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暖》 第1章 《取暖》作者:逐芒【cp完结】 简介: 傲娇小古板&病弱冷脸萌 江恒&李牧寒 江恒觉得李牧寒可真烦人,爱哭,爱生病,话还特别多,每天坐在教室里认真听课成绩也不好,和聪明一点儿也不沾边。可一场变故让他一夜之间从家境殷实的大少爷坠落泥沼,不得不担起责任,半工半读养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可他总觉得,李牧寒似乎还有些什么别的想法…… 李牧寒觉得江恒可真好,这个哥哥长得好看还聪明学习好,就是对他忽冷忽热的,直到初中的某一天,自己再一次没了家,那天起哥哥就成了他的天,但他觉得自己好像…… 表示心意后,李牧寒落荒而逃,江恒没想到再一次接到他的消息,是来自医院的病危通知…… 标签:竹马竹马、病弱受、he、甜虐、病弱 第1章 初见 李牧寒在校服上套了一件厚墩墩的棉衣,又把两条胳膊伸进书包背带中,小身板使力掂了一下,书包就被稳稳背在肩上。 窗外飘着雨夹雪,大风从楼道吹进来,刮的呜呜响,这样的天气,他只能舍弃风度来保证温度。 过于臃肿的穿搭让他的两条小胳膊都乍在身体两侧,像只短胖的笨企鹅。 李牧寒走到家门前,费了点力气才按着和他差不多高的门把手,打开了厚重的防盗门。 “等等,寒寒”,一个身形窈窕的女人从卧室走出来,给他手里放了把雨伞,李玉琳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小脸蛋,交待到,“晚上放学坐校车,到紫玉枫林下车,妈妈在那里等你,别忘了哦。” 大人用的折叠伞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大,像拎了把大砍刀,滑稽得很。 李牧寒点点头,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和平时出门时的形状不太一样,校车或许已经在楼下等他了,他急着要出门。 自从上幼儿园以来,他还没有让开校车的伯伯等过他呢,都是他提前等着伯伯和老师。 想到这儿,他两条小短腿捣腾得更快了,哼哧哼哧地往小区门口走。 上了校车他乖乖给老师同学和伯伯都打了招呼,这才得空坐在座位上回想妈妈交待他的话。 今天晚上要和妈妈一起去本市最豪华的小区——紫玉枫林,那里是江叔叔的家。 他见过江叔叔几次,对那个给他送过遥控小汽车,请他吃过牛排披萨的帅叔叔印象很不错,妈妈告诉他,江叔叔家还有一个小哥哥,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只要今天能让哥哥喜欢他,和他成为好朋友,江叔叔就能变成他的爸爸了。 班里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李牧寒也想有个自己的爸爸。 虽然他总觉得别人的爸爸不是这么来的,但他也不在乎了,如果江叔叔变成自己的爸爸,他应该经常会有新玩具吧。 李牧寒只是稍一幻想,就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惦记着这件事,他在幼儿园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最爱玩的溜溜球被别人抢了都没反应过来,最好的朋友宋捷捷和他说话也没听清。 总算捱到了放学点,他第一个跳上校车,兴高采烈地告诉老师,今天不回家,到紫玉枫林再喊他下车。 妈妈果然守信,李牧寒一下车就看见妈妈穿着一身粉色连衣长裙,一头飘逸的直发显得格外温婉,李玉琳牵起他的手,对他说,“寒寒,去叔叔家要怎么样表现呀?” “懂礼貌!” “还有呢?” “不挑食!讲卫生!” 他仰起小脸来看着妈妈,声音洪亮。 李玉琳满意地摸摸头的脑袋,牵着他走到了一栋大房子门前。 门铃响了两声后,大门打开了,江叔叔站在他面前,捏捏他的小脸,和他打了招呼。跟着江叔叔走进去,他才发现大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穿过小院子才是江叔叔家的客厅。 好大的房子!李牧寒在心里惊叹。 坐在江叔叔家的大沙发上,李牧寒的黑眼珠嘀哩咕噜直转悠,贪婪地扫视着眼前华丽的客厅。 没一会儿,江叔叔拿着一个变形金刚出现在他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变形金刚抱在怀里把玩,又听见江叔叔的声音,“小恒,快给阿姨和弟弟打招呼。” 李牧寒闻声抬起头,这才看到江叔叔身后还跟着一个小男孩,应该就是妈妈跟他提过的小哥哥。 这个哥哥长得真好看,只是他嘴唇紧抿,好像不怎么高兴。 哥哥似乎并没有开口和他说话的打算,这让李牧寒有点害怕,他捏了捏怀里的变形金刚,像在给自己打气,终于他站起身来,鼓足勇气走到哥哥面前主动和他打招呼。 “哥哥好,我是寒寒。”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李牧寒有点不知所措,他虽然年纪小,可也是会尴尬的,虽然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尴尬,只是觉得特别不自在。 看到自家儿子这么不给面子,江少坤也有些下不来台,只好打圆场说先吃饭,解救了小脸红透的李牧寒。 饭桌上李牧寒谨记答应妈妈的话,一道菜一道菜挨着吃,确保每一道菜都得到自己的“宠幸”,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不得不说,江叔叔家的饭菜确实好吃,李牧寒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幸福得不得了。 只是对面的哥哥好像对这些美味的食物没什么兴趣,走形式一般随意吃了几口,就说自己吃饱了,要回屋写作业。 撂下这句话江恒就自顾自上楼了,把他爸的一句“星期五急着写什么作业”丢在身后,充耳不闻。 江恒关上房间门,仰面躺在床上,心里烦乱得要命。 他知道过不了多久李玉琳就会成为他的后妈,连带着那个傻里傻气的土小孩也会成为他的弟弟,可他不喜欢李玉琳,也不想要弟弟。 他有自己的妈妈,只不过她已经死去了。 江恒对李牧寒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哪怕他很有礼貌,可在江恒眼里,这个穿得乱七八糟的小孩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谄媚的味道。 他一直都是个敏感的孩子,李牧寒的那点小心思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叩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了江恒一跳,打开门,那个刚才在他脑海里出现过的小人活灵活现地站在他眼前,手里还抱着那个新得的变形金刚。 江恒绷着脸不说话,想要让李牧寒知难而退,退出他的地盘,退出他的生活。 可眼前这个一根筋的小蠢蛋根本读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奶声奶气地开口,“哥哥,我来找你玩,咱们一起玩变形金刚。” 江恒还是堵在门口,不让他进去。 一大一小两个萝卜头就这样僵持着。 “小恒,带弟弟进屋玩,听话。” 江恒听见爸爸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虽然是很平淡的语气,他还是能够听出来,爸爸快要生气了,想起爸爸发火时的样子,他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侧身让开了路。 “哥哥,你的房间真好看。”李牧寒的语气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江恒不理他,一个人坐在地毯上看漫画书,李牧寒不知道自己能坐在哪,缓缓挪到江恒身边坐下。 屁 股刚挨着地毯,耳边就传来江恒冷冰冰的声音,“不许坐在我旁边。” 李牧寒吓了一跳,讪讪走开了,在房间里找了个离江恒最远的角落,试探着坐下,见江恒没有再出言阻止他,也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他才缓缓呼出口气。 江恒心不在焉地翻着漫画书,一会儿能看进去,一会儿又开始跑神,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静得可怕,他才抬起头偷偷去看那个小破孩儿,穿得乱七八糟的小孩已经靠在墙边睡着了,脑袋一晃一晃的。 真够笨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看见这个小孩就心烦,只好又扭过头去,把他当空气。 过了好长时间,门外传来两个大人的声音,“寒寒,跟妈妈回家吧。” 李牧寒睡得浅,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江恒打开房间门,两个大人一前一后的走进来,江少坤一把抱起李牧寒问他,“寒寒和哥哥玩得开心吗?” 一听这话,江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的生死就在这个小破孩儿的一句话之间,他紧张地捏住了衣角,抬头就对上了李牧寒澄澈的目光。 “开心,哥哥带寒寒看漫画书!”他小嘴一张,面不改色地撒谎。 两个大人闻言笑出声来,似乎对他们今晚的相处很是满意,江恒也暗自松口气,这小孩也不算太笨嘛。 第2章 婚礼 走出江家大门,李牧寒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累过,比他在幼儿园表演一天节目还累,比参加亲子运动会还累。 李玉琳问他喜不喜欢小恒哥哥,他点了点头,虽然小恒哥哥不肯和他说话,也不愿意带他玩,但是小恒哥哥长得真的很好看,又高又帅,自己得仰着头看他,他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味道,特别好闻。 第2章 李牧寒喜欢长得好看又香的人,就像喜欢妈妈一样。 只是他现在心里很没底,妈妈今天交给他的任务是让小恒哥哥喜欢他,他貌似没能完成任务。他小小的脑壳左思右想也不知道小恒哥哥为什么不和他说话,明明他表现得很好呀。 进门很讲卫生先洗了手;也主动和大家打了招呼;吃饭时不挑食也不用妈妈喂。 什么错误都没犯啊。 可怜的他就这样带着一脑袋问号睡着了。 第二天在幼儿园,他还是忍不住想起这件事,于是他选择问问自己最好的朋友宋捷捷。 “捷捷,你喜欢和我玩吗?” 宋捷捷放下手里的拼图回头看他,“当然啦。” “可是有一个哥哥不愿意和我说话,也不喜欢我,这是为什么呀?”李牧寒苦着一张脸委屈巴巴的问。 “是不是你吃了别人的零食呀?” 李牧寒刚想反驳自己在江叔叔家一口零食都没吃,又想起饭桌上那盘糖醋里脊被他吃掉了最后一块,或许小恒哥哥想吃那一块呢,他越想越心虚,就没有吭声。 见他不说话了,宋捷捷小眼睛咕噜咕噜直转,继续想,“是不是你没给他带礼物呀,没有一起分享玩具?” 李牧寒心想,玩具是分享了,只不过那个变形金刚是江叔叔送他的,不是他自己的,怪不得小恒哥哥不和他一起玩呢。 两个人凑在一起讨论了一番,李牧寒觉得自己总算知道了小恒哥哥不肯和他一起玩的原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立刻为下一次见面在脑海里做出了周密的计划。 先帮忙做家务,从妈妈那里挣到几包零食,作为见面礼给小恒哥哥带过去,再把今天刚在幼儿园挣的小猪玩偶送给他。 这么懂得分享的小孩,没人会不喜欢吧。 李牧寒美滋滋地想。 可他没想到,再一次见到江恒会是在妈妈和江叔叔的婚礼上。 这天的妈妈特别漂亮,白纱裙的裙摆大大的,头上戴着亮晶晶的珍珠发箍,和江叔叔手牵着手,接受着好多人的祝福。 就连他和江恒都被穿上一身板正的小西装,安排在最靠近舞台的圆桌吃席。 一整天江恒都没笑过,也不和任何人说话,一个人气鼓鼓地埋头吃饭,看到他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李牧寒又不敢去找他说话了,毕竟他今天没带零食,也没带玩具。 婚礼仪式很长,从中午延续到晚上,李牧寒在保姆阿姨怀里睡着了,江少坤走过来,让司机开车带着保姆和两个孩子先回家休息。 李牧寒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房间里黑漆漆的,他伸手去摸枕头和被子,都不是他的,他瞬间被吓得哇哇大哭。 保姆阿姨听见他的哭声,推门进来,打开床头灯,把他抱在怀里安抚,可他没见过这个阿姨,仍旧哭得停不下来。 江恒被他极具穿透力的哭声吵得头疼,气冲冲地推开门,大声质问他,“有什么好哭的,过一会儿你妈妈就回来了。” 李牧寒总算在这个陌生的房间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迈着小短腿跳下床,一头扎进江恒怀里,抽抽噎噎地说,“小恒哥哥,幸好看到你了,你没丢下我,你真好。” 江恒毫不留情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什么跟什么,你起开点,别把鼻涕眼泪抹我身上了!” 听见这话的李牧寒却被逗得破涕为笑,“哥哥你真好,还会逗我玩。”说着他擦干眼泪,跟着江恒走进了江恒的卧室。 江恒想起上次李牧寒在爸爸面前替他说谎,选择纵容了他这种跟屁虫的行为,没把他轰出去。 没过多久江少坤和李玉琳就回来了,江少坤牵着李牧寒的小手把他带到江恒对面的房间,告诉他从今天起这里就属于他了,他以后就住在这里。 李牧寒打开房间门,发现和小恒哥哥的房间布置的一模一样,只是墙纸和家具的颜色不同,哥哥的是深蓝色,而他的是浅蓝色,往里走,他看到自己的衣服玩偶所有东西都被带过来归置好了,熟悉的东西更让他放松了不少,甜甜地对江少坤说:“谢谢叔叔。” 江少坤摸摸他的小圆头,笑着说:“从今天开始寒寒可以和哥哥一样叫我爸爸,如果寒寒愿意的话。” 李牧寒一下子高兴起来,“爸爸!我也有爸爸了!” 这声爸爸叫得江少坤和李玉琳眉开眼笑,把他抱过头顶。举得高高的亲了好几口。 只有江恒站在他们身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冷眼看了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晚上睡觉前,李牧寒才反应过来,他今天晚上不能和妈妈睡,得要自己一个人睡在新房间,他想跟妈妈说他不敢,可直到要睡觉了也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躺在新床上,李牧寒越想越后悔,闭上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一会儿觉得床下有人钻着,一会儿又觉得窗帘后有黑影,吓得他一头缩进被窝里,可遮住脑袋还是害怕,他又窜出来一把拍开大灯。 一个人在房间折腾了一通,他自己把自己吓得睡意全无,在房间里转悠了半天,李牧寒总算鼓足勇气打开房门,抬手敲了敲对面的那扇门。 他有些紧张地站在门口,心砰砰直跳。 好半天里面才有动静,下一秒门被拉开,江恒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半夜扰民的小孩。其实这纯属是江恒的偏见,李牧寒只敢小声地敲了一下门。 “干什么?大半夜不睡觉。” “哥哥我害怕,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不行”,江恒冷着脸,抬手就要关门。 “哥哥不要!”李牧寒小叫一声,把爪子伸进门缝里,着急地说,“求求了。” 江恒差点儿夹着他手,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恶狠狠一把把人薅进来,“你故意的是不是,知不知道把手伸门缝里很危险。” 李牧寒刚进来就被劈头盖脸一通数落,蔫蔫的不敢吭声,小声抽泣起来。 江恒一看他又哭了,一个头两个大,把他拉到床边坐下,用手捂住他的嘴,“嘘,你要把大家全都吵醒,让我爸和你妈觉得我欺负你吗?” 听到这话李牧寒果然闭上了嘴,只是眼泪还止不住,滴滴答答地流了满脸。 江恒甩给他一张纸,低声说:“擦脸,睡觉。” 李牧寒生怕他反悔再把自己给轰出去,立马擦干眼泪,乖乖爬上床去钻进被窝里。 江恒盯着他,在两人之间用手划上一道楚河汉界,警告他超线就把他扔出去。李牧寒连连点头,大床一人一半,公平的不得了。 折腾了一天,两个小孩早就累坏了,不一会儿就头倚着头睡着了。 第二天江恒是被江少坤和李玉琳的说话声吵醒的。 “这俩孩子怎么睡一块去了?” “老江,你摸寒寒是不是发烧了,额头有点儿烫。” “还真是,估计是小恒晚上抢被子了,先把寒寒抱回去吧。” 江恒睁开眼,房间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床的另一边还热着,被子凌乱。 他揉揉眼睛起身下床,看见对面卧室里站着一堆人,爸爸、李阿姨还有保姆阿姨,都围在床边看医生给李牧寒打吊针。 第3章 同床 李玉琳转头看见他,温柔地问:“小恒醒了?你没生病吧?寒寒别传染给你了。” 江恒摇摇头,心里有点儿愧疚,他知道自己睡觉不老实,没想到昨天晚上会把被子都抢光害李牧寒发了烧,一时间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整天江恒都在李牧寒房间周围打转,可李牧寒一直睡觉,大人害怕小孩子之间感冒会传染,不让他进去。 一直到晚上吃饭时,江恒才在饭桌上看见了刚退烧的李牧寒,小脸蜡黄,耷拉着脑袋往嘴里送饭,吃得半点儿滋味都没有。 江恒一边觉得有点儿对不起他,一边又觉得这小孩可真麻烦,怎么这么脆皮,这也太容易生病了…… 刚拼凑好的一家四口还不太熟,饭桌上沉默地有点儿诡异,李玉琳左边给李牧寒盛了碗汤晾着,右边又去拿公筷给江恒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第一个开口说话的是江少坤,“寒寒生病了,今天晚上就和妈妈睡吧,等感冒好了再和哥哥一起睡。”今天李玉琳已经问清楚李牧寒跑去江恒房间睡的缘由,夫妻俩一商量,干脆让俩小的一起睡一阵适应适应新环境。 李牧寒没意见,没精打采地点头。 江恒却半点儿反应也没给,专心扒拉着眼前的饭。 晚上睡觉时,江恒直愣愣瞅着天花板,躺得笔直板正,而且只占了靠外边一侧的床,被子也只盖了半边,他深吸一口气,老僧入定似的闭上眼酝酿睡意。 这一觉他睡得心惊胆战,可等睡醒睁开眼时,自己又大剌剌睡在大床正中间,双腿紧紧夹着被子,怀里也抱着一坨。 他烦得要命,昨天晚上的努力起到了零个作用。 第3章 不管江家这两天发生了多少事,日子还是得照过,李牧寒生病请假在家,江恒却得天天背着书包去上小学,早上出门时李牧寒在呼呼大睡,晚上写作业时李牧寒在房间里拼乐高,不到一个星期,李牧寒小脸被养的圆了一圈。 江恒每天苦哈哈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听见李牧寒没心没肺的声音就郁闷,他太不平衡了,偏偏李牧寒每天还对他殷勤的不得了,一会儿说“小恒哥哥我给你端牛奶”,一会儿说“小恒哥哥陪我玩赛车”,江恒被他“哥哥哥哥”叫得不堪其扰。 晚上李牧寒抱着个小猪玩偶站在他门前时,江恒心里暗暗哀叹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李牧寒感冒好了,自然是要来和哥哥一起睡的。 他眨巴着大眼睛,被江恒一把拉到床上去。 “你睡里面。”江恒还是顶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李牧寒乖乖躺在靠墙的半边,给自己和小猪都盖好被子。 可今天的江恒没有画楚河汉界,关了灯直挺挺躺在另一边。 “哥哥——”李牧寒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闭嘴睡觉。” 他不敢再吱声,可想说的话没说出口,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你再折腾就睡地上去。”江恒坐起来盯着他看,李牧寒眼睛睁开又闭上,江恒又开口,“怎么了,你有事?” 李牧寒点点头,“哥哥,这个小猪送给你,咱俩一起抱。” “不要,床上睡不了这么多猪。” 李牧寒又开始没完没了的笑,“哈哈哈哈哈,哥哥床上有三头猪!” 听到自己也被算作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江恒气得一把捂住他的嘴,“睡觉!” 第二天是周末,两人睡了个大懒觉,江恒睁开眼时,面前立着一座小山丘,热烘烘地蹲坐在被窝一侧,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看。 江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睡眼惺忪地问:“你干什么?” “哥哥不老实,寒寒给你盖了一晚上被子,又被你踢醒了。”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江恒作为大他五岁的哥哥多少有点下不来台,一把将面前的小人推到在床上,“胡说,你明天自己睡去吧。”说罢翻身下床,耳朵尖是遮掩不住的通红。 身后传来微弱的阻力,一双小圆胳膊环住他,江恒转过头,李牧寒嘴巴张得圆圆的,“不要啊!” “哼。” 江恒意义不明地哼了声,钻进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生闷气。 一连几天江恒都在惦记自己睡觉不老实的事,每天早上起来睁开眼睛好似一场豪赌,偶尔会随机刷新出一个矮墩墩的睡眠监督员,对他作为的睡眠表现进行辣评。 这事实在太损害江恒高冷少爷的形象,害得他去学校都心神不宁。 “琢磨什么呢?” 大课间一群小学生聚在一起大聊游戏漫画,围在教室后排的课桌边,作为全班长得最俊俏的小男孩,江恒的座位被男孩女孩们围得水泄不通,唯独他本人却置身事外地神游。 他最好的朋友李梓芃撞撞他肩膀,对他的冷淡很不满。 “怎么样睡觉才能一动不动?”一片嘈杂中,江恒凑近李梓芃的耳朵问。 “啊?江恒,你后妈是不是虐待你啦?” 江恒白他一眼,李梓芃家是开酒楼的,两人虽然是因为父辈生意上的交集相识,友情却是实打实的坚固,江恒爸爸续弦的事,李梓芃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士。 见他这副样子,李梓芃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又说:“据我所知,人特别累的时候睡觉就不会动”,李梓芃拉开把椅子坐他旁边,“你记不记得上次咱俩去参加市运会,就是你在礼仪队,我去比赛那一次,那天我一连比了四个项目,累得我回家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我妈说她进我房间好几次,我连姿势都没变过……” 李梓芃说得眉飞色舞的,大有从盘古开天地讲到昨天晚上卧室有蚊子的架势,江恒得到了有效信息,表面上还在认真听他说话,实际上心思早已飞走了…… 这天的江恒特别忙,每一个课间都要拉着李梓芃出去,像凳子上被扎了钉子一样。 当第五次站在学校小卖部门口时,李梓芃终于崩溃了,“江恒,你到底要干嘛啊,每节课都来小卖部,来了又不买,小卖部离咱教室那么远,课间一来一回都得跑,我真不行了……” “行了,别抱怨了,你去随便挑吧,我请客。” 这话一出李梓芃果然立马闭了嘴,嘚嘚儿地钻进小卖部大采购去了。 下午的体育课,老师邀请一个同学来给大家示范广播体操的动作,江恒也一反常态地出列了,一节课下来把广播体操做了十来遍,累得头发尖上都是水珠。 晚上回家在书桌前写作业时,江恒像被榨干了油水的花生,累得哈欠连连,强撑着写完作业,梦游似的坐在餐桌前吃完饭。 饭桌上俩大人聊起生意上的事,没顾上俩小的,李牧寒可是一眼就看见了小恒哥哥困倦的脸色,体贴地给他端了碗汤。 可汤碗的底对于他来说太薄了,娇嫩的手指尖被烫的通红,一碗汤端的颤颤巍巍,终于还是手一抖打翻了。 奶白的鱼汤洒了江恒满腿,瞬间把他瞌睡虫浇没了。 俩大人闻声转过头来,看见江恒狼狈得站起来,裤子湿哒哒贴在大腿面上,烫得直跺脚,李牧寒愣在一旁,脸上血色尽退,眼里是藏不住的无措和害怕。 江少坤一把拎起被烫的儿子,抱去淋浴间冲水,李玉琳摸摸儿子的脑袋,温柔道:“宝宝别怕,妈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一会儿给哥哥道歉好不好。” 李牧寒浅浅的眼眶已经包不住眼泪,连珠炮似的往下掉。 第4章 道歉 江恒一言不发地咬着嘴唇,任由他爸把他翻来覆去地放在花洒下冲水,不是他不肯出声,而是他稍一张口,就要疼得哭出声来,两包眼泪此时正在眼眶里打转呢。 桌上的鱼汤已经晾了一会儿了,温度并不足以把皮肤烫出水泡,可江恒还是觉得好疼,他从小众星捧月地长了十年,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冲了十来分钟凉水,可一从水流下移开,大腿仍然灼痛不已,这样压抑不住的疼痛让江恒对李牧寒刚刚积累的几分好感又清零了。 在李牧寒来到这个家之前,他才是人人照顾的小孩,李牧寒一来,自己莫名其妙变成了哥哥,没人再像从前一样只围着他转。 现在又被这个笨手笨脚的小孩烫伤,他很难做到不迁怒。 于是再次回到餐桌前坐下后,江恒一句话都没和李牧寒说,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李牧寒那句怯生生的“哥哥对不起”也被悄无声息地湮没在饭桌上。 晚上十点整,卧室关了灯,一长一短两个身影平躺在床上,占据了大床的两边,卧室里安静得两人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江恒腿被烫伤的地方被涂上药膏被保鲜膜包起来,疼痛并未完全消解,只是他太累了,没几分钟就沉沉睡去。 