车旁,冲着那车马扔了几罐火油,点起火把就要扔过去。 “一起被烧死吧。”兵士甲恶狠狠道,火把脱手,他转身已到了另一辆车前。 “诶?啊啊啊啊!” 突然不知从哪来了一阵罡风,火把跌落,骤然引其一身,惨叫声不绝于耳。 “要知,随意处置尸身也是犯法的。”不知何时,一直坐在马车最前边的白衣人已握着刀站在了车顶,劲风吹落兜帽,露出费长青那张沉毅的脸。 “怎么是你?不好!”离着最近的人还想再喊,也已经来不及了,刀落,带走了另一段生机。 “明知道还有后手,怎么可能不设防。你当我那么在意证人的死活?只要抓到源头,也可以什么都不要。”司天正已到了费长青身侧,望向不远处的人影。 实际上,送冯生走的,是肖木与沈青青,二人稍稍易容,将冯生装到马车上,晓宿夜行,并没有那么着急。 “先点火。”又有人冲这边喊到。 一时间,火把冲天而来,四面八方纷纷落下,纵使有三头六臂都拦不住。 车顶上的人却也没留在那里阻拦,反倒纵身跃下,冲着领头的灰衣就过去了。 “岑教头,来试试我的招式可有长进?”薄言站到了喊话那人身前。 “我就算了,有一个人比我更适合动手,事情已完成,告辞了。”岑明冷声说完,转身就要走。 “那你先看清楚,你们烧的,到底是什么。”薄言猛地掀开一辆马车上的遮盖,露出上边厚厚的一层金属板,材质与白献彰暗室里的一样。火势凶猛,燃了周遭的木撑子,也只在上边留下了点点烟熏的痕迹。 “好好好,好得狠呢。”岑明朝着后方一挥手,一辆车盖瞬间撕裂,里边是动弹不得的郭茗,与瑟瑟发抖的白献彰。 “你以为冯生会活着到皇城吗,皇城里属于我们的人比你想象中多得多,他会比这两个死得更惨,他所在意的那两人也是。”岑明语调阴测测的。 “你也好不到哪去。”薄言也懒得再与他废话,直接动起手来。 裂开的马车边立即打成了一片,司马骁提着长矛往板车中间一站,将周围的人统统挑了开去,白献彰瑟缩在轮毂旁,紧紧抓着一旁面无表情的郭茗不让他掉下去。 远处阴影里的人看到有人过来,抬手放出源源不断的暗器,费长青视若无物,边躲边靠得更近了。 “小心,他身上有毒。”眼看费长青已伸手到了那人近前,司天正喊了一声。 费长青似乎没听到,上手就将他的肩膀抓住,手里力道还微微顿了一小下,似乎在疑惑这捏到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哼。”尚未轻哼一声抖落肩膀的重量,散开身上的东西,瘦一边的人影已到了三步开外。 费长青抓下来个木架子拿在手里,一边研究一边看向手心里的黑团,那青黑只稍稍蔓延了一下就被压了下去。 “阿闲的药就是好用。”他们所有人身上都有费闲、陈先生与沈青青三人连夜研究出来的化毒粉,司天正喊那一声纯是让尚未放松警惕的。 尚未就站在费长青跟前等他倒下好拿回自己的手臂,等了一瞬发现不对,再想跑也已经来不及了!周身血脉瞬间凝滞,竟是再想动一下都做不到了。 费长青根本不跟他客气,咔咔几声将他身上的零件都卸下来,哗啦一下甩出去一张金属制的网,将散落在地的人整个罩在了其中,然后抬手一拎一兜一抗,回到了费闲那辆马车边。 费闲站在车辕上看着地上散做一片的人,也是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猜测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还是有一定奇异效果的。 第95章 “嚯,可了不得,这手艺都赶上皇城里的机簧张了。”穆决明不知从哪蹦了过来,围着地上那些零件转了一圈,赞叹不已。 “你们小心,我过去帮忙。”费长青递了把短刀在费闲手里,然后几个纵跃去了前边,先冲司天正点了个头示意抓住了。 见要抓的人已成擒,司天正身边的侍卫们也不再瞒着了,纷纷抽出趁手的武器拼杀了起来,一个两个都厉害了不少,跟换了一批人一样。 实际上,也确实换了人,跟着小五的侍卫都换成了门下宗的众位长老,打起架来那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他们可是很久没活动过拳脚了。 形式一片向好之时,薄言那边却突然出了状况,二人武力都出自战场拼杀,招式狠辣,速度也是奇快,不成想薄言一个分神,竟中了岑明一招,被打落到了一旁。 薄言猛地退了几步,被军士们挡到了后方,两人拉开了距离。 “怎么,就这点本事?”岑教头抱着手臂越过那些人看向他。 “哪能拼得过您啊,您可是教导过几十万人马的总军教头,万人不可敌。可我就是不明白了,你干这大逆不道的事,究竟为了什么。”薄言活动着手腕,挡开了身前的军士。 二人对战许久,此时已落在离大路稍远一些的林子边缘,薄言喊声有点大,生怕对方听不到一般。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怎么他们就非得阻了我晋升的路,为什么我前边永远都挡着一群人!难道现在升官不是凭能力全看财路了吗?就看不惯你们这些官家子弟,什么都不会就能坐到比我高得多的位置上,我就是要推翻这一切!”这位也是厉害,越喊越慷慨激昂了起来。 薄言桃眸微眯,略带鄙夷地看向他,跟这样的人也懒得解释,甩甩手往前走了两步。 “那岑教头可知,他们为了承受这份殊荣要付出多少吗?除非真的纨绔一世,否则稍不留意便会葬送了全家,说实在的,即便让您成了那掌权之人,您也无法承受其中的分量。”费闲从薄言身后走来,步态沉稳语调平和,说出的话不似规劝,更像在他身上狠狠刺了一刀。 第97章 归 薄言转头看向来人,柔下嗓音问了一句:“怎么到这来了?穆决明呢?” “穆少爷去帮司大人,我放心不下你就来看看。”费闲站到他身边,看向前边的岑明。 两双明亮又漂亮的眸带着一样的不屑齐齐看过去,岑明恨意更盛。 “凭什么别人可以我就不可以?凭什么一定是我承受不公!推翻他们就能改变我自己,管他别人死不死!我就是不服!”他还急了,面色通红,喊声更大。 “呸,说半天还不是为了自己,德不配位早晚是要栽跟头的。”穆决明与司天正两人出现在岑明身侧三丈外。 岑明这才察觉,周边打斗的声音都已经停了下来,原本挡在身前的那些兵士也统统不见了。 “原来你们早设好了陷阱,怎么,想抓住我?”他不屑地抱起手臂继续哂笑道:“即便加上那个宗主你们也追不上我,更何况,还有俩拖油瓶。” “拖油瓶?说我?”费闲垂目一张侧身看向薄言,抿起的唇角间竟生出了几分委屈来。 薄言哪受得住他这样的神情,早把刚才的盛气抛到了云外,回身将人揽在怀里安慰到:“怎么可能,那是说穆决明呢,我们家阿闲最厉害了,你看我们在这站了半天一点事都没有,还不全靠你。” 两人声音不小,刚要拉开架势再度拼杀一番的岑教头也总算明白,为什么那千挑百炼的杀手能如此无声无息了。 “你们!怎么可能?”岑明抬手护住心脉,猛地压下头脑间的晕眩,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们。 对于费闲,他们是有防备的,不仅提前吃了解毒丸,还在身上放了备用的…见他往袖袋里摸了几下,突然皱了眉头看向薄言。 “找这个?你们果然有所防备啊,要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找到还真是不容易,好在你的招式一点没变,善于攻击,不善防御。”薄言一手搂着费闲一手拎出个小手指粗的竹筒,拿在手里晃了几晃。 “怎么会!” “你那些解毒丸可能解这葬魂花?此花非毒非药,中者脱力无法行动,甚至呼吸都有所影响,抓住你们,足够了。”司天正往前走了两步,好心给他解释一下。 “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有…”他突然看向远处马车上的郭茗,一股不可言状的恶寒袭上心头。 “是呢,正是郭公子提供的。”薄言拍了拍手掌,将残留的粉末拍了个干净。 “你!”岑明骤然往薄言身前攻了过来,直取费闲! 薄言揽上身边人的肩膀,一纵身没了踪迹,岑明扑了个空,站在那里四处张望,奈何药力愈强,眼前都模糊了起来。 “算了吧岑教头,看在你之前教过我的份上好心提醒你,这花接触越多呼吸越慢。刚才都没好意思说,得不到升迁就先找找自己的问题,分明是能力不行还怪别人太优秀,怨天尤人一点用都没有,有那时间不如提升一下本事,也不至于现在被我们几个小辈耍。”穆决明抱上手臂,一旁司天正侧目看着他。 “你不郁闷了?”司天正问。 “郁闷?郁闷什么?”穆决明眨着周正的目,“刚才不是都说明白了,除了不想骗你这一点,其他的我问心无愧。” “可他们刚才说你是拖油瓶。”还以为这货是真的不在意,现在看来是没听见啊。 “什么?谁说的?小爷我可是…”说着说着自己都不自信了。 “是…怎样。”司天正比他高半头,站在一旁弯着眼眸瞥他。 “我,我…哼!反正我没给你们拖后腿,每次的麻烦也都能解决,而且我会骂人,谁都不能说我!”穆决明一叉腰,气势陡增。 “噗。”他身后突然传来了笑声,不知何时到他们身后的薄言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司天正也忍不住了,他这强词夺理的样子还是那么可爱。 而那被晾在一旁的岑教头,已经呼吸不畅,眼前发黑,双腿撑不住身体了。 对穆决明的一番调侃让这位大少爷心中的负累减轻了些,神采又恢复了往常,见他猛地往司天正背上一窜,掣肘便勾住了近在咫尺的脖颈。 “又来,还小啊!”司天正抓着颈间的手臂晃晃身上的八爪鱼。 “让你说我,再吃小爷一招!”出来这么久他不曾再自称过小爷,因为身边人一个比一个更厉害,或多或少让他感觉到了压力,时常觉得自己在这些人面前就是个处处差强人意的二世祖。 司天正早发现了他这变化,若不将这层差距彻底铺开,他永远都不会与他们成为真正的朋友,司天正是觉得无所谓,不过看他总是这么难受,还是想帮忙。 “穆少爷明断是非,对任何事的理解都恰到好处,可以让我们在牛角尖上找到出口,这还不厉害吗?更何况,穆少爷真正的能力还不在这里。”费闲温润的声音不紧不慢环绕而来,还在司天正背上的穆决明登时一愣,不自觉放松了手肘。 “你的本事,我们都没见过呢,不是吗。”司天正将他手臂拉开,直接将人背到了背上。 “我…切,还是阿闲懂我,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就会笑话我,还是什么朋友,不要也罢!”穆决明叫嚣着,让司天正带远了些。 “那他的能力在哪?”薄言看向身边沉稳干净,一身青衣的人,心间欢喜。 “在江湖,穆少爷本该是行侠仗义不受拘泥之人,与侯爷倒差不多。”费闲抬着眸看过去,轻轻笑了。 “你呢,你想做什么。”薄言一眨不眨看向他。 “我?嗯…想来在下学浅,也只能嫁为人夫,一辈子被人护在身后了。”费闲微微低下头抿起唇角,羞涩更甚。 薄言脸上的笑意再也装不下,统统倾泻而出,那光芒竟比太阳还热烈,见他猛地搂上身边人,紧紧护在了怀抱里。 “阿闲,你信我就好。”这就是他对那天晚上所说之事的回答,原来,他愿意。 气氛正自暧昧不已的时候,一个人默默从林子里移了出来,看看地上呼吸困难的岑教头,默默替他感到不值。 “我说二位,要不要先给他绑起来?解个毒也行啊,一会再给憋死了。”沈宗主负责在林子里往外施药,也在随时防备着有人逃跑。事已解决,他背着手溜达了出来,一脸嫌弃地看向这两对,这些个孩子可真是,什么场合非得现在谈感情。 “啊,这个给他。”费闲忙从他怀里出来,取了药递出去,脸还有些红。 一旁闹累了坐到损坏马车上的司天正看向他们,心间有些羡慕。 “你看看人家,平时再矜持在这件事上都会主动,再看看你,什么都不肯说。”朱韵过来给铁锁困成一团的尚未解药,忍不住拍了一下司天正的肩膀,低声道。 司天正慢慢转头看她,叹了一口气更小声回了句:“这怎么能一样呢。” 第96章 朱韵瞪着美眸看着他那不成器的样子,恨不得一脑袋拍醒他,忍不住又狠狠拍了下他的肩膀:“可以一样,只要你敢说啊!” “说什么?”朱韵声音大了,拿了水囊过来的穆决明正好听到。 “当然说你…”朱韵想替他说了算了,然后被拦了话题。 “她说你拿个水真慢,渴死了。”司天正一把扯过水囊,狠狠往嘴里灌了一口,“赶紧去看看他们吧。” 板车上还有无所事事的白献彰呢,这会儿与朱韵互相看了一眼,一起斜起眼白,就这点胆,还能干的什么? 那边已经让岑教头稍稍缓和了些,几人正围着他问问题,当然,也都是他们相关那些事。 “反正都是死,我怎么可能把那些告诉你们,一起死吧。”岑教头连动一动脖子的力气都没有,瞪着虎目能吃人。 “先回去吧,交给大理寺审理。”司天正一扬头,与小五一起的侍卫们立即上前,将这人收拾起来。 司马大将军整理好随军也跟过来收拾,看看车上这满载的人,心下大安。这下好了,可以彻底解释清楚薄言的问题了,要不然自己也要跟着遭殃。 “尚未呢?”薄言抬头四处看了看。 “那边,什么都不肯说,要不是费大少爷速度快,他都死无全尸了。”司马骁一指马车边,费长青正低个头抱着长刀站在一旁,似乎有什么事琢磨不清。 “大哥,有什么问题?”薄言几人走过来。 “这个人,我应该见过,想不起来了。”费长青看着那张苍白稚嫩却恶狠狠瞪着眼睛的脸,果真见过吗。 众人都看过去,那张瘆人的面具之下是一张略显清秀的少年模样,只是眼睑已垂,略微可以看出些岁月的痕迹。 “阿闲眼熟吗?”费长青看向费闲。 认真打量那人的费闲轻轻摇摇头道:“没见过,看他确有几分赵郡王模样,大哥是在皇城见的吗?” “应该…不是吧,啧。” “我也应该见过他,还不止一次。”薄言眼角颤抖着,这张脸曾在他朦胧意识里出现过好几次,每次出现都让他的境况更艰难。 费闲看薄言面色异常,怕他再出事,便拉了他往马车上去。司天正招呼众人收拾起地上散乱的人,也没让接回他的下巴。 “没事了。”马车上费闲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嗯。”薄言紧紧搂着怀里的人不敢放开手,勉强维持着眼前的清明,身体却慢慢沉沦而去。 渐渐地,神识离了本体,意识彻底堕落。 “薄言,薄言你快放手!薄言!”惊呼声来自耳边,身体根本不在意识之内。 “杀了他。”另一个声音来自脑海里。 “薄言,放手!” “阿闲?”他的意识突然被针刺中,疼地山呼海啸,硬生生醒了过来,心神间的全部信念都是:不可以再伤害他。 眼前,是一张青紫的脸,手臂上还攀着两双手。 第98章 归家 “你疯了?现在杀了他有什么用!脑子被驴踢了吗你个蠢犊子玩意儿!”司天正回忆起那次也是差点儿被他掐死,边拼力将人拉扯开边忍不住骂道。 另一边,费长青解开了他手上的束缚,抬手将快被掐死过去的尚未扔去了一旁,身后费闲扶了薄言回了屋子坐下,把上他的脉门。 “他这是什么毛病?还能引诱人杀了自己?”穆决明过去瞅了瞅面色青紫脖颈上满是掐痕的尚未,问向一旁帮他顺气的沈天成。 “应该是幻术,与之前在密道中的类似,通过声音引诱意志薄弱之人,他就这么想死?” “是怕我们问出什么?”穆决明看向门外。 同时,门外的司天正也忍不住问到:“他这是又中毒了?” “没有,是最简单的幻术。”费闲看着薄言那张消沉的脸,莫名感觉到了一阵惶惧。 “你什么时候这么容易被诱惑了?就这么点意志?”司天正忍不住皱眉。 “应该是…恨意积压日久。”费闲帮他找到了原由。 “我伤到你了吗。”薄言忍不住握上他的手,脑子里针刺的痛感一直未退。 费闲只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扑在地上狼狈喘息的尚未,小小的人满面都是死气,看着可怜又无助。 “他没事,身体羸弱也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只恐怕,以后也什么都不会说了。”大理寺的职责便是撬开这些坚硬的嘴,若一日撬不开,就得让他们多活一日。 “不是这个问题,他到死都想拉着薄言垫背,到底被灌输了什么样的仇恨呢?仅仅,只是仇恨吗。”费闲一直没能收回目光。 “嗯,也是个问题,不过,薄言,”司天正直接坐到面前的桌子上继续道:“你就这么想杀了他?要不到时候你去大理寺主审吧,别让他死就行。” 薄言撑着额头躲在椅子里直摆手,他也想控制住心中的激荡,可稍不留神就会脱离掌控,真的好怕有一天会再伤到阿闲。 “有一天,我是不是也会像他那样无助。”费闲的声音来得莫名,距离薄言很近,让他猛地抬起头。 “什么?”惊问。 “可能会更惨也说不定。”费闲直直地看着远处的人,目光清冷,手指在袖间握得更紧。 费闲目中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坐着的薄言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两人周围竟包裹上了一层诡异的气氛,直到费长青走过来,抬手拍上费闲的肩膀:“想什么呢?” “没什么。”费闲回了神,侧头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薄言,这才走去前边看地上不成人形的尚未。 薄言圆睁着双目愕愣良久,扶着椅子的手忍不住瑟缩回身前紧紧抓住了左边衣襟,呼吸都顿住了。 那个眼神,那看他如瘟神般厌恶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他刚才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阿闲怎么了?嫌弃你还是嫌弃我?”费长青头一次看到他那样的神色。 “我。呵,最担心的,还是要来了。”薄言攥着衣襟喘息两次才将一口气抚平,失神地靠在椅子里再无力起身。 “侯爷,小的先扶您回屋里休息吧。”阿戊端了水放在屋内,这才出来扶他。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临北郡的驿馆,他睡的太沉,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这里,更不知道尚未等人被安排在了一旁的偏院。 到底是什么时候受到的蛊惑,又是怎样突破层层守卫,将尚未拖到了这边的院子里? 重点是,薄言没有受其他药物影响,难到是葬魂花?吃了解药也会有影响吗?难到是… “费闲,你究竟是哪一边的。”司天正靠在门边看着远去的身影轻声道。 “司大人应该好好问问你家那位究竟是哪边的。”即便没有恢复精神,薄言还是轻轻回了他一句。 天,又要暗下来了。 “要下雨了,晚一点再走吧。”穆决明站在查看尚未身体情况的费闲身旁,望了望远天。 “他还是什么都不说吗?”费闲看向门边。 “嗯,甚至一句话都没有。”司天正望着地上的尚未,眉头未展。 尚未咬着牙狼狈地侧身半卧在地上,一双阴狠的眸看向门里的身影,许久才收回目光,盯到眼前的费闲身上,眼底竟然有了笑意。 山雨欲来,驿馆内再度恢复了平静。 雨,落了一个下午半个晚上,冲刷着各自混乱的心。 司天正处理好尚未再回去,自然看到了坐在桌边等他许久的人。 “阿穆。” “嗯?”穆决明回了神,看向门边鲜艳的人。 “说吧。”伴着门外轰鸣,骤雨狂落。 “他们,拿师父和爹威胁,你也知道,我师父擅长驱使猛兽,我爹对此也有些痴迷,还曾引荐过,他们说我爹有勾结外使的嫌疑。”穆决明垂下头,编撰着一套说辞,不敢看他的眼睛。 “嗯。”司天正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若真是如此,来解决问题的一定是穆侍郎,正直无私的穆大人一定不会受任何人威胁。 还有些事,穆决明不能说。 良久,室内的二人对坐无言。 另一边屋子里的薄言独自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雨水彻底浇透了土地,直到这昏暗幽闭的房间内,再次融入了一抹微光。 由于尚未情况不太好,费闲给他用了些药,又担心再次作乱,还出手扎了几针,确保此人再无行动能力。 驿馆连廊上的瓦重,闷闷的雨滴似隔着厚厚的棉,落不进干涸的心田。 断续的雨注随着廊檐垂落,打湿了费闲单薄的衣摆,他却依旧在此驻足,直到春儿替他披上另一层衣衫。 “少爷,天凉,还是回屋去吧。”春儿已经很久没有与少爷说过这些话了。 费闲转头看看眼前青涩又鲜活的少女,想起她前不久的请求… “少爷,求您什么都别问,婢子的死活,本也无足轻重,只求您应允婢子,若事有无常,务必请您立即离开皇城,婢子以死保您平安。”她单独找来说了这无头无尾的话,想皇城内有她熟悉的人在布局。 第97章 费闲也真的什么都没问,同样也没有应允这件事,“春儿,你我主仆有十五年了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 … 费闲放下神思将一切恢复往常,点点头随她一同回了屋。 原以为薄言应是睡着了,没成想进门就看到个沉眸枯坐的小可怜。 “呵。”费闲觉得他那神色很有些可爱,忍不住笑出了声,突然冲淡了这两日的思愁。 薄言听到这笑声才抬头,晃动着眸光盯向门边裹了金色烛光的人影,觉得更委屈了。 “阿闲。”他张嘴,干巴巴叫了一声之后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了,现在的他离自己好远。 “嗯,怎么还没睡?”费闲关了房门让屋子里更暗了一些,随手脱了打湿的外袍。 “想你,怕你…离开。”薄言看着他稳步走过来,想到刚才那蔑视的神态,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我们不是要回家吗?我离开要去哪呢。”费闲走到他身前,垂了脖颈看他。 “走去哪呢…”这是牢狱中,他说过的话。 “你…”薄言抬头分了分唇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薄言,我们回家了。” 薄言仰着脸,委屈到扁成一片的唇还在颤抖,却被他身上的柔光吸引了手臂,忍不住又将他捞到了怀抱里。 他就这样抵着头抱着那柔软的腰身,蹭了好久好久。 回家,回家就好了。 薄言早发现自己这段时间的异常,会莫名其妙担心莫须有的事,患得患失,总在担心他会离开,这已经不再是他了,原本的他根本不是这样。 费闲同样不明白,那个桀骜倜傥又自信的小侯爷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到底还有什么事在瞒着。 诚然,费闲根本不知道这天下午自己那短暂的眼神变化对他的影响,那眼神也根本是无心为之,不,或许是有心,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余路,一切顺利。 皇城脚下百官面前,即便那些人再猖狂也不敢明着来了,也似乎在折损了这部分人之后,真的偃旗息了鼓。 从一行人进入城门开始,天又下起了小雨,雨滴淅沥沥将路面沾湿后又和成泥,牵连了整整一路,似乎在告诉他们,此时所到的才是真正的泥潭深渊。 一路上的薄言都很沉默,躲在马车里坐在费闲身边,时不时撑起下巴发会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费长青觉得自己身份太敏感,余下的路程也不再需要他做什么,便在临近皇城的时候与众人告了别。 沈宗主几位门下宗高手提前进了皇城,去说好的落脚点找闺女和那小子了,消失了一路的楚山和赵庄恐怕也早就到了。 司马骁最知轻重,进皇城先面见了皇帝给他说明情况讲明了事实,又将抓住的一干人等按照皇帝要求交给了大理寺,顺带监办了岑明这些人的抄家事宜之后,就已经过去了三天。 三天里,薄言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见过母亲就窝在费闲屋子里死赖着不走,晚上都不肯出来。 现在的侯府里可是相当安静,没了那几位妾室的叨扰,费闲这里简直就成了避世之所,不过安静也没安静多久,刚回来那天被老夫人拉着问了半天,好说歹说刚给安慰了过去,这第二天父亲就登门了。 尚书大人是傍晚来的,说是下了职路过,身边也没带着人,可这两家一个南一个北,也不知道怎么个路过法。 第99章 葬礼与宴请 见两人相安无事费怀安也终于放心了些,随着朝中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逐渐平定,他尚书的职务也有所归拢,只是,言论背后还是有人在暗中揣测,是不是老侯爷并未身亡,一直在幕后操纵一切。 一场葬礼,是免不了了。 “当初,为什么不发丧。”费怀安也是进门才知道了这件事。 “母亲,还是接受不了,她想…唉,回来之后我们聊过了,奇闻异术害人害己,她不再执着了。”昨晚,他们陪着母亲在陵墓里跪了一夜,老夫人也,哭了一夜。 这么多年闫夫人一直坚守于此,忍受各方打压都不肯离开,就是为了期盼那有朝一日,能有奇迹发生,但老夫人一直明白,夫君他,永远回不来了。 “薄统帅为一国良将。”费怀安虽也是早年入仕,但都是从基层一点点升上来的,只是后来有了魏家助力,升得快了些。 “那这个消息,你们打算何时公布。”他接着又问了一句,多余的感叹都是徒劳,不如省下力气干些正事。 “已经告知给陛下了。”现在恐怕,一大半的官员都已知晓。 “也是,速战速决总归没有错处,那闫夫人那里。” “多谢费大人挂怀,老身安好。”闫夫人扶着杏儿坐去了主位,眼圈红肿也毫不在意。 “夫人有什么吩咐吗。”费怀安起身一礼。 “好了,老身也不多废话,费大人可知,拓荒。” 薄言两人一惊,他们昨日回来并未提过此事,不禁同时看向母亲,老夫人眸光闪闪,未再多言。 费怀安眉头一紧,抿紧了唇。 “父亲您也知道?”费闲忍不住道。 “曾听,薄统帅,说过。”是的,闫夫人也是从自家夫君那里听来的。 “我爹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从无记载?” “你以为那些图都是哪来的?自己画的吗?那都是他从这些人手里查抄来的。”老夫人闭了闭眸。 “之所以没有留下记载,是薄统帅的意思,他说过,这个组织我们惹不起,还说一旦他身死,让夫人立即携子永远离开皇城,永不归来。”费怀安当初,接到了薄统帅的托孤信,即便他只是个协管三军的小小文官。 “爹?”费闲不明白为什么到了现在,是父亲没说吗? “是皇帝不许。”闫夫人叹息良久,“现在,谁都逃不掉了,还会有办法吧。” “我们都尽力了,看这些孩子了。” 现在这样,是他们尽了最大努力的结果,就因为当初这封信,他被小皇帝怀疑忌惮了这么久,差一点,费家也就没了,若不是魏氏…若不是他爱的人愿意妥协…若不是阿闲…还是他太过无能罢… 老夫人将话摆明又交代了一些安葬适宜,便又回了中厅,老侯爷的尸身已经入了棺,正摆在那里等候埋入黄土,院子里,也在布置丧旗。 老侯爷早已身亡的消息,已在这一天内传遍了整个皇城与边军,而对外宣称的死因为外邦偷袭,未安葬的缘由自然是薄言刚刚从北疆迎回遗体。 第二天一早,陛下携百官亲临祭拜,彰显着皇恩浩荡。他们来时的悲伤都恰到好处,离开时的唏嘘也是真的,只是不知道这其中的防备还有多少。 宁王身后还跟了萧让等一干将领,还有许久未曾出现在皇城中的,司云贺,司天正的父亲,那位前任司天监监令。 司父的到来,是适逢其会,此次他与夫人一同回来,一是知道儿子归来特地来探望,还有就是,与穆家有一场宴要请。 葬礼,举办了七天,让老侯爷彻底消逝于世间,也给了他最后的体面,伴着宁王亲笔的墓志铭,封棺,下葬,黄土一捧。 当然,混在其中的,定然有沈天成与门下宗众人,他们冒险跟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来送这位护了国门一辈子的好友,最后一程。 悲戚,响彻南北整个疆域。 时间一晃又是一个月,一连下过好几场雨之后,天气依旧闷热不止。 这一日无事,费尚书又恰巧路过,来了费闲这里坐坐,依旧忍不下心中疑虑。 “爹,侯爷不是那样的人,您别听他们的。”费闲坐在正厅里听父亲唠叨不止,忍不住轻声劝道。 薄言刚才去拿些东西来想问问尚书大人,到门口正听到这句话。 “爹不是不信他的为人,只是担心重压之下他做什么出格的事,你们一路上的危险不肯多说我也知道,你哥前两天刚传了书信来,说你还有心事。” 随着薄老侯爷身死,朝堂上的风又吹到了薄言这里,最近让他交出官印的声音更高了,皇帝这是想,永绝后患。 “不会的,我没事。”费闲轻轻摇头。 薄言取文书进来,向岳丈大人问了些父亲之前的事,又问起了当年的肖家案。 “这件事也是轰动一时,下官当时还在兵部任职,也确实参与了些,情况与之前说的都差不多,当初各方佐证也证实了他们的企图,只是,很多人不知道,肖其振并不是被明正典刑,而是在行刑之前就死了。”费怀安低了声音。 “怎么死的?”薄言问。 “听说是服毒,我那时候职责有限,你们可以问问宁王,他兼办的。”尚书大人把知道都说了,又嘱咐了几句,没吃晚饭就回去了。 魏夫人虽然善妒,可好歹还是大家闺秀,家里没了惹她嫌的人自然也就不再刻薄,平日里也是温言软语善解人意,把家里打理地井井有条,费大人也从没有过分驳斥过她,二人也算是举案齐眉,只是,其中真假两半,也是阴差阳错罢。 第98章 “岳父能走到今天,魏氏出了不少力,她对你不好,大概也是恼你母亲夺了所有的爱。”薄言捏着他的手低头把玩。 “嗯,所以母亲也从没有抱怨过。”费闲看着父亲远去的身影,又忆起了母亲,如果她还在,会如何说呢? “闲儿,你爹有他的难处,是娘做得不好,让你受委屈…” “娘,别走…” “阿闲。” 泪湿眼底,梦,又是何时远去的呢。 第二天一大早,司天正又蹬了门。 因着穆决明偷偷跑出去连个信都不多给,穆侍郎气得把儿子好好教训了一顿,将他关在了祠堂要跪足一个月。 “这么严厉吗。”费闲觉得他们是不是要去探望一下这位好友,回来一个半月一直在忙丧事,倒把他忘了个干净。 “这有什么,谁让他出去不说一声,我昨天去看过,他除了背上还有些淤痕一点事都没有。”司天正摆摆手颇不在意。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挨三十鞭试试。”门外,侍卫带进来一个人,正是许久未见的穆决明。 “又偷跑出来了?”司天正一仰头,忽略了他幽怨的白眼。 “呸,我爹让我来送请柬,今晚请侯爷和阿闲饮宴,也叫你过去。”穆决明递出两张请帖。 “哦?什么宴?”薄言接了帖子看了一眼就递给了一旁的费闲,他们还在服丧,一般的宴请也不会专程到这里来。 “没什么,说给我们洗尘,好像宁王也去,看样子是有事说吧。欸,那几个人怎么样了,还是没进展?”干完正事他也不客气,坐去一边歪着身子问司天正。 薄言两人也正想问呢,就都看过来。 “你们还是先问问沈宗主他们吧,最近好像被人盯上了,正商量着回去呢。”司天正一抱手臂。 “什么?”薄言站起身就要出门。 “你急什么,已经没事了,是巡查卫队,说他们是江湖人,担心闹事,正好让穆侍郎看到,现在被请去他家了,晚上吃饭就能见着。”司天正反手一指。 穆决明点个头,“江湖上这些事也就我爹能管一些,毕竟也要互相牵制嘛,熟悉一些也没关系。”这也是他一直有恃无恐与江湖人打交道的原因。 “我们现在更应该担心肖木,总感觉这就是一颗雷。”司天正将话一转,“将肖木带来是觉得他在这其中比较重要,方便就近监视。” “他是真的不怕还是另有目的?”薄言觉得这人要么是真的简单,要么就是阴险至极。 他作为仅存的肖家后人,一没想着报仇,二没想着翻案,遇到一群想帮他报仇的却躲起来,碰上官府办案又无所事事地加入了其中,这算哪门子事儿? 如果真的为了儿子,那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彻底洗刷肖家的罪责,否则他们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生存在阳光之下。 “也许,他是被迫参与进这些事最无辜的那一个。”费闲倒觉得这人是真的没那么复杂,一路逃亡足以泯灭所有意志,到最后也只求偷生了。 另三人一起看向那青衣,柔光隐隐之间,趁得此人更干净了。 “费兄,说真的,我是真想将你拉进大理寺,最近都在写关于你的介绍信了,可你,也确实不适合这里,这么干净的人,可怎么承受得住那些肮脏。”司天正扁扁嘴,有些纠结,大理寺那样的地方,要如何放得下这样的人。 “嗯?我要去大理寺吗,可是还在丧期呢。”费闲真不知道他确有这一打算。 薄言在一旁轻笑,这人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于是轻轻伸手过去拉住他顿在空中的手,沉声道:“没事,只是去做医师,不为官,他之前说过,我忘了告诉你。” “你不应该直接找阿闲说吗?”穆决明瞥一眼司天正,“真多余。” “哦,你觉得我若不告诉他,就算费兄同意了,会怎样。”司天正回敬。 “如果需要,在下自然愿意帮忙。”费闲思考了一瞬,又道:“只怕身份有所不妥,惹起嫌疑。” “没事,你愿意做什么就去做,我保证没人敢欺负你。”薄言捏着那手指根本不想放下。 薄言在朝中没有官位,费闲也只是去大理寺当个无关紧要的医师,即便服丧,也没有不让人过日子的道理,所以不会有问题。 第100章 巧合 “侯爷,以现在的情况,你要如何向陛下解释?”穆决明撑着脑袋想了想,老侯爷已逝,侯府彻底没了倚仗,薄言的爵位怕是保不下的。 “怀疑不可避免,我们能做的就只是听候发落,若不是事情还没有解决,我早就想带阿闲四处去转转了。”薄言笑悠悠看着身边人羞红了脸,没脸没皮继续往他脖颈间凑。反正是无所谓,只要性命无虞,跟他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嘶,小两口又开始了,真牙疼,晚上小聚别忘了啊,小爷我赶紧走了,看多了饭都吃不下。”穆决明也不多留了,既然司天正没有直接说那几个人的情况,就是还没有新的进展,这人做什么都是如此谨慎。 说实在的,晚上这场小聚若没有个实在的由头,即便是他父亲也不会如此大张旗鼓邀请这么多人。穆决明又看了看端坐桌前把玩着茶杯品茗的司天正,在他出来之前,自家父母已亲自去了司府送请帖,那这意图也就不言而喻了。 其实仔细想想,他们几个人能再坐到一起也是相当不容易了。本朝丁忧制度不再似前朝那样严格,只要不过分奢靡,安守一年半载即可尽孝,这也大大减少了官员的损失,可也正因如此,孝道上升到了一个更高的位置,父母之命显得尤其重要。 而司家伯父伯母,也正是为此,专程从安居之地赶了回来。 司天正皱着眉头发了好一会的呆,直到手里的茶第二次被换掉才终于回了神,这才又说起那些人的审理情况。 岑明未归之前就被抄了家,除了所剩不多的银钱竟连一张多余的纸都没有,而全家人的命都未能撼动他分毫,依旧是死咬着什么都不肯说。哦,他唯一说过的话就是:愿以命为礼,换家国百年不散之荣光。 “他家都没了,还如何不散?”费闲诧异道:“他不是一直在说命运不公吗,如何有如此觉悟?” 司天正忍不住拍了下手一点桌面,“就是这个,所以我怀疑,他说的是反话。” “他想引时局动荡?”从开始说正事,薄言便摆正了姿态。 “拓荒本身不就是动荡吗。”司天正点头,继续说起了其他人的情况。 之后是冯生,他就是个搭桥的,在北洲府时便把这些年搭起来的人脉说了个遍,基本都是富户乡绅,也是在他们回来之前就已经开始清理了。他的要求也直接,自己死了就算,家里人对此一无所知。 至于尚未,依旧是行尸一具,从上次差点被掐死之后就一直抱着自己的躯体发呆,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而他的身份,也还是那漏网的肖木,并未牵扯更多。 “至少,真正的肖木暂时是安全的,就是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再查下去,毕竟肖木从军时也已十七八了,与尚未表现出来的年龄还是有一定差距,更何况若真有这样的不足,他也进不了军营。好在,肖木去的时间不长,认识的人还不是很多。”司天正伸开长腿交叠于桌下,抬手揉了揉脖颈。回来这二十多天,都还没有好好休息一下。 “尚未情况如何?” “很不好,一直什么都不吃,死志极强,可,又总觉得他一点都不想死。”司天正看向费闲,还得让他帮忙去看看。 “所以,另外那些人呢?”薄言继续问。 “郭茗,罪证确凿,郭家捐了所有产业保下了他的性命;白献彰态度很好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暂时留在大理寺监察;还有剩下那些罪无可恕的官员,该抄家抄家该流放流放,就这些。”司天正喝了口茶水继续道:“不过,冯生交代出来的那些人,有几个是兵部卸任的小官,有人怀疑,与费尚书有关。” 两人一同抬头,这是又到尚书府了?事情绕来绕去还是没绕开这二人身边,现在又牵扯到了费怀安,恐怕免不了一番问询了。 “据说,此人之前与尚书大人有交情,卸任后去了巳城,也就是郭茗他们家所在的地方。”司天正把话说完,看向了费闲。 “我父亲在哪?”费闲站起身。 “大理寺。”司天正一摊手,他出来之前正好见费尚书被请进去。 “去看看。”两人起身往外走。 “先别去,现在只是循例调查而已,毕竟是旧部,如果之后都没有往来,就没事了。”司天正依旧坐在那里转茶杯。 “你可知,那人叫什么?”费闲对父亲的事了解不多。 “姓李,似乎是叫李博清,你知道?”他翘着脚仰起脸看向费闲,想从其中看出些东西。 “没听过,不过,我之前…”费闲抬起头直面对方的审视,又担心说错什么话给侯爷惹来事端,便看了看他,却见那人正撑着下巴沉思。 第99章 “之前什么?”司天正一扬眉,这人一旦从那份关心中跳脱出来,就很难套出话来了。 “之前与父亲交流不多,也未曾见过他的朋友,所以没有过多了解。”费闲捏了捏袖口,缓了神色。 而薄言在想什么呢?当然是前世尚书府之难,尚书大人突然被多方弹劾,皇帝在盛怒之下将他抓进了天牢,费长青也被召回关押,费长海倒像个身外人一样安然无事,一直到后来费长海还特意来过一趟,送来了,费长青的…死讯? 等等,他怎么就忘了,费长青死了的!对啊,费长青,他死了! “怎么可能!”薄言一拍桌子站起身,吓了两人一跳。 “怎么了?”司天正猛地起身,戒备地看向四周。 “他怎么会死,怎么可能?!”薄言深皱着眉头猛地看向费闲,都怪他当初根本不在意,理都没理就出去喝酒,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谁?我父亲吗?他怎么了。”费闲声音都在颤抖。 “啊?”薄言一愣,回了神。 “我,我父亲会出事吗。”费闲柔目恍然黛眉深皱,急切地看向他,手指不自觉颤抖着想探出去捏他的衣角,硬生生忍下了。 薄言自知失言,赶忙将他捞进怀里安慰:“不是不是,我刚才想起了别的事,不要多想,一会我们就去大理寺接父亲出来。” 司天正晃着脑袋从外边走回来,一脸茫然道:“你吓我一跳,还以为有人来了。” 薄言护着怀里的人看向司天正,当初就是他抓的人,如果没猜错,费长海是这件事的关键,现在应该来得急。 上一世费府被查封是婚后一年多,现在也才八九个月,不会这么快吧。 “对了,顺便说一句,当初从椅子扶手里找出来的尚未腰牌,不是假仵作冯生放的,他认识尚未,但从没用过尚未的名号。”那个牌子被发现本身就透露着怪异,若不是薄言突然发癫… “这一切是从弓弩失窃开始的,之后我们查到了吴家周家,开始外出拿人,这才挖出了拓荒,毁掉了他们对北洲的统治,让他们彻底暴露出来,可,最开始丢失的那些弓弩箭矢一直没找到,难道还有人在暗中协助?”费闲静下心来坐回桌边,倒出源头来。 “弓弩,是有人故意藏出去的?林子里的长毛吼…”他沉思着,又想起穆家。 “若都是巧合,也说不过去。”费闲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一切都恰到好处了些,父亲现在的处境,也过于巧合。 “找到那牌子不是巧合吗?我抓那一下纯属被司天正的大脸吓到了,要不真发现不了。”薄言摊摊手,无辜地低头看着费闲。 司天正撇了几下嘴,终是没有反驳,大脸就大脸吧,总比棺材脸好听,不过在那之前,是穆决明提醒的他,薄言在发呆… 穆决明曾说过,他为拓荒办过三件事,传递过三次消息,还有就是透露过白献彰所在,那这牌子也是他引导的吗?他到底,属于哪一方呢。 这样看来,绕在他们身边的势力真是不少啊:拓荒的针对、皇帝的监视、摆脱不开的牵连、不知是否存在的另外一波似乎在帮助他们的人,再加上门下宗与看似无害的肖木,可真的是汇聚八方啊。 “我们先去接父亲出来吧。”费闲抬起柔目看向身边人。 薄言自然依他,两人谁都没再理会坐在一旁认真思索的“局外人”,带着一行人出了门。 等我们司大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他和站在一旁不知该不该叫他的阿戊。 “额,司大人用过饭再走吗?”阿戊略有些局促。 “不用了,那俩人去哪了?”司天正起身,也是随口一问。 “去大理寺接老爷了。”阿戊也是顺口答。 只这一问一答,司天正骤然一怔,要说还有谁对他们了如指掌,那就是这些近身侍候之人了!可,他们几个都自由散漫惯了,去哪都不爱带多余的人,又到底在谁身边呢? 见这位一向和颜悦色的大人突然拿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阿戊更不自在了,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戊,一直是你跟着你们家少爷四处去,对吧?”司天正立即换回形容,边慢悠悠往外走边问。 “是,是的。”阿戊跟在后边送。 “哦,那个春儿也是?” “是,她比我先来的。”阿戊见他没有多余的怀疑,稍稍放松了心绪。 “还有其他关系好的吗?”这人抱上手臂。 “没,没了,侯府中只有老管家与几个小厮,平时与老管家交流比较多。”他也纳闷怎么突然聊起了这个。 “你们到尚书府之前,都是干嘛的?”司天正突然转头,眯起眼睛来。 “啊?我,我爹在府里帮过忙,知道他们招人就让我去了,之前就跟着我爹干些杂活,至于春儿我就不知道了。”阿戊被吓了一跳,赶忙摆手,不自觉和盘托出自己的情况。 “哦,这样啊。”司天正点着头径自走出了侯府,上马潇洒而去。 阿戊可怜兮兮在原地站了良久,半天才喘匀了一口气,这压迫感,真不是闹着玩啊。 第101章 费长海 薄言两人赶到大理寺,正看到大理寺卿黄坚亲自送费大人出来,几人碰到一处自然免不了一番寒暄。 “有劳尚书大人来一趟,这段时间还是多注意些,无事莫要外出才是。”黄大人和善地拱拱手送道。 “多谢黄大人,本官自当谨记。”费怀安自然知道他这意思,最近自己家肯定被盯得很紧。 “侯爷,费三少爷,不送。”黄大人又冲他俩拱拱手,抬手一请,转身便回去了。 “爹,没事吧。”费闲关切地站过去,伸手扶上父亲手臂。 “你们怎么来了,我没事,只是按例问询而已,赶紧回去。”费大人自然知道这其中的轻重,拍拍胳膊上的手让两人别着急。 “不忙,我们先送您回,不会有事的。”薄言没有多说,扶着二人上了马车,一起去了尚书府。 “岳丈大人,二哥在家吗?”进门之前薄言才又问了一句。 “哦,长海最近忙,一直没有回来过,侯爷若找他可以去户部问问。”费怀安不解地看看两人,也还是如实回了。 几人在府中呆了一会,知道尚书大人再没有与那人有过联系,也便暂时放下心来。 “岳父,近期若无事,大哥不会回来吧。”临走,薄言又问到了费长青。 “是,长青在外比在这里安全些。”以费怀安的身份,如何能不知道这些。 回去路上薄言骑着马溜达在马车旁一直在想心思,都没注意到马车什么时候停了。 “侯爷,薄言?”费闲轻缓的声音传来,已经叫了他好几声了。 “嗯?阿闲,怎么了?”他回过头去看到费闲已经站在了路旁,立即转身下马。 “在这里吃些东西吧。”马车停在了悦来楼前,这段时间总觉得侯爷心神不安,吃东西都格外挑剔,想着多让他吃些合口的。 薄言自然知晓他的心思,淡声一笑,顺手搂上他的肩膀,一边往里走一边问着:“确实该换换口味,阿闲想吃什么?” “侯爷在想什么?”费闲真被他搂习惯了,带着清浅的笑意跟着走。 “没什么,在想一会要不要去…”薄言话没说完,脚下刚蹬在上楼的台阶上,便被楼上下来的人吸引了注意力。 那人也正与另外几人交谈,时不时提醒一句脚下,同样注意到了他们。 “这么巧,侯爷也来这里吃饭吗。”那几人一起过来给薄言行礼,当先那人躬身问道。 薄言在心中轻笑,真有意思,刚想着要不要去找他,这就碰上了。 “二哥,是巧啊。”他如此称呼到。 一旁费闲也微微躬身,轻轻叫了一声,正好与薄言的声音重合了。 费长海眉头一点,抬头笑了满面,拱手继续道:“下官如何当得起侯爷如此称呼,侯爷请,在下不耽搁您了。” 见他笑脸里满带虚伪与疏离,薄言心中了然,恐怕费闲在尚书府中所有的苛待,都与这人关系匪浅,分明是一家人,差距真不是一丁半点,这人对自己与阿闲,绝对是毫无善意的。 见他这就想走,正要找他的薄言可不想错过这个难得一见的机会,便与费闲耳语几句,在费闲点头之后才往上蹬了两步,站到了费长海身旁。 “二哥慢来,我与阿闲成婚许久未得与二哥畅聊,今日得闲,又碰巧遇上,不知可否赏光啊。”薄言对于这套虚文也是了如指掌,遇上什么人说什么话那是再熟练不过。 这下,换费长海不明白了,两人素无往来,也不知道这位想干什么,本能地想拒绝,“下官还有要事在身,还请侯爷恕罪,我们改日再聚?” “欸二哥客气,但不知是何事要忙,搅扰二哥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实在不应该。这二位看着面生,不知是否方便啊。”这意思,你不方便,那我就找你身边方便的人来问了。 第100章 “这…是下官糊涂,竟忘了时间,”话都说到这了,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他便只能继续陪笑道:“既是侯爷赏光,实在是下官之幸,既然三弟也在,那这顿饭一定是下官来请了,侯爷您请雅间暂坐,等我点好菜,马上便去。” 如此,费长海将身旁几个人送出门外,又去柜台前点好了餐食,对身边人细细嘱咐了几句,才又独自上了二楼。 “素闻侯爷待人亲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舍弟高攀,实在我家族之幸,今日见二位和睦幸福,我这个当哥哥的也就放心多了。三弟遇到个好夫婿,也实在让人羡慕不已。”坐下之后,他又来了一套没用的。 “哦?没想到二哥也会羡慕阿闲,这外人可都说费家三少这是跳进了火坑,要万劫不复的,诶,二哥恕罪,本侯说话一向没有把门的,也幸好有阿闲提点。对了,当初婚事二哥也帮了不少忙,这第一杯酒,就敬此事吧。”薄言单手起了一杯酒,费闲在一旁打量着这二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总觉得这氛围很有些诡异。 “哦嗯,呵呵,应该的,应该的。”费二少爷尴尬一笑,端起杯子喝了。 “那这第二杯,我可就要问问二哥了,家父丧事期间,连大哥都回来留了两天,您却只露了一面,二哥这莫不是对我这个亲家不满意吗?”薄言笑意盈盈,再次端了一杯酒。 “侯爷哪里话,实在是下官公务繁忙,未敢有丝毫耽搁啊,侯爷恕罪,下官在此自罚三杯可好。”费长海起身陪着笑。 之后,薄言找各种理由劝他酒,费二少本来与那些人喝了个差不多,又莫名其妙被拉来走第二场,没一会就喝不下了,踉跄起身,压了薄言又端起来的酒杯,歉意道:“还请侯爷手下留情,在下不胜酒力,恐扰了侯爷雅兴,有什么话您可以直问,在下知无不言就是。” “哈,怪不得每次提起阿闲都一脸敬仰,原来二哥也是那性情中人,倒是让你误会,只是久不与二哥交往,恐怕惹来非议,这才赖着脸皮有此一叙,哪里有什么话问呢。”薄言这招可是倒打一耙了,官家最讲究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他作为侯爷,如果直接问下属官员事情就有随意参与朝政的嫌疑,给有心之人留下把柄,而如果是对方自己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费长海听闻此言,也明白自己不是他对手,就拱手继续道:“是在下浅薄,侯爷有所不知,今日家父被之前好友所累,受了些责备,在下想着帮父亲解围这才找来昔日好友商量对策,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避重就轻,也是为官必备之技能,费长海早就娴熟无比了。 薄言可没那么好打发,又给闷头吃东西的费闲夹了几筷子菜,略一沉思轻笑道:“二哥交友广泛也是应该,本侯可没有多想,只是前段时间见了大哥,他对你也是相当挂念呢。” 费闲侧头看他一眼,无奈摇头,大哥与二哥不合,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这家伙来回试探,也不知道到底要问什么,难道是二哥惹到他了? “大哥?”费长海明显一愣,万万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惊疑之下都没藏起面上的真情,嫌恶又厌弃。 薄言了然,看来费长青之死定然与他脱不开关系,原本以为这两人之间与大哥对阿闲一样,面上不合实际上没有那么多心思,却没想到稍微试探就能让费长海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是素有积怨吗? “大哥在外多年都不怎么回来,在下也是想念得紧啊。”这边费长海立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盖了那一瞬的情绪。 “本也应该如此,想必大哥与二哥才是真正的亲兄弟,如何能与传言中一样呢,即便大哥出什么事,我们一干人都逃不过,你说是吧。”薄言继续试探。 “是啊是啊,侯爷说的是。”费长海笑意更假,酒喝得更快了。 “只是不知二哥可有心仪之人啊?”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之前,薄言又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这…公务繁忙,哪里顾得上此事,侯爷莫要取笑为兄。”费长海话间已露了醉意,说到此处竟有些…得意? “二哥这话说的,想来若二哥愿意,家门都要被踏破了。”薄言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语意更近。 “额,嘿…这不瞒兄弟,其实本有一心仪之人,只是,嗐,就怕父亲不许。”终于! “哦?想必父亲也不介意门楣之事,却不知…” “二公子,小的来请您回去,有急事需要处理。”进来的小厮将两人的对话打断了。 当即,费长海借着不胜酒力,告辞离开了。 薄言坐在桌边继续思索,看来,费长海应该是参与了什么事,他身边的人刻意进来就是防止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究竟是什么能单单保下他的命?难到是魏家?那,费尚书和费长青一定不会有事… 看来大哥的死,要着落在这位传言中最没有心眼的二哥身上了。 “侯爷吃些东西吧,午时就喝这么多,晚上还去不去饮宴了。”费闲捡几块挑好的鱼肉给他。 “哦对晚上还有事,阿闲啊,大哥说没说他什么时候回来。”薄言挑起鱼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问他。 第102章 暧昧 “怎么今日一直在说大哥,他刚走,没什么事应该不急着回。”今天的糖醋鱼很好吃,费闲自己也咬了一块在嘴里,不留意洒落一些汤汁在唇边,因着要回他话没来得及去擦。 薄言口中的鱼酸甜爽嫩,眼前的人秀色可餐,忍不住咽下那口鱼肉,倾身一探,凑上去咬了那软绵绒润的唇,丝滑入口,更止不住轻轻啃食,以抚慰心间浪潮。 两人保持这情形许久,直到费闲轻轻推了他的前襟才让这贪心的人松开口。 费闲稍稍喘息,柔颈轻垂眸光潋滟满面嫣红,看得薄言心浪更高,更难以安宁。 “我喝醉了。”薄言口不应心,将下巴搁到人家肩膀磨蹭几下,紧了紧搂在脖颈间的手让两人靠得更近了些,含糊着声音继续道:“要阿闲抱着回去。” “呵~”费闲笑地宠溺,也不去拆穿他这低劣的伪装,任这歪歪斜斜的人挂在一侧肩膀上就要下楼。 “敢问贵客是否需要帮忙。”店伙计是个有眼力价的,蹭蹭几步站到阶前,试图护佑一二。 “没事,想他也不舍得摔下去。”费闲轻轻摆手,带着这件百八十斤重的挂饰一步步挪下楼梯,小心又仔细。 隐在他肩膀上的薄言偷偷笑着,手臂搂得更紧了。 门外车马喧嚣繁华不止,蒸腾着磅礴热气,掩盖起锦绣山河,致使专心行路之人迷了方向,驻足脚步,随尘他往,忘记心之所向。 而心思清明之人终会踏过迷惘,找到归处,所在成就所想。 侯府里。 “阿闲,一直陪在我身边好不好。”薄言靠坐在床头拽着他的衣袖摇晃不止,酒气早已消散。 “嗯我知道了,喝了汤快些躺下吧。”费闲端个碗举起勺,像孩子那么哄他。 “不、喝。”似乎对他的回答不满,薄言侧过头去撇着嘴不接他那勺。 “那怎么样才喝呢。”费闲将头一侧。 “我要听你叫我夫君。”薄言立即将脸扭过来,贱兮兮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心思都挂到大门口了。 “哦,那看来侯爷的酒是醒了的,不喝便不喝吧,正好有些药需要收,我得去看看。”费闲挑起眉一笑,起身就要走。 “诶诶,阿闲我错了,马上喝,你看。”见他立即端过碗两口喝干了小半碗醒酒汤,还倒过来空了两下,眯起的桃花眸亮闪闪等着夸奖。 费闲无奈摇摇头,伸手要接空碗,却又被他扯到了怀抱里。 “那阿闲,能不能叫我一声言哥哥听听啊~”这个家伙依旧没打算就此放过。 “唉,侯爷,在下年长。”费闲推了几下都没能将自己救出来。 “啊,那我叫闲…” “打住,薄言,差不多可以了,晚上还有事呢。”费闲抬手捂上他的嘴,恨不得给他封起来。 “嘿~好,那你陪我躺会。”这坏心眼的家伙还轻轻舔了下那略有凉意的手掌心。 费闲愣了半响,在考虑今晚上要不要与他分房睡。 然而此时的薄言才不给他更多考虑空间,将碗一扔,刷拉一下躺倒,弯着桃花眸深情款款看着眼前人,拍打着身边的空位。 费闲叹气,也还是顺着他躺了过去,任那八爪鱼像往常一样扒拉过来,慢慢睡着。 傍晚时分,两人神清气爽收拾利索,坐上马车出了门。 葬礼之后老夫人一直有些精神不济,费闲帮着调了些药,这些天才刚刚好转了些,故而没有随他们一同赴宴。 “情深断肠不是说说而已,母亲的情况,需要靠时间来抚平,也许,此生都无法痊愈了。”