半夜江恒醒来了一次,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到怀里窝着一个柔软的小东西,灼热的吐息打在他的小腹,朦胧间他听见一个稚嫩的哭腔,弱声弱气地在黑暗里独自呢喃,“哥哥,对不起。”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消气的江恒第二天依旧没有和李牧寒说话,吃早饭时选择坐在离他最远的长餐桌对面,两个人距离远到桌上的粥菜需要用电梯传送。 李牧寒不傻,他看得出江恒不愿意与他同桌吃饭,自觉地放下筷子,低声说吃饱了。 随便你,爱吃不吃,不吃饿着。江恒没好气地在心里想,这小孩看着愣头愣脑的心思还不少,惯的他。 两人的关系再一次回到原点,不,比他们第一次见面还冰,李牧寒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弥补自己的过失,唯一能做的就是对江恒的冷言冷语照单全收。 随着烫伤的好转,江恒其实已经不生气了,可李牧寒不主动找他说话,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他破冰,但最近李牧寒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着实让他来气,江恒喝掉李牧寒每天晚上睡前的牛奶,他不为所动;破坏掉他花好几天拼好的乐高,他也视而不见…… 真来气,江恒不明白,怎么有人能窝囊成这样。 “喂,给我把书桌收拾了。”他踢了李牧寒的凳子一脚,使唤他给自己干活儿。 被使唤的人睁圆了眼睛,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立马从长脚凳上跳下来,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谢谢哥哥!” 看着他迈着小短腿卖力整理漫画书的样子,江恒满脸的不能理解,什么世道,长工给地主说上谢谢了…… 不知怎的,江恒瞬间心软了下来,算了,这么笨的小孩,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还是不欺负他了。 李牧寒最近心情变好了,他觉得小恒哥哥感受到了自己歉意的弥补,并且大度的原谅了他,两个人的关系开始逐渐回温,这让他轻松了不少。 第4章 他看着身边正在卖力刷牙的江恒,真心实意地说:“哥哥你真好!” 江恒含着满嘴泡沫,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谢谢哥哥帮我喝牛奶。” “?” “只有哥哥发现我不喜欢喝牛奶,哥哥真好。” “……”江恒无语,“你不爱喝牛奶怎么不给保姆阿姨和你妈妈说?” “妈妈说住在哥哥家要听话,不能挑食。” 听到这话,江恒不知怎么回事,竟觉得心里有点儿不好受。 “李牧寒,再磨叽我不等你了!” “来了来了。”李牧寒胡乱披上校服,背上书包就往门外冲,江恒皱着眉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他来不及吃的早饭。 李玉琳追上前来,“寒寒,牛奶还没喝呢!” 不等他说话江恒就赶在他之前开口,“妈,都说了多少次了,别给他热牛奶,他喝了犯恶心。” 李牧寒一个箭步冲出家门,把他妈妈的嘟囔声甩在身后,“还不是为了让他补钙长高点……” 两人并肩坐在后座,司机将车开得四平八稳,李牧寒就着江恒的手吃早餐,把他当成自己的人形支架。 “哥,中午一起吃饭,我给你打,你来二食堂找我。”李牧寒一边嚼一边说。 这是他和江恒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第七年,他上初一,江恒高二,两个人在一所初高中同校区的学校读书。 江恒一个耳朵插着耳机,里面放的是英语单词,他一心二用,一只耳朵复习英语,一只耳朵听李牧寒在他旁边絮叨。 “嗯。”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李牧寒心满意足地专心攻克手里的超大号三明治。 这几年江少坤的生意越做越大,与之相对的是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大, 他沉浮在商海之中,忙得时常见不着人,家里大部分时间都只有保姆阿姨,李玉琳和兄弟二人。 李玉琳生李牧寒的时候只有二十出头,本身又是个温柔有余细心不足的性子,随着孩子的成长,她越来越缺少对青春期小男孩的了解,和两个男孩子相处时始终隔着些什么。 反倒是江恒越来越习惯身后有个跟屁虫的生活,纵的李牧寒越来越粘他。 车子在学校门口的前一个十字停下,前面堵得厉害,两人每天都在这里下车,再一起往学校走去,进了校门,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初中部和高中部在学校两边。 李牧寒吃饭慢,可现在又正是抽条的年纪,手里那个巨无霸三明治从车里啃到教室,总算是吃完了,刚坐在座位上,宋捷捷就风风火火地跳到他面前,“寒寒寒寒,作业拿来我抄抄!” 宋捷捷一张俊脸几乎要贴着李牧寒,被他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跟你说了多少次叫我大名!叫我大名!”李牧寒从书包里翻出昨晚的练习册,甩在宋捷捷怀里。 他们俩人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作业交易”,宋捷捷之所以对李牧寒的作业这么,并不是因为李牧寒成绩有多好,书写有多美观,而是因为李牧寒的作业每天都由他的超级学霸哥哥辅导,在他哥的严格要求下,李牧寒每一道题的过程都写的清晰又详细。 宋捷捷其实也无法理解,李牧寒被辅导过的作业,思路和技巧都是最优,让他这个抄作业的人都能吸收良好,一题更比十题强,可哪怕有这样的“名师”开小灶,李牧寒的成绩仍旧在班里安稳的钉在.欲.言.又.止.后半段。 还不如每天花孔雀开屏的宋捷捷呢。 这一年升初中后重新遇见儿时的挚友,是李牧寒最开心的事之一,除此之外,这一年对宋捷捷也很特殊,他终于对自己这个听上去过于幼态的大名出手了。 他现在叫宋捷。 另一边江恒在班级最后排角落坐着,手里是自己刚刚整理出来的语文高频常考文言文,他理科成绩一向拔尖,只有语文英语这两门需要背诵的需要下点功夫,他蹙着眉,在早读嘈杂的声音里默背。 下课铃响起,他拿起桌子上的特大号保温杯往门外走去,李牧寒总是这样,脑回路只有一条,顾着吃早饭就忘记拿水杯,丢三落四的,笨死了。 看见他挺拔的身影往出走,李梓芃高喊,“上厕所啊江恒,等我一起!” 第5章 惊喜 两人走出教室,江恒闷头往初中部走,李梓芃又开口,“又去找你弟啊,你可真够惦记他的。” 初中部还没下课,楼里静悄悄的,李梓芃扒在初一二班的后门窗户上,看见老师声嘶力竭地在讲台上大讲特讲,李牧寒坐在靠窗第四排,支棱着脑袋全神贯注地听讲。 江恒靠在走廊的窗台边上,他个子高,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李牧寒听课时恍若听天书似的神情,他将目光转向黑板,老师龙飞凤舞地写了一黑板——消元法解方程。 明明昨天讲了一晚上,怎么今天换个题型就又不会了,看着李牧寒在座位上抓耳挠腮的样子,江恒闭上眼长叹了口气。 终于下课了,半大小孩儿们一窝蜂地往出涌,李牧寒却蔫头蔫脑地倒在课桌上准备睡觉,江恒开口喊他,“李牧寒。” 教室里有点儿吵,只有门口的同学听见了,便大声冲李牧寒传达,“李牧寒,你哥找!” 李牧寒“蹭”的站起身来,弯起眼睛朝江恒走来,“哥,你怎么来找我啦。” “丢三落四的,我就不应该来,渴死你算了。”江恒把水杯递给他,嘴上却没好气。听他这样说,李牧寒也不生气,只是好脾气地抱着水壶谄媚道,“我哥可真好。” 李梓芃凑上前来揉一把李牧寒的脑袋,“周末我约了你哥打球,你也一起来玩,让你哥请你吃大餐,咱们敲他一笔!” “那不行,我请你们吃,不能敲诈我哥,他的零花钱要干正事呢。”李牧寒一听要让江恒大出血,又不乐意了。 “看不出来啊,这么护着你哥。”李梓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玩味。 江恒双手插兜没搭腔,“走了。” 周末,江恒换上球衣准备去球场赴约,李牧寒也跟在他身后急吼吼地换鞋,他眉头一挑,故意说:“干嘛啊?谁说要带你了?” 听到这话的李牧寒愣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什么啊,那天梓芃哥哥不是都说好了吗?” 江恒:“那你今天就跟着你梓芃哥哥吧,我可不管你。” 李牧寒很纠结的样子考虑了一通,最终点了点头,“可以。” 江恒冷哼一声,转头就走了,谁知道李牧寒脑袋瓜里又盘算了点啥。 到了球场,江恒冷眼看着李牧寒自来熟地和一帮自己的朋友打招呼,“这小子怎么就这么讨人喜欢呢,谁都要掐掐他的脸,揉揉他的头”,江恒站在篮球架下暗自琢磨。 一帮高中生分成两组开始打球赛,李牧寒就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盯着他哥看,他最喜欢看江恒打球,他个子高弹跳能力强,投篮的准头又好,只要他在球场上,李牧寒的视线就没法从他身上挪开。 江恒在家洗完澡后时常只在下身裹着一条浴巾,李牧寒隔着两道门看到过他遒劲的腰身,匀称的身材带着少年人的青涩,腹部的薄肌却已经有了成熟的风姿。 李牧寒看过一次后就移不开眼,听见他哥屋里传来淋浴声就悄悄打开房门,或者在他哥出浴时端着水杯假装偶遇。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同性的身体产生莫名的痴迷,于是把这归咎于青春期自然萌芽的需求。 打球时江恒紧致的腰腹也会随着动作露出漂亮的肌肉线条,腾跃在空中的身影被微风掀起衣角,若隐若现地占满李牧寒全部的视线。 江恒早已习惯从李牧寒的视线中看出他对自己的依赖,这七年他们朝夕相处,彼此之间的感情理应谁都插不进去。 球赛在酣畅淋漓的汗水中结束,李牧寒从看台上跳下来,听见江恒说请大家吃饭,立马着急地打断他,“我请大家吃。我替我哥请。” 一群高中生立马打趣,“哟,江恒,你弟可真把你当回事啊,这是替你省钱呢!” 李牧寒面皮薄,立马低下头不敢去看江恒,而从江恒的角度,只能看见李牧寒通红的耳朵尖。 “走吧,想吃什么我请,他没多少零花钱。” 李梓芃拍拍李牧寒的脑袋,搂着他往前走,“就是,我们这么多人,那能让弟弟请客呢,花你哥的钱,反正他钱多。” 李牧寒笑了笑,没再说话,江恒说得没错,他确实没多少零花钱,请大家吃一顿饭恐怕这个月的零花钱都得搭进去,而对江恒来说,只不过是一笔小数目。 原因无他,他们家是按照月考成绩领零花钱的。 可只有李牧寒知道,江恒的零花钱都被他用来捣鼓电脑游戏机等设备了,这些东西玩起来是真烧钱,可他知道哥哥喜欢折腾这些,也知道最近江恒在为了一款即将发售的游戏机攒钱。 李牧寒本意是替哥哥省钱,现在做不到了,他干脆一咬牙,决定自己攒钱买下这台游戏机送给江恒,就当是他送给哥哥的十七岁生日礼物。 第5章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餐厅,一群半大小子正是馋肉的年纪,当然是选择吃烤肉。李牧寒理所当然的被安排到江恒身边坐下。 吃饭时他一直在脑海中盘算着自己的生日惊喜计划,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江恒烤炉都要冒火星子了,烤好肉卷进生菜里包成卷,顺手就塞进了他嘴里。 江恒投喂得认真,李牧寒嘴巴塞不下了,就把烤好的肉菜堆在他面前的盘子里,他一边烤肉一边随意的和一桌人聊天,动作从容的仿佛不是在烤肉。 李牧寒越吃越慢,江恒忍不住转头看他,只见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盘子里堆成小山的肉动都没动,他不禁皱起眉头,“李牧寒,好好吃饭别发呆。” “哦。”李牧寒回过神来,继续扒拉盘里的肉片,江恒怕他吃凉了的肉胃里会难受,把他的盘子换到自己面前,将烤炉里刚烤好的,冒着热气的肉重新夹给他。 一桌人似乎早就对江恒这样的耐心和细致习以为常,李牧寒却对着盘子里的肉愣神。 “你不好好吃饭就回家去。”江恒撂下筷子,没好气的说,“最近太惯着你了是吧。” 李牧寒习惯于江恒这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性子,不和他计较,三两口把面前的肉吃完,拍拍肚皮说:“饱了。” 江恒结账,朋友们还要去上网,江恒带着李牧寒先回家了。 “哥,这个月零花钱你花完了吗?”李牧寒跟在江恒身边,仰着头问。江恒比他高出一个头,他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江恒不知道他问出这话是在盘算些什么,眉毛一挑计上心头,故意逗他说:“花完了。” “那从下周开始你刷我饭卡吃饭,你吃什么前一天晚上跟我说,我给你打饭,这样节省时间。” “这么谄媚,你想干什么?”江恒嘴上不饶人,心里却对他这一套很是受用。 “没什么,哥,回家你电脑借我用用呗。” “可以……” 刚一到家李牧寒就两脚踢飞鞋子跳进卧室,抱着江恒的笔记本就往自己房间里溜,还把房门给锁上了。 看到这一幕,江恒心里爆发了一场巨大的海啸,李牧寒居然敢锁门,他从来没这样过,难道他对自己也有秘密了,不知为什么,一股巨大的失落笼罩了江恒,让他心里空落落地陷下去一片。 可即便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他面上仍旧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表情,低头换鞋,默念几句“眼不见为净”,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小兔崽子,看你这次又偷偷琢磨什么事呢。 第6章 受伤 李牧寒在各个网页翻找了一遍江恒的搜索记录,终于确定了江恒心心念念的新款游戏机型号以及它的发售时间,他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使,害怕记不住还专门拿笔写在小本上。 大功告成,他噼里啪啦地将网页一个一个关掉,还细心地消除了自己的搜索记录,可网页里跳出的弹窗太多,即便他已经操作得很小心,还是误触了几个颜色小网站。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小弹窗的记录很难删除,他还自信满满的将电脑还给了江恒,脸上带着掩盖不住的得意与兴奋。 江恒本来心里就烦,打开电脑看到李牧寒的浏览记录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什么玩意啊!小小年纪不学好,周一他去了学校肯定得去看看是哪个小兔崽子给他弟弟带坏了! 周一一早,李牧寒一见到宋捷就缠着他问快速挣钱的方法,宋捷也是个徒有其表的二百五,也不问问李牧寒急着用钱干什么,倒豆子一般把他知道的兼职全告诉李牧寒了。 代打游戏?他没那个技术;替写作业?他没那个脑子,左思右想,他决定先倒卖自己的小玩意。 他有一套限量版的手办,是去年他攒了大半年钱买来的,一直被保存的很好,祖宗似的供在家里,这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了,虽然不舍,但一想到能卖一大笔钱给江恒买下那个游戏机,他就觉得值。 于是一连好几天李牧寒都在初中部各个班门前晃悠,推销他的小手办,只不过手办的价格对于一群初中生来说还是太高了,李牧寒屡屡碰壁。 宋捷开动他机灵的小脑瓜,建议李牧寒去高中部推销,毕竟高中部还有国际班,那里的学生各个都非富即贵,买下一个手办绝对不再话下。 李牧寒屁颠屁颠就去了,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得躲着他哥。 国际班果然有学长看上了李牧寒的手办,李牧寒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叫孟洋的学长。 孟洋块头挺大,周围也常吆五喝六的跟着一大帮兄弟,说实在话,李牧寒有点怵他,但为了哥哥的生日礼物,他还是豁出去了,像模像样的和对方商量起价格来。 孟洋认识李牧寒,知道他是江恒的弟弟,平时在学校里江恒处处出尽风头,事事压他一头,这回他弟弟主动送上门来,他可得好好陪这个小弟弟玩玩。 李牧寒捏着手办小心翼翼的样子足以看出他有多么宝贝这东西,一双大眼睛都熠熠闪光,孟洋计上心头,开口道:“学弟呀,我看你也挺舍不得这手办的,不如这周六你带着手办来我家让我玩一天,我还是按你开的价格付给你,怎么样?” “啊?这不合适吧,哪有付了钱却拿不到东西的道理。” 孟洋一副倜傥的样子,“君子不夺人所好嘛,只不过你来我家的事情要保密,可以吗?” 李牧寒的脑袋飞速运转,没发现什么纰漏,便答应了下来。 整整一周江恒都没在学校见着李牧寒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果然周五晚上李牧寒在饭桌上小声说自己明天要去和同学出去玩,吃饭不用等他了。 江恒眉头一皱,“和谁?去哪?” “我都这么大了,还用这样报备啊?”李牧寒不会撒谎,支支吾吾的说。 这话听得江恒更来气了,李牧寒最近真是翅膀硬了,不缠着他了,还有小秘密了。可是,自己苦这个拖油久已,从小到大无数次想着要怎么摆脱他,如今这一天来了,他为什么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呢。 江恒把这归咎为习惯的养成需要时间去适应,“随便你,我才懒得管。” 周六一大早李牧寒就背着双肩包准备出门,换鞋时,江恒打开二楼房间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不怎么好看。 李牧寒抬起头问他:“哥,你怎么起这么早啊,今天可以多睡会儿的。” “还不是你一大早折腾,吵死人了。” 李牧寒挺委屈,觉得自己已经尽可能动静放小,而且江恒睡觉一向很实,不容易被吵醒,但他知道哥哥上高中课业很辛苦,很难得才能睡个懒觉,顿时又有些愧疚,瓮声瓮气的说:”哥哥对不起,我回来给你带芒果冰沙。” 江恒语气软了下来,“嗯”了一声。 李牧寒信守承诺,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一个人,于是没有司机接送的他只好自己去坐地铁,别墅区离地铁站还有将近两公里,李牧寒闷头一路走,虽然已经十月中旬,可秋老虎仍旧挺猛,等坐上地铁时,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孟洋给他的地址与江家完全在城市的两头,这套房子是孟洋自己名下的,平时和朋友们聚会玩耍都约在这里,李牧寒按照地址赶到时,已经中午了。 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大地,李牧寒刚走到小区门口就卖了一瓶冰镇饮料,仰头灌下半瓶,站在孟洋家阁楼前按响门铃时,他还是紧张得心砰砰直跳。 走进孟洋家,李牧寒才发现这套房子私密性极强,算上阁楼和地下室共有三层,且让他没想到的是,房子里除了孟洋还有他的一众狐朋狗友,这些人在学校也是标新立异的一派,李牧寒从不敢和他们打交道。 如今这群人零散的坐在客厅,他听见孟洋问他,“东西带来了吗?” 李牧寒点点头,他用余光看见其他人正玩味的看着他,看他和孟洋对话时局促的样子。 “那行,先把手办放一边,咱们玩点别的。”孟洋吹了个响亮的口号,招呼大家下楼去,一行人浩浩荡荡的钻进地下室,李牧寒才发现这地方远比他想象的大。 工业风的装修,光线不算明亮,墙上挂着好些拳击手套和道具,房间最角落吊着一个敦实的大沙包。 李牧寒预感不妙,汗毛起了一身。 孟洋走过来揽住他肩膀,语气轻慢,“今天陪哥哥们打拳击,没问题吧?” “我不会,我把手办卖给你,我先走了。”李牧寒声音怯怯的,边说边观察孟洋的神情。 一个高个子男生挡住他的去路,把他往房间里推。“别害怕,我们都不是专业的,打着玩而已,你不会没关系啊,哥哥们教你。” 李牧寒挣不开他,被推搡到护具旁边。 手机在书包里,书包被扔在楼上。 李牧寒手脚僵硬的被人七手八脚地套上护具,孟洋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了他几个动作,又喊了两个兄弟给他假模假式的演示了一番。 第6章 再然后,一群人一个接一个的和他对打,说是对打,其实是李牧寒当人肉沙包,挨了一下午的打。 这群人拳拳到肉,却刻意避开了容易漏出伤口的脸部和头颈。 李牧寒本能的护着头闪躲,拳头落在身上也咬着牙不愿吭声,只有实在疼得扛不住时才会闷哼出声,每当他以为这群人将要放过自己时,新一轮的折磨又开始了,让他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人多势众,李牧寒不敢去硬碰硬,他通红着眼睛,哑声问道:“凭什么打我,我们根本就不认识!” 周围人哄笑声一片,有人戏谑地说:“没人打你,我们不是在和你玩嘛,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 李牧寒浑身都疼,双眼通红,挣扎着往门外跑,可孟洋他们却像故意和他玩猫捉老鼠一般,让他跑出几米,快碰到门时又被一把薅回来,迎接他的下一拳将会打得更重。 数不清整整一下午他被多少次撂倒在地上,等到这群二世祖终于玩够放他出门时,太阳已经西斜。 第7章 争吵 一整天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一时间阳光直射在脸上,绕的李牧寒睁不开眼。 他一瘸一拐地猫到小区无人的角落,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撩开裤腿和袖子检查自己身上的伤痕,膝盖青紫一片,腿上和胳膊上都有好多处破了皮,腰腹处恐怕伤得更重,他叹一口气,幸好现在是秋天,穿着长袖长裤应该不会被哥哥发现。 李牧寒地铁转公交,去买了给江恒答应好的冰沙,又转了趟地铁才到家,从地铁站往家走的那一段路,李牧寒每走一步都觉得浑身疼得要命,连呼出的气都能牵动胸腹处的伤口。 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重的伤,想到这,他不禁有些委屈,嘴一撇,眼泪就要掉下来。 李牧寒一把用手背抹去挂在眼眶上的泪珠,千万不能让江恒看出端倪,除了害怕挨骂之外,他也想维护一下自己薄薄的脸面。 十二三岁,正是自尊心过剩的年纪。 害怕冰沙化了,李牧寒忍着痛往家跑。 刚一进门,江恒就像开了千里耳一样打开房门低头看着他,李牧寒邀功似的举起手中的冰上摇了摇,江恒一言不发,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快点上来。 李牧寒把冰沙交到江恒手上,眼神飘忽地说自己要先洗澡,江恒看他躲躲闪闪的样子就觉得不对劲,一把拉住李牧寒的肘窝把人拽回面前。 李牧寒疼得一颤,下意识甩开江恒的手,却下意识回避了江恒不满眼神。 “李牧寒,回来。” 听到江恒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李牧寒鼻头有点酸,在胸口滞堵了一天的委屈几乎要喷涌而出,可他知道,如果让江恒知道这件事,一定没办法善了,哥哥学业很辛苦,他实在不想哥哥再为自己事情分神。 他嘴角颤了几下,最终还是把眼泪憋了回去,他绕开江恒,一声不吭的钻进淋浴间洗澡去了。 江恒没再阻拦他,下楼把冰沙冻到冰箱里,又从客厅捡起他随意扔在沙发上的双肩包,打开包看见里面的手办,江恒眉头蹙得更紧了。 李牧寒最宝贝他的这些小玩意们,从来都是轻拿轻放,从没像今天这样乱扔过,他拿起包,眉目阴沉的上了楼,站在李牧寒浴室门口等他。 李牧寒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换上了成套的睡衣,长袖长裤的款式,把身上的青紫遮盖的严严实实,看到倚靠在墙边玩手机的江恒,他被吓了一跳,江恒这样子,明显就是在等他。 “哥,你怎么站这儿啊?”李牧寒明知故问。 江恒的目光从他从卫生间出来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刚才李牧寒被吓了一跳而后退的动作怎么看都有些不自然,他绷着一张脸问:“你腿怎么了?” “啊?没事啊。”李牧寒眼神又开始飘。 笨死了,撒谎都不会,江恒心中腹诽,却没揭穿他,“哦,去楼下冰箱把冰沙拿上来,到我房间吃。”无名火从心头窜上来,这个小兔崽子最近气人的很,有事还敢瞒着自己,江恒决定今天就要治治他这毛病,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 他站在房间门口冷眼看着李牧寒别扭的下楼姿势,能看出他极力让自己的姿势不那么奇怪,可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李牧寒端着冰沙上来时手里还攥着两个勺子,是两年前他和江恒去云南旅游时在路边的小店一起挑的,勺柄上是蜡笔小新和小白,江恒用蜡笔小新,李牧寒用小白。 当时在店门口江恒撇着嘴说只有小屁孩才喜欢这种东西,挑得时候却很认真,回家后更是只用这个勺子,完全看不出买之前嫌弃的样子。 江恒挖了一勺冰沙塞进李牧寒嘴里,自己才慢悠悠开始吃,两个人就这样相对无言,房间里静极了,只能听见勺子划过冰沙的声音,这样诡异的安静在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发生过,如今这诡异的气氛更让李牧寒心虚害怕。 冰沙见了底,大部分都进了江恒肚里,李牧寒肠胃弱,这种冰饮江恒不敢让他吃太多。 