这是费闲曾给出的诊断。 … 这次宴请规模不小,达官贵族应到尽到,刚被迎进门的两人衣着一暗紫一青蓝,一样的金线滚边压花袍,一样的紫金玉髓高束冠,发簪一黑一白一高贵一典雅,再加上那无可挑剔的容貌,挺拔俊逸的身形,走在一起实在惊煞了一众旁人。 第101章 “果然传言有误啊,看二人这样子,可是好得很呢。” 马车在穆府外停下,薄言跳下去一转身,接了费闲刚要扶上车门的手,轻轻拉了他下来,正听到旁人的议论声。 “薄言,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引人注意了。”费闲轻轻缩手不让他继续拉着。两人还在孝期,本不应该如此张扬,这要说出去,又会惹来不少麻烦。 “嗯,那好吧。”薄言倒是听话,将手一撤,抱拳拱手向门边等候的主人家行礼问候。 “侯爷大驾光临,实令寒舍蓬荜生辉,此次实在事出有因,还望侯爷莫要介意才是。”穆辅穆侍郎携爱妻站在门边迎着,同行者纷纷行礼。 “不妨事不妨事,侍郎大人诚心邀约,我等小辈岂能怪罪,更何况我们与令公子倾心相交,本该多走动走动。” 费闲站在薄言身旁,听他一本正经地回着些漂亮话,忍不住侧目看来。 “穆大人莫要再客气,此来人多,想阿闲与穆公子还有很多话要聊,我们就先进去了。”薄言规矩完一回手,将一侧的人往怀里一捞,径自搂上了费闲的腰? “啊,好好好,你们年轻人就应该有年轻人的样子,去吧去吧。”穆辅看他那没正经样忍不住顿了顿身形,都不知道该如何客气了。 费闲轻轻往旁边挪了挪,依旧没挪开那不安分的手,便也由着他去了。 “还不如拉手。”他忍不住怨到。 “那我多听你的话。”薄言得意扬头。 两人满脸笑意地往里走,与一旁又因为一些小事吵起来的穆决明和司天正打招呼。 “阿闲来得正好,你快来帮我评理啊,这家伙非说这是假的,我可是花大价钱淘换来的前朝遗物,怎么可能是假的,他就是看不得我好!”穆决明举着一柄长枪招呼着。 “分明就是假的,你看这红缨都是新绑的,说了还不信,非得买。”司天正扒拉了一下枪头的穗子,无奈地一撇嘴。 “我不管,薄言你对武器有研究吧?也帮我看看,我就不信了!”穆决明一叉腰,将枪头挑去薄言跟前,枪柄正横在费闲身前。 四人凑在一起,仔细品鉴起了…一杆枪。 看几人如此熟悉,门边等候的人们讨论地更厉害了:“听说这位费少爷可是厉害,博学多知,还会帮人看病呢。” “诶别说啊,你看侯爷这珍惜的样子,像得到宝一样。”另外一位小声回着。 “要我说肯定是假的,为了不让人看笑话,看看那些娶了男妻的,哪个不是没办法了才带出来的,更何况老侯爷刚走,这也不成体统不是。”嚼舌根说闲话这事男女不限,一位贵妇人评判到。 “就是,哪个真有本事的甘愿落于人下?为了保面子瞎传的呗。”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愈加尖锐,恨不得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他的高论。 “说够了吧,我们家少爷怎么样哪轮得到你们胡言!”春儿与阿戊一直候在一旁,听他们话茬越扯越不对,忍不住开口道。 在门边等候的都是些贵人家的小厮丫头,这下子可是捅了马蜂窝,纷纷指责起春儿的无状来。 “你是什么人,我们说话有你什么事,怎么,说到痛处听不下去了?你们少爷不就是个攀附权贵的庶子吗?看看你这穷酸样子,定是主人家过得不好没捞到好处吧。”这是个很得自家夫人看中的管妇,说话总也是颐指气。 听到两人争执的费闲侧头往门边看了看,微微皱了眉,眼见两人就要动手,便急着往门边去,离开了薄言视线范围。 而结果,就是被另外一些人围了上来。 原本一直在旁边拉着费闲看两人热闹的薄言,不留意看到了站在阶上的慕容璟,便冲他点点头,过去与他说话。 穆决明和司天正还在为真假辩驳着,丝毫未察觉身边少了人。 “这不是费家三少爷吗,怎么还敢跟安逸侯出来露脸?”说话这位,是刚进来的孙照业,旁边就是韩提督孙儿韩章,前世都被薄言砍过,也都是慕容文的好友。 费闲与这两人不熟,第一反应只觉得两人莫名其妙,见他俩拦了前路,就拱手行个礼,又往旁边靠了靠。 门边那里,春儿两人已经被故意拉扯到了更远的墙角处,看来是想着下黑手了。 “门口那两个不讲规矩的是你的下人?”孙照业的父亲是户部侍郎,也就是费长海的上官。 “是,叨扰诸位,在下正要让他们离开。”费闲拱手致歉,继续往门边走。 “嘶,我也是纳了闷了,分明有个做事靠谱的兄长,怎么到你这这么不上台面呢,在别人家管教下人,说出去怪丢人的,换我就直接把他们废了。”孙大少在父亲行所见过费长海,自觉比他们高了一等,就抱起手臂肆意评判起来。 一旁韩少轻笑,很有些不屑。遥记得比武之后随慕容文一同去过侯府,那时候没替好友出气,今天正好讨回来。 在别人府上,相似的人恶意挑起这莫名其妙的事端,只是这次针对的人不大一样,结果也应该不一样吧。毕竟在这人多不便动手的地方,清醒状态下的薄言有费闲的提醒,再如何也不会真的去杀人了。 第103章 好戏 费闲又看向墙边,春儿已经挡开了那些人的拉扯,阿戊也不轻不重回敬了几下,几个小厮应是意识到惹了硬茬,将两人围在墙边开始言语攻击,春儿扯着阿戊的袖子拼命忍着要还手的意图,插着腰看阿戊一个个骂回去。 “狗嘴里你长个大板牙,显着你了?什么档次也敢说我家少爷?你们那怂玩意主子没一个能打的,家庭不和睦出来找什么存在感?花钱买门面你顾头顾不着腚了吧,狗东西…”阿戊骂人的本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要不是之前没人撑腰一直怕给少爷惹麻烦,他能将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玩意骂上天! “阿戊你悠着点儿,毕竟在外边,一会动手了躲远点。”春儿拉着他的衣袖,小心防备着周围,反正出来之前侯爷说过他会兜底,让他们不用怕任何人。 这边一群下人围在墙角边挨骂,那边费闲也没闲着。 “挡路了,让开。”费闲的脾气这段时间被养起来了不少,知这二人是故意纠缠早也放下歉意,一挥手让那位孙少爷离自己远了些。 韩章在一旁倒不乐意了,抬手就扯上了他的衣领,费闲一愣,转过头看向他,眉峰再度皱起。 “孙少爷跟你说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不想活了?”韩提督孙儿这话也是够不要脸了,一个蒙祖荫到现在都无官位的二世祖,凭什么能定别人生死。 费闲反手就把他的脏爪挡落了,回手轻轻拍了拍衣襟淡声道:“韩少爷好大的口气,二位找面子似乎来错了地方,这里是穆侍郎府上,改日可以来侯府立个威,在下也好让下人好好讨教一番。” 他知道,对于这样的人越是忍让越会让他们蹬鼻子上脸。 “嘿,你真敢啊…”孙照业撸袖子又到了他面前。 费闲还在担心春儿两人,越过他又要上前。 薄言早发现身边人没跟上来,已在一旁注视那两人好一会了,当初就是被他们一番言语惹起了怒火,这才忍不住提刀杀了个干净,如今不同的府邸不同的境况,他俩竟还能找上来,难到真的就只是巧合吗?他握着拳在压制心中翻涌的戾气,甚至都忘了身边还有人。 慕容璟正视着眼前人,融入了深邃与…期许? “薄言,你…想杀人吗。”慕容璟声音极低,轻飘飘落到嘈杂之内。 “什么?”薄言听到了一点,以为是听错了,回头看他。 “啊,你不过去帮忙?”慕容璟立即收回了眸中的异样。 “怎么了不过去帮忙?”司天正走过来一拍他肩膀,与璟世子一同说出了这句话。平常这情况他早就冲过去了,现在怎么还在发呆。 一旁穆决明往费闲那边刚走了两步,被一步迈过来的薄言拦下了,“去把那几个不长眼的扔出去,我的人会处理。”他指向一旁的墙边。 穆决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再回头时身前就没人了,跟着司天正挑起的眸光一瞥,这人已到了费闲身后。 “诶不是,凭什么我要听他的?这是谁家啊?”他还挺不服气,被司天正摇着头拉去门边。 薄言让穆决明把人扔出去处理是不想扰了这宴会,但看他走过去这气势,却更像要杀人。 “他应该不至于在这动手吧。”穆决明不放心道。 “不至于。”司天正看来,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孙照业两人刚被费闲惹起了怒火,还没来得及还嘴动手呢,身前就多了一个人,当即往后一退。 穆侍郎府的外院格外宽敞,今日宾客也多,一些认识不认识的都聚在一起谈笑有声,以期结交些新朋友打通人脉,任谁都没闲心去关注这些小辈的打闹。 不过薄言过去就不一样了,侯府话事人的分量还是不轻,早有人盯着他要找机会试探一番,摸个底,毕竟这次办事归来,侯府竟有了再现荣光的势头,实在惹人瞩目。 第102章 然而,薄言并没有直接挡去费闲身前,而是整整好站到了他正后方,垂了慵懒惬意的桃眸瞄上人家耳垂。 费闲顺着二人目光稍稍往两侧摆了摆头,并未寻到侯爷身影,看那人想动手又不敢的菜包样,收了收袖袋里的东西,刚要开口便被打断了。 “二位少爷勿怪,看在下官面子上这事能否就此揭过?在下让舍弟给二位陪个不是,不懂事的下人也交给你们处置如何。”不知何时到费闲身侧的费长海也没看到身后的薄言,见两边都没打起来才开口劝了一句。 这稳稳当当的和事佬他当得倒是娴熟,费闲抬了抬头刚张嘴,就被身后的声音压了过去。 “二哥倒是大方,本侯都不舍得惹的人还能给别人道歉?可真新鲜。阿闲敢开口,他有耳朵听吗。”薄言迈着八爷步昂着头站在另一侧,将费闲往怀里一揽,调笑道,“阿戊他们俩是我府中地位最高的,我都无权处置,你这轻飘飘一句话就给别人了?” 费长海本来一直躲在旁边看热闹,见薄言没有要过来的意思,还以为他不想管了,就想来当个和事佬,正好与孙照业打好关系,也有利接下来的事。没成想刚开口就被薄言挡回来了。 “侯爷,下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穆府威严不容有失,本也是三弟的错…”对别人是在下,到他这里是下官,这立场分明的意思可过于明显了点。 “我家的威严用不着你来维护,如果让我们阿闲不高兴了,那才是真的有失。”穆决明独自从门边来。 “可这…”费长海看到他过来眉头一皱,稍顿了下才继续道:“自然是穆家说了算,但孙韩两位少爷也没说错什么,不是吗。” “我知道您的意思,可即便是兄长,也不该如此偏颇不是,分明是别人有错在先,怎么还能怪到自己人身上呢。我们家阿闲胆子最小,二哥在外人面前再不帮衬着,私下里做得再多有什么用。”薄言一句话先把对错摆明,再让别人了解到费长海的为人,顺便,也告诉孙家少爷,这两人总归是兄弟,明面上不和私下里也会有往来,你们可千万认清现实啊。 薄言轻轻理顺费闲肩侧的发丝,冲他得意一挑眉。活了这么久,外界的评价对自身的影响有多大他早就领教过了,断然不会莽撞造次。 此话一出费长海就知道坏事了,这话传出去指不定说他什么呢,若传到孙大人耳朵里,那他交办的事即便自己做得再好都得不到赏识,亲事就更不必说,这可怎么是好。 不由自主地,他瞪了一眼费闲,然后回身冲另外愣了许久的人一拱手道:“孙少勿怪,侯爷的意思只是说我家中较为和睦,并没有其他意思,二位切莫多想,我等也不愈在此惹起事端来,不如我们进去好好聊一下如何。” 孙大人的嫡女尚未出格,只比孙照业小了两岁,一家人对这个闺女都极为爱护,当哥哥的更是如此,知道父亲要将小妹许配给费长海之后本就心存不满,现在知道他竟一直在维护自家人,大为光火,没忍下后边的话。 “费长海,没想到你还有阴阳脸啊,回去我就告诉爹,你与小妹的亲事想都别想!就你也配?”孙照业这一嗓子,可是惊动了不少人。 “哦?二哥,你订婚了?父亲知道吗。”费闲似是故意拔高了音量。 穆大人邀请诸位好友过来一叙,除按照宁王的意思给几人洗尘之外,也有自己家的好事要公布,此时正跟宁王、司云贺两人商量流程呢,猛地被一阵惊呼声打断了。 薄言眉头一皱:呦呵,还有意外收获,怪不得前世就只有费长海留了下来,原来攀上了孙侍郎这个低枝?孙侍郎比尚书大人可整整低了一级,难到将上官处置了就一定能让他当上尚书?可费长海这图什么,从爹是尚书转成未来岳父可能被提拔为尚书,这怎么看都不和算吧。 费长海也愣了,他是没想到这人会如此直接将这些事喊出来!这件事他都没敢跟身边人提起,尤其父亲,一向与孙大人最是不对付… 恰这时,司天正刚让春儿两人回了费闲身边,正好听到这句话,见他神情一扬,看向费闲身后一点的位置,了然一笑。 穆决明狐疑地看向这几人,这么大的事竟然一点风声都没露出来? “出什么事了黎儿,怎么还不请你这些好友进去,一会要开席了。”穆大人满面和善招呼着众人。 穆决明应了一声,打着哈哈拉上费闲的手腕,拽着连带的几人一同进去正厅。 这样子明显就是在回应外界传出的二人私交甚好的言论,也证实了费闲绝不是徒有虚表之人,是他们家尤其看中的客人。 却没成想,还是有那脑子不灵活的看不出这一层意思。 这边孙照业狠狠瞪了一眼费长海,转身边往里走,边小声念叨着:“哼,不过是一帮攀权附贵之徒,有什么了不起。”他说的,是费闲。 “攀权?你在说谁?费闲吗?孙少爷似乎忘了,尚书大人比令尊职位可高。”司天正走在另一侧,正好听见这句话,刻意回了一句。 “那又怎么样,费二少爷还不是巴巴往我家凑,我看他尚书之位也做不了多久了。”孙照业被怼得失去了理智,根本没看说话的是谁,劈头就还了回去,一时都忘了这些话是偷偷听父亲与其他人念叨过的,不能拿出来说。 “哦?哪位官员做多久你都知道了?”司天正故意引他,这也是回那句话的原因。 第104章 往事4 “废话,谁看不出来他们家在受审查,我爹都快把他们祖宗几代翻遍了,费长海还提供了不少东西呢,他们自家人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孙大少爷这意思只是想提一提自己家的地位顺便恶心一下费长海,这孩子缺根弦,根本不会想到这话一出对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是吗,二哥好手段,怪不得岳丈一向的好名声最近被搅得一塌糊涂,原来是祸起萧墙,啊不对不对,是还没有起祸,那不知孙大人可造出了什么重要的证据吗?”薄言捏了捏手中的肩膀,回头看向几人身后,孙侍郎正尴尬地站在台阶下,身边一圈半个人都没有。 在场所有人霎时闭了嘴,一齐看向厅前的闹剧。 穆辅刚要过去圆场,被一旁宁王拉住了:“先看看他们怎么解决吧,这么大的事我都不知道,怪不得最近这么热闹。” 孙侍郎莫名成了焦点,朝堂上如此明显搞个人针对本来就惹嫌疑,政见可以不同,可以吵架,但他竟然找了对方自家人提供所谓的“证据”,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司天正是真没想到,出来吃个饭还能知道这些隐秘。他也只是刚从冯生那里知道孙侍郎也曾受到过威胁,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来不了了之了,所以还想私下里找孙大人问问呢,这下好了,他儿子直接自曝了。 慕容璟站在父亲身旁隐起面上颜色,静静看着眼前的众人,遗世而独立。 “侯爷勿怪,逆子信口胡言,下官回去定当严惩,望侯爷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宽宥一二,他日定当登门道歉,您看…”孙侍郎陪着笑到薄言身前行礼,顺路拉了一把自己儿子。 孙照业还在梗着脖子不服,骤然瞥向周围才发现那些异样的目光,登时一愣,这才看见慢悠悠走到前边去的司天正。 “司…他…” “逆子,还不过来道歉!”孙侍郎将他扽了个趔趄,怒气填胸。 “孙大人说哪里话,令公子有如此大的本事,应是您家门之幸,又何来宽宥道歉一说,这以后恐怕我们还需要您多多照拂才是,您说,对吧。”薄言这阴阳人的本事也是一绝,只这些话就足以断了孙家所有交往,任谁都不敢再与这样一家有野心的蠢货有牵涉。 “阿闲,穆叔家里可是有不少好东西,一会我们去看看。”知道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薄言将手臂一撤,拉上费闲的手调笑着走去了堂中。 穆侍郎也趁机过来,请诸位入了席。 “孙大人,期待我们早日一叙啊。”没有实质的证据确实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但只是这些怀疑足够司天正了解些事情了。 司天正笑着向面露菜色的二人一扬头,恰巧看到了刚进门的父亲,两双极为相似的眼睛一对,威严力压得意,使得凤眸一侧,敢忙随众人一同落了坐。 毕竟此为家宴,请来的大多都是熟人,主家除了备上酒菜点心,还在一侧布了些观赏用的书画器皿,好让众人不那么无聊。 进得厅去音浪更起,三五好友聚坐一团高谈阔论,揣测最近天气,赏析书画作品,各有各忙。 最热闹的当属女子团,穆姑娘早与沈青青混熟了,正坐在朱韵他们身旁聊着八卦,说得脸都红了,等她们觉出门口有些不对劲时,暗斗就已经结束了。 两人一抬头,恰看见薄言拉着费闲进来,一个好似逗了猫一样得意,一个像是受了惊一般困惑,左右冲突猛地碰撞,让两位姑娘激动地差点儿蹦起来。 第103章 “你看你看我说的吧,看他俩最养眼了。”沈青青拉着穆小雅的手直晃,两人就差蹦起来跳一曲了。 “啊啊啊,早知道我也跟他们跑出去玩,真是太棒了,比我哥他俩还好看。”穆姑娘激动地差点儿控制不住声调,当初在中街送行的时候只看见他俩骑一匹马就激动了好几天。 “你哥那不行,还没楚大哥他们俩好呢,我跟你说,撮合人得这样,不能让他们…”两丫头这次是彻底不把旁边的当人了。 朱韵看着两位均未出阁的姑娘无奈扶额,一侧头看见不远处坐在一起亲昵地谈论事情的穆夫人与司夫人,目光微顿。 “小雅,这次你父母请来这么多朋友,除了小聚,是还有更重要的事吧。”朱韵很喜欢这个活泼的小丫头,与她关系也比较亲近。 “啊,韵姨还不知道,我爹娘想帮大哥定亲的。”小雅凑到朱韵耳朵边小小声说道。 “跟谁?”朱韵一愣,这怎么看都不像啊,如果是儿子定亲,那请来的应该是穆决明与他伴侣的好友,现在看这样子,几乎都是穆家、司家的,而且,女眷居多… “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哥都在祠堂罚跪,还没怎么见过他呢,不过我猜是司大哥,嘿嘿。”小姑娘没心没肺笑着,抬手指了指刚坐下又开始互相找事的司天正两人,猛地一甩系在两边的发辫转回头对沈青青道:“青青快看,我哥跟司大哥又开始了,每次都可有意思了。” 两人再次激动地讨论了起来,朱韵沿着司夫人看过来方向,轻轻叹息了一声。 “恐怕,事情要大条了…” 酒宴开席,各家归位,主人家在上位说了一堆漂亮话之后,丝竹声起,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布了满桌,众人觥筹交错,纷纷举起酒杯给几位外出归来者道了辛苦。 能够这样聚会的日子本就不多,众人自然要趁着这时候联络些感情,继而,酒过三巡之后,又各自散开,找了相熟的人同桌谈笑。 酒席宴会从来也不单单是来吃饭的地方。 薄言去了宁王身边,冲他行了礼,坐下问了些事。 对于当初的矛盾,宁王也是讳莫如深,只说是他不相信自己的大将,间接造成了他的死亡。 “当年事,是我考虑得不够多,只以为不争不抢便可保家国平静,没成想,是我身边人受到了反噬。终究,是我对不住川风,以他的才能,若不是跟了我,定会…”宁王面上的愧悔不似作假,一旁沉默着的慕容璟给二人添满了酒水。 “贤侄,当年的事你父亲没有做错分毫,现在的局面也不是他造成的,不必为过去执着。肖家,不是冤案,肖其振自请服毒而死,死前交代了所有作为,就是他要推翻皇权。” “果然吗,可,他失心疯了?”薄言不解。 “当初你父亲也问过这个问题,肖其振说,是他得到了先皇的宝印,自认为有了真龙庇佑。”宁王叹气。 “你们信了?那印呢?” “丢了,所以他认罪伏法,将自己组建的私兵、贪污的钱财全部交了出去,只求…肖奕与肖木能得宽宥。”宁王声音更沉。 “那…” “肖奕,被劫杀,肖木,被你父亲放走。”叹息愈久。 “劫杀之人身上掉落的,就是一方黑色的腰牌,印着暗隐二字,也是从这之后,你父亲才一步一步接触到了…拓荒…” “为什么您不肯帮忙?”薄言的怨气有些没来由了。 “帮忙?呵,若不是他出事后留的信,我可能一辈子都知道不了,他连我都瞒着,这个王八蛋!”宁王咬了咬牙,忍下心中悲痛,薄川风于他,是亦师亦友的存在。 两人坐了许久,隔开两张桌子的费闲也看了他许久。 “你们这次涉险也值得了,至少摆脱了些嫌疑,以后断不可贸然行事才好。”临了,宁王才又嘱咐到。 “多谢王爷,只怕一些事不是我们小心些就能避免的,他们已经找上了尚书府。”薄言倒也不是相信宁王,只觉得没必要瞒着。 “唉,我们又如何不知呢,你只需护好该护的人,剩下的,不必过于担心。”似乎,宁王也安排了不少事。 慕容璟坐在旁边,始终未发一言。 薄言坐回了去,穆决明不知何时拉来了赵庄两人,三个人正在说当下的情况。 皇帝依旧不打算就此放过肖家余孽,将那些骸骨堆去了晒谷场,等着有人自投罗网;拓荒一事更是触到了皇家逆鳞,将北洲的官员换了个遍不说,还派去了一半的护城军,把有嫌疑造反的都抓回来,不论功过,一同处置,开启了真正的大清洗。 “我们倒是没事,就是肖木,这段时间根本不敢让他出门,更不敢让他知道这些事。”楚山心事去了大半人也闲适了不少,天天带着赵庄四处逛,打听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消息。 “也幸好他跟出来了,想必那边查得比这里都要严格,小石随母姓又跟着刘先生再加上郡王的庇佑应该不会有事。”穆决明接了一句。 “嗯,看时机再将他送走吧。”薄言疲累地靠到费闲身上,脑海里又忍不住想起从前,这被他硬生生关了三年的人,究竟抱着何种意念才让有如此宏愿之人在内院被压迫了那么久而未死呢。 “偏偏这时候还要想起这些吗,要折磨死我吗。”薄言在他身上蹭了蹭头,小声念叨着。 “怎么了?头疼?”费闲伸出手揉上他的额角。 “嗯。”薄言继续蹭,不愿多说。 “也是,最近看似平静,实际上也是暗涌不断,我们都要小心,感觉我们身边都在围绕着什么,一时还分不清。”司天正举着酒杯坐过来,他感觉到了危险,却也不能明确来源,只看着费闲着重说了身边两个字。 第105章 婚定 费闲不明所以回看着他,又看了看怀里的薄言,以为他在说那块银腰牌的事,没记错那牌子还在自己手上,当时为了以防万一司天正又将牌子还了回来,薄言什么都不知道。 “我吗,尚未的确说过一些话,我当时也只是想了解一下内情,没有真的答应,那令牌…”费闲轻声解释。 “嗯?”薄言听司天正说过,因着不信费闲会做那样的事就没听,现在突然被提起还有些没明白状况。 “不是说这个,你们都要小心身边人,是真正的身边人。”事情发生之前都只是怀疑,怀疑再多也无用,好在可以见招拆招,多做防备。 几人不自觉往身边看了看,费闲眉目里带了迟疑,穆决明倒没什么所谓。 “没事的。”薄言钻在他颈窝里也不知道在说哪件事。 “尚书大人那边是什么情况?”穆决明知道他们不会再多说,顺势转了话题。 费闲见众人又看向自己,摇摇头:“不知,父亲没有提过,二哥这边就更不清楚了。” “平常你二哥急了会怎样?”楚山二人不知从哪张桌子钻过来,放下酒杯问他,“这个人的状态有些怪。” 此时的费长海正坐在户部孙侍郎后边一张桌子上,孤零零盯着酒杯发愣,也没人敢去搭理他;前边孙少爷脸色煞白,小心注视着同样面色不善的父亲。 费闲也侧头看过去,抿了抿唇还是摇头,那些年与二哥交往甚少,基本没说过几句话,只有几次被先生夸赞过后,不留意瞥见过他眼中的毒芒。 “外界传闻费家二少爷中规中矩,从不嫉贤妒能,看来,也并非如此。”薄言看向费闲,“他与大哥,为什么会交恶?” “外界说费大哥忤逆母亲,是真的?”穆决明又问。 “都是因为我,当初大哥未按照主母的要求将春儿处死。之后母亲便对大哥不闻不问,二哥与他大吵一架之后,就有了这样的传言。”费闲气息沉沉,看了看不远处站在角落里的春儿两人。 “啊?”薄言惊讶抬头。 “她说,春儿有觊觎大少爷的嫌疑。”原本的必死之局,被费长青挡了回去。 “呵。”却是司天正不屑地笑出了声。 “看他似乎在筹谋什么事,这样都能呆得下去。”赵庄喝了口酒,收回目光,说回费长海。 “可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司天正敲击着桌面,看的却是最后边的角落。 薄言一边想着费长青的死一边想着费闲经受的折磨,脑子里跟开了锅一般,怎么都静不下来,心里的不安也愈加明显。 这边几人正研究费长海呢,那边主位上的穆辅已压下了管乐之声。 “承蒙诸位赏脸一聚,值此机会难得,请容我夫妻二人宣布一件家事。”穆大人携夫人站起身,冲众人行个礼继续道:“想大家也知道了些,寒门欲与司家结亲,今日也算定亲之礼,冬月十二,司少爷正式与小女成亲,届时请诸位赏光一贺。” 话落,自然迎起一片欢贺声,来人纷纷庆祝恭喜,举杯同庆。官家婚嫁都需准备半年以上,现在公布也正是时候。 第104章 一众喜气洋洋里,有两桌已呆若木鸡。 穆小雅不知道这件事情有可原,看司天正那样子,来之前也没有人通知他。而且,司家也就只有这一个儿子。 “爹,你们有别的孩子了?”司天正站起身就到了正在举酒迎喜的司大人身前,劈头盖脸问了这么一句,让司云贺好好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混账!”司父咳嗽许久,好容易平复下来,恨不得一掌拍死这个逆子,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正儿,怎么说话呢。”另一旁的司夫人走过来拍着自家夫君的背,忍不住睨他。 “那是我成亲?”司天正像个傻小子一样指了指自己。 跟过来的赵庄两人都觉得稀奇,他们这里成亲都不通知当事人的? “你抽什么风。”司老爷子凝了眉头,一身儒雅气被不容抗拒的权威覆盖。 “出去之前不就跟你商量过了?不是也同意我们看着选日子了吗?正儿怎么这么问。”司夫人几句话安抚好老爷,又将儿子拉到了身边低声问。 “啊?我…”确实,两天前父亲是找他问过一句什么话,但那时他满脑子都是关于案子的事,根本没仔细听。 司天正迟疑着转头看向桌边,穆决明一直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眉目里都是了然。他早知道了这件事。 “怎么,司少爷不愿意?”穆夫人走了过来,她也是经常听闺女谈论此人,又见过两人私下里相谈甚欢,这才以为二人早已互通了心意。 “娘,我什么时候同意了!”回过神来的穆小雅一把扯上了母亲的手臂。 “你这孩子怎么还是如此莽撞,拉拉扯扯的。之前问过,你不是说一切都听我们的吗?前两天不也问了你对司少爷的感觉如何,你还说做夫君很合适?”穆夫人语调里满是慈爱,拉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啊?我那不是说他跟…”穆小雅来回看了看几个人,不明所以地一指司天正,刚要继续说就被打断了。 “小妹别闹了,你们两个不早就定了吗,你说过对他很满意的。”穆决明不轻不重的声音渐次传来。 “我不是一直在说…穆决明你!”穆小雅听他如此说哪里还能不明白,他这明显就是不敢。 于是话头一转,姑娘又看向司天正道:“司大哥没什么话说吗?” 司天正心沉如死水,紧紧闭上凤眸,他的顾虑更多,更不敢轻易说出心中所想来,他们家只有他自己,还有开枝散叶这一节,就算没有,他也怕自己行事的狠戾带给穆决明更大的危机。 “到底怎么了,你们两个不同意?”穆辅为官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忍不住走了过来。 “怎么,穆姑娘可是我与你母亲早就看中的儿媳,你现在还有什么不满了?”司云贺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已决定了一切,挥手做了决断。 穆小雅看二人这样子纵使有天大的气也撒不出来,一双灵巧的眸子一转,当即笑着到了司父母身前,福了福身应承到:“承蒙伯父伯母喜欢,小女子自然是乐意的,只是刚才被兴奋冲昏了头,行为不雅,还望伯父母海涵。” 这丫头脾气也是古怪得很,刚才还在说他们俩多么般配,在一起一定很有趣,现在就拿起大棒要打鸳鸯? 沈青青都没来得及过去劝上一句,这件事就已经成了,看着重新客套起来的众人,只得呆愣愣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好。 费闲看向薄言,并没有从他神色中发现惊疑,有些好奇地拉了拉他的衣袖问:“司大人和穆姑娘早就在一起了?”他一直以为司天正是喜欢穆决明的。 “没有,不过,本该如此。”确实,那场婚礼就在这一年冬天。 “那,他们…”费闲不明白。 “你嫁给我,不也没有经过你同意吗。”薄言声音很轻很轻,目光直愣愣盯着前方。 “嗯?我,这怎么能一样。”费闲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了这个,一霎时也没了关心别人的心情。 “没什么不一样,他们顾虑更多,是不敢吧。”薄言许久没有如此正经地与他说话了,说完又觉得酸涩难忍,便坐正了身不再靠他那么近。 司天正只抬了抬凤眸,便随恭贺的人坐去桌边喝起了酒。 小雅被姑娘们拉着贺喜,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沈青青看了看朱韵,低声问道:“韵姨,他们,是在赌气吗。” 朱韵早猜到是这样,叹了口气道:“怕是,逼迫不成,反累了自己。” “哪有这样的,万一他们一直不肯承认呢,小雅真要与他成婚?”青青替自己的小姐妹惋惜。 “怕什么,真结了婚我也不亏,大不了以后跟我哥不来往呗。”小雅提着一壶清酒过来,递上两个酒杯给两人斟满,自己端着酒壶与她们一碰道:“今天我们好好喝酒,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青青,晚上去我屋里,我们再好好喝。” 唉,朱韵轻轻叹着气,抬眼看了看堂中分开的四个人,似乎有什么东西掺杂在他们周围,慢慢斩断了这所有情缘…为何是所有呢?她也不知道。 楚山捧着酒杯过来,对她轻声道:“韵姐,你看那个费长海,是不是在盯着哪看。” “嗯,这是看什么呢?你怎么跑来跟我说,告诉他们去啊。”朱韵一指前方,又瞬间了然:“算了,之后再说吧。” “这边怎么了这么热闹。”沈天成这时候才从外边进来,不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是啊,侯爷这是怎么了。”朱韵秀眉更紧。 “他似乎做了个极难取舍的决定,谁知道呢。”赵庄一摊手,继续问:“我们回去吗?能办的事已经办完了吧。” “北洲那边已经清洗地差不多,我们可以带肖大哥回宗门吗。”沈青青凑过来小声问道。 沈天成纵然不满,但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肖木留在这里太危险,不仅他们,所有人都有危险。 如此,沈天成一行人决定,三日后离开都城。 第106章 和离进行时 “诸位离开也好,只是那些骸骨,恐怕不能交给他们父子了。”现在也只有费闲是这几人中最清醒的,几人过来与他商议。 “嗯,他不会乱来,那些人于他虽然重要,但也明白当下的处境,这一切在来之前便已想好了。”沈青青低语道,然后抬头做贼一样看了看四周,继续问:“肖大哥还想知道,现在的他对我们到底算不算最大的威胁。” 费闲揣摩着那话中的意思,并没有直接拆穿肖木的意图,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沈姑娘,没来由生出一阵羡慕来,肖木有此一问大体也为了帮姑娘认清现实吧。 肖家之事重提本身就是对皇威的触犯,帝王一怒,可真的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若这件事最后查出真的是肖家余孽在捣鬼,那要杀的,就不止是与之有关的人了。 “沈姑娘可以带话给他,威胁从来不来自于某个人,而是局势,审时度势这一点上,他已经做得很好了。”费闲轻轻躬身,“谢过诸位长久以来的帮助,在下还是那句话,若有机会,我们一定再相聚。” “费大哥,你们家里的事我们帮不上,只能保证先不添乱了,走之前我们会多做些准备,还请不用担心也不要来送。若真到了小雅成亲那一步,我们也会再来的。”最后,扶着喝醉的穆小雅一同离开的沈青青如是说道。 宴席已散,喝醉的人们歪歪斜斜被扶出门去,沈宗主几人站在厅堂一侧守卫,府邸主人走去大门边送客,司天正烂醉如泥倒在门外马车旁,穆决明呆愣愣坐在最开始的桌边,红色沉沦于黑暗,褐色浸染上烛光,摇曳在厅堂。 薄言已被阿戊扶进了马车,酒气之下,是一双无比清明的桃目,费闲拱手再次致谢后别过沈宗主众人,独自走进了庭院亮着的浅薄微光里。 门边喧嚣,厅内静默,唯有一条通往两岸的路,被此一人踩在脚下。 “费闲此人,才是可定乾坤之辈。”似乎这一切早有了定论。 三天后,门下宗众人果然离开了,有穆大人作保,沿路也算顺利。期间再没有发生别的事,只除了,分外安静的司大人和穆少爷,二人似乎早已商量好了般,谁都没去提起这天的事。 还有就是薄言,那日醉酒后他想通了一件事:此生不能再将费闲困在侯府,他想,放他彻底自由。 而司天正之前写的介绍信也有了答复,在宴席后的第二日,大理寺卿亲自送来了聘任书,准允费闲以医师身份加入大理寺。 这之后,费闲一连忙了两天,白日出门,晚间回到侯府,但这两天侯爷都没回房休息,敏感的他自然也察觉到了有事要发生,第三天回来之后,主动敲开了侯爷的书房门。 书房一侧放着张矮塌,薄言已盘膝坐了很久,听到脚步声才起来。 “忙完了,今日回得早。”薄言坐回书桌边,这几天他基本都是在这方小塌上休息的。 “侯爷似乎更忙。”费闲坐在书桌旁,端茶壶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刚回来那时候二人时常坐在这里想对策看文书,这段时间说话都少了。 第105章 “没有,我,在想事情。”他不想撒谎骗他,说得笼统。 “在想二哥要做什么,还是我为什么会嫁过来,或者,尚书府有什么意图?薄言,我们聊聊吧。”他知道,薄言这是又钻进了一个无人帮助的死胡同。 薄言迅速侧了个头,又立即垂了下去,眨了几下眼睛忍下酸痛,紧紧握着椅子扶手僵直着腰身,不肯上前一点。 “薄言,你如果不想聊,我就走了。”费闲缓着音调身子往前倾了倾,他不想这样,有事为什么不能挑明白了说。 可,这些事要如何挑明呢? 薄言还保持着那样的姿势,梗着脖子不肯点头也不舍得摇头,更不敢抬起头去他,这人心里最明白,只要看他一眼,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好,那我走了。”费闲注视着眼前的人等了一等,慢慢起身,真的离开了,现在这样的薄言,让他很是不喜。 直到书房门重新关好桌边的人才颓然松懈下来,深深喘息着抬头看向紧闭的门,老夫人进来的时候,正看到满面灰败的儿子孤寂地落在阴影里。 “言儿,最近是怎么了?”老夫人这段时间恢复了不少,心思也活络了,从那天饮宴回来,这两人就没一起去过她那里,本以为是吵架了,见了儿子才感觉到事情比想象中更严重。 “娘,如果阿闲离开,我该怎么过啊。”即便再坚强的人,在母亲面前也难以忍下委屈。 “他为什么离开,出什么事了吗。”老夫人有些不明白,前段时间两人还你侬我侬个没完,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是我,我心里装不下对他的愧疚了,我想让他走。”这些话,也只能对母亲说。 闫夫人愣了些许,真想不出儿子能做出什么事竟有如此愧意,看着他这从未有过的凄惨模样,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言儿,为娘从没想过你会因为这样的事挫败如此,可若是你觉得让他离开就能减少已铸成的错对自己的影响,那娘真的没什么话可说了。” “不,我是怕他真的想起来…如果这样,我就不止是愧疚,是生死两难。”薄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如何。过往不可说,当下抓不住,将来…将来一片混乱。 “傻小子,还记得你爹曾说过,为人此生,所在意之事不过有二,一为生存之法,二是身边之人,不管放下哪个,都无法安然了却此生。”闫夫人叹息半响起身,她没办法帮儿子做决定,但也明白,一些既定的事无法改变之后,就只能尽力去弥补。 如果偿无可偿,补无可补,就会落在心里,成为一道永远横亘的墙,墙不破,命难安。 “言儿,阿闲是个明事理的,如果可能,还是要把话说清楚。”老夫人也只能劝到如此了。 这一晚,费闲做了个很久没再想起的梦,梦里那个冷漠残酷的人竟与侯爷如此相像,让他猛地惊醒,汗透衣衫。 夜色正浓,他小心摸了摸身边的空位,才惊觉自己对薄言的依恋已到了如此地步。 待他适应了黑暗转头从窗边看出去,明月当空,虫鸣阵阵,原来早已到了盛夏,可为什么还会感觉到彻骨的寒。 “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低声自语,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前段时间他们明明那么亲密,要好到还以为所有的事都会顺势而成,每日清晨那温暖的怀抱,宽阔的书桌前并排放着的另外一把椅子,即便是午后闲时到后院侍弄花草,也会有他蹲在一旁递着工具,就好像,他们已经成了这世上最普通最幸福的夫妻。 可是,那些下意识的小心翼翼和从未逾越的界限,都在摆明着他留有余地,为何?难道他还是不喜欢。 费闲又想起了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忍不住缩紧了身子,为什么会觉得害怕呢,那不就是虚无缥缈的梦吗。 窗外,薄言已站了许久,院内灯火都未能映出他面上的颜色。 而在皇城中最阴暗的地方,大理寺卿携几位得力干将提审了尚未。 经过这两天的努力,费闲已帮他装好了肢体,清除了上边阴险的毒气,也让他的身体恢复了些。 而尚未第一次开口,就是在盯了忙碌的费闲许久之后说的:“薄言呢?为什么他不来。”他的声音依旧稚嫩又沧桑。 当时的费闲一顿,没想到自己有这荣幸,让他开了尊口。 现在,尚未正跪在阴冷的囚牢里,审视着木栏外的光鲜,满面不屑。 “不相信吗?”司天正刚结束了一大段话,把他的身世说了个彻底,还拿了不少佐证给他,不过看他这样子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随你们的意,我是谁都行,叫薄言来我有话跟他说。”尚未早已经不在乎了,孤苦人世二十载无人问津,究竟是何身份又有什么区别呢。现在,他只想知道那件事究竟能不能成。 司天正看看黄坚,两人早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没想到,他依旧如此执着地要找薄言。 … 薄言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晚上在窗外一站就不想走,天亮时才回去书房闭关想事情,连吃饭都省了一半。 老夫人看在眼里有些着急,一天两天就算了,再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只得找到了要出门的费闲。 “母亲您别着急,我去看看。”费闲应允了,刚走出别院站到东苑角门前,就有人来说,司天正到了。 费闲便又绕到正门外等了一等,见司天正穿了官袍,知道是正事,就与他一起进去。 两人在书房外敲了一会门,里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问过旁人侯爷一直不曾出来,司天正一抬脚便踹开了房门。 书桌整洁内室光明,唯独不见本该坐在那里的人。 “薄言?”司天正转了一圈喊了一声,没有一点动静。 费闲不安地走去桌边,看到那方玉白镇纸下留的那行熟悉字迹后,紧绷的心骤然跌入了谷底。 “写的什么?”司天正过来一把捡起那张纸,上边只有两列字,却似乎被来来回回写了无数遍。 家产分割:除母亲应得部分之外,全归费闲一人所有,随其带走或留存他用。 上边已落了侯府的图章,还有一连串见证人的手印。 “这什么意思?”司天正大为震惊。 “他不要我了。”费闲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 第107章 离开 “薄言呢?他去哪了?”司天正冲着门外喊。 下人们纷纷摇头,他们根本不知道侯爷什么时候出去的。 门外,不知何时又来一阵喧嚣,阿戊与春儿满脸焦急地跑进来。 “少爷,老爷让您回去呢。”阿戊道。 “干什么?出什么事了?”司天正都替他们着急。 “说侯爷已经递了和离书,过几日就能下批,老爷让您先回家里去。”春儿急切道。 薄言疯了,要与费闲和离,甚至已经交了请离文书。他们是被赐婚的,离休自然也要请求圣上同意。 “他是疯了吗,这个时候添什么乱!”司天正看向费闲,都不知道自己在问谁,正值危机重重的时候,吃错什么药了来这么一出! “早该想到的,他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我。”费闲满面悲凉,周身所有的光都被隐去,见他扶向桌案的手都在颤抖,见他垂在眼前的睫已挂满晶莹。 闫老夫人焦急地过来,她已派人寻了各处都没有找见薄言,气得直锤桌:“这不孝子究竟要干什么,闲儿你不许走,等他回来我要问个清楚,只要我不同意,这个婚他离不了!” 费闲怔怔转身,骤然松开了心间那口浊气,到老夫人身前跪下,郑重地给她行了全礼,然后直起腰身道:“母亲,这段时间,多谢您照顾了,还请您保重身体。” “闲儿你,快起来,你不能走。”老夫人急了。 “多谢老夫人抬爱,费闲愧受不恭,就此,告辞了。”费闲又俯了身。 “不,他,他一定有苦衷,言儿说过非你不可的,阿闲,你再等等,等他回来行不行?”闫老夫人哪里能不明白,这前后称呼的变化,就是这孩子最后的礼数。 “劳老夫人费心,不用等了,文书下发之前,他不会见我。”费闲起身,冲老夫人拱手告辞后,带春儿两人走了出去。 闫老夫人站在那里,想拦又清楚地知道拦下也没用,只得看着他彻底消失在了院子里。 司天正跟着费闲出来,张了几次口都没说出一句话来,抬头时远远看到一行人匆匆赶来,便抬手告辞了。 “费少爷放心,大理寺那边我会帮你说一声,这几日先处理这些事吧。”司天正离开,与刚进费闲别院的穆决明擦身而过。 穆决明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自若并没有回头,便暗自咬咬牙,跑进了室内。 阿戊两人正在收拾东西,边收拾边不放心地看看桌边,费闲坐在那里垂着头翻着手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门外还等着几个来接人的小厮,尚书府的管家正在与侯府的管家交谈。 第106章 “阿闲,你没事吧。”穆决明直接到了他身边躬身唤他。 费闲正无意识地折着一方手帕,听见有人叫他才抬头,看着穆决明轻轻晃了晃脑袋。 穆决明心神一紧,他这样子,恐怕一时半刻都无法恢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穆少爷,您总算来了,少爷找过您好几次都没能见到,之前还在担心您的,可现在,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您快劝劝少爷吧。”阿戊见他来才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在他的意识里,除了侯爷,也只与穆家少爷是真的在意少爷了。 “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穆决明带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来之前他只是听说这两人要和离,现在已闹得满城皆知了。 “小的们也不知道啊,您快劝劝少爷吧,这样的少爷我们都好久没见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阿戊两人都要急哭了。自家少爷出现这样的状况也只有几次,最严重的一次就是少爷的母亲去世时,整整七天七夜他跪在那里没说一句话没吃一口饭,只靠几人勉强给他灌些流食活着。 “这么严重吗,要怎么做。” 穆决明也在伤神,看着好友与自己同陷困顿,一时也是悲从心头起,走到他身边与他一起坐了下来。如何劝呢,这件事根本不是靠别人劝上两句就可以解决的啊。 “阿闲,我能帮你做什么。”他轻声自问。 两位管家迟疑许久进门来,问府中财物要怎么处理,费闲又抬了抬眸,摇头一顿,勉强笑了一下,起身出门而去。 穆决明跟着他回了尚书府,在那里呆了一会又与他一同出去,傍晚时分两人才回了侯府别院,费闲手中多了张地契。 第二天,在闫老夫人与尚书大人忧虑的神色中,几人搬进了刚刚收拾好的宅院。 这间三进院落在皇城北边,离开侯府极远,穆决明找人收拾了一整个晚上,好歹将住人的屋子空了出来。 之后的五天,院子里一直有人来回奔走修葺装饰,等这里彻底完备之后,皇帝的准予书也到了。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费闲与薄言再没有关系了。 “阿闲,你有什么打算吗。”这些天都是穆决明在陪着他,看他一直沉默着,免强维持着一日三餐。 “那穆兄你呢。”费闲轻声回问道。 穆决明愣了许久,垂头轻轻摇了摇。 “我们都一样,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这一切都不是我能决定的,就只能听之任之。”费闲收起手帕拍了拍穆决明的肩膀,这几天很感激这位好友的帮忙,他们都需要调整好心态,开始新的生活了。 “真的就这样算了?”穆决明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放下。 “我不想死,所以只能算了。”费闲起身,整理好衣襟扶了扶发冠。 现在的他毕竟不是十几岁时什么都不懂,期期艾艾有什么用呢?只要还想活着,就必须放下所有负累。人不能一直活在痛苦中,想想现在,他已经彻底脱离开他人的管控,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也没了势必要遵循的规矩,他可以成为自己,真正的自己。 “费兄真的很豁达,我自愧不如。”穆决明冲他一拱手,眸中敬佩更甚。 “我要去大理寺,要一起吗。”费闲去屏风后换了件外袍,只喝了阿戊端来的一杯温水准备出门。 “不去了,除了添乱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说起来现在查的这些事与我也脱不开关系,还是避避嫌的好。”穆决明起身离开了。 司天正见到费闲时有些惊讶,几天不见他的身形更单薄了不少,这几天他也一直在找薄言,哪里都没有找到。 经过几天的发酵,这件事已经被传遍了所有能传到的角落,熟识的人们纷纷登门,打着问候的名义询问实情,担心他们背后有大动作,被尚书大人一一回绝了。 侯府那边登门最多的是宁王与萧将军,萧让刚从塞外回来就听说了这件事,颇感欣慰之余想找这位贤侄好好庆祝一番,结果自然是没见到人;宁王与老夫人谈论许久,终归无言。 费长海这段时间相当安稳,上职下职很少回家,连费闲出这么大事都没做出丝毫反应,自然也没有过问一句。 司天正当值之所在是一间独立的套房,外边摆着桌案书架,里边是简单的行辕与一张喝茶的小桌。 “司大人是想查我二哥。”将自己单独叫来这里,肯定是关于父亲与二哥的事,费闲不想听他的开场白便直接问了。 司天正一愣,这人果然率直,拿得起放得下,与人交往多赋文人风骨,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是,我想知道所有关于他的情况,望告知。”他拱手谢道。 “司大人想必也知道在下的情况,我所了解的,不一定比您多。”费闲轻轻抿起唇垂了下眼皮略做思索,在尚书府时他一直住在母亲的小院子里,与主母一家接触并不多,一些事也都是听来的。 “那我直接问了,十年前的冬日,真的是你大哥将你带去的北山阴处吗?”司大人直接提起了这件事,据他所知,这其中并没有那么简单。 费闲眉头深皱,那时的情形他确实记不清了,醒来之后只感觉到彻骨的寒冷,一两个月都迷迷糊糊的,甚至忘记了之前自己在做什么。 “你大哥说是他的责任,但这件事并不是他干的,对吗?否则你父亲也不会查这么多年。”司天正注视着眼前之人继续问着,他得到的消息称,费尚书这么多年一直在查费闲失踪之事。 “父亲一直在查吗?这我确实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有一天天气很好,大哥突然来要带我出去转转,我们两个走了很久很久,天快晚的时候一个人突然出现,将我抱起来跑去了林子里。再醒来之后听说父亲因寻我走错了路,差点儿迷失,大哥承认是他将我带出去的,其他的,我什么都记不起来。”费闲抬起垂目,当初不管是主母还是下人,都说是他自己跑出去玩的,若不是大哥主动承认,他定然还要遭受一顿毒打。 “那时候与你大哥的关系就像现在这样了吗?”司天正点着茶桌。 “没有,是我出事之后缓和的。”费闲喝了一小口茶继续道:“再之后就出了春儿之事,大哥离开了家。” “那,你二哥呢。” “二哥…因为我二人年纪相仿,故而经常一起去听学,一开始他经常说些难听的话,突然有一天他告诉我,不论如何我们都是兄弟,在外需注意影响,要与我好好相处。”费闲说到此顿了一顿。 司天正歪了歪头,“怎么个相处法?” “不足十岁的孩子还能如何,不过是帮他打掩护逃学之类的。”那也不是多么好的回忆,费闲不想提起。 “那看来,一些过错都会推到你身上,而你都会替他背。”言简意赅。 “不是什么大事。”费闲垂眸。 “呵,你是真想得开,要不是这些不好的言论都在你身上,你至于一直不曾考取功名吗?当初教导你的夫子说了什么:品学兼优,只心性不足,还需磨练。所以你才又耽搁了两年,一直到了婚嫁的年龄。”司天正将事情挑明,费长海对于费闲的影响不能说不大,这其中的恶意简直昭然。 “我对功名并不在意。”费闲如何不知呢,只是,等他真正意识到的时候一切也都晚了,也是从那之后,二哥与他就再无往来了。 第108章 到底谁疯了 “好,那我们说一说现在,为什么你两位兄长,对你态度如此不同。”不止是他,所有人都对这件事很好奇。 “这,其实小时候两位兄长都不喜欢我,大哥一惯清冷,见到我从来没有好脸色,只有一次我在小院里守着母亲读书,他不知怎么到了我们那里,在院门口盯着娘亲看了许久,跑过来说了一句什么话…”费闲想了想,印象并不深。 “那时候我问姨母:为什么你不让父亲喜欢我和二弟。”门外,那个清朗平淡的声音又来。 费长青不知何时回来,直接找到了这里,接上了他想不起来的事。 “大哥。”费闲起身,冲他一伸手。 “嗯,瘦了这么多。”费长青接过他的手到他身边站定,面上还带着奔波的疲累。 来这里之前,他先去了趟侯府,本想找薄言打一架的,可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出来正好遇上从费闲新家离开不久的穆决明,这才找来了这里。 “没事,这段时间忙,大哥怎么回来了。”费闲请兄长坐在上位,帮他倒了杯茶。 “嗯,收到封信,就回来看看。”费长青注视着费闲,想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只是,除了些疲惫,什么都没看出来。 “什么信,能看看吗。”司天正问到。 费长青转个身看向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费闲,垂下了眼皮。 “那我们一会再说,当时还发生了什么。”司天正立即转了话题。 费闲自然也注意到了,没有过多询问。 第107章 “姨母告诉我,父亲爱我们所有人,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他希望我能成为这个家的顶梁柱,所以才更严格些。那时候我就知道,姨母并不是母亲说的那样,是破坏别人家庭的人。”费长青一向分得清好坏,本身也是率性直肠之人,以致后来,他更喜欢这位同父异母的三弟,而对亲兄弟敬而远之。 其实他母亲说的大多也都是气话,可那些夹杂了大人之间复杂情感的言语,一直让他与费闲做着比较,认为父亲并没有那么在意自己,觉得是他们母子抢走了这所有的喜爱。 对于这些,费长海的感受应该更多一些,因为之后费长青离家历练,受影响少些。 “而至于那件事,带你出去时我确实是想…将你送去乡下,以为送你离开母亲心里能好受些,然后走了一天又怎么都下定不了决心,之后,你就被人掳走了,父亲也差点儿出事,我觉得对不起你,就认了。”费长青那次被父亲罚得很重,只恢复外伤就用了一个半月,还限制了他不少事。 “后来,师父带我游历,遇到了古无涯相士,受他开解,才得以解脱。阿闲,这么多年,我似乎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费长青眉目稳重,坚毅的目中蓄了些愧疚与自责。 费闲轻轻摇头,“大哥,虽然一直未曾提起,但那时你也去找我了吧,还救起了落单的春儿。” “落单?” “嗯,那时候她才十岁左右,应该也是急着出去找人,遇到了几个小流氓。”费长青当时只是顺手救人,并没有想过真的被一个小丫头记挂,只是后来很有些不愉快就是了。 “当时急着寻人,就和那丫头一起去了,发现她会些拳脚功夫,后来还稍稍指点过。”他继续道。 “嗯…那当时,费长海在哪。”司天正沉沉点头。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会功夫?谁教的?为什么还让她去当别人家丫头? “长海也才十多岁,应该一直与母亲在一起。”当时家里一片混乱,自然不会再让他们这些小孩子乱跑,当时十五六岁的费长青是偷偷出去找的。 “之后没查过你们身边人吗?”如此准确地将人带走,应该是熟悉他们的人吧。 “查不到,父亲都查不到。”费长青自然将一切都告诉了父亲,但这么多年,他们什么都没查到。 司天正敛眉垂眸,难到是魏氏?那以尚书大人的能力不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 “当初,父亲是带了人去找的,结果中途莫名就失散了,他作的记号也都消失了。”似是看出了他的意思,费长青继续道。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费闲刚才也想问为什么父亲会迷失。 “有人借着费闲要杀你们父亲?”据司天正所知,魏氏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那时候父亲是兵部员外郎。”费闲补充道:“即便有仇家也不至于要他的命。” “司大人,你觉得我二弟会做伤害父亲的事吗?再怎么样,他也不会弑父。”基于此,他想帮二弟说句话。 司天正没再说话,一下一下敲着椅子扶手,幽幽地看向了费闲。 费长青也看过去,刚才沉毅的脸色渐次低沉,是啊,那些人不就说是二弟提供了父亲的罪证吗?这么多年父亲勤政廉洁,从不敢有丝毫差错,别人不知道,难到他费长海还能不知道吗? “可是为什么,他…”若父亲真的有罪,危及的就是全家人的命,难到,他真的不在乎? “若是,这些罪都让一个人背了,就不会牵涉更多,那你们猜这个人会是谁。”司天正没有参与那件事的审理,但能够想到,费长海为什么这么做。 “费大哥,你为何归来。”他继续问。 “我吗?难到,我也挡了他的路?”费长青眉目更紧。 若薄言在这里一定会搞明白很多事,就比如前世,大哥就是这样死的。当勾结党羽、恶意构陷的罪名归于一体,是费长青担了所有,以自我了断救了剩下的家人,之后,尚书府家产充公,费大人革职查办,在牢狱中苦熬一年半后被魏氏救出,二人一同回了老家。 那时候费闲,已经死了一年多。 而费长海,因揭发有功大义灭亲,得到上官赏识,成功入赘孙家,彻底摆脱了罪臣之子的称谓。 “司大人,现在看来孙侍郎与这些事有关,没有查到吗。”费闲忧虑地看着大哥,忍不住问到。 “嗯,什么都没查到,连那些所谓的罪证都没找到。”司天正也不瞒他们,这几天他可没闲着,孙家父子已经被请来许多次了。 手段如出一辙! 若不是弓弩失窃意外牵扯出周、吴两家,发现了那箱火烧不化的宣纸,他们就不会出巡,更不会发现远在北洲这所有的阴谋,那些寻常的亡故,正常的发展,会呈现出另一种蓬勃,迷惑了所有人的双眼。 所以,他们的破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天的宴席就是个分界点,暴露了这所有谋算,让孙家与费长海彻底站到了明面上,费尚书暂时脱离危险。 那到底是为什么,十年前,他们就要杀了费怀安。 现在,站在他们的立场,最好的办法就是…壮士断腕,打乱所有平衡! 三人在茶桌前坐了许久,直到有人来报,孙侍郎家出事了。 当即,司天正带上费闲二人,一起去了孙家府邸,因为那肇事者,正与二人有关。 此时的孙府门外已围满了提刀的侍卫,一个个虎视眈眈盯着院内戒备,却没有一个人冲进去。 司天正到门前下马,让围着的人退开了些,然后将手一背,稳步蹬上了石阶。 “别过来!”门里的人挥舞着手中的刀高喊着,左手臂弯里,架着满含怒气的孙侍郎。 “呵,您这是知道本官在想什么所以主动送上门来了?我们刚要去找你呢,费二少爷,哦不,您现在也是位官员呢,费大人。”司天正站在门槛外翘起冷峻的唇,绯红映衬,生出别样风采。 众人没等来发疯的薄言,倒真的见到了疯狂中的费长海,他手中的刀刃上正淌满着鲜血,来自他们身后厅堂里趴卧在地浑身鲜血的孙照业。 “你,你杀了我儿,还想杀了我吗?”孙侍郎手在颤抖,他被气疯了,他唯一的儿子死了,被这个原本最看重的女婿杀死了! “我,我说过不是我,你为什么还要逼我!我说了不是我!”费长海握着刀又架上他的脖颈,手抖地比他还厉害。 “二哥。”费闲站到了司天正身后,费长青没露面。 这称呼让费长海猛地一愣,定神看到门边完好无损的费闲,霎时义愤填膺般大吼了起来:“你,是你对不对!你想让我死!你要害死我对不对!为什么你没事,啊?为什么死的是他!” 费长海这一番喊叫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费闲更是没想到,他的二哥真的想害人,只是杀错了。 “二哥你,想杀我吗。”费闲从没有如此与他对峙过。 “不,不是我,你,你们都活不成,他不是我杀的,我什么都没做,你们闪开,我要回家,我…”费长海的神智似乎受了不小的打击,又挥舞了几下刀,钳着身前的人就要往门边走。 “为什么一定要杀我。”费闲想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针对自己。 “你说呢!你一个庶出,还是嫁为人夫的男人,你凭什么过得比我好!又凭什么那么轻易地毁了我的前程!你把我毁了,我就要让你死!明明,明明这一切都是给你准备的,为什么,为什么…”疯狂中的他陡然瞥到了自己手中染血的刀,神情霎时困顿。 司天正见这样也问不出什么,就轻轻摇了摇头,将费闲往身后一挡。 眨眼之间,费长青已从墙边到了院中,劈手夺下了那刀,一把扯开了孙侍郎,速度之快,根本没等众人反应。 “大哥!我是你亲兄弟!连你也想害死我!”费长海踉跄两步,怒气更盛。 “我没有要害你,那人若果真不是你杀的,他会给你清白。”费长青语调平缓,转头看向门边的司天正。 第109章 女人 司天正一挥手,让衙役们围了上去。 “清白,呵,我还有个屁的清白,你根本不懂!为什么你一直护着他,为什么不听母亲的话!”费长海往他身前迈了一步,目中凶光尽现,声音更大。 “母亲说的也不全对,你跟我回去,把话说清楚。”费长青与他两步之遥,一伸手就要将他拉住,同时侧头看向司天正道:“还望司大人给个机会,准许…” 却见那边费长海猛地将袖子一抖。 “小心!”门边费闲喊了一声。 “费长海你不要乱来!”司天正已往两人身前走了几步,正打算好好查一下院子里的情况,就见他发难了。 费长青刚侧过头去,费长海猛地甩出袖间暗箭,方向,却是冲着费闲。 见他目若鹰隼,阴狠毒辣一击向前,甚至挂上了得逞的笑。 第108章 费长青立即往前一冲刚要抬手拦截另一支箭就到了,出于本能撤身一退,眼看着那只箭掠了过去。 “阿闲快躲开!”费长青又要上前时,被费长海一把拉住。 “大哥你猜,爹会因为我感到难过吗。”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箭,费长海再次拦下了费长青的脚步。 费闲猝不及防猛地一愣,箭矢当前深知要躲,可再反应已经来不及。 正好到了两人之间的司天正回了个身一抬手,那袖箭竟是擦着他的袖口飞了过去。 “阿闲侧身。”费闲身后,一个人猛地将他往后一带,转了半圈与他换了位置,费闲眼看着那支箭末入了身前之人的后脊。 “有毒。”这支箭与尚未用的一模一样,司天正瞥到自己剩半截的衣袖一甩手,大声喊到。 “薄言!”费闲神色未定,被这突然出现的暗紫身影整个扑到了地上。 “你们都给我围上去!大哥,他应该有解药,别让他跑了!”司天正迅速跑向门边。 费长青顿下脚步一回身,冲着费长海吼到:“解药!给我!” 费长海将底牌亮了个干净却依旧不能达到目的,身躯霎时委顿无力地落到地上,低低苦笑几声晃了晃愈加迷蒙的头,嘶哑到:“凭什么,你们凭什么都向着他,我,我做错了什么。” “解药在哪!他要死了我们都活不成,你想让父母都陪上性命吗!”费长青第一次如此怒骂这位胞弟,以前觉得他只是过于执着,现在看来,这份偏执已经将他逼疯了。 “那就,死吧,反正我,一天都没有感受到过他们的关心,你们,谁都不曾在意过我。”费长海闭了闭双目,又想起母亲面对自己时的恼怒:你怎么就这么没用呢!就不能给为娘长点脸吗?你大哥跑出去这么久不回来,你也想离开吗?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比不上他! “你!”费长青拉上他的衣襟,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阵陌生。 门边,薄言已彻底昏死过去,脉搏弱到无法捕捉。 费闲拉开那伤处迅速将箭头取出,用刀割开几条口子放出黑血,又往他嘴里塞了好几颗百解丸,却根本控制不住毒性游走,眨眼之间,那没了一滴血的伤口周围,已蔓延了可怖的黑灰血脉。 “针,可以吗。”司天正从费闲随身袋里取出银针递到他眼前,这人已经慌张到忘了随身之物。 费闲稳了稳颤动不止的手,没一会便将那银针布了满背,却依旧是徒劳。 “这,这是夺步侵行草…”费闲捏着那断续不接的腕脉神魂剧震,这毒,正是尚未暗箭上用的,比他身上那些还要毒百倍,会让中毒者在无限煎熬中油尽灯枯。 “费长海,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快把解药给我。”费长青听到这些话猛地扯碎了费长海的外袍,果然,以他的性子,并没有将药藏在身上。 “哥,你猜,我在为谁卖命。”费长海凄然一笑,却问了这么一句。 “爹!”恰从后院里,飞扑过来一位满头珠簪一身雪白纱裙的女子,喊声里痛声隐隐,泪水已铺了满面。 “诗诗,别过来。快去看看你哥!”老爷子担心费长海再次发疯,大喊着让女儿去屋子里。 可孙小姐早已经顾不得那些危险,踉跄着一头扑到了父亲怀里,痛声哭泣着。 “爹,大哥已经,已经…”孙姑娘的哭声极为隐忍,一见就知是大家之闺,只是现在,被片片血迹染了衣袍。 “呵呵呵呵呵…”费长海呆愣愣看着不远处的人,闭上双目惨声笑了开去。 “他怎么样。”费长青过来,同样捏上了薄言的腕脉,“怎么如此厉害,百解丸一点用都没有吗?” “可以稍微控制,但撑不了多久。”这次就是冲着要他们的命来的,费闲做了所有努力也只将毒性蔓延的速度减缓了些许,根本解不了。 “怎么办!费长海!”司天正试图将疯癫之人喊醒。 “长海?!”费怀安下马急行而来,身后跟了一众侍卫。 “爹…”费长海稍稍回了回头,无意识呢喃出声。 费长青也回头,见一向挺拔卓绝的父亲正颤抖着一双手站在大门边,神情错愕又悲怆,似乎一下老了十几岁。 院子里,他的三个儿子都在,这是,要灭族的意思吗。 “爹。”费长青立即到了父亲身旁将他扶住。 “你们,你们为什么都在这?”费尚书勉强转了转眼瞳,看到了院子里跪伏在地上的费闲与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侯爷,继续道:“闲儿,他、怎么了。” 一向知道费长海最不喜欢费闲的老父亲已经想到了七八种可能,颤抖着都快站不住了,说出来的话都带着短促的气息。 “是薄言,薄言中毒了,爹,您先…”费长青想让父亲先不要着急,可话到嘴边又顿下了,他怎么可能不着急。 听到自己小儿子没事,费怀安才又往前迈出了步子,然后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侯爷中毒?到底、怎么回事。” “薄言救了三弟。”言简意赅,这解释似乎比不解释好了些,但其中之意似乎过于庞杂。 “父亲…?”直到费怀安走到费闲身旁他才感觉到有人来,抬起头唤着。 “闲儿?”费怀安刚蹲下身。 “爹,求您,让二哥交出解药吧,他想让我死,我死就是了。”费闲努力抑制着身体的震颤,紧紧捏着薄言的腕脉,泪水滚滚而下,零落衣衫。 费尚书的思绪大概还从没有如此混乱过,他看向远处被包围起来的二儿子,忆起此来的目的,“你二哥、真的要…不,他怎么…不会,不会…” 堂堂尚书大人,当朝一品大员,这时候只成了位可怜的父亲,无力于儿子们的争斗。 “长海…住手!你要,干什么!”费怀安哪里还能不明白当下的状况,刚要开口,又猛地起身,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 因为费长海已经夺了一旁衙役的刀,架到了自己脖颈间。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解脱了吗!”司天正拦下与费怀安一起来的小五,站到了几人前边,直视着零落成尘埃之人。 “费郎,你,你怎么如此糊涂…”孙诗诗转过身去看他,哭花的妆容犹显破碎,哭声惨惨。 “是我对不起你,分明一切都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成了这样呢…我不想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诗诗,对不起,对不起。”费长海终于恢复了些微理智,将刀贴得更紧,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解药在哪?”司天正才没时间看他俩生死离别。 “长海,你…这是为什么啊,先把解药拿出来,我们,我们还能一起回家啊。”费怀安被费长青扶了过来,泪水盈眶。 “呵,父亲,兄长,我倒想问问你们,现在这样,你们是真的不想让我死,还是怕他死了牵累家族?”费长海凄苦地笑着,从小到大,他们只看重能力与成就,从来都没有人真正关心过自己,相比起来,他还不如费闲活得自在。 “你在胡说什么!”费长青想上前将他的刀夺下。 “二哥,你杀了我吧,我的命给你,求你救救他。”不知何时,费闲步步走来到了费长海身前,撩衣摆,跪在飞扬的尘土里,笔直着瘦削的身躯,低哑着颤抖的嗓音。 “哈哈哈哈,费闲,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命可以换回他的?你们现在还不动手杀了我,不就是想得到解药吗,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而你,是可以直接去要的。”费长海扬了扬头,鼻翼边还挂着泪水,唇角却露着赤裸裸的嘲笑。 我就是要看着你沉沦,让你活成我这样子,然后身败名裂! 费闲抬着头从下而上看着那满目苍凉之人,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块腰牌,还带在自己身上。 “先抓住他!”司天正已管不了那么多,刚才不动手纯是为了试探他还有没有后手。 正当众人要行动之际,情况再次急转,费长海找准时机,突然扯过一旁扶着父亲哭泣的女子,将刀一挡,大喝一声道:“都别动,滚开!让我走,否则我杀了她!” 司天正猛地一顿,刚才这人分明已露了死志,怎么突然间就变了?心绪变化如此不同寻常,难到是被什么人控制了? 孙侍郎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掳,抬起笨重的身躯猛地扑了过去,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却瞬间扑了个空,整个趴到了地上。 “爹!” “费长海你给我停下!” “站住!” “海儿,回来!” 费长海才不管那么多,勒着手肘里的人迅速跳出院墙,拖着孙诗诗上了父亲骑来的马。 院门边,再次乱成一团。 第110章 脱离 费闲沉着眸跪在那里,转回头看看躺在不远处被一群侍卫看护的薄言,站起身,没再理会院子里的混乱。 司天正带着小五一干侍卫追出院子,齐齐飞身上马,紧追而去。 第109章 费长青担心父亲,晚了一步出来,院外的马匹已经都被骑走了。 正当他要轻身追过去的时候,后门外又传来一阵策马声,青衣驭白马,肆意张狂嘶鸣远袭。 “哥,替我照顾薄言,多谢了。”长街尽头,只留这一声嘱托。 “闲儿别去。”费怀安扶在门边,追出去的脚步被拦在了门槛里。 费长青骤然顿下,定定站在院门外看着尘埃落地,不曾再追出去。他有一种感觉,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了。 “怎么会这样…”费怀安无力地望着前方,“真的,是我错了吗,我…呵呵呵。” 作为父亲,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之后,司马骁带着皇城军来过,费长青将昏迷的薄言送回了侯府,简单交代之后,在闫老夫人坚定的信任中辞别,与父亲一起去了大理寺。 “我相信,闲儿一定能平安回来。”老夫人如何不知这其中凶险,如何不知他们所面临的挑战,伤心,不能解决问题。 “剩下的,也就只有他们自己把握了。”悲痛,也只能压抑在这颤抖的声音里。 … 孙侍郎没了儿子,女儿又被掳走,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精气神,孤苦地坐在大理寺正堂里,直愣愣地盯着脚边盖了白布儿子的尸身,不知在想些什么。 仵作来看过,孙少爷曾与人近身搏斗,被砍中脖颈动脉,失血过多而死,凶器,就是费长海架在孙侍郎脖颈间,被费长青夺下来的那把刀。 至于为什么他会去孙侍郎府中,因为前几天宴席上的事,他想尽最大的努力挽回形象,特来解释清楚。 成然,费长海与孙侍郎两人没有谈拢,孙照业本身就不喜欢费长海,一心想着将人赶走,喊了几句不中听的话,等孙老爷子问了女儿想法再出来,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儿子,与拿着刀满脸惊恐的费长海。 “他怎么可能会杀人,他要做什么。”似乎这句话最不应该费怀安来问,可就是他问了出来,对于自己的孩子,是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呵,你的儿子,你不知道吗。”孙侍郎已经无力再嘲讽什么了,反问的尾音都扬不起来。 “我?是啊,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活得有多失败。”费怀安靠在太师椅里点阅着生平蠢事,一步步成长,一次次妥协,让他爱无所爱,恨不成恨,生生活成个笑话。 “大人,人绝不会是费长海杀的,还请明察。”费长青拱手对坐在正堂上的黄大人道。 大理寺府衙里只有这几个人,司天正还没回,黄大人想等等看能不能追到人才没有正式开审。 “放屁,我亲眼看到的还有假?你瞎了吗,你不是也看到他出手伤人了?还带走了我的女儿!我的一双儿女啊…”孙大人点出去的手一直在颤抖,恨不得站起来撕了他们。 费怀安坐在另一边神情恍惚,平日里英挺的腰背都有些佝偻,活了这么多年,没保护好爱的人,更没履行好作为父亲的责任,将家里搞得一团遭。 费长青不再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即便帮二弟洗脱,也洗不掉他刺杀薄言的罪名。 “婧儿…”费怀安轻声念叨着,最爱的人离开时放心不下的就只有儿子,可这些年,他连面对儿子的勇气都没有,那所有的行为举止都能让他再想起青梅竹马的妻,那个不论怎样魂牵梦绕都无法再得到的爱人。 生死离别,最是人间悲。 费长青听到这个名字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紧紧捏着手中长刀微皱起眉,注视起在坐之人。 黄坚点着桌案思虑渐深,刚才有衙役来报,费家主母魏氏听闻此事后,已昏死过去许久了。本以为能从魏氏口中知道些什么的。 门外,总算传来了脚步声声。 “大人,费长海找到了。”司天正脚下生风快步进来,继而转头看了看费怀安。 “他,在哪。”费怀安询问的声音有些沙哑。 “大牢,他从马上摔下来,跌断了一条腿,正要找医师过去,费闲呢?”他看了一圈,唯独没看到费闲。 “什么?他没跟着你?”费长青一步到了司天正身前急切问到,费怀安也猛地站起身。 “自然没有,他跟出去了?”司天正骤然一凛,突然明白了费长海被抓时说的那句话, “就是这样,凭什么只有我身败名裂,你也应该这样,早该这样!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我女儿呢!”孙侍郎被搀扶着过来。 “大人放心,令爱无恙,受了些惊,已经安顿在后堂歇息。”司天正冲他一拱手。 孙侍郎长长松开一口气,颤巍巍又坐了回去,闭目不再言语。 这算怎么个反应,不应该急着去看看吗?司天正不解,但也明白,现在这样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费怀安急着知道自己小儿子的情况,又担心二儿子的情况,一时不知道从哪问起。 众人在堂上等着费长海被带过来,司天正站在桌案前注视着堂下众人,以现在的情形来看,他们这些人已经被彻底牵扯了出来。 “长青,当初你没追出去,可是知道闲儿会去哪吗。”费怀安抬起头看向身边这唯一的孩子,心中晦涩更深。 “不是,三弟只告诉我让我照顾你们。”费长青手中的刀已捏了许久。 “你也,还在怪我吗。”三个孩子,三种不同的性格,他自以为平衡地很好,直到费闲出嫁,他才知道这些年错得离谱。 “爹,阿闲从不曾责怪我们,我又有什么资格怪您呢。” 姨娘新丧,费闲七天不曾进食险些身死,后被寻霍大医所救,拜入师门,醉心于医药十几载,直到…魏主母强逼费闲接圣旨嫁到侯府,威胁理由自然是:寻霍,乃异国前任国主。 知道这件事的自然不多,而魏氏之所以知道,全是因为费长青幼年时,不曾隐瞒过母亲分毫。 费闲不是没有抗争手段,大不了就是一走了之,但他,心中依旧有这个家,即便在这家里,从不曾受到过半分优待。 “这么多年,辛苦你们了,若我与你母亲和离,你会…如何。”他想,彻底放下这一切。 “若如此,我会走得更远。” 两人的声音低到极致,在这安静的大堂中散都散不开。 “去吧,先把阿闲找回来,他不能再有事了。”他抬起手指着门外,只觉心间瘀堵晦涩,话都说不出来。 “好。”费长青提着刀出去,一闪身就没了踪影。 司天正注视着门外,他大概知道费闲会去哪,可就是谁都没有说,薄言的毒,只有他们能解,也只有去找他们。 “费闲,别让我失望啊。”司天正的声音更沉。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黄大人适时打破了沉寂。 “回大人,下官随卫队追到北山附近,在那里找到了抱着腿惨叫的费长海,孙姑娘跌坐在一旁吓得不轻,话都说不出来。下官带人在附近找了找,并没有找到多余的痕迹,担心延误案情便先把这二人带回来,小五几人还在那里搜寻。”司天正着重强调了这一点。 “侯爷怎么样了。”黄大人知道他做事一向稳妥周全。 “暂时控制住了毒性,几位太医正在试药,只是毒理复杂,目前还没有解决之法。”司天正回道。 “那费闲呢。” “不知,一路上未曾相遇。”费闲骑出去的应该是薄言的白马,到现在都未见其归来。 费怀安无力地坐回椅子里,紧紧闭了双目。 更晚了些,皇帝的诏书到了,让黄大人尽快审理此案,明日早朝听奏。 之后,费长海被带了过来,见他微挑了挑眼皮,跪倒在了衙堂中间,一条腿绑了固定板拖在一旁。 审理开始,费长海依旧不承认是自己杀了孙照业,说他当时被另外一个人打晕了,醒来后就见自己手中握着那把刀,刚要离开就撞上了孙侍郎。 “一定是侯爷陷害我,他们知道我要对付费闲,一定是薄言杀了人故意将罪责推到我身上。”这没来由的诬陷也不能说毫无根据,薄言出事之前应该一直躲在暗处观察,谁知道他这期间做过什么。 “安逸侯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你是想借此脱罪吗?”黄大人早看出他的意图。 “哼,他醒不了了,除非得到解药,话说,快了吧。”费长海跟疯子一样来回晃着头,说完还嘿嘿笑了两声。 “长海!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费怀安开口。 “我执迷不悟?呵,到底是谁啊,爹你什么时候悔悟过?最起码我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费长海嗤笑着。 “那你到底在干什么?”黄坚沉声问。 费长海却突然一怔,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你怎么受伤的。”黄大人敲了敲惊堂木,继续问到。 “受伤?什么伤。”费长海故意往周身看了看才又抬头道:“哦,您不说我都忘了,自己不小心,跌下来的。” 第110章 这话说完,他似乎又陷入了某个想不明白的情境里,歪着头叹出一口气,让身形更为委顿。 第111章 执迷之人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何人指使!”黄大人又敲了堂木。 “无人指使,我就是想离开这个家,其他的都不在乎。”这才是他的目的,从始至终,他都想彻底离开这里,成就不被比较不被压迫的自由。 可这代价,实在有些太大了,前世死了费长青,这一次,是他自己,或许,还带上了费闲。 大理寺卿再问其他的费长海都不再交代,关于解药也还是那套说辞,剩下的就只是呵呵冷笑,见也问不出什么,暂时将人关押候审。 “尚书大人有什么可说的吗。”黄大人问到。 “若皇上怪罪,还请黄大人将罪责都推到老夫身上,这件事,本也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没尽到职责,就让我来承担吧。”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那孙大人呢。”孰是孰非,黄坚自有决断。 “我儿子,回不来了…”孙侍郎呐呐出声,不知道在对谁说:“是我错了,不该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位置,是我,害死了自己儿子,为什么要听他的。” “那孙大人,这构陷同僚的罪名,你可认了?”黄坚继续问到。 “构陷?呵,费怀安,你做没做过自己不知道吗?你儿子说你勾结他国国主,这件事难到不是真的吗?”孙侍郎近乎脱力,将力气都用在了说话上。 “他可有证据?”费怀安面色平平回问,他当然知道这时候应该怎么做。 “呵。”孙侍郎闭上了双眼。 是的,他没有,这件事他还在查,但在这里说出来至少可以给黄坚提个醒。 黄大人看着堂下正直壮年的两位苦主,那清明廉政的心都起了波澜,这件事越滚越大,要牵扯的太多太多,根本不是他们可以掌握的了。 拓荒正式现于世人面前,他们谋划多年,将半数势力都划归了己有,甚至早已潜伏到了皇城里。现在,各大世家人人自危,不敢有丝毫僭越之举,谨小慎微到日常问候都不敢多留。皇帝更是怒形于色,差点儿葬送了这所有相关之人。 幸好,还有宁王,还有侯府。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呢。”黄大人碾磨许久,只想到一种可能:谋朝篡位。 但,既然他们已拥有了北洲,拥有了那么多势力,为何不在被人发现苗头时一举发难呢?又为什么这庞大的组织隐匿行踪这么多年,突然不藏了呢?只凭他们几个,真的能挑起这么大一条冬眠的蛇吗? 难到,是有意漏的破绽?还有那传说中可以引魂归魄的秘法,怎么可能存在?究竟,他们要做什么。 万事有始有终,从根源起自然需要从根源结,罗网中的人尚不愿意提起更多关于自己的苦难,网的边缘,被牵连之人在兜底。 司天正也知道这其中还有不少缘由,就像不愿意提起过往的尚未。 “你们的人到底在哪,能告诉我吗?”下职后,司天正单独见了他。 “怎么,你也想去?”尚未沉哑的声音似刀刮铜镜,身上血迹斑斑。 “你跟费闲,说过什么。”司大人手中捏着一方腰牌,是写着尚未名字的那个。 “哦?看来该发生的事果然发生了?哈哈,很好很好,我也快,解脱了。”他颇怪异地笑着,看得人牙根痒痒。 “我说过,你背后那人只想利用你,你根本不是肖家人,不论他们承诺过什么都是假的,到了现在他们早就把你抛下了。尚未,我知你一心求死,但在这里你死不了。”司天正压抑着那份不安继续套他的话。 “别白费口舌了,我这副躯体的价值已经利用完了,即便你们不让我死等时候到了我也会离开,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新生,哈哈哈哈哈。”尚未转头看向一旁,得意地笑着,是得偿所愿之前的疯狂。 司天正不禁皱起眉头来,他这是被邪教的什么秘法蛊惑了吗?说的都是什么话? 算了,继续对他用刑只能加速死亡,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司天正背手垂着头站在监牢大门外的墙边,一身绯红点缀灰蒙,违和的孤独。 陷身于喧嚣之中才感觉到身边的清冷,原本的四个人现在只剩了他一个,之前分明也是只身于此,可现在,为什么感觉到了寂寥。 他叹着气揉上额角,迈长腿离开了这片迷蒙,一团虚火已经烧到了周边,只这缭起的黑烟都足以将他们湮灭。现在所能想的,也只有现下的危机。 “阿司,怎么样了。”远处,隔了许久没再听到的声音再次绕到了身前。 “穆。”司天正停下脚步缓缓抬头,却没看到应该出现在眼前的身影。 “幻觉吗。”他再次揉上额头,喃喃自语。 “诶,问你呢,说话啊。”急切的声音已到了身侧。 司天正猛地转头,正看到一路跑来穆决明那腥红的目。 “你怎么来了。”回过神来的司大人盯着那片眼尾红看了良久,只憋出了这一句话。 “还问我?阿闲呢?薄言怎么样了?什么情况,我就几天没来,这是要干什么,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发愣,快走,跟我去找他。”穆决明上了发条一般问了一连串,最后拉起他的手往回跑了去。 “去哪找?”边跟着跑边问着。 “当然是北山啊,这么多事都是从北山开始的,我就不信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上次从那里抓来的人呢?再问问去。”穆决明跑的方向,就是司天正刚出来的地方。 穆决明突然跑来要去北山找人,还要去牢里问问那几个一开始在北山抓到的驯兽人,似乎,这也是个突破口。 “也是,费长海的腿明显是从后边踢断的,他原本要去的地方也在北山,好,就从这里查。”司天正一扫刚才的阴霾神情陡然一震,再次迈进入了大门。 穆决明落在他身后半步,看着神态已然恢复了往常的身边人,轻轻扬起唇角,跟着一起进了这曾令他避之不及的凄厉之地。 周家与吴家的主谋还关在这里,几乎每天都有人被拉出去审问,还有一些事没有着落,暂时不会杀了他们。更何况,薄言还特意嘱咐过要好好招待这两家人。 再次详细询问之下,得知了被抓的那三个驯兽师是北洲刺史韩元之引见的,来自北岚国边隅,两头长毛吼本就是他们培育出来防身驱邪的。 自他们进入北山以来,这两头猛兽时常被引往腹地深处,因危险太多,他们从没有进去去,不过每次出来两兽都极为…疲累,想来那里应该还有别的猛兽栖息。 如果真是这样,那两头兽跑走的方向,就应该是他们的栖息地。 之后,司天正上报了相关情况,黄大人准许其集结起大部分人马,带队进入了北山深处。 却没想到,这一找,就过去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衙役侍卫们伤亡无数,连小五都休养了好几天。这片林子危险太大,根本不是一般武者能随意进出的,即便在第三次伤亡之后换上了武力更强的防卫军进入,也还是探查不到更深的地方。 “那天就是在这个方向跑的。”穆决明一直跟在司天正身边,此时正指着一个方向极目远望。 “这里过不去,全是荆棘不说,还是毒蛇的聚集地。”一位对这片林子相当了解的向导指着地图上的一小片区域圈了一下。 司天正深皱起眉头,看着这张并不完整的图沉思起来。 “那些人,是怎么知道里边的情况而确保不被伤害呢?地图都没办法完整,又是谁有那么大本事在这里建立驻地?若一定要建在这里,进出就只能…”他小声念叨着,踩了踩脚底下。 “这也简单,有比这林子里所有生物更厉害的东西,或者,本身就生活在山林里边,靠这片林子隐匿存活的人。”穆决明靠在一颗树上离开他两步远,接着话。 “长毛吼在这里确实算没有天敌,那有什么人需要隐匿?朝廷重犯还是隐士高人?”司天正看向远远而来的费长青。 “我师父不会,他不喜欢这样阴暗的地方,如果有,也应该是练某种邪功的。”费长青落到二人身前,身形萧索清冷,刀背在了身后。 “找到了吗?”穆决明问得急切。 费长青摇摇头,举目看向林子深处。 “那阿闲到底能去哪?尚书大人也不知道?”穆决明对那天的事知道的不多。 费长海被关押,费怀安告假归家一直没出来过,更像被幽禁,魏氏去过牢里两次,两次都被抬了出来;孙大人因儿女之事再无心为官,一心求着将费长海明正典刑;薄言一直昏睡着,偶尔紧蹙着眉头闭着眼猛地坐起,高喊几声之后再次躺倒昏睡,御医们来过一波又一波,宁王也派人来诊治了几回,都没有好转的迹象。 而费闲,就像消失了一样,在这一个月里没有出现过哪怕一瞬。 第111章 他到底去哪了,大概也就司天正想到了,穆决明信得过费闲为人不会多想,薄言若醒着也不会想到什么,因为当初的事,他根本没有听完。 第112章 皇帝的探查 “找吧,也许,就在这里也说不定。”司天正似乎在说那些人,也好像在说费闲,让原本就不安的另外两人更为焦躁。 “阿司你在说什么,能不能别打哑迷了!”穆决明急得直转圈。 “什么意思!”费长青可不想让自己家人再出事,费长海的事还没有完,父亲要替他顶罪,母亲整日哭诉无处申冤,家里一团糟。 一个月的时间皇帝依旧没有给他们定罪,甚至不曾过问过一句,这就意味着,他要将这所有一干人一网打尽,等着他们把所有相关人都牵扯出来! 皇帝那边,也在等费闲。 “字面意思,费大哥不清楚吗?现在的状况。”司天正侧目,费长海那天的话他们听地一清二楚,若这样还要质疑,就真的没意思了。 “不会,阿闲本性纯良,不会…”是啊,三弟最为良善,可他喜欢上了薄言,那个将他休了又救了他的人,以他的性子,自然是要报答的…费长青不愿再想了,这简直是羊入虎口,根本没有希望。 “现在怎么办,让他们继续找吗?”穆决明总能拨开周围的困顿抓住紧要问题,“陛下那边派出的人比我们精良得多,依旧无所获。” “想办法让他们退出去吧,我来找。”费长青将刀握在了手心。 现在,薄言陷在制造的幻境里不醒,费闲落进铺好的陷阱里不出,司天正最是清醒却无法勘破天机,穆决明一心为了他人却忽略了自己的感受,四个人,都被围困当中,不论是谁,都无法自主脱离开来。 也只有费长青,还保持着往日的清明,要在这困顿中以己身捣一条出路来。 “我跟你一起。”穆决明当先站了出来。 “还有我们。”树梢一震,几个人落到了三人身前,沈天成身后跟着朱韵楚山赵庄,一同到来了。 这么大的事,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那边情况如何?”几人没来得及寒暄,开言便是正事。 “北洲已经恢复了管制,我们宗门并没有受到威胁,倒是有几个门派被铲除了,山后那个小村子已经被查封,相关的人也交给了新任刺史,相当于,我们与官府融为了一处。”朱韵将情况大概说了一下,最后的状况也是几人比较担心的,这段时间门下宗时常受到骚扰,其他门派也在排挤,说他们成了朝廷的走狗,不配再立于江湖之上。 “那你们来了宗门怎么办。”穆决明担心的还是他人。 “不用担心,他们暂时还没有太过分,新任刺史也会暗中帮衬,等这边事了,我们也就彻底隐匿起来了,本来我也没想出来惹风波。”沈天成一直是这样的性子,宗内大部分人也跟他差不多,只有一开始那几个不安分的闹得全宗不得安宁。 “肖木呢?”司天正看看四周。 “与青青还在宗门,他不能露面,但…”朱韵想了想继续道:“肖木似乎还有心思。” 沈天成喷出些鼻息来,想起他们二人就糟心,青青那个傻丫头一门心思往里跳,根本不在意自己安危,还说什么:她愿意等,等他把事情想清楚!狗屁的等他想清楚!能放下不早放下了?真真岂有此理! 朱韵见自家宗主又暗自上火,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袖。 “诸位可知此行的危险。”司天正没有对肖木之事做任何评价,他早知道,此人根本放不下。 肖木一直想知道,当年的肖家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叛国,想知道他忠心耿耿的肖二叔,究竟是如何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削了首。 当年他一路尾随,按照薄统帅的指引,只要到了一处隐蔽的村落那群官兵便会稍稍松懈,到时完全可以救下肖奕。可就在那之前,突然来了一伙黑衣,将官兵和肖奕都杀了!要不是他逃跑被人救下,就连他都活不成。 到底是谁,下定决心要杀他满门。 更重要的是,薄统帅已经安排好了让人接应,那押解的官兵会被暗中的人迷晕,可到所有人都死了,接应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这些从不曾出现在卷宗上的事实,一直搅扰着肖木,让他死不成,活不安。 “放心,我们心里有数。”赵庄郑重道。 至于为什么是赵庄说了这句话,因为趁着刚才司天正发呆时,几位不靠谱的已经蹲去了一旁,瞅着穆决明在地上写写画画去了。 司天正略为思索,也不再多说,引众卫队回去了。穆决明几人带上必需的东西,一起进了北山深处。 阿司必须回去,不止为了查案,更多的是为几人争取时间。皇帝已经对他们有所怀疑了,因为肖木,因为这些人,若司天正这时候再与他们一起行事,恐怕会迎来皇帝真正的怒火。 他与皇帝私交甚好,因小皇帝儿时,被司云贺救过两次,有一次七岁的司天正也在。 就在十七年前,差一点儿,小皇帝就被突然暴怒的先皇一并处死了。后来小皇帝才知道,肖家犯了罪,先皇要拿他们这些不受宠的皇子祭天,被司云贺拦下了。 这些年,新皇一直很在意肖家之事,当然也对司监令一家礼遇有加。可司天正知道,皇帝一直在暗中探查当年事,究竟什么目的却始终不得知。 现在这样已是最好的安排,最大的恩典,可就是,他那颗心,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那这整整一个月了,费闲又去了哪里呢… 事发当天,费闲骑马追出去很远,眼见他们进了北山,知道自己再跟进去会死无葬身之地,便转而去了侯府,将那块牌子刻上自己的名字,按照尚未说过的话夹了张字条一起放到了后门边。 之后,他躲去了曾呆过一夜的荒院… 等薄言被送回来后,趁御医没来之前,他偷偷进去看过,确定毒性复杂不可随意用药,这才下定决心,再次去了后门边,发现那牌子已经不见。 再之后,他去了自己所留字条上的地点等了半个晚上,在天快亮的时候,被迷晕带走。 现在,费闲终于知道这些人一定要让自己来的目的了。 “枉贵方之主如此看重在下,可惜在下已不是侯爷之妻,帮不上太大的忙了。”费闲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椅子上,隔着桌子与那人说话。 在他面前坐了一个人,周遭是阴暗潮湿的土墙,才两人高的屋顶上潦草横着几根椽木,架着的茅草絮还在胡乱飞舞。 一看就是随意找的无人居所,这人,是来谈条件的。 “所以,你知道此来不会有更好的结果,那为何还要来。”在坐的是一位中年大叔,髭须凌乱,面目普通,语调倒是轻缓。 “在下有位兄长在此供事,他希望我来,在下也希望贵宗门高抬贵手,给侯爷解药。”费闲笔挺地坐在桌前,神情自若。 “哦,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之前是想让你做内应,现在似乎没这必要了,而且,仇人也将成阴间鬼。”这人随意搓了搓指尖,竟比一般官员还要有气度。 “被抓住的那些人我可以解决掉,骸骨也能交给你,你们所用的毒对侯爷影响极大,即便他醒来也会丧失一半以上的功力,还会一直受制于人,对吗?这些,就是你想得到的,所以我来了,做这个中间人。”费闲看着他的指尖,面色平静。 “呵。”对面之人愣了愣,轻声一笑道:“那我就不明白了,你既然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来要解药,就为了那条命?可你也应该明白,即便他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武力对于任何一个武者,都是可多不可少的。” “还有,不妨告诉你,那些骸骨,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竟然反劝起人来了,就好像这些事不是他干的一样,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实在糟心。 “门主,有没有用你我心知肚明,即便只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您也必须把那些拿回来。而至于侯爷,我只想让他活着,其他的,并不在意。”费闲眸光中闪了些其他情绪,似是冷笑,又像是讥讽,各种情感无可评说。 “哈哈,你倒是个眼界宽的,能知道我是谁。听这意思你与他有仇?因为莫名休妻?我可听说他之前待你极好啊。”那人笑了两下,很有些敷衍的意味。 “并非全为了此事,我二人尚有前仇未了。”此时的他正周身散发着别样的气息,带了萧索与孤寂。 坐在椅子里的人颇怪异地看向他,眼睛慢慢眯起来,想着这其中可行之事,许久才再次开口道:“那我要先见到可施行的那部分成果。” “好,不出半个月,定送往约定之地。”费闲不再废话,站起身再次被他们带了回去。 对于薄言,他们并不想真就这样让他死了,若可以牵制利用,对他们来说亦是一大助力。 之后的半个多月,费闲去了北城门外小镇子里,曾与薄言一起去过的韩统领家。 第112章 灯火满堂经年未绝之所,有一人依旧枯坐于高阶之上。 “异象快要来了,棋子也已布好,希望此次,莫要再让朕失望。”这声音,竟比之前还要苍老。 第113章 各自为战 “费公子,咳咳,您真的没事吗?”韩叔身体已恢复了大半,只是留了这时常咳嗽的毛病,此时正忧虑地关注着柴房里一张席子隔出来的药间。 “没事韩叔,您先去休息吧,东西我一会吃,这里太热。”夏季虽已近尾声,依旧是烈日炎炎,他柔和的额上已满是汗珠,单薄的衣衫也被浸透了。 韩统领再次摇着头离开,已经三四天了,这孩子从进去就没出来过,只在需要的时候请自己去买些药材来,药单写了一张又一张都可以拿来烧火了…如此废寝忘食,难道只为了帮侯爷找出解药吗?现在,整个皇城,不,整个王朝都知道侯爷中毒,急需神医救治的事了。 这里还算隐蔽,因为周围的邻居都知道他经常吃药,院子里即便整日飘散着药味都不会惹人怀疑。 可韩石不明白,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到这里呢?问了几次都不说,外边传言他们二人已和离,究竟是不是真的? 费闲自有考量,在这里一是为了避免麻烦,二来也可以掩一掩拓荒那些人的耳目,他们自不会放任他一个人行动,这样可以避免监视的人来打扰。 而至于研制的药,自然有它的用处。 另一边的侯府里,那躺在床上无声无息的人,正陷在梦境里狠狠挣扎着。 他看见了除去伪装的尚未站在烂醉如泥自己的身边,俯下身说了什么话,然后就是暴怒,在各方嘲笑中彻底迷失。 “站住!不要去!”他急着伸手要抓住那时候的自己,结果,自然是徒劳的。 “怎么,侯爷后悔了?”轻盈稚嫩的声音从他头顶盖了下来。 “你让他住手!住手!”薄言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喊了,他困在这里许久,已经见那时候的自己做过不少糟心事,费闲已在一次次折磨中奄奄一息… “呵,我得让侯爷知道,谁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该死的人。”那声音更淡了,尾音伴着轻笑消失。 “我…阿闲…”薄言泪眼迷蒙,绝望地看着眼前的混乱心惊肉跳。 他亲眼看着那时候的自己趴伏在费闲身上,边咒骂不止边狠狠犯着浑,丝毫没把眼下单薄如纸的他当个人…只那些污言秽语都足以杀死脆弱。 一次又一次,一番又一番,无休无止,即便闭上眼睛,即便在梦里将双目戳瞎,自戕在床前,都不能彻底抽离出来,他,要疯了。 “混帐,你到底,要做什么…”薄言跪在虚空中无力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费闲已因他的厌恶招惹了整个府中人的欺凌与侮辱,那挺拔的身姿已被迫弯曲,精神都开始涣散了。 他突然明白了现在的费闲与之前的不同,现在的这个人从未受过屈辱,心神饱满傲骨无双,无拘无束行于天地间万物皆长,不会轻易跪地求乞。 “是我,又一次伤害他了。”大概,这重生之后的费闲所受的唯一一次创伤,就是他强行让签下的那份和离书了。不,是两次,两次他都要将他抛开。 也确实,这一次的创伤实在引动了不小的伤害,无端将往生之魂再次拖了回来。也好像,这也不仅仅是薄言导致的。 苦熬了几天之后,沉闷的天象终于大发慈悲倾泻下一场大雨,彻底浸透了这片沃土,助嫩芽于秋初时节萌发,生而向晚。 费长青一行人总算靠近了中心地带,所用的地图早已失效,只能依靠周围野兽的凶猛程度判断深浅。 “越到中心猛兽越凶,这里比之前安静地多,也许就要到我们要找的地方了。”休息时间大雨稍霁,穆决明一笔笔描记录着周边的地形草木,做着新的地图。 他一直想做的就是这样的事,行天下路,走遍世人到不了的地方,绘制最全最详尽的地理志。 “你真想干这个?”沈天成坐在一旁抱上手臂,还极少见他如此认真做一件事。记得之前费闲说过,这人适合江湖,善于发现极细微之处,难道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人的喜好吗?可穆决明从没有在人前显露过这些。 “嗯,本来打算这段时间出去走走的,要是无事发生,也许我已到北洲那边的深林了。”他已经做好了出行的准备,在妹妹成婚之前不会回来的。 “你家里人知道吗?”朱韵问了一句。 “知道,我跟他们说我想出去闯闯。”穆决明边画边回着。 费长青沉着眉看了他一会,闷头突然来了一句:“就为了躲他?” 穆决明骤然抬头,对费大哥如此直接的询问满是惊异,愣了半瞬才垂下头去慢慢道:“不至于,我确实也想四处走走,安定惯了,想换个方式生活。话说费大哥您就从来没有想过安定下来吗?” 如此,费长青也垂下眼睫不再言语了。 安定,对于他来说都是奢侈的,家国祥和才可谋个人定,我朝虽表面平和,百姓还算安乐,但暗中的混乱依旧没有放过他们。 稍微休息过后,几人再次冒险前行,企图找出隐藏在暗中的那条路,专注之间,都忽略了这四周已没了半点儿声响。 与此同时,皇城晒谷场上那堆用作诱饵的白骨上,生起了一层白色晶体,如增生的骨质,细碎又显眼。 看守的侍卫们纷纷惊奇,白骨化的尸身早已被晒干了,怎么突然析出如此多的盐呢? 十几个侍卫一同蹲在骨骸周围研究起来,没留意身后一个人,正从雨后的泥土地上慢慢行来。 待侍卫们察觉到不妥要出手的时候,早已经来不及了,不知为何,他们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连喊一声放个信号都做不到。 一灰衣兜帽盖了半张脸的人拉着辆马车,将那些骸骨统统收起,盖了个严严实实,直接出了北城门。 官道上行人不少,唯有一袭绿罗裙格外鲜活。 “你,你怎么在这。”坐在车辕抱着短刀的肖木拉紧了马缰绳,见他面色黑灰明显做了伪装。此人,在沈天成一行人出门后就独自溜了出来。 “肖大哥,你车上带的什么?”沈青青背着手站在马前方微微仰起头,面色一片光明。 “青青别闹了,快回去。”肖木抬了抬帽檐,挡下头顶的光。 这段时间沈青青一直在观察肖木,她有感觉,这个人一定另有打算,果然,她最不想看到的事发生了。 正这时,在肖木来路的尽头出现了一行兵马,远远引着乌黑的云。 “肖大哥,此事若能善了,你可否答应我一件事?”沈青青扬了扬手中短刺,站到了马车一旁。 “不关你的事,快走。”肖木到她身边,刚抬起手就顿下了。 “嗯,小石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不让我养了?”沈青青往一旁侧了一下,有心躲开他的触碰。 这段时间他都没去将儿子接到身边来,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乌云遮天蔽日极速而来,远在北山深处的沈天成都感觉到了寒冷,平白打了个寒战。 “不好,这里不对劲。”最先回过神的是赵庄,他往头顶看了看,树木茂密看不到天光,酷热的日头都没了温度。 夏日,森林中潮湿阴暗本属正常,茂密的枝干层层叠叠挡在头顶没有一丝风,身边也是湿冷的寒,可声音,却在慢慢消失。 “怎么了?”费长青回头看他。 “声音,声音都消失了,我们,应该被他们发现了。”赵庄回身看着周围,骤然抬手一指急到:“快跑,封锁阵。” 楚山没有过多反应就将他拉到身边往来路上跑,费长青带上穆决明,沈天成带着朱韵,几人在一瞬间将速度提到了极致,这才跑出了那落网的范围。 “要如何破解?”费长青抱着刀,神色中隐隐兴奋,他们没有找错,这里就是那些人的藏匿之地。 另外几人靠在树上喘息,惊诧于此人超高的内力,然后一同看向赵庄与穆决明。 两人已蹲在地上清理出一片空地,拿树枝画着阵法的组成,网兜状的布局,将唯一的口收在必经之地,随时等待猎物处罚机关。 “除非速度够快,阵眼就是那束光所在,将它破坏掉就可以进入,但还要防备各色陷阱,这里得天独厚,光我知道的陷阱就能布出几百种。”赵庄罗列着可能出现的问题在地上点着记号,猜测其中会有如何的布局。 “关键在于我们周围没有丝毫隐蔽,躲无可躲,防无可防,赵大哥对阵法如此熟悉吗?”穆决明对这一阵法只有些微了解,并不能帮多大忙。 “不是,我之前见过这类似的。”赵庄不多解释,依照周围布局绘制出密密麻麻可能存在的陷阱,面色愈加阴沉。 “好了,别费脑子了,实在不行,我们就想办法引人出来。”楚山将他拉起来,帮他拍了拍衣摆下的土。 赵庄对一些事情异常敏感,一旦接触到相关的事便会钻进去轻易出不来,非得有人阻拦才行。 第113章 这里的阵法,燃起了他的战斗欲,楚山可不想他冒险。 然而,赵庄也是许久没有经历这样的事了,一时有些沉迷,站在楚山身边手里的木棍并没有放下。 第114章 谁是谁 盯着前方看了许久的沈天成皱起眉头,从刚才他的心跳就有些快,似乎有什么不可控的事在发生。 “宗主,怎么了?”朱韵拍了拍他的肩膀。 “恐怕是青青出事了…”不安的情绪引得另外几人一同投来目光。 也确实,遭遇追兵的肖木与沈青青两人已经弃了大路,拉着马车躲进了城外一个小村庄里,装备精良的追兵们已分开好几路,正将两人慢慢包围起来。 皇帝曾下令,若有人来收尸骨,必须追回,生死不论。 终于,这只由兵马围成的口袋很快已收到了正中,比林中阵法更先装下要捕捉之人。 “是我拖累你了。”肖木几次让她离开未果,两人一路跑到了现在。 阴沉的天地间又有一场大雨在酝酿。 “怕我打不过?”沈青青扬了个头,峨眉刺紧握在掌间。 “是怕你与我一起背上骂名。”肖木将阔刃刀提到了身前。 蒲镇窄巷子里的对战一触即发。 几乎同时,所有人都陷入了自找的困境里,森林中的几个人正满目忧虑地看着准备冲进去的费长青,将想阻拦的话堵在了喉咙间。 “那个,如果你出事,我们实在没办法与费闲交代啊,至少也要等小庄再弄清楚一些吧。”朱韵还是没忍住。 “阵法我已大体了解,其他的只能等进去再说。若明日天黑之前在下还出不来,诸位便请回去吧,阿闲吉人天相,尚书府也有他的必经之路,辛苦各位这段时间的帮助。”费长青束好衣襟抱拳郑重一礼,那些人想毁了他的家那他就去毁了那些人,如果不能,也无愧此生了。 “你可想过,现在你父亲身边就剩你这一个儿子了。”沈天成突然的郑重将话说到了点子上,原本,是他二人要进去的,奈何心中的焦虑无论如何都掩不下,心神根本无法集中,此种情况进入,无异送死。 “想过,所以,我不会有事。”昂然屹立于阴暗之间的费长青更像一尊战神,充斥着不言而喻的通达。 更晚一点,天彻底暗了下来,费长青迈去了那片危险又广阔的深林,踏进了眼前明晃晃的陷阱,速度陡然提升,眨眼无踪。 其余人退到了相对安全的地带屏息等待,赵庄还在专注于可能存在的陷阱,丝毫没察觉身边已换了景色少了一人。如果等一等他将一切思虑周全,也许可以将风险降到最低。 沈天成的心思一直静不下来,他所担心的,不止眼前的众人。 小镇上的包围圈越来越小,直到避无可避,战斗一触即发。 马车已被藏匿他处,两人轻身而战,迎着一眼望不到边的护城卫队!这一次,皇帝势在必得,二人无处可逃。 打斗中,肖木被飞来的箭矢击伤了手臂,沈青青奋力拦开冲过来的兵将抢了盾牌来挡。周边本来要安寝的人们在惊慌中逃出家门,被另外一队负责保卫的队伍转移,直到,将两人彻底逼入死胡同。 “看准时机先跑出去,被抓住就说不认识我。”肖木替两人撑着护盾,背身而战。 “好啊,看他们信不信。”沈青青再次挡开一阵箭雨,回头冲他笑了笑,俏皮灵动蒙着尘埃。 肖木后悔了,他应该接受这位姑娘的热情而不是一味躲避;应该真的放下执念,开启新的生活;应该听先妻的话,遵从内心的抉择,与儿子努力活下去。而不应像现在这样,为了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再次搭上这些人的命。 以往自以为无他路可选,一心为儿子能活下来,却不想生命得了延续,一些妄动的心思又活了过来。 那些人曾交给他寻找骨骸的重任,也曾承诺替肖家平反当年之冤,可让剩下的肖家人光明正大存于世间。 可当下,如果让他们抓住了沈青青,门下宗甚至之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得幸免。 “对不起。”肖木唯一还能想到的就是死亡,他错开防护,将盾牌几乎都挡到了沈青青身边。 骤然,又一波箭矢遮天而来,如果不挡那是必死无疑,在他身后奋战的姑娘还没有完全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听话,就说是被我威胁的,别犟。”听他语调低沉,带了淡淡暖意,一直生活在罪恶中的他,还从没有这样轻松过。 普通人又如何能体会到戴罪之人的苦,阴沟老鼠、丧家之犬远不足以形容其处境,否则,这刚过而立之年的人,如何能沧桑到如此地步。 “什么?”沈青青意识到不对,踢开身前的两人一回头,骤然撞上一张接近死亡的脸。 “你敢!”