其实今天他并没有多想吃冰沙,但李牧寒一定馋了,所以他才默许了李牧寒给他买一份,这样的事于江恒来说已经成了习惯,与其让李牧寒背着他一个人去偷嘴,还不如让他买回家来,起码能控制他别吃太多。 一来二去的,李牧寒竟以为江恒才是爱吃冰沙的那个。 “睡衣脱了。” 江恒站起身来拉上窗帘,转过身对李牧寒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 李牧寒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能生硬地说:“我不要。” “别逼我跟你发火。”江恒拉下脸来。 看到江恒这副霸道的样子,李牧寒慌乱地口不择言,“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哪样了?” “总是逼我,管我!你管我管得太多了吧!你知不知道,我们班都有同学笑我,说,说我……” “说你什么了?” 听见江恒抬高了音量,李牧寒也不甘示弱。 “说我是只会靠我哥的废物,说我和我比哥差远了,你满意了吧!” 江恒气得发笑,“这些屁话你也听得进去?” 李牧寒红着眼睛冲他吼,“反正说得不是你,你当然不在乎。” “砰”的一声,李牧寒甩上门钻进自己屋里,扑到床上眼泪就开始顺着脸颊往下流。 哭了一阵,李牧寒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想起刚刚和江恒说得那些话,他感觉到很愧疚,明明哥哥对他好,自己是很享受的,怎么能为了不相干的人没头没尾的几句话就把气撒在江恒头上呢。 本来就是他自己心虚,反倒对哥哥口出恶言,李牧寒闭上眼,心里一阵烦闷,事情真是越来越糟了,这回江恒肯定特别生他的气。 他郁闷地抓起枕头往自己脑袋上砸,却牵动了腰腹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对面房间的江恒心情也不好,方才听见李牧寒声嘶力竭的控诉时,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随之而来的便是对自己行为的怀疑。 他确实对李牧寒管得很紧,很不得许多事都替他完成,也时常出现在李牧寒班级门口,他总觉得这样是在保护李牧寒,却忽视了他的想法。 他回想起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那时候李牧寒才来到这个家三年多,还是个小学生,自己成为初中生后,许多想法仿佛一夜之间改变了,他开始正视自己目之所及的生理变化,变粗的声音,突兀的喉结无不在昭示着自己正逐步走向成熟。 相辅相成的是心态上的变化,他开始好胜要强,比起从前更加在乎自己的面子,尤其是在同龄人面前,他开始不愿意让家人在同学面前叫自己的小名,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想给别人分享,开始注重隐私…… 当时李牧寒还是依旧跟在他屁 股后面粘着他,为这事江恒还冷了他一阵子,后来发现李牧寒的脑袋过于迟钝,根本不明白他这些举动的用意,也就作罢了。 又经历了几场青春期朦胧的梦境,江恒也慢慢学会适应这些带有阵痛的改变,他开始变得成熟起来,不再介意李牧寒对他的依赖,反而唤醒了身为哥哥的责任感,承担起他的大事小事来,比李玉琳这个当妈的还操心。 说实在话,李玉琳虽然温柔随和,可江恒真不觉得她是一个好妈妈,她总是神经大条,这是委婉的说法,直截了当的说,她就是不够喜欢孩子,在不知道生育的责任时就过早生下了李牧寒,他照顾孩子的衣食住行,却不懂得孩子需要的远不止这些。 李牧寒的喜好、李牧寒的朋友,这些她都不了解,也从未想过去了解。 李牧寒从小不知亲生父亲是谁,母亲又如此失职。 儿时体味过父疼母爱,家庭幸福的江恒自然看不过眼,既然别人不在乎李牧寒,那他就多在乎一点儿。 多一点爱,总归是好的。 第8章 冷战 江恒知道,自己越界了。 第7章 亲兄弟都没有这样插手对方生活的,遑论他们还不是亲兄弟。 他起身走到李牧寒屋前,叹了口气,敲响了房门。 “李牧寒,开门,咱们俩聊聊。” 一听见门外的动静李牧寒就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腾起来,动作幅度太大又是一阵剧痛,他额角的汗都出来了,他害怕江恒在外面等急了,来不及等这阵急痛消下去就打开了房门。 江恒低头看着他,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脑门上的虚汗,下意识的想去问他到底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恒顺手把他推进屋里,抬脚踢上门。 两人坐在床边,半晌没说话。 江恒是在考虑该怎么开口,李牧寒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用余光撇见江恒阴郁的眉眼,也感受到他浑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恐怕他是真的很生气。 ——“哥,对不起。” ——“你今天是不是受伤了?” 两个人这时候又产生诡异的默契,同时打破这要命的沉默。 江恒听到李牧寒的这句话,很是意外,明明自己才是该道歉的那一个,李牧寒对不起个什么劲呢? 可他现在无心去刨根问底,只是迫切的想看看李牧寒的伤。 “不脱衣服,那你把裤腿和上衣撩上去,我看看。”江恒这次没有碰他,而是耐下性子和他商量。 李牧寒呆坐着,似乎是在考虑这种做法的可行性,他不敢保证江恒看到他的伤后是否还会这样好声好气的和他说话。 终于,他还是不敢和江恒对着干,慢吞吞地把睡衣撩到胸口。 闯入视线的是他白皙皮肤上攀布的大片大片的瘀紫,几个小时过去,比刚受伤时颜色更为瘆人,李牧寒自己垂下头去看时也被吓了一跳。 江恒瞬间把什么耐心、边界统统扔到脑后,伸手一把脱了他的上衣。 背上、肩上还有两条胳膊,到处是伤,有几处甚至还在往外冒血丝。 江恒一双冷冰冰眼神肉眼可见地被怒火灼化,他压抑着胸腔中涌动的怒气问道,“谁干的。” 李牧寒不吭声。 袒露在江恒面前的那一刻,有一种很陌生的情绪在他心头蔓延开来,他觉得在江恒面前抬不起头来,身上这些难看的伤痕无不诉说着他的弱小、无能和靠不住。 他第一次朦胧的认识到,他和江恒是不一样的,他无法做到像江恒那样轻而易举的成功,做任何事都游刃有余,他本该是毫无交集的人,却阴差阳错成了兄弟。 在他们之间,永远是李牧寒从江恒身上索取东西,反过来李牧寒去没有任何东西给予江恒,哪怕他尝试去给予,也会适得其反。 他有些丧气,见他一副不打算交待的样子,江恒没有再逼问他,而是拉着他去了医院。 李牧寒没反抗,除了他真的不想再和江恒发生冲突之外,他也觉得身上的伤疼得让他难以忍受。 所幸没有伤到内脏和骨头,只是肚子上最重的一处,恐怕要留疤了。 听到这个消息,江恒的脸色又黑了几分,他谢过医生,又让对方多开了一只祛疤消痕的药膏。 江恒取了药,带着李牧寒回到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阿姨做好的饭菜放在保温箱里,李玉琳打电话来说自己和江少坤去深圳见个生意伙伴,估计这一周都回不来,让兄弟俩照顾好自己。 吃过饭江恒盯着李牧寒吃了消炎药,本想给他涂药,想到今天李牧寒说的那番话,踟蹰之后还是把药膏扔在他床上,语气平淡地说:“自己涂。” 李牧寒反倒有些愣住了,脸上一片慌乱,“哥,你别生我气了,帮我涂吧,后背够不着。” 江恒目光停在他拉住自己衣角的那只手上,在原地站了十几秒,还是转过身来坐下,给他从头到脚涂了一遍药。 药膏抹在伤口上冰凉冰凉的,江恒的手却很热,两种温度交替,有效消解了疼痛,李牧寒折腾了一整天,被着舒服的触感哄的昏昏欲睡。 他精神刚放松下来,就听见江恒压抑着情绪的声音,“李牧寒,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今天干什么去了,身上的伤谁弄的。” 李牧寒埋头当鹌鹑,又实在害怕再惹江恒生气,只能含混道:“哥,求你别问了。” 江恒点点头,拧上药膏扔在李牧寒床头柜上,带上门走了。 李牧寒满肚子委屈躺在床上,他刻意控制自己别去想这一天发生的事,于是心烦意乱地玩起手机,各个软件切来切去,心里那股难受劲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叮” 李牧寒看着屏幕上方弹出的一条弹窗,下意识点进去,总算收到了今天唯一一个让他笑得出来的消息——孟洋答应他的钱到账了。 李牧寒摸摸身上的几处瘀痕,又看看包里的手办,突然觉得自己也不算太亏,不就是被戏弄一番受了点皮肉之苦嘛,可钱到手了,心爱的手办也留下了,凡事要往好处想嘛。 在自己阿q精神的洗脑下,李牧寒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着的前一刻,他还在脑子里告诫自己,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能再这么蠢被人戏弄了,再来一次,江恒可真要翻脸了…… 第二天两个人除了吃饭几乎没有在家里打过照面,各自闷在屋里写作业,李牧寒翻开了练习册,依旧有好几道题没有头绪,可他却没有勇气像平时一样敲开对面那扇门。 江恒在房间里,试卷扔在桌前,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李牧寒身上的伤一看就是被人打的,他不肯说,但江恒八九不离十能猜到他是被人欺负了。 李牧寒性格软、脾气好,和同学关系一向处的不错,他在脑海里把李牧寒平时接触的那些人翻来覆去想了一遍,连个怀疑对象都没找到。 直到晚饭时李牧寒才怯怯地开口,让江恒帮他涂一下药膏,今天吃饭时江恒没有帮他夹菜,虽然对他提出的要求像平常一样坦然的答应了,可李牧寒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别扭的隔膜。 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昨天他口不择言的那几句话上,可说出去的话就像难收覆水,李牧寒知道他们谁都不可能真的忘记。 第二天两个人照常一起去上学,一路无言,知道分道扬镳前江恒才扔给李牧寒一句话,“放学来我们班门口等我,我今天不上晚自习了。” 江恒一整天都在打听最近李牧寒在忙些什么,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让他打听到李牧寒上周一直在到处推销他的宝贝手办,都推销到高中部来了,还专门避着他。 李牧寒不爱和人打交道,他这番动作倒让江恒有些意外,他弟弟有多宝贝那个手办他是知道的,难道他最近很缺钱吗? 这种可能性极高,李牧寒成绩大多数时候都吊车尾,手里有几个子儿江恒最清楚不过,今年李牧寒上了初中,零花钱比起从前有减无增,他爸和李牧寒他妈搞这种一刀切政策确实有问题,自己作为哥哥竟也没发现问题。 估计那身狼狈的伤就是为这事搞出来的,江恒决定先揪出罪魁祸首,再每个月把自己零花钱匀一部分给李牧寒,免得他再为这事以身犯险,又把自己给搭进去。 这样应该就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了吧。 江恒正想着,走廊上浩浩荡荡经过一群人,其中为首的孟洋还故意撞了下他肩膀。 江恒停住脚步,回过头冷冷看着他,对方吹了个口哨,嬉皮笑脸道:“江恒,你弟弟挺可爱的嘛,虽然脾气长相和你一点都不像,但和你一样有意思。” “你什么意思,你认识他?” 第9章 礼物 江恒神色冰冷,他和孟洋是互相看不上眼,不睦已久,但李牧寒怎么和这人扯上关系了。 孟洋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散漫地转过身就要走,江恒回身按住他肩膀,“站住,你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孟洋嗤笑一声,“不就是青春期小男生要给小女朋友买礼物,主动找我做笔生意嘛。” 江恒的几个朋友闻声也过来站在江恒身边,两边声势越来越浩大,走廊里围观的同学也越来越多。 “他身上的伤是你打的。”江恒咬着牙说,这句话甚至不是个问句。 孟洋没反驳,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得瑟样,江恒怒火攻心,生硬的拳头直冲他面门,重重砸在孟洋下半张脸上。 对方显然没想到江恒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动手,就这样挨了一拳,顿觉颜面尽失,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声,冲上来和江恒撕打在一起。 江恒第一拳已经打得孟洋下半张脸痛得没知觉了,占了上风自然是越打越凶,周围同学见两边都下了狠劲,害怕事情闹大,七手八脚地把两人拉开。 孟洋已是鼻青脸肿,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里面竟还有一颗牙。 江恒嘴角破了,胳膊上几道抓痕,还冒着血丝。 等教导主任赶来时,孟洋已经翻墙溜出学校不知去向,只有江恒一个人被拉到教务处接受思想教育。 第8章 他垂着头一言不发,主任的长篇大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等到终于写完检讨做过保证被放行时,高中部晚自习都快下课了。 江恒独自走在昏暗的走廊里,脚步生风,果然在高二一班门口看到了一个抱着书包蹲在墙根的身影。 “起来,回家。” 李牧寒闻声跑到他身边,着急地说:“哥,我一下课就过来了,没耽误,真的……” “闭嘴。”江恒没好气的打断他,径直往楼下走,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 李牧寒满头问号,江恒这副样子就算是头猪也能看出来是生气了,可他有想不出今天到底哪里惹到他了,只能小跑两步追上江恒。 “哥,你的脸……” “闭嘴。” 回到家江恒把大门摔的一声巨响,吓了李牧寒一大跳。 紧接着他高声的责问便冲击着李牧寒的耳膜。 ——“李牧寒,你tm是有多缺钱,找孟洋卖手办,你是不是少根筋?!” 李牧寒完全被他愤怒的诘问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在学校别和那群人说话,你记不住是吧?” “我知道错了,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李牧寒的声音已经染上哭腔。 江恒此时理智全无,“怪不得成绩上不去,每天心思都放在这些事情上,你才几岁?每天脑子里都是这些不着调的东西,我警告你,你在学校里瞎搞最好不要被我逮到。” “算了,你当我上一句话没说过,从今天开始,我绝对不管你的事了”,一张卡被重重拍在李牧寒胸口,“滚回房间写作业去。” 李牧寒看着江恒高大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 这天晚上江恒没给李牧寒涂药,倒是李牧寒看见他哥脸上的新伤,把药膏放在江恒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门立马跑回自己房间,耳朵贴在门上,听到江恒取走了药膏才放下心来。 江恒说到做到,果然不再操心李牧寒的生活起居、学业心理,虽然李牧寒跟他说话他还是会照常回应,可两人就是不似从前亲近了。 没了江恒的辅导,李牧寒的作业本惨不忍睹,鲜红的大叉瓜连篇,一连好几天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重写,学习强度一下子上来了,李牧寒这才意识到从前江恒在他的学习上费了多少心思。 可自己这个榆木脑袋,怎么就是不开窍呢? 江恒其实心里也清楚,李牧寒不是学习的料,可他一想到李牧寒刚到青春期就被小女孩迷的五迷三道他就来气,这么小谈什么恋爱,他这个当哥的都还没谈过恋爱,李牧寒着急个什么劲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一遇到李牧寒的事,他的情绪就难以自控,可这次的事,自己的失控更是远远超出自己的预期,他隐约觉得自己这种状态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和李牧寒相处,干脆拉远两人的距离吧,反正还有一年多就要高考了,说不定等他上了大学,这些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了。 李牧寒这个成绩大概率是与大学无缘了,恐怕以后找工作什么的都会很费劲,江恒也想通了,人各有志,不想再逼他学习,大不了以后他这个当哥的养着李牧寒,反正是他弟弟,他乐意养,李牧寒只需要找个自己感兴趣的事情,高高兴兴的过一生就行。 这些事情,李牧寒通通不需要知道,江恒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事情。 此时的李牧寒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婉拒了宋捷邀请他去食堂吃麻辣香锅的建议,没错,自从这件事爆发后,李牧寒和江恒已经不再一起吃饭了,宋捷作为李牧寒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第二久的人,自然是愿意和他一起吃饭。 麻辣香锅太贵了,李牧寒手头的钱要买那个即将发售的游戏机还差一点点,他决定采取吃素一点这种朴实的方法攒下来。 听到他的拒绝,宋捷大大咧咧的表示自己也不吃了,陪李牧寒在食堂角落一人买了一碗看不见牛肉的牛肉面。 “你最近怎么了,总是魂不守舍的。” 听见宋捷的疑问,李牧寒没精打采地抬起头反问:“有吗?” 宋捷满脸黑线,“你黑眼圈都快赶上大熊猫了。” 李牧寒揉揉眼睛,“作业好难,每天晚上都写到很晚,缺觉。” “嗯?你哥不给你辅导啦?你俩吵架啦?”说完他肯定的点点头。“一定是这样,你俩都不一起吃饭了。” “是啊,我惹他生气了,我哥不搭理我了。”李牧寒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那也不能总这样吧,你俩一个屋檐下住着,不说话多别扭啊。” “我这不是已经在想办法了嘛,等他生日,我把礼物送给他,再找他道歉,看他原不原谅我吧……” 周五晚上,距离十点整还差十五分钟,李牧寒蹲守在官网,时刻准备抢购马上要发售的最新款游戏机,他精神高度集中,盯电脑屏幕盯的眼睛都泛酸。 秒针跳动的最后一秒,界面瞬间跳转,李牧寒看着付款成功的提示,兴奋的心快要蹦出胸膛,他不敢叫出声来,只在床上痛快地打了几个滚儿。 另一个房间里,江恒沉默的看着限量版的游戏机已经发售就被抢购一空的界面,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眼神中却是藏不住的失落。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脑子一热就把自己存了多年的小金库全给李牧寒了,以至于现在连一个游戏机都买不起,他郁闷地合上电脑,眼不见为净,逼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 可一想到那张卡在李牧寒手里,极有可能被用来给小女朋友买礼物,给一个他并没见过的女孩子准备惊喜,他心里就堵得慌。 他江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周日就是他的十七岁生日了,往常他生日前一周,李牧寒都会按耐不住兴奋,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比江恒自己还重视这一天的到来,这次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恒干脆第二天在外边和狐朋狗友们野了一天,反正李牧寒现在对他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他想要的不就是这种互不干涉的生活吗? 晚上江恒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十二点,手机上的日期跳转的十一月一日。家里漆黑一片,李牧寒房间灯已经关了。 江恒走进卧室,映入眼帘的是一整套被包装好的生日礼盒。 第10章 缓和 江恒不用猜都知道,包装盒里是他最想要的新款游戏机,他太熟悉这类东西了。 最近一段时间心头难以名状的滞堵瞬间被疏通了一大半,只是因为他在包装盒上还看到了一张小字条,上面一笔一画地写着:哥哥生日快乐,哥哥对不起。 这是李牧寒送他的生日礼物。 这才是李牧寒缺钱的原因。 那身伤,原来是为他受的。 江恒说不清此时自己心里的感觉,一想到李牧寒拎不清主动给孟洋送上门,最后带着一身伤回来,他还是很生气。 可归根结底,这笔钱是花在他头上的,李牧寒很在乎他,把他当作亲哥哥一样,这些江恒都知道,说白了,他也并不能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完全对李牧寒的事情放手。 他们是两条嫁接藤上共同生长的果实,共生,共长,已经七年了,未来还会更久。 江恒轻轻打开对面那一扇房间门,李牧寒已经睡着了,可以看出他是不小心睡着的,手机还紧紧攥在手里,江恒从未熄屏的手机上看到,搜索界面最后一条记录是:做错事怎么跟哥哥道歉。 他把手机从李牧寒手中抽出来,没想到床上的人一下子惊醒了,一双朦胧的双眼对上江恒心软的目光,李牧寒看着站在他床前的江恒,明显有些吃惊。 “哥,我……” “李牧寒,已经快一点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还没说生日快乐。” 李牧寒大脑缓慢地转动,嘴巴却比脑子更快一步,“哥,生日快乐。” 江恒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李牧寒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毕竟冷战的两周时间里,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江恒曾经给他的那些特权,似乎都在一夜之间收回了。 在他这样柔和的目光下,李牧寒不知又从何处生出了勇气,开口问他:“哥,我还是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吗? 每一年李牧寒都会守着秒表给江恒说生日快乐,就这样坚持了七年。 这不是废话嘛,不然他赶在十二点刚过就到家是为了什么? 江恒点点头就算回答了他的问题,思来想去还是只留下一句“早点睡”。 “哥,那你还生我气吗?” 江恒顺手打开窗边的小夜灯,却一直没说话,他撩起李牧寒的衣裤,在青紫渐退的伤处又上了一遍药,直到拧上药膏盖子才开口。 “这次原谅你了。” 就这样,李牧寒的专属作业辅导又恢复了,他总算结束了去各科老师办公室重写作业的日子。 第9章 今年初雪下的特别早,十一月刚过一周就下了两场雪,北方冬天就是这样,硬生生的风里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在割,雪一落在地上,温度就再热不起来了。 还没等到供暖,李牧寒就结结实实地病了一场,他每逢换季就生病,防也防不住,大家都习惯了。 起初和前几次感冒差不多,只是咳嗽流鼻涕,江恒盯着他吃了几天感冒药还不见好转,反倒咳得更厉害了,他有些着急,拉着李牧寒就要去打针。 “不用哥,医院人多,万一传染严重了就更麻烦了。” 这话也有道理,江恒摸摸他脑门儿,没发烧,不打针就不打针吧。 第二天一早两人照例一块儿去学校,李牧寒早上起床费了点劲,没来及在家吃早餐,江恒连书包带早饭给他打包到车上,看着裹成粽子的人咳嗽着爬上车。 只是在车上李牧寒就更没胃口了,喝了两口热橙汁就倚在后座窗边,裹着厚外套闭上眼。 “哥,你把牛角包收起来吧,我闻着难受。” 江恒一把将人抓回怀里,让他躺在自己腿上,“闭上眼躺会儿,面包去班里再吃点。” 李牧寒蔫蔫点了下头,他好久没有靠江恒这么近过了,他不太通气的鼻子现在能够闻见江恒身上清新的栀子香,难受的身体在这熟悉的气味下得到了安抚。 车子停下,江恒背着两个书包,手里拎着李牧寒的早饭和药,一路把人送到班里才离开,走之前不忘叮嘱李牧寒记得吃药喝水。 才过去一上午,李牧寒擤鼻涕就用光了大半包抽纸,口罩根本不敢取下来。保温袋里的早饭已经一点儿热乎气儿都没了,他也没动一口。 不是他非要跟江恒对着干,而是他真的没胃口,牛角包的黄油味光是闻闻就腻得不得了,李牧寒确信,自己只要吃一口,立马会吐出来。 可不吃饭胃里又烧的慌,他只好硬着头皮喝了一杯蜂蜜水,补充点糖分,起码不会低血糖晕过去。 中午一放学,李牧寒就一头栽倒在桌子上,脑袋昏沉,上下眼皮像被粘了胶水一般睁不开,他蜷在角落,一分钟不到就眯着了。 江恒一上午的课都听得东缺西漏,李牧寒不在眼前,他不放心。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像个脆玻璃,一周一小病,一月一大病,直到十岁之后体质才稍好了点,江恒严重怀疑,李牧寒现在成绩这个样子,说不定就是小时候哪一次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放学后他立马去了初中部李牧寒班门口,他还是自己打破了自己暗自定下的原则,本来他已经告诉自己,在学校里不要和李牧寒有多余的交流,不去李牧寒班门口,免得他又说出“你管我太多”这种话来气自己。 但今天早上李牧寒那副被霜打了的样子着实让他放心不下,不去看一眼,他午饭都吃不下。 高中部放学比初中部晚十五分钟,江恒知道李牧寒生病没力气跑食堂才直奔他教室,初中部走廊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学生,初一二班的教室更是空荡荡的,不仔细看江恒差点就略过了墙角趴着的身影。 