她大声吼着,一把抢过盾牌要挡到他头顶。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箭矢飞如雨幕纷纷砸落在地,激起烟尘无数… “这里还有人!”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 待众军士一同向前包围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没了半个人影,只有空出的一小片地方未被箭雨光顾,其间淌落片片血迹。 “人呢?搜!看谁家灯未熄!”一声令下,这小小镇子里再次翻了天!那血迹只有一小片,似乎这二人是从上方跑的。 短暂的战斗暂歇,正是大部分人熄烛火歇下时,要找伤员还算比较方便。可几路人马搜了半宿,一无所获。 此时,沈青青正满含着泪水看着躺在柴堆里半身带伤的肖木,手中握着拔出的箭头,身边坐着专心清理伤口的费闲。 “药。”费闲伸手指了指一旁的灶台,沈青青赶忙拿来递给他。 半响之后,他的伤势已差不多控制,费闲拔了针,让他好好休息。这间柴房已被黑布完全遮住了门窗,漏不出一点光,是费闲为了夜间捣药方便,专门布置的。 韩统领抱了些被褥过来让他们暂时在这里休息,外边还有人在搜查,他认识那位首领,可以稍微拖延。 “韩叔,我们马上走,您让他们查吧。”费闲早已收拾好东西,这时正将包裹取出来背好。 “这怎么行,太危险了。”明知这位对小侯爷的重要性怎么可能让他出去冒险。 “没事,那些人不认识我,他们俩与我一起走。”费闲似乎对此早有准备一般,将备好的行装给了沈青青,抬着画上另一层伪装的肖木,在天亮之前,上了门外早准备好的平板车。 趁着这里未完全戒严,必须立即离开。 沈青青迟疑半瞬,终究没再问什么,她感觉到了这件事的不寻常,可也并未多想,费闲几次救了她性命,绝对信得过。 可是,明知这里比外边安全,又如何急着离开呢?这个疑问在外出的路上才慢慢形成了。 辞别韩石,两个穿着布衣的青年夫妇于天光朦胧中赶着驴车出了这路口,巡查卫队正在刚找出来存有尸骨的马车旁守卫,谁都没想到会有人如此大胆地自投罗网,一般人可不就是先躲起来,等事态过去再跑吗? 可就是,有人不按常理来。 平板车叮咣响了整条土路,到马车前的路口才停下,将士们看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在车前抻着脖子乱瞟,还以为是没有转移出去的百姓。继而,正当有人上前询问时,抖了半响袖口的沈青青还没摸出武器,就见那群人齐齐栽倒了。 费闲毕竟不是傻的,他的药足以让这些人在不知不觉间睡过去。 两人顺利带走了骸骨,向着肖木原本要走的方向去了。 “呼,幸好你来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这是要把东西送去哪?”沈青青眼看着危险过去,渐渐放松了心神,回头看看肖木面色还好,就问起了想问的事。她觉得自己与费闲相当熟识了,可听到回话之后又不这么认为了。 “不知,不过这样也省了我不少麻烦。”费闲拉低遮帽,语气不好也不坏,可怎么听都觉得疏远。他确实不知道这二人会来,但出来之前曾有人告知,大雨过后会有人将东西送来,要负责好接应。 “你也想要这堆东西?为什么?”沈青青皱起秀眉来,从刚见他时就觉得奇怪,现在总算明白怪在哪里了。 “相比于这些,我更好奇这骸骨上的多晶玲珑散是哪来的?闻多了导致行动失常,实属少见。”费闲目视前方,赶着车。 “什么散?”她根本没听过。 “不是你,那就是他,这东西生效需要时间和时机,什么时候下的?” “这…”沈青青想起这段时间肖木一直在关注天气。 “等等,你是费闲吧。”沈青青回头看向他。 “不像?呵,那挺好。”费闲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沈青青更懵了。 “我们去哪?”她看着那条不太熟悉的路。 “姑娘不知道就敢跟出来,在下应该佩服您的胆识呢还是无知。” 第114章 沈青青更愣了,印象中的费闲是位标准的翩翩文生公子,说话都是温润柔和的,什么时候如此刻薄过? “不对,你不是费闲!可这张脸…你被什么控制了?”她最先想到的是传说中可以扰乱心神的药,当然还是忍不住上手扯了扯他的脸皮。 “我以前,不这样?”费闲并没有躲开那双手,面上有些没落,目视前方却没有具体的方位,整个人都是空洞。 沈青青也不回答了,悄悄握紧手中的银针,瞄着他劲间的穴位,准备趁机将他扎醒。 第115章 赵穹苍 “为什么不一样呢,为什么不肯放过我,这个世界难道不是以前的世界吗?我是费闲,可我,不是这个世界的费闲,为什么让我来这里,为什么如此侮辱我。”坐在车边的人呓语一般念叨着,话中没有主次混乱不清,与平日的感觉大不相同,面容更是被宽大的遮阳帽完全掩盖,根本就是换了个人。 沈青青听着那些话心中紧张,不知道这人会突然用费闲的身体做什么事,天色阴沉,她将手中的银针捏得更紧。 “姑娘,你叫什么。”他突然问了这样一句话。 沈青青骤然看向他的脸,那确实是费闲的模样,也可分辨出并没有受什么东西影响之后的不自然,即便现在天色昏暗,即便她学艺不精,也看得出那张脸陡然换上的沧桑,就是这样,她的惊诧才如此堂皇。 “你不认识我?”她指向自己的鼻子万分震惊,“你刚救了我,现在问我是谁?” “看来你们之前应该很熟,不过现在,我不认识你,我应该谁都不认识。”这人似乎对这一变化有些许感慨。 沈青青当即不干了,不顾颠簸站起身就扯上他的衣襟。 “费闲呢?”她怒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就是。”他依旧淡然,一如往常。 “我说认识我的那个!”沈姑娘彻底发了狂,举起右手中的峨眉刺抵到他脖梗间。 “死了。”声落,掷地而寒。 沈青青被这轻飘飘一声死了吓退了满面怒气,握着他衣襟的手不自觉一松,随着驴车颠簸差点摔下去。 “胡说八道!把他还回来!”继而,似乎被颠簸惊醒,她将手中利器逼地更近,骄悍尽显。 “你可以去问问薄言,看是不是费闲早已被他害死了,姑娘,天太暗了,你这样恐怕不妥。”费闲轻易便躲开了那尖刺的威胁,正了正粗粝的衣襟,将遮帽摘了下来。 “认识薄言,又救了我们,那你是谁。”车后,醒来的肖木撑着半个身子抬起头来,嘶哑着音调。 “肖大哥你别乱动,伤口还未处理好。”沈青青赶忙回身去扶他,半个晚上也只将箭矢拔出涂了金创药,现在只要稍稍移动就有血流不止的可能。 “青青,没事。”肖木强忍着疼痛看向费闲,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不重要了。”费闲轻轻歪头,声音飘散在晨风里,低哑沉重。 他知道自己是谁,也明确此来的目的,但这地方他一点都不熟悉,到现在也只是在按照依稀中的印象完成一些事情罢了。现在的身体告诉他,薄言对他很重要。 “侮辱我,又何必再多此一举。”为什么,要让他回来看到这些… 驴车不快在官道上辘辘而行,沈青青捏着武器在肖木身边守护着,任那一身粗布在风中猎响。 “青青,出了都城管辖你就回家去,知道吗。”肖木缓着语气再三劝着,痛楚不住蔓延,周身都麻了。 沈姑娘只是不理,盯着眼前的费闲随时戒备。 费闲面色沉静,看着前路发起呆。他突然忘了很多事情,脑子里都是在侯府中受到的迫害,那些记忆正如泉涌般冲刷着他所有筋脉,让他瞬间陷入泥淖,身形都在逐渐佝偻。可,偶尔之间也能见到那个人的好,温柔的话语,体贴的行为,亲呢的表现,无一不让他觉得这个人真的不一样了,这时不常的清明让他一路走到了现在。 其实,自费闲被休出侯府之后,精神便因大受震动而触发了一些之前的事,另外一重记忆中的人加快了复苏,开始时两人尚有界限,自薄言受伤之后,就再也分不出来了。 之前的费闲并没有想过再次出现在这世间,可偶尔之间明了了现在的薄言对自己的好,由一开始的不解渐次深入成了不甘,他想问清楚为什么,甚至想要报复这个毁了他半生的人。 可他刚脱离出侯府还没完全恢复的时候,薄言又因救他陷入了昏迷。他要救人,所以含混了前世今生,暂放了恩怨情仇,只想让薄言活着面对他。 至于现今的费闲如何了?那也不是现在的我们能说得清了,可是我们所知的费闲,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不会生出这报复之心。 而黑暗中的另外四个人正在焦急地等待进入其中费长青的消息,已经一个多时辰了,期间只从远处传来些暗器触发的声音,就再也没发出过声音来。 这个大阵,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 赵庄蹲在地上一直划拉着,神情专注,被那唯一摇晃的烛火映照着肃穆。 “庄,想到什么了?”楚山蹲下去看再次沉思起来的人。 “好像其中还有隐秘,是个连接门,如果我推测不错的话,费大哥要出来,恐怕也不会回到这里。”赵庄眼睑颤了几次,起身看向远处。 “没声音了,那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恐怕还有隔离阵,他们用了所有能用的法门。”沈天成目色更沉。 “那会在哪?”穆决明急问。 “中心地也许就是他们的老巢,进去九死一生,大概率还有其他地方。”赵庄试着贯通了这阵法之中可能存在的危险,联系前后所见又极尽阴险地完善到无可漏缺的地步,得出这一结论。 “我进去…”穆决明往前一挣。 “别犯傻,他一个人尚能开脱,人越多越复杂,而且,不一定会去一个地方,也许是我想错了。”赵庄将人拉住,转头继续道: “我不行,对这些没有那么精通,只能传消息回去了。” “当初弄动静大一点也没这么麻烦。”如果换成以前,直接掀了这里就行,可现在,还真不可以。 “这里是中心地带,动植物众多不说,还是整个山势的汇聚地,一旦动静稍大一点就会地动山摇,损失无可估量,那些人恐怕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冒险躲到了这里,而且,会打草惊蛇。”真不知道里边躲的到底是什么人。 “那…在里边就没事吗?”穆决明目中优色更重,不止为了眼前。 “不知道。”赵庄摊手。 “我们应该拦下他。”沈天成看着远处,落气成尘。 “怎么办,怎么跟阿闲交代…”穆决明还是想进去。 “等,没别的办法,把老赵叫来吧,恐怕得靠他了。”朱韵拍了拍沈天成。 天蒙蒙亮时,几人开始往外围退去,三步两回头之间,只那片幽森的深林中静得出奇,虫鸣鸟叫都没有半声。 其中阴险,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形容得清,他们没有继续在这里坚守的原因,正是赵庄的父亲曾帮别人布过类似的阵!而他心中怀着善意故而生门很多,那迷阵之后也只是阴森的乱葬岗,顶多让人冻饿几日,就这样,还将当时近三万敌兵攻陷,带给他们无限循环的噩梦。 赵穹苍,曾是正一派的传奇,自创过很多法门大阵,凭一己之力坚守国门百日,无一兵一卒,退敌兵三万!是薄川风一辈的楷模。 然而,先生因一些事归隐,早不再过问江湖事,没想到竟是赵庄的父亲,那位拼力将消息传递回来的赵长老。 几人一天一夜回了皇城,等着远来之人。 “知道是谁吗?”楚山见他还在沉吟中,便悄声问了。 “那人早被我父亲废了,怎么可能呢。”赵庄面色凝重。 “谁?”穆决明抓着他的手臂。 赵庄看了他一眼再次低下头去,略作思考后抬头,轻声道:“我已将这里的情况告知了父亲,以他老人家的脚程应该很快会来,到时候带父亲去见现任大理寺卿。” 沈天成与朱韵对视一眼,都存着深深的忧虑,对于他们这些人的过往已经牵扯出太多,若继续下去,恐怕就真的不能善了了。 他们的过往都是无数人心中的道,影响着江湖正气,平衡了皇权与朝堂,若有朝一日他们名声尽毁,那江湖,就不再拥有如今的自由,那些宗门也会成为权势的附属。 是谁,要如此呢?皇帝吗?他到底有多大的野心。 “庄。”楚山似乎也想起来那是谁了,握上他的手担忧地喊了一声。 “没事,叛徒而已,这么多年了,早应该过去的。”赵庄反握着对方的手,呼出心中杂陈。 果然,说完话的第二天上午,风尘仆仆的赵长老便背着个小包袱来了,老人家依旧那副道然模样,头上斑驳的发间,还是那只木质的发簪。但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所有人都不自主地站起身,恭敬行礼。 第115章 “爹。”两人到了赵父身前。 “嗯,那个阵得找到布阵之人才行,我们走吧。”赵长老面容平静,之前的伤并没有对他产生太大影响。 中午之后,好几天不见的司天正带几人见了黄大人,一番密谈让黄坚态度骤变,怀着几分恭敬将他们带去了藏书阁。 谈话的内容司天正和穆决明都没听,只跟他们一起进了书库,按赵穹苍所说寻找着几卷旧文书,查询一个叫蒋嵩文的人。 “蒋,难道是二十五年前皇城世家之首的蒋家吗?”穆决明轻声问着一旁皱着眉头看旧文的司天正。 “嗯,大概猜到了,原来当初是他们解决的那件事,真是厉害。”当年事他听说过,虽不详尽。 “什么事?”穆决明明显没有听说。 司天正看了看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就轻轻摇了摇头道:“别管了,先找到这个人再说,我们要破阵救人。” 两人转头看着桌旁垂头翻看文卷的几个人,由衷地产生了一种敬佩,乱世中的英雄不论出身,功成名就加官进爵,他们几人能悠然地活到现在,必定要放弃更多,怪不得,他们要隐世。 第116章 蒋家 又一个下午之后,好几天没得休息的几人依旧精神高涨,终于在接近晚饭时间找到了那卷记录极为简单的文书。 「蒋世族欺上瞒下扰乱朝纲铸成无可挽回之错,主族诛杀,附庸驱逐极北之地永不得归。」 “所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造成了什么后果?”楚山扒拉了半天书缝,一点多余的记录都没有。 赵穹苍坐在一方桌前端了个茶杯,远远瞅着那两行字没多言语。 当年他们征战归来论功行赏,只他一心回归山门所有奖赏都没受,可,还是招来了别人的仇视,也因此,他主动退出道门,携妻儿于江湖行走多年。 也怪他识人不清,不知蒋崇文是蓄意接近,直到这人得到了大部分传承才露出真面目。那一次,差点儿要了他全家的命! 结果自然是他将人彻底废掉逐了出去,期间结识沈宗主,在他的帮助下成功脱身,躲进门下宗,这才远离尘凡安乐至今。 而至于蒋家之事,他并没有多去了解,甚至不知蒋崇文的死活。 “他们的驱逐之地,就在北洲边界。”沈天成点着其中的地点。 “难道真的是要造反?蒋氏副族联合肖家余孽?”穆决明点着桌面,“这搭配可够绝的,杀无可杀,成了得天下,死了也不亏?” “这幕后之人果然无所不知。”赵庄又给父亲续了杯茶。 “宗主,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你也不知吗。”赵穹苍看向沈天成。 沈天成啧了一声,沉吟片刻才道:“十几年前了,那时候阿山已经到了宗门,突然有一次老薄找来,向我打听你,说有人按照你当年的阵法对敌,但因为不得要领损失了一整座城。” “啊?”众人一同抬头,他们怎么都没听过说这件事? “幸好老薄与慕容接应及时,夺回城池,将损失降到最小,先皇也因此给老薄封了侯爵。那一次蒋家彻底堕落,很快就没了名望。”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 “之后呢?”众人急问。 “不知。”沈宗主叼着根毛笔一摊手,“当初老薄只问了问你的情况,知道不是你就走了,其他没有多说。” 朱韵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说他们宗主什么时候靠谱过。 “现在怎么办?”司天正觉得现在不是听故事的时候,“即便知道了这些我们还是没办法知道布阵法的人在哪吧。” “也许,我可以知道他们老巢在哪,取地图。”赵穹苍放下茶杯起身,魄力十足招手要来图册,英雄气概尽显。 “在哪?”穆决明急着往前探了一下身。 “别急,等赵先生看看。”司天正顺手扶上他的腰身,让他跌进了自己怀里。 赵先生铺开地图在其上点了几笔,按照所有相关的位置点出,又围都城划出八卦方位,连接四阴卦交于一点,正好与刚才画出的点形成北斗星阵,那最亮的一点所在,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赵穹苍推算着位置,将那一点点在了大理寺附近的一片街道上。 “北地衍阵,多为七星,阵眼即四阴之首,没想到还有别人在这极阴之地建房子。”这附近的街道上满打满算也就那几户人家。 “这里有人住?”穆决明看向司天正。 “大理寺中有我当年布下的转煞阵,四周也因为不吉利少有人来。”赵穹苍捋了几下胡须。 “街边上有一套宅院荒废已久,”司天正点着其中一处,“几年前,已落户在费长海名下。” 晚间,楚山赵庄加上穆决明,潜入了那间足有三进的荒宅,按照一般的规制,也不是普通人能够建起来的,可除了费长海这一任主人,竟没有一点之前的记录。 宅邸中安静异常,三个人巡视一圈之后退了出去,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总觉得其中阴森森的,呆一会情绪都变差了。 之后,司天正再次提审了费长海,沈天成与朱韵扮作役卒跟他一起去的。而赵老爷子,又被黄大人请去了府上。 “怎么,不能买吗。”费长海没受多少皮肉之苦,神情依旧冷傲,伤了的腿还裹着夹板,看起来被照料得不错。 “自然能,过户的手续可有留存?” “官府都有。” “据本官所知,你从没有住过那里,能说一下给谁住了吗。”司天正盘着两颗莹润的核桃,绯色官袍明艳灼目。 费长海抬起头盯着他手中看了一会,撇嘴一声嗤笑,没答话。 “这个看着眼熟?孙侍郎不要的,他说看着烦,哦,听说了吗,孙姑娘有了良缘,不日就要定亲了。”司天正随意晃着那俩文玩核桃,色泽艳丽性状温润饱满,一看就价值不菲。 “什么?她!是吗…你没必要特意来告诉我。”费长海抬了下眼皮,话说了半句就顿下了,很快又恢复了那冷傲的样子。 “那房子,是孙侍郎让你买的?”司天正突然说了这句话。 费长海诧异地一抬头,又嗤笑了一声,垂下头什么都不肯再说。 司天正也很诧异,他背后之人竟然不是孙侍郎?那是谁?还有什么人能让他…等等,这样一想似乎那些事会连贯不少,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能让他说出来。 天更晚了,万籁俱寂,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狱中,费长海已经在一点孤灯的桌边坐了许久,晦暗之中难以分辨他脸上的颜色。 梆子声起,三更末了,见他轻轻抬头看了看寂寥的牢门外,捏紧手掌,慢慢叹出一口气来。 骤然间,不知从哪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碰撞声,刚才还坚守在不远处的狱卒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地上。 费长海猛地一惊,瘸着腿挪去锁链紧绕的牢门边,贴在木栏里往外看去。 不知何时,周边绕起一团薄雾,隐秘而芬芳。 这是他跌倒之前对门外全部的印象,那慢慢走近牢门边的绫罗身段都没能让他看清面目。 第二日,费长海越狱而逃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司天正因此受到了诘责,费怀安一家更是直接被禁足在了府宅里。 “老爷,是你救走了海儿吗?”尚书夫人迫切地赶到前厅,扑在费怀安身前紧握着他的手臂。 费怀安痛苦地摇摇头,现在他们府中所有人都有了嫌疑,加上费长青、费闲齐齐不知去向,更是将这怀疑拉扯到了极致。他还没有告诉夫人,他们的大儿子也陷入了危险之中,一旦露面,会立即被逮捕。 当然,因为费大哥进去前特意的交代,穆决明几人也还没有把费长青只身犯险的事告诉这位可怜的父亲。 司天正因为前一晚上刚见过费长海而被冠上了以权谋私的嫌疑,前前后后被问过好几次话,关键的问题就是,没有人再见过跟他一起进去的那两名衙役。 是的,沈天成二人回去之后就没了踪迹,招呼都没打一个。 再之后,画师依照司天正的回忆,画出了两张图,悬赏找寻那两名一起进入的衙役。 “为什么?”穆决明进到大理寺要商量如何进那间院子的时候,被告知这件事已经不归他管了。 “什么为什么,现在此事由郝大人全权处理,你们别瞎掺合了。”这位司法参军将几人推了出去。 “那是谁?让我们见黄大人。”赵庄挡住他的手。 “黄大人病了,不见客,赶紧走吧。”这位参军关了大门,一点情面都没留。 门口三人面面相觑,这才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 “司天正,去找他。”楚山道。 “恐怕不行,现在他也有嫌疑,我们去了更说不清,宗主他们呢?”赵庄转头看向穆决明继续问:“你知道这个郝大人是谁吗。” “知道,他最看不上阿正,两人基本上见面就冷脸,是个很会装糊涂的老头。”穆决明阴沉着脸,现在,可就真的没有人能帮他们了。 第116章 “宗主没回去过,父亲也没有传回消息,会不会出事了。”楚山匆匆离开了一下,取了几个包袱回来,还有两个是宗主与朱韵的。 “父亲应该还在黄大人那里,他这时候称病恐怕就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与我们的交集。”赵庄分析着其中的隐情,父亲已将知道的都说了,破阵需要极快的速度和源源不断的内里支撑,稍有不慎就会彻底陷落。 再说以赵长老的能力,不会轻易受到胁迫。 现在,只能先找到布阵之人,将他带进去瓦解,否则,其他人进去就是添乱。 “二位,我们先去阿闲的居所,看他回来没有,其他的等晚上再说。”费闲在,或许可以有其他办法。 事态愈发复杂起来,各自离散无法联系,还面临着重重危机,一时不知从哪解决起。 费闲宅中依旧空落,阿戊听到了消息很是着急,一天往外跑八趟,可他只是个仆役能做的实在有限。 “不是还有位叫春儿的丫头吗?不在?”楚山坐在桌边看着几份地理志,觉得少了些什么。 “哦,我回来就没见她,大概着急,去老爷那里了。”阿戊问完情况也是干着急,他根本不知道少爷会去哪。 “是吗,现在的尚书府进去可就出不来了。”穆决明沉吟。 略作休息,又出去寻找了一圈的赵庄独自回来,依旧没有宗主的消息,也没打听到北山再有人出入。 他也偷偷去了黄大人居所,被告知父亲在昨夜就离开了。 第117章 思慕(司穆) “费大哥怎么办?我们还能找到那些布阵之人吗?”穆决明更担心这个。 “别急,阵法有阴阳,有死就有生,费少爷云游四海定然也是见多识广,现在我们更应该担心城中的消息,似乎有人盗走了肖家骸骨。”赵庄出去一遭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件事。没办法,如果费长青都不能破阵出来,那他们定然毫无生机,与其忧心强者,不如想想现在能做的事。 说也是,这件事相比于目前的情况来看确实不算什么大事了,现在全皇城都在讨论尚书府与孙家的事,侯爷中毒都比骸骨被盗更惹人关注。 更何况,费闲失踪,费长海越狱,最后连费长青都无处可寻了,仅仅一个上午就传出了十七八个版本,离谱到不行,而其中最逆天的就是,这三兄弟都被费尚书藏了起来,要以血亲为引重铸家族之荣光?! “你是说,肖木?”楚山站起身。 “消息传回去了,晚上就能有回音,还顺便问了问父亲此来另外的目的。”赵庄两人最担心的,也是宗主所忧心的事,沈青青的心思,他们早就看出来了。 “父亲为什么没有说呢。”楚山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目中了然,“看来,我们也在局中了。” “好,晚上你们留在这里等消息,我去见阿司。”穆决明握上一只拳,星目隐隐。 他明白,这一件件一桩桩就是要将他们网罗到一起,沈青青连带门下宗众人都将成为肖家余孽的帮手,赵长老之所以什么都没有说,恐怕是担心沈宗主会将大家一起踢出局吧。 再一次,剩下的三人也将分裂出去,而这接下来唯一的好事,就是昏睡了许久的薄言,将在悔恨沧桑中醒来了。 之后,恐怕他会觉得,还不如一直睡死过去的好吧。 费闲宅中的人在焦虑地等待晚上的到来,而行在路上的费闲,已经到了都城管辖的边缘。 雨后初晴,清晨薄雾弥散山间,如梦似幻。 这里是与北洲的交界之地,他们来回已走过两遭,这一次却停到了山脚下一个极为偏僻的村子附近。村外,只有几位灰布麻衣的老人栖息在田间地头,似在专门等着他们的到来。 果然,费闲遮好帽檐问了个位置,确定之后往身后一指,将拉着骸骨的那辆马车交给了他们。 沈青青刚下车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又被扽了个趔趄,费闲将她拉上驴车,掉头,架构,飞快地往回赶去。 没分清对方好坏的沈肖二人,只听见那几人递给了他一个什么东西,说了句:“一半成果,自然有一半回报。”之后,就连人带东西一起消失了。 晨光大亮时,水汽消散,眼前又是坦途。 “那、那些人是谁?我们又去哪?”沈青青拽了拽缰绳控制着速度不要太快。 “我要回皇城,多谢帮忙,就此告辞。”费闲没多废话,又行了一段路之后才停下车示意两人下去。 “回去?你要干什么?”她根本就不相信这个带了满身戾气的费闲回城里是要做什么善事。 “不关你事,姑娘,劝你还是快些带他去看大夫吧,追兵可能要来了。”见两人不打算下去,他往远处指了指。 确实,在极远的地方又来了一行兵马,只是这次行得极慢,似乎并不是为了追什么人。 沈青青只得带着肖木躲了开去,可费闲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这话说的怎么如此生疏。 与那行兵马相遇时,车上的人拿着两张画像问费闲有没有见过,他皱了皱眉,将头摇了摇。 实际上,那画像中的,正是易容后的沈宗主与朱韵,那些人不是只按照司天正说的画,还问了不少在关押的犯人与狱卒,这才有了这两张像,现在的费闲大体见过两眼。 一天一夜,足以赶回都城。以费闲现在的装扮,自然不会引起怀疑,那辆驴车上正堆满着新鲜的蔬菜,还赶在了刚开城门时与其他菜农一起进来。 随即,他瘦削的身影再次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中,只是在皇榜前看到自己大哥消息时,陡然皱了眉头,似乎触动更深沉的痛苦。 而头天晚上的司家府邸,也发生了不少事情。 穆决明进去的时候看到司天正在饮酒,不,是灌酒,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不堪。 见他白衣染渍,酒杯歪斜,凤眸中星光点点半隐着白雾,头发披散开来又被夜风挑起,尽显疲惫的忧愁。 穆决明站在空旷的房门前努力平复着心间战鼓,只看到他那一瞬间就彻底忘了此来的目的,只在脑海里留了一念执着:要如何,抚平他的痛苦。 还是半醉的司天正先开了口,那打开的房门似乎也是有意等他前来:“穆,陪我喝酒。”他举起酒杯,在唇边挂上微笑。 穆决明往里走了两步一转身,从心肺间用力挤出气息,慢慢关上了房门。 桌边,两只酒杯已空,司天正又歪斜地斟满推过去一杯,拿自己手中的壶碰了一下。 穆决明看着那酒,猛地端起来一饮而尽,倒让司天正微微一颤,慌忙遮了面容。 “你知道外边又发生了什么吗?”穆决明忍下辛辣开口道。 司天正垂了眼皮,撇嘴苦笑:“他们不让我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却因为这点事差点儿在公堂之上被罢了官,这本身就是莫大的羞辱,而周边人对他最多的指责,竟是与薄言那些人走得太近了。 连对他仕途少有评价的父亲都说了一句:君子行事当独善其身,成大事者从来都不是成群结队,你也该好好反省一下了。 难道,他就不该有朋友吗?不,那些也不算朋友,除了穆,真的没有人愿意主动接近他。 “阿司,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穆决明垂头,轻轻缓缓说出了这句话。 又将酒壶送到唇边的司天正再次将半壶洒落到了衣衫之上,一手举在那里半响没有动作,只是刚才还略有朦胧的双目陡然露了清明的光。 “我羡慕你,敬佩你,更由衷地欣赏你,我心中的阿司永远立于低洼泥泞之地,一双干净美眸一直向着最高处的美景。你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有不落于任何人的昂扬与冲劲儿。你曾带给我前所未有的斗志,让我找寻自己的方向,得到新的生活,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喜欢你,真诚地喜欢你这个人,不掺杂任何他义。”说最后一句时他抬起头,炯炯神异的目光澄澈地不似人间月。 司天正看呆了,凤眸凝滞,落到桌前的手紧紧捏着酒壶,颤抖了心神。 “穆…”他张开唇瓣,吐息般叫他。 穆决明抬手止住他的话,又送了一杯酒进喉,辛辣蹿到鼻尖,湿润了双眸。 “我知道,我们两个不可能在一起,先不说你与小妹的婚约,但只没有后代这一点双方家里都不会同意,更何况,我配不上你,你也不喜欢。我今天提起这个是想告诉你,纵使再不可能,我也尽了全力,你…做什么?”突然来的惊惶让他语调一提,之后再想说什么都说不出了。 司天正猛地扑开杯盘,隔着桌子将他搂进怀里,不受控制地咬上了那朝思暮想的唇。 如此鲜艳明快又柔软的唇,早就想咬住试试了。 穆决明惊了半瞬,等回神要将那毫不客气的唇齿推开时,他自己却先退了出去,见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摇晃一瞬到了近前,伸开双手又紧紧扑了上来。 第117章 “你…”穆决明原本没想过得到他的任何回应,敢说起这些也是觉得他醉了,又很容易断片,明天一定不记得;何况自己也忍了这么久,终于可以顺便发泄一下,却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喜欢。”司天正鼻音极重,手臂紧紧收着,不敢再去看他的脸。 穆决明呼吸一滞,没等头脑清明就紧紧搂上他的脖颈道:“今晚,就今晚,你要不要我。” 司天正一扭头正好盯上那双眼睛,炽烈的火迅速从心底烧遍全身,这一刻,他决定放下所有。 “要,我要定了。”盯着那双眼睛将他猛地抱起,踢开拦在身边的桌凳,一直将他抱回到了寝室里。 烛光昏黄摇曳不止,床幔飘荡掩着窗棱,厮磨中的两人紧紧抓住最后的良宵,欢愉响了半夜。 穆决明紧紧咬着唇搂着疯狂的人,飞升一般晃荡着,直到在他的安抚中沉沉睡去。 衣服凌乱了一地,好在仆役们都知道这几日少爷不开心,不约而同没来打扰他们。 直到巳时中,穆决明活动着脖颈起身,看到衣衫不整的阿司正坐在床边发呆。 两人都没说话,穆决明穿好衣服站在他面前。司天正抬着头满目不舍地看着,一整晚都未曾拂去眼尾的嫣红。 “穆,我们…”他轻轻开口,却再次被他挡住了接下去的话。 穆决明将手指触到他唇边,轻轻笑了一下道:“以后要好好生活了,打起精神来吧,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去做,我要回去了,以后,也不会再来。” 穆决明悄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旁人,还顺便带走了司天正一整颗炽热的心。 整晚荒唐,难还平生之愿。可惜,他们两人谁都不敢再去争取。 “阿司,对你不起,小妹那里我会去认错,若她不嫌弃,我会永远离开,不会再出现在皇城里了。”这是穆决明始终没有说出口的,剩下的话。 第118章 艳羡(言闲) 穆决明强撑疲累回去了一趟费闲居所,对早起的阿戊说了两句话就离开了,他现在需要休息,需要好好休整一番。他知道,司天正一定会来处理剩下的事。 与此同时,费闲已从角门进了安逸侯府。 经常给府中送菜的老农他认识,是位心怀慈悲的好心肠伯伯,曾在最艰难的时候给过一些接济,而相对的,那时的费闲帮他治好了多年来腿疼的毛病。这次,还是费闲以治疗膝盖酸痛的药方,换了老伯将他的菜一起带到了侯府。 此时的菜农根本不会想到,这位布衣兜帽的年轻人就是之前莫名给了他不少赏钱的侯府主人,一路上还在感叹侯爷宅心仁厚怎么就一病不起了呢。 侯爷院中一如即往地安静,静到不似有人住在这里,往来侍候的仆役们低着头匆匆来匆匆往,不敢多停留一下。老夫人在这段时间也是心力疲惫到了极限,只凭心念掌着大局,大夫神医找了一箩筐根本一点起色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在噩梦里沉沦。 现在的老夫人更是杜绝了所有人的探视,将想来看热闹的统统骂了一个遍。 “言儿啊,算为娘求你,快些醒来吧,那些人都欺负到头顶上了,阿闲也不知道去哪了,你不担心他吗?娘一把年纪,可怎么撑得住。”闫老夫人本是脾气暴烈之人,那些年又被老侯爷养得异常刁钻,要换到以前绝对是谁的面子都不顾的,可现在,她却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俗说龙卧浅滩遭虾戏,这来挑衅的虾可着实不少,有仇的自不必说,那些没打过交道的还有帮别人来讲理的。 其中最多的,就是要帮曹、吴两家讨回公道,说侯爷污蔑陷害无所不用,两家就是他找的替罪羊。 这不是,每日一闹刚结束,老夫人就坐到儿子床边叹气来了。 她知道,这是有人在造势,为的就是一举摧毁她的家,可她更知道,现在绝不是服软的时候,没做过的事,不可能就这么认下! 勉强给薄言喂下些流食与汤药,老夫人也累了,被管家丫头们送回西苑休息,这府里唯一能掌事的也就是老夫人了,可不能再出事。 就赶在这个间隙,费闲稍稍拨开窗,跳进了屋子里。 室内明快适宜,与平日里的布置差不多,除桌上墙上多了些乱七八糟的书稿外,没什么变化,只是在看到床上之人的一刹那,积攒了许久的恨意骤然偃了声息。 “薄言。”费闲嗫嚅半响,吐息出这个名字,站在床边盯着他看了许久。 一个多月的蚕食已经让原本那个神光般闪耀的人暗淡了下来,整个面庞都缭绕着黑气,蓬勃的生机被狠狠压在微微起伏的胸腔里,根本再难维续。 若不是他本身够强大,一定撑不过这么久。 费闲缓步走去床边,慢慢从腰间取出个黑色瓶子,倒了一颗黑团。这就是他们给的药,与他研制出来的解毒药放在一起根本没什么两样,但就是研究不透其中的药性。 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让他继续研究了,若不能让薄言醒来,一切的后续都是徒劳,是的,这药,还需要后续的维系… “生死两顾,看运气吗。”说也奇怪,不见他时心中只有深不见底的仇怨根本放不下,甚至在头脑里想了一万多种报复之法!可见了他,却一点都厌弃不起来,甚至想立即将他救醒。 “他们不让你死,愿意试试吗。” 再次叹出一口气来,他将那药直接塞进薄言口中,然后袖手站在了一旁静静等待着。 度时如数秒,分秒难挨。 薄言在混乱中一次次经历着前世的荒唐,一次次被自己搅乱生机,眼睁睁看着整个家葬送,一次又一次,看着他被碾落成尘。 “闲…”薄言闷声喊出这个字时,意识尚未回归。 费闲歪了歪头,躬身到了他身边拉过那布满薄茧的手握在自己左手里,右手指点上了腕间的脉搏。 果然,他滞涩许久的命脉有了起色。 “真羡慕,他这么喜欢现在的你。”握着那只手的费闲这才举目看向四周,叹出了这句话。 “若不是以前的他一直都被药物影响,说不定我也可以期待一下…” 屋子里原本素白的墙上正满挂着之前费闲无聊时画的花草山水画,还有些为了标记草药模样作的草图,这时候都被精美的画布装裱着,好好地挂在墙上。 离他最近的那张桌边,铺着张画了院子里繁花正落腊梅树的景象,树下一人正仰着头,面庞温和带笑,谦润平和。 这张是薄言所作,落款下的日期就在他们成婚后不久。他不善丹青,却倾尽所有热情画出了心中这最美的景象。 这些画是他们出巡前就让人裱起来的,原本想收起来留存,却在费闲离开后忍不住铺了满室,在他昏迷这段时间里,老夫人将这些都挂了起来。 “即便是睹物思人,也太夸张了些吧。” 看着看着,费闲轻轻笑了,在心间莫名有了些满足,似乎感受到了这一世的费闲所感受到的一切,那股跃然于心底的喜欢骤然发散。 “是啊,原本,我也是喜欢你的,如果不是,又何必一定要嫁与你煎熬那么久。”那份情感已被压抑太久,只灰尘就足以埋没了所有。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少年明媚如骄阳,是与年少的自己完全相反的模样,如何能忍下向往的心。 以前的他曾研制出了解除控制情绪的药,可几次尝试换到薄言酒中都不行,那时候整个侯府都是别有用心之人,随便一位小厮都可以换下侯爷的饮食。 三年中,他尝试了无数次想将沉醉之人唤醒,可一次比一次陷得更深。 梦中人同样听到了这句话,是几次将死之时重病倒在怀中的人轻声念出的,可惜当时他只顾着悲痛,根本没仔细去听。如今,却在机缘巧合间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听了千百遍。 “为何喜欢我,为什么会喜欢那样的我。”所有梦境里,最让他心碎的还是这个时候,救无可救,呼唤都成了多余的悲鸣。 可惜,梦里的人无法回答他,呓语般说完这句话便轻轻垂下头不再言语,晦暗肤色荡漾出别样的血气。 … “还不醒吗?”将近午时,已有人来帮他翻了几次身喂过一回药,费闲躲在床幔角落里看着,生怕药物相克再出些差错。 对于这药他还是有些把握的,必经那些人之后的打算更为阴毒,远不会让薄言就这样死了。 对于恰巧得来的骨骸这件事确实是适逢其会,原本他有更好的办法蒙混过关,却因着自己思绪不稳在韩叔那里多休息了几天,错过了肖木的行动。 头脑清醒时的他猜到肖木会去取回家族最后的脸面,原本想去城外将人拦下,再不济也会一起行动的。不过,他没料到沈青青也在,更没想道两人误打误撞正好到了他所在的地方。 好在当时有韩叔的帮忙,刻意引开了那些人的注意,虽只有短短一瞬,足矣让他将人带走。 第118章 再次握上那脉门感受着其中愈加有力的跳动,他的身体确实恢复了不少,可为什么还醒不过来? 费闲拿出银针想直接刺激筋脉试试,却捏着那针迟迟不敢下手,万一刺激太过,他的神识也会受到影响,现在的他太弱了,一个不好,又会重蹈前世的覆辙。这也是那些人乐见其成的,到时候就真的糟糕了。 他知道,那些人愿意将薄言救醒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侯府,醒来的薄言身体会有很大变化,需要长期服用一种会产生依赖的药,否则身体每况愈下,根本撑不过三年… 这些,他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当室内再一次陷入沉寂的时候,躺着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费闲正握着那只手忧心于之后诸事,便被他干枯的指节触痒了手心,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费闲轻轻将手放开,重新站到了桌旁。 沉溺中的薄言骤然感觉到了一阵刺痛,这久违的疼痛不知源自哪里,让他不受控制地坠落、再坠落,被那窒息裹挟,被失重感折磨到冰寒。 “薄言。” 一声轻唤,是世间少有的清泉,让丧失理智的他猛然清醒,失重的顿感迎头而来,似出水后无言的空洞。 “阿闲。”他沙哑着嗓音猛地睁开眼睛来,阳光刺目,让那双遍布血丝的眸骤然紧缩。 费闲安静地站在那里看他剧烈呼吸着尝试起身,却几次都没能抬起身来。 “咳。”薄言想喊人来,却只在喉咙间卡出一声轻咳,只得无助地闭了闭酸痛的目,拼力驱逐着头脑中的嘈杂与混乱,良久,良久。 “静气舒心,先放松下来,不急。”费闲轻声道。 倏尔,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薄言将头顺着声音扭了过去,看到那破败衣衫后骤然惊惶了面庞。 “不,不要,你怎么…”他呼吸焦灼着,身体的重感让他知道这已是现实了,可为何见到的还是前世的阿闲?难道那真的是一场美梦吗? “你果然,一直记得。”声音再次空灵,如梦似幻。 第119章 前世对谈 薄言醒来还没脱离前世困苦,却看到了前世费闲的模样,灰色粗布麻衣加上那双略肿胀的垂目,只入眼这一瞬间,就让他想到了死亡。 他想死,现在,此刻。 费闲抿了抿唇,转身从桌边端了杯温水过来,站在床边一步远的地方,慢慢递过去。 薄言浑身僵硬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了,转过来的头也无法再转回去,瞪了一双灰蒙蒙的目无助又凄惶地萌生着死志。 似是看出他的不便,费闲这才坐去了床边。 “一会帮你扎几针,明日就能活动了。”水旁边放着喂食的碗,费闲取了里边的勺给他舀水送到唇边,却见拼力扭回头的人紧紧闭着口,目色更红。 “别犟,少喝些,这几日还不能多吃东西,等御医来再帮你开些药调理,身体只能慢慢恢复,急不得。”他以为是他发现了自己身体的损伤一时接受不了。 “你,你…”薄言颤抖的脸像极了耄耋老人,干裂唇角流出刚喝进去的水,垂涎一般。 “我只回来这一会,马上走了。”又以为,这是在驱赶。 “不,不…”薄言说不了完整的话,喉咙干到冒火,一心只想将他拦下,好不容易使唤动了一只手,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扯住了那截衣袖。 那只手本来已苍白,一时用力过大,指节都青了。 “别用力,否则就不好恢复了。”费闲抓过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尽量让他平静下来。 “你别走。”这一声呕哑沉到了极处,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费闲垂了垂头,握着他的手重新坐到了床边。 足足半炷香的时间屋子里没有半点声响,薄言睁着眸子紧紧盯着眼前的人不敢眨动半瞬,生怕一个不留神,又错失了他想说的话。 终于,薄言手掌间传来了属于他的温度。 “别看了,又不好看。”费闲让他闭上眼睛养一下精神,马上就又有人会来,他怕自己走不了了。 薄言目中血色稍退,身体愈加沉重了起来,却在听到他这句话时轻轻牵动了唇角。 在说什么笑话吗,分明好看到发光。 费闲也笑了,一霎时放下了所有破落情绪,见他垂了垂柔顺的颈,轻言到:“好吧,这身体还是还给现在吧,我走了。” 薄言再次惊大了瞳孔,却呆愣愣什么都说不出,眼看着身前的费闲慢慢抽出握在掌间的手,抖落布衫站起了身。 “阿闲,你,你到底…”他还是不敢问。 “你说你喜欢这样的我,为什么以前不喜欢。”费闲整理好衣襟向他投来幽幽冷光,带着死亡般的审视,混着轻笑。 良久,薄言用力将唇边的苦涩吞下才能开口道:“是我有眼无珠,是咳、是我对不起你,费闲,我不求原谅,只要你愿意留在这里,折磨我一辈子都,都可以,咳…我,只求你,别让我再失去你,求求…” 他目中的赤城是如此热烈,热烈到让费闲忘了二人已和离许久。 “所以你一直有那些记忆,此生也是在赎罪,试图用自以为对的方式补偿,是吗。”他的眸光更空了。 “一开始是这样,可当我要放你走的时候才发现…我早已离不开你了。我知道那些都没用,现在你回来了,怎么样都可以。”薄言喉咙间堵塞着干柴,只差一场无名的烈火。 “怎样,呵,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要怎样才能消解所有的痛苦,如何洗刷屈辱,怎么面对你;更不明白为什么让我回来,又要在这里呆多久…”费闲吸了吸鼻子重新袖起了手,让薄言伸过来的胳膊落了空,“可想来想去,终究是…无解,不是吗,你做错了,无可挽回,我不可能原谅你。” 费闲略微浮肿的目中是对既定事实的笃定,身后的光在他周身绕了一圈,点映着微尘。 薄言骤然垂落的手砸到床边,传来沉闷一声响,让这微末的痛感直触心神,激起后背一片阴寒。 “怎样,才能不离开我。”他舌尖更苦,伴着血泪吞进肚中。 “那就,让他回来吧。”费闲歪了歪头,惨然轻笑,“现在的身体不属于我,我不是他。要知道,你欠的是我,我要你死后跪拜我百年,让那愧疚折磨你生生世世,记得,到时候来还。” “你…”薄言猛地往前一探,浑身都在颤抖,“你愿意把他还给我?” 费闲看着那伴有血渍的泪滴,莫然许久,窝在心间良久的委屈与狠戾荡然消散:“不愿又能如何?现在的他不曾承受痛苦,不该被前世折磨。此生,愿你我都幸福。” 这才是费闲,那个坚韧、光明、通透到无与伦比的费闲! “从始至终,都是我配不上你,对不起。”薄言看到了那光明中的人,自灵魂深处重复出一样的话,他夺了明珠,却让明珠蒙了尘。 “你说过了,此生也不必再说。”费闲晃了晃头,回完这几个字之后,直接栽倒在了床边。 薄言更急,干裂的唇都渗着血迹,急切地喊着费闲的名字,却也无力再支撑脑中的清明。 “快来人,救…他…” 不知过了多久,飘荡了许久的费闲才终于恢复了意识,身体也从一片迷蒙中落到了实处。 “侯爷?薄言!”他于梦中惊醒,一眼看到了身旁死尸般昏睡的人,吓退了脸上仅有的血色。 “闲儿莫急,他暂时没事了。”坐在一旁瞌睡的老夫人听见他喊才惊醒过来,轻轻拍了拍握着的手继续道:“感觉可好些了吗?大夫说你至少有三四天不曾休息,身体承受不住才昏倒了。” “三四天?那薄言他如何了?”这几日的懵懂尚未让他想起发生过的事。 “嗯?”老夫人一怔,心说不是你让他醒来的吗,这怎么不记得了? “闲儿,你没事吧。”老夫人不放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御医已经开好了调理药方,刚才又醒了一会,非要守着你才能睡。闲儿,这段时间辛苦了,要好好休息才行。” 老夫人看着眼前本就不结实的孩子又瘦了一大圈,心中的疼惜忍都忍不下,早嘱咐了厨房炖好滋补的吃食,只等他醒来吃。 “我没事。”费闲握上他的脉门,血气淤积堵塞,还需疏通经络。 于是,之后的半个时辰里,室内烛火都不曾乱晃过半分。 待薄言彻底稳定下来后,天光已完全隐没,老夫人看着他喝下两碗汤又将人拉回了寝室,生怕他再离开这里。 “你走后言儿只在家里出现了一个上午就再没回来过,你可知,他一直在看着你,放心不下。”老夫人没有乱说,这都是真的。做母亲的虽不能完全理解儿子的想法,但他会如何做还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夫人不怪我吗?是我让他成了这个样子,以后也许恢复不了了。”费闲心绪皇杂,现在看来还没有更好的办法帮助他回复。 第119章 “怪你?怎么能怪你呢?是他没有保护好你,还与你…唉…至于现在这样也是他自愿的,闲儿莫要再自责,身体可以慢慢养,只要你们愿意在一起,没有什么是不成的。”老夫人握着他的手继续念叨着:“这么久了,老身年纪也大了,哪里还搞得懂你们在做的事呢?我只盼有个人能真心与他在一起,你知道的,他有多爱护你。” 费闲侧了眼神,似乎他现在与薄言没什么关系,没有立场再做任何保证。 “我知道他想与你在一起,也知道你们互相的心意,现在这整个府邸都应该是你的,你什么时候在这里是理所当然,所以,能,回来住吗,就当我这老太婆倚老卖老,拜托你照顾一下这个家。”老夫人语调迟迈,喉咙间梗着一大块石头,尽力保持着语义连贯。 老夫人太累了,薄言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过眼前的人,她知道,只要这个人离开,儿子就真的恢复不了了,她真的担心,这两个人任何一个先她一步不在了。 费闲是想离开的,他想得到剩下的药,最起码可以延缓一下那些人蚕食侯府的进程,也可以让他有机会配制出真的解药,可,他确实不想帮那些人做剩下的事,如果司天正在这里就好了。 “闲!阿闲!” 老夫人两人在窗边的榻上说话,昏睡中的薄言突然晃着手胡乱摇晃起来,似乎要抓紧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总也找不到目标。 费闲扶着老夫人过去,让母亲坐在床边安抚下他乱晃的手臂,自己去一旁端来温水,帮他擦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初秋暑气未退,冷汗,寒到了骨头里。 薄言又做了个梦,梦中费闲做回了之前的费少爷,成了独游天下的神医,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想放下也不想再靠得太近伤害他,这是薄言最大的抵牾。 “唉。”老夫人很想问一问儿子,既然如此不舍,为什么还要与他分开呢。 … 另一边,枯坐了一上午的司天正终于恢复了神光,找机会悄然混出府门,偷偷去了费闲宅子里,问了具体的情况。 第120章 此生 赵庄两人在不属于自己的宅子里翘着腿期盼司天正的到来,却见来者萎靡颓废,竟比穆决明还要不堪,实在搞不明白这二人又在闹什么。而一大早传来的消息称,沈青青二人遭到追杀,在北城外一村庄失去踪迹。 “你们,到底能不能好了?穆小子一大清早就送了一句话,说你会来,让我们找你商量,看你这样子,还能商量出什么。”楚山坐在那里转着茶盘,倒是在座三人中精神最好的那一个。 “穆他,来过了吗。”司天正一整夜没有合眼,之前又喝了半天的酒,确实有些累。 “司大人,您还好吧。”阿戊端来热水给他擦脸。 司天正掬一捧直接撩到面上,带湿了前襟与零散的发。阿戊之所以端水来,是见这位平日里雷厉风行穿衣束发一丝不苟,又及其注重颜面的大人,今日形象实在不妥,竟把中衣都翻到了外边。 “看这样子,像是受了情伤,他们俩昨晚干什么了。”楚山拿扇子挡住嘴,悄声对一旁的赵庄说着。 他们俩对现下的情况并没有太多担忧,青青二人既是失踪,那生命就没有影响,父亲三人各有各能,还用不着俩小辈操心,其他的,都不重要。 “好了,说正事,司大人可知我们宗主去哪了吗?”赵庄将楚山挡开,不让他继续刺激这唯一能连贯事态的人,见司天正坐去桌边,还好心递了杯茶过去。 “我们出来后有人传来消息,他二人急着去找沈姑娘了,至于赵先生,我就不太清楚了,黄大人没有明说。”司天正揉着额头,慢慢捋顺着头脑中的混乱。 “父亲应该是独自去找那个人或者到林子里研究阵法了,不用担心,宗主他们是看到那些消息了吗?”捉拿肖家余孽的消息已经在告示栏挂了好多天。 “嗯,暂时应该没事,到现在还没有听到相关消息。”司天正一手张开摁在两眼尾部减缓酸涩,让头脑更清晰一些。 “薄言那边…费闲应该回来了,我们晚一会去看看。” 三人又商量了一些事情刚要出门,大门外一直跟着司天正的小五捧着官袍跑了进来。 “皇帝急召觐见?会不会有事?”赵庄皱起眉头,这个节骨眼上,着急的事有什么? “如果所料不错,这件事恐怕不会让我们继续查了,回来再说吧。”司天正迅速换好官袍束好发冠,出府门飞身上马,直奔宫围而去。 “感觉有人在故意搅起浑水,遮挡什么人的视线。”赵庄看向楚山。 “是啊,越来越复杂了,我们这些人似乎是被故意放进来的,这里比想象中更危险。暂时先别想那么多了,我们先去林子里看看父亲找没找到破解之法吧。” 于是,这二人也离开了费闲的宅邸。 费长青究竟怎么样了现在谁也说不好,费闲对家里的情况愈加忧心,可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回去见父亲。 “家里的事我已经让人去问了,很快就会有消息,一般像这种情况会先查亲族也是正常,不用过于担忧。”闫老夫人总算有了精力来扫听一下当前的情况,见费闲犹豫着坐立不安,便出言劝慰道。 “多谢老夫人。”费闲躬身谢了。 “总是这么客气,好了,人老坐不住,我再去找人问问情况,你留在这里照看言儿,不走行吗?”老夫人确实想知道些尚书府情况,也想让他们俩单独呆会,若儿子醒来,定然也有不少话要说。 “好。”费闲恭敬应下。 费闲回侯府的消息被摁下,除了贴身侍候的人和老管家,没别人知道。暗中那些人自然也知道他在哪,早安排好了监视的人,确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而费长海也于昨天晚上醒了过来,看着身边无声飘荡的模糊人影,只以为到了阴间。 “谁,是…你怎么…”他朦胧中起身,向着心念中的人伸出手去,却触到了点滴冰寒。 “二少爷…”女人的声音极为含糊,根本不知道源自哪里。 “不是她…”费长海霎时落寞,又次陷入沉寂。 他们所在,正是费长海买下的那座阴宅。 司天正此时,已跪到了御阶之下呈递上详实的调查结果,等待圣上的定夺。 “司卿辛苦了。”御阶之上的年轻皇帝气宇悠悠,金口开处任谁都惨不透他的神情。 司天正未言,皇帝御口又开:“听说司卿婚期将近,正好趁此时机好好休息一番,今后还有许多事需着落在爱卿身上才是。” 司天正瞥了眼一旁暗自得意的大理寺丞郝威,想着之后的麻烦定然不少,于是又上前一步跪地行礼道:“臣谢陛下天恩,然此事始末复杂多异,恳请陛下准许臣再加详查,定能给众人一个交代。” “交代,好几个月了都没结果,司少卿还想拖到什么时侯?怕不是因为朋友交情不好下手吧。”郝威比司天正大了十几岁却比他官职低,本来就有些张狂性子,早看这整日颐指气使的小孩不爽,这时候更得加把劲儿把他彻底搞下去。 “依郝大人意思,可以确定幕后之人了?”司天正回身看向他。 郝威不以为然回道:“自然,结果还不够明显吗,谁都看得出来吧。” “可大人是否想过,若他们真的与此案有关,为何到现在还没有采取行动?难道不是越快越好吗?所以,陛下明鉴,若将此案交与他人,定然因前后不连贯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司天正又一拱手,将跪姿摆正。 “可是你也与此案有牵扯,司法有令,凡参与者不可主理审查,这应该怎么说?”郝大人又牵出这段时间说他故意放走费长海的事不依不挠。 “若臣真的与叛贼有涉,愿以死谢罪。”司天正再次俯身。 龙椅上的人静静看着高阶下的两人争辩,听了此话才稍稍有了些反应,稳声道:“既如此,那就由二位爱卿一同处理此事吧,黄卿病重修养,二位也该担起些重担来,除此之外,若有其他要求也可以提一提。” 这意思很明了,若此事再没个交代,那所有涉案之人都会得到处置,你们也不例外。 还好,因着司天正这次的争取,他们都还有机会。皇帝手眼通天,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呢?门下宗那些人,他每一个都认识。 说也巧,再次查探深林未果的赵庄二人并没有回去费闲那里,而是伪装一番之后来到了侯府大门外,与也想来看看情况的司天正碰了个正着。 司天正自然没认出眼前这二位老态龙钟的医师就是不久前刚见过的丰朗青年。 在此之前,老夫人刚离开没多久,好不容易从昏睡中醒来的人终于再次见到了思念良久的心上人。 费闲坐在一旁的桌案前翻阅着一大摞书卷,时不常回头去看床边一眼,注意着他的状态。 室内清静馥郁芬芳,随时光一起悠哉着。蓦地,薄言一直紧闭着的双眸陡然睁开,在之后盏茶时间里没有眨动半瞬,无神,无视。 第120章 等费闲终于从那页医书中抬起头时,被那双空洞的眼眸吓了一跳,起身到了床边。 “薄言。”他轻声唤着,摁上腕间脉搏,另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薄言被那双晃动的手勾起神识,轻轻眨动了一下眸子,又定住了。 费闲指间的脉相晦涩艰深,似乎每叹出一口气都能让他少一些生气。 “先别急,慢慢感受一下身体,缓缓呼吸。”他轻声说着,手指摁上几处穴位按压起来。 “费闲。”薄言随着意识回笼逐渐分辨着声音,说话虽不受影响,可也是干哑含混难辩。 “是我,可以稍稍放松下来吗?不要将脊背绷这么紧,先将呼吸顺下来。”费闲继续引导着。 半响,薄言总算顺畅了呼吸放松了身体,头脑也逐渐有了延展。 无意识中念叨的人,终于完完全全映照在了他的瞳孔里。 “费闲,是我的…”他咬了咬唇,确定这不再是噩梦。 费闲见他终于清醒,便松开酸痛的双指,到床边轻轻托起他的头,温声问着:“头晕吗,身上可能觉出什么不妥,想起来吗?” 薄言摇了摇搁在他手掌间的脑袋,仰着脸要看清他的模样。 老夫人早叫人送来费闲留在这里的衣物,让他清洁一番换了上去,此时正是一身清爽通透的淡青色,温润儒雅。 颇费了一番心思才让躺了许久的人半坐起来,费闲帮他活动着腰背手脚,边吩咐门外的人端来热水擦身。 薄言看见他恢复往昔便已觉通体舒畅,顺着他的揉捏按摩,身体也逐渐恢复着知觉,便稍稍抬起手臂想触摸落在身前的青丝。 “来,少喝些水。”终于帮他理顺筋脉之后的费闲这才端了一小杯水过来,轻轻递到那干裂的唇边。 薄言蠕动着唇碰了碰水杯,伸出的手终于触到了他的腰身,便紧紧一握,将他搂进手臂之间。 费闲垂眸看了看腰间青白的大手,柔顺一笑,顺势坐到了他身边,紧紧挨着。 等他喝了水润了喉才终于说出填塞在心中许久的话:“欠你一世,换你此生,可否。” 费闲一怔,这段时间心中莫名的淤塞豁然贯通,那些事他不记得多少,只记得一个人曾说过有人欠了他的债,需要讨还,此时,应该已经说清了吧。 前世欠你以命相还,之后,便都是我的真心。 “如是,在下此生,便再次交付于卿。”费闲温声答着,深情款款似朝阳。 薄言被艳阳照耀,潋滟着眸中水光,逐渐将两手围拢,拥他入怀,至宝再获。 门外的老夫人抬袖点去面上泪水,被一旁同样满面泪光的老管家搀了回去。 第121章 聚 两人在床边依偎良久,若不是费闲忧心他的身体挨不住,定然会将这温情延续更久。 “听话,先躺一会,看看还有哪里不舒服。”费闲让他躺下可这人就是倔着脾气不肯,只圆睁着眼睛紧随自己的动作游走,便忍不住玩笑般继续道:“怎么,我又不会跑,看这么紧。” 他摇摇头,又觉得有点晕,就轻轻托了一下额角,皱了皱眉。 “难受?”费闲帮他揉上。 “我,会一直这样?”醒来这么久,这位总算想起来感受一下身体的情况,手脚虽能动但一点力气都用不上,那原本充盈于身体间源源不断的力量也已消失殆尽。 “别着急,我会想办法。”费闲有些担心,武者赖以生存的基石便是四肢百骸的气脉,现在他血气淤积根本无以为继,会不会因此一蹶不振,永远失去武者之心呢。 没成想,薄言只叹了口气轻声道:“那可糟糕,以后要拿什么保护你啊,看来以后得多做好事,不能总招惹事端了。” “哈哈呵。”费闲没忍住,笑出了声。 “果然笑起来最好看。”薄言满意点头,晕染开满面红光。 “还有心情说笑,看来是没什么值得担心了。”门外,司天正门都没敲就阔步走了进来。 老夫人听说司家孩子来拜访,直接让人将他请到了这里,至于同来的两位医师,本想送他们回去,却也觉得人家大老远来了总不能不接着,也就让进来了。 “司大人。”薄言一把没拉住,费闲站起身行了礼。 司天正可不干了,边走边气愤道:“亏我们还担心你死了担心到睡不着觉,你俩倒好,没事了都不去说一声,就知道在这腻腻歪歪!是真没把我们放眼里吗?啊?” 这通指责可是说到了人们心坎里,正好跟进来的楚山立即放下伪装挺直腰背接着道:“就不该来,我们瞎担心什么,人俩人都过上了,没准儿还嫌我们添麻烦呢!” “二位先生恕罪。”费闲继续行礼,边表达歉意道:“对不住诸位,是在下疏忽,让诸位担心这么久…”话还没说完,就被半躺着的薄言拉了一下。 “是我的问题,你们诘责阿闲做什么,嘶诶。”他不满地撑起身,却不小心触到了伤口,因着这毒那箭伤一直无法愈合,碰到都死疼。 “别乱动,随着我的力度慢慢来。”费闲忙转身扶上他的肩膀,让他慢慢放松身体,坐好。 那几人也不闹了,一起过来看他的状况。 “这身体,相当不乐观啊,比想象中复杂得多。”赵庄给他把个脉,看着他脸上的晦暗不免忧心。 “嗯,三位可听说过一种不控制就会夺人心魄的毒?有什么好办法吗。”费闲还没有与薄言说起他的状况有多危险,若仅仅是失去武力真的没必要如此焦虑。 司天正轻轻摇了两下头,又突然顿下,略做思考道:“现在的问题是要如何维持呢?剩下的那些药他们也给你了?” 费闲看了一眼薄言,目中忧色愈加清晰。 “没有,也不是那么轻易能得到的,他们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掌控侯府。”现在有司天正坐镇,是不是可以与他商量一下?只是,他可还愿意帮忙?还是,来抓人的? “好,那我们说正事,那骸骨,是你弄走的?”司天正见话都说到这了,那就继续进行吧,一撩衣袍坐到了桌边。 他从宫门出来后直接来了这里,穿的还是官袍,也忘了收起面上的神威。 “你要干什么!”薄言先急眼了,忍着疼就要从床上下来:“敢动他一下试试。” “怎么,你还能打得过我?“司天正将凤眸一转,看向床边零碎的人,试着出了出这段时间憋在心底的火气。 “没事,你别动。”费闲早到了床边,又扶他躺了回去。 “司天正你别忘了,这是在侯府。”薄言拽上费闲一只手握紧,不让他再靠过去。 “哼,是真敢说啊你个乌龟王八蛋,这段时间你搞那么多事,又是和离又是受伤,自己舒舒服服就义了,可知身边的人成了什么样子?还我别忘了,是我该提醒提醒你,现在的侯府可没资格再护着他!”司天正最是明白要如何激起一个人的脾气。 “你…阿闲,你也在怪我。”薄言想还嘴,却见一旁的费闲抽出手来,坐去了一旁。 “没有,我们先把事情说清楚,还有很多事情要解决呢。”费闲整理好扯乱的袖口,不让他们再继续闹下去了。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薄言更想知道,费闲到底有没有事。 “嗯,这件事,可以算到我身上,是我将那堆骨骸交给了拓荒。”反正也瞒不住他,就捡着能说的说吧。 司天正点点头看向赵庄二人,明白这其中还有另外的人参与,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们还要你做什么事?” “处理掉被你关在大理寺那些人。”这是那些人让他做的第二件事。 “所以,你就彻底加入了他们,之后也可以利用剩下的药控制侯府?嘶…他们到底要做什么?现在侯府只剩个空壳,老侯爷新丧不久,薄言又差点儿身死,他们还能用这里做什么?”司天正继续抛出问题。 “利用这里做什么事方便?”楚山接了一句。 “我能做什么,父亲倒是在兵部有些威望,那也是好多年前了,应该没什么用。”薄言垂头,感觉头更疼了。 “我,好像对他们也没什么用,陛下那边有什么反应吗。”费闲觉得这件事牵扯了那么多官员,还拖了这么久无法结束,实在有些含糊,不知道皇帝那边会怎么想。 “联合查案,他知道我与那个姓郝的不对付,恐怕以后没那么方便了。”司天正头也大。 “那现在怎么办,看薄言这状况撑不过七天吧,剩下的药不得不用吧。”赵庄搓了搓下巴上长出来的青胡茬。 “我来想办法,你们好好呆着,现在外边乱得很。”说起外边,不得不想起最近的麻烦。 “我父亲会出事吗。”费闲反问了一句。 “目前不会,你还不知道吧,你二哥,逃走了。”司天正也没真的考虑这件事,只简单地陈述了一下事实,没有包含丝毫试探的意味。 第121章 “是吗。”费闲也是没想到他敢逃跑,怪不得父亲被禁足呢。 “皇帝怎么说。”楚山问司天正。 “尽快破案,否则我们都有麻烦。”他着重说了我们。 “哪里还有事能瞒过天子的。今日去林中,还是没有消息。”赵庄将费大哥的情况也说了,父亲也还没有消息。现在关键的问题是,这些乱七八糟的该从哪里下手。 薄言扯了扯坐在一旁忧心更重的费闲,让他靠到了自己身上,安慰道:“大哥功力比我高得多,不要过于担心了,等我陪你去外围找找,看看哪里还有类似的荒僻之处,即为阵法,必然会有薄弱不足的地方。” “庄庄按照父亲的手稿已经排列出了几个位置,我们到这来一是探病,二就是看看老夫人那里有没有可以请来帮忙的人。毕竟皇城里不许有其他宗门存在,只能按照父亲的嘱托来找闫夫人了。”楚山他们可没闲着,既然知道这阵法可能存在的布局,自然也是要推衍一番的,只是苦于没人帮助探查,这才冒险来了这里。 “我娘?”薄言微一仰头,不确定道。 “哦,需要什么样的人。”正巧,老夫人刚打听完事走了进来。 “老夫人。”众人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你就是赵先生家那个小孩?”老夫人看着除去伪装的赵庄颇为熟络道。 “是,夫人好久未见。”赵庄再次躬身。 “呵,就说那老头无端端不再联系,原来悄悄养孩子去了,那就好,那就好啊,这样我家夫君也能少些牵挂了。先生可还好吗。”老夫人万分感慨,当年赵先生对老爷颇多帮助,两人可说得上亦师亦友,这么多年不曾联系,还以为老人家已经故去了。 “父亲很好,等过了这段时间自然会来拜访。父亲一直说未能送老侯爷最后一程,实在没有面脸见您。”当初跟着一起来的几位长老里,唯独没有父亲,他说过,不想再回到皇城。 “我知道,也是难为先生了。说吧,需要什么样的人。”老夫人先去床边看了看儿子,回身拍了拍站在一旁的费闲,示意他继续坐回去,自己转身坐到了一旁椅子上,带着磅礴的侠士之风。 “娘,你…没做什么逆天的事吧。”薄言愣了半响。 老夫人白他一眼,回头又看向赵庄两人,换上和煦的笑,“别理他,说吧。” “好,那在下便不跟夫人客气了,我们需要善探测者,探查此图线路上的几个位置,帮我们确定可能到达的地方,若有高手帮忙就更好了。”他从袖间取了几页纸,分给众人看。 “探测不成问题,高手嘛,既然是费家那孩子出了事,自然要他师父来处理。”老夫人神在在点着头,看着图上几个位置。 第122章 爱慕 “哦?夫人还知道平一尊师在哪里?”几人都很惊讶。 “不知,那家伙行踪不定没个特定居所,恐怕没人知道。”老夫人却摇了摇头,见几人瞬间没了气焰,便轻笑着继续道:“不过他最是宝贝自己的徒儿,若知道出了事一定会来,我已经将这些消息散布到南方去了,给那些认识他的人传了个遍,想来以他的脾气,很快就能赶来了吧。” “那我们去林子里等他?”楚山比较激动,可是想见见这位救了自己性命还对自己有愧疚之意的高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要去添什么乱啊。”赵庄觉得他更像要去看个名胜雅所,这样也挺好,从抓住冯生之后,他的性情更率真了不少,大理寺已将冯的罪名整理完毕,这秋后也许就会被处理掉。 当然,他们这次回来,也是为了找到真正的幕后之人以全他报仇雪恨之心。 “怎么叫添乱,父亲两人也是旧识,没准还能遇上,你就不想知道他们谁该拜见谁。”楚山知道,父亲一定会去看看那阵法。 老夫人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只觉得这几人活泼了不少,想起来还有别的事,便看向费闲道:“闲儿啊,你父亲那边不用担心,我已经跟他说了你无恙,他说让你保护好自己,暂时不要回家。” 还是老夫人做事妥当,费闲起身道谢,心间稍稍放松下来。 “对了,穆决明呢?那大嘴巴怎么不在。”薄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少了谁。 若这个家伙在,肯定会趁着薄言无法动弹狠狠嘲笑他一番的。 众人一齐看向司天正。 司天正脸上一红,挠着下巴半响没言语,后来被几人盯毛了才讪讪开口道:“他,不太舒服,需要休息几天,等没事了我去看看他。” “昨天他…”楚山转身刚想说他昨天还活蹦乱跳,被旁边赵庄扯开了。 “咳,他,那什么,阿闲,你身边那个小丫头在哪知道吗?”这话题转的,还可以再生硬一些吗。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算是被他暂时揭过去了,费闲也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春儿吗?她没在宅院里?”每次不带两人出行时,他们都会守在院子里等着他的消息,有事了才会出去寻人,这次时间虽长了点,但一直不曾传出过坏消息,他们俩应该还在家里吧。 “没有,阿戊说可能回了尚书府,若她回去应该在哪个院?”司大人觉得最好还是先找到她。 “春儿怎么会回去尚书府?夫人不喜欢她,一般我不在她不可能单独留在那里。”费闲见薄言舔了下干裂苍白的唇,便起身端了杯温水递在他手里,边温声回了话,没察觉到周围气氛突然的变化。 “是这样吗。”司天正更为了然,翘着脚单手点着椅子扶手想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薄言。 “司大人找那个小丫头做什么?”闫老夫人拉着赵庄两人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上小聊了一会,这时正要起身去安排他们需要的人,听到这几句话又停下来。 “老夫人可是知道什么?”司天正坐直了身,问到。 “得有些日子了吧,那孩子应该回来取过什么东西。”老夫人扶着手杖稍一思索。 “确定是她吗。” “嗐。老身年龄大了老眼昏花,应该是看错了,你们年轻人聊吧。”老夫人见一旁费闲略有迟疑,便摆摆手转身出去交代事情了。找人这些事还是越快越好,费长青已经进去一天两夜了还没有消息。 “有什么问题?”薄言看司天正又看向自己的眼神飘忽,有什么情况想说不说的样子。 司天正眉头一挑,继又斟酌了一下才道:“‘昼夜眠’,是费少爷的杰作吧。” 众人一同看过去,脸上都一个神情:那是什么东西? 费闲原本坐在床边捏着茶杯出神,这时转过头去眨了眨垂眸,颇为惊讶地看着他。 “我记得阿穆曾向你讨要过助眠的药包,你给的应该是这个的改良吧。”司天正认认真真看着费闲,没表现出多余的试探。 “这个什么眠怎么了,你说清楚。”薄言忍不住坐起身,将费闲拦在床边。 “没怎么,只是前段时间麻翻了整座监牢里的人,费长海就是这时候逃跑的,有解药的人,恐怕不多。”司天正将身一仰,重新翘起一条腿来,言语间还是带上了威严。 至于为什么众人对这个东西不慎了解,是因为它药性激烈,使用者不睡够一个对时根本醒不过来,醒来后还要浑身酸麻许久,本是费闲的师父无意中针对失眠者搞出来的,问世之后常被有心之人用作偷袭盗窃所用,后来经费闲改良之后成了不错的助眠上品,流行于官宦富贵之家,被改名为:彻夜优。 “你直说想干什么就完了,一天天装样。”对于昼夜眠薄言倒是知道一些,费闲最开始弄出来的那些瓶里,一大半装的都是这个,当时还刻意留了几个,睡不着的时候还会拿出来闻一鼻子。春儿拿走的,恐怕就是这个。 “昼夜眠是很久之前了,我记得还留了一些解药,这就去拿。”费闲起身走了两步才想起来这里已没有了自己的东西,就站住,回头看着几人,很有些无辜。 “我去吧,阿戊应该知道。”赵庄站起身。 费闲刚一点头,那边早就没影了。 “司大人,您的意思,是春儿?”费闲站去司天正对面,春儿是他的侍女,一直以来都是忠心耿耿,但谁都无法保证这份真心能维持多久。 “嗯,她应该与费长海有些关系,平时谁都没有察觉吗?”司天正也看向他。 两人认认真真一问一答,谁也没注意到一旁本没多少精神的薄言骤然冷了眼神。 前世,应该就是这个‘昼夜眠’,让他彻底厌恶上的费闲。 那是成婚之后几个月,偶然间见到春儿与一个人密密说着什么,神色恭敬,那人披着黑色袍子盖了头,被理所当然认做了费闲。 一开始,他确实没有想过如何对费闲,他以为对方也是身不由己,毕竟自己地位更高他无可抗拒,也明白男人出嫁对贤者的尊严有什么样的影响。 可就是这次,让他意识到了阴谋,也以为就是费家要害他,帮助皇帝将侯府拉进地狱。 第122章 因为他当时就想冲出去揪住这两个人打一顿,却骤然失去了意识,醒来后已是第二天,手脚酸麻了良久。 记得当初也找了许多大夫来看,可谁都看不出问题所在,加之后来又没有留下丝毫后遗症,就没再提起这件事。 他没有证据,自然只在心里增加了仇恨,一点点胁迫上费闲,忽略了那个黑衣人要比身边人宽阔高大不少。 原来,那是费长海,怪不得春儿死的时候一直在喊着什么,真是枉费了费闲当初的拼死相救…算了,算了,不能想。 蓦地,他又惊起,现在的费闲究竟还有没有之前的记忆? “怎么了?”费闲见他垂着头静默半响又猛地将头抬了起来,还以为又有哪里不好,就靠过来凑近他的脸要仔细看看。 薄言瞳孔骤然锁紧,将那张温润柔和的脸看得透彻,之前那样的疏离已消散,也再没有离散之苦,若他还能想起之前,定然不会再答应与自己在一起。 很久之前的他好像也说过,不再记恨了。 “阿闲。”薄言顺势搂过他的腰,让他跌到自己的怀抱里。 费闲贴到他身上错愕地抬头,还没说话就被封住了唇。 薄言稍一低头含起那鲜润的唇,一直咬了许久。 另外两人本还想过来看看状况,这时候同时躲去了门外正厅。 等费闲红着脸从他身上脱离出来喘息都稍稍加重了,垂眸嫣红略为不自在地看着薄言。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薄言舔了下唇角,看着他羞赧可欺的模样,乱了心神。 “你为什么喜欢我。”这是他最想不明白的事,为什么他前世就说了喜欢自己,不应该只有恨吗。 “嗯?”费闲整理着乱了的头发与衣襟,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说,你一开始是因为喜欢我才嫁给我的吗,可我们之前从没见过吧。”薄言抬手臂帮他理了理耳边碎发,温声问着。 “啊呵,那是你不记得,很久之前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费闲让他躺好,又接了他无力落下去的手臂轻轻揉捏,缓声回着:“那时候你刚成为侯爷,威风凛凛地巡查领地,路过北山的时候射杀了一头正咬人的野狗,我们就是那时候见的,被咬的是陪我出去采药的老仆,正巧那次平常带的防身器物落到了家里,正着急怎么办呢,你就来了。” 那时候的匆匆一瞥,让费闲再也没忘记过他倜傥的少年意。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我没看到还有其他人啊。”薄言想了想,那时候还要去别的地方就派人过去看看情况,将伤者送去附近的医馆。 “他把我推到树上了,也是那次之后老人家身体欠佳,不能再照顾我,才换了春儿来。”费闲想着之前的事皱起了眉,偏偏那么巧只有那次没带防身之物,偏偏就遇上了疯狗… “春儿是费长海的人,而费长海想害你,所以,这些也是有预谋的。”薄言帮他补充了想说的话。 费闲轻轻叹气,真没想到,这么早就开始了。 第123章 求助 “所以,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薄言又刻意将话题扯了回来,让原本略有感伤的氛围突变。 “额,只,只是感激。”费闲眼神躲闪着耳朵尖都红透了。 薄言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就因着这点感激他将自己的生命葬送在了前世肮脏的侯府里,而那时候竟还以为这个真真切切带了满腔热情的人是加害者?怪不得最后他会抑郁而死,怪不得他会说那样的话…确实,永远不可能原谅! 前世的费闲,也许就是最后一个带着真心靠近他的人了… “阿闲,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嫁给我。”薄言忍不住抓上他的手,这一次带了贪心,多想再次得到、再次拥有这个人。 费闲抬眸看着他,歪了歪头反问道:“那侯爷为何要与我和离。” 这样子太认真了,让薄言以为他是真的在怪罪。 “我,我不想看见你满心仇怨,与我一起陷入无尽的麻烦里。”他急着解释,再次被触动的伤口渗出丝丝血迹都没觉得疼。 “所以,和离之后就不是这样了吗?”费闲转头看了看窗外,落下眼睑抿起唇。 之前的事他只模糊中有个印象,具体发生了什么与那些古早的记忆,前世的费闲没让现在的他记起,似乎那个爱而不得备受了屈辱的人,就这样带着这段时间的记忆,永远消失在了记忆的长河里。 点滴汇聚之泉,拍落的水花飞溅,永不相念。 “我不想让你记起,不想让你觉得我恶心…”薄言后悔的可不止这些。 “嗯,所以我没有想起,只知道,这样的爱慕,一直不浅。”垂眸回望,如海深情。 薄言眸光里的泪足以叙说全部真情,此时所能做的也只有紧紧搂着他,紧紧攥住心间的爱意,紧紧缀在他身后… 爱慕不浅深情不变,两人之间再无芥蒂阻拦,而这之后的情感能否延至旷远,是现在众人面临的问题。 “薄言需要的药有什么问题吗?”司天正问起楚山这件事,他要考虑之后的问题了。 “产生依赖,还会影响身体机能,对武者而言可是致命的。”楚山端着茶杯,他曾见过一人因乱吃药产生过这样的情况,那人到死的时候简直把这玩意当饭吃,而从中毒到死亡,仅仅过了四年。 “那您可知还有别的办法吗?”将薄言安顿好之后的费闲关了房门出来,向楚山鞠了一躬,似是感谢他们的到来。 “费公子也没有找到办法吗?”楚山轻轻摇头,之前那人没救回来。 费闲轻轻吐落气息,再次落下眼睑思索着。 “有风险?”司天正起身。 “少爷!哇啊啊…”门外,被赵庄带回来的阿戊激动地撞门进来,见到费闲就扑了上去,忧心这么久,终于见到人了! “阿戊,我没事。”费闲拖着他的手臂让他起来,看他哭地稀里哗啦很有些欣慰。 不论自己处在何种境地,总有人在担心在挂怀,如此,便足够了。 阿戊好不容易止住哭声,拿袖子抹着脸站起身,这段时间担心到吃不下睡不着,都饿瘦了。 见他仰起包子脸缩成的圆脸,抽着气到少爷身旁,忍不住裂嘴笑开了花:“少,少爷,好在你没事,这段时间快把我们吓死了,再不回来,拼着命也要出去找了。” 费闲看他的傻样实在有趣,就让他坐去一旁,边拍着他的后背帮着顺气边轻声笑着:“可把你厉害坏了,还拼着命,倒是有地方找我。” 阿戊继续抽噎,抹着脸想了想:“是啊、啊,小,小的也不知道该去哪,城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少爷的朋友本来就少,好像城外还有一位,要不是出不去…” 骤然,费闲想起了一个人,“郭茗!也许他有办法!我去找他。” “诶你先冷静点不能这么出去,再说他可还在天牢里,我现在进去都需要正当理由,你必须伪装一番。”司天正将他拉住,刚从赵庄手里接过来的解药差点掉地上。 费闲伪装成菜农混进城来,还没有人知道他来了这里,若被看见,定然要被带走问询的。 “此人很厉害吗。”楚山边帮他遮挡面上明显特征边问,司天正取来普通医工的衣物,正好借着给监牢里昏睡之人解毒的名义进去。 “若论医术可能不是最好,但他极善毒理,可能会有办法。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帮忙。”费闲并不能确定什么,毕竟这段时间他因为那些事吃了不少苦,而自己作为之前的朋友,一点情都没有去求过。 “可少爷,他如果提过分的要求,我们办完他还是不肯帮忙怎么办。”阿戊的担心不无道理,当初抓他时候那副仇恨样子谁都记得很清楚。 “若真如此,便只能冒险试一试另一个办法了。”费闲垂着眼眸思索良久。 之后,楚山两人与阿戊一起留在侯府照看着昏睡的薄言,司天正带着伪装后的医工去了监牢,名义上帮昏睡的囚犯救治,清理一下残留的药粉,进去之后直接去了天字号牢区。 这里与外边多隔开了两道结实的门,没受昼夜眠影响,那几个看守的牢头是司天正的人。 隔了这么久,费闲有机会再次见到了郭茗,他看起来比之前更苍白了些,面容上一道深深的疤痕尤其明显,神情憔悴枯坐在狭窄逼仄的牢狱间须发凌乱,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模样。 铁门打开,郭茗微微抬了抬头,先看到了一身红衣的司天正,便轻轻一挑苍白的唇,重新将下巴垫到了膝盖上低声道:“司大人又来问事吗,知道的我都说了。” “这次不是我。”司天正往旁边错开一步,正好让一身蓝色滚边青灰官袍的费闲站到了屋顶通气孔漏下的白光里。 “嗯?”郭茗抬头将狭窄的眸眯得更细,凝了下眉头。 “郭兄。”费闲抬手一礼。 “费闲?你偷偷来,看我?”郭茗听出他的声音,不确定地问了一句,继而自嘲一笑继续道:“啊,定然是有事找我吧,有谁中毒让你都没办法了。” 第123章 来找他,自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事。 “郭兄远瞩。”费闲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他身旁,司天正站在另一边靠着木栅栏,抱起手臂。 “能让费兄没办法的,定然不是小事,我在这里太久了,恐怕什么忙都帮不上。”郭茗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晃了晃两手臂。 “如果我能让你出去,可以帮忙吗。”费闲一直看着眼前的人,知道他现在已没了其他意志。 郭茗半睁开眼睛,抬起头仔细审视着昔日这位好友,慢慢笑开了颜:“让我想想,需要如此大代价的究竟是多难的毒,我所知的好像也就只有‘陷落解’了,谁这么倒霉啊。” 费闲觉得这名字倒是贴切,看了看司天正,便实话与他说了。 “哈,怪不得,这代价确实值得,你凭什么觉得我能解?要知道,其中只那腐蚀筋脉的夺步侵行草都足够麻烦了。”郭茗盘起腿来正对向他,脸上陡然散发出欢乐的光,幸灾乐祸般。没错,提供给尚未的那些毒,都是他给的。 看他这样子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费闲真的不想继续与他有纠葛,可另外的办法实在凶险,他担心以薄言现在的状况过不了。 “那你能吗。”司天正歪了一下头。 “一半吧。”这位将手搭上膝盖,一直看着费闲。 “你要什么。”费闲问得直接。 “自由,和代表侯爷的一个承诺,可以帮我,做任何事的承诺。”他是真不客气。 “你真敢啊。”这代表什么呢?侯爷权力之内,任他胡为。司天正咬咬牙忍下怒气又看向费闲,这件事只能他来决定。 “自由可以给你,但另外一个,只能得到我的承诺,代表不了侯爷。”费闲以实相告。 “那也差不多,他可是外伤?”郭茗一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干草,直接问起了情况。 “袖箭,伤口不深但无法愈合。”费闲握着拳,看向司大人。 司天正出去安排了一些事情,又叫来管理这里的人给他带上手脚的镣铐,说要提审,再仔细问一问费长海逃跑那天的情况。 “如果治好了你们反悔我也没办法,不过,这也是唯一可能的机会了,对吧?对于费兄我自然信得过,对别人,可不行。”郭茗看着几个衙役给自己周身裹了个严实,还戴上了黑色的头套,无奈道。 “放心,只要治得好,一定会给你想要的。”司天正将他带出去装上囚车,押进了另一边的大理寺府衙。又于当天晚上,偷偷将他带去了侯府。 至于昏睡的那些人,在司天正带人走后由费闲伪装的医工写了个方子,给那些人灌了进去,费闲也在那些人恢复后才离开。 郭茗一身轻装被带到了侯府,看着眼前的熟人,呼吸着许久不闻的新鲜空气,只觉身心舒畅,曾断裂的双腿都不疼了。 “郭少爷。”阿戊给他端了杯水。 “呵,我这样还少爷?恐怕站在我家人面前都没人敢认了吧。”自他被关押从没有家里人来看望过,他知道是为了什么,也明白他们的苦衷,可是怎么也免不了心中的委屈。 “郭少爷不必如此,您与我们少爷是朋友,不管在哪里都是。”阿戊见他不接就将茶杯放到了一旁桌上,小心翼翼看了看他身上破烂的囚衣,想着该拿个什么衣服来帮他挡一挡。 “朋友?是吗…人呢?我先看看,省得一会治不好你们直接把我杀了。”似乎只要不问他关于拓荒的事,还可以好好交流。 可是,他们怎么可能还是朋友呢,之前的理念都不同了,还有什么是志趣相投。 第124章 平江一 几人都不言语,费闲进去看了看薄言,见他昏睡未醒,就将郭茗带了进去。 “你倒不怕我直接将他害死。”郭茗觉得这几个人心真大,就这样将自己一个死囚带到了原本的受害者这里。 “本是怕的,听你说完这句话,反而不用担心了。”费闲这话很有些意思。 郭茗转了一下头,透过自己散乱的枯发审视着这个除去伪装后干净如皎月般的人,心间曾经的狂潮再度被掀起。 “你还是这样,美好到让人生不出一点杂念。求学那会,有俩龌龊的曾对你动过心思,知道吧。”郭茗跟着他走到床边,看他熟练地帮那人翻开一侧棉被,轻轻柔柔拉出手腕,还贴心地垫上了脉枕。 “嗯?你想说什么。”费闲先自己诊了脉,抬眼看他。 “那二人后来一直没再出现过,你不想知道为什么?”郭茗坐到床边专门放的椅子上,伸出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他将那手腕交出来。 “原来是你,谢谢了。”费闲躬身。 “呵,他们也是蠢,竟然向我讨要那种药,不将他们玩废了怎么对得起那些好东西。”他边嘲笑着边捏上了薄言的腕脉,沉吟一会后,起身将人侧过来拉开衣领看了看伤口,“竟真的有人用了这个,还浸到了箭头上,心思歹毒啊,是谁弄的。” “我二哥。”费闲轻言。 “哦?他难道也是?啧,怪不得。”好像懂了什么事。 “什么?” “当年那二人就是他撺掇的,我实在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还去问过他,你猜他说了什么。”站起身。 费闲并不多在意这些,过去帮薄言拉好里衣,见他眉头轻皱,应该是要醒了。 “真想与你一起去云游四海啊。”郭茗也没有继续说,总也不是什么中听的话,说来没有意义,这句感叹倒是真心实意。 “谁?”薄言醒了,拧着眉毛虚着眼看向床边模糊的人影,他刚才说的什么?带谁? “侯爷好啊。”郭茗一抬手打个招呼,将胳膊一架点着下巴沉思起解毒之方。 “他来帮你解毒。”费闲低眉一笑,解释到。 薄言警惕地看着一身囚衣的郭茗,紧紧抓着一旁费闲的手,费力坐起身。 “要解也简单,你得帮我。”郭茗看向费闲。 “几成把握。”不放心道。 “五成,剩下五成,看你了。”郭茗眯起眼睛笑着,依旧如风般张扬,却夹杂上了阴险。 薄言瞬时心间一紧,用力握了握手,沉声道:“你想对阿闲做什么。” “哈哈,侯爷看得真紧,不做什么,把你医治好对我也有好处,我不会乱来。当然了,决定权在你们。”他撇嘴笑着,在阿戊端来的温水里擦洗干净双手站去了一旁,等着他们决定。 “你答应他什么了,别走,不要跟他去,我,我也可以的,你别答应他。”薄言扁起苍白的唇,似乎下一瞬就要哭出来一样。他之所以这么快醒来,就是听到了两人的谈话,有谁对阿闲有过龌龊心思?不想活了? 费闲帮他检查了一下也正纳闷呢,出来时给他用了彻夜优,没理由这么快醒的。 “噗哈哈哈哈。”郭茗觉得这人八成是病糊涂了,这哪里还有个侯爷的样子,倒跟小孩子差不多,还是没长大要糖吃的那种。 “没有,别乱想了。”费闲也没忍住笑意,坐到床边哄孩子一样抚上他的头,帮他理顺着混乱的头发,轻声解释着这样做的目的。 郭茗看着看着就不笑了,蓦然冷下心神转头坐去了书桌旁。 “这样啊,那我可能好久都见不到你了。”薄言却好像开心了不少,转头看了看刚过来的母亲,与费闲一起称了一声娘。 这件事自然不能瞒着老夫人,此时的她更是满目疮痍,一句话都说不出,如果有个万一,这个家里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真真正正的,一个人。 “时间不等人,若三日内不能完成,那我也没办法了。”郭茗翘上腿捶着膝盖,声音沉闷情绪不佳,还带着些幽怨。 “好,治。”薄言扬了扬手,看不上现在这么弱的身躯。 “不怕,我陪你。”费闲躬身凑到他身前,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有些事,即便我不说你也能知道,就像这爱意,纵使过了一世,都未能蒙在尘土里。 几人都没有说话,其他人不学此道不明白期间风险,但赵庄对此略有了解,也看了刘先生传来的书信,总体来说他们的方法都差不多,都是以毒攻毒,只是刘先生与费闲不知源头,现在倒有了个大体方向,至于用量与毒物的选择,就是郭茗要研究的。 另外,那创口需要完全清除,留在血脉中的毒要与新加入的毒一点一点融合,分毫不差,这些,是费闲要做的。 其中只要出现一丝差迟,都会将生机完全断绝,再无醒来的可能。 一片鸿蒙中,司天正告辞离开了,他那边还有要处理的事,这里已没有他能帮上的忙,当然,回去时也是走的飞檐。 巧在,穆决明也想悄悄来看看薄言的情况,找找费闲回来没有,同样没走两边的门。 房檐下,二人碰了个正着。 “穆!”司天正一下就将人拉到了怀抱里。 “你…”穆决明没想到他会到这里来,一时没来得及看清楚。 第124章 “好想你。”司天正才不管那么多,只顾着吐露心间淤塞,将他抱得更紧。 “放开,不是说了…”穆决明对那天的冲动还是有些悔意的,更觉得对不住自家小妹,回去之后辗转很久没敢说,想着等事情结束临走之前再告诉她。 总之,能逃一时算一时吧。 “嗯,我没去找你算是遵守了约定,现在连抱一下都不行吗。”司天正有些委屈,不让自己去找他都够难受了,好不容易遇上又没有外人,还不能表露一下心意了吗。 穆决明不再挣扎,慢慢松开一口气,看着他无碍也放心了不少,来这里之前,他先溜去司天正家里看了看,见他不在还在担心是不是出事了。 “你没事吧。”两个人的声音。 “没事。”依旧是两个声音。 “那就好。”还是两个。 两人互相抱着,沉默良久。 “我,想去争取一下,可以吗。”这是司天正说的。 “别乱来,小妹的声誉更重要。”穆决明有心让他松开。 “你就不重要吗?”司天正又紧了紧手臂,他松散的发间有一股薄荷香气,清爽宜人。 “阿司,别闹了,放开。”穆决明轻轻扯了扯他的手臂。 “我们都互相承认喜欢了,为什么不能去争取一下,你在害怕什么?还是,你知道什么不肯说?”司天正将他拉到眼前,看着那张脸。 穆决明有些微局促,将褐色瞳孔撇向一旁,咬了咬唇角。 “诶小孩,问个事。”飘扬洒脱又充满笑意的声音来自房檐顶上。 两人的对峙被这声音打乱,一同抬起头的同时,司天正将穆决明护到了身后。 “什么?”这可是侯府,他们偷偷走这条路是因为对这里熟悉,知道这地方护卫最少。 “闫宛月在哪你们知道不。”头顶上的人声如钟鸣身似拂柳貌若老仙功力深不可测,整合起来就俩字:高不可攀。 “您说要找谁?”穆决明错出半个身子仰头看着高人。 司天正又将他往身后塞了塞,与他一起往阴影里退了两步。 “嘿怪事,这年头怎么哪哪都有小两口在谈情说爱,尤其这附近最多,我就问个路还能碰上俩。”老先生摸上山羊胡继续絮叨着:“我那笨徒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一个,哎呀不对,现在还是生死不知啊,我得赶紧找人去。” 无声无息,这位又悄然消失了,跟来时一样没有踪迹可寻。 “这,谁啊,好厉害。”穆决明惊出了一身冷汗。 司天正皱眉想了一想,带穆决明一起重新回了侯府薄言的居所。 果然,那位老神仙已经坐在厅内,正接了闫老夫人递过来的茶,乐呵呵抿上一口。 “呀,这两位也是你家的?”老神仙是相当不拘小节。 司天正小声在穆决明耳边说了一下,在他惊愕的神色中拉着一同行了礼。 “平一尊师。” “嗯,感情不错啊。”平江一晃了晃头,笑道。 “额,不知费长青费大少爷这边要怎么办。”司天正努力转着话题。 “大体上我都知道了,林子也去过,都是小事,等哪天长青玩够了自己就回来了,不用大惊小怪,话说,你小子的功法跟谁学的。”也不知道这位神仙是真心大还是不在乎,随意摆摆手倒问起了别人的师承。 司天正无语半瞬,躬身回道:“家师名讳不可直言,若有机会定当引荐。” 老仙师也没继续再问,门外费闲端了新泡的茶水进来,给他换了盏。 “嗯,还是小闲儿懂事,知道我这老头子喜欢喝什么,你那夫君就是这家的?”仙师喝了一口,赞叹着点头。 “是。”费闲恭敬地站在一旁。 “不错,难怪那江湖骗子卜了那么个挂,我还笑了他好几年,看来确实是缘分。”老先生笑着,扬起满脸清浅的岁月痕。 第125章 一个篱笆 “先生一切都还好吗。”费闲自然认识这位老神仙,很显然这话里还带了另外的什么人。 “好得很呢,你就别担心了。原本你们在北洲的时候我就要去的,那老家伙非说我去了会更麻烦,现在好了,真出事了又让我来。对了,他告诉我你们这边虽麻烦缠身,但只缺了个出口,还说什么不破不立,要你们放心大胆地去做。说来也怪,他连我什么时候到都说准了,就是没告诉我徒弟在哪,等老子回去再找那二把刀老骗子算账。”健谈的平老先生一直碎碎念个没完,费闲在旁边仔细听着,没有丝毫不耐烦。当然,什么人能提起什么人不能提他还是分外明了的。 穆决明坐在平一尊师对面,圆睁的明亮星目散发出热切光芒,直将窗外的阳光都比了下去。 “不破不立…”司天正坐在另一边琢磨起这几个字。 闫老夫人进内室看了看儿子的情况,出来瞅见这位不着调的老神仙继续叹气。 “这些事,真的是这几个孩子就能担负的吗。”老夫人眉心已皱出了深深的痕。 “当年谁还不是个孩子了,你夫君那会,没比他们大多少吧。”平江一几人算是祖辈,也是看着老夫人这一代人成长起来的。 “唉…”提起夫君,总也免不了伤怀。 “薄小子完成了他的使命,剩下的,就交给这群孩子了。” 关于他们这两代人的渊源有些久远,大概就是一群少年少女在不那么安定的时代隐瞒身份闯荡江湖,寻找到拯救皇朝的办法,又各自回归,结婚生子,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一去不返。 而为他们保驾护航的,总是上一代留到最后的人,他们或许不是真的熟悉,但对于这些事也是一清二楚。关于先侯爷的葬礼他们都知道,都在为此感到惋惜。 闫老夫人之所以知道怎么请他来,还是费尚书告知的,当初帮忙找到老侯爷尸身的古无涯,正是他的同门师弟,而现在他们口中的人,是与古相士颇有交集的、费闲那位医术高超却在天命之年研究起术算之法的师父。 一位,因为另外一人的离世而永远失去了自我的,可怜人。 “先生,我大哥真的没事吗。”费闲小心询问着。 “有事也晚了,早说让你跟我们一起走还不听劝,现在倒让我这老头子操心,你爹呢?”先生也是,还没干什么事呢倒先问起责来了,什么叫有事也晚了? “父亲还在家中。”这位的脾气一向如此,费闲早已经习惯了,只无声地笑笑,又给他添了一杯茶。 郭茗研究了半天药方大着脑袋走进门来,看见人还挺多,一时错愕。 平江一抬眼看了门边的人一眼,轻轻一笑,缓声问道:“小孩,就是你要杀人呐?须知放下屠刀好成佛。” 平一尊师一句话,说愣了在座所有人。 闫夫人当即大怒,拍桌子就让人把郭茗围了,十几支锃亮的刀剑直接杵到了他周身十几个致命之处。 费闲呆了一瞬,转眼看了看依旧在悠闲喝茶的老神仙,当即了然,继而躬身道:“先生,他,并非行刺者。” 老先生一顿,扭过头去一扬眉毛道:“不是吗?那老家伙说是祸起萧墙,难道又算错了?果然这二把刀不可信。” 好嘛,原来这位都不知道眼前这些谁是谁,看见个穿着朴素的就以为是抓到的那个行刺者。 幸好,赵庄两人拿着一摞宣纸刚走到屋门前,不是第一个走进去的。 郭茗吓得高举起手动都不敢乱动,心脏呼一下提到了嗓子,只这一瞬就被冷汗浸湿了本就凌乱的衣衫。 “师…先生也没算错,的确是内院起火,但这位是我们刚找来帮忙的。”好在费闲对平一尊师相对了解,轻声给他解释了一下目前的状况。 “哦,这样啊,你二哥去哪了?”平江一认真点着头,也没去管其他人的状况。 “不知。”费闲摇头,轻轻回看向一旁的老夫人。 老夫人松了口气,抬手让那些人放开了郭茗。 “我的个亲娘啊,你、你们这又闹哪出啊…”郭茗差点跌坐到地上,擦着冷汗扶上个凳子坐了。 “他应该,没有出皇城。”司天正接了一句。 “这么说,你有防备?”老先生招招手,赵庄乖乖递上刚列好的药单。 楚山歪个头,看着这位风骨卓绝的老人家,满脸惊奇。 “脱钩了,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司天正一抬手,前些天麻烦一连串,再去问的时候,已经没了他们的消息。 老先生看了半响药单,一扭头对费闲道:“找这么多毒,是怕那小子活得太久?” “多?就这还怕不够呢。”郭茗拍着胸口过来,不服气的回嘴道。 “切,你小子懂个六,这个这个去掉,换上这张药方里的东西。”老先生取出另外一张纸,内容与这个大体相似。 郭茗低头看了看,摸着下巴道:“嘶,这样风险确实会小很多,可余毒清除不尽怎么办。” 第125章 这就要求祛毒者的能力了。 “怕什么,以闲小子的能力定然没问题。”平江一继又翘起脚,神在在靠上了椅子背。 众人一时静默,都替费长青觉得心累,怪不得拜了这么好个师父还整日苦大仇深,总被寄予厚望也确实压力重重。 其实还有半句话老神仙没有说出来,他的卦象可不全是好的,还有一半为大凶,失一命而丧成双,绝无例外。 费闲默默抿起唇,垂了坚韧的眸。 … 不肖一个下午那些不是很常见的药就被集齐了,本来有几种实在是凶险的根本没药铺储存整株,正想着再换成之前列的那些,穆决明就将药单拿过去点了几下,然后去自家库房将保存完好没有一点破损的药拿了回来。 “多谢。”感谢的话说多了没用,两人默默记着这份恩,总有机会可以还回去。 “穆小子是吧。”平江一招呼穆决明过去。 “仙师。”穆决明拱手站在桌前,早就想一睹这位侠士的风采,这一看果然非同凡响。 “这药是你家存的?”平江一觉得这小孩看人的眼神有点过于热烈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是,家父早年间有此喜好。”穆决明以实相告。 “哦?你父亲可是穆辅?”平江一眯起睿智的眼睛,思虑一瞬才道。 “正是,先生认识家父?”穆决明有些惊讶,若真如此父亲为什么从没有提起过? “那你就是司云贺家的了?”平江一又转头看向一直注视着穆决明的司天正。 司大人一怔,立即回神答是。 “哦,怪不得看着眼熟,其实他们不太认识我,应该对我师弟比较熟悉。挺好,你俩成亲了?”老先生眯着眼睛继续将话说完。 “噗!”楚山、赵庄包括一旁正在忧心的老夫人一同看了过来,楚山更是毫不留情地将一大口水吐到了正端着盘子出去的阿戊身上。 被问起的两人颇尴尬地看了看对方,打死都没想到这位思维可以如此跳跃,还以为墙下的事已经揭过去了呢! “先生莫开玩笑,司家孩子可是与穆家女儿定了亲的。”还得是老夫人,帮着俩人解了个围,却也让两人的神色骤然惨淡。 平江一神色一凛,吊起浓厚的灰白眉毛又看了看两人,没再说出一个字。 室内,坐在薄言床边的费闲有些心神不宁,总也安定不下来。 “担心大哥还是担心父亲。”薄言握着他的手,让他尽量有一个依靠。 “都担心。”费闲抬起水润柔亮的眸,神色略显出疲惫。 “相信他们吧,费尚书能坐到这个位置定然有非凡的能力,还有大哥,也许过两天他就会突然跳出来,带给我们一个莫大的惊喜,到那时候,我们就都没事了。”薄言一语成箴,只是那时候他没能亲眼看到。 费闲点点头,再次将头贴到了薄言胸口。 费长青确实到了一个万分凶险的地方,而且在这险境中见到了几个人,只是庞杂的机关阵法一直将他拖着,到现在都没找到出来的路。 平江一在侯府只呆了一天,看了看薄言的情况,又检查好那些药,在临近傍晚的时候离开了。费闲自然了解,先生只是面上无关紧要,但心里,是万分惦记自己那宝贝徒儿的,这里他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自然要再去找一找。 而费闲也知道,师父之所以没告诉他大哥所在,除了能力有限,也是想让这位也尝一尝担心又无能为力的滋味。 各种缘由,自不便多说了。 司天正了解完情况很早就离开了,走的时候还跟薄言开玩笑说再见的时候最好是在其他地方,可不想再见到他这个病恹恹的倒霉样了。 穆决明没有走,他要等到医治结束,否则就是回去了也不得安宁。 第二天天亮时,侯府后门边又来了两个人,若平江一尊师还在这里定然能认出,这两位就是第一次给他指路的那一对小情侣。 “沈姑娘肖大哥?”费闲刚要从后门出去,迎面就撞见了这两人。 沈青青是来找薄言的,她听说了侯爷中毒,此来的目的一是探病,二是想知道费闲还在没在世。 结果最先见到的就是费闲,还被他认了出来。 第126章 火 “费闲,你终于又认得我啦?”沈青青正扶着肖木从租来的牛板车上下来,听到声音迅速抬头,差点儿将遮挡面容的斗笠掀翻。 费闲一愣,突又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将包裹交给一旁的阿戊,引两人进了府中。 那包裹原本是要带去尚书府的,也多亏这两人突然来访,阻拦了这一行程。 “之前多有得罪,让二位担心了。”当众人重聚东苑,自免不了一番寒暄。 几人坐在桌边大体将之前的事说了一下,当时的费闲把沈青青吓得不轻,这才在肖木稍稍恢复之后冒险进城来看看,生怕一个不好酿成大错。 实际上追捕的那些人并没有看清他们的长相,大部分官兵还在城外搜索,两人混进城倒也是个不错的躲避之法。当然,官家不知道,还是有人知道的,他们如此堂而皇之地到这里来,也不是没有其他一些目的。 “郭茗为什么在这里?闲大哥你真的没事了吗?”沈青青可没忘姓郭的当时都做了什么,见他端个盆大摇大摆进来,当即取了峨眉刺要给他来几下。 “请他来帮忙,之前的事还请沈姑娘暂时不计较。”费闲接过水进了内室,很快又出来。 沈青青半信半疑盯着坐回桌边的费闲看了许久,扭头想问问肖木之前是不是两人过于紧张听错了,但看到肖木略有苍白的面容时,立即打消了关心别人的心思。 “就这样吧,当时也多亏了有你在。哦对了,这里有些东西,是刘先生给的。”沈青青目光一转,收了双手的利器,将一包东西递了出去。他们这些天回了北洲找刘医师治伤,又因为一些事不得不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两人将刘医师的一封信与一个盒子带了回来,路途遥远先生又老迈多病,终究没有冒险前来。信中写了可以用来祛毒的东西,还有一套刚刚被完善的针法。 此法名为九针十二道,以九种针灸之器用于身体十二道经络,可解沉疴、祛百病。 刘先生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完成这一针法,幸被费闲救治,才有了这最终成果。 费闲万分欣喜,没想到先生竟在这节骨眼上送来了如此大的惊喜,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全命之法!祛毒方法虽常见,但要彻底清除而不至于失血过多,就需要特别的处理,这份礼,简直送来了薄言的半条命。 这天晚上。 “愿意帮你的人真不少。”郭茗看着费闲在书房仔细研习着那套针法连饭都没吃,不免感概。 “你也在说自己吗。”薄言好半天没见到费闲也没见阿戊回话,有些担心,就拖着刚能行走的腿到书房来找。 “怎么起来了?”费闲忙将他扶去一旁的榻上。 “我算什么帮忙?顶多是交易。”郭茗抱起手臂坐去了一旁。 “很难吗。”薄言看着那用来练手已扎满各样针器的模型,弯了弯桃目。 “不,我…”他担心自己不够熟练。针法复杂需循着毒气多变,一个不小心都会淤堵造成闭塞,到时候神仙都难救。 “别怕,我的命比一般人要硬得多,信我。”薄言认真道。事实也确实如此,否则哪里来重生这一遭。 “嗯。”费闲垂着柔顺的脖颈,不再多言。 “嘶,你俩腻歪够了赶紧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把外敷的药拿过去,内服的你自己看着吃。”郭茗甩甩新换上的衣袍出门而去,虽在牢狱里备受折磨,但也比在这里受这重罪强得多! 两人互相依偎良久,怎么都不愿分开,这次之后,真的不确定再有来世见。 薄言是费闲一眼就喜欢上的人,故而,再看了那么久,也还是动心不已,大体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罢。 祛毒法门需天时地利人和,酉时初,在一处安静院落里,燃起了分外明亮的烛火,似要烧毁万家屋。 老夫人等在外厅,面色平静,手却肉眼可见地在颤抖,一旁杏儿小心看护着,老管家守在别院门前不让其他人进来,沈青青跑进跑出,穆决明站在内室门边时不时看看里边的情况,而赵庄两人说是担心父亲,大半夜便出门去了。 辉煌烛火直到凌晨方歇。 费闲早已到了极限,针器驳杂,位置多变,专注了几个时辰的他差点儿昏倒在床边,终于结束时被穆决明带出来休息。郭茗准备好接下来需要的药,沈青青帮忙收拾,老夫人也因过于忧心累倒了… 接下来就是等,等药效发挥,等薄言撑过濒死之期。这时候的薄言,只需一记重拳就会被夺去剩余的生机。 清晨,屋子里只剩了费闲郭茗与沉睡中的薄言三人,周边静谧,散着浓郁药香。 第126章 蓦地,四周复又陷入阴暗,似有骤雨将至。初秋了,寒凉微微起,热浪缓缓离。 然,清醒的两人只感觉到热气在蒸腾。 “怎么这么热,不应该啊。”郭茗起身看了看窗外。 “是不应该。”费闲没抬头,专注地注视着昏睡中面色晦暗的人,将手贴上他的面颊。 “不对,火!”猛地,郭茗看到了窗边缭绕而起的火焰。 费闲抬头看时,四周已被突然来的火焰彻底包围。 侯府中,一片喧哗声起,惊醒了疲累中刚睡过去的众人。 “两位,别来无恙。”沉闷音调略显突兀,挡了唯一能出去的路。 “走吧,有人要见你。”这句话只是对费闲说的。 “让他们出去。”费闲所能喊出的也只有这句,至于对方听没听,就没能知道了。 郭茗带不走薄言,似乎也没想过要去救,只趁着火势刚起无人注意,钻出侧边没有被火侵扰的窗,消失在了清晨和煦的阳光里,逃,没有比现在更容易的了。 火焰恢宏喧腾,如万马奔脱燃绕着这间渺小的屋宇,跃然高处伸展手臂欢舞庆贺,哔啵着胜利的绝响,喷薄出浓郁乌黑烟气渲染了碧蓝的天。 一个时辰之后,整个皇城都知道侯府走水,烧着了整个别院,恰巧侯爷在那里养病,尸骨无存,老夫人昏死,只有穆家少爷在帮着处理之后的事。 到现在还没人知道费闲也应该在那里,更没人知道另外几人的崩溃。 也是在这天巳时,皇帝大发雷霆,责令大理寺限期找到谋害他钦点侯爵的幕后之人,否则全部罢官! 宁王带着亲卫赶来,也只能帮着熄灭了燃了半日的火,于滚滚浓烟中找到了一具烧焦的身。 司马骁也带了人来,将整个火场隔离开,不至于让这火势蔓延更远。 之后,几方人马一同散往各方,名义上查找凶手,暗带了寻找费闲的命令。 老夫人这一病,就再没起来,沈青青来回奔走取药救治,从屋子里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证明着老夫人已经呕血将亡。 司天正要疯了,出事后一连几天不眠不休奔忙着,将所有可疑的地方搜了一个遍,包括费长海买下的那处宅院。 尚书大人得到这个消息还是大理寺报给他的,上次阿戊送来东西后就再没能离开,他也证实了春儿确实不在这里。 费怀安不顾一切去了侯府,回来后同样一病不起,尚书夫人也不再想办法补救二儿子,在屋子里陪着自己的夫君又哭又骂,宣泄着心间繁杂的爱恨,直将这二十多年的怨统统发了出来。 他们知道费闲此次定然是凶多吉少,费长海出逃亦是难逃死劫,纵使大儿子归来也会因种种嫌疑获罪,他们这个家,算是彻底没了根基。 “侯府与尚书府算是彻底完了,这就是那些人的目的?”司马骁拍着宽阔的大理寺正堂桌案,对坐的有宁王,有黄坚黄大人。 “恐怕远不止于此。”黄大人神色凝重,丝毫不显病容。 “幕后之人可以确定了吗。”宁王阴沉着脸,声重气郁。 “饵已下,就看如何收网了,此次不成,就真的再难追寻他们踪迹了。”黄大人缓着口气。 “纵使天网不全,我也要让他们倾灭!若不如此,本王如何有脸面再去见他们!”宁王双手捏着扶手,自觉愧对好友托付。 在费长海那间院子里依旧什么都没能发现,甚至不曾有居住过的痕迹。 而另一边,老夫人找来的探查高手从进去林子后一直没再出来,起火那天前似乎找到了一条暗道,赵庄两人半夜过去查探,到现在没见回还。 几天之后,萧将军将回来了,死守着侯府大门,不允许任何来别有用心的人进入。 之前有过交情的穆侍郎、司云贺等人都来守了几天,本想帮忙,却在见到那一片萧条景象后,纷纷离去了。 侯爷的棺椁一直停在堂内,不破案绝不下葬。 风雨飘摇,世间流言四起,有说这一切都是费长海所为,他想杀了所有坏了他好事的人,接下来就轮到了司大人。有说众人怎么忘了费闲,定是他受不了屈辱暗中报复,到现在都不曾现身出来辩驳,定然有鬼。更有甚者,开始怀疑之前与侯府有仇怨的,慕容文就在此列。 慕容文许久没回皇城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军营驻地,暂歇z在城东百余里外,却不得不因这流言返回城中,面对各方询问。 慕容璟这段时间一直跟在父亲身边,偶尔帮着穆决明处理些相关的事,满脸都是兔死狐悲。 牢狱中的人或许有很多在幸灾乐祸,然而他们也乐不了几天了。 皇帝怒火终于燃了起来,即便不能查到剩下的人,也要将抓到的所有人当街正法,他要震慑,要让那些人彻底惧怕皇威,更要告诉那些人,皇权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觊觎的。 要推覆权贵,必先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北洲沾了一点边的那些人,一个都未能幸免。 