江恒走到李牧寒跟前才发现,他就用这样一个别扭的姿势睡着了,一张小脸蜡黄,嘴唇半点血色都没有,微微蹙着眉,梦里都是一副不舒服的样子。 “李牧寒,醒醒”,江恒摇摇他的肩膀,“在这儿睡要着凉。” 李牧寒哼唧了两声,却没力气从桌子上爬起来,他回头看到江恒站在他身后,心情瞬间变得大好。“哥,你终于肯来我们班找我了,我这病生得真值。” 说完这一大串话,李牧寒又咳得停不下来,江恒听着他这把像被砂纸磨过的嗓子和那番没道理的蠢话,有几分来气,可他不愿和病号计较,只是说:“闭嘴,再让我听见这种话立马揍你。” 江恒把他的脑袋从桌子上扶起来,用手贴住他的额头,似乎有点发烧。 他掏出手机给李梓芃拨出电话,“帮我买两碗鸡丝面送到我弟班里,谢了。” 李牧寒嘴巴干得起皮,不说话,只一味盯着他看,江恒给他灌下半杯热水,嘴上却冒出难听的话,“看我做什么,真烧傻了?” “哥,你骗我?” “嗯?” 江恒饶有兴趣地看眼前还晕乎着的小人抱怨。 “你嘴上说原谅我了,其实根本没有。” “就是原谅你了。” “骗人”,李牧寒一双圆眼睛有些泛红,眼神里还藏着几分怨气与委屈。“你都不跟我好了,咱俩都不亲了。” 江恒想笑,“我都快成年了,还要怎么跟你好才算好?” 这话把李牧寒问住了,他确实没见过成年男性之间有过于亲密的举动,他原以为兄弟之间可以一直像从前那么好的,原来不是啊。 他慢半拍的反应过来,江恒很快就会离开家,去上大学,有一个新的圈子,交好多新的朋友,回家的次数会越来越少,最终他也会组建自己新的家庭。 在他离开的日子里,自己却还要留在这一亩三分地继续读书,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他回来。 李牧寒从前觉得自己比江恒小五岁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这让他心安理得的得到江恒的照顾和疼爱,现在他却感受到,这五年的鸿沟,他一辈子也追不上。 第11章 住院 “这不是还没成年么”,李牧寒嘟囔两声,“再说了你成年之后我还没成年呢。” 江恒一脸不解,“你滴哩咕噜说什么呢……”他把李牧寒被炮轰过的课桌收拾干净,为一会儿吃饭腾出一块位置。 李牧寒靠在墙边连根手指都没动,就等着他哥伺候他,虽然他也习惯了江恒事无巨细的照顾他,可此时此刻他真是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你们俩怎么回事啊,干嘛不去食堂吃饭?” 李梓芃响亮的大嗓门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提着的饭菜数量可观,看上去能撑死三头牛。 “你还挺快的,干嘛买这么多啊,我俩又吃不完。” 听见江恒这话李梓芃就不乐意了,“大少爷,我不吃饭啊?你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哪能安心自己先吃啊,我不是生怕你俩饿着嘛,是不是小寒?”他放下手里各式各样的打包盒,顺手在李牧寒头上呼噜了一把。 下一秒他的手被无情地一把拍开,“别折腾他,又病了。” 李梓芃低头看到李牧寒泛着病气的脸庞,立马关切道:“怪不得呢,我说你俩怎么不去食堂吃。”他打开一盒鸡丝面放在李牧寒面前,“病了还不快点补补。” 李牧寒头晕眼花的没动弹,江恒扬了扬下巴,“吃一点,一会儿要是还难受咱俩就去医院打针。” 于是三个人各抱着一盒鸡丝面,围着五六盒小吃炒菜烧排骨吃起来。 江恒吃得快,仰脖喝完碗里的鸡汤,就充当监工严盯死守李牧寒,连他吸溜了几根面条都看得清清楚楚。对面的李梓芃一手排骨一手面条吃得稀里哗啦,一张嘴顶得上一个交响乐团。 李牧寒没胃口,吃得正辛苦,听见这拖拉机式的动静,被逗的乐不可支,一边吸溜面条一边笑,终于不负众望地被呛住了。 他咳得面色潮红,眼睛里泛起水光,江恒一边给他拍背,一边把吃饭三心二意的两个人一人瞪了一眼。 李梓芃看见江恒那冷死人的眼神立马怂了,心里又觉得冤枉,回瞪江恒一眼为自己抱屈,“什么事都赖我,没天理啊。”又回头担忧地看了看咳得停不下来的李牧寒,“弟弟没事吧?” 李牧寒分不出神去看他,只是摇了摇头。 折腾了好半天李牧寒才止住了恼人的咳嗽,只是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委顿在椅子上,脸上的潮红褪去,只余一片苍白,看上去好不可怜。 “哥,我不想吃了,难受。” 桌上的菜和面都凉的差不多了,江恒本来也不打算再让他吃凉饭,于是好脾气地答应下来,又去贴他额头,烫烫的。 “下午打针去,现在我去给你请假。” “不用,你上课吧,妈说你这学期还要准备竞赛,压力很大。” 江恒面露讥讽地笑了:“你这个妈真是,该操心的不操心,不该操心的瞎操心。” “你不也叫她妈,我还管你爸叫爸呢。”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那没了,我知道的没有你不知道的。”李牧寒撇撇嘴。 “你又不难受了?在这跟我说上绕口令了。”江恒手里给司机发着消息,嘴上也不闲着,“李牧寒,你就说想不想我陪着去医院。” “想。” “想就闭嘴。” 此话一出李牧寒果然乖乖闭上嘴,江恒上楼找老师批假条,李梓芃自觉地帮他打扫桌面收拾垃圾。 去医院的路上,李牧寒体温很快烧起来,浑身吸冷,江恒给他用毛毯裹得只露出颗脑袋。可他似乎被迅速升高的体温弄得大脑皮层十分活跃,嘴巴兴奋起来,叭叭地说个不停。 第10章 “哥,是不是当年不管是谁和爸结婚,谁当你弟弟,你都会对他这么好?” “为什么问这个?” 李牧寒抽抽鼻子,“我就是想知道。” 江恒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只觉得李牧寒句句话都在给他挖坑,他从小就这样,牙尖嘴利难糊弄。 “可能吧。”江恒心想,要是说出李牧寒是特别的那一个,他岂不是要更蹬鼻子上脸。 听到这个回答的李牧寒果然露出失落的表情,“所以你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你弟弟,不是因为我是李牧寒。” “有什么区别。”江恒觉得好笑,弟弟,李牧寒,不都是一个人吗,有什么好咬文嚼字的。 李牧寒不吭声了。 江恒只当是他烧得难受,把人按在怀里说:“不说了?不说话睡会儿。” 这一动作很好地取悦了难缠的病号,李牧寒把脸埋进他怀里,紧贴着江恒的校服,感受着他腹部紧实的肌肉,没一会儿就被行进的汽车晃睡着了。 到了医院,李牧寒睡得正迷糊,江恒不愿意折腾他,直接把人打横抱到发热门诊,司机早已提前挂好号,十来分钟后,李牧寒就躺在病床上吊上点滴了。 药水中有退烧助眠,让本就睡着的小病号睡得更沉了。 江恒盯着病床上的人看了好久,他好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盯着李牧寒看过了,记忆里那张稚嫩的脸庞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改变,婴儿肥褪去,眉眼变得深邃,秀气的鼻子越发高挺,已经逐渐出落成一副少年青涩的模样。 他长大了。 所以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秘密,青春期的悸动使他的感情愈发敏感,他从小没有感受过正常的家庭关系,所以对亲人格外依赖。 李玉琳从来不肯在孩子身上多花心思,自然不知道李牧寒需要的到底是什么;江少坤一个不着家的后爸就更别提了。 所以李牧寒依赖他,在乎他,这都是正常的,江恒这样想着,也就理解了他那些想证明自己更特别一些的问题为什么会出现。 但上次争吵之后,江恒也留心观察了其他同龄人是如何与弟弟相处的,他也确实觉得自己与李牧寒的关系亲密得有些过分,两个人之间绑得太紧了。 这样不好。 江恒觉得李牧寒已经太过依赖他,他的情绪太容易被自己牵动,这样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江恒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去上大学后,李牧寒该如何自己生活。 这对李牧寒来说,必然是一场需要独自面对的阵痛。 更何况,他们总归是要各自成家,各自生活的…… 病床上的人还在无知无觉地睡着,江恒用毛巾擦去他额头上的浮汗,感受到他开始退烧,这才松了一口气。 竞赛就在眼前,江恒想通过竞赛提前拿到理想大学的录取名额,所以对他来说时间异常宝贵,每分每秒都不能浪费,他甩甩脑袋,不再去想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从书包里掏出一套题,在病床前专心致志地做起来。 窗外太阳西斜,李牧寒发了一身汗,在黏腻的被窝里张开了眼睛,药水快要见底,江恒在一旁闷头做题,他觉得江恒脸上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个信号屏蔽器。 李牧寒心里酸软一片,既为哥哥这样在乎他而感到高兴,又心疼江恒为了他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看着他专注做题的样子,李牧寒不忍打扰他,江恒成绩出众,必然是要考名校的,他可不能拖后腿。 于是李牧寒在被窝里挪动几下,准备自己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哪知他稍一动弹,江恒便立刻抬起头,把他的小动作尽数看在眼里,像触碰到红外线雷达一样敏锐。 “醒了?别乱动,一会我按铃叫护士。” 李牧寒又安分下来,躺在床上点头。 原来江恒一直关注着他的点滴进度,就这样一心二用了一下午。 “还难不难受了?”江恒把手贴他脑门上,温度已经退下去了。 李牧寒摇摇头,江恒逗他,“嘴巴被胶水粘住了?那我一会儿自己去吃好吃的,你可别馋。” “我饿了,咱俩吃什么?” “不知道,你现在想。” 第12章 晕倒 半个小时后,两人出现在一家椰子鸡店。 这家餐厅是附近为数不多既能满足李牧寒要吃肉,又能满足江恒让他清淡饮食的选项,何况两个人都是嘴巴特别刁的类型,对美食品鉴颇有心得。 锅一开,李牧寒就忙着又吃又涮,一改往常吃饭磨磨叽叽的风格。 江恒按住他仿佛开了倍速的筷子,“慢点吃,嗓子不疼了?” “可是回去还要写作业呢。” “你明天还要去上学?” 李牧寒点点头,“我本来就跟不上,明天落下一天课我更听不懂了。” 江恒很是意外,李牧寒什么时候这么把学习当回事了,他不想打击李牧寒的学习积极性,又实在担心他感冒反复,没把话说死,“看你明天早上还咳不咳,今天晚上回去就睡觉,不写作业了,不会的我周末教。” 终究还是小孩子心性,一连听到“不写作业”和“独家辅导”两个好消息,李牧寒框框点头,美滋滋吞下一块弹嫩的鸡肉。 第二天李牧寒还是跟着江恒一起去学校了,虽然咳嗽还没止住,但没再发烧,江恒拗不过他。 可没想到的是,学校在大课间组织了消防演练,所有同学都必须参加,李牧寒跟着队伍跑上跑下,又在操场上吹了半小时冷风,本来就未愈的身体再一次难受起来。 他站在队伍中,主席台上校长昂扬的演讲声时断时续,眼前也闪起忽明忽暗的光斑,他双手攥拳,努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眼皮烫烫的,李牧寒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试图缓解剧烈的眩晕, 他从未觉得大课间这样漫长过…… 身体逐渐脱离大脑掌控,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飘在半空中,像做梦一样。 “李牧寒!” …… “老师,有人晕倒了!” …… “天哪,没事吧?” …… “李牧寒?醒醒!” …… “看上去摔得挺重的。” …… 队伍里一时乱作一锅粥,老师和一个男同学扶着李牧寒坐起来,李牧寒双眼微睁,目光却无焦距,整个人如一滩软泥一般,根本坐不稳, 恰好这时校长大发慈悲地宣布解散,老师驱散开周围看热闹的同学,派体育委员和宋捷把李牧寒背到医务室去。 一中的操场特别大,这一块地方的小闹剧并没有传播到另一头的高中部去,可江恒在解散后还是本能地看向李牧寒班级的方向,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知为何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慌,在人流中搜寻的目光也变得急切。 初中部解散的队伍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一时间混乱不堪。 “快快快,让一下,有人晕倒了!” 两个男孩一边开道一边往前跑,江恒被往来的人群挤得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突然,在他前面几米远的同学回过头来喊他。 “江恒,你弟晕倒了,正往医务室送呢!” 江恒目光一炬,一向没有表情的脸孔上露出了慌乱的神色,他顾不得周围人不解的神色,推开人群往医务室的方向跑,终于在半路上把他们三人拦了下来。 李牧寒软绵绵地趴在一个小麦色皮肤的高个子男孩身上,宋捷一脸着急地跟在一旁,帮忙从后面托住李牧寒的身体。 江恒从高个子背上接过李牧寒,把他抱在怀里,看到他软在自己怀里闭着眼,还在断断续续地咳,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李牧寒,能听见我说话吗?” 怀里的人微微张开眼,虚弱地点了点头。 江恒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这才稍微消停下来,略微松了一口气。 “哪难受?跟我说。”江恒摸摸他额头,体温已经升上来了。 “晕,想吐……”李牧寒蹦出几个字,又开始不住地咳。 江恒把他抱稳了,转头给他的两个同学说:“帮忙给你们老师说一声,我们不去医务室,直接去医院。”说罢江恒就大步流星地走出校门,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医院里,李牧寒昏沉沉躺在病床上,人睡着,喉咙里的痒意却压制不住。 医生面色不虞地说:“你们家大人呢,怎么这么大意,孩子都烧出肺炎了,肺部湿啰音这么明显,咳好一阵子了吧,他就没说过胸痛吗?” 江恒听着医生的话,没出声。 是他的失职。 李牧寒睁开眼,又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消毒水味,奇怪,他明明记得昨天晚上就回家了呀,今天还去了学校。 对,学校,他好像在学校里晕倒了,在学校里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好像是……哥哥。 第11章 他急得坐起身来,正好这时病房门被打开了,江恒端着一杯热水进来。 “哥,对不起啊,我又耽误你时间了。”李牧寒苦着一张脸说。 江恒没接茬,把水杯递给他,盯着他喝下大半杯才开口问道:“胸口疼怎么不给我说?” “啊?我想着不严重……” “不严重?”江恒语气颇凶地打断他,“咳出肺炎了,还不严重呢,李牧寒,你也不是小孩了,对自己的身体能不能上点心,有点数!” 李牧寒理亏,低着头由着他骂。 “先住院,好透了再上学。” “嗯。” “爸妈今晚就回来。” “嗯?” “嗯个屁,你都住院了我还能瞒着他俩吗?” 晚上十点多李玉琳夫妇俩就到医院了,飞机汽车奔波了一天,两个人俱是一脸倦色。李玉琳坐在病床前,看着虚弱的儿子,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颊,见他在睡梦中还不得安稳,咳得厉害,更是哽咽着要落下泪来。 她只抽噎了一声,李牧寒就醒了,他本就睡不实,稍有点动静就会醒来,看到床边垂泪的李玉琳,饶是李牧寒知道她会回来也吃了一惊。 这次妈妈怎么回来的这么快,难道,难道他的病其实很严重,只是江恒没跟他说实话…… 李牧寒越想越害怕,一分钟之内他把所有不好的情况都想遍了,从第一次见到江恒到他死了妈妈会有多伤心,把自己想的伤心起来。 李玉琳见儿子掉起眼泪来,心中愧疚更甚,上午江恒在电话里已经语气不善地说了她一通,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妈妈当的有多不合格。 江恒和江少坤一前一后地回到病房,看到的就是母子俩一趟一坐相对垂泪的画面,看到他进来,李玉琳手忙脚乱地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笑脸来,“小恒,最近累坏了吧,又要上学又要照顾弟弟,今天早点回家睡一觉,妈妈在医院陪寒寒。” 李牧寒也在后面连连点头。 江恒有意给他们母子俩单独相处的时间,便和老江一道回家了。 在医院躺了三天,李牧寒明显感觉到妈妈和之前不一样了,除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还开始关心他的情绪,会问他在学校过得开不开心,和同学相处的怎么样。 这让李牧寒又开心又害怕,妈妈愿意往他身上花心思了,可这是不是说明自己猜想是对的,自己果然病的很严重。 这三天里他还是反反复复发烧,咳嗽的症状也没有减轻,睡不了安稳觉,李牧寒的精神也一天天萎靡下来。 周末江恒总算得空来医院陪他,顺便让李玉琳回家休整一番,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 李牧寒总算逮到机会,小心翼翼地问:“哥,我到底得了什么病啊?” 江恒满脸不解,“肺炎啊,我不是给你说了吗?” “哥,你跟我说实话吧。” 江恒眉头紧锁,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你不认识字啊,床头牌上都写了‘肺炎’,我骗你什么?” 李牧寒大脑缓慢地转动,“真的啊?” “你神经病啊!”江恒忍无可忍,“你当我是谁,还能管得了医院!” 听他这么说,李牧寒总算放下心来,冲着江恒傻笑。 “少犯病。”江恒一把推开他脑袋,不理他了。 第13章 旅行 李牧寒这一病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成功错过了期中考试,回到学校时,数学课已经变成他完全听不懂的样子了。 好在江恒已经不生他气了,重新给他开起了小灶,总算在期末考试之前把李牧寒拉回了及格线水平。 李玉琳把两个孩子的辛苦都看在眼里,尽心尽力地照顾起他们的生活。 李牧寒的早餐桌上再也没出现过让他讨厌的牛奶,江恒书包里多出一副舒适的头戴式耳机,这是李玉琳在用自己的方法疼爱两个孩子。 平心而论,江恒觉得李玉琳这个亲妈当得不怎么样,后妈当得倒是无可指摘,从嫁到到江家第一天起,便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小孩子之间的吵闹矛盾她从来不插手,给李牧寒买东西也必有江恒的一份,每年江恒的生日,她也会发来红包和祝福。 有时候李牧寒仗着年纪小无理取闹李玉琳也不惯着他,李牧寒和江恒发生争执时,她从来不会拉偏架。 江恒是打心底里接受了李玉琳的,不然也不会改口叫她“妈”。 他能感受到上次那通电话后李玉琳的改变,最近的家庭氛围变得格外温馨和谐。 期末考试结束,李牧寒在缺课半个月的情况下成绩保持原地踏步,对他来说实在是属于意外之喜,为了表示奖励,李玉琳提议让兄弟俩去海边玩一圈,所有费用由爸爸报销。 李牧寒兴奋地两眼放光,转过头去询问江恒的意见。 江恒实在无法对着这样一双充满期待的,黑黝黝的眼睛说不,于是答应了下来。 在出发之前,江恒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小恒,把围巾带上,山上风大。”李玉琳给江恒找出来一条挡风的羊绒围巾,又嘱咐道,“你要用的东西已经提前让人放好了,直接去就行,晚上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嗯。” 今天是江恒亲生母亲陈羽洁的忌日。 每年的这一天,江恒都会独自上山去祭拜她。 司机把车停在墓园山下,江恒告诉他不必等,独自爬上山去。 妈妈是在他六岁那年去世的,那年他九月份上小学,妈妈没有看到。 那时候的他也不过比李牧寒第一次来他家时大一点,十一年过去,妈妈的容貌已经在他脑海中褪了色,即便他也会翻看妈妈旧时的相册,可记忆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像退去的潮水一般,一点一点,痕迹终究会消散。 江恒知道,爸爸和妈妈感情很一般,他们的婚姻中夹杂着彼此心知肚明的利益牵绊,或许当年年轻时,少男少女也曾有过悸动,可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终究是空中楼阁,他出生后,父母就像完成了任务似的,不再有过亲密的时光。 后来,母亲去世,江少坤也没有太久的哀痛。 陈羽洁这个名字,就像是一阵风一样,消散在风里。 年少的江恒认为,对李玉琳的接纳就是对妈妈的背叛,可多年过去,他没办法无视李玉琳对他的好,比起自己和江少坤单独生活的那几年,有了她,这个家的确更像样了。 日子总要过下去,他的心也是肉长的。 从他改口叫李玉琳妈的那一天,他就告诉自己,从今天起,他有两个妈。 江恒跪在陈羽洁墓前,耳边是呼啸的寒风,他沉默着烧纸,摆供品。 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他和母亲阴阳相隔的时间已经超过一起生活的时间,岁月让他们之间不再熟捻,变得陌生,有时他会恍惚觉得,自己和李玉琳相处甚至更自在一些。 这种想法很没良心。 江恒固执地想,只要他常常想着陈羽洁,心里有块地方只留给她,应该不算太混 蛋吧。 顶着寒风下了山,江恒的心情很平静,母亲刚去世时他日夜哭闹,小小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只知道再也无法见到妈妈了,可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再激荡的情绪也该归于平静,现在他每年来祭奠母亲,除了深深的眷恋之外,悲痛之情已然淡了。 逝者已矣,生者的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扫完墓没几天,江恒和李牧寒就被两张机票送去旅游了,冬天能玩的地方不多,温暖的海南岛成了俩人的旅游目的地。 李玉琳的计划是,租套别墅让他俩先去玩着,等到过年她和江少坤再一起过来,一家人在这儿吃年夜饭。 李牧寒没怎么来海边玩过,兴奋地不得了,早上晚上都在赶海,中午就在厨房炮制自己亲手获取的食材,他的成就感来源于投喂江恒。 每次在饭桌上看见江恒把筷子伸向他做的菜,李牧寒就觉得格外幸福。 江恒并不觉得李牧寒做的菜有多好吃,但新鲜的食材味道总归不会太差,比饭菜更吸引他的是李牧寒期待的快要摇起尾巴的样子。 李牧寒是从小就这么可爱吗?江恒不记得了,只记得李牧寒第一次来他家的那一天,自己没给他好脸色。 潜意识中抗拒和他相处,不肯接纳他。 五岁的李牧寒应该是很可爱的,他从小就讨人喜欢,没人比江恒更清楚这件事了。 除了赶海,李牧寒还在这段时间学会了游泳,一开始他屁 股像绑了秤砣,一钻进水里就不住往下沉,江恒托都托不动,累得在一边直喘气。 李牧寒却不依不饶,缠着江恒教他游泳,江恒没办法,只好又请了个私人教练,两个人一起教李牧寒。 李牧寒实在没有什么运动细胞,一个礼拜才面前能够浮在水面上,动作僵硬地刨两下。 江恒一看见他的游泳姿势就想笑,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第12章 “哥,你以后想干什么?” 晚上江恒躺在床上,李牧寒就自觉地挤在他旁边。 这里只有他们俩,李牧寒不愿意和他一人睡一间房,两个人每天都挤在一张床上睡,像小时候一样。 “想开公司。” 李牧寒兴奋起来,抢答道:“我知道,你想研究电子设备,开科技公司。” 江恒挑眉,李牧寒猜对了,话里话外却不承认,“谁说的,继承爸的公司也叫开公司。” “这样啊,也很厉害。”李牧寒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江恒翻了个身面对他,“李牧寒,是不是别人说什么你都会相信,你就这么好骗?” “不是”,李牧寒很认真地想了想,“你说的话我都信。”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哥啊。” “李牧寒,没有这么大男孩还爱和哥哥睡一张床的。” “可我就想和你睡。” “就因为我是你哥?” “嗯。”李牧寒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懵懵懂懂点了头,“只是因为你是我哥。” 江恒松了口气,心里却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受。 究竟是什么感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除夕前两天,江少坤夫妇如约来到海南,一家四口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起年夜饭,这一趟没带厨师,李玉琳想亲自下厨,过年就是要自己操持张罗才有年味。 除夕一大早李牧寒就跟在妈妈身后当帮厨,江恒听见动静也过来帮忙,被李玉琳一个劲地往回赶。 “小恒回去再睡会儿,念高中这么累,寒寒还要天天缠着你,今天你不用管我们,坐等享受就行啦。” “不用,妈,我睡不着了。” 李牧寒也帮腔,“就是就是,妈,你就让他帮忙吧,正好换换脑子,让大少爷接接地气嘛。”他嘴里嘟囔着,手下洗菜的动作却没停。 此时的大少爷正端着一盆虾,有样学样地挑虾线,闻言瞪了李牧寒一眼,李牧寒也不甘示弱,一记手刀回赠给他。 晚上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前,桌上除了几个年夜饭少不了的硬菜,只有一口冒着热气的海鲜火锅,饭桌上江少坤多喝了两杯,一反常态地话多。 “这几年爸爸生意忙,疏忽了你们俩,不知不觉你俩都长这么大了,尤其是小恒,明年就高考了,跟爸爸说说想考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 “我下学期去竞赛,考首都大学,学计算机。” “好啊,有目标就好,需要什么跟爸说。”江少坤目光转向李牧寒,“寒寒呢,之后有没有想学的?咱们不一定要和你哥一样走文化这条路嘛,你要想学体育,想学艺术,爸爸也支持你。” 李牧寒被三双眼睛盯着看,一时间不好意思起来,脸颊泛出红晕,“我还没想好呢,但是我想学一项体育,锻炼锻炼身体。” “这个好啊,妈妈支持你。”李玉琳第一个表明态度。 江少坤也笑眯眯地问:“想学什么项目啊,用不用咱们一家子一起参谋参谋?” 江恒坐在李牧寒对面,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李牧寒想练体育项目,他倒是没有想到,可话一出口他就怀疑这和上次孟洋欺负他的事脱不了干系。 李牧寒踌躇片刻,还是说出口,“散打,我想学散打。” 一时间饭桌上一点人声儿都没有,静得可怕,只剩火锅还在卖力地“咕嘟咕嘟”。 第14章 竞赛 眼看着没人接茬儿,李牧寒瞬间哑火了,伸手去夹锅里的生蚝,被江恒一筷子摁下。 “刚下锅里,想拉肚子啊。” 李玉琳也开口了,“儿子,散打是不是有点不太适合咱们啊……” 李牧寒肉眼可见地有点失落。 爽朗的笑声打破餐桌上的沉寂,“我觉得寒寒这个想法很好啊,男孩子嘛,摔摔打打更皮实。”江少坤成为饭桌上第一个支持他的人。 江恒也发话了,“让他去试试挺好的,练结实点以后不吃亏。” 见大家都持支持意见,李玉琳也没再反对。 依据少数服从多数的国际惯例,这件事就这样定下了。 回到首都的家后,江少坤就找人给李牧寒请了个师傅,有模有样地学起来了。 寒假转瞬即逝,再开学,江恒就真忙起来了,全身心投入竞赛,一路从区赛比到省赛,最后一站是即将到来的全国赛。 江恒每次去竞赛之前,李牧寒都非常担心,害怕他住集体宿舍睡不好觉,害怕他状态不好成绩下滑,每天都惴惴不安,竞赛前送江恒出门的时候,他总是一反常态的安静,只是轻轻拥抱他一下,在他耳边小声说:“哥,放轻松点,你没问题的,我相信你。” 江恒不在家的日子,李牧寒有时会对着江恒的房间发呆,却从来不敢进去。 在他心里江恒近乎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形象,可他终究是血肉之躯,李牧寒正是明白江恒的心高气傲,才会担心他登高跌重。 竞赛是全封闭制,江恒每天能拿到手机的时间很短,晚上睡觉前才能抽空给家里打个电话,一般来说这通电话都是打给李牧寒的。 “哥,你竞赛累不累?” “不累。” “妈妈今天去拜文殊菩萨了,给你请愿,希望你顺顺利利的。” “让妈别折腾,路远。” “反正她明天就回来了,等你考完咱们一起去还愿。” 江恒把手机支一边,对着镜子刷牙,吐掉牙膏沫,“今天妈不在家,爸回家没?” “没有,家里就我一个。” “你小心明天早上睡过头,没人叫你起床。”. 李牧寒对着镜头露出虎牙尖尖,“别瞧不起人,我能照顾好自己。” “早上要吃饭,别我们一不在家你就钻空子。”江恒看着他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偏偏江恒自己还不知道。 “知道啦~” “行吧,自己在家别动电源,早点睡觉。”江恒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絮叨起来,“记得把你床上那个猪洗洗晒晒,天天抱着睡小心过敏。” “好,我等你回来。” “嗯,有事给我打电话。” 李牧寒“哼”了一声,“打了你也接不着,有啥用啊。” “我尽量,好不好。”江恒语气软下来,低声回应他。 “别,你可别分心,不然妈得捶死我。” 江恒嗤笑着逗他,“那不是因为某人有案底么。” “好了好了”,李牧寒薄薄的面皮又泛起红晕,“都过了大半年了,你怎么还带翻旧账的。我不和你说了,我睡觉了。” “嗯,被子盖好。” “晚安。” “嗯。” 李牧寒抓起床上胖乎乎的小粉猪,把他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来回好几次,最后把小猪紧紧搂在怀里,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方才这一通电话打的黏黏糊糊,完全背离了江恒糊弄小屁孩几句的初衷。 室友们已经睡着了,他挂掉电话走出卫生间,却没有立刻躺到床上,而是独自走到走廊里,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呆。 城市的夜空并不安静,高架桥上来往的车流碾出风声,尾气飘到上空,让人一颗星星也看不到,江恒无法在这里得到他想要的宁静。 明明竞赛很顺利,距离首都大学之差临门一脚,算得上十拿九稳。 自己究竟在烦些什么? 江恒忍不住问自己:这么多年你想要的不就是赶快高考,去最好的大学,追求自由,摆脱家里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小拖油瓶吗?现在这一切即将成为现实,从前梦寐以求的生活即将唾手可得,你又在失落什么呢? 第二天闹钟响时,江恒瞬间睁开了眼,这一觉睡得浅,并且只睡了五个小时。 昨晚他失眠了。 江恒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他这样一个从小睡眠质量极高的人,竟然也会失眠,听着室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这滋味可真够不好受的。 室友们已经在紧锣密鼓地洗漱,江恒没功夫在这纠结,翻身起床,开始新一天的奋战。 竞赛必然是残酷的,无论是教室还是宿舍,气氛都格外压抑,几乎只能听见同学们一刻不停的翻书声和沙沙的演算声。 没有谁的成功是轻而易举获得的,江恒也不例外,他也是个吃五谷杂粮的普通人,数学题两天不算就会手生,赛前没有充分准备就会状态不好。 所以即便他已经在同一批竞赛者中崭露头角,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首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毕竟对手都是各个省激烈角逐出的顶尖高手,大家都是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来到这里,谁都不可小觑。 江恒囫囵吃过早饭,坐在书桌前埋头苦算,他从小做事专注,和李牧寒三分钟热度的坏习惯截然相反,他沉浸在题海中,再一抬头,太阳已经快要落山,竟连午饭都忘记吃了。 第13章 他摸摸空瘪的胃腹,起身往食堂走,他忽然庆幸自己一向身体好,要是李牧寒这样有一顿没一顿的吃,必然要胃疼,还会低血糖晕过去。 不知道他今天好好吃饭没。 江恒突然间愣住,怎么又想到李牧寒身上去了,他甩甩脑袋,想起李牧寒昨天在电话里交代他不要分心,强制把这些与竞赛无关的信息扔出大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上海,江少坤和一众同行在饭桌上推杯换盏。 他最近在事业上频频碰钉子,先是为了扩展市场参与的一个重大投资宣告失败,导致一大笔现金流打水漂不说,还名誉受损,损失了两个长期合作的客户。 这样一来资金压力就更大了,为了缓解公司的债务压力,江少坤只能低下头来请人牵线搭桥,多接洽几个业务。 这也就是他这三个月都没着家的原因。 好在这顿饭吃的还算有收获,好几个老板都有意向进一步了解与江氏的合作,只要拿下这几个项目,江氏眼前的资金缺口就能有效填补上,所有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这趟上海来得挺值,江少坤如是想。 类似的危机江少坤经营企业这么多年来不是没有碰到过,在商海沉浮多年,他对自己化险为夷的手段还是很有信心的。 他深知自己作为丈夫和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自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必告诉老婆孩子让他们跟着操心了。 一家四口就这样各自忙碌,为自己,为这个家能越来越好。 第一个觉出江氏出问题的人是李玉琳,她从寺庙回来后,发现丈夫已经多天没有联系过她,这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情况,看着丈夫的行程记录,几乎是每一天都在不同城市飞,这样大的工作强度,已经是很多年未曾有过的。 不知怎的,她有些不放心,当即开车去了江氏总部,公司内看不出什么异常,李玉琳这些年对公司的业务也稍有涉猎,可毕竟隔行如隔山,江少坤想要瞒着她,她自然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若有所思地走出公司,开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她一转念掉头上高速,去了城郊的工厂。 车子停在工厂门前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半,往常这个点工厂已经没什么人,工人们早已下班,走得差不多了,可今天厂房内却灯火通明,好多工人围在仓库里点货。 看到她,负责人王经理有些吃惊,解释道:“江总刚交代下来,有两个项目货要得急,样品已经送去质检了,这个订单量大,等质检结果下来再赶工有些来不及,只能先点货,提前生产着。” 听完王经理的一通解释,李玉琳顿时有点心慌,这种大急单通常会接洽一段时间,这次接得这么突然,还一接两单,恐怕是公司现金流出现问题需要急用钱。 这不是小事,江少坤却瞒的死死的,一句也没给她说过,李玉琳顿时有点来气,一通电话拨过去逼的江少坤老老实实全交待了。 李玉琳听完哪还能在家呆得住,立马订了去上海的机票,江少坤一个人分身乏术,她过去可以帮他经营一下客户。 毕竟在合同没有签下来之前,一切都有变数,而公司现在的资金状况容不得出现半点差错。 出发前她去了李牧寒学校,来不及等到他放学,李玉琳把他叫出来简单交代了两句,让他照顾好自己云云。 李牧寒看着妈妈坐进汽车后座,车子一骑绝尘,消失在马路尽头。 第15章 事故 李牧寒一个人在家,独自上学放学的日子已经过了十来天,这一次爸妈生意好像格外忙,几天才能接到一个电话,每次电话打过来说不了几句就会被那头各式各样的事情打断。 更让他郁闷的是,昨天江恒没给他打电话,只发来一条消息告诉他竞赛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所有电子产品都要上交,下次拿到手机应该要到比赛结束之后,让他每天早点睡觉,不要等电话。 这种每天独守空房的感受真的很不好,可李牧寒除了老老实实去上学,一点办法也没有。 少了每晚江恒的专属作业辅导,李牧寒期中考试的成绩已经在班级排名表上岌岌可危。老师看他最近听课状态不好,稍一跑神就让他罚站。 不过李牧寒跟着教练学了小半年散打,身体素质确实比从前好了点。 最起码不会随便在学校晕倒了。 “今天我们先练基本功,然后再学一个新动作。”教练照例在周末来到家里给李牧寒上私教课,李牧寒兴致不高,但还是认真完成教练布置给他点任务。 其实最初提出学习散打的时候,他对这项运动并没有多么大的兴趣,只是上次被孟洋一伙人欺负的事让他心有余悸,学散打既是为了强身健体,也是为了防身。 毕竟江恒那么出色,身为他的弟弟,李牧寒不想被别人看扁,也不想永远活在江恒的庇荫之下。 “很好,转身后摆腿,接一个直拳。”教练紧绷着脸,盯着李牧寒每一个动作,“速度还可以,加点力量!” 李牧寒碎步后退调整呼吸,视线紧紧追随着活动靶,竖起耳朵听教练的指令,他不算有天赋,好在练习时从不偷懒,一段时间下来,已经能看到很明显的进步。 接下来的几个动作完成的很让教练满意,李牧寒表情立马放松下来,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 一堂课结束,李牧寒薄薄的训练服早已湿透,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流,汇聚在小巧骨感的下巴核上,最终滴落在地板上,变成一个小水圈。 他换下衣服扔进洗衣机里,钻进浴室去冲凉。 一个人生活实在是太孤独了,他简直觉得过年时一家四口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样子是一场幻觉。 好在竞赛已到尾声,要不了多久江恒就能回来了。 一千公里外的上海,江少坤和李玉琳面色凝重,十分钟之前他们刚刚接到甲方质检的回复,江氏送去的样品质检不通过,合作的事自然不能成行。 这个大订单是江氏目前缓解现金流缺口的,这单若是不成,江氏就危险了。 为今之计,两人只有亲自跑一趟对方公司,再争取一次质检的机会,倘若真能成,再回工厂重新赶制一批样品。 为表诚意,自然是越快越好,夫妻俩没时间耽搁,当即开车前往对方公司。 这一单关系到江氏的生死存亡,江少坤把姿态放得极低,再加上江氏过往多少还是有些信誉在市场上,甲方扛不住软磨硬泡,答应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重获一线生机的两人兴奋不已,没在上海多停留,顾不得自己半个多月来没睡过一个整觉,已经濒临透支的精神,买了最近一班航班回首都。 没带司机,江少坤亲自开车,李玉琳坐在副驾上也没闲着,已经在和总部与工厂进行沟通,对于江氏来说,每一分钟都格外珍贵。 凌晨十二点的航班,现在已经十一点了,时间有些紧张,江少坤在限速范围内开得极快。 夜晚的高速车辆不多,只是迎面的车灯有些晃眼。 突然,一辆半挂歪歪斜斜的从对侧驶来,速度极快,车身摇摆着,像是难以保持平衡,竟失控地跃过围挡,朝他们撞来。 车速太快了,意外发生大约在十来秒之内,江少坤反应不及,只凭本能向反方向急打方向盘,可轿车仍旧来不及躲开惯性极大的半挂,被冲下高架。 “嘭” 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打破城郊的宁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周围零星亮起几户灯光,还不等大家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漫天的火光在暗夜中格外灼眼…… 李牧寒心神不宁的坐在教室里,老师讲的课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揉揉一早起来就狂跳不止的眼皮,试图让他安分下来。 上午第三节课,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叽里咕噜念着课文,李牧寒却浑身盗汗,脑袋发晕,这感觉不像生病,他也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李牧寒,出来一下。”班主任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打断了英语老师的课堂,一时间同学们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过去。 李牧寒心脏狂跳不止,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从心底往上钻,让他不由得感到一阵胆寒。 班主任关上教室门,把他带到无人的走廊尽头,才开口说话。 老师说出第一句话,李牧寒的心就重重一沉,之后再说了什么李牧寒就听不清了,他麻木的被老师带着收拾好书包,将他开车送去了公安局。 一路上他思绪混乱,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过,一张脸上尽是空白,没办法做出任何表情,只有眼泪在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脑海中只循环着一句话,“你爸爸妈妈出了车祸,人没救过来。” 没救过来,没救过来…… 所以现在去公安局是要做什么呢?李牧寒猜不出来,又或许是他猜出来了,却不敢承认这是真的。 第14章 他手脚发麻,话也说不清楚,班主任从他零散的语言中听出,他想给哥哥打个电话。 “警方已经联系过你哥哥了,他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老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心疼得紧,继续说,“要么你再给哥哥打个电话,看能不能联系到他。” 毕竟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独自去面对亲人的离世,这太残忍了。 李牧寒接过老师递来的手机,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因为手指的颤抖输错了好几次,他删删改改,总算抖着手将电话拨了出去。 耳边只有电话忙音。 直到铃声响完也没人接电话。 这也在李牧寒意料之中,可他还是情绪崩溃了,喉咙中涌出无助的呜咽。 爸妈没了,哥哥不在,他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16章 消失 从走出教室开始,李牧寒的每一步都像在做梦,在公安局做完笔录,认了尸体后,又有一群江家的亲戚出现,接手了两人的后事。 李牧寒恍惚中听见其他人吵起来了,好像是为江少坤留下的财产分割而争论。 警察告诉他们,江氏目前的资金缺口极大,还有几个未完成的合约,恐怕现在也只能搁置了。 单方面毁约将会面临巨额赔偿,江少坤名下的资产首先要被用于抵扣外债。 从大人们面红耳赤的争论中李牧寒才明白,原来妈妈和江叔叔只举办了婚礼,其实并没有领结婚证,所以遗产李牧寒一分也匀不到。 为了尽可能减少赔偿的金额,江家的亲戚们决定对外宣布江氏破产,江少坤名下所有的资产用来赔偿,余下的部分由江氏的股东,江家的亲戚按比例分割。 至于李牧寒,没人在意他一个不被法律承认的继子的死活。 江恒的叔叔和姑姑等人让他回家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那套别墅马上就要被封禁,用来资产抵押。 李牧寒一言不发的回到家中,他只有半个小时,只收拾了一些衣服和比较值钱的东西,又去到江恒卧室,把他几套最值钱的设备带走了, 他甚至没有时间好好看看这个生活了八年的家,就被人赶出来,看着原本幸福的家被贴上封条,从此再与他与关。 没人问李牧寒接下来要去住哪里,江家的人更不可能开口留他。 李牧寒提着两个行李箱,去学校门口找了一间短租的筒子楼,交了一个月的房租,住了进去。 筒子楼大多是租给陪读的学生家长的,厨房和卫生间在走廊上,是大家公用的,李牧寒身上没多少钱,挑了一间背阴的只有二十平的房子租下。 他在租来的小破屋里点钱,全身上下还剩两千块,他的副卡,还有江恒去年给他的那张卡,已经全部被冻结了,现在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恐怕就是行李箱中江恒的几个游戏机和笔记本电脑了。 李牧寒十天没去上学,他实在没有心情,让他立马回到集体中,他做不到。 这段时间江家的人只联系过他一次,他去墓园取走了母亲的骨灰,江少坤被江家人安葬在发妻的墓旁,那里没有李玉琳的位置。 李牧寒低声祈求,对方才在墓园最角落的位置给李玉琳置办了一个最次等的墓穴。 没有任何仪式,也来不及告别,李牧寒就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里送走了妈妈。 眼睛已经干涩到流不出眼泪,沙哑的嗓子也好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他身心俱疲的回到筒子楼,胃里的食物早已消化干净了,他却感觉不到半点饥饿,回到家就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中午十二点了,李牧寒是被手机无休无止的震动吵醒的。 打开手机,有几十通未接来电,微信消息和短信更是数不胜数,他大概翻看了一下,宋捷和李梓芃的电话最多,余下的就是老师同学打给他的。 一夜之间这么多电话,恐怕江家出事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毕竟江氏在当地也算是叫的上名字的企业,出了这么大的事,传开了也不奇怪。 李牧寒无暇去应付这些人,他根本无力开口说话,干脆关了手机,闷头继续睡。 再睁开眼,太阳已经落山了,几乎两天没吃饭,李牧寒眼前发昏,浑身无力。在饿下去恐怕要出事,他戴上帽子口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下楼买了几大包泡面,顺带买了个小电煮锅,既能烧水也能做饭,经济实惠。 这十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闭上眼就是从前零散的回忆,快乐的、痛苦的,折磨得他头痛欲裂。 随便对付了口晚饭,李牧寒又钻回被子里,床板极硬,唯一一床小被子是他从家里拿出来的,床上还躺着那只李牧寒从小抱到大的小猪玩偶。 江家人防他跟防贼似的,生怕多一个人来和他们分财产,李牧寒也不敢主动去联系江恒,害怕自己给他惹麻烦。 毕竟他姓江,李牧寒不愿意让他在亲戚面前难做。 关掉手机,总算清净地睡了一觉,只是越睡越热,李牧寒头昏脑胀的,半梦半醒中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烧得滚烫。 他却没有力气爬起来去买药,也懒得在意自己这破烂身体。 随便吧,反正他的生活已经糟糕到如此地步,还能再差到哪里去呢…… 李牧寒缓缓闭上眼,高烧使他眼皮灼烫,沉重地睁不开。 上一次发烧,是哥哥带他去的医院,这一次只剩下自己了,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哥哥了。 以后都不会有了…… 一连烧了三天,体温还没完全下来,只不过这三天里,在宋捷契而不舍的骚扰下,李牧寒总算想通了,再不去上学,和大家脱节,他这辈子就真完了。 以后他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依靠,他只有自己。 再一次穿上校服,背上书包,李牧寒有一种恍如隔世,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上次去学校的路上,他还在憧憬着爸爸妈妈出差回来一家人的旅游,还在期待江恒回家之后给他展示自己散打练习的成果,那时的他,还是一个无忧无虑,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小少爷。 只不过十几天而已,一切却天翻地覆,再回不到从前了。 走进学校,周围三五成群的人都朝他看过来,那些目光有的戏谑,有的怜悯,蛰得他如芒在背。李牧寒挺了挺腰,不愿让自己的身板在他人眼里遢软下去,他在心里默念,不能软弱,不能退缩。 耳边始终有低低的议论声,随着风往他耳朵里钻,挡也挡不住,让他不想听也没办法。 “那个就是李牧寒?出事的是他后爸?” “江氏都破产了,他现在是不是没钱了?” “江恒是他哥吗?怎么最近都没看见他,还是说他俩……” “别说了别说了,他看过来了。” 李牧寒闷头往前走,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这种事情在枯燥无味的学校里成为大家的谈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听见又能如何,他也无力去改变任何事情。 第17章 回家 李牧寒的课落下太久了,坐在教室里如同听天书,他听不进去老师讲课,除了身体仍旧难受之外,情绪的抑郁更让他难以集中精力。 一天下来,什么都没学会,还疲惫的不得了。 老师们知道李牧寒家的情况,对他格外关照,鼓励他,引导他,让他不要着急,慢慢适应学校的节奏,可有些伤痛终究只能自己咽下。 回到筒子楼,他照例用泡面应付晚饭,没有热水器,只好用凉水冲澡,钻进没有半点热乎气的被窝,他简直不知道明天该怎么挨过去。 此时的江恒正在满大街搜寻李牧寒的身影,这几天他已经去过了学校、墓园和老宅,可就是找不到李牧寒的行踪。 五天前他顺利结束竞赛,拿到了首都大学的入场劵,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收到了家人出事的噩耗。 等他一路颠沛赶回家时,原本温馨的老宅却被拉上封条,连进都进不去。 在他赶回来的这几天里,江家人早已趁乱把所有财产瓜分干净,江少坤大部分资产都被用来抵债了,剩下的一小部分遗产也已经被叔叔伯伯等人以他未成年为由占为己有。 说是临时保管,可江恒知道,这笔钱他想要回来恐怕是难上加难。 李牧寒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江恒不用想都知道,江家这群眼里只有钱的人必然容不下他一个外姓小孩,他是被逼走的。 联系不上他,江恒急得夜不能寐,目前最有可能找到他的地方就是学校,一连几天,他都蹲守在学校门口。 第二天一早,李牧寒为了避开上学的人群,五点就坐在教室里了,他用校服蒙住头,试图隔绝与外界的联系。 手机已经好多天没有充过电,他不想去看信息,同学们的关心和议论一样让他喘不过气。这是他回到学校的第二天,也是他不曾开口说话的第十天。 又像游魂一样过了一天,放学后,他一个人坐在教室,任凭宋捷怎么说都不肯跟他回家,他只是想等着校园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再一个人踏着夜色回到那个冰冷的筒子楼去。 第15章 天色擦黑,李牧寒起身走出教室,校服拉链拉到顶,遮住小半张脸,许久没剪的头发也微微盖住眉眼,头发没有任何形状,七零八落的散在头上,他低着头,瘦削的身影被夜色拉得很长。 恼人的高烧转为低烧,却怎么也退不下去,回到学校的这两天他像一具梦游的行尸走肉,此刻回家的步子也很缓慢,李牧寒觉得自己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 江恒还在学校门口打转,初中部的学生早走完了,他却始终没看到李牧寒出来,正在他踌躇之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牧寒!” ——“李牧寒!” 江恒看见那个削瘦的身影有些迟钝地抬起头,草草环视周围一圈,又仓皇地低下头。 他必然看到自己了,江恒敢肯定。 可他的反应却出乎江恒的意料,江恒还以为他看见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扑过来,眼泪鼻涕抹自己一身,没想到,他看上去并不是很想见到自己。 隔着大老远,江恒也能从他的神色中看出逃避。 他长高了,也变瘦了,整个人像蔫在风中的一株草,江恒甚至觉得他下一刻就要被风吹倒。 李牧寒听见熟悉的声音,愣在十米之外,一步都动不了。 是江恒! 可他竟然不敢过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恒,毕竟他已经知道妈妈和江叔叔根本没有领过结婚证,江恒又怎么能算他的哥哥呢? 他记得江恒说过,是因为自己是他的弟弟才对他好的,那现在,江恒已经没有理由再对他好了吧。 江恒应该已经知道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了,他为什么出现在这?他是来找自己的吗? 李牧寒想不明白,晕晕乎乎地站在原地,沉重的书包几乎要把他压垮。 江恒见李牧寒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三两步走到他面前,走近了才看到李牧寒吓人的脸色,脸白的像纸,浑身都在细细地打颤。 “李牧寒,怎么不说话?” 江恒皱着眉,眼里的担心几乎要溢出来。 他两手扶着李牧寒双臂,试图让他发抖的身体平静下来,只可惜收效甚微。 江恒一靠近,李牧寒就垂下头,一张脸在黑暗中隐藏地严严实实,江恒抬起他的脸,感受到他灼热的鼻息,一瞬间他就确定,李牧寒在发烧,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你发烧了,难受是不是,哥带你去打针。”江恒卸下李牧寒的书包,拉着他就要去打车,李牧寒知道去医院必然要花好多钱,挣扎着不想去。 “回家,不……不去。”久未开口嗓子哑得厉害,说话也磕磕巴巴。 江恒看他脸上血色褪尽,对去医院极为抗拒,也舍不得再勉强他。 “你这些天住哪,带我回去好不好?”江恒软下语气,不想再刺激李牧寒。 李牧寒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全是红血丝,泪花就在眼眶里打转,他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筒子楼离学校很近,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不到十分钟,就拐进了一个黝黑潮湿的小巷道,越往前走路越狭窄,头顶是各家各户自己用铁丝拉的晾衣架,上面晾满了衣服,杂乱无比。 七拐八拐,总算走到筒子楼的楼梯口,李牧寒蒙头爬了四层,已经开始手脚发软,爬第五层时眼前一黑,差点仰倒摔下去,幸亏江恒反应快托了他一把。 江恒被他吓得心砰砰直跳,二话不说,上前架着他走到了家门口。 李牧寒从兜里掏出把钥匙,插 进锁芯,吱嘎两声,老旧的门锁被打开了。 昏暗的房间一览无遗,一张掉漆的铁架子床,一张旧木桌子,发霉的天花板上吊着颗灯泡,还有一个只剩两片叶片的风扇。 李牧寒把书包随手扔在桌子上,把灯泡用细绳拉着,就开始捣鼓桌上的小煮锅,两包方便面,他只有这个东西能给江恒吃。 不到五分钟面就煮好了,他连锅推到江恒面前,自己一言不发地扑倒在床上,随便团了团被子就睡着了。 强撑到现在,他真是一丝一毫的力气也没有了。 江恒看了眼面前煮好的泡面,又转头去看李牧寒,听他沉重的呼吸声就知道此刻他定是难受坏了,于是起身坐到床前,摸他的额头。 温度挺高,他不敢耽搁,跑下楼找了家小诊所开药。 他拿到手机后就发现,他所有的银行卡都已被冻结,现在全身上下仅有微信里的一万零花钱。 开了布洛芬和蒲地蓝,江恒又顺带买了点粥和点心,李牧寒病着,怎么能随便糊弄着吃泡面呢。 第18章 拥抱 再次回到房间,李牧寒已经睡得不省人事,江恒虽然心疼他,却又不敢纵着他烧下去,拍拍脸蛋把人喊醒了,坐在他身后把他半抱着喂粥。 李牧寒迷迷瞪瞪的,眼还没睁开就被塞进一口温热的甜粥。 他顿时回过点神来,嘴和脑子却不在一个频道。 “面坨了。” 江恒又吹凉一勺粥塞他嘴里,“知道,先喂你吃。” “吃不下,我,我反胃。”李牧寒推开他,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感觉。 江恒心里极为难受,出了这么大的事,李牧寒恐怕心理已经出了问题,别说他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江恒这个快要成年的人,也几乎要经受不住。 父亲和继母骤然离世,他还来不及悲伤,就收到了江氏破产和弟弟失踪的消息。 他没有时间去痛哭流涕,当务之急是找回弟弟。 可现在,找到李牧寒,亲眼看到他这副样子,江恒却有些慌了神。 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好,那等会儿再吃,你躺会儿,等吃完饭再吃退烧药。” 李牧寒听了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动作缓慢地重新躺了下去。 江恒回到木桌前,食不知味地吞下已经坨成一团的面,他缓慢地整理着思绪,眼下他和李牧寒面临的最大困难是没钱。 多荒唐,他江恒锦衣玉食的活了快十八年,一朝跌落凡尘,竟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 他和李牧寒都要上学,学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除此之外,两个人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样样都要花钱,他手头这一万块,可能真的连两个月都撑不过去。 这房子太阴太潮,李牧寒身体不好,肯定不能长住,只是眼下李牧寒租金都交了,也只好先过渡一阵子,等他打工攒一点钱,就带李牧寒找一个好一点的房子搬走。 好在现在江恒已经没有升学压力,只要在这几个月里攒够钱,他就能安心去上大学了。 只是到时候他走了,不知道李牧寒一个人能不能学会照顾好自己。 “咳咳。” 李牧寒躺在床上睡不安稳,喉咙里的痒意难以压制,江恒被他的咳嗽声唤回现实,推开房门在楼道的水池把小锅洗干净,来回冲洗好几遍,直到闻不到任何味道,才回到房间给小锅插上电,把李牧寒没吃两口的粥倒进去煮沸。 “李牧寒,起来吃东西。” 江恒再一次把李牧寒从被窝里拎出来,让他靠在自己胸膛上,在他半睡半醒间就把粥给他喂了下去,紧接着又喂他吃药。 李牧寒难受得发不出声,一双眼睛含着雾气,眼神却总是闪躲。 “怎么不跟我说话了?难受得厉害?”江恒搂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 在触碰到李牧寒的那一瞬间,怀里的人瞬间变得僵硬,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江恒叹了口气,继续对他说:“让我猜猜,你现在是不是琢磨我还算不算你哥,你知道你妈和我爸没领结婚,觉得咱俩算不上兄弟了,是不是?” 这两句话说得极有耐心,江恒觉得他从小到大从没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和谁说过话。 李牧寒听到他说的话,有些迟疑地转过头来,暗自观察江恒的神色,江恒太了解他了,三两句就把他的担心说得明明白白。 他觉得自己的担心也不算是空穴来风,他明明记得是江恒亲口跟他说,是因为自己是他弟弟才对他好的,如果没了这层身份,李牧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让江恒再对他好的理由。 江恒放下粥碗,很认真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要记着,我永远是你哥。” 李牧寒仍旧垂着头,江恒以为他还是要封闭着自己,正在不知所措时,突然听到了一声低低地抽噎,李牧寒蜷缩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两手环抱着膝盖。 抽泣声越来越大,有眼泪落在被子上,海蓝色的布料上洇开水迹,泛成一湾小小的汪洋,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潮湿一片。 出事到现在快要二十天了,李牧寒觉得自己像一颗无根的浮萍,在这个巨大的城市中毫无目的地漂浮,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连一个亲人都没有,更没有一处地方让他容身。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颗尘埃,只有光照到身上,才能看见踪迹,而他如今他的周围是不会有光的。 第16章 隐匿在黑暗中的尘土,没人能看见。 李牧寒连夜租房子的那一天,他在狭小漆黑的巷子中想,是不是此刻他的生命到这里终结,也不会有任何人在乎。 最多陌生人会在看见新闻的时候感慨一句:可惜了,还很年轻呢。 因为没人依靠,所以无处宣泄,没有靠山的小孩,眼泪是无用的。 而现在,江恒就在他面前,一字一句的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他永远有哥。李牧寒终于无法再披着防备伪装的铠甲,眼泪顺着脸颊流个不停。 像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小猫,在有人抚摸时才会翻出柔软的肚皮。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李牧寒眼泪流得又急又快,糊满了整张脸,样子狼狈不堪,江恒找到他挂在墙上的毛巾,用热水打湿了给他擦脸。 “哥,为什么偏偏是咱们家出事,我想不通,明明这次和爸妈以前出差没区别,怎么就回不来了呢。”他哭得伤心,这一串话几乎要说不下来。 江恒张开手臂抱住他,让他的下巴搭在自己肩头,一下一下拍抚着他的后背安慰他,没过一会儿,颈窝就湿透了,被李牧寒连绵不断的眼泪填满了。 “伤心就哭出来吧,不能在心里憋着”,江恒此刻的情绪也在崩溃的边缘,一夜之间经历巨变的不光李牧寒一个,他也是,除了亲人骤然离世,毫无头绪寻找李牧寒的那几天更是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助。 如果李牧寒真找不到了,他连去父亲和继母墓前祭奠的脸都没了,他不敢想,如果弟弟真因为江家人在他手上丢了,他该怎么活下去。 好在上天没让他把路走绝,李牧寒找着了,此刻正在他怀里,紧紧相贴的胸膛让他每分每秒都能感受到这个人的存在。 他们温热的泪水落在彼此肩头,整个房间被苦涩的潮气填满了,这是他们共同面对命运玩弄的第一场雨。 第19章 依偎 此刻江恒才有一种真切的感觉,没有血缘的亲情也能在心头扎下根,长成树,在泥土下他们根茎缠绕,枝干交缠。 他一辈子都是李牧寒的哥哥,不论发生什么。 因为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八年,三千个日夜,朝夕相处,同饮同眠。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们更了解更亲近彼此,哪怕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不,哪怕他们在法律上也从未有过关系…… 江恒微微抬起头,让窒闷的鼻腔能够呼吸到新鲜空气,“哥也想不通为什么,想不通就不想了,寒寒,再怎么样我们也要好好生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知道吗?” 李牧寒哭得眼皮肿胀,眼尾红的厉害,喉头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恒抱着他的双臂又收紧了些,“今天痛痛快快哭一场,明天还是和平常一样去上学,我送你去学校,慢慢适应,嗯?” 李牧寒下巴磕在他肩头,缓缓点了几下头。 “李牧寒,相信我,只剩咱俩也能活得好好的,不让爸妈担心。” “嗯。” 李牧寒渐渐止住了哭泣,被江恒放回床上躺着,一抽一抽地打哭咯。 江恒害怕他脱水,躺下前喂了他一大杯水,给他把花猫脸擦干净,额头上放了块湿毛巾。 “闭眼,睡觉。” “你呢?” “我看着你睡,你睡着了我再睡。” 李牧寒还想说这床小,你晚上可别掉下去,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迷迷瞪瞪闭上眼,睡过去了。 江恒看着他带着泪痕的睡颜,在黑暗中轻叹了一口气,没人看到他眼中隐忍的泪光。 或许是昨晚痛哭彻底发泄了一回,第二天一早,一向脆得跟薯片般的李牧寒竟然奇迹般地退烧了,他醒来时江恒的脸距离他只有十厘米,没办法,铁架子床实在太窄,睡两个身高体长的男孩着实是局促得不行。 江恒顾及着他病没好,连个被角也没盖,只从李牧寒的行李箱中翻出件厚外套盖在身上,一晚上连个姿势都没变,侧躺着搭在床边,稍一翻身就要掉地上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恒睡觉这么老实了? 太久了,李牧寒记不清了。 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准备钻出门洗漱,哪知他双脚刚挨到地面,江恒就醒来了。 “你先换衣服,我烧点热水再洗漱。”江恒一醒来,大脑没用几秒钟就开了机,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他几乎没有缓冲,立马下床忙活起来。 昨天他洗碗时见识过了屋外那根自来水管的水有多凉,就李牧寒那体质,不发烧就怪了。 两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从起床到出门只花了十来分钟,临出门前,江恒还把昨晚吃剩的小面点带了出来,李牧寒都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热上的。 时隔两个月,两个人再一次并肩去学校,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汽车和司机,只能步行,好在距离很近。 路上江恒没让李牧寒吃东西,怕着了风,嘱咐他坐教室里再吃。 看着李牧寒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汇入学生群里再找不着了,江恒才转身离开。 他的行李箱还寄存在学校门卫,这一趟顺便把行李拎回筒子楼,再把家里打扫一下,看看缺什么生活用品,下午好出来置办齐全。 回到筒子楼,江恒借来隔壁的苕帚拖把把小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去超市买了个电磁炉和两套碗筷,站在家居区思索片刻,又拿下一条小毛毯, 最后,他给李牧寒挑了一盏护眼灯。 屋子里采光太差,李牧寒在那种环境下怎么可能学得进去。 所有东西置办妥当,已经到了中午,江恒掏出手机,给李牧寒拨过去一通电话。 “放学了?跟宋捷去食堂吃饭,别在教室里趴着。” “烧退了?不难受了吧。” “行,晚上我去接你。” 一通电话只说了三句话,江恒知道,李牧寒之后的日子更多都得靠自己,他现在能做的只是给他一些安全感。 他可以成为给李牧寒遮蔽风雨的一棵树,可一棵树是不能移动的,以后的路很长,李牧寒得学会自己走。 李牧寒在学校里还是觉得很不自在,太久没在人员密集的地方活动,他很难适应,从前他午休喜欢在学校里到处溜达,可现在的他变得草木皆兵。 任何人对他投来目光,他都会本能地躲闪回避,那些眼神或许没有恶意,可少年人没轻没重的探究,也足够让他难受。 偏偏他怪不了任何人。 肇事的货车司机也在事故中丧生,大车高额的保险赔款全部砸进破产欠债的公司,到头来,他竟然不知道该怪谁。 怪江家的亲戚们吗?可他在法律上确实和江家人没关系,他没有立场去指责他们无情。 一整天李牧寒都缩在座位上,课间就趴下睡觉,哪怕他其实根本睡不着。 熬到夕阳西下,李牧寒总算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放学走出校门时,太阳已经落山,李牧寒落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 直到看到江恒身影的那一刻,他灰暗无色的眼睛里才闪过一瞬的亮光。 江恒从他背后接过书包,单肩挂在自己背上,“走,先跟我去买菜。” 两个人往筒子楼的反方向走去,那里有一个很热闹的菜市场,是江恒今天给隔壁邻居还扫把时打听到的,从前的日子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对这些最基本的生活常识,他是欠缺的。 可既然生活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他就接受,决定好好照顾李牧寒,他就会负起责任。 就像他给李牧寒说的那样,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买好菜回到家,李牧寒去写作业,江恒对着手机教程学着做菜。 李牧寒看到这间总是阴暗潮湿的小屋子今天有了些变化,墙上的霉斑被擦去,桌子和地面也被打扫的一尘不染,更重要的是,有一盏新的台灯被放置在那唯一一张木桌上。 是江恒专门为他买的。 他看着江恒做饭时笨拙的背影,眼眶泛红。 生活是很糟糕,但还没遭透。 第20章 打工 看着江恒努力的让他的生活更好一点,没有悲伤的时间,他突然不想再用伤心和脆弱去逃避自己的责任,李牧寒掏出作业本,一题一题,开始艰难的摸索。 “吃饭了。” 江恒从走廊公用的灶台上端来两盘菜,是初学者最不容易翻车的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屋里小电磁炉上煮的粥也滚开了,小房间里浸润着米香。 李牧寒把自己的书和作业本都收起来,腾出唯一一张桌子吃饭。 桌上的两盘菜没什么卖相,江恒少见的露出有点难为情的表情,李牧寒盛粥时看到江恒新买的两套餐具,绘着蜡笔小新和小白的图案。 他忍不住扬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你病还没好透,先喝点粥,明天我学会做面条再给你换换口味。” 第17章 李牧寒点点头,张了好几次口才问出声音,“哥,你今天都干嘛了?” “打扫了一下卫生,然后,找工作。” 桌上的两道菜味道和卖相一样不怎么样,李牧寒一边吃一边表情管理,屏蔽味觉咽下一口后,面不改色地说:“首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你已经拿到了吧。” “嗯。” “那就好,我就怕……”李牧寒话没说完,声音越来越低。 “怕什么,怕这些事影响到我吗?” “嗯。” 李牧寒回答完又不再发出声音,从前在饭桌上都是李牧寒在喋喋不休,多少珍馐美味都堵不住他的嘴,现在他不吭声了,饭桌上只余沉寂。 “是不是不好吃。”江恒终于受不了李牧寒的冷处理,自暴自弃地问。 李牧寒很想骗骗他,奈何演技太差,还没开口就被心虚的神色出卖,江恒在他没来得及说话之前就打断他,“好了好了,吃不下就不吃了,一会儿给你辅导一下作业。” 江恒脑筋一转,将话题转移到自己擅长的方面。 可真当他坐在李牧寒旁边,看到他满篇飘红的作业本时,还是一秒心率飙升到一百二。 他确实做了思想准备,但是很显然,这准备做得还是太少了。 “李牧寒,你这数学是一点儿都不会啊。”江恒扶额,简直不知道从何教起,从前他总觉得自己那样卖力的每天给李牧寒辅导作业,却看不见什么成效,现在他总算明白了,李牧寒已经在很努力的吸收他教的知识了,否则,按照他原本的水平,应该是全班倒一。 李牧寒看着自己惨烈的作业本,有点不好意思,“行了,你别说我了,赶紧讲题吧。” “讲什么题?我先给你捋一下知识点,你再把公式给我背两遍……” 两个人对着一盏小台灯奋战到十二点,总算完成了所有作业,李牧寒困得直打哈欠,江恒一挥手,他才得了批准,洗漱睡觉去了。 桌上的狼藉由江恒善后,给李牧寒装好书包,他才出去洗漱,等回来时,李牧寒已经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天江恒依旧送李牧寒去学校,送走他,自己再掉头去昨天找的便利店打工,他选择了社会兼职,每天都上早上八点到晚上四点到早班,这样下班后他有足够的时间买菜做饭接李牧寒放学。 等晚上给李牧寒辅导完作业,他还在一家酒吧兼职做服务生,是夜里十二点到三点。 这样的安排确实很辛苦,但他太缺钱了,他和李牧寒都要上学,还得换一间稍好点的房子住,最重要的是,他需要留一些存款。 李牧寒爱生病,卡里没点存款他实在是不安心。 江恒推开便利店大门时刚好七点半,他和上晚班的同事打过招呼,就去换上员工服,站在收银台旁边的早餐档口开始补货。 早上来便利店买早点的人很多,江恒一直忙到九点半之后,才得以喘息片刻。 没歇几分钟,江恒又开始给货架补货,这家便利店位置不错,顾客络绎不绝,到了中午,旁边写字楼上的白领又三五成群的进店买便当和关东煮。 便当需要加热,江恒恨不得长出四只手来干活。 等到四点下班的时候,江恒两条小腿直泛酸,第一天上班不熟练,中午到一片忙乱中,手指也被烫出两个泡。 这些事情,从前的江恒压根没接触过,因此格外生疏,磕磕碰碰的,把自己弄得挺狼狈。 他没时间休息,扫了辆小黄车去菜市场,把今天晚饭要吃的菜买好,他买了几个鸡腿,几颗菌菇和小油菜,昨天答应了李牧寒做面条,思来想去,炖一锅鸡汤下面会比较有营养。 回到家,江恒按照教程把汤煮上,菜准备好,就出发去接李牧寒。 在家匆忙吃了饭,江恒又督促李牧寒订正错题,等到数学作业写完,他又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哥,你干什么去?”李牧寒转过头问题,眼神里是藏不住的不安。 江恒把钥匙揣兜里,“你自己睡觉,别等我。” 他不想把自己打工的具体情况告诉李牧寒,李牧寒从小爱多想,知道了这些对他没好处,小孩子只要负责好好学习就可以了。 江恒顶着夜风出了门,到酒吧时,距离十二点只差十分钟。 来不及和同事打招呼,江恒钻进更衣室,换上酒吧侍者的衬衫西裤马夹。 这套制服布料粗陋,裁剪根本没有任何版型可言,和江恒从前穿过的任何一间衬衫相比,都廉价无比,他顾不得这布料贴在身上的膈硬与不透气,迅速来到吧台签到。 这个点的酒吧正是上客的时候,经理草草扫视了江恒一眼,就指使他去招呼卡座上新来的客人,江恒第一天上岗,所以流程都不熟悉,可经理没有找人带他的意思,江恒只好硬着头皮自己摸索。 酒吧音乐声嘈杂,江恒只有贴近顾客才能听清楚她说的话,许是对着这样一张英俊的脸庞任谁都发不出火来,打扮精致的几个女孩子没有介意江恒磕磕绊绊的点单服务,打趣了他几句也就罢了。 江恒觉得自己很幸运,接待的第一桌顾客就这么好脾气,倘若遇上得理不饶人斤斤计较的,恐怕他还真的应付不来。 江恒端着顾客点好的酒水,步伐稳健地走来,俊男配美酒,这画面在昏暗的酒吧也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有几桌客人看到江恒挺拔的身姿和绅士的动作,甚至钦点他来服务。 第一天来这里上班,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江恒没拒绝,好在客人对上他不易近人的气场,没人提出过分的要求。 凌晨三点,江恒总算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酒吧。 第21章 心疼 忙碌的日子无暇让江恒和李牧寒再去黯然神伤,沉溺在悲痛中,拮据的生活消磨着人的精神,亲身经历过才懂得,只有衣食无忧时,才有空顾及自己的感情。直到这时江恒才意识到,因为痛苦而停下脚步,是有钱人才独有的权利,当你温饱都成问题的时候,根本没有余力去为自己的情绪换得片刻喘息。 江恒恨不得一天时间掰成几瓣用,每天高强度的打工,让他累得话都变少了,早上起床越来越费劲,晚上回家沾枕头就着,可他还是坚持每天去学校接送李牧寒。 没别的原因,只是他不放心。 特殊时期,他宁可自己累一点,也不敢拿李牧寒的身心状况去冒险。 转瞬过了两个月,天已经渐渐热起来。 李牧寒满脸愁容地看着江恒眼下的青黛,说什么也不让他再早起送自己了。 虽然江恒没告诉他,但李牧寒也不难猜出,晚上这个时间点兼职,不外乎就是酒吧夜店这些地方了,江恒被众星捧月这么多年,如今却要去这种地方讨生活,他不肯说,李牧寒也不去追问他,让他还能保留些自尊与体面。 江恒哪能同意,面无表情地否决了他的提议。 李牧寒没办法,只好略施小计。 头一天晚上李牧寒就把闹钟调成震动,早上闹钟刚有动静就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按掉,然后翻过身紧张地盯着江恒看,生怕他被吵醒了。 好在江恒睡得很沉,姿势都没变过一下,李牧寒轻轻挪开他胳膊,出溜到床下,蹑手蹑脚地坐在床边穿衣服。 江恒睡梦中隐约听见动作,伸手抓住他胳膊。 “嗯?哥,你再睡会儿,没到点呢。”