而至于门下宗,之前的事不与评判,之后不可再牵涉任何江湖事,否则一并铲除。 这一次,即便有一丁点的怀疑,皇帝都没再放过。 侯府的大火伴着皇帝的怒火烧了七天七夜,众人在外围找到了装过火油的罐子,又在一片焦土中翻找数日,未能再发现一点属于外人的痕迹。 第127章 幕后 两天一夜,大火将费闲原来住的别院烧了个干净,奔腾的热气被困在巍峨的院墙里久久不散,蒸笼一般持续笼罩了许久,而那暗中劫走的人已被带到了该去的地方。 费闲满目死寂眸色阴沉,任那些人带着他几次斡旋辗转走了三日到了北山深处。 原本的巍巍苍山之间竟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处绝好的隐蔽之所。 “真没想到你们还有点本事,竟然认识不少意料之外的人。”突兀的声音空洞老迈,在高处回荡数次才落下来。 费闲抬头时先忍不住眯起了双目,明亮的光不知引自何处,在这巨大的山洞里反复转折,使得每一个角落都不曾晦暗。山体高峻洞府宽阔,真不知他们何时在这里挖了座宫殿出来,简直神迹。 殿中高阶之上华丽辉煌,一须发全白身型佝偻之人站在阳光汇聚之地闪着耀眼金光,两列手持银亮武器的侍卫于阶下直排到大门口,比皇宫里的皇帝还要威风得多。 台下的费闲眯起眼眸慢慢适应着这里无处不在的光,黑色瞳孔晃动间已将这里浏览了大概,见他神色平静丰神俊朗,一如大权在握的重宰,丝毫不输气概。 “你这幅神态倒是我没想到的。”阶上的人等了等没见他答话,这才又接了一句。 “竟有如此隐秘的地方也是我们没想到的。”费闲一手端在身前长躯而立,湖蓝压着黑暗,毫无惧色。他面上的死寂不知何时已消散殆尽。 “哦?哈哈哈哈,你竟还有心情考虑这些,果然是成大事者。”那人倒笑了起来,苍老又得意的声音猛地回荡开来,更显诡异。 “你们的大事似乎不是在下可以完成的,即是这样,如何杀了侯爷却不杀我。”费闲抖开袖袍,心间早已如古井一般。 “杀?我们可没动手,要说也只是提供了火油,给了个良好的放火时机,其他的可都是你们自己人代劳的,至于你,当然是别的用处。”他这话说得倒是直接,都到这时候了,也真不用再隐瞒了吧。 “所以,你才是这一切的幕后之人吧,肖家主。”费闲仰着头唇色寡淡语调却异常清晰,让高处的人骤然愣鄂。 “你竟然还知道我?”那人稍稍往前走了两步,真不知道他看起来年龄这么大了,一直站着累不累。 “不知,猜的,我大哥呢。”费闲轻笑,面容逐渐舒缓,目色更为坚定。 即便没了生的机会也要让这些人再无所遁行,老鼠斗了这么久的猫,怎么可能还放任他们玩到底。 “呵,这我也不知,大概作了他们哪只宠物的口粮?你如果想收集些遗物可以让人带你去。”身份被点破似乎让他有些兴奋,言语间的笑话都多了。 费闲眸光一顿,撇了一眼洞府另一侧的小门,似有人影晃动。 “那你倒猜一猜,带你来这儿做什么。”那人老神在在背过手去,带着些调笑。 费闲侧了侧身微微沉了疲累的精神,没有回答他这白痴问题,看着高处引入的阳光思索着现在的时辰。 一时静默,竟无一人可以打破这沉静,果然,身边有几个懂事的下属还是相当重要的。 “哼,你性子倒是闷得很,与你父亲倒是像极了,当年他可是闷声不响帮着干了不少大事,踩着我家族的血才坐到现在的位置,你可问过他感觉怎么样?”石阶之上,那人慢慢走了下来,离开那光晕才看出他身形萧索,比远远去要矮瘦老迈得多。 费闲凝视着走到近前的人,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满目疮痍历尽沧桑。 第127章 “那是你们该得的。”费闲不为所动,依旧冷着目光看他。 “该得?狗屁!各为其主懂吗?就因为他们跟对了人做成了大事所以就成了英雄,而我们只能像老鼠一样苟活在这里!凭什么!你知道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到底是什么吗?那是我们几个家族千百人的命!我们拼杀数载得来的,就只剩那千古骂名!凭什么!你告诉我,他们凭什么!咳咳咳…”过于激动的领头人疯狂扬着手臂表达满腔怒火,年轻时的风范这一刻才显露无疑,却最终被翻腾的血气摧毁了。 费闲看着眼前癫狂到满脸通红的老者,莫名生出一种被牵连的厌恶,本来这些是上一辈的争端,却因为败者中残存的斗志无端让当世的人们失心焦力,生死两隔,误了无数繁华人生。 “那你觉得,韩元之该死吗,尚未应该活受罪吗,肖木就该一直活在仇恨中吗。”费闲平静地,充满嘲讽地反问着,看他又将爆发激昂的言论,继续沉声问道:“你的不甘,你们的野心,本不该让无辜的族人陪葬,皇家无情,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却为何不早做准备,救下跟随你的人?” “现在,还是因为你所谓的恨意难消又再次挑起争端无数,害了好不容易苟活下来的人,打破了应有的平静。” 以费闲的性子自然会说出这番话来,可他也知道,与这些人说了也无用。 果然,肖其振捏紧着拳头恨不得将眼前人打死,他就是觉得这世界不公平,凭什么要牺牲他们做这和平的代价! 费闲没有躲闪,他根本不怕,也不在乎。 肖其振的拳风被一旁突然跑过来的人拦下,剧烈咳嗽着被扶去了一旁的椅子里。 来者人高马大,所穿衣着一看就是外来者,此时正操着并不熟练的官话劝说什么。 肖其振的情形很不好,身体瘦弱早已被意志磨空了,咳嗽起来就停不下,早应该到了极限。 “若不是、若不是留着你还有用,我、我现在就把你砍了,再将你的尸身挂到你爹房门前!”他恶狠狠喘着粗气,任那外邦人替他顺了气。 明知费闲不会再帮他们还把人带到这来,想必是需要干些别的事,就看他们还有什么可威胁的了。 “肖家主,你躲躲藏藏这么久,又费尽心思让我成为你们的人,到底为了什么?”费闲不再与他兜圈子。 “咳,小家伙,你不觉得这问题很蠢吗?当然要这天下!咳咳…”他又激动地要起身,被那人摁下了。 “得到又能如何?你恐怕活不了多久。病我治不了,心力全无凭一口戾气活着,神仙难救。”费闲捏了捏指尖。 “用你说,身体什么样我自己还不知道吗?早在当年就被他们折磨光了命数。”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肖家主也缓和了语气端起架子,这前后根本就是两个人。 他说得不错,当初的盛气早被这些年的磨光,现在也只不过是个可怜的老者而已。 “你勾结外邦来复仇,是不是找错了方向。”这四外站着的几乎都是别国之人,一眼就能分辨出不同。 “我还能如何?费劲心机在边境建立起势力却被薄川风打乱,家族葬送在多方打压之下,北洲的人又被他儿子查出,你说我还能怎么办?”总结起来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所以你,确实想从北洲起事攻灭皇城?未免痴心妄想。”费闲也没多大心思与他聒噪,这个人真的是疯了。 “妄想?才不是,你知道朝堂上站着的有多少是我们的人?你知道只要我把手下都散出去又会有多少兵将化为齑粉?我把你带到这是给你机会,别再不知好歹。”肖其振拍了下椅子扶手重新站起来,似乎站着才能让他有足够的气势发号施令。 费闲不答,他转而又向身边人道:“他那个大哥可还在里边?” 那人闷闷点了头。 费闲叹出一口浊气,果然,这就是他们的倚仗。 “若你愿意臣服,我可以放了他,包括你父亲。你恨也好怨也罢,总也该为家人想想,薄家会怎么样你也知道,没必要为已死之人葬送了自己大好前程,就像你说的,安定势必要付出代价,这代价里可以没有你。”肖其振抬双手抖落袖袍,似登基为王的魁首袒露着骄傲。 “您这么大年龄还真会说笑话,刚才还说我大哥尸骨无存,现在要我如何信你。想法也是如此可笑,费尽心力得到的,还不是在为他人做嫁衣?你,还有帮手吧。”费闲却袖起手来。 “是又如何,他们…不过是棋子,我才是最后的赢家!”他张开双臂,似要拥抱这天下。 “若真如此,他们就不会现在把你推出来。”费闲叹了口气,看来,不会有更大的收获了。 “你什么意思。”他将那人往后挡开,直视费闲。 “真的是蠢笨如猪。如果这天下真的是你的,肖木就不会成为马前卒,你的族人也不会被葬送。”他侧过身,缄默而立。 “你休要本末倒置!肖木那个废物还能被我利用是恩赐!这天下万民都是我的,不忍一时如何能成大事!别再挣扎了,你,没有其他选择。”肖其振浑然忘却了大事未成,还在兀自做着美梦。 “可笑死人了,你们家小辈定然看不上你,狂妄自大肆意妄为自以为是,即便心思缜密老谋深算都不能弥补这些问题,肖其振,你算个什么东西可以有如此大的口气?”空旷的山洞间回荡起清爽高昂的笑声,如初始一般传遍每个角落,可比那苍老好听得多。 “谁?”穿着裘皮的高大外邦人立即提起宽大的刀背指向高空,仰头打量。 “你祖爷爷!”声音再来,已落到了高台之上。 第128章 重重之威 声音自上而下,到高台上又消散无踪,不知此人如何进来,更不知他身在何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让一众守卫惊掉了手中武器。 “何人装神弄鬼!”肖其振高声喊了一声,他身边那人侧耳认真听着,以期能寻到他的位置。 “这句话似乎更适合诸位,好了别找了,老夫在这里。”高台上,一道清癯矍铄的身影飘悠而下,不知何来未见何往,已然落去费闲身边。 “仙师,您可找到了兄长?”费闲见了来人先行个礼,乖乖躲去他身后。 “乖,他没事,还在里边玩呢,小闲儿这是受委屈了?”平江一抬手揉上他额顶,轻声哄着,旁若无人。 费闲的委屈与忧虑再也忍不下了,垂头滴落泪光,哽咽道:“侯爷还在昏迷就被落在火海,我实在担心…” “好啦好啦,那相士不是说过你们会逢凶化吉成就大事,不用担心,会有去人救他的。”平江一微微笑着,拿袖子给他揩眼泪,与一般慈爱的长辈无异。 “可,可他现在不能乱动,否则毒气回转,会更为危险!我早该想到他们会去捣乱,无法利用就彻底毁掉的,都怪我。”费闲抬着垂眸泪落连连,连日忧思郁结于心,在长辈面前如何还能保持镇定。 “哎呦没事没事,那小子厉害着呢,不信他总得信你师父吧?要真不行你师父肯定会亲自来的。走,我们这就回去。”可是过瘾,老神仙这辈子都期待自家徒儿像这般诉委屈,奈何好容易找个徒弟比自己都老成,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这下好了,终于能做个像样的靠山了。 说着话他就要带费闲走,可是他乐意人别人可不乐意了,就他们说话这一会工夫早有一群看起来相当厉害的人将他们围了。 “想走?话还没说完呢走哪去?”肖其振不用试就知道这人很厉害自己肯定不是对手,便站远了些。 平江一转头看过去,抬手指向自己的鼻子万分诧异道:“你们不认识我?嘶,是我很久没在这附近活动,名声都不响啦?” 见他神色惊奇满目不解,那模样像是在说:没理由啊,还能有人不认识我?这些人不应该一见了我赶紧磕头吗?都是瞎的? “平一,外边的阵法差不多解决完了,你这里怎么还这么乱。”又一个声音从洞窟顶端的光源漏了进来,投来一大片阴影到了两人附近。 没等众人抬头,就听呼啦一声响,一块黑色“石板”横着落到了那些人头上,顺间压倒了三四个。 “这不是孩子也得哄嘛,再说你也太慢了,这么久不见腿脚还生疏了?”平江一将费闲往身后一档,却与刚落到包围圈的人交谈了起来。 “嗐,不能不服老,还是您风骨常在。”赵穹苍将蒋崇文当武器扔到了人堆里就没去管,任那被摔得七荤八素的人瞪着双眼吱唔。 “两位先生,要不我们先聊聊如何出去?”费闲扽了一下平江一的袖口,指了指从两侧门口源源涌入的外邦人。 “嘶,那边机关没破,你徒儿还在里边儿救人,咱俩,能行吧。”赵穹苍甩了甩手中染血的竹刀。 “许久没活动,不白来啊。”声落人动。 “快,别让他们跑了!”肖其振已将这句话重复了很多遍,人也越躲越远,间或还能听见他的咳嗽声。 第128章 费闲横着仙师递过来的刀,随着不断移动的包围圈一点一点往外挪,两位先生往来拼斗,又似蜻蜓点水般将一波又一波人哄睡着,不一会便躺了整整半个洞府而未见一滴血。 这段时间赵先生去了蒋家旧址,找到了利用机关躲起来的蒋崇文,后直接将人带到了深林破解机关,本想直接将外边的机关阵打开,却因那两头长毛吼暂时搁置。 蒋崇文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几次捣乱让本就危险的深林更为复杂,阵法、机关轮番上演,让赵老先生一直寻不到入口,期间除了野兽就是演化阵法的外邦人,直到平江一突然出现。 之后,就看到有人进来,带了费闲到这处山洞。 平江一两人也没有想到,这里还藏了这么多这么多外邦人。其实费闲也不是一个人到的,只是出了点状况。 远处被那大个子护着的肖其振如何还能不知这二人的身份,只是没想到他们真的会掺合进来,这下子,江湖要彻底乱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平江一,你可想过自己代表着什么?最好祈祷没别人认得你们。”他这句话大有威胁的意味,恐怕这之后所有人都会知晓,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前辈大能竟然参与到了朝堂权谋里,这要是被皇帝知道了,那可是了不得的。 因为平江一身后还牵扯着几个人,已逝去的师弟古无涯是我朝建立以来最早的司天监监令,曾稍微提点过司云贺,现在还被奉为第一神人。 而他的伴侣,也就是费闲的老师苻昭,曾是东域临国的首领,当年若不是古无涯这些人挡在边境,也许天下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还是他主动退去,承诺永保两国和平,三十五岁时退位让贤,与古无涯一同生活在东域边境,钻研起喜欢的医术… 这也是费闲从不曾提起师承的原因,一旦宣扬出去,又会是一场无声的风波。 现在,似乎已无法再掩盖了。 “仙师,先把他抓住!”费闲拿刀挡开几个人,要过去抓他。 “别冲动,那是个野路子,不好对付。放心,你师父又没来,不会有影响。”平江一知道费闲的那些瓶瓶罐罐没带在身上,否则哪里还用这么麻烦。 “不能放过他!”还不知道薄言的死活,费闲不想就这样放过仇人。 “他背后还有人。”平江一小声提醒着。 费闲咬牙,还是抬起袖箭冲那人射了过去。 “怎么办。”将精准投来的短箭挡下,高个子问向肖其振。 “走。”肖其振恨恨吐出一个字。 转眼,洞窟中的拼杀声已近尾声。 “嘿,还真不好对付,走的那俩怎么办。”赵穹苍从地上捡起直挺挺的蒋崇文,随意拍了拍自己衣摆。 “管他的,以后再说。”平江一带费闲出了洞口。 眼前,竟又是一片小村庄,与山涧里那处荒村一般无二! “我大哥他真的没事吗。”费闲向远处望了望,明显察觉到了更大的危险。 “嗯。”此时的平江一目色深沉看起来异常严肃,他又何尝不知其中的凶险,只是一时无法言说。 “你先回去,我们进去找就行。”赵穹苍将“武器”往旁边儿一杵,开始用手段询问其中法门。 这里融合了阵法与机关,比山涧中的荒村更凶险,其中到底还藏着什么呢? “我先送你出去,皇城那边恐怕有点麻烦,等找到你哥我再带他去解释一下。”他不能暗入皇城,否则会有图谋不轨之嫌。 “仙师,我们连累您了。”费闲垂着头闷声道。 “不碍事,回去再说。”几个呼吸之间,平江一已将他放到了阵法边缘。 “费闲?你终于出来了?”一个许久不闻的声音从树上落下来。 “里边危险还多着呢,你们先回去,我与老赵好好探查一番。”平江一这话还是客气了,没说他们几个功力低进去也没什么用。 “仙师,这个是解毒丸。”费闲回身塞给他几粒药丸,这也是唯一带着的东西。 “好。”平江一又没了踪影。 回回神,费闲又急着抓住身边的沈天成:“沈宗主薄言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幸好做了些准备,不过这一次还是拖大了,差一点你就真出事了。我们跟到这里就跟丢了,要不是老神仙,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沈天成已绕着这地方找了好几圈,进去就被绕出来,怎么都到不了最里边,正着急地要吐血呢。 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他却还是折在这个地方,那他就得内疚死,原本以为有人带路就可以进去,没想到还是这么难。 “走,回去看看薄小子。”沈天成万分庆幸又将人带了回来,心里一直感叹着。 他们都知道,此行若真出了差池,府里的人就真的完了。而至于剩下的事,也不是他们能左右得了了。 现在,这片密林还不能暴露,不能让皇帝知道,更不能让里边的猛兽逃出来。 沈天成两人直接回了费闲买的那间宅子,薄言正安稳地躺在主屋的卧房里,一直不曾醒来。 见到薄言没事,费闲才总算放下了心。此行原本在计划之中,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布置好就出事了,情急之下也只有刚回来的沈宗主有这样的追踪能力,这才有了这场冒险。 司天正还在查着放火之人,但心中早有了怀疑已久的犯罪者。 穆决明见费闲无恙,忙着问其中情况,得知平一仙师可能会暴露行踪之后,赶忙回了自己家。 众人所能做的就是暂时稳住皇帝的猜疑,尽量不让他再填混乱。 可惜,终究是拓荒那些人的暗线离皇帝更近,侍郎大人还没了解完情况呢,这边皇帝已下令让他遍寻平江一踪迹,确保没有同党为乱。这同党说的谁自是不言而喻。 对于皇帝而言,江湖上的危机才是未知而不可预测的。 第129章 僵局 如此一来,尚书府彻底成了众矢之的,费大人前不久递上的请罪书被原路退回,这下子,连辞官还乡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而魏夫人就像失了魂一样,先后的遭遇让她彻底没了倚仗,魏家不再允许她进门,还要彻底与他们划清界限。 而前世这个时候,是费闲的师父亲自到了皇城里,还没见到费闲就被费长海告知了皇帝,事发之后魏氏族老还在其中转圜了一二,将一些关系转嫁到了薄言身上。皇帝也不傻,尚书可以留着慢慢收拾,处理侯爵的机会可不是很多。 如此,孤立中的薄言被彻底扣上了勾结外族的帽子,断了所有可以再出头的路!费大人连降三级,费闲的日子,也更艰难了些。 若薄言还醒着也许能想起来,之后的费闲活得不如一个下人,阿戊也在日渐严苛的责打下,吐血而死… 这一切都在费长青独揽罪责、以自杀谢了皇帝不再追究之恩后,暂时被搁置。 两个家族的圆满解决,使得皇帝心态大好,这才在之后放宽了对皇亲的限制,使得慕容璟被迫见证了一些事。 直到现在,慕容璟都还在见证着这些混乱与未知的成果。 这般结果也道明了韩元之为何甘愿被牵制。他与肖奕的关系一直是个迷,只是那时候没有如今开放,大部分事情根本说不清。而既然拓荒让肖家主活了下来,为何肖奕就一定要死?这就是韩元之想搞清楚的事,也是最后的执着。 关于他最后的那句话,自然是另一重隐秘与…欺骗。 肖其振就是拓荒幕后之人这个消息,司天正自然报给了上官,可这之后,黄大人却下令让他暂且回家休息,好好准备两个月之后的婚事。 是啊,很早之前就选定的日子,如今已经过了好几个月。这个案子越扯越深,现在又将宁王拉了出来,皇帝早就失去耐心了吧。 司天正自然是不肯回去的,他身边这么多人都有关联,如何让他放心回去成亲?而且他有一种感觉,拓荒隐在暗中的那些人要等不急了,做事也越来越紧迫,否则如何会出现费闲这样的纰漏。 “天正,剩下的事不是你、我能够解决了,就像现在牵扯的可不只是江湖这么简单。当年,是宁王亲身参与了肖家的查抄,现在肖其振却没有死?这会让陛下如何看待?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让你回去也是司监令的意思,明哲保身不是什么错,命都没了,还有谁,能给这天下太平啊。”黄大人连连感叹,同样免不了心间悲戚。 原以为这些事就只是皇帝的多疑,原以为交给他们可以让皇帝安心,却不想适得其反,造成了现在无路可走的局面。原本,只要他站在皇帝这一边,维护着手底下这群精明的孩子,就可以将事态控制在范围之内,到底,还是低估了拓荒背后之人吗?到底,是谁在搅乱这世道? “您知道,我不可能放弃,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背后之人了,为什么不上报给皇帝?就只是为了,维护宁王?”司天正最不明白的是黄大人一向廉明公正,为什么现在这么大的事都没有让皇帝知道?难道,他是宁王一边的? 第129章 “你们啊,哪里都好,就是冲劲儿太猛,看不清如今局势…也罢,如今虎狼环伺,作为长辈理应为你们兜底。还没发现吗,所有的上一辈参与过肖家案的,上上辈掺合到二十多年前朝堂之乱的,都被引了出来。肖家是为了复仇,那,引出二十多年前这些人又是为什么?”黄大人继而又提起了些隐秘。 大概二十七、八年前,朝堂忽生混乱,先帝失踪,朝中无一人敢站出来辅佐朝政,北边疆域和东南沿海各国跟商量好一样同时发难,皇朝岌岌可危。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如天降神灵般出现了平江一、古无涯、赵穹苍、刘医师这些能人异士,这才挽狂澜于既倒!尤其古先生更是携司云贺一起,寻回皇帝,助他重掌朝堂。 “这之间皇帝到底去了哪,无一人敢提起,你可知为了什么。”黄大人顿了顿,见听呆了的司天正讷讷摇头,才又道:“据我所知,是有人要借皇帝的势,来延续自己的传承。” 这句话过于隐晦,司天正一时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疑虑更浓。 “唉…你啊,还是太年轻,有些事经历多了才能知晓,也不怪你。”黄大人不再多言。 “那,赵卓与当年事有关吗?”他被贬黜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你们果然已经见过了,他怎么说的?与你父亲…” “是,说了。”回来后还没有机会与父亲提起这件事。 “呵,也是个犟脾气。他就是不聪明才落得这样,当初救驾的也有他,只是后来不愿见你父亲娶妻,又不愿忍受皇帝猜忌才离开皇城。”黄大人对当年事知道得也算详尽。 之后,就有了宁王一干人,他们安定边关、稳住时局,让这天下有了如今的局面。 好像,就是这两代人,剿灭了两场…或者就是一拨人搅和起的阴谋? “现在,他们在收取利息,或者说,复仇?”司天正垂着头。 “恐怕,远不止于此。”这句话,似乎不是第一次说了。 “您还知道什么?”司天正有些急,若真是这样,那这个天就要变了! “现在的皇帝怀疑,还有当年的人,在借他的势。”黄大人这句话说得极为小心,所有人都在惧怕皇帝的打压,可皇帝害怕的又何尝不是这所有人! “到底什么是借势?” “咳,你说费闲见到的那人,还有谁可以佐证,这让我怎么报!”黄大人突然转了话题。 “什?可…” 司天正还想争论,不知何时到门外的司云贺阔步走了进来,直接将儿子带回了家,没再听他一句辩驳。 同时,另一边的穆决明也被关在了家里,要他好好帮小妹准备嫁妆。 两家长辈也是无奈,漩涡已到边缘,不能再近一步了。 费大人满面愁容再无期盼,只干巴巴等着罪名降临,好一走了之,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如何能让孩子们不跟着遭殃。 费闲守在薄言身边苦苦等待,薄言依旧在昏迷,郭茗杳无音讯而无人可寻——一句恰逢危急存亡之秋,万没有更贴切的了。 而平一仙师与赵先生这一去,就再没了消息,沈天成去了几次依旧没找到入口,之后又去了侯府,与闺女一起照顾没有完全恢复的肖木。 得知儿子依旧处在危险之中,老夫人更是肠子都愁断了,恨不能立即过去照顾。 赵庄与楚山更是随探查者一起离开后,再没了其他消息。难道,他们也进了深林里的机关村? 现在,皇帝似乎只在等待,等待罪证确凿,等待侯府的发丧之日! 秋叶黄,细雨霏,一度苍茫落云危,苍迩随风动。又半个月,就这样悄然落去了静默的时光里。 “我想带你离开这里。”薄言曾在梦中与心上人袒露过真正的心意。 “我知道。”费闲一连这么多天坐卧在病榻前,一同照顾的小厮都不忍心打扰半瞬。 这一日,司马骁借着贺喜之名进了司府见了司天正。 “皇帝让我去北边戊守,这几天就要下旨。”司马将军突然被调离,想必也是之前的事被知道了。 “竟连您都被牵连了。”司天正整日颓丧,即不想成亲也不想被关在家里,连那永远散着精光的凤眸都没了光彩。 “当初与统帅假意离心之计早被皇帝知晓,这么多年不处置我是以为统帅还在,想引他出来。这么多年,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你们可还有其他打算?”司马将军想着离开之前能再为他们做些什么。 司天正抬眼,良久才道:“愿大将军此行一切顺利。” “也好。”听他声音轻缓、盈然而上,更像功成名就之后的隐士。 不几日之后圣意下达,司马骁带着亲卫彻底离开了这漩涡。 许多人都说司马大将军在明哲保身,宁王也多次上奏阻拦,也依旧没能改变任何事。 一切该发生的都在发生。 平江一重出江湖的消息被无限放大,让城中有些关系的人都受到了牵连。 门下宗几经辗转终于将消息传给了宗主:北洲官府让所有人汇报行踪,可江湖人自由惯了哪里管你这些,一来二去闹了几场,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也几近崩溃。幸好,还有刘先生在其中周旋。 司天正大婚将近,却因心中难解之情被困死在当下的空间里,逃婚的冲动一起再起,却终究不敢迈出追向穆的脚步。 穆决明眼看着小妹嫁妆日渐完备,想着对妹妹坦诚之后一走了之,却踌躇再三,看着整日点验礼单笑不拢嘴的新人,不论如何都不敢开口。 而穆小雅故意刺激着哥哥,不明白他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肯对父母说出心意,难道还有什么比自己的幸福更重要吗? 薄言更不必说,一直处在无知无感的世界里,身形消瘦面色阴沉,若不是一直以来的进补与针灸,早已形销骨立化为亡魂。 一时间,齐齐陷入僵局。 第130章 他回来了 皇城里依旧热闹非凡,人们疯狂地贪恋着权势,用尽浑身解数蹬到高处巴结上官,从来不管脚下已埋了多少人的骨。 “听说抓到要造反那些人了?”酒肆中围桌商讨的声音实在有些大。 “是啊,就前两天,那位大理寺丞抓的,今日游街呢。”这位也跟着起哄。 “在哪抓的,什么情况?”着急问的是另外一桌,都是八杆子打不着的闲人。 “还记得孙大人吧,就是他抓的,说是有人要带走他女儿,正好被侍卫抓住了。最近他们家也真是不安宁,死了儿子还是未来女婿杀的,现在连女儿都没放过,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呐?”笑话人也不是这么笑话的。 “嗐,当官的不都这样?等着吧,还有更大的热闹呢,那费尚书罪名可不小,不定得死多少人。就说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干净。”这人干脆一杆子打死了一船人。 “诶,我听说那什么侯爷死了之后就再也没人能护着他家了,侯府也是热闹,老侯爷新丧,小侯爷又没了,这下估计真的完了。”这声音倒小了很多。 “要说还是宁王够义气,明知道他们有问题还帮着打理后事,这不是立马就被牵连了,听说王爷一直没准许小王爷入仕,肯定也知道这里边事不少,说起来也是位忠正之士了。”两桌人换了个讨论方向声音又大了一些。 “不止呢,据说他在先皇时就建立了不朽功业,一直占据高位不骄不躁,守护着家国基业,听说,与薄老侯爷关系十分要好,当年要不是他们…” 音浪渐起,一切争端都暂留原地,成就了这暂时的和平之音。 如今若想破局,只有耐心等待。 … 又半个月后,薄言的身体已撑到了极限,费闲用尽所有手段、不眠不休地与日月争抢着生机!他在等待着,等一个有可能发生的奇迹。 “闲儿,若言儿就这样了,你也走吧,你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这些事不会对你产生影响的。”闫老夫人也越渐消瘦,眸光一日比一日暗淡。 费闲没有说话,紧紧握着掌间的手发呆。 日头西斜的时候,许久不见的阿戊终于回来了,他被费尚书悄悄送了出来,随身还带了一封书信,写明让费闲赶紧走,不管去哪,走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费闲也在皇帝的追捕名单内,若不是直到现在黄大人都没把那些消息上报,哪里还有这样转圜的时间啊。 “现在形式紧迫,做父母的也都是为了你们好,该离开的时候不要留恋,不要耍倔脾气。”闫老夫人继续劝着。 这段时间他们两辈人之间的交流多了许多,这位睿智的老夫人早已明了了儿子喜欢他的原因。想当初婚事刚定时薄言曾在外连续喝了一天一夜的酒,回来就撒酒疯说:他敢嫁过来就让他生不如死。那时候,他们所有人都以为费闲是带着目的来的。 原本老夫人以为儿子会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到这个人身上,却在偶尔的相处中看到了他坚韧又正直的品格,原来美好的人真的可以温暖人心,改变局势。 第130章 某种意义上,薄言酒后之言确实应验了,若不是重生,若不是这一世他没有看到春儿与费长海密谈,也许一切还会是原来的模样。 “母亲,我会走的。”费闲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慢慢抿起,似乎是笑了笑,说完这句话又接了阿戊递来的针器,继续为薄言疏通筋脉。 活着的辛苦老夫人领会了多年,若不是孩子尚幼,若不是这诺大的皇城中危机四伏,她早就随夫君一起走了。可现在,她还是要劝一劝这年轻人,替他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闲儿,听我一句话吧,即便现在你的痛苦已不堪忍受,也请一定坚持下去吧,只有这样才不会辜负生命本身。不要觉得愧疚,这一切都是因果,当年因种现在果,这一切都是言儿该得的,你们为了当年的事,已经劳心太久了,已经够了。”当年当年,早应该过去的事为什么牵扯到了现在?为什么他们已经失去了挡风墙,还要连这屋上瓦都要被掀掉呢。 “母亲,我一点都不觉得痛苦,若这世间真有因果,那薄言一定会没事的。”费闲拔了针净过手,又将床边的位置让给了母亲。 泪,又一次划过她不再光滑的脸,老夫人抓着身边最后一点安慰默默无言。 费闲起身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床边两人却骤然离开他很远,耳边传来了近乎雀跃的音浪。 “找到了!我找到了!哈哈哈哈!费闲快来看啊!” 一定是盼了太久出现的幻听罢,费闲晃晃头,扶了扶一旁的床柱,揉上额角。 趴在床边的老夫人猛地抬了头,满目惊疑地看向门外道“谁?谁在喊?” 有些事,她还未知晓。 如此,费闲才算确定了耳朵里震天响的笑声不是幻觉,头脑没有恢复清明便着急往门边走,院子里的阿戊已经将那人扶了进来。 “哎呀这个费劲,可算没有白忙活,累死我了!这一路我都是跑回来的,差点没跑断气!快来看看,就是这么个玩意儿让咱们冒了这么大的险!我可记住它啦!”来人喘着气晃着满身土,进了门才一把拉开自己外袍,从里衣腰间解下个小布包,一手扶着阿戊一手递出去,洋溢在脸上的笑容比秋日午后的艳阳还要明快。 “真的找到了?太好了!”费闲眉目中的犹豫立时有了归处,那隐忍的欢欣霎时盈溢而出。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看错了?这可是唯一可以找到的足够年份的鬼手谶,说了在他们那里见过就一定有。”可在这之前,他寻了好久都没有找到的时候,曾一度怀疑自己当初所见是否是真的。 费闲接了包裹小心打开,确如传说中那般形状,似褐色枯手,被绒毛,张而有力。 “那,那我们现在可以用吗?你可还撑得住?”不能再等了,薄言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嗯?情况这么糟糕?看来是我算错了时间。”郭茗点上那几不可闻的脉搏,眉头深深皱起。 “好,马上用药。你再帮他施针,这次需那套驱毒的针法,现在熬药,半个时辰就好。”郭茗也不敢再耽搁,急慌慌拽着可帮他捣药的阿戊去了药房。 现在,让我们从郭茗来的时候说起。 祛毒之法就是以毒攻毒,然而还需要一味特别的解毒药做药引,平一仙师带来的药方中也有说明,确实是不可或缺的一道。 然而,这药实在少见,薄言要用的还必须得新鲜而完整,挖出来的时间最多不可超过五天,否则他即便活下来也会功力全失,体质虚弱无可逆转!平江一那里没有,沈青青两人来时确实带了不少李先生给的药,里边有一小截鬼手谶,但是量小而干,不足为用。 而郭茗这时候想起来,北山峡谷地带他有幸见过一次这传说中的奇药,还是那些人特意带他去看的,说这药百年不遇,可保血脉百毒不侵,甚至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是这里的镇山之宝,将来还有大用! 于是,几人一合计才有了这冒险一搏,郭茗去山林中找药,实在等不来也有刘先生给的那一块保底,这几天费闲一直在思考要不要用。 这一趟的风险还在不少方面,其一,不确定的是这药还在不在那里,有没有人看守;其二那些人会不会对费闲下死手;其三,郭茗会不会真的逃跑。想来想去那些人如此费尽心机要费闲加入定然还有其他目的,正好沈天成回来,也有保障。 而寻药,也只有郭茗可去,毕竟北山最高山有数丈,虽没有中心地那么难找也还是危机重重,若没有相对熟悉那地方的人,真的比大海捞针还要艰难。 重点是,郭茗此人也不可信,当初他是真的要杀人来着。 最终,还是费闲相信了他,为当初友谊,也为他的新生。 费闲被带走时几人计划方定还没有万全防备,没想到那些人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郭茗离开地如此决然。火海中的薄言还是沈青青与肖木一起带出去的,所以触发旧伤,一盆一盆的血都是他的,差点就出事了。 费闲这一遭的目的也是想引开那些人的注意,不去过多关注其他地方好让郭茗顺利进入北山,也让一路跟踪的沈宗主有机会发现进入的法门。 虽然多少出了些状况,一切也都算顺遂地发生了,果真如师父所说,逢凶化吉。 老夫人静静地等在偏厅又是一个晚上,当昏黄挑起暮光的时候,一切也都结束了。 薄言依旧躺在床上,睡得深沉而静默。 费闲也因为过于疲累早已在一旁的榻上昏睡过去。 郭茗给薄言灌了药就出去钻进一间房往床上躺去,头刚沾了枕头,便是一阵鼾声如雷,说实在,人有这样凶猛的鼾声真的很少见。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但见他一身碎布般的衣袍已脏污地与乞丐差不多,鞋子破败露着沾满血污的脚趾,面容癫狂,与疯了差不多。 而他进入这宅院也没引起多少人注意,本身这里就够偏僻,更兼现在所有的矛头都在尚书府,侯爷新丧,费闲作为已出府的庶子顶多被牵连,罪名下来之前谁管这里会发生什么。 时光静谧,昏睡中的人是该醒来了。 第131章 他的回忆 夜深,老夫人终于撑不住回去休息了,阿戊忙碌到现在才将所有人安排好,守在外屋门边打起瞌睡,榻上的费闲睡得很沉,是劳心许久后的心安。 药效发挥地很好,再加上之前筋脉血气的肃清,只需再调养数月便可恢复,至于那丧失的一部分功力能不能恢复,就要看他的运气了。 其实对于薄言来说其他都不那么重要,只要能醒来再见到他就好。 许是躺得烦了,本应该第二天才醒来的人早已等不及,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慢慢睁开了双目。 那桃眸失神太久,一时间还无法聚焦看清眼前的事物,身体的感知让他察觉到周围异于寻常的安静,没来由心神一凛,着起急来。 可是越着急就越是慌乱,于眼前的模糊一点好处都没有,他只得强行静下来,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侧身躺在窗边榻上的费闲猛然起身举目看向床边,望了许久还是不放心,起身去桌边燃了烛火走过去,躬身查了查他的脸色,抬手触上那温热的脸颊。 一点冰凉让薄言头脑乍明,眸边有光,暂时有些刺目无法睁开,那熟悉的气息已经让他知道了自身所在。 费闲把烛火放到桌边,又在他床边站了一会,低声呢喃道:“怎么这么凉,该把棉被换一下。” 思索了一下厚棉被所在,转身就要过去拿。 “凉,是因为你的手。”薄言轻轻一抬手便捉住了他的衣袂,启唇哑声说到。 费闲一惊,猛地转身看过来,正好将惊喜的神色映入那双潋滟着水光的温柔桃目里,霎时点亮了整间屋。 “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冷不冷。”费闲坐去床边俯身单掌撑在上方,在离他最近的距离上激动地乱了方寸。 听到这个声音看到日思夜想的人影,薄言突然觉得身体轻健又舒畅,什么疼痛都感觉不到了,便欢喜地摇摇头,抬手臂将他一把捞进怀抱里。 “想我吗。”于鼻翼间喷出的气息带来了这一句:“我回来了。” “嗯,你终于回来了。”费闲搂着他的脖颈点点头,梗在喉咙间的委屈勃然而发,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 门外,捂着嘴的阿戊像个傻子一样拼命忍着哭声不让心间的兴奋扰了两人亲密:太好了,少爷可以好好活着了!太好了! 窗外,刚睡醒赶过来想看看情况的郭茗站地笔直,在心间砸下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齑粉。 有些事早已明了,何必还在想着不可能发生的奇迹,该放下的总归要放下,即使当初的美好难以忘却…谁让他没有抓住最后的机会。 费闲是他见过最淡泊最强大的人,当初一簇温和的火苗,在这些年里慢慢燃烧着,直到听说他要嫁给传闻中不可一世桀骜跋扈的侯爷时,他想过要将他带走。 第131章 那天,他赶了许久的路才到了他们家,请求见一见尚书大人,然而在大厅等待的时候,他听到了费闲与他大哥的对话。 是的,他还是撒谎了,当初来这里根本没耽误,甚至在婚礼之前已经蹬了堂,可之后再有小厮来请的时候,他却率先跑走了。 “阿闲,父亲都说了不会有事,我先送你去师父那里,往后你想干什么都行。” 那日,费长青一定要带他走,还是父亲授意,根本没有后顾之忧,可费闲也有他的想法,两人一路掰扯,已到了主厅后的花园里。 “哥你先听我说完,婚书确实是我自愿签的,没有主母我也会签,他没有世人说地那么糟糕。”费闲总算让大哥停了下来。 花园里相对安静,费长青也确实想听他说为什么不离开。 “那是以前,现在他都成什么了,眠花宿柳打架斗殴,青楼早晚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哪个人说起他不都是一脸鄙夷,这人以前有多骄傲现在就会有多堕落,你身为男人嫁过去还不被折磨死?”费大哥的话并不热闹,但事理分明。 费闲也有一瞬的迟疑,却还是开口道:“大哥也知晓,母亲不会准许我离开,今天我跑出去,明日她就会去县衙告我不忠,现在的我已经不能再背负这些了。我已永远无法入仕,家里也不会再有我的位置,既然如此,早晚也是要出去的,而我本身又毫无所长,更无法为任何人提供价值,只能一辈子依附于他人的。” 他们说到这里的时候郭茗想过冲出去,又因他后边的话停下了。 “难道这种人是可以依附的吗?何必拿自己后半生开玩笑。”费大哥根本不会劝人,只一心要带他走,“况且,你本不必依附任何人,父亲、师父、我都可以是你的依靠。” 费闲轻轻摇了摇头,温声继续道:“或许是我自作多情,总觉得他也在等着一个人,一个能与他一直站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依赖的人,我虽不能帮上什么忙,也好过任他一个人飘零。” 这时候的费闲没有想到情爱,更不会以为自己喜欢谁,也的确如他所说,对侯爷是同病相连的怜悯。 他们都是孤独的,从失去母亲之后,费闲就成了一个人,似乎这世界上任何一股强风都能将他带走,任其欺凌。 费长青愣住了,他从没想过有人可以因为同样的孤独去怜悯另外一个人,更没有想到,这位一直从容淡泊的三弟,在这个家里已到了如此境地。 “既是一样的危险,为什么不选另外一条路。”在师父们身边,难道不会更轻松吗。 “哥,至少我现在不是独立的,总要为这个家做些什么。”况且,主母曾威胁说,若他不从,定会让他母亲成为人们口中的荡妇,让她死都死不安宁。 “还是我们,帮不了你。”费长青心间一荡,只觉一阵寂寥从脚底直冲头顶,莫名无力。 他自然没有感受过这些,他有母亲,有师父,又是家中长子,还能如此自由不被官室束缚,故而从没有过孤立的感觉。他以为自己曾在生活或金钱上帮助过这最小的兄弟,却发现,他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郭茗也明白了,费闲心间的并不是山河湖海广阔天地,而是一方可栖息的庇佑所,可以让他随意安歇肆意成长,是的,他,做不到。 现在,他更无法做到了。注定要漂泊的人又如何为他人遮风挡雨。 “即便当初我没有听到这些,即便我执意要带你走,也不可能完全得到你的心呐。”他是自由的,从来都不属于任何人,他的强大,也需要更强的人来支持。 天亮时,老夫人敲门进来,看到依偎在一起熟睡的两人,心间骤然开阔,嘱咐一旁激动了半宿现在反倒更精神了的阿戊准备些吃的,她要亲自去盯着将之后需要的药好好准备出来。 阿戊转着圈就出去了,精神饱满,比少爷都高兴。 午时,费闲在薄言怀中醒来,两人互相看了许久,深情又温柔。 “起吗?饿了。”薄言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肚子,牵动干裂的唇笑着道。 他醒来有一会了,一开始的酸胀感早因为眼前人的亲近忘却了,挪了挪脑袋凑过去,偷偷嗅着他发间的药味,心中淤堵尽数消散。 这一辈子,他已经把这个人耽误了,已经悄然得到了他的心,即已成定局,何惧将来某时,何惧这暂时的困顿。既拥有,便好好拥有他,再也不犯傻了。 “想吃什么,我吩咐人去做。”费闲起身扶了他一把,虽然是刚醒,但经过那么久的按摩与针灸治疗,基本的身体状态还是可以维持的。现在也需要他好好活动一下,延展开血脉中的沉疴,否则会影响之后的恢复。 “想吃…”薄言抬着手接衣服,眸光一转声调一扬,稳声道:“你。” 费闲一愣,磨了磨牙白他一眼,躬身垂头帮他穿衣服,轻声念叨着:“刚醒就开始乱想,也不先想想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 薄言本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听到他这话笑容猛然溢起,忍不住雀跃到:“那是不是等我好了就可以?” “呸你的,等着吧。”费闲懒得再理他,转身自己收拾自己的去了。 薄言手脚还有些僵,可现在也没功夫管那个,继续扒拉着自己的衣袍往身上套,还一脸贱笑地踉跄起身道:“不会太久,我马上就恢复了,阿闲一定要等我呀。” 这位踩到地上仰着头穿靴子,跟本没发现穿反了,起身还踩到了因没系对衣带而落下来的衣摆,猛地往前一栽,差点啃到地上。 好在,他的胳膊还没完全成个摆设,没让这不要脸的出个大丑,见他慌乱地整理好衣服,强装正经走去了费闲身旁。 费闲套好衣袍刚想回身扶一把,就被从身后抱过来的手臂拦住了,听他贴着自己的耳朵沙哑着笑意道:“我的阿闲终于想要我了。” 声音黏腻,热气蒸腾,费闲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了,耳廓的鲜活染了满面。简直怪事,怎么秋末了还能有如此炎热的气息呢? 我也想知道。 第132章 又一人 薄言彻底醒来了,身体受到的影响似乎被眼前之人完全治愈,伤口愈合,筋络通畅,再没有什么可以影响他的命格。 想象中最糟糕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可这伤害也是无可避免,薄言的身体素质齐齐退了一大截,现在恐怕只堪堪打得过司天正。 “大哥还没有回来?”听了听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按理说这才是最不应该的。 “是啊,有两位先生在大哥不会出事,可就迟迟不见回来,林子里也没了音讯。”费闲轻轻托着他的手臂在院子里溜达着,老夫人嘱咐厨房做了些易消化有营养的饭食,盯着两人吃完才离开。这些日子亏空的可不止是薄言,费闲那不吃不喝没生气的样子才是真吓人。 “嗯。”薄言点着头慢慢迈着的步子,思索起这段时间的事情,继续道:“所以人们都以为我死了,母亲重病无法行动;尚书府本来只是有命案,现在因为师父们到来被怀疑勾结外敌;阿闲你,因为一直毫无音信,同样在缉捕单上?还有司天正,因包庇与二哥的逃走有了嫌疑被遣回家中准备亲事了?嘶,这个不负责任的。” “噗哈哈。”费闲忍不住笑了,觉得责任一说未免不合宜,可也确实没有其他可形容的。 “不过,你的别院烧了就烧了,以后可没有理由再与我分房睡。”这个货这种时候了竟还能想到这个? 费闲忍不住锤了他一拳,愤声道:“你还是先想想如何向皇帝解释这些事吧!” 薄言身体渐渐活动开了,便想着试试拳脚,费闲带他转了个弯到后院里,任他施展。忽又记起司大人说过如果薄言醒来不论用什么方法都要告诉他,这才安排了人去送信。 “看来我醒来的时机还挺对。”薄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跟到了他身边。才转个身一眼没看到就跟没命了似的,心都静不下来。 “是啊是啊,连个顶包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您再不醒来我们都得疯,是吧。”不知何时,后院墙头上突然蹦出个人来,拍打着双手边走边调侃,眉眼笑成了一道线。 “郭兄你什么时候出去的?”见郭茗从墙外蹦回来费闲有些惊讶,他这是去哪了? “呦,你们还有空管我啊?哼,出去不足一个时辰吧,看了看情况。不是,你这是什么表情。”郭茗本来看着费闲笑得正开心,双眸一转就看到一旁虎视眈眈满脸阴沉的薄言,骤然有种被仇视的感觉。 见薄言轻轻将费闲往身侧带了带,满脸戒备地看着眼前之人,活像见了仇敌一般。 “怎么了?”费闲转头看他,抬手帮他撩开脸上的碎发,满目轻柔。 “没,我累了。”薄言扁着嘴拉他往回走,转身的时候悄悄瞪了郭茗一眼。 郭茗摸了摸鼻尖,不满地念叨着:“你别扭个什么,我又抢不走,切。” 第132章 刚回来的阿戊也纳闷呢,怎么院子里突然这么大一股醋味?谁家醋坛子被踢碎了? 申时许,司天正穿了一身红从后门边闪了进来,正活动拳脚的薄言差点儿将他踢出去。 “你穿这么显眼是生怕别人看不见吗?”薄言掀着他鲜红的袍服来回翻着,觉得做为婚服来说不够明艳,平白带了些晦暗是怎么回事。 “刚醒就活蹦乱跳成这样,合理吗?”司天正拽回衣摆看向费闲。 “哪不合理?我身体好,怎么,你不乐意啊。”薄言一把搂上身边费闲的窄腰,得意一扬头。 司天正闭眼一侧头甩出个大白眼,心里那个气啊,真是郁闷什么来什么,还偏偏有正事不能甩袖子离开!这家伙早不醒晚不醒正赶上试衣,真真是糟心透了。 费闲一伸手也轻轻回搂上他,与他一同看向司天正,两人那意思:赶紧说事,我俩还着急腻歪呢,哪都跟你一样分不清主次。 好在薄言醒来比什么都好,去了一大块心事,其他的想法也正好可以继续进行了。 “你俩一直在这里应该不知道,费大哥已经回家去了。”司天正撩衣袍就坐,张嘴来了句他们最感兴趣的。 “真的?大哥怎么样?”费闲站起身有立即回家一趟的想法。 “没有受伤,暂时也没被监禁,就是吧…”他说得异常轻松,还轻轻捋了捋衣袍上被翻出来的褶皱。 两人等了半天也没听他继续说下去,只得讨好般给他续了一杯又一杯茶,任他发泄心中的不满。 “见着了吧,这就叫现世报,知道干着急什么样了吧。”窗边突然又转来几个身影,沈宗主带着另外两人正从门外进来,这话是沈青青说的。 闫老夫人也正好进来要说这件事,众人互相见礼之后一同坐去了小厅。 “大哥被黄大人亲自问过话,说明情况之后回的家。孙家抓到了几个人,是蒋家余孽用傀儡术控制了孙诗诗要她杀了自己父亲,目的就是灭口。孙诗诗醒来一直在哭,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司天正挑眉道出了世人不知道的情况。 “灭口是他知道些什么?”薄言略一沉思。 “他不承认,一直念叨儿子没了,这个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现在整个人都颓了,看上去很不好。”司天正回着。 “也就是说,真的有可能孙照业不是费长海杀的。”郭茗卷着袖子捧了几包东西进来。现在外界都是这样的猜测。 “那他跑什么。”老夫人看着俩儿子越看越欢心,忍不住接下话茬。 “所以,不是他要跑的,是那些人需要他跑出去。” 司天正踹着桌子腿,想到了一种可能:因为费长海逃跑,将官府的目光引去了北山之内,而恰巧,那里藏着肖其振和外邦人。这是有人在断尾求生还是原本就属于计划的一环? 还有两位老神仙,似乎带了个人回来,入城后再次失去踪迹。这些,都是小五传来的消息。 “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薄言了,你没死的消息一旦到了陛下那里,就是欺君灭族之罪,处理不好谁都救不了我们。”司天正取出个卷轴在桌上摊开,这是费长青特意让小五带给他的。 “说起这个,宁王如何了?”薄言突然提起王爷来。 “声名大噪。”司天正回得中肯,不褒不贬。 “现在看来没有牵涉更多人,想必一些事费尚书能解释清了。”闫老夫人轻轻叹了一句,平江一的出现只为了救出费长青,小皇帝并不是那不通情理之人。 “老夫人说的也对。这段时间一直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我们一步一步都成了陛下心头之患,现在就是把费长海找出来,否则尚书府危险不除照样没办法动作。”司天正点着手中卷轴继续道:“那院子果真如此难闯?” “哪个院子?”郭茗正提着一桶黑黢黢的水进来,还向后招招手,阿戊提进来了两桶,一起墩到一旁。 “这是什么?”沈青青躬身好奇地看着与地沟差不多颜色的水,已经痊愈的肖木在后边紧紧拉着她的衣摆好不让她上手摸,那东西只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药浴,赶紧的进去,浴桶已经摆好了。”郭茗指了指旁边屋子。 “你确定不是要搞我?”薄言觉着这货想弄死自己,奈何这次阿闲都不向着自己这边。 “快去吧,要泡够两个时辰,凉了帮你添水。”费闲没等他继续怀疑就拉了他进屋,轻声劝着。 “他不是没事了吗?”司天正同样满面疑虑。 “是好了,这不是费兄觉得他功力减退担心影响心情吗,巴巴用了一整晚盯着我配了一副药来试试,看能恢复多少算多少,总也不会更糟。”郭茗拍打了几下身上的尘土,站地笔直看向司天正。 里边薄言自然是听到了,将剩下的话一收,立即脱了衣服跳进水里,一脸谄媚地笑看着费闲,死皮赖脸求着他搓背。 “又不是泡澡,你搓什么背。”郭茗忍不住在外边骂了一句。 “你有什么打算?”司天正看他这样子知道是有话说。 “嗯,正要问问司大人,我完成了约定,现在应该自由了吧?”他的笑容重新明媚起来。说实在的,曾无数次有过逃跑之后再不回来的想法,但,他不想让费闲死。 “大概吧,事情没结束我们谁都没有完全的自由。”司天正回得模棱两可。 郭茗身份特殊,本来也是受了威胁,之前郭家拿所有财产留了他一条性命,现在又帮费闲救回了侯爷,若之后向皇帝陈明实情,应该会获得特赦。这前提,就是他们三人与拓荒没有其他关系。 “嘶,竟然玩这套,我的利用价值不多了吧,你还想知道什么。”现在到了谈条件时间。 “关于药王,你知道多少。”司天正也不跟他卖关子。 “药王?据我所知,他应该在几十年前就死了吧。”郭茗摸着下巴。 “可有子嗣或徒弟?”若真如此,好些事可没法解释,那些毒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搞出来的。 “子嗣?人们都说他坏事做绝没留下后代,至于徒弟,倒是有一个,不过,应该也被杀了。”郭茗看看沈天成,觉得他应该听说过。 “确实应该死了。”这次来的人,是走的屋顶,直接从门上落下来的。 第133章 迷雾与惊异 楚山一直也没放开身边人的腰,赵庄在帮他扫开肩膀上的落叶。 “他们之中竟还有药王徒弟?”早听到动静的沈宗主倒是一点没好奇他们打哪来,对他来说,这俩出现在哪里都正常。 “是,这其中也有父亲不杀蒋崇文的原因。”赵庄拉着楚山站到屋子里四下看了看。 “侯爷没事了吗。”两人躬身问着闫老夫人。 众人一指门内,都是一副不可言说的样子,好不容易不看那俩秀了,这又来了一对。 赵庄两人回来当然是带了有用的消息,司天正等的也正是这些。费长青已经回了家,他们也完成了对北山的探查,不知道这俩又为了点什么耽搁到现在。 “刚才说的什么意思?赵先生他们呢?”司天正侧身,将注意力放到正事上。 “父亲他们暂时安全不用担心,至于这些…”似乎有什么事他不想说。 说起来也简单,当初蒋崇文差点害了赵庄性命,有人正好拿了可救命的药草,换走了剩半条命的蒋崇文。 “也就是说,药王的某个徒弟,与蒋崇文有关系?”司天正眉头更深,“总感觉,哪有些不对…” 很多年前他们搜罗汇集各方能人,先是控制北洲,后威胁宗门,再掌握高门士族,将触手伸展到了皇城里,直到肖家之事让他们露出端倪才被迫隐入暗中。 之后,薄老侯爷暗中探查寻得一些线索,他们找肖家尸骸是为了得到什么东西,那些稀有的花草,为了毒害或者救治什么人。也是这时候开始,他们对江湖势力下手,薄川风死后,再无人与之抗衡,一路势如破竹将眼线布了整个朝堂! 现下又轻易地让赵先生找到蒋崇文,破了对他们来说比较重要的藏身之地,彻底暴露了勾结他国的秘密,却直到现在过去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有大举入侵。 难道,他们的目的不只是简单的改朝换代,而是真的在…开疆扩土?