李牧寒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在他耳边嘟哝了几句,江恒本来就没清醒,又被稀里糊涂地哄睡着了。 李牧寒看他累成这个样子,心疼地不行。 江恒从梦里惊醒时,早已天光大亮,小房间的窗帘几乎就是个摆设,不遮光也不隔音,窗外小巷道里叫卖声传进来,是早市上的摊贩在迎来送往。 坏了,睡过头了! 江恒从一挺身弹坐起来,急切地环视四周,大幅度的动作折腾得破床板吱吱嘎嘎响。 屋里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江恒抓起手机,七点二十九。 这个点李牧寒早上学去了,江恒有些无措地坐在床上。下一瞬,手里的手机叽里呱啦地响起闹钟声,不用想都知道,是李牧寒给他改了闹铃时间。 江恒心里酸软一片,才两个月,从前那个敏感多事的小男孩已经不知不觉地改变了。 李牧寒细心,心软,共情能力强,这些特质既保护他自己,也中伤他自己,江恒是担心的,人在青春期打上的烙印往往一生都难以抹去,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做好一个哥哥,护着他安稳的长大。 早晨七点五十九,江恒推开便利店大门,昨天晚班的同事跟他打招呼,“少见啊小江,今天居然是踩点来的,我还以为你不是起床困难户呢。” 江恒笑笑,“昨天睡得晚。” 过几天就是高考的日子,江恒自打家里出事后就和学校的好友们断了联系,他们这群一个圈子里的孩子,彼此之间除了感情,友谊中还参杂着剪不断的利益关系,江家倒台,多得是人想分食这块肉,他不欲让李梓芃等人为难。 第18章 这几天的高三生是最忙的,江恒这种已经先一步拿到保送名额的除外,他其实很想给李梓芃打个电话,关心关心他,他俩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就一起玩,刚竞赛完拿到手机的时候,李梓芃发疯一般给他打了上百通电话,微信消息连珠炮似的轰过来,翻不到头。 可江恒一通电话都没接,一条消息都没回。 那时候他脑子里确实乱,更疲于应对这些事,只好选择了逃避。 当时李牧寒丢了,江恒觉得自己像坠入黑夜的深海中一样无助,恐惧,他快急疯了。 后来找到李牧寒,看到他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的样子,江恒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两个多月没见,见到小孩的第一面,他瘦了那么多,发着烧,话都说不清楚,精神状态极差。 江恒那天是真害怕了,他第一次无比清楚的认识到,他放不开李牧寒,原本不准备为他打开的心门,早已被他攻陷,那个曾经让他总想摆脱的拖油瓶,变成了他拴住自己的牵绊。 李牧寒必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得给李牧寒当一辈子哥哥。 江恒有些出神地盯着手机通讯录里的电话号码,备注是“盆儿”,他给李梓芃起的外号,江恒的手指悬在屏幕前,久久没有按下去。 最终江恒还是把手机熄了屏,揣回兜里。 后天就高考了,没必要让李梓芃胀一肚子气,江恒不用猜都知道,他一声不吭就断联这件事,李梓芃一定气疯了要记一辈子。 还是等高考完一切尘埃落定他再去请罪求饶吧。 今天江恒没去接李牧寒,李牧寒竟然敢跟他玩心眼,他可不能当作无事发生,于是他给李牧寒发去一条冰冷的消息:自己回家。 李牧寒到家时,饭菜已经上桌了,他扔下书包飞奔到桌前,桌上一盘土豆丝,一盘油麦菜,都是灰头土脸的卖相,即便李牧寒早已对江恒的厨艺心中有数,看到这样惨烈的两盘菜,还是忍不住咋舌。 “哥,这是你给我的惩罚吗?咱俩从今天开始吃素了?” 江恒没好意思说自己做了盘可乐鸡翅更是拿不出手,只好暂且没让它上桌,嘴硬道:“是啊,从今天起你的餐标下降。” “不对”,李牧寒围着江恒转圈,左嗅嗅右嗅嗅,怀疑地盯着他说,“你做肉了,我闻见了!” 江恒一把将他撕出去好远,“你是狗啊,鼻子这么灵。” “哪有这么好养活的狗啊!”李牧寒反驳,他追在江恒后面,看他从走廊的灶台旁边端进来一盘子内容不明的褐色固状物,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就是今天他俩餐桌上真正的硬菜了。 李牧寒实在憋不住笑出声,“咱俩的饭像每天从猪槽里捞的,还好你弟我适应能力强。”他不想把气氛弄得苦大仇深的,有意开口逗逗江恒。 他能看出来,江恒压力很大,也逐渐意识到,江恒为了照顾好他独自咽下了多少苦楚,他需要让江恒释放出来。 江恒在做饭方面确实没天赋,他总因为这个对做饭有负担,可李牧寒吃得很满足,他看出江恒的耿耿于怀,干脆戳破了挑开了说这件事,不让江恒在这种小事上消耗自己。 吃完饭江恒难得能在家歇着,高考在即,全市酒吧夜店全部停业,为十年磨一剑的莘莘学子让道。 江恒在屋外洗碗,李牧寒在屋里写作业。 李牧寒头顶的破风扇卖力地转悠,可实际上没扇出几缕风来,脑海中本就糊作一团的知识此时更是乱做一锅粥,看着手底下空白一片的练习册,李牧寒烦躁地捶了两下自己的榆木脑袋。 江恒走进屋里就看见他一脸愁苦,拉拉个脸。 “做不出来就问我,敲自己脑袋有屁用。”江恒从他背后走过,顺道给他后脑勺一下,把他抓狂地手拍飞了。 他从角落里抽出自己前几天刚买的折叠小破凳,坐在李牧寒身边,给他一道题一道题往下教,两个人离的近,李牧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栀子香。 从前江恒身上也是这个味儿。 只不过过去是香薰,香水和沐浴露混合的栀子香气,现如今被换成了一块儿栀子花味的香皂。 这味道让李牧寒心安。 讲完了题,江恒还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手机攥在手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似乎在为什么事而迟疑,李牧寒忍不住凑上去问他,“哥,你有心事啊?” 江恒没回答,只是说:“过两天吧,你自己解决晚饭,我有事要办。” “什么事?” “去哄你梓芃哥哥。” 第22章 求和 六月八日,高考结束。 江恒听着窗外阵阵的蝉鸣声,心里烦躁不堪,最终他还是选择将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根本没听见铃声,迟迟没有接起,江恒忐忑不安地等待了好久,久到这通电话几乎要被自动挂断时,听筒中的彩铃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李梓芃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江恒愣了一瞬,甚至打起磕巴来。 “盆儿,是我。”江恒深呼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紧张的心情,“能不能见一面。” 李梓芃语气不善,“想起我来了?我哪有资格见您呢,江恒,你有没有心,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我找你都快找疯了,你看见那些电话和短信了吧,你真行,连个信儿都懒得给,我李梓芃今天起要是再为你的事担心我就是狗!” 江恒隔着不知道多少座信号塔都能听出李梓芃已经气疯了,每一句的斥骂语调都发着颤。 “我知道你生气,能不能给我个当面解释的机会……”江恒难得有这样说话没底气的时候,他等了半晌没听见对面回应,又带着点试探的语气开口,“盆儿哥?” “今晚皇冠老地方,只给你这一次解释的机会。”说完李梓芃像怕自己会反悔似的,风风火火把电话给挂了。 江恒一听他这动静就知道多半是要原谅他了,只是李大少爷的狗脾气一时半会还压不下去,得让他撒出来这事才能算完。 为了赴约,江恒把李牧寒一个人关在屋里自生自灭,打工的酒吧也请好了假,连全勤奖都不能让他动摇分毫,李牧寒看着江恒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惊得合不拢嘴。 “哥,你怎么着我梓芃哥哥了,他得这么生你气呢?” 江恒瞥了他一眼,“小屁孩问什么问,写作业去。” 李牧寒才不在乎他说了什么,扭过头不看他还顺便撇了撇嘴,“不说就不说呗,我还不知道你了,现在不就是要去负荆请罪,壮士断腕,浪子回头么……” “你这都什么词儿啊,李牧寒,你是真文盲。”江恒听得直皱眉头,打断他不消停的嘴巴。 “你才文盲,你全家都文盲!” “错,我全家就我弟一个文盲,你可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你!懒得理你。” 江恒嗤笑一声,转身出门了。 皇冠是过去他们这伙家里条件不错的富家公子小姐常去的娱乐场所,外观是墨蓝色磨砂玻璃的一栋楼,立在街边也不怎么起眼,甚至连个招牌logo都没有,可走进这栋看似平平无奇的小楼,里面却别有洞天,一楼是个可以开party,承包小型宴席和酒会的大厅。 两边的欧式楼梯和吊顶上璀璨的水晶灯刚好适应这里极为敞亮的层高,绕着楼梯上去,二层是旋转餐吧,三层是ktv和影音室,四层是桌游区和小酒吧,再往上,则全部都是皇冠的酒店。 这里环境优雅,四处都透散着纸醉金迷的味道,普通人一月的工资,在这里不过能享受一餐饭,因此,皇冠对每一位常来消费的客人都登记在册,奉为座上宾。 江恒已经快三个月没有来过这里。 再一次进来时,琉璃灯照在大理石转上的亮光折射进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灼得他睁不开眼,他竟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大堂的迎宾认得他,即便江家倒台的事传的满城风雨,依旧秉持着服务行业高度专业的态度,微笑着询问他,“江少,今天有预约吗?” “李梓芃。” “好的,您这边请。” 江恒跟在迎宾身后,却对周围的环境没什么兴趣,甚至没用余光看看。 这个地方他很熟悉,可以后,他是不准备再来的。 没必要,他也消费不起。 迎宾小姐把他带到三楼一间ktv包房门前,脸上仍旧是无比标准得体的微笑,“就是这里,您请。” 江恒推开包间门,里面靓丽的少男少女闹成一片,李梓芃坐在最中间的沙发上,周围围满了人,正在玩酒桌游戏。 桌上的野格已经开了好几瓶,李梓芃面色潮红眼神迷离,明显已经喝了不少,看见江恒进来,李梓芃的目光并没有多在他身上停留,从他身上扫过后又慵懒的别过头,继续玩游戏。 江恒也不恼,不急着开口,坐在最靠门口没人的沙发上,静静看着他。 这副样子倒是让李梓芃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精心准备好的一通火别浇灭了一半,心不在焉地玩完一局游戏,就挥挥手让周围一圈人都坐到一边去。 第19章 江恒明白他的意思,自觉地走到他身旁坐下,李梓芃抬头看了他一眼,江恒黑了,也瘦了,原本一头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毫无形状地顶在头上,要不是江恒一张脸实在是帅气,不知道这发型得多难看呢。 李梓芃把开过的酒推到一边,单独给江恒开了一瓶,取了三个玻璃杯装冰块,给他把酒满上,江恒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已经清楚他要干什么,却没阻止,只是静静等着他发话。 “江恒,这三杯你全喝下去,就当你给我赔罪,喝完了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李梓芃一双凌厉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盯得江恒低下头去,“你喝了之前的事我就当过了,至于要不要原谅你,我还要听听你的理由。” 江恒抓起杯子,仰头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得又快又急,李梓芃反到有些紧张了,从前江恒和他们出来玩,一向对酒精不怎么感兴趣,他不常喝酒,就算喝也只是小酌一下,李梓芃真不知道江恒酒量到底怎么样。 酒精直冲江恒喉咙,他喝得太猛,整个胸腔都火辣辣的,不知是被酒劲熏的还是怎么回事,江恒眼眶泛红,放下玻璃杯的手也有些抖,他半天没开口说话,等到终于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发出声音时,声音颤抖的让人不忍一闻。 “梓芃,我家没了。” 江恒声音低哑,把脸埋在手心里。 李梓芃一下什么脾气都没了,心里难受得不得了,“这两个月怎么过的,能跟我说说吗?”他揽住江恒,用手轻拍他后背。 他冲包厢里的人一挥手,瞬间偌大的包厢就剩了他们两个人。 第23章 倾诉 江恒声音微微发颤,又重复了一遍,“我家没了……” 自打江家出事的消息传进李梓芃耳朵里,他就没有一天不担心,江恒电话一直关机,起初他还能安慰自己是竞赛没法用手机,没看到消息,可后来,学校里其他参加竞赛的同学都陆续回来,唯独江恒,还是半点儿消息都没有。 李梓芃坐不住了,给李牧寒打电话,电话能打通,可就是没人接。 这下就算是再心大的人,也会忍不住多想,这么大的事,换在谁头上都受不了,别真出什么事了吧…… 再后来,他在学校听人说李牧寒回学校上课了,可学校里风言风语不断,李梓芃偷偷跑李牧寒班门口看过,见李牧寒一个人缩在角落,用校服蒙住脑袋,一副与外界隔绝不愿意说话的样子。 李梓芃一时竟没有勇气走进去和他说两句话。 能说什么呢,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不能缓解他的崩溃与绝望吧,他一个笨嘴拙舌的男人,别反到说出什么话来让他多想,平白再伤心一场。 他在李牧寒班后门站了一会儿,又默默走了。 这种事情,别说是落在自己头上,现在只是个旁观者,他就已经束手无策,想做点什么都不知道从何做起。 又过了两天,他听同学说,江恒来过学校门口了,来接他弟弟,可李梓芃没亲眼见着,但宇未岩好歹是知道了他的消息,李梓芃悬着的心放下一大半。 只是江恒仍旧不回他的电话和短信,李梓芃随之而来的心情就是生气。 他每天为江恒悬着心,江恒把他当什么? 那天接到江恒的电话,他就打定主意好好问问他,究竟有没有把他当过朋友,他心里的气,必要通通发泄出来才算完。 可真当江恒在他面前卸下防备和伪装,他却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恒哭了。 从小到大,江恒流泪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现在江恒却在他面前完全崩溃,他从没见过如此脆弱的江恒。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李梓芃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 江恒声音哽咽,“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那时候我刚收到我爸妈出事的消息,心里乱得很,赶回来又发现我弟丢了,我实在……实在没有心力去想别的事。” “李牧寒是被江家那群亲戚赶走的,他长这么大哪遇到过这样的事,一个初中生,就要在一夜之间接受家破人亡,坠落泥潭的滋味,我真怕他出什么事。” “我每天什么事都干不下去,从早到晚找他,他要是真找不回来了,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江恒抬手捂住通红的眼睛,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在手背上蜿蜒成河,“梓芃,你知道吗?我找着他的时候,他整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直晃荡,瘦了那么多,眼神里都是空的。” “他看见我,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躲,话都不会说了,我走近才发现他在发高烧,人都要烧傻了。” 李梓芃没吭声,只是默默听着。 “他把我带到他租的房子里,这么多天,他就一个人闷在那个连阳光都见不着的小屋子里,把自己弄的一塌糊涂。” “屋里什么都没有,我打开他的行李箱,里面没几样他自己的东西,他回家一趟只来得及把我的设备和电脑带出来……” 江恒语调渐渐平稳下来,对上李梓芃担忧的视线,“我今天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咱俩一起长大的,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也知道你不可能真因为这事和我断交,但是今天我朝你宣泄一通,真的好受多了,盆儿,谢谢你。” 李梓芃眼眶也红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接过江恒的酒杯,两个人碰了一个。 这一夜李梓芃有意让江恒借着酒劲释放一下,喝到后面,两个人俱是酒意迷蒙,神思混沌。 “所以,你现在白天去便利店,晚上还要去酒吧,受得了吗?”李梓芃问他,“你要是需要钱跟我说啊,大钱拿不出来,小几十万还是有的。” 江恒摇摇头,“我和李牧寒总要自己活下去,我得靠自己养活他,养活我自己,不然我心里真没底。”他又冲李梓芃笑了一下,“不过你放心,你手头的钱终有一日我会朝你开口的,不过不是借,是让你心服口服地给我投资。” 李梓芃揽住江恒肩膀,“我就知道,我兄弟就是能扛事的人,我就等着这一天,当我们小江总的合伙人了。” 江恒把自己灌得烂醉,脸上才露出些这个年纪少年的脆弱和无奈,他只给了自己这一夜放纵宣泄的时间,今夜过后,他又是那个坚强到近乎冰冷的江恒。 李梓芃把烂醉如泥的人扛上出租车,架着他站在筒子楼下时,一圈一圈蜿蜒盘旋的楼梯看得他差点儿当场晕过去,秉持着和江恒多年交情不能太弃友于不顾,还是一路呼哧带喘地把人送到了家门口。 李牧寒正在屋里来回踱步,哥哥不接电话,只告诉他今天晚上去找梓芃哥哥,不知道他俩聊的怎么样了。 正想着,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李牧寒快步过去开门,门外江恒人事不知地挂在李梓芃身上,李梓芃喘气喘得话都说不出来,两个人俱是一身酒气,劈头盖脸糊在李牧寒脸上。 李牧寒从李梓芃那里接过江恒,咬着牙把人扔到床上。“梓芃哥哥,你累坏了吧,要不进来坐会儿……” 可不是吗,江恒一米八七大高个,浑身上下肌肉紧实,喝醉了真跟死猪一般,他要是不累才反常吧。 李牧寒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不了,好好照顾你哥,我走了。” 李梓芃替他们关上门,转身下楼了。 方才他只站在门外,房间内的景象便一览无余,逼仄不堪,让他觉得自己进去三个人会连身都转不开。 可他最懂江恒的倨傲和要强,这时候再和他开口接济他,江恒必然没有答应的可能。 多想无益,江恒已经说了自己有办法让日子好起来,作为好朋友,他能做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其余的,相信他就好了。 第24章 眼泪 李牧寒洗了块毛巾给江恒擦脸,又替他脱去鞋袜,看着他酒意熏灼的睡颜,李牧寒一时蹲在床边挪不开步子。 他关了灯,起初屋里黑极了,什么也看不到,等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李牧寒能够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看见江恒五官的轮廓。 江恒喝醉了也不闹人,乖乖躺床上睡觉,李牧寒摸摸他的下巴,捏捏他的手指,他都毫无反抗地任人摆弄。 李牧寒看他这任人捏扁搓圆的稀罕模样,手下的动作更为放肆,把他棱角分明脸捏出一个鼓包来,这副滑稽模样逗笑了李牧寒,他的眼神舍不得从江恒身上移开。 或许是两个人相依为命会产生“吊桥效应”,李牧寒觉得最近江恒对他的在意比从前任何一段时间都更加浓烈,李牧寒也说不清为什么,从小他就是这样,江恒越要紧他,他就越觉得安心,觉得满足。 没有江恒的话,他一定不能从这样的变故中再次重拾对生活的信心。 李牧寒的手还停留在江恒的脸庞,突然,手心里传来一阵冰凉的湿糯感,他迟疑地低下头,仔细看江恒的脸庞。 冰冷的月光下,一道浅浅的泪痕泛着莹莹的亮光。 第20章 江恒的眼泪就在黑夜里借着酒劲,静静地,静静地流淌。 李牧寒感觉心脏剧烈收缩,心口剧痛,他亲眼目睹的这两行泪,是江恒从未宣之于口的悲伤。 这么久以来,被巨大的悲痛笼罩着的,从来不止他一个,江恒也从未有任何一刻逃离过这场悲凉的雨。 江恒像一棵树一样,张开双臂挡在他的头顶,江恒对他的保护太过周全,以至于他都要忘记,哥哥也不过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大男孩。 这滴泪像一柄锤子敲醒了李牧寒,他心疼,回想最近江恒疲惫的神色和硬撑的坚强,李牧寒就心疼地喘不过气来。 在这个江恒不知道的夜晚,李牧寒蹲在他的床边,流着泪暗暗发誓,他一定不要成为哥哥的负担。 要做助他远航的翅膀,不要做他的包袱。 江恒睁开眼的第一瞬,只觉得头脑发蒙,昨天晚上他怎么回来的,已经完全断片了,身上的衣服裤子都不翼而飞,自己只穿着条内裤。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李牧寒呢? 正想着,李牧寒就抱着一大盆刚洗完的衣服进来了,他昨天穿的那一身也在其中。 “你醒啦。”李牧寒看见江恒呆坐在床头,一副愣头愣脑的模样,“头疼吗?你昨天喝醉了。” 江恒摇摇头,起身从头手里接过大盆,开始晾衣服,昨天晚上究竟怎么过的,江恒没问,李牧寒也不主动说。 第二天李牧寒假期结束,又背着书包上学去了,江恒这次长了个心眼,定好闹钟,依旧送他去学校。 学校里对任何事情的新鲜劲也就那一阵,这段时间,几乎没人再提起江家的事了。 可宋捷还是发现,李牧寒和从前有了些变化,比如,他不再喜欢和同学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下课也不睡觉了,而是抱着练习册和课本自己一个劲地研究,每天放学之前,文科类的作业他基本能在学校里做完。 李牧寒话变得很少,虽然他和宋捷相处时还是和从前别无二致,可其他同学,宋捷总觉得李牧寒不屑于和他们说话。 李牧寒的变化堪称一百八十度,简直是从小太阳变成大冰山了。 配合他那张白皙尖锐的面庞,还真有几分生人勿近的味道。 宋捷一边吃饭一边暗自观察着对面的人,他和李牧寒从三岁上幼儿园就认识了,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能用到高冷这个词来形容。 李牧寒吃得认真,一抬头就看到宋捷在他对面猥琐观察的样子,真是白瞎了他那张标致的帅脸,顿时为这张脸感到遗憾,“喂,你吃个饭又犯哪门子病呢?快点吃,不然不等你了。” 宋捷赶紧收回目光,专心往嘴里大口刨饭。 李牧寒这两个月来吃饭速度飙升,原来是挑食挑味的吃饭困难户,现在身上却连一点少爷毛病都没了,宋捷心疼他的这些改变,也暗自佩服他的坚强。 这学期就快要结束了,李牧寒不求这次成绩能有多好,耽误了一个来月的功课,他只盼着成绩别比其他同学落下太多就是了。 否则江恒每天忙成这样,还要给他辅导作业,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江恒开口。 现在爸妈没了,他已然没了靠山和后路,要是以后连书都读不好,岂不是真要拖累江恒一辈子,经过这次的事,李牧寒明白,只要他活着一天,江恒就不会不管他。 好在一切如他所愿,成绩非但没落下,反到比上学期上升了几个名次,即便还是在班级排名表的后半段,但对李牧寒开始,已经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了。 李牧寒兴高采烈地把成绩单拿给江恒看,江恒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 “学得进去就好好学,学不进去也没关系,你这么点胃口,你哥我还是养得起的。” 李牧寒知道江恒说这番话是害怕他把自己逼太紧,但是现在的他已经和几个月前那个象牙塔中不谙世事的少年不一样了,他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不论是谁说了什么话,都不会让他轻易动摇,这个人是江恒也不行。 他长大了。 只是这成长的代价未免有些太大,不是每一只凤凰都能够浴火涅槃,这一份成长,几乎让他痛彻心扉。 假期过得很快,江恒打工攒钱,李牧寒大把时间用来弥补这些年欠下的文化课知识,两人忙到假期尾巴,才干了件江恒预谋已久的大事。 李牧寒租的筒子楼到期了,江恒也在这几个月攒下了一笔小钱,于是他一手揣着银行卡,一手揽着李牧寒,带他去新租了一套房子。 为了方便李牧寒上学,房子仍旧选在学校所在的街区,资金有限,江恒选了一套一居室,房子不大,四十多平,好在家具齐全,光线敞亮。 比起筒子楼的小房间,最让李牧寒感觉到幸福感爆棚的是,这套房间里面厕所厨房一应俱全,很方便生活。 两人站在新租下的房间里,总算有了点生活渐渐好起来的实感。 第25章 出发 江恒一口气付了半年的房租,距离他开学日期已经不剩多久,他得在走之前给李牧寒把一切都安顿好。 离江恒出发去上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李牧寒心中的不舍和难安一天比一天强烈,为了缓解李牧寒的分离焦虑,江恒辞去了两份临时工,留了一个星期专心在家里陪着李牧寒。 他知道上次家里的意外给李牧寒留下了心理阴影,这才过了几个月,自己又要离开这座城市,李牧寒难免担忧。 江恒是怎么发现李牧寒状态不对劲的呢? 晚上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睡觉时,李牧寒总是盯着他看,也不说话,到了半夜里,又常常惊醒,江恒睡得沉,本来是没有发现的,可有一天晚上李牧寒做了噩梦,尖叫着醒来。 