铲除朝中异己、破除北地外权、江湖势力尽数归一,最终一统南北疆域,让参与其中的他国成为牺牲品,使海外边国再不敢来犯… “那我们这些人,就成了替他们穿衣引线,最后被一同抛弃的工具?”楚山每句话都很直接。 “我们会怎样还要看他们的意思呗。”郭茗眯起细长的眉眼。 “只是这样,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直接开战不就是了?”闫老夫人觉得其中还有说不通的地方。 “各大宗派也不是那么容易瓦解的。”沈天成沉沉点头。 “所以,这之中到底还藏着什么人。”司天正眼皮又跳了起来,一股更大的不安逐渐侵蚀着他的周身,似乎这幕后之人才是关键。 第133章 “皇帝与宁王,到底知道多少…”泡在药水中的薄言轻轻吐息。 “对我们,似乎不只是利用与打压吧。”费闲说的,也许才是最重要的。 … “哈哈~” 一片阴沉的思索中贸然出现了几个不和谐的音调,沈青青不知什么时候凑到赵庄两人身边嘘寒问暖,楚山小声跟她侃,聊地那叫个热络,听得众人牙都痒了。 “诶丫头,你玩这一趟也有收获啊,宗主同意了?”楚山笑着问她。 沈青青当即面色通红,吭哧半天说道:“我爹那倔脾气,只同意我们先这么着,等现在的事情解决以后再决定要不要真的在一起。三哥你也帮我求求情,别让他生我们气了。” “呵,你这丫头现在想起我们来了?肖公子给你的勇气可比我们这些亲人多,哪里还有我们说话的份。”赵庄微微笑着点了点青青脑门,调侃到。 “我错了嘛庄大哥,拜托拜托~”青青这撒娇大法可是厉害,两人立即败下阵来。 “真拿你没办法。”两人回头正看到一脸严肃的宗主,无奈耸肩。 “肖木真的不打算复仇了?”郭茗不知道从哪窜到了他们身边,吓了几人一跳。 “他本来也没想报仇,当初肖家也是真的犯了罪。他是想为二叔报仇的,现在那些人又拿小石威胁,唉,这下可怎么办,皇帝都知道了。”沈青青忧虑重重,好些天安不下心来。 “还不是怪他莽撞。”沈宗主也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司天正看看凉在一旁的当事人,在眉间纠起一道沟壑来,皇帝对他们的怀疑都是从这件事开始的,虽没有明确究竟是谁在做这明暗之间的人,但也要有人承担后果。 “肖奕,为什么会被自己人杀死?”这也是有意思。 “二叔是家族里唯一的清流,他觉得我品行不错才早早带我离开了肖家。”肖木突然道。 “你们早知道肖家有问题?肖奕什么都没做吗?”司天正看向他。 “做了,他毁了先帝私印,举报了自家人。”肖木目中略有痛苦之色。 “什么?是他干的,那楚家…”沈天成不敢再想。 “楚家主其实只与二叔有交情,曾受二叔帮助,之后为了报答帮着递交了那些证据…”他狠狠咬了咬牙,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动。 “那,那…”沈青青那了半响。 “这些,我早就知道。”一直不说,是因为不信任,也是因为,没用。 原来,肖家灭族是肖奕做的,所以他早早将肖木带出来,以军功换了两人生机,却终究没逃过那些人的报复。想来,薄川风一定是知道的。 “那,先帝私印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他们带走肖奕尸身是为了找到那印吗。”费闲不知何时出来了。 “二叔说这印是他们用来换取生机的关键,之后寻找肖家族人的尸身,是为了…复生…” “什么?!”众人皆惊! 匪夷所思天方夜谭!!! “他们做到了?”一开始尸骨不就在他们手里? “当然没有,所以才留到了现在。”肖木也不明白,为什么家主有此执着。一直威胁他的,正是他肖家家主。 “骨骸还能如何复生?”薄言穿好衣服出来,扣上费闲肩膀继续道,“他们真有这样的能力吗?” 薄言的重生,费闲记忆的触发,是不是都与他们有关? “司大人,若一定要追查到底,希望不要连累其他人。”肖木的打算可比他们直接,被抓之前自杀谢罪就罢。 “还是那句话,我们之中不管是谁担了责任,所有人都活不了。”司天正揉了揉跳动不止的眼皮。 情况复杂,若背后之人一直不出手,他们真的没办法收尾。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司天正不能呆太久,整合好消息就回去了。时辰不早,众人边吃饭边等着薄言治疗,病去如抽丝,总得慢慢来。 好在,一切还来得及。 … 时光悠然,随着最后一场秋雨落去繁华,冬日降临,寒气侵扰。 这日立冬,薄言早早钻去一旁费闲被窝里搅扰,有意不让他多睡。 “怎么了。”费闲闭着眼睛将他推出去,抬了抬头迷糊道。 “我们得出去一趟。”薄言继续蹭过来故意在他耳边吹气。 “去哪啊。”费闲昨晚帮他针灸忙碌了许久,还有些没睡够,揉了揉耳朵将他的大脸推开。 “进宫请罪。”这是在说胡话? “嗯?”费闲是彻底醒了。 这宅子平白多了这么些人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下的,皇帝到现在都没来查封应该是知道了那些内情。 这些天尚书府也被放松了监管,只要宅子里的人不出去,可以正常采买些吃穿用度。 所有人都在猜测这风向又刮去了哪里。 薄言带着费闲赶在朝会后进了宫,立冬日无事早退,王侯亲眷进宫饮宴拜谢君恩。 薄言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惊愕,谁都没想到他安然无恙,更没想到这二人会在这时冒着杀头的风险来。 “起来吧。”皇帝镇定如常,挥手让跟进来防御的侍卫退出去,这才让躬身跪拜的两人起身。 费闲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威严庄重不可直视,英气十足。 “这就是费卿家小儿子?”皇帝随意问了一句。 “草民再拜陛下。”费闲又一躬身。 “嗯不错,很有费卿当年风范嘛,这是专程来找朕的?”皇帝居高临下看着下方的人,挥手让其他人入座,身子一歪扶着扶手看向薄言。 “特来请罪。”薄言抱拳躬身。 “何罪啊。”皇帝慢悠悠开口,并不十分在意。 “欺君罔上。” “嗯,那应该如何处置?”更为漫不经心。 “削爵查封。”这是自己送菜? 费闲站在他身后一点低着头,虽明白他的用意,但皇帝就真如他们所想吗? “呵。”可是有趣,这招以退为进用得不错,不过这其中缘由可经不起推敲,是什么要逼得一位侯爷假死逃脱,难道还有比皇家逼迫更重的吗? “罢了,假死治伤也是为了自保,罪就算了,这罚嘛,你们离开侯府日久,回去闭门半个月好好反思一下,以后不要再犯。”顺坡而下,皇帝也是认得清当下情况的,有些事既然发生了,总要有人去了结,现在治罪一点用处都没有。 可如果终结得不够完美,最后也可以算总账的。 第134章 归家 薄言携费闲一同来宫宴请罪,在这之前也已递交了请罪书,向皇帝陈述实情表明心迹,自觉交出了身家性命,接受所有调查与监视,在事情解决之前不轻易外出,不与旁人有瓜葛。 二人得了敕令刚要告谢,又听皇帝继续道:“话说费卿也该来上朝了吧,家中之事想必也料理地差不多,朝中还有不少事等着呢。就你二人去宣旨,让他择日上朝。” 这下好了,在水深火热中熬了两三个月之后,皇帝终于开金口要解决了。帝王之深不可测,准许费怀安上朝,也算正式开启另一重探查与对决。 几个月时间,足够这位年轻皇帝掌握一些事情,不论是那些人想让他知道的还是需要知道的,都被他整合到了一起,要与深藏在暗中之人开启正面交锋。 所有矛头统统指向肖、蒋两家余孽,侯府与尚书府都在他们的算计之内,皇帝却在这时轻轻将那些过错揭了过去,也不再追究江湖之事,这正是在告诉那些人: 朕还没有昏庸到不辨是非,谁对谁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究竟想干什么。知道你们等不及了,朕就坐在这里等着你们来。 至于北山,已经在赵庄等各方势力的瓦解下彻底没了秘密,藏在其中的大部分外族都被抓了起来,肖其振逃跑没了踪迹,平江一几人到了皇城不再露面,还有参与其中的外邦,已与刚到的司马骁联合边关将领萧让正面展开了对抗。 不论如何,两家危机暂解,在正式遭遇之前,薄言也有重要的事要做。 他要亲自上门,取回和离书,再次将费闲风光地迎进侯府。这一次,要光明正大欢欢喜喜,让费家三少爷真正成为他侯府第一主人。 立冬日,大吉,万事顺意。 二人捧着圣旨到了尚书府,费闲终于见到了父亲和大哥。 长久的挂怀让几人差点当场落泪,只是因着对二儿子的忧虑让尚书夫人没能接受费闲的歉意,接完圣旨便回了后院,一直没再出来。 “这段时间危机环绕,闲儿你先回家来吧,等事情过去再做打算。”费怀安一直担心费闲的处境。 这位父亲可是没忘眼前这对看起来如胶似漆黏糊在一起的璧人,名义上可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想再让费闲出去冒险,宁可举家远离都城。 “爹,朝堂更为凶险,您也要小心。”费长青本想去城里找找师父,然后就被薄言接下来的意图打断了。 第134章 “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胥再拜谢罪。”没等费闲反应过来,薄言已站去厅堂正中,对着上坐的费怀安跪下拜了两次。 “侯爷这是何意?”费怀安知道这两人有真感情,可也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 一切都没有停当,未知的危险还在蠢蠢萌动。 费闲稍稍愣了下,还没起身拉他起来就看到门外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侯府里的大管家,跟着一排穿了醒目红妆的小厮,捧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包裹。 “今日,特来提请亲人见证,小胥之前做事欠妥,还请父亲看在一片真心的份上,毁去和离书,准许费三少爷再入侯府。”薄言再拜时,管家已带一行人到了他身后一起躬了身。 一片鲜艳之中,独他一人暗紫生辉。 “薄言,你不觉得可笑吗?你当阿闲是什么?说丢就丢,你可问过他的意见?”费长青没管那么多,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可是忍了好久了,上次回来就想找他算账,正赶上薄言受伤没办法,现在可正是时候。 薄言当然也在等着他们的诘责,直起身来看向这位兄长,抱拳道:“大哥觉得这件事应如何了结,在下全凭处置。” 费长青眯起眼睛看着他,尚书大人无奈扶额,费闲从惊愕中缓过神,慢慢起身,将大哥往旁边拽了拽。 “哥,我们好不容易刚把他治好,您要打架可以过段时间吗。”继而他又转身看向薄言道:“现在这种时候了不好好想想之后的事情,这是又闹什么。” “阿闲怎么也会觉得我在闹?这件事已认真准备了许久,还是你,不想回来?”现在,换成我们侯爷小心翼翼了。见他桃目微挑唇色渐退,生怕对方说出一个不字来。 费闲好悬没笑出声,回身与父亲对视一眼之后,又坐去了桌旁,抿唇敛眸半响没说话。 薄言目光追随他落下,可怜巴巴跪在那里等着发落。 “别看我啊,婚嫁之事当然要父亲决定。”费闲的风趣也上来了,冲他摊了摊手,看着那呆呆的傻样拼命忍下笑意,实在有些辛苦。 薄言当即又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身后老管家也很辛苦,东西倒是不沉,可头一次见到自家侯爷如此卖傻,怎么都压不下唇角,真的把活了这么久全部的伤心事都想了来着。 “咳,行了,和离书在官府,你们自己去销毁就是了,至于亲族,你给我挨个去请,晚上一起吃个饭把事情说清楚。”到底还是尚书大人,知道现在不是该笑的时候,便咳了一声安排下这件事。 诚然,费怀安早想到了这样的结果,不过他大儿子要怎么做可不是他能管了。 靠着薄言三尺厚的脸皮终于求得了心上人的首肯,赶忙回去办事,这一天晚上,费闲重归侯府,在一众亲族的见证下,两人正式成为一家人。 回去后,魏氏与费怀安大吵了一架,说他不关心二儿子安危,到现在都跟没事人,心里只有那个费闲。 “夫人,我不求你把闲儿当作亲儿子,可你是否可以考虑一下我们家?我们都担心海儿,尽管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也在努力替他分担,现在是他不回来我有什么办法!闲儿嫁出去本来就是被他害的,你偏颇自己儿子也要有个限度!”一直以来的隐忍与愧疚让费怀安一直在夫人这里委屈求全,她说什么尽量不与他争执,可现在,他是再也忍不下去了。 “你什么意思!谁害他!”此时的夫人连礼节都忘了,凭什么都说是他儿子的错。 “一直以来都是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费怀安闭目窝在椅子里,疲累至极,一些事,他早该告诉她。 若不是费长海有野心,若不是他参与了这些事,他们家怎么会被针对,又如何惹上这么大的祸事。 尚书大人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皇帝早已发现尚书府与北山密林的关联,就在费闲遇险费怀安迷失之后不久。 可就连皇帝这样手眼通天之人也直到三年前才查出,许多消息、很多秘闻都是费长海搜集起来给林中之人送去的,还替他们暗中做了不少事,换回的钱用来打通关系进入仕途,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们谋了更多的算计。 就比如,将费长青拜师的消息传遍皇城;给安逸侯下毒让他彻底失去本性,便于掌控;联络驯兽师,盗取弓弩;联合外人意图葬送尚书府…只是因为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才隐忍不发,这么久都没能查出幕后之人。 皇帝一开始是怀疑老侯爷意图谋反,又因费长海对尚书大人有了嫌隙,这才下旨赐婚,给他们行事的机会。没想到,最后的牺牲品成了费闲,费长海与薄言并非一路。 也就是说,费长海有现在的结果,就是咎由自取。 夫人愣在一旁,连哭的心情都没有了,这,还是她的儿子吗?还是那个满脸都是顺从、从未顶撞过一次的小儿子吗?! … 时间一晃又一旬,一切如常。 值得一提的是,那天之后费长青专程将人拉去尚书府后院,结结实实与他打了一场。可想而知,全盛时期的薄言都不是对手,这一次更是周身被拍肿了两圈。 “舒筋活络有助睡眠,不用谢啊。”费大哥说起话来也真能把人气死。 确实,疼得薄言两天没睡好,第三天直接睡了一天一夜。 “唉,被大哥欺负还不能还嘴,憋屈!”薄言抱着费闲躺在床上抱怨,第四天了,脸上已消肿,终于可以出去见人了。 “怎么,觉得冤枉。”费闲帮他往身上涂着药膏。 “不敢,确实是我错了。只要能让你回来,被打残都认。”他将怀中的腰身搂紧,心间欢喜更甚。 “嗯…忘了问,桌上那副画你什么时候画的?”费闲举目,调笑嫣然。 “诶?”薄言猝不及防,将窝在他怀中的脸涨得通红,“阿闲也要调侃我…” 所有进来见过这幅画的人都会夸上一句:一介武侯能有如此画工,用了大心了。 两人如胶似漆又小心翼翼,薄言身体还需要调养,一些事依旧不能着急。 不过,剩下的事总要解决,这一天费闲二人回了费宅收拾些东西,没呆一会司天正就找来了。 “你想好了?这件事你没必要再管下去。”薄言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衣服,看着同样着装的司天正劝到。 婚期将近,他的职务又没有恢复,确实没必要再冒险。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不管就能安然无恙吧。”司天正抱起手臂瞥他,才几天不见,他的面上已失了不少光彩,整个人看起来也更阴暗了些。 这几天,不是真的没有其他事发生,司府,也有些热闹。 “你身体刚好一些,千万小心才是。”费闲装了不少合用的东西在身上,要跟他们一起去。 “没办法,费长海知道薄言没死你也没事,已经彻底疯了。”楚山与赵庄一起走了进来。 “韵姨怎么样?”费闲问到。 “宗主已经去了,没事。”赵庄边回边左右看看。 “沈姑娘在侯府,我请她二人看宅。”薄言帮费闲整理好窄袖。 “大哥也在随时防备。”费闲是一定要跟去的,谁都劝不住他。 戌时,已近黄昏。一行人齐齐站到了与大理寺一街之隔的、费长海买下的院门外。 第135章 其人 司天正看向远处浮光,想起前些天暗中前来的穆决明所说之事,平一仙师与赵先生带回了他一直未曾提起的师父,那位凤毛麟角般存在的御兽大家—莫如悔。同时,告知了一些其他的、一直没问清楚的内情。 也是从那天起,司天正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几日几夜不曾合眼。 … “诸位记得跟紧一些,小心脚下。”赵庄站在门外低声提醒跟上来的几人。 这段时间他们二人根据父亲拿来的手稿与老夫人安排的人一直在寻找所有位置的中转站,也就是那些人可以悄无声息进入或者消失的地方,最终发现所有的分散点都汇聚到了这间被传为不详的宅院里。这几天经过不断跟踪与探查,也算找到了突破口。 而他们之所以这个时候前来,是费长海放出了消息,他在地底埋了火药,可以把整个都城轰上天,除非他们能来送死。 这个极端的家伙,为达目的算是彻底疯魔了。 “消息传地很快,都城大乱,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外跑。”一路来都是人们四处奔走逃命的景象,只有大理寺街前格外冷清,将远处维持秩序的护城军马彰显得过分瞩目。 “趁这时候谋反,的确恰到好处。”赵庄继续道,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众人互相看看,一齐迈上身前的台阶,在夕阳的余晖中推开那扇黝深的门,进入被一颗老树遮挡着的院落里。 光芒隐了,老树曲折的枝桠在阴影中更显阴翳,地面泥泞凹凸潮湿不平,碾碎片片鲜红落叶,似有万千枉死的魂从坑洼中伸出枯手将众人包围、吞没、啃噬殆尽。 第135章 冬月十三,寒气侵袭。 这一日终于来了,隐藏在暗中之人即将出手,在这之前还要把所有的棋子汇聚一处,进行最后的祭典。 而他们也已经准备就绪,只期盼在混乱起处谋那一线天机。 布局缜密,手眼遮天颜,行帝王所不能,不留丝毫纰漏,不着半分瑕疵…他,或者他们,就是要这天下! 然而,院内众人尚未进入密道入口,大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孙侍郎满身污秽混乱着头发从门外闯入,跟了一窝蜂侍卫,凌乱无序。 “我,我女儿呢!”一进来他就疯了一样到处找,喊声大而凄厉,活像垂死挣扎的雀。 众人冷下眼眸看着,任他在院子里四处砸门推桌。 “你的女儿,你还不知道吗。”这话是薄言说的。 “是你们,你们把她藏哪了?”听到略熟悉的声音这人更疯了,冲着几人就抓了回来。 “算了吧孙大人,您真不知道她在哪吗?我们可没那么大本事将她带走,只有她,掳掠别人的份。”司天正抬手将人拦开。 “你们…你…”孙大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正撞上一旁的门柱。 咔嚓一声,柱子裂开一条缝,露出一根银质手杆,众人一愣,同时转头看向赵庄。 “嗯,入口。”赵庄抬手一展。 “诗诗!”孙侍郎伸手一拉,都没等众人反应,直接冲入了院中轰然打开的地道里。 “这是单纯的送死不挑时候?”楚山拽了一把赵庄,让他离远了些。 一众侍卫见自家老爷进去也着急进,一时间堵在了并不宽敞的入口,几人就在后边等着,也不着急。 不多时,堵住的路口骤然金光一闪,进去的人齐齐被震了出来,在满是鲜红的院子里散了一片。 这其中唯独没有孙侍郎的痕迹。 “看来他也是其中一员,那这是来帮忙还是故意捣乱?”费闲探出头往前看了看,那些人被震断了手脚,生死不知。 “大概,是捣乱。”司天正一耸肩,取出一个发光的小袋子第一个进了地下入口。 “这地方不能见明火才让找了这么多萤石与夜明珠,那个孙什么的什么都没拿,是怎么找到路的?”楚山歪着头最后一个跟了进去。 地下阴暗并不潮湿,隐约还有热气在蒸腾,其间硝石遍布,荧光隐隐,还有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众人都走累了还没看到头,更没看到之前的孙大人。 “这里是阵眼,前边有条折路。”赵庄指着一侧的记号,往看起来与其他岩壁一样的前方点了点。 “又是幻术?”薄言紧紧拉着费闲将他护在身侧走在正中。 “不止,这里原本机关遍布,之前被我们毁掉了一些,还有一部分应该是被他们关闭了。”赵庄刚带大家转过弯来,一处开阔的地洞赫然呈现。 “这是挖到了哪里?”走了那么久却突然出现了一处开阔之地,这么大工程不可能不被发现,除非他们已出了皇城范围。 “北山。”赵庄与费闲一同说出了地点。 奇怪的是,众人一路走来一点火药的气息都没闻到,通道里遍布淡淡香气,好似一直有位轻盈的姑娘在引路。 “人呢?”更奇怪的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上次来还遇到了一些阻拦,这次似乎是放了不少的水。”楚山戒备地看向四周。 “确实。”薄言与他二人一同看向山洞最暗处,将费闲整个挡在了身后。 “呵,还是这么敏锐。”一个清冷并不陌生的音调打转角处传来,带着些微不屑。 随着音调落下,这团比黑暗更沉的影子从暗中慢慢分离,越走越亮,似乎身后有一道无形的光透进了这差不多两间院子大的地洞里,所过之处的支撑柱上全是光点,明暗不同。 “慕容…文?”几人各自沉吟,还是司天正先记起了他的名字。 薄言看到他的身影眼皮就一直在抖,这感觉太熟悉了,好想拿刀砍人。 “你现在出现,是想说明什么?”薄言又将探出头的费闲往身后塞了塞。 “说明,你们回不去了。”突然的女子音调从众人身后来,悠扬婉转。 几人侧头看去,孙诗诗正带着一行人从另一处洞口出来,人群中间还围着两个人。 “二哥、春儿。”费闲往旁边一探。 “别着急。”薄言忙把他拉住,收在身边。 费长海只轻轻抬了下眼皮刚垂下头就被那群人推到了孙诗诗身旁,以绳索牵连在一起的春儿被带了个趔趄。 “怎么,没想到?”孙诗诗娇声轻笑着再次挥挥手,洞口处又进来一行人,拖出个衣衫凌乱的人。 “孙大人。”司天正眉头一皱。怪不得一路没看见他,原来早被抓了。 “这里的路不止这两条,你看那边。”赵庄到司天正身边轻轻指了指四周几个位置。他们之所以用了好些天才回去,就是在摸这些路,每一条路上都是凶险异常,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最后只找到了这一条比较安全的。 “少爷,您为什么也来了,不是告诉过您赶紧走吗。”春儿早已泪落连连,挣扎着腰间绳索要过来。 “春儿,我也说过了,事情不了结,我们都走不了。”费闲站到了薄言身旁,一丝一毫的诘责都没有。 “少爷,婢子…对不起…”春儿再无力支撑,跪坐在费长海脚下。 “连你,也背叛我,我就知道。”费长海木讷了许多。 “哈哈,有意思,主仆情深啊。”孙诗诗先笑了起来,走去她身旁的慕容文也跟着笑了。 “这时候了还有如此雅兴,确实让人敬佩,不是吗?诗诗,多亏了你,我们计划挺成功的嘛。”慕容文甩了甩手中长剑。 “怎么样诸位,别来无恙啊。”孙诗诗原本温柔怯懦的模样陡然凌厉,轻轻一抬手,将其余洞口中的人一同召唤了出来,将众人团团围了。 “果然,根本没有什么傀儡术,也不是别人控制了你。”司天正一手握向腰间。 “劝你们先别动。”慕容文一招手。 “诗诗,说好的,我帮你,你就嫁给我,到底…”费长海站在点点荧光前面庞明暗交错。 一开始,孙诗诗只偶尔需要他帮忙联络一些江湖人,慢慢又掺合进了官府,因着两人年幼时的感情羁绊,费长海一直没问过原因,直到父亲差点儿丢了命他才了解到这些人的可怕之处。而他眼中备受打压与冷落的可怜小白花,早已正式加入了进去。 原本以为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如果父亲的地位受到威胁,只要母亲愿意来求他们帮忙,二老迟早都会同意这门亲事…直到,出了孙家那些事。 孙照业是他去的时候就被刺伤的,他是要救人才捡起刀来划破里衣,还没将布条拽下来就被打晕了,再醒来,孙照业已经没了呼吸,手里刀还在,门外是慌乱跑来的孙大人。 再之后,还是诗诗示意让他劫持她逃走,可马匹刚跑到北山周边,就被身后心爱的人推了下去,伴着那句:“既然你爱我,就替我去死吧。” “怎么,还没醒呢?”孙诗诗看着他,满目嘲讽,“你这样的我会看得上吗?” “狗屁都不算一个,还想跟我抢人?你也配?”慕容文眉目间火热的得意烫伤了两个人。 “你…”费长海阴翳地看着慕容,恨不得咬碎他。 “呦,瞧这眼神,还以为是我抢了你的人呢?直接说吧,诗诗本来就是我的。”慕容文抬起大拇指往自己身前戳了两下,笑声更甚,还不忘向身边人抛去个腻歪的眼神。 第136章 终章一:目的地 “好家伙,他们玩得真热闹。”楚山从满眼八卦中回了神,忍不住撇嘴继续向赵庄吐槽到:“把偷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结果还不是自己没本事要靠他人成事。” “嗯,说得对。”另外三人一同点头。 “你他妈才偷情,我们才是真的,要不是这个蠢货方便控制,诗诗才不会跟他订亲!他算个什么东西。”慕容文依旧如此易怒。 “脾气不稳定。”费闲在薄言身旁继续点头。 “确实他更好控制一点,是吧。”他几人是一样的想法。 “你这奸夫…” 啪! 费长海话还没说完就被打到了地上。 “二少爷!”春儿哭得眼前一片黑,看到二少爷被打还是忍不住要过去,却再次跌落。 “你敢再说一句,我弄死她。”慕容文走到春儿身边,抬脚将她踢到了费长海身边。 费闲轻轻叹气,看着眼前的几人觉得浑身有些冷,薄言捏了捏一直拉着的手,温声安慰道:“别害怕,即便春儿听命他人,也没有真的伤害过你。” 别人不知道薄言可是知道,前世的春儿就是为费闲死的。 费闲轻轻点头,挨着他更近了些。 “以后我陪你。”薄言轻轻搂上他的肩,摩挲着替他驱赶那寒意。 第136章 “嗯。”费闲早知道春儿的背叛,也接受那些隐瞒,可难过还是免不了。 “安逸侯,你心可真大,以前怎么不知道,风流小侯爷还是个情种。”慕容文撇嘴觑着他们,音容见冷。 “那也没办法跟你比,偷情的感觉很不爽吧。”薄言可没惯着他。 “你!找死!”这个货捏刀就要过去,被孙姑娘拦下了。 “废话少说,带他们去见主人。”孙诗诗又挥了挥手。 “这几个也带着?”慕容文指了指地上那仨。 孙诗诗转头投出个凌厉的眼神,慕容文立即没了嚣张气焰,乖乖跟在了她身后。 “若不是主人一定要完好无损把你们带过去,哪这么容易让你们进来。”慕容文不忿。 “好了,去见主人需要把你们身上把乱七八糟的东西交出来,不交,就一起死。”孙诗诗随手一召,立即有人过来将他们装在身上的东西全部取走。 几人互相看了看,默默接受了这一冒犯,其一他们就是来见那位主人的;其二不是对手… “为什么…”孙大人总算说了一句话,从进来见到女儿他就成了个哑巴。 此时,簇拥在一起的这群人正往另外一条通道走,孙诗诗在最前带路,身后二十多位黑衣架着各色武器跟着走,中间几人步履轻快,大方地走在众人之间,并未被绑缚。两方之间还拖了那几个不良行走的,孙大人就被拖在女儿身后,从始至终都没被正视一下。 “爹,您怎么还有脸问为什么呢,女儿是不是说过,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生在了您家里。”孙诗诗温润地说着如此残忍的话。 “我没亏待过…”这话他也就说了一半,后边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怎么,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您可还记得女儿从小就与其他女子不同,比起琴棋书画更喜欢习武?可到了您那里被说成了什么?女孩都是要出嫁的,整天刀枪棍棒哪里还能有人要!”孙诗诗自嘲一笑继续道:“当初有一位女武士看上了我的天赋专程登门,要收我为弟子,就是您,问都没问就拒绝了。” “我那是…”为她好吗? “后来呢,您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兄长身上,可有一天管过我?哦对了,恐怕到现在您都不知道大哥到底是被谁杀的吧。”她轻轻往身后一瞥。 “你!?是、真的…”孙侍郎猩红着双目猛地抬起了头,手指不住颤抖着指向她。 “正是女儿我。”她扬了扬唇角,“正好也有个替罪羊,少了很多麻烦事。” “原来如此,看来费大哥没说错。”薄言拉紧费闲看看司天正。 “嗯,抓到他的时候就觉得有问题,那个伤分明是有人故意提的。”司天正附和,这个案子之后交给了郝威,可直到费长海越狱都没查出什么来。 “好像变方向了。”众人走进了另外一条路,费闲小声提醒着。 孙侍郎彻底没了声息,不知在为儿子的死因震惊,还在为女儿现在的态度后悔。 “诗诗,你跟他,一直在利用我,我知道。”费长海凄声道。 “哦?”孙诗诗倒觉得奇怪了,她自觉隐瞒得不错。 “你们在酒楼见面的时候我看到了,可我,什么都没说。”没想到,费长海还会有如此隐忍的一面。 “哼,又如何。”慕容文抱着手臂牵狗一样拽着绳索。 费长海无力地闭了闭双目,瞥眼看向一直挂着眼泪的春儿,淡声叹到:“又为什么不让我直接死在牢里,平白害了她。” “你俩知道太多了主人不放心,不让你死是因为或许还可用来威胁。”孙诗诗看了一眼费闲。 “她知道什么?不过替我办事而已。”费长海这是在为春儿求生机? “当年将人扔进山里,这丫头曾出来找过你,后来被你那个大哥所救,差点儿暴露了计划。你可知这么多年她为什么一直没说?”孙诗诗语调轻扬,边走边晃了晃捏在手中的剑穗。 春儿面色一凝。 “果然是你们。”薄言搂上费闲肩膀捏紧了另一只拳头。 “因为她,是第一批试验品,神识早不是自己的了。”孙诗诗似乎在笑。 “什么?”楚山不确定地看向赵庄,“她说的,确实是人话吧?” “一群白痴。” 费闲看了看薄言,想起前不久自己的情形,不免疑虑。 “传闻中遥远小国的一种秘法,被称为祝由术,可控制人的言行或者改换记忆。”赵庄摩挲着下巴。 “哼,主人会的可比这些厉害多了,要不是天机突现异端,才不会像现在这么麻烦。”孙诗诗的话让一直沉默的司天正陡然一凛。 “天机…”薄言同样凝了神。 “好神秘的感觉,不过到头来也还是为了得到这天下,说你们是一群乱臣贼子一点不为过。”楚山见他们五个人蔫巴了仨,试图岔开话题。 “得到就是得到了,乱不乱臣谁会在乎,你们的后手不过就是那几个老不死,如果他们同时被困,会如何呢?”慕容文有点找揍。 “你说什么?”这两人也急了。 “呵,从那个村子带回来的,可不止面上那些,还有现在这香味,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孙诗诗有意为他们解答疑问。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几人同时到。 “火药确实有,只不过散在了不少地方,都被主人画到了一张图上,要想找到并不受影响地销毁,只能以雄厚的内力将其打散,你们猜,那里边除了火药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东西?”孙诗诗轻笑着,越说越阴狠。 如果真是这样,那几位老人家只能亲自动手了,为了节省时间自然是找来其他江湖好手一起行动,这样一来…所有大能都会在今天之内… “你!”赵庄猛地顿住。 “这香是什么。”司天正眉头大皱。 “引魂草…”费闲同样沉了面容,万万没想到,这传说中的东西真的存在,关键是根本没有与之对抗的东西,中者半年之内都无法调动内息,否则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气绝而亡。 “哈哈哈哈哈,是啊,你还真知道,引魂断生天机谋,说的就是这个,混在火药中的也有不少呢。”孙诗诗面容有些狰狞道,又一挥手,被拥在中间的人齐齐一栽,被押着继续走在了这阴暗的通道里。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几个就是引路鱼,主人可没那么好骗,哈哈哈哈。”慕容文这个笑声未免讨厌。 “可恶,一切都白费了吗,父亲他们…”楚山捏紧拳头。 “别调动内力,否则体力流失更快。”费闲提醒,那东西会一点一点占据循环起来的气海使内息受损。 “先别急,现在着急也没有用了。”司天正敛起凤眸,即便有了一些准备,也没料到会有这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既然这样,我们去哪?”多说无益,剩下的阴谋同样需要面对。拓荒将他们留到现在,最大的可能就是找人背锅,再有就是一些隐秘需要像费闲赵庄这样的人做些什么。 几人互相看看,慢慢沉下漂浮不安的心。 “地府。”孙诗诗丢了俩字,找准方向继续走。慕容文立即跟上上,轻声赞叹。 “人家这位姑娘只爱权利,这俩男的可真够冤的。”楚山朝着庄庄摊开一只手。 赵庄闷声点了点头。 “你说什么!再乱说砍了你信不信!”慕容文立即拔剑指向他,撒气一样喊着。 “你们自己心里都知道,自欺欺人一点意思都没有,要真的喜欢那得是我们这样,或者像侯爷他俩,再不济也得是司天正一样老惦记着那个谁,你看看你们,除了利用什么也没有。”楚山才不怕他,这时候能分裂一个是一个的。 司天正眯起凤眸,心说我惦记谁了我。薄言拉着费闲一起指着他笑,赵庄看着身边重新活跃起来的人,心中忧虑暂歇。 确实,现在他们表现得越紧张,才越是正中他们下怀,轻松一些或许还会被怀疑有后手。 果然,孙诗诗皱起秀眉看看几人,继而轻声一哼,加快了行进速度。 又走了好一会,粗略算起来能走出去半个城,其他人倒还好,受了伤的那几个可实在有些困难了。 费长海几乎走几步都要踉跄一两次,一旁的春儿便苍白着脸扶他,一次又一次。 薄言在后边看着,慢慢又想起了之前的事,春儿对费闲是真的维护,可惜被费长海骗了感情。 第137章 终章二:那人 “可惜。”薄言沉着眉轻轻叹息。 “怎么了?”费闲在他身边听个正着便轻声问了一句,担心他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这紧要关头,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再出问题。 “想起了一些别的事,阿闲,你说我们这是去哪。”他立即转了语调,看着那张沉静柔和满带温柔的脸,如沐春风。 “嗯,大概是西城外的。”费闲低头略一思索,再抬头就看到他笑得一脸宠溺,一下子竟有些不适应,歪了歪头又问了句:“怎么这么看着我?” 第137章 “我们阿闲长得好看还这么有能力,真厉害。”他真心夸赞道。 “啊?”费闲瞪着垂目一愣,继而无奈地笑到:“侯爷莫要在这种时候说笑。” 薄言立即将他拉到身边掰着手指说他哪里哪里好,越说越停不下来。 两人的交流都被费长海听在了耳朵里,将他面上原本的挫败转为了愤然,然后在春儿又一次靠过来的时候,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二少爷。”春儿没扶住他有些着急,可连日的饥渴折磨让她也没了多少力气,随着力道跌坐。 “滚回你主子那里,别靠近我。”费长海恶狠狠沙哑着嗓子骂道。 “你让她去哪。”费闲立即往前走了两步将春儿扶在一旁,众人一起停下了脚步。 薄言将要推着他们走的人往后一搡,那些人也不干了倏尔便将他们围了个圈。 “干什么?活腻歪了?”孙诗诗转回来看着几人,生怕他们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诗诗,说半天带我们去还有什么用,我宁愿现在死在你的剑下。”外边那些消息自然不是费长海传的,他的价值还剩了什么? “我说过,没人能破坏主人的谋划,你,也不能,走还是留在这,自己选。”孙诗诗抽出长剑来。 费长海似乎就在等这个,“诗诗,我…还是喜欢以前的你。” “找死。”孙诗诗直直刺出手中剑。 “你这么做,只是为了摆脱这个家吗。”孙侍郎终于又放出了一句话。 骤然,孙诗诗像听到了什么惊天的笑话一般,将手中利剑一收,直接砍到了孙侍郎手臂上。 “啊!” “摆脱你,不是很简单吗。”她还剑入鞘,斜了费长海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费长海,以你的心计不会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恐怕早就知道这个人要彻底将你父亲拉下水吧。” “是又怎么样呢,我只想让你如愿。”费长海盯着她手中的剑穗眸光轻颤,于流光中看到了两人少年时的美好,那穗子是他花了半个月的积蓄买下送她的第一份礼物。 “自作多情。”慕容文撇头。 “莫名其妙。”孙诗诗甩袖。 至此,众人都静了下来,各自想着心事跟着她又走了一个时辰。 终于,不一样的景象出现在眼前,两人宽一段向上延伸的土台阶,示意他们地底的路走完了。 “地狱不应该再往下走吗。”楚山走出通道先伸展了腰身,稳稳吸了一鼻子空气。 “你们整日钻在地底下,不会憋出病吗,一个个脑子都不灵光了什么都信。”之前是重生,现在又是控制神魂,简直胡扯。 “这是,皇陵?”薄言眨了眨眼睛看向前方。 时间已至丑时,离他们百米远的地方却烛火通明,一座巍峨大殿耸立于高山之下,不显单薄。 皇家陵墓,是皇帝及其宗族先贤安息的地方。 孙诗诗带着长长一行黑衣人从山林中出去向着陵墓里走,毫无畏惧。 “不至于吧这大晚上的,我们跟皇帝一家子可不熟。”楚山拿胳膊肘杵了杵沉默许久的司天正,“诶你怎么了?吓到了?” 司天正眸光间压着血色,从地底出来后一直随远处辉煌的烛火跳跃,真相就在眼前,肉眼看见他的异常。 “几位,切记不可调动内息,我们可以等。”费闲小心靠到二人身边,声音未敢盖过混乱的脚步声。 几人稍一点头立即分散,前边孙姑娘眼神一瞥,并未多做理会。不论他们有什么办法,都不能再阻止主人们的算计。 “话说姑娘,给透个底呗,你们主人要把我们怎么着啊。”楚山放出嗓音,看出她有恃无恐。 “去地府能怎么样,还用说吗。”孙诗诗轻笑。 “抓住我们的时候直接解决了不省事吗?你们这里这么偏僻,我怕死了没人给收尸啊。”这纯是没话找话了,楚山想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其他人。 “哼,收起你试探的心思,主人将地点选在这里,就是给你们最后的体面,否则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被葬在皇陵吗。”孙诗诗竟有些自豪? “话说,你为什么称他为主人?难道不是门主或者上官之类吗?”赵庄接下话茬。 “哼。”慕容文似乎是听不下去了,威胁般扬了扬手中利器,在双方都无法调动内力的情况下,谁手中有武器谁就是话事者。 “因为他给了你新的生命吗,孙姑娘。”费闲并不为所动。 孙诗诗与慕容文同时转头,看向黑暗中一点荧光旁的人影,同时说出了一句话:“怪不得主人们都说你才是这里边最聪明的。” “那你现在还是你吗。”薄言想问这句话好久了,现在的他,又还是他吗。 “怎么不是,这,才是真的我。”孙诗诗言语犀利不忘瞥一眼因体力不支彻底被拖到地上的孙侍郎。 “复生,换魂这些,难道都是真的?”楚山更为惊讶。 “理论上来讲不可能,复生或许是于困顿中一场先知的梦,趋利避害原本就是人的本能。换魂不过是无法接受现状而衍生出的另一思想,一种因外力被迫使身体接受的、新的感应。”费闲这样的解释让众人更容易接受一些。 “无知,主人是可以控制生死的人,或许过不久你们就可以亲眼见证了。”她不再解释。 一行人也终于走到了正殿台阶之下,整列神兽石雕霸气斐然昂首相迎,令游魂却步生魂胆寒。 拾阶而上,高阔门楼交相掩映,一座又一座,象征着皇权威严,昭示着功绩不菲。 幽静、阴寒,平坦的青砖引众人往最大的主殿去了…寅卯交接,天渐渐亮了。 吼嗬~ 迎接众人的竟是两声嘹亮的兽吼,一片火光中映出两只巨大的铁笼,许久没再见的剑齿长毛吼赫然呈现,似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正奋力扑腾着爪子。 “嚯好兴致,这玩意还能当宠物养吗?”即便到了这种地步楚山依旧没有表现出多余的震惊,于他来说,一切无可无不可。 “劝你识相一点,此乃我拓荒镇压邪祟之神,不想活可以直接进去。”慕容文面上是少有的严肃,大概是亲眼见过它们如何镇压那些不听话的人吧。 “如果穆兄在这里应该会有些兴趣。”费闲看向司天正,不明白他这一路来的沉默是为了什么。 “那小子上次就想抓一头回去,有机会给他留着。”薄言同样看向司天正,似乎有不少事他们没有同步。 “他,应该没事。”牛头不对马嘴,这句是什么意思? “诸位,又见面了。”任谁都不会想到,有人真的会来这里躲避追查,肖其振就是其中之一。看来,看管皇陵的人同样听命于他们。 “肖家主?真是活见鬼。”楚山往后一退,听到他活着与真实见到还是有些差异的。 “你,就是那个楚家遗孤?想不想让你的家人复活?”一上来这位就开始不说人话了。 “烧成灰的也可以吗?”楚山阴沉的眸间恨意滔天。 “啊,那就没办法了,哈哈哈哈哈。”老迈的笑声在大殿里来回游走,刺破耳膜。 几根巨大的石柱之间一方宽阔的高台,参差排列着数百个排位,不远处另立一方灵台,上边什么都没有。 而大殿两边整齐放着几十口棺椁,正是在北洲小院见到的那些,想必肖家人的遗骨已被重新安放其中。 “你确定那些骨头都是你家人的吗?万一有一截弄错了会怎样?”赵庄安抚下血气翻涌的楚山,生怕他一个忍不住了断于此。 “估计,活的就是别人了。”殿外沈天成的声音永远带着些许不正经。 “爹,木大哥还在这呢。”一旁沈青青随之而落,娇声不满。 “可算来了,快去告诉几位老人家,接触过火药的人千万别再次运功,那里边有引魂草,闻过后再运功会气绝而亡。”楚山扯着嗓子先喊了一句。 沈天成身后立即消失了七八个人,赶着报信去了。 “你们怎么跟来的!”随着声音落下,于灰暗的角落突然涌现出近百个黑衣“隐士”。 “人不少,大家千万小心啊。”沈天成带来的是门下宗其他几位长老与三十多位其他宗门可以联合的人。 “没想到,计划还是出现纰漏,你们这群人倒是厉害,没有中毒?”肖其振身边还是那奇异装扮的外族。 “亏你们想得出来,这么多年北洲大医测试竟成了隐患,竟然安插一些有本事的专门针对各大宗门与世家?当真可以。”沈天成身边,一位青袍人指着他们气愤不止,他的师父就死在半年前。 “果然厉害,对于不配合的宗门世家就用阴招,再适时放出消息,让天下大乱,我们不得不分出精力人力去救援,而后又利用外邦人引走大将军与部分兵马,剩余的就在皇城中制造麻烦,让他们无暇分身,你们却躲在这里坐收渔利!实在厉害。”薄言点着一桩桩事件,“还有一点,皇帝近卫你们…不,等等…” 第138章 薄言面上悚然而异的惊芒不似有假。 第138章 终章三:十天前 “今日,皇帝携亲眷来此祭扫!!”费闲与司天正几乎同时说了出来。 “也就是说,再过不久,皇帝就要来了!?”沈天成众人已到包围圈内,再想去送信也来不及了。 “我去!”赵庄刚要运功。 “不行!”众人一同阻拦,这可不兴闹啊,要死人的! “别忘了,我们都中了引魂草之毒!”楚山立即到沈天成身边说明情况,一旦打起来他们只能取武器攻击同样中毒的那一群人,不过恐怕… “天真,主人怎么可能放任我们冒险,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劝你们最好乖乖就擒省的麻烦。”孙诗诗慕容文一干人不知何时已到了肖其振身边,满阶黑衣将他们护在台上。 如果不让对方觉得万事具备,又如何引他们心甘情愿来冒险?不过是一切尽在掌握罢了。黑压压一片漆黑之中围裹着全力戒备之人,两方对垒高下立判。 “我们这边老弱病残、人数不足对方一半还混了叛徒,没胜算啊。”楚山摇了摇头,“天快亮了,要不我们先把一个人送出去报信?皇帝来了不是更麻烦?” “想必,这最后的目的就在于此…”赵庄沉思片刻。 “你们拦不住的,皇帝今日一定会来。”另一个听起来十分熟悉又想不起是谁的声音自殿后而来,人未至而声临,让司天正脊背骤然僵直… “果然是…到底为什么…” … 司天正曾自认为天生机警,可面对一切麻烦而游刃有余,每次办案都能将自己列于事件之外看到其本质,追凶缉拿更是得心应手,然而,自从他来到皇城开始接触这些人,一切都不一样了。 原本一切都十分顺利,幕后操纵之人很快被锁定,还可以随时监视了解动向,可随着事态发展,他越来越无法掌控时局了。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的能力一直被压着,永远落后别人一步,永远无法布成完整的局。直到回来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成了棋子,一枚拿来搅乱视听、引动时局的乱子。 那些人,就是要他彻底覆灭侯府,即便不成也会让薄言失去根基,成为真的乱臣贼子以引开朝廷甚至是皇帝的注意力。 曾几何时,他也在自我怀疑,是不是能力真的有限,无法胜任现在的职务。 直到孙家暴露,直到费长海落网,直到熟悉的人都陷入了危机,他才发现,原来一切早有预示。 黄大人说起的借势也就是窃取气运,肖其振幻想的复生,薄言偶尔谈论的还魂,还有尚未说的那半真半假的话,都在指向那虚无缥缈的…天机。 当然,还包括穆的隐瞒。 十天前,冬至,诸事皆宜。 薄言迎了费闲正式归府,尚书大人还朝,费长青平安回家,司府与穆府的婚事还有不足一个月… 夜半,司天正噩梦中醒来,湿寒透心惊。 “穆…” “梦到我了?”窗边,一人影应声而落,掩藏声息。 “你,怎么这时候来。”司天正当即起身要点燃桌旁烛火。 “别点灯,声音低些。”穆决明到他身边压上他放到烛火旁的手。 “所以你来…是想我?”司天正立即将他扣到了怀里。 “阿司别闹,我是有话要说清楚,这段时间你千万要小心,别出去乱跑了。”即便这些日子穆决明没出门也知道司天正绝对不会放任这些事不管。 “你知道什么?现在说吗?”司天正将人整个压在床边,近乎贪婪地嗅着他周身的气息。 “你可还记得我们刚入北洲时买下的那颗红珠子?”穆决明并没有将人拦开,只缩了缩麻痒的脖颈,任他施为。 “怎么了,好像还在我这,一会拿给你。”司天正咬上他一侧脖颈,闷着声音。他与父亲提过不喜欢穆家小妹,可父亲对此并不在意,只说感情可慢慢培养,再想细说就被旁人打断了。 这段时间父亲好像格外繁忙。 “小妹嫁妆里,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我问过父亲,当初确实是一块石头出了三颗极为相似的血玉金文珠,一直被收在国库,先皇在时舅舅为国捐躯,故而将其中一颗赠给了我母家所在的大将军府,后为母亲填为嫁妆,现在又给了小妹…还有一颗被同时赠了出去,就在,你父亲手里。”穆决明呼吸有些重,费力将话说完司天正才骤然停了下来。 “国库那一颗呢?”他不相信。 “你忘了吗,新皇登基时特为皇后做了一顶凤冠,中间那颗珠子还被你夸了许久。”穆决明知道,这一切都无可避免了。 司天正不是个义气用事的人,更可以称得上聪明,可现在,他宁愿自己是个傻子。 穆决明起身与他一起坐在床边,盯着院内园路两边石柱间的烛火,无言良久。 丑时初,街头梆子声伴着寒风如约而至。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司天正大体能明白他的隐瞒。 “那,我就从现在讲起吧。”穆决明捋了捋褶皱的衣襟,坐去桌旁,“平一仙师与赵先生从那片险恶之地带回来的人,就是我莫师父,这你知道吧。” “他们就是拿莫先生威胁你的?”司天正坐到了他对面。 “不只是威胁,他们要利用我师父驯兽,还记得第一次北山遇险,我觉得那场景眼熟吗。”穆决明回忆中一直有一片幽深的林与类似的景象。 “你十几岁时出去过几年,是那时候经历过什么吗。”对于这几年,司天正一直没听他说过。 穆决明缓缓点头,目光幽深而久远。那段时间正是莫师父带他熟悉各种兽鸣的时期,本来他学得很好,也有这方面的天赋,可就在十七岁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不得不中断学习,被带回家修养。 那段记忆十分迷糊,只有一些零星片段昭示着莫师父为了护下他不被伤害,主动跟几个穿了奇异服饰的人走了。 这些年他与父亲利用一些关系一直在寻找,直到两年前接到了师父的消息,说一切安好事情完成以后自会归来,不用再费力找寻,还让他之后配合一些事,必要的时候自会有人联系。 他冒险跟着跑出去,一来担心他的安危,另外也是应了他人的请求。 “所以,是谁在与你联系。”司天正垂了头,呼吸有些不畅。 穆决明看着眼前的人,缓缓道出了他的身份:“是…司伯伯。” 司天正双手一握,紧紧闭上了眼睛。这些日子他一直有些疑惑,为什么父亲会如此急着让他成亲,现在,也许有了原由。 “真是…” “起初我并不知道他与这些事有关,随着案件发展同样在心惊,一次次历险更让我相信司伯伯的预测能力是真的;直到回来后那次宴会,我亲眼看到他与孙大人有过交流,那是绝对的上位者对下属的威慑。而之前伯父给的消息,一直是为了保护你不被伤害。”穆决明不告诉他是司云贺那句:阿司也要历练历练了,不能一直活在我们的护翼之下,可,我这个做父亲的如何能放心呢?所以,还要拜托给你了,你们同龄,他不会过多怀疑。 “为什么现在才来告诉我。”司天正眸中猩红被黑暗压在了眼底。 “因为,我也不想你受到伤害。”穆决明不想他为难,可现在,事态越来越不可转圜了。 原本以为费闲与薄言联合前辈们可以顺利解决这些事,可现在韵姨传回消息称,各宗门长老门主都受到了迫害与威胁,现在没有一个宗门可帮他们了。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暗中与各宗门联系,得知了这些年发生的事。 那些医师药师是拓荒专门培养出来,只为获得江湖、庙堂的掌控权。所以与沈天成一起来的都是中毒不深可以迅速解毒,直到事发当天郭茗都还躲在城外韩叔那里研制解药。 也就是说沈宗主带来的几十人已经是所有可用之人了。 “我能做什么?去找证据吗。”司天正面色苍白,声音都没了多少气力。 “陛下对司伯伯太信任了,我担心这所有的一切就是冲着陛下去的。”穆决明还怀疑他的父亲也参与了其中,可暗中寻找了几天,什么都没发现。 “不用怀疑了,是这样的。”司天正双手无力地垂到了椅子边。 “什么?”穆决明悚然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的意思是,的确是冲着现在的皇帝去的。”威严的声音已到了门前不远。 “你!”穆决明猛然看向司天正,根本不相信他也是其中一员。 司天正无力摇摇头,哑声道:“今日送来了礼单,父亲一定会想到这些,你我,早在他算计之内。” 以穆决明的身手如此轻而易举进到高官府邸,这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穆世侄好雅兴,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夜半会友,既然你二人如此交好,不如在我这里多呆些时日吧,明日自会让人给穆贤弟送去书信。”门被打开,司云贺站在门外两步远的位置上,身后是一众黑衣。 第139章 “为什么…”司天正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为天下大同。”司云贺如此回答他。 “死掉的人呢。” 门外之人似乎沉吟了片刻才道:“必要的死亡还是无可避免的。” 第139章 终章四:解疑 大殿之后终于出现了一道银青身影,步履稳健声出如虹,与殿中的肃穆庄严相得益彰,毫不造作。 “主人。”殿中之人立时低头行礼,在他所到之处让了一条通道来。 高台上孙诗诗几人更是单膝跪地,独有肖其振昂扬其上微一点头。 “嗯。”威严只这一个字足矣。 “司,司…监令?”全神戒备中的几人骤然回头看向司天正。 “你…”薄言好容易挤出一个字,想问一问司天正是不是早就知道。 司天正撇开唇角,径自笑了出来。 “怎么,你想先处理掉我吗?还是,拿来作为筹码。”他的声音很苦很苦…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说。”楚山问他。 “让我怎么说,说了你们还会让我跟来吗。”除了孤注一掷,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这是出来之前众人就想好的。一旦司天正将幕后之人说明,最先得到的恐怕就是一把迷药。 “穆兄呢?”费闲有些担心。 司天正缓缓将眸光移向他,“你觉得,我会伤害他吗。” “相比于这些,我倒是更好奇你是如何逃脱出来的。”另一边,走到众人前五仗依旧被严密保护着的司云贺严厉的声音又来。 “父亲自然不会知晓,穆小妹在很早之前就与孩儿有过约定,婚期前半个月我们会互通消息,确定要不要真的走到那一步。而一连几天她都未见回信,自然带了人亲自来问。”司天正缓缓抽出腰间软剑,不知是否有意,搜身时并未被取走。 “你们私下还要确定什么?”司云贺隆起眉间沟壑,任他想破头都不会想到还有这一遭。 “以您这样的智者,永远不会在意的东西。”银亮剑身,透着淡淡死气。 “你想弑父还是自杀。”司云贺声音中一点犹疑都没有。 “若我死了,您会放弃这一切吗。”司天正盯着自己的父亲。 “不会。”毫不犹豫。 “这就是了,那我为何还要平白搭上性命。”冷笑涔涔。 “果然,知子莫若父,你早知道他会怎么选。”肖其振到了司云贺身边,很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司云贺微一撇头,投出个闭嘴的眼神。 “穆决明呢。”司云贺赫然反问,与在自己家一样。 “去找一位您或许很想见到的人。”找他来,了结所有恩怨过往。 “哦?你们敬爱的小皇帝吗?那恐怕多余跑这一遭了,不论穆世侄说什么,慕容瑞和一定会来。”笃定的语调不容置疑。 “您与陛下说了什么?”费闲站在众人中心。 “费世侄不如先猜一猜,是谁让他成为皇帝的?”司云贺一众并不急着动手,应是刻意在等皇帝来。 “你有这样的能力?”薄言并不与他客气。 “呵,你们可知什么是借运?得大气运又被天地接纳的人,不论做什么都会成功。”应是觉得他站累了,孙诗诗几人搬来了一把太师椅放到高台下的正中间,司云贺撩衣而座,力压一众闲杂。 “真有这样的本事你自己如何不去做皇帝?”赵庄几人也不再防卫,竟有些咄咄逼人的硬气。 “我说过,要被天地接纳,赵小友还需认真听才是。”他对所有人似乎都很熟悉。 “楚小友有什么想问吗?”他微微挑起一边眉头。 “楚家灭族,是你干的?”楚山确实想知道些东西。 “唔,他们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当然,本不想搞那么血腥,这位不乐意啊。”以他的行事风格,自然不会留下这么大的隐患,任务是肖其振亲自做的,肖家被灭族之前肖就收到了消息,却只给自己留了退路。 “哼,本想把你卖了让他们这唯一的后人沦为男妓来缓解我心中痛苦,结果中间出了个管闲事的。”肖其振恨声。 “禽兽不如。”赵庄咬咬牙,差点儿控制不住爆发。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即便成了他说的那个,第一个服侍的也会是您这位主顾。”楚山竟安慰起他来了。 “所以,一切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肖奕发现了一些端倪告知薄统帅,保险起见将证据转交楚家,由他们秘密送出,你们的人发现毕竟需要时间,却也因此牵连了一族之人性命。这时候薄统帅发现很多地方都已被你们渗透,最后竟连肖奕都没能保下,至此,一切归零,不得不重头开始查起。而后,您敛了肖家剩余势力,骈居北地暗中发展,又被刻意培养的假肖家后人尚未葬送。我说的,没错吧。”司天正直视父亲。 “没错,继续。”司云贺脸上竟然是认可与勉励? “您真正想利用的,是这个庞大的组织,也就是说一开始拓荒并不为您掌管,肖家建起拓荒为了行事方便,您要做的就是趋利避害、求神问卜,甚至是起死回生?我现在能想到是谁有这样的能力驱使您了,先皇,未亡。”随着司天正最后几个字落,众人都点头。 “嗯,不愧是我儿子。”司云贺捋着灰黑的胡须点头。 “先皇在哪?他要重新做皇帝才搞出这么多事吗?”薄言忍不住问。 “这个不着急,小皇帝来了再说不迟。”他的目光陡然一抬,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尚未是个变数,却也不全是,您早就想将拓荒推上风口,成为完全的对立面来承担这些罪责,这样隐在背后的您几位,就可以风光霁月地重新掌握,我想…” “什么?你打的竟是这个主意?”肖其振却有些惊怒。 “看来也不是毫无破绽呢,父亲。”司天正轻笑。 “不打紧,意料之中,他脑子太简单了。”司云贺一招手,一直在肖其振身边那人立即动手将他擒在一边。 “你想到了什么。”这鼓励的眼神看得其余几人直发怵。 “您要将拓荒的主事者,也就是天行,安排到谁身上呢?宁王,还是当今天子。” 寅时末,在冬日里并未显露天光,因这只言片语更显阴寒。殿门外,又出现了两个人影。 “你们为了一统天下做那万古第一人,可是没少费心思啊,司伯伯,很累吧。”穆决明从正门进来,身旁跟了一位众人都认识的人,走在一众黑衣之间丝毫没受阻拦。 “怎么跟进来了。”司天正转身将他拉到身边,说好他不来冒险的。 “怕你被欺负。”怕你被排挤才是真。穆决明与站在最前边的他并肩站到一起。 “云贺,许久未见。” 从那人出现到开口说话,司云贺都不曾动过半瞬。 “你…” “赵郡王就在城中,是特意来参加婚礼的。”穆决明冲众人点了点头算打招呼,“他提前这么久来,想必司伯伯知道是为什么。” “你来,又能改变什么呢。”司云贺轻声叹息。 赵卓轻轻点头,想过去又顿下了,“没想到再见是这样的情形,你真的与以前不一样了,为什么呢。” 他也问了为什么,似乎今日有太多为什么了。 司云贺看了他半响,只有微微颤动的胡须证明了一些东西。 “如何才肯收手呢。”他是被穆决明直接带来这里的,并不知道此行的目的。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的?”孙诗诗对此更为好奇。 “韵姨几人告知的。”离开的几人里,朱韵就在其中,穆决明找到赵卓后又去了师父那里等待消息。 想必现在几位前辈都没有多少危险,火药刚被找到了五处。也就是说,反贼藏在这里的消息很快会被皇帝及其他人知道。 “那又怎么样呢?来再多的人都没用的。”还是那句话,没有万全的准备,怎么可能会让人轻易回去送信。 现在全城可用之…不对,赵卓来了! “你带了你的随甲卫?”司云贺缓缓站起身。 “就在城外。”这是先帝给他的补偿,说是为了保护,实际是监视与更深的掌控。此卫只有不足千人,但各个精锐。 “去,取陛下信物到城外,将卫队召回,他们会依令行事。”司云贺递给慕容文一方印信。 “是。”慕容文带一支小队跑出了大殿。 “还别说,万一已经有他人令了呢。”司天正眸光一转,着意看了看身后跑远的人。 司云贺皱着眉头看着面前一行人,心中竟渐渐泛起不安,是少有的无法掌控的感觉。 “难道,还有什么我没有预测到吗。”他轻轻点着指节,以找出遗漏。 “先生,所谓卜算,不过是深思熟虑之后对各路消息的整合与预测,以此躲避危险,达到战无不胜的效果,在下说的,可对。”费闲往前站了两步,到了司天正另一边。 第140章 “嗯,大体相当,你那个半吊子师父教的?”司云贺又坐回了椅子里。 “别管谁教的,你手眼通天测算拔群这一点无可否认,但拿复生还魂骗人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吧。”薄言自然跟了上来,抱手臂紧挨着他。 “骗人?哈哈哈哈。”他看了看身边几人,一手摊开继续道:“他们都亲眼见过啊。” “你是说尚未?人家靠意志好容易练成一身本事,竟被你当成个战利品。”许久不言语的沈青青与肖木也站了过来。 司天正看看身边,一下子觉得多几个朋友真的也挺好。 “放屁,我们亲眼见证了许多人的改变。”孙诗诗并未对肖其振被控制有太大反应。 “你是说身边这些改造成功的吧,那些没成功的你可见过?司伯伯,养一院子疯癫之人做养料,也就您想得出来。”穆决明将一份名单展开,上边都是从深林里带回来的痴傻之人,还有一些已成了猛兽们的食物。 “没,没用之人最后的价值罢了。”身为女子,该有的恻隐之心还是无可避免。 “诗诗,不必多言。”老神在在的模样与司天正大相径庭。 “我母亲,知道吗。”声音低沉。 “不知。”多些人知道就多一些危险,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呵,那我呢,到底是什么。”司天正手中的剑已有千斤重。 “不错的接班人,要知道,我们家族是要延续亘古的。”眯起了同样的凤眸。 “因为这个你才离开我,对吗?我突然明白你最后说的那句话了,可我,不想原谅。”最后一次见面司云贺说过,与长久的将来比起来,这短时的痛苦可以暂时忍受,为了将来,原谅我吧。 “为什么?因为先皇吗?他…我是为了保护才让你离开的,等他来你可以亲自问一问,我们的长生之术已经接近尾声,很快就能…”司云贺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应该想过去。 “狗屁的长生,不过是以药物堆砌起来的傀儡,他自己能随意出来吗?还不是要看你眼色听你行事!”薄言高声。 “你休要胡言!”孙诗诗就要上前。 “皇帝来了。”在外监视的人进来报了消息。 第140章 终章五:皇帝 “冬月十四,帝祭扫皇陵,人鬼退散~”一声吆喝喝退万千生灵,于冬日里更显寂寥。 时间已到辰时中,皇帝銮驾准时到来。 “好了诸位,去迎接我们敬爱的小皇帝吧,你们先躲一躲。”司云贺刚往前走了两步,一干“隐士”已连人带椅子退去一多半,孙诗诗携一直动弹不得的肖其振转去殿后,剩下的也已分成两队列于阶下,那不知何时换下的黑衣之内,竟然是皇陵守卫的衣着。 “果然厉害,我们你打算如何处置。”大殿正中,可还团了一群江湖人呢。 “小皇帝进来定然先看到你们,该考虑这个问题的应该是你们自己,当然,你们说是来护驾也不是不可。”司云贺已到司天正身旁。 “先皇在哪。”穆决明在他走过去之前问到。 “嘘。”司云贺指在唇边淡笑摇头。 一通繁文缛节暂时阻拦了殿外銮驾,皇帝一步一步蹬阶入殿,唱声嘹亮,昭示皇权之威。 “爹,不要再继续了,你我父子,恐怕不好收场。”司天正转身。 司云贺侧头瞥一眼过去,又将目光投到其余人身上,“对于你,确实是我最大的不可控,阿司,真正的强者身边不会有这么多人,你,还差了一点。” “我女儿,都是毁在你手上,你觉得我会善罢甘休吗。”孙大人总算从地上爬了起来,起身就要跑出去。 “我告诉你什么才叫恶人先告状。”司云贺又一摆手。 孙大人身上的绳索骤然一紧,另一端不知何时被孙诗诗踩在脚下,见她捡起来一拉,将人带绳子一同扯到了殿后阴影里。 费长海一直低垂着头在众人一侧盘膝坐着,一旁只有同样垂头缄默的春儿。 “天子驾临,跪拜~”声音已至殿外。 “吾皇圣安。”司云贺站在殿门旁顿首而拜,未及起身已被迎上来的的皇帝扶住。 “亚父如何行此大礼。”小皇帝眉间未展,“其他人也都起来吧,在此守候辛苦诸位了。” “老臣失职,还请陛下恕罪,此一干人抢先入殿,守卫们不及阻拦,恐惊扰圣驾。”确实,这才叫恶人先告状。 “哦?”皇帝将目光一转,看向殿内。 一旁随圣驾同来的宁王一挥手,立即有侍卫上前将殿内之人团团围住。 “安逸侯与…诸位,在做什么?司少卿怎么没在家中。”慕容瑞和身着黑金龙纹袍与高座议政殿的气度一般无二,只是眉宇间的疲累更盛。 宁王在一旁凝眉而视,看着眼前几个小辈心间百感,果然一切该发生与不该发生的都在发生,难道真的无可避免吗? “臣(草民)等参见陛下。” 一干人以薄言为首,一同上前,在一众护卫的隔离下,跪拜行礼。 “嗯,起来吧,这是怎么了。”随手指向一旁。 众人起身,面面相觑不知作何解释,还是司天正开了口:“如陛下之见,我一干人等前来捉拿重犯费长海,即前任兵部左侍郎。” “哦,就是前不久越狱那个?旁边儿的姑娘是?”小皇帝点了点头,随着司云贺的指引往殿中走,一行护卫自然跟在一旁。 “回陛下,是在下侍女。”费闲一拱手。 “那,这么多人来这里捉人吗。”他可能就想听他们如何圆谎吧, “陛下,我等被人蒙骗来此,并非自愿。”薄言实话实说。 “陛下,时辰到了。”司云贺适时递上一炷香,其后跟随的皇族亲眷已跪好。 “好,既然都来了就一起吧。” 又一番唱和祈福,盼先祖保佑,仪式一直进行了半个时辰,旁边儿薄言等人都站累了。 也不能怪他们,现在几人可还中着毒呢。 “好,陛下有此心意定能成就大事。”司云贺引他走完所有流程,才笑着夸赞到。 这位年轻的皇帝太信任司云贺了,只因为他一句祭祀宗祠方可安民心,便不顾后果地来了。 “当初您执意辞官,是孤有愧,这时候还来烦扰您,实在是…”慕容瑞和站在半人高的石台前,忍不住忆起从前,他还不是皇帝的时候。 原本的小皇帝与他不受宠的母妃幽居于宫廷一角,即便有治世之才都不被重视,深受其他皇子打击迫害。直到八年前,当时的司监令找到他,教给他夺运之法,靠窃取龙运有了这一统江山的机会。 可以说这皇位就是司云贺替他争来的,有大功于陛下,最后却辞官归乡,还将唯一的儿子送了过来,在皇帝眼中,这就是损害己身以安圣心,退以全忠孝之志。 所以不论别人说他什么皇帝都不会信,除非有确凿的证据与无可辩驳的事实。 这两样他们都没有,就只能等,等司云贺暴露出真正的目的。 可是,为什么呢,以如今皇帝对他的信任同样可以流芳万古,何必来争这一世骂名?难道,真的有什么长生之术吗?既然如此,又为何让他人成为皇帝,有了可以抗衡的力量… 祭祀时间有些长,中段休息,无关人等退去偏殿等候略作休息,皇帝带宁王与几位亲族留在殿中,到了薄言几人身前,慕容文的父亲慕容暇赫然在列。 与沈天成同来的江湖人等在殿外随时准备,费长海两人因有碍祈福,早被押到了大殿之外。 “陛下。”几人再次躬身行了礼。 “趁现在有些空闲,先说说吧,到底如何了。”年轻皇帝不过二十六岁,正是意气风发时,他问的正是前不久那些事。 “陛下,恐怕我们都走不了了,让殿外的侍卫先护送…”司天正多余的动作都没做完。 “那是什么!”殿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胡蜂,快关殿门保护陛下!”殿外一时大乱,几位掌管祭祀的官员抱头就往殿内跑,边跑边喊着陛下小心。 可门槛还没迈进来,殿门就被里边的侍卫关闭了。他们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反应自然迅速。 “干什么,开门让他们进来,去找熏蜂烟!”小皇帝镇定如常,有条不紊下达命令,可,殿内没有一个人应。 “先送陛下离开!”薄言与宁王互相交换个眼神,谁都没想到事态发展如此猝不及防,之前准备好的人为什么还没有到。 “阿闲可有药。” 费闲凝眉,“没有。”他还从没有针对这些研制过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都聋了?”小皇帝气急往门边走。 “得罪了。”沈天成到皇帝身边,兜头给他罩上件外袍,起身就要带他走。 “你们走不了,别白费功夫。”慕容暇抱着手臂到两人身前,挡在他们与窗户之间。 第141章 霎时,窗边门旁甚至屋顶横梁上突然现出无数黑影,以攻击之态对着殿中十几个人。 “呵…”小皇帝拉开头上的东西整理好衣衫,脱开沈天成的钳制看向薄言几人,冷笑到:“终于不装了?” “瑞和,你可知错吗。”苍老、空洞、无力又立于绝对统治之上。 薄言一干人早已看愣了。 不知何时,司云贺扶了一人站到了高台之上,那个空无一物的圆台似乎正是为他所建,一身金边蟒袍,一张黄金面具将这人裹了个严严实实,但声音,确实与先皇无异! “父…父皇?”慕容瑞和无比惊讶地看向高台。 “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宁王将皇帝往身后一档。 “兄长,你还是这么喜欢当英雄。”那人先叹出一口气来,盘膝坐到了一张厚垫子上。 “没想到吧大哥,还有我的好侄儿,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慕容暇作为先皇最小的兄弟是最先加入进来的,他不是不想争皇帝之位,但他们给了更大的诱惑—长生。 “你…是人是鬼…”宁王与小皇帝一起,站到了高台前两丈,薄言等人跟上来站在后边,其余几位皇叔皇子世子们左右看看,不知如何是好。 “终于到了这一步,今后不用再躲在这里了。”先皇张开颤抖的手臂缓缓吐息,司云贺点了点头,站去了一旁平台上。 “亚父,你不解释一下吗。”小皇帝一挥手,阻止了其他人再次上前救驾。 “这,该从何说起呢?这么解释吧,其实从让你当皇帝开始,我们的计划就已经在施行了。你不是也好奇,为什么这么多皇子不用,偏偏选了你这样一个不受宠的?是因为这所有皇子中只有你的血脉与先皇的相同。”司云贺背着手沉声陈述,愈加清晰的脉络缓缓展开。 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先皇投生于他人躯壳中去!也就是传说中的,夺舍。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了,天时即九星连珠夜,地利为天材万宝全,人和就是成功击退被选中之人的三魂七魄,以秘法引先皇之魂魄进入新的身体。 说起来简单,而实际操作是非常难,拓荒一开始就是为了敛天下奇宝寻奇药建立的,寻到东西自然需要研制,需要有人试验,整整二十年,从得到权力开始,不知有多少人为了他们的妄想丧了生机。 那所谓秘法,是以符咒、阵法、守护神为根基,近亲族人血脉相引,辅以奇异灵药吊命,再加上万古针灸之术:鬼门还魂十三针! 这所有时令里边,天时反倒是最容易的,这些年预测天象,九星连珠就在两年之后,也就是薄言杀人那几天! 而这一次,他们似乎等不到两年后了,不知为何先皇身体骤然枯竭,急需吊命的药草:白年鬼手谶,也就是薄言服下的那一株。 如此急着起事还让薄言几人活着到这里,是要控制费闲,让他取薄言全部血液凝练出药物精华,为先皇续命,也彻底将试图揭开真相并不安分的小皇帝替换掉!当然,并不会让他死。 在司云贺身边一直跟着个面带银质面具的青年,随着事件铺陈同样揭开了神秘,面具之下是一张与小皇帝一模一样的脸! “他!”慕容瑞和楞在原地,微抬着头指向阶上之人良久才道:“原来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那么,您现在将皇族其他人聚在这里,要如何处置?总不能现在杀了吧。”费闲不懂就问。 “看到那两只神兽了吗,他们可以将人的三魂七魄吓掉一半,人不会死,但什么都不会记得。”两头只露了一面就消失无踪的守护神此时又被推了出来,高大铁笼都在衬托着人类的渺小。 “为什么还要抓我师父?”穆决明知道,他们并不缺驯兽师。 “莫如悔?哈哈,他答应帮助我们驯服这些猛兽,只为了得到一味安养神魂的药草,可是相当少见呢,你猜猜是为了谁?”老皇帝的声音更高了。 “我?”穆决明那一段缺失的记忆,就是险些被这些人抓去做了试验品,吓坏了。 “你根本不配做皇帝!”薄言与司天正一同道。 “哈哈哈哈哈哈,配不配你们说了不算,此乃…天意!”笑声几乎掩盖了门外的打杀。 第141章 终章六:死亡即是重生 殿外一片混乱,殿内其他皇族人也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处境,纷纷寻找可以出去的地方,有些自认有骨气的,已经骂骂咧咧好一会了。 “天意给了您正确答案,您也应该顺应天意。”费闲平缓清冷的声音穿插进混乱的喊声中。 “怎么,你觉得我没有办法让你听令?”司云贺往下走了两阶,催动了捏在指间的玉玦。 “或许可以,但伤害他,我做不到。”费闲往身边歪了歪头 薄言将人稳稳揽在肩头,淡笑不语。 “意志?”不解。 “呵,你儿子果然没说错,有些东西你永远不会懂。”在后边枯站了半响的赵卓终于苦笑着说了一句话:“怪我当初瞎了眼。” 站在高处的司云贺看看在下众人,又一次紧紧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不在他算计之内,究竟是什么呢? “我倾慕他,所以永远不会伤害。”费闲前世之魂携怨恨来时都没能伤他分毫。 “倾慕?有什么用?尚未没有用那方法?”不是说过已得手吗,为什么还不能控制他? 尚未在被抓时对费闲用了傀儡术:让目标身体受到精神重创,用幻术迷失其本心,以釜底抽薪之势换其意志,辅以特定术法操控,让他彻底成为听话的傀儡。总体来说没有换魂移魂那么难,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使用的。 “原来如此。”费闲在头脑中逐渐理清了这段时间的状态,之后轻轻笑了出来:“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灵魂控制,有趣,实在有趣。” “新的研究方向?”薄言扶了扶他的手臂。 “不,其实这一切都是个巨大的骗局,那些人并不是被他改造的,而是自身就有改变的想法,只是被他一次次诱导与逼迫才暴露出来。还是如之前所说,一切都是可以解释的,趋利避害,痴心妄想都会改变一些人的本质,达到他们想要的成果。”一切都在合理化之后显得那么…残忍。 “你答应过要让他们活过来,究竟…”不知如何挣脱出来的肖其振颤巍巍到了高台前。 “还做梦呢!如果真能活他还费什么力气复活你们?这有一百多个人不够他用吗?如果真要让你们活着,当初肖奕举报的时候就该把证据销毁,不可能让你们背上骂名!”还是穆决明喊出了这句话。 “你,你凭什么说…”他的信念一直在动摇,气息已乱在了腹腔中。 “的确,你们说得很对。”司云贺重新袖起手来,冲高台上的帝王微一点头,示意还有办法达到目的。 “什么!” “不这样讲你如何能配合我这么久呢,不过你确实得感谢我,是我杀了肖奕替你族亲报了仇,让他们不带怨念离去…”司云贺的声音更冷。 “你们搞这么大一遭,又是放出草图又是威逼利诱,只是为了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出去,让陛下现在的势力与你们搭建起来的北洲势力相抗衡,最后渔翁得利?”司天正将剑拎在手里,“所以,你答应了韩元之什么?” “复活肖奕。”果然,骗就要骗到死,至少不会像肖其振这样痛苦。 “你…噗!”一口鲜血喷于青砖之上,肖其振缓缓倒了下去。 薄言众人齐齐往后一退,生怕沾染上他们的悲哀。 “要知道天理循环,你不怕遭报应吗。”费闲侧头怜悯地看向司天正,今日一局不论谁成为皇帝,他都活不了。 “这么多年我只有这一个孩子,这就是报应吧,不过,我以后有的是办法让他听话。”到这里他又转了态度,“费闲,你师父是苻昭对吧,恐怕你要与我们的小皇帝多呆一段时间了。” 一群黑衣重又围了上来。 “我师父不会将那些交给你。”符昭那里确实有寻魂归魄后半部分的内容。 “先皇私印突然被毁,也让你们第一次计划落空,所以才为将死之人用天材地宝延续了这么久的性命,为了再等一个机会,这一切,都值得吗。”司天正将前因后果捋顺了。肖奕毁了印,在他们未得到那秘法的时候计划就被腰斩,这才在后来的十几年里有了新的方向,而现在他们又因为失去重要草药,不得不再次启用之前的计划。 “说起来,还是您的能力远远不及古先生,不论是卜算还是术法。”费闲给了最后定论。 “说得对极了。”小皇帝的声音与另一个声音重合了。 轰隆隆,大门被突然打开,殿中背对的人们一同转过身。 举目望去,门外殿前躺了不少人,有侍卫有黑衣,随着殿门大开,一大队骑兵骤然冲入,早已等候多时的江湖豪杰与剩下的侍卫们紧随其后跟了进来,堪堪在众人身后停下。 第142章 “陛下、父王我没有来晚吧!”慕容璟如天降神兵,下马到皇帝身前行礼。 “表兄来得正是时候!”皇帝将人扶起。 “路上有麻烦吗。”宁王觉得还是有些耽搁了。 “慕容文,已被乱军杀死!” “什么!”慕容暇大惊,一步跌下台阶。 霎时间,殿内大乱,一群人已将小皇帝护在了正中。 “这就是郡王您的卫队?”皇帝眉眼微凝。 但见马上之人甲兵附身、银光闪闪,刚一出现便将门前之人撞飞,此时更以万夫莫敌之势冲杀着殿内的黑衣。 “愿交还于陛下。”赵卓同样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们都是有自知之明的人。 “爹,您还要怎么做。”江湖好手加上精锐骑兵,足以与那群黑衣抗衡。 司云贺看着台下血光飞溅,微微闭目。 “改天换日,你知道是什么吧。” 台阶上保护他们的黑衣一波又一波杀出去,没有一个人胆怯迟疑,更像被掌控的傀儡。 “火药?你当真有这么多?”他们这里火药还算稀有,一般都在皇家或军中用作号炮之类,只有很少一部分留在民间以为娱乐。 “外边可能没有,但这里,足够。”最坏的打算他当然也不是没有想到。 “你不是要留名青史吗?现在要如何?”薄言冲他喊。 “拨乱反正,搏最后的生机。”他慢慢走去老皇帝身边。 圆台上羸弱之躯缓缓起身,面具掉落,一张毫无血色的人脸赫然立于其上,见那双鱼目圆睁,见他薄唇开合间形成一句话:“执念、国运加注吾身,以族人之血灌溉,献祭后世之亲,成就万古基业。” “这,还是活人吧。”沈天成、沈青青、肖木已冲进来与众人打成一团,间歇间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 “原来是要为先皇续命!真是可笑,以皇家全族性命换来这一人永生,活该你们前世达不到目的。”慕容璟目中了然,说愣了身边薄言。 “什么?” “嗯,前世他们的一番操作便宜了你我,只是我只看到了亲族的死,其他什么都不知道,比你更蠢。”他的笑有些刺眼。 “可是…” 难道这一切都是可行的吗?! “怪不得天机紊乱,原来如此。”司云贺已扶着那身体走下了高台。 “爹,还不收手吗。” “没办法了,你应该知道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司云贺取出罗盘,在众人拥护下掐指念诀。 “不要!”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轰! 巨大的响声震天动地,薄言已举着司天正的剑护着皇帝几人到了门口,眼看就要与平息了街上混乱刚赶到的城防卫接上头,巨响一起,带起毁灭天地之能,大殿陡然而倾。 “阿闲!”混乱中,薄言刚欲腾身。 “薄言接住,快带他们走!”司天正却早已赶来,一旁穆决明红着眼眶揽下皇帝倾身一滚到了殿外。 薄言怀中突然多出一人,再来不及多想,与跟上来的沈天成一干人一同逃出殿去。 身后,司天正捡起遗落的软剑,先往殿外看了一眼,才又一转头,决然走向高台之后! “阿司!”穆决明也就在此时喊出了声。 轰~轰隆隆~ 接连不断的巨响与乱石滚滚而落。 “快离开这!”薄言怀中的费闲高声喊着。 “快!”沈天成继又拉起楚山,沈青青二人揽着赵庄,一群人簇拥着小皇帝,在皇陵地基彻底陷落之前,飞身而逃。 … 烟尘一震百尺高,将近百亩的皇陵震落三尺余。待到一切恢复平静,陵寝之外的林中才重新有人走了出来。 “传朕旨意:今有地龙翻身震碎皇陵,唯恐德行有亏,自省于此白日,发罪己诏…”小皇帝唇瓣血色微退,却不影响将这件事妥善处理。 “另,亚父携其子前来观礼,不幸遇难。” 这些官样文章发于世人前,而黄坚收到的真正命令却是:“将整个皇陵翻过来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怜黄大人,联合费怀安好不容易以最快的速度平息了皇城之乱,生怕那边人手不够派去了所有人,自己两人留下站在人堆里一直在安抚百姓,这刚回来还没坐下喝口水呢,就听到了这些憾天动地的消息,真恨不得把脑袋摘下来放桌上! 城外,费长青与众位先生终于将大部分火药处理好,之后更是参与了大小数十波侵袭。他们特意留了人来袭杀这些站在武道巅峰之人,这样就可以毫无顾虑地完成对宗门最后的收割,幸好提醒及时众人做了防护,没有让阴谋得逞。 平江一几人赶到皇陵的时候,正看到薄言等人一人一把铁锨疯狂挖土,一旁费闲都满面污秽。 黄昏已尽,天时将晚。 “陛下。”众人一同行了礼。 皇帝站在废墟前点点头,目中没有多余的颜色。皇陵大多为土石建成,体量巨大,脚程稍微慢些的都没能跑出来,此时已经有十数具尸身被挖出盖在了一旁。 而薄言等人之中,即便是被扔在殿外的费长海都被春儿拖了出来,唯不见赵卓。 而此时,拼了全力的春儿已被一方白布遮掩着面容,永远躺在了费长海膝上。 “海儿…”费怀安早已老泪纵横。 “爹,我,错了吗。”到最后,还是春儿那句不后悔刺痛了悲凄的心。 一天一夜,穆决明一刻都没有停下过。 “明儿,你知道他绝不会活着。”即便他们有另外的出路,司天正也不会活下来。 司云贺能在那时引动机关捣毁皇陵,就一定能活着逃出去。监牢里许久没开口的尚未在临死之前得知了这最大的骗局,只自言自语了一句话:“怪不得要在这里建机关,原来我们一开始就是…棋子。” 第三天,终于挖出了肖其振的尸身。 小皇帝站在一众尸身之间不知在思索什么,同样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费闲为众人熬了些滋补药膳,正与老夫人一起端着碗分发。 “陛下。”费闲端了一碗到小皇帝身边,行礼。 “嗯,朕不用。”小皇帝摇头,他这几天什么都没做。 “陛下,觉得难过是正常的。”费闲端着碗继续往他身边送,“悲伤与痛苦同样会消耗人大部分精力。” “朕如何会痛苦,早就不会了。”小皇帝侧头看向他,目中威严所剩无几。 司云贺的背叛他始料不及。曾无数次想过先皇留下的绊子到底是谁,却没有一次怀疑到亚父身上。 “皇家无情,当真如此吗。”小皇帝声音极轻。 “陛下您可以做一位有情的君王,如今这天下,是您的。”费闲拱手又拜。 “呵,是啊。” 边境战乱已平,最有实力的北岚国覆灭;朝中异心之人被挨个拔除,罪责不大的不与追究,众官员感恩戴德齐心协力形式一片大好;江湖势力大不如前,多数隐退解散,剩下的不过为了留下传承,于江山稳固再无威胁… “若他们不死…” “先皇命数已尽,司云贺失去唯一血脉,即便活着,又能改变什么吗。”费闲站在皇帝身边袖手而立。 第142章 终章尾。 又三天,地底机关零星展现,无数死在剑下的黑衣露出真容,孙诗诗被自己父亲压在一众黑衣之间,竟连最后的表情都是震惊。 先皇遗体,被压在另一堆尸身之间。 “爹,您带着母亲躲起来吧,她只剩您了。”六天前傍晚之前,一辆简朴的马车之上躺了一男一女两人,司云贺赶在城门关闭前带着最后的人手与怀中一只金蟾逃了出去。司夫人是见到儿子尸身后昏厥的。 穆决明在捡起那柄沾满黑色血污的软剑时,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三个月之后,皇帝归朝,一切恢复往常。 尚书大人三请归田之后于春日里明媚的早上,携半痴傻的夫人一同离开皇城,在北门外与前来送行的儿子儿胥刚刚分别。 “爹,我们很快会去看您。”薄言说这句话的时候费闲还不知道其中深意。 费长青前两日已随师父一同离开,许诺无召永不入皇城。 璟世子受封北地,与父王母妃及胞弟一同前往驻守;其余族亲退出朝堂,侥幸未死的慕容暇在交代完所做及同谋之后被永远圈禁; 沈天成众人悄声离去,临行与老夫人薄言一行又去了老侯爷墓前祭扫,穆小雅实在见不得半死不活的大哥,跑出来与韵姨青青一起去北洲游玩;郭茗与他们同行去各大宗门送药,至此成了最受江湖人信任的游医:就连白献彰都留在了门下宗内,成了远近最好的造屋师傅。 而薄言,受了皇帝封赏,成了近百年内第一个万户侯,却在受封大典过去第三日,与皇帝亲封的医圣一起,上书请求出巡天下,替陛下医遍世间疾。 第143章 “陛下,更多的封赏与臣无义,受此封也是为了让母亲不再被奚落,我与阿闲决定出去云游一番,见识一下这广阔天地。还请您放心,臣此生只会有阿闲一人,绝不会再给您添麻烦。”这是薄言在御书房里许下的诺言。 而在薄言两人收拾好一切,准备三天后出行时,被悄悄赶来的穆决明请去了城外韩石那里。 穆家虽与司家关系匪浅,但却从不曾参与过那些,即便如此为了打消皇帝疑虑,穆侍郎也以重病在身为由,第一次上书乞骸骨,想不久之后,他们也会离开这皇城。 穆决明满面焦急地带费闲两人进了韩石那间被费闲改造过的小屋。 “这是…”小床上躺着面色苍白的司天正! “赵卓把人送到这来,韩叔这里还是沈青青告知他的。”他带着司天正肯定进不了城。 “他们人呢?”薄言站到床边。 “带了司伯伯的尸体,与司伯母一起去面圣了。”穆决明紧张地看向费闲捏在司天正腕间的手指。 “他…杀的?”费闲微微转头。 “他说司伯伯没有反抗,只求他救一救自己儿子。”穆决明了解的也不多,只看见司伯母瘦了许多,眼中满是悲戚,她应该也知道了什么事吧。 “真的死了?”薄言皱眉。 “司监令这一心为民的之人如何是他人口中的模样。”这段时间真相已慢慢被公开,韩石端了水进来。 “一心为民?韩叔认真的?”薄言接了茶水给众人倒上。 “是啊,他为天下百姓做了很多事,最喜欢的就是发明一些农用工具,为人们减少了不少劳力,曾备受百姓崇敬。像他这样的人又如何做出这样的事来,唉,也是可叹。”韩石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阴谋,只单纯为这个人抱不平。 “确实,我最开始认识的司伯伯很喜欢做些器具,却不知什么时候一跃成了司天监监令,为这我还一直笑话阿司一点都没继承。阿闲,怎么样。”穆决明目中血色更深。 “以我所知引魂草绝不会有解药,但司大人的血脉却丝毫没受影响,确实神奇,只不过他血亏太久,需要好好休息才行。”费闲写好药单。 “那就好。”穆决明长吁一口气。 “小闲儿要懂得变通,没有解药但可以自行排出体外,就说明有可医治之法,毒发之前换些新鲜血液进去,一样可以疏解。”门外,几个人的脚步格外清晰。 “师父。”费闲起身便迎了出去。 平江一、符昭、赵穹苍、沈天成,费长青众人一同进入这狭小的屋子里,让这地方的光芒更为耀眼了些。 “先生。”另外几人一同行了礼。 事情也算简单,符昭自然不会放着自家徒弟不管,奈何路途有些远没赶上(也幸好没赶上),正好碰见了匆匆赶路的司云贺。 两人曾有过几面之缘,这位临海国前首领前来讲和时,就是与他谈的。 “也是顺手,这孩子我看着不错,就是他爹,这么久不见怎么面相都有些不一样了,要不是老子记性好…”符昭也没什么架子,说话同样有些散漫。 “就你胆子大,什么都不知道就来,命长了。”平江一瞥他。 “那不是正好…”苻昭眉头一挑,将满是岁月痕迹的额头纹路稍稍露了一角。 “师父。”费闲有些担忧。 “没事。”苻昭摸摸他的头。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穆决明先跪下了… “或许司伯伯也有什么苦衷,只是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了。”最后,穆决明的叹息掩盖了所有。 斯人已逝,功过两空。 两天后,司府被抄没家产,司云贺授首,司天正身亡,司夫人扶灵回了老家,再没有出来过。而赵卓出来一趟确实了了因果,回去继续养孩子了。 “云贺,这不是你,我喜欢的从来不是这样的你。”赵卓动手之前同样看到了司云贺的深思,他怀中的金蟾掉落,没能替他拦下致命一击。 “现在,只有我们俩了。”乱糟糟的宽大马车里,穆决明对身边之人如此说到。 “你不嫌弃我就好。”半躺着的人面上的笑容还有些勉强。 “恶心不恶心,再这样从我们车上下去!”薄言轻轻拢了拢怀中安睡之人。 “嘿你这人,你俩秀半天总算睡着了一个,我俩好不容易说句话你还有意见了?要不是方便治疗,小爷我才不要与你同车而行!” “好了,沈姑娘二人婚礼就在半月之后,我们能赶到吧。”司天正赶忙转了话题。 “自然可以,只是…你们俩什么时候办一场啊,要不一起吧。”不知什么时候撩起车帘的沈天成笑着道,平江一众人站在马车外同样一脸八卦地往里张望。 “这,我…”司天正被穆决明扶起上身。 “迟疑个鬼啊,我做主,办了!”薄言一拍大腿,没敢高声。 “这事…不是,你算老几啊帮我们做决定?”穆决明不满。 “诶,我可以勉为其难当你们长辈,不用客气。”薄言护着怀中人一侧头,躲开穆决明扔过来的扇子。 “嘶,长青啊,你什么时候也找一个给为师乐呵一下?”平江一杵了杵身边淡笑的徒弟。 “额…”费长青猝不及防一顿。 “先生,那恐怕有点难了。”醒来打了个哈欠的费闲适时补了一刀。 “哈哈哈哈哈哈~”笑声,绵延致远。 当一切尘埃落定,有你有我有世间真情。 正篇完。 第143章 艳羡无双:一夜海棠落春池。 光阴荏苒岁月匆匆,在又一场冬雪之前,在穆决明彻底昏厥之后,薄言带忙碌许久不得休息的众人回了皇城修整,而小皇帝一直借问罪之名住在皇陵偏殿不曾离开,他也需要想明白一些事情,就比如为什么没有人真的站在他这一边。 “想来任何一个人被如此背叛,都会觉得难过吧。” 大雪初晴,费闲早早醒来站在屋门外廊间看着拱门前的梅花树,阿戊捧个小暖炉过来想递出去又停了下来,薄言披了件外袍刚出来,没头没脑说了这样一句话。 “春儿其实,很好的。”阿戊小声念叨着,将暖炉放去了少爷手中。 “嗯。”费闲无声叹着,垂头接了暖炉才转身去看向薄言。 “侯爷。”阿戊躬身离去。 “难过是应该的,帝王都免不了,不用忍着。”薄言将人搂进衣衫里,沁透的寒气陡然袭来,“你醒了多久了。” “没多久,我只是…”费闲继又看向院中梅树,覆了银白的枝桠在清晨耀眼的金光中熠熠生辉,似当初清澈的少女永远无畏地挡在身前。 “阿闲,难过,就靠我近些吧。” 泠冽清新的院落间屋檐高挑,掩映廊间青紫的厮磨与缠绵。 “闲,我想安抚你。”薄言鼻息不重,落地而无。 辰时末,两人去了母亲那里问安,这段时间一直在帮着联络各路人马的闫老夫人累得不轻,幸亏一直有费闲的调养才没有落下什么大毛病。 “你们这是去穆府吗。”闫老夫人早就说过自己没事不用经常来,可这俩孩子谁都不听。 “是,穆兄还没有醒来。”费闲抿唇,穆决明已经昏睡了三天依旧毫无醒来的征兆。 “这孩子…唉,他们俩也算孽缘啊。”老夫人当然也能看出两人的关系,转而又道:“穆丫头那里如何。” “穆姑娘没事,有沈姑娘陪着。” 穆小雅知道自家当前的情形,自然不会再添出什么乱来,否则她定会不顾一切出去寻找他们的踪迹。 “我就不信那样精明的一个人就这样死了!他死了,我哥怎么办!这个不负责任的负心汉!男人怎么就没一个靠谱的?”薄言两人进门的时候正听到穆小雅又在嚷嚷这句话。 “唉…小雅啊,你是生怕你哥听不到吗。”沈青青在一旁捂着耳朵抱怨。 “当然,我就是要他听到赶紧起来,我好偷偷出去找人!”小雅抱起手臂。 “别闹,韵姨已经够忙了。”朱韵不仅要保证他们不会出去乱跑,还要来回奔走送去药方,再从他们那里得到些有关的消息,简直忙到脚不沾地。 “哈~说什么呢?”一旁刚赶回来的沈天成打着哈欠与两人一同进来。 “外边怎么样了。”薄言适时出言。 “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他怎么样。”一指床边。 “还好。”费闲收了脉枕。穆决明属于心力尽失,身体并无大碍。 “这个没出息的,就知道睡睡睡!”穆小雅踢了一脚床沿,咬上唇角,父母都在为保下家人性命奔走,就他还在躺着睡觉! “没事的,你家不会有事,最多也是离开皇城。”薄言稳坐桌前,给他们吃了定心丸。 “还要谢谢侯爷。”穆小雅自然知道这位看起来毫无波动的小侯爷暗地里为他家做了多少事,否则穆家所有人都要被关起来了。 第144章 要知道,都城里从来都不缺落井下石的人。 “小皇帝没有那么丧心病狂,今后只要我们离远一点应该就没什么大事。”沈天成撑着下巴在这温暖的屋子里快要睡着了。 “他还要睡多久。”薄言为坐过来的费闲倒好茶水。 “少则七天,多了就不好说了。如果司大人真的死了,穆兄会如何。”此时的他们并不知道今后的路究竟在哪里。 沉默,在屋宇之间流转。 这天晚间,东苑卧室之内。 “还在看司天正留下的手稿吗。”门开了条缝又紧紧关了。 “只是可惜,司大人是位难得的好官,更有此志向,就这么彻底断送了。”费闲从桌上抬起头,与刚洗漱完的薄言对视,“从始至终他都毫不知情,却要为所有这一切兜底。” “不可惜,要相信祸害遗千年,他不会就这么轻易死了。”薄言将人揽进怀里,凑去他脖颈间深深嗅着。 “别闹,痒。”费闲推开他的大脸。 “阿闲不是答应过,只要我彻底康复就可以…”薄言又凑去他耳边,轻抿着那绵软的耳垂喷薄出一团温热的气,“彻底拥有你。” 费闲完全没了缅怀的心思,随着他愈加放肆地啃噬只觉整个身体都麻了。 “你等一下,让阿戊去拿…啊!”费闲话没说完就被他整个拥到了床边。 “嘘,这些哪里还用他人准备,我早就准备好了,保证不会让你不舒服。”薄言一脸不单纯地笑让这温暖的屋子里充满活跃的气息。 费闲看着那张飞扬的脸越过自己从里侧的枕头边扯出一个小盒子,不禁想起前几天这家伙贼兮兮捧着它回来时的情景,当初真应该看一下的,怪不得那一脸贱… “诶…唔~” 唇瓣被突然袭击,再容不得费闲多想,只觉一只大手从腰间袭入,扯开了并未被裹紧的中衣… “薄言…你…别~不是,那里…唔啊~”费闲目中已有水光潋滟。 “乖,不舒服了就告诉我~”薄言拇指擦上他柔润的唇瓣,团团难耐之火奋力燃烧在周身经络,难以抗衡,不再抗衡。 屏光浮影,精绝潋滟,痴久耐良许久之后,自是一番春池晃动,浮生掠影起仓惶,嘤咛一叹良言久,言语短促,清幽绵长夜久和。 似是一夜春归暖,万朵花开情芳动。 “阿闲,我终于可以永远拥有你了…”不知过了多久之后,这轻若无物的声音才从窗缝间透出来。 温暖如故,心绪向宁,闲暖而安,安则一夜长眠。奈何日升月落天喝晓,长空如虹,暂歇时短至午安。 良久,床边帘动,盘玩许久的墨发在宽大的手掌间已微微卷曲,眉轻动,而闻声起。 “饿吗。” “嗯…嗯嗯~”柔发在结实的手臂间磨了两次。 “那,再睡会吧。”手臂酥痒及至心间。 “哈~”哈欠清浅,泪朦胧。 “难受吗。”声音愈加轻柔,悱恻缠绵。 “不要再问了侯爷,昨晚上到现在,问了多少次了。”那眉眼精彩绝伦,看得人心慌难耐,声音更为柔软。 “好,那我再去拿些水来。”起身之人并未将手臂撤离。 费闲被带起一瞬,又轻轻落去了那人颈间。 水,微凉,冲淡干痒。 “真好。” “嗯。” 第145章 思慕成疾:朝思暮想烦思过 三个月前,事发而乱。穆决明于一片废墟中找到了那柄沾满血污的软剑,之后就是一连七日的沉睡。 以司云贺的狡诈自然不会放过他最后的杀招,那两头长毛吼在另外两驭兽师指引下一冲而出,引爆翻天雷的同时将护在皇帝身边的人一同碾压,若不是司天正出手迅速,这位年轻的皇帝或许会真的死在这皇陵之下。 “司卿兢兢业业又救驾有功,面对如此局面依旧没有动摇本心,着实是难得啊…”皇帝站在废墟之外一直在叹息。 当然,以穆决明并未深入学习的驭兽之术还无法控制这两只神兽,索性它们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在一片混乱之中随着驭兽师一同跑回了山林里。 司云贺一众人自然不会真的再躲回去,现在他们已彻底没了庇护,除了跑出此方势力之外,已别无他法,更何况,还带着昏迷的司天正。 “正儿,你又是何苦呢。”司云贺唇边带了血迹,自然也受了不小的冲击,一行人在黑夜的掩盖下奔波于南方边境。 此时的司天正只一身染满血污的黑衣,面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要察觉不到了。 突然,前路氤氲的光影里缓缓现出一个人来。 “谁?”司云贺身边只留了不足二十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怪不得有此他乡遇友卦相,原来是这样。”于潇潇寒夜之中,一沉稳持重满带安逸轻柔意的声音穿透黑暗,环绕于林中小路之间。 司云贺坐在车辕之上沉眉看向远处的人,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寒湿与危险。 “吼~”猛兽于林中蹿了出来。 “枯木逢春老树新芽,难得他乡遇故友,司监令何必如此对待。”但见广袖翻然,那人已掠过威胁,到了马车边上。 “住手。”司云贺伸手一拦,众黑衣立即收了势。 “你要干什么。”司云贺并未离开儿子身边,也没有站起身来反抗。 那人已捏上了司天正脉门。 “难得再见,司监令还是将杀气收一收吧,这孩子…还有救。”他故意顿了一顿。 “真的?”司云贺腾身而起,“需要什么,你说!” “哦?敢赌就行,别的不需要。”苻昭捻了捻指尖,微侧头看过去,蓄起雪白胡须的唇角轻轻挑起,引动银白一片。 “这么多年不见,你头发倒是比人先老了?”司云贺颤着声音叹出一口气,摘下了盖在头上的遮帽。 “你说这个啊,不好看吗。”苻昭晃了晃银发,笑意盈盈。 “呵,你还是一样逍遥。正儿就,拜托你了。”只一瞬间他脸上的霸气便消散无踪,徒留了一层淡淡活人气。 “看来你过得还不如我啊。”从他死后,苻昭就再没有活着的感觉,要不是有那些小辈随时记挂,他确实不一定能再活这么久。 “野心和能力终将摧毁本心,真羡慕你们。”这句话或许还有更多意义,但不重要了。 吧嚓吧嚓~马蹄声远远而来。 “如何。”苻昭取出的银针还没来得及刺下去,就被这远处来的马蹄声打断了。 “不必拦,是他来了。”不用看就知道那是谁。 赵卓能猜到他不会去北疆自投罗网,往南追踪到天亮才堪堪赶上,也幸亏有苻昭将人拦下来。 “唉,为了家族我放弃了所有,到最后还是毁于他,正所谓命不由己,如果一开始…呵,罢了,罢了…” 他不会再逃也逃不掉,苻昭帮他救人,条件自然不用多说。现在来的人也是他最后的报应。 “机关算尽,最终敌不过天意如此。”苻昭针落如雨,声入人心。 晨光之中,一行人安营扎寨,于幽暗的林间小路上暂时卸下所有防御,形成了一个新的小团体。而孤身追来的赵卓也自然加入了进去,他只身前来并不是为了讨伐。 … “阿司!”穆决明刚睁开眼就吐出一口血来。 “哥!终于醒了!我去叫爹娘来!”小雅飞身出了门。 “穆兄可还有哪里难受吗。”清凉的声音伴着温热的水,一起到了唇边。 “心里呗。”比往常更要凉薄的声音在高处游荡。 费闲举目看过来时,薄言耸肩一摊手,自觉闭了嘴。 穆决明闭了闭酸涩的眸又急切地伸手拉住身边人,干涩的唇几乎被封上了一层薄纸,怎么都张不开。 “穆兄莫急,人还在找。”费闲转回头握上他的手轻轻拍着,间隙又送了些水到他唇边。 “就是说,可能还活着。”穆决明唇角轻颤,慌乱地起身。 “别,你现在身体亏空,不能出去。”费闲帮他慢慢坐起身,轻声劝着。 “那,你们帮我,求你们,帮帮我找他,求你们了…”穆决明似乎忘了他们之间的交情,一味求着,恨不得给两人跪一个。 “唉,我就说吧,他看见咱俩在这肯定会说这个。”薄言站在床边先对费闲说了一句,继又看向穆决明道:“放心吧,人都派出去了,连我们府上老管家都请出去帮忙了,阿戊更是三四天不着家,我们俩刚回来知道你快醒了就来看看。还有,那个货不会就这么死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薄言的话似乎没有什么说服力,但多少给了穆决明一些心里安慰,见他抬手扶了扶左胸,慢慢平息着混乱的情绪:“谢谢,阿闲,薄言,谢谢你们。” 一个半月后,穆决明这些人几乎已绕了半个北山森林,不安的情绪在几人心中逐渐放大再放大,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 第145章 “庄庄,你说他…”休息时,楚山悄悄问了一句。 “三哥,我都怕他撑不住,要不再给一闷棍得了。”青青啃个馒头混了过来。 “上次他长记性了。”身后肖木幽幽一叹。 “再用点药?”赵庄往怀里掏了掏。 “不行,你看他眼睛里的血丝,都是防着我们防的。”沈天成不知从哪落了下来。 “怎么样。”穆决明突然到了几人身前。 “在南边一条小路上发现了一些痕迹,不过已经没有人了。”沈天成来送消息。 “南边?有留下什么吗。”薄言搂着费闲从另一边落下来。 “拿。”沈天成伸手打开一个纸团。 “还有这个。”朱韵从沈天成身后出来,放下一堆残破的布。 “阿司的衣服。”穆决明捏上那团黑衣一展,赫然露出几处带有血迹的划痕。 “不…”话没说完,他再次昏厥。 “额,你给他用药了?”楚山扭头。 赵庄一摊手,摇摇头。 “这…算了咱们继续说,那里只有暂时安歇的迹象,想来应该没什么大事。”沈天成将纸摊开在那堆衣服上看向费闲,“这个好像是药方。” 费闲仔细看了看,越看越觉得眼熟,“师父来了?这是我师父的字迹,太好了!” 见费闲激动地握着身边人的手臂,面上霎时轻松下来,“师父一定有办法,我们只要耐心等着就好,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那这…”几人一指地上的人。 “谁让他不听人说话。” “说的对。” 众人又将人带回了穆府。 皇帝这么长时间不上朝不听政,就是为了给他们时间把这些事处理完。 “所以,你们俩早就睡过了?!”穆小雅瞪着一双大眼睛眨啊眨。 “对不起,我、我喜欢他。”穆决明垂着头站在正厅中间,不敢抬眼去看堂上的父母。 连日奔波与忧虑已让两位高堂憔悴了许多。 “那他呢,不想负责吗。”穆辅依旧一脸严肃,捏紧的拳昭示着他心中的努气。 “唉…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用,还不都怪你,干什么给他们那么大压力。”穆夫人强忍下泪水,声音又有哽咽。 这段时间除了接受审查就是面对各种质疑,两人早已心力交瘁,谁能想到好好的一家人竟还有那么大一场谋算,甚至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将两家的儿子算计了进去,最后还要让他们的女儿成为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不,或许没有那么糟,但,谁知道呢… “小妹,我…”穆决明转向一侧。 “对不起哥,我也有事瞒着你,我跟司大哥不会真到了成亲那一步。”穆小雅确实比穆决明有远见得多。 堂上两人看着这一对儿女,只觉心间痛苦更多了几分,或许因为这些事会彻底断送了他们的前程。 “到最后竟还是因为我们害苦了孩子们。”穆夫人轻轻叹息。 “娘,您和爹给了我们更多的机会,让我们无忧无虑度过了这么多年,现在,该是我们施展成果的时候了,爹,这不就是您说的传承吗。”穆小雅盈盈一拜,正有比晴天还要灿烂的容光! “爹娘,我们很好。”穆决明同样拜了下去。 堂上已泪湿衣襟。是啊,最多不过是回到从前。 … “现在,你们俩应该可以把话说清楚了吧。” 面对一屋子好奇的眼神与薄言直截了当的询问,让醒来不多久刚与穆决明抱完的司天正很有些窘迫。 “额…”挠头。 难得让这位吃瘪,大家都乐得看热闹。 “说什么,他们俩那啥比你们还早。”穆小雅边揩眼泪边说了如此惊天的话,一旁沈青青愣是没拦下她的嘴。 “嗯?你从哪知道的。”薄言眯起眼睛看过来,费闲倒是一脸好奇。 “这…”她能说是阿戊不小心说的吗?不能…吧! “阿戊!你给我站住!”薄言眼看阿戊一只脚已迈出了韩叔家屋门。 “救命啊少爷,我错了!再也不听墙角啦!”阿戊飞也似地逃了。 “闲儿你这…太慢了。”苻昭换了身飘逸白袍,与银发白须浑然一体,更显高贵本质。 “咳,师父,您就别说了。”费闲面上绯红一片。 “慢还不让人说了?”楚山折了一支桃花进来递给赵庄。 “你俩这么大人了,注意一点。”赵穹苍端起茶杯直咳嗽。 “说人不如人了吧老赵~”沈天成淡笑。 “你还有脸调侃别人?”朱韵撇他。 “爹,你跟韵姨…” “去去去,你个小屁孩胡说什么!”略急眼。 “孩子是胡说?嗯?你再说一遍!”这位是真急眼了。 “诶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阿韵,不是,诶!”眼看那长鞭割裂了袖口。 小小外屋更闹成一团。 “你们,真是热闹。”韩叔家里少有这么多人,忍不住感叹。 “韩叔,跟我们一起走吧。”费闲扶上他颤巍巍的手臂,苻昭也已经帮他看过,基本没有什么大问题。 “唉…人老多情,离不开这里喽,你们就放心大胆去吧,我就在这等着,等着你们回来看看。”韩叔感叹着,正如当初送他出门的母亲嘱托的那样。 当年少轻狂,不知如何愁滋味,如今垂垂,已是门外送迎人。 朝起朝落,你我等风等花开。 第146章 一夜花台听雨骤,万番云卷任晴开。 花台雨骤,又是一年春光暖。 沈青青肖木二人成婚在即,刘老先生作为肖石的师父自然也要去观礼,这时正坐在屋子里给二位新人挑礼物。 “师父师父,您看这个!”又长大一岁的小石举着一块石头进来。 “慢点,那玩意儿又不会跑。”身后晃悠悠跟进来的郭茗将笑容堆了满面。 “郭先生还说呢,是谁说要快点把这个给师父的。”小石停下脚步一叉腰,小嘴不饶人。 “嘿你个小兔崽子,我好心怕你摔倒了你还倒打一耙?”郭茗笑容更盛,同样叉起腰来。 “所以,到底是什么要拿给我看啊。”早习以为常的刘先生笑吟吟过来。 这段时间郭茗一直在他医馆坐诊,偶尔还会帮他带带徒弟教导些药理,很受大家欢迎。 “这个叫…哦,暖玉,是郭先生找到的,说当成礼物给朱韵姨姨正好。”小石献宝一样捧给师父看。 “什么呀送给我的?”朱韵作为门下宗第一女长老自然与小石接触最多,也最是关心这个孩子。 “哦,确实正好,暖玉可以帮你抵抗一下寒气,最起码不会让寒气再次阻断了身上的真气,嗯,郭小友确实有心,这么大一块不便宜吧。”刘先生自然要阐明利害。 “哦?真的?”朱韵因先天因素一直受寒气影响,甚至此生都无法生育,每个月更有那么几天无法动用体内内力。 “刚好遇到个人,是那人给的。”郭茗也并不邀功。 “谁这么好心。”跟进来的穆决明举着那块玉看了看。 “你小心点,弄坏了。”一旁沈青青忙接在手里,“哎呀真的好暖。” “没看清脸,大概是个老头?”郭茗挠着下巴想了想也没想起来。 最后进来的司天正却看着那方玉石陷入了沉思。 “阿司,怎么了?身体还有什么不妥?”穆决明探出个脑袋来。 “那人还说了什么?”司天正看向郭茗。 “哦,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好像是,咳,”他清了清嗓子学着那个声音道:“月下疏影,就此拂衣去。” “啊?”楚山看了两眼那玉,觉得是刻意送来的。 司天正侧了侧头,轻轻笑了。或许,他该把这句话说与赵卓。 功过两相抵,留他一命又何妨,月下与亏欠之人一起,永远隐遁去了。 “嗐,新房还缺点什么?肖木那边怎么样了?”薄言适时转开话题。 “我就不能过去看看嘛?”沈青青不满。 “别任性。”朱韵接过被沈天成包好的玉石别在腰间,点了点青青的额头。 “那他俩怎么还在这!”沈青青一指司天正两人。 “人家早洞房过了,你跟他们比什么。”穆小雅永远语出惊人,更透着一股浓浓的得意。 “咳,小妹,我俩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穆决明追着小雅就出了门。 “哈哈哈哈哈哈~” 天道吉日,万物皆宜。 “拜天地~” 嘹亮的声音在两处院落间来回碰撞,终凑成一副完整的双喜临门,天晚时分,两方在各自的热闹中去了最终的归宿。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流浪吗。”司天正扶着半醉的人坐去床边,两人身上的酒气都有些过分浓郁。 “什么叫跟你,明明是跟着阿闲。”穆决明敛了敛鲜红的衣袍盘膝坐到床边拖鞋。 第146章 “可是,我没有家了,你…”司天正拉过他的脚将那双同样艳丽的靴子除下。 “我不是你的家人吗?”穆决明趁势搂上他的肩膀,半挂在他脖颈边。 “阿穆,我只有你了。”司天正倾身将人压到怀里,抱了良久没有动弹。 “嗯…或许,还有他们。”另外那两人也是要四处游走的,说好了一起去。 “他们是朋友。”司天正笑着抬起头,又猛地压了下去,“你是爱人。” “诶,痒~”穆决明刚扒拉了两下他柔软的脑袋,又被腰间的手触到了痒处。 “阿穆,你真好。” 繁复艳丽的衣衫凌乱成一团,在来回碰撞压制间再无法分割,盛气凌人地昭告了天下。 一夜花台,晴出万里。遗憾无可避免,幸福还在身边。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