江恒被他惊醒,立马翻身坐起了,只见李牧寒僵坐在床头,眼神里一片虚无,整个人透着股不正常的苍白。 “李牧寒,李牧寒!”江恒吓了一跳,“啧,怎么回事啊?做噩梦了吗?你看看我!” 李牧寒半点反应也没有,整个人僵直不堪,身上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像是被吓坏了。 江恒把他强搂进怀里,贴着他冰凉的身躯,让他脑袋靠在自己胸口,试图让他获得些安全感,把他从噩梦的泥沼中拉出来。 “别怕,梦都是假的,我在呢。”他轻声在李牧寒耳边安慰到。 李牧寒听到他的话语,渐渐在他怀里止住了颤抖。 他身心俱疲地软在江恒怀抱里,两个人都没再开口,小卧室又恢复了深夜的寂静。 过了好半天,李牧寒才缓缓开口,“哥,我害怕,我担心你……”他抬头看向江恒,眼里的脆弱几乎要溢出来。 江恒一下下轻抚着他后背,掌心中的温度隔着衣料传到李牧寒身上,让他稍多了几分安定。 “别怕,不会有事的,梦都是反的,别胡思乱想。” “可是……” 江恒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没有可是,李牧寒,别怕,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咱们不能因噎废食啊。”他耐心地开导着李牧寒,江恒知道,这个坎若过不去,李牧寒以后连正常生活都成问题。 李牧寒点点头,缩在他怀里没动,其实自从江恒上了高中之后,他们就鲜少有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了,如今,就当他是在特殊时期行使一下特权吧。 不知不觉泪水糊了李牧寒满脸,偏偏他自己还半点没察觉,江恒干脆用手去抹他的花猫脸,把他的泪水攥在手心,揉碎了。 等好不容易哄睡了李牧寒,江恒才默默下定决心,辞去兼职的工作,就用这段时间,彻底除一除李牧寒的这番心病。 之后的一个星期,两个人朝夕相处,江恒身上就像绑了磁铁一般,李牧寒毫无抵抗之力地被他吸引。 江恒帮他联系了先前那位散打教练,江少坤当初一口气付了他两年的酬金,如今才上了大半年课,干脆把教练请回来,继续学下去,有点身法防身,江恒走后留李牧寒一个人,他也能安心一点。 只是如今他俩租的这套房子空间不足,也没有像样的设备,教练和江恒一合计,决定带李牧寒去他的拳馆上课。 李牧寒对这安排很是情愿,花了几节课连基本功,等身体机能恢复了些,就颇有些得意地给江恒展示上了。 江恒没想到李牧寒还真练得有模有样,他本没对李牧寒抱太大希望,如今看到他这还算拿得出手的两下子,面上竟露出了老父亲一般慈祥的笑容。 他眼里没有对这一招一式的赞美,全是对自家小孩学有所成的欣慰。 李牧寒从没在江恒脸上见过这种表情,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干脆收了开屏的羽毛,不再得瑟。 过了八月二十,江恒就要出发去首都了,李牧寒千求万求,江恒才同意带他一起去新学校转一圈,倒不是江恒嫌带着他麻烦,只是这趟过去,李牧寒只能自己回来,江恒不放心他。 第21章 可李牧寒说自己好歹也是初中生了,这点小事他还是没问题的,江恒觉得有道理,便同意了。 巧的是,李梓芃也被一所首都的大学录取,即便不像江恒那样考上国内最顶尖的首都大学,就读的学校也算是国内一流,还是被金融专业录取。 他家里是真有产业要让他打理,读这个专业是他家里人的意思,好在他自己也喜欢,算是两全其美。 一听说江恒要去学校报到,李梓芃立马甩开家里人要和他同去,于是三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坐上了去首都的绿皮车。 三个人过去出行都是飞机,再不济也是高铁商务座,哪里坐过这种老火车,票务系统正好分给三人上中下三个铺,白天三颗脑袋并在一起看沿途的风景,晚上就整整齐齐躺在狭小的硬卧排排睡。 江恒睡下铺,李牧寒睡中铺,李梓芃图新鲜睡在上铺。 原本江恒是让李牧寒睡在最下面的,下铺空间大一点,睡着能舒服些,可李牧寒说江恒睡觉不老实,睡上面容易掉下来,于是就和他交换了。 江恒无法反驳,李牧寒说得确实是事实,他睡觉爱翻腾,虽说和小时候相比已经好多了,可和李牧寒比起来,那真是差距巨大。 李牧寒从小睡觉就乖,侧身一躺,小被一盖,一晚上都不带动弹的。 一觉醒来距离目的地首都已经不远了,这不是三人第一次来到首都,但确是意义不同的一次。 江恒提出要先带李牧寒好好吃顿饭,李牧寒拒绝了,比起吃好吃的,他更想赶紧看看哥哥的学校,传说中群英荟萃的首都大学,究竟是什么样子。 李梓芃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江恒只好顺着他俩。 首都大学门前热闹非凡,迎新的学长学姐各个热情洋溢,江恒提交了录取通知书和档案后,便顺利拿到了宿舍的钥匙。 电子信息学院的宿舍在三楼,因为是栋旧楼,所以没有电梯,幸好江恒行李不多,三个人一趟就全提上去了。 打开宿舍门,一间整洁的四人寝出现在眼前,只是江恒的室友一个都还没来。 李牧寒盯着这间哥哥即将学习生活四年的小屋子,想象着他认真的样子,不觉出了神…… 第26章 甜梦 晚上江恒还是决定带李牧寒找个酒店住下,寝室虽然还没有室友来,但未经室友允许擅自带入来住总归不太好。 李梓芃一听,顿时有了主意,“住什么酒店啊,走,今天哥哥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江恒被白白占了便宜,只是白了他一眼,并没反对。 在江恒和李牧寒还没反应过来时,李梓芃就将他们带到了一家电竞酒店里,他颇为得意地介绍:“价格实惠,体验感极佳,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吸引力?”以他对江恒的了解,他不可能对这些游戏设备无动于衷。 可江恒脸上却没露出很惊喜的表情,只是转头问李牧寒,“怎么样,在这住行吗?” 李牧寒没来过电竞酒店,此时新鲜劲刚上来,正跟猫儿第一次到一个新地盘一般,四处细细打量着。 “挺好的,哥,你教我打游戏吧。” “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吧,春宵一度值千金!”李梓芃抢在江恒前面兴冲冲地应声。 三人一人一台电脑,打开游戏鏖战了一宿。 第二天三人倒在床上,昏昏睡过了半个白天。 江恒梦中觉得肩膀酸痛,半边胳膊全麻了,生生被什么重物压醒了,他一睁开眼,就看到李牧寒一张尖削的下巴抵着他的锁骨睡得正酣,脑袋压在他肩头,温热的吐息呼在他颈侧,扰得他痒痒的。 什么姿势,也不嫌难受。 江恒暗自腹诽,却舍不得叫醒他。 不对啊,今天凌晨睡下时,他们分明是一人一张床,李牧寒什么时候又滚他床上来了? 屋里主机和风扇运作的声音呜呜响着,伴着李梓芃轻微的鼾声,江恒半边身子都僵了,略微挪动了两下,哪知怀里的人立马感觉到了,不满地哼唧了两声,把他贴得更紧。 江恒在他后背摩挲了几下,李牧寒瞬间像被顺了毛的猫儿一样乖乖不动了。 “李牧寒?李牧寒!” 耳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叫唤声终于把李牧寒从睡梦中吵醒了,他睁开眼,眼前是闹哄哄的教室和宋捷几乎要贴上他的一张大脸,李牧寒从教室最后一排的乱书堆中抬起头,一把堵上宋捷发出噪音的嘴。 他刚才又梦见和江恒在首都发生的事了,印象中那次在电竞酒店是他最后一次和江恒同床共枕,再之后,江恒一天天忙起来,他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上一次见面还是今年过年的时候。 原来上次去北京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喂,你怎么回事啊,困成这样,昨天晚上背着床去打狼了?”宋捷看他又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大声把他拉了回来。 “昨天作业那么多,我困啊。”李牧寒没精打采地说。 进入到初三,李牧寒突然从过去迷茫混沌的生活中挣脱出来,有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目标:考上公立高中。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点高中是不可能了,复读对他和江恒来说压力又太大,拼一把考上个普高,他还是可以蹦一蹦的。 再没了补习班和江恒的小灶之后,李牧寒发现想要提高成绩,对他来说首要的便是改变学习方法,他将自己多年来养成的学习陋习全部推翻,从头学起,虽说慢一点,可也能看见成效。 上一次考试,他的成绩已经升至班级中游了,这给了他极大的鼓舞,所以这阵子才像打了鸡血一般挑灯夜战。 宋捷敲了敲他桌子,“今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我们家今天吃排骨。” “不了”,李牧寒没多思量就拒绝了,“今天作业多。” “不是吧!”宋捷嚎叫一声,“李牧寒,你傻了啊,今天星期五!” 李牧寒确实忘了这码事,可他仍然不打算去,今天晚上他要整理错题本,而且,周五是他和江恒固定打视频的日子。 “走吧走吧,你都瘦了,不帅了知不知道,吃完你就回家呗,省的你自己吃饭又糊弄……” 宋捷还在喋喋不休,李牧寒禁不住他念叨,只好应承下来。 晚上在宋家,宋捷的父亲宋生海不在家,餐桌上只有宋太太和宋捷、李牧寒三个人,宋太太知道他们俩从小玩到大,感情甚笃,并不在乎李牧寒是否和江家有关系,她也算是看着李牧寒长大的,如今看着他越来越消瘦沉默的样子,心里也着实不好受,于是隔三岔五让家里的阿姨做了好吃的请李牧寒过来做客。 全当是作为长辈爱护一下这命途多舛的孩子。 “寒寒,吃排骨,再不夹都要被宋捷捷夹完了。”宋太太温柔地给他布菜,一副生怕他饿着的架势。 李牧寒不好意思地谢过她,埋头苦吃起来。 “捷捷说你最近学习可刻苦了,但是再怎么样也好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知道吗?”宋太太看着他的眼神里尽是担忧。 从宋家走出来时,李牧寒还被这久违的温暖和关心晕得找不着北,他太久没体会过这种滋味了,所以格外沉溺其中。 江恒虽然也挂心着他,可距离的阻隔却让他大部分时候都有心无力,和这种面对面的心疼还是不一样。 宋捷家也是开公司的,他父亲多少有些介意李牧寒的身份和江家那些一团乱麻的事情,对宋捷和李牧寒交友并不是抱有一个完全支持的态度,可宋捷和宋太太从不会让李牧寒尴尬难堪,每次喊他来家里吃饭都找宋父不在家的时候,免得他不自在。 李牧寒知道他们对自己好,是打心底里感谢他们的。 晚上李牧寒和江恒打视频时,就把今天去宋捷家的事给他大讲特讲,江恒课业压力很大,周末还要去校外带家教,和他打电话的每分每秒李牧寒都觉得很珍贵。 所有人都觉得现在的李牧寒天天冷着一张脸,也不爱说话,可只有江恒能感觉到,李牧寒已经渐渐走出了事故的阴霾,逐渐恢复到从前的模样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李牧寒现在的样子,是仅仅对他一个人才有的特权…… 第27章 中考 距离中考只剩三个月,李牧寒愈发紧张起来。 上周刚结束的市一模,今天就出了成绩,李牧寒拿着成绩单,却半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心头像压着一个秤砣,不为别的,只因为他的成绩仍然卡在普高的录取分数线上。 短短一年内成绩提升了近二十名,可这还远远不够。 李牧寒看着在晚自习大看漫画的宋捷,简直觉得上天不公,他们俩在一个教室里读书,宋捷是个按耐不住性子的,心思不怎么在学习上,可成绩从来都在班里前十,只要他中考不去考场睡觉,重点高中必然是没问题了。 怎么别人的脑子就那么灵光呢? 第22章 下课铃响起,李牧寒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竟对着成绩单出神了一节课,他心里懊悔不已,怎么能在这紧急关头这么浪费时间呢? 他收起成绩单,对着试卷上的错题开始一一攻克。 周五晚上江恒和李牧寒视频时,隔着屏幕江恒就看出他脸色不好,满目倦色,脸色苍白,对着他话也少了,江恒忍不住开口:“李牧寒,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考不上也没关系,你想上高中哥给你找个私立……” 不是他不肯鼓励李牧寒拼搏一把,而是没人比他更知道李牧寒要想考上高中,难度有多大,毕竟他是最清楚李牧寒水平的人。 “哥,你别担心,我能考上的,私立太贵了,你又得多打好多工……”李牧寒打了个哈欠,继续让江恒给他讲题。 凌晨一点,江恒总算逼李牧寒挂掉电话去睡觉,宿舍已经锁门,他熟门熟路地翻进一楼杂物间,再从杂物间进入寝室,室友都睡了,江恒轻手轻脚爬上床。 睡不着觉,他查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卡,卡里现在有三万存款,下学期交学费要五千,住宿费伙食费再节省也得五千,要是给李牧寒找个私立高中,学费估计还得一两万。 他琢磨着,明天再去找一个家教干。 七月初,蝉鸣声声,连风都是燥热的,李牧寒两手都是汗湿的,他害怕弄污了卷子,在自己的短袖上擦了擦手,距离最后一门考试结束还剩十五分钟,李牧寒对着试卷来来回回地检查,除了几道难度极高的附加题,他得保证自己能做出来的题目都不丢分。 铃声响起,试卷和答题卡被收走,一切尘埃落定,李牧寒站起身,放空大脑,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周围的少男少女无比洋溢着卸下重担的喜悦,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期盼已久的假期要如何安排。 这一切都与李牧寒无关,他对这些毫无兴趣,只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到江恒,江恒上周打电话告诉他,他家教带的那个学生还有五节课没上完,恐怕赶不上陪他去考试了。 李牧寒正琢磨着还有几天才能见到江恒,就在人群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牧寒!” 李牧寒条件反射地抬起头,顺着声音搜寻过去,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江恒戴着一顶鸭舌帽,眉眼被遮去大半,一身简单的黑t恤,下身是工装裤,及其简单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格外惹眼,一米八七的大高个在人群中格外突出。 “哥!”李牧寒绽开笑脸,冲他跑过去,“不是赶不及嘛,你怎么来啦。” “本来是来不及,我给赶了赶,正好赶上了。”江恒双手插兜,李牧寒紧紧跟着他往前走,好不容易才从水泄不通的人潮中挤出来。 “哥,现在去哪儿?回家吗?” “不回,带你吃顿好的去,想吃什么?” 李牧寒没思考太久就宣布,“我想吃火锅。”这段时间害怕自己肠胃出问题,李牧寒一点重口味和生冷的都没吃过,就怕吃坏了影响考试,嘴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 “行,那就火锅,” 两人钻进一家隔着大老远就能闻见红油香气的火锅店,李牧寒为了一解嘴瘾。干脆点了中辣锅底。 他和江恒都挺能吃辣,只不过他肠胃没有江恒的结实,所以江恒很少给他吃辣的机会,但今天江恒选择纵着他,压抑了这么久,要是吃个火锅还有人在旁边管东管西的,李牧寒也太可怜了。 红锅滚开,新鲜的肉片毛肚在锅里煮得直冒泡,李牧寒早已馋得口水充盈口腔,吃得头都抬不起来。 “你倒是吹一吹啊,嘴是铁打的?”江恒皱着眉头,这小子怎么看上去像饿了三个月的架势,吃这么凶。 李牧寒敷衍地点点头,选择用给江恒夹菜的方式来岔开话题。 这一顿吃得李牧寒心满意足,肚皮浑圆,两个人飘着一身火锅味回家了。 “你先洗澡去。”江恒从李牧寒背后推了一把,自己却脱了衣服在家里打赤 膊。 李牧寒盯着江恒精壮的上半身看呆了,怎么一年不见他脱掉上衣的样子,他身材变得这么好了,宽肩窄腰,背部线条流畅,简直可以当模特了。 他钻进浴室,站在镜子前脱去自己身上的短袖,镜子中是一副瘦巴巴的身体,肩膀平削,身体是偏冷的白色,一丝多余的肉都没有,腹部的肋骨都可隐约看见,看一眼就知道是一副身体不好的模样。 李牧寒对着镜子里的小孩身材很不满意,烦躁地移开目光,郁闷地洗澡去了,原本他是想和江恒一起洗的,这样比较省热水,小热水器功率低,烧水慢又存不住热水,他害怕自己洗澡把热水用完江恒只能冲冷水澡。 但他看到两人如此鲜明的身材对比,顿时又压下了这个念头,说不清为什么,让他一丝 不挂地将单薄的身体暴 露在江恒面前,他做不到。 明明从小到大都是坦诚相见的,怎么现在突然就不行了? 李牧寒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从前他身上长一颗痣都要急吼吼指给江恒看,而现在,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好看,所以不愿意让江恒看到,他竟然开始想在江恒面前维持形象了 第28章 胃痛 磨磨蹭蹭洗完澡,江恒赶紧催着李牧寒吹头发,自己钻进浴室,四十分钟后再出来时,他和李牧寒贴身的衣物都已经洗干净了。 他带着一身清爽的沐浴皂香气回到卧室,李牧寒正抱着手机玩低脂小游戏,见他一来,立马丢开手机,蹭到床边去要给他吹头发。 江恒先把空调风力调小,又一把将他推翻在床上,三两下用毛巾被裹成蝉蛹,“用不着你,玩你的弱智小游戏去。” 李牧寒被他裹得行动不便,只能无助地咕蛹了两下,眼巴巴看着他吹头发。 水珠被风力吹得聚在发梢尖,江恒用手指拨弄着满头乌黑的发丝,甩甩脑袋,水珠便如剔透的水晶一般落在地上,卧室里不一会就充盈着沁人心脾的洗发水香气,李牧寒不觉看痴了。 头发吹干,江恒把额前的头发一把拢到脑后,蓬松干燥的发丝又颇有弹力地回到额前,不加藻饰的发型搭配上江恒俊朗不凡的脸庞,简直帅气得让人移不开眼。 “喂,干什么?”江恒在李牧寒眼前打了个响指,“李牧寒,你累了就睡吧,总发什么呆?” “那你呢?你和我睡吗?”李牧寒脑子比嘴快,急切的疑问不加掩饰地从嘴里蹦出来。 江恒简直被他的无厘头逗笑了,“不然呢,这屋里就这一张床,我不睡这儿睡大街上啊?” “哦。” 李牧寒自觉滚到床那头,给江恒腾好了位置。 半夜三点,江恒觉得被窝越睡越冰,在燥热的七月着实算得上怪事一件,他只觉得整张床都冒着寒气。 睁开眼,发现李牧寒钻进他怀里睡着,头发湿漉漉的。 他本能地搂了搂怀里的小孩,这一次却把他吓醒了,李牧寒睡衣湿透了,浑身冒着冷汗。 江恒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小灯,光线照在李牧寒苍白的脸上,他才看清怀里的人紧紧咬着下唇,一副冷汗淋漓的可怜模样。 不用多想江恒就差不多猜到,应该是晚上那一顿放纵的火锅惹的祸,原本他以为李牧寒长大点了,身体也能跟着好些,才让他吃了顿不忌口的中辣火锅,没想到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脆得跟玻璃一样。 这次是他考虑不周,江恒心里有些愧疚,把手探在他下 凹的腹部,李牧寒身上本来就没二两肉,几乎就是一层薄薄的皮肉包着骨头,轻轻一摸就能感受到肠胃的拧绞,这么大动静,难怪难受成这样。 江恒赶紧叫了个闪送,买了一盒李牧寒常吃的胃药,又去熬了一锅小米粥。 回到卧室,他把空调关掉,免得李牧寒再次受凉,又拍拍他的脸蛋,把人叫醒。 李牧寒其实早就醒来了,睡梦中胃里的急痛一阵接着一阵,早就把他的瞌睡搅没了,他本想着这种程度的胃痛捱过去就好了,没必要叫醒江恒,他赶了一天路,肯定累坏了。 没想到这一次的胃痛来势汹汹,接连拧绞了好几波还没有缓解的苗头,李牧寒一直咬牙忍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几乎要躺不住了,眼前直发晕。 江恒就是这个时候醒来的,江恒甫一动弹李牧寒就知道大事不妙,以江恒的脾气,恐怕要生他的气了。 可此时的他被冷汗蛰得睁不开眼,嗓子如同被扼住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更无法分出心神去顾及江恒的情绪。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江恒出出进进卧室好几次,期间似乎还接了个电话,具体说了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听清,再然后,一双温暖熟悉的大手钻进睡衣下摆,紧紧贴在他的腹部,肠胃里的动静无所遁形,尽数传进江恒手掌心里。 江恒的手试探着在他挛缩的胃口揉着,试图让气势汹汹的肠胃消停下来,他手上不敢用劲,根本压制不了腹中的疼痛,李牧寒渐渐扛不住,一个劲地把身体往回弓,试图用膝盖抵在脆弱的胃腹。 第23章 连绵不断的疼痛几乎磨尽了李牧寒的神智,他用全身蛮力去对抗这疼痛,力气大得出奇,江恒不敢来硬的,竟有些按不住他,让他蜷得跟虾米一样。 饶是这样还是扛不止胃里的绞痛,看着李牧寒惨白的脸色,江恒已是心急如焚,他狠狠心用力把李牧寒身体打开,李牧寒疼得卧在床上哀叫出声,可嗓子里刚冒出几声痛哼,李牧寒又一次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江恒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先给李牧寒换了汗湿的衣服,屋里关了空调,江恒已经满头热汗,可李牧寒身上仍旧是冰冰凉凉的。 江恒干脆给他盖上毯子抱在自己怀里,一边护着他的胃,一边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李牧寒湿冷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示意让他再用些力气,江恒手下稍稍使力,他肠胃中便又是一阵翻腾,胃袋不停挛缩,肠道也拼了命地蠕动,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李牧寒靠在江恒胸口,身上冷一阵热一阵,他疲惫得睁不开眼,食道却有呕意一股股往上翻,肠鸣声越来越响,江恒觉得很不对劲,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怀里的人就挣开他赤脚跑进卫生间里,跪坐在马桶前把胃袋倒了个一干二净,连拖鞋都来不及穿。 江恒被重重推倒在床头,听见卫生间的门被大力甩上,发出一声巨响,他来不及多想,跑到卫生间门前,好在李牧寒呕意来得急,顾不得把门锁上,江恒顺利地从外面打开门,看到了吐得抬不起头的李牧寒。 晚饭吃得过于辛辣,这一番呕吐扰得李牧寒五脏六腑都不安生,从胃底到食管都火辣辣得灼痛着,他吐得辛苦,江恒看不过眼扶着他给他拍着后背,好半天才止住不吐了,也可能是实在吐无可吐,这才消停下来。 江恒架着李牧寒漱了口,半拖半抱着仍在难受的人回到床上,,李牧寒跪在厕所时间太久,两条腿都凉透了,江恒给他盖好被子,一双手在他膝盖上来回摩挲着,试图将那里搓热一点,李牧寒有点不自在地别过头去,不动声色地把手往胃里捣。 第29章 触觉 他这些小动作哪能逃得过江恒的眼睛,原以为他吐出来胃里就能好受些,看来不但没起到预期的效果,反而刺激到了本就脆弱的胃壁。 江恒二十年来声强体健,壮得像牛一样,生过最大的病也不过是小学时候发了水痘,又是发烧又是溃疡,夜夜痒得睡不着觉。除此之外,他就没有过病得起不了床的时候,面对李牧寒这种三天两头不重样的病法,他着实有些束手无策。 这样疼下去不是办法,江恒低下头在他耳边问:“能不能吃得下东西?少喝点粥垫垫再给你吃药?” 李牧寒眼睛都没睁开,恹恹点了点头。 江恒端了小半碗米粥,哄着他喝了下去,一只手却始终贴着他的胃腹没离开过,感受到胃里没那么僵硬,他才冲了胃药给李牧寒。 喝过药,李牧寒身上的冷汗倒是尽消了,只是身上仍旧是冰冰凉凉的,江恒叹了口气,躺在他旁边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一只手探到他腿上,去摸他的膝盖。 江恒隐约看到,方才吐的时候李牧寒的膝盖没轻没重地跪在地砖上,似乎伤着了,青了一大片,现在刚一把手放上去,怀里的人就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显然是疼着了。 “疼?”江恒垂下眼,压抑着情绪问他。 李牧寒喝了一肚子热粥热药正犯困,被他突然一问一时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他盯着江恒的眼睛看,那眼神里什么情绪也没有,既没有李牧寒害怕看到的生气,也没有他抱有一丝渴望的心疼,既像是一汪平静的潭水,深洞洞的,让李牧寒总看不透他。 他感受到江恒的手掌在他双膝上来回游走,李牧寒腿 间酥麻一片,像有羽毛在他心尖上挠个不停,究竟为什么,江恒的手只要触 摸到他的身体,他就有种过电一般的感觉,难道两人太久没见,生疏了? 李牧寒百思不得其解,却又受不住江恒这般动作,他害怕再继续下去,自己会产生点别的什么反应,到那时候他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没脸再面对江恒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脸面,李牧寒颤巍巍开口,“哥,别揉了,没事……” 江恒一把掀开被子,面色不虞地盯着他,“青了一大片,还没事?” “不疼”,李牧寒目光闪躲,“睡吧,我……我困了。” 江恒没理他,把手从他腿上放了下来,见李牧寒一副闷头就睡的模样,又把手探上他的胃口,胃药应该起效了,胃里头消停不少,江恒就没再吭声,把他往自己怀里团吧团吧也闭上了眼睛。 李牧寒在江恒看不到的地方长舒一口气,他居然会对江恒的触摸有这么大反应,真是怪了,从小到大他哪里江恒没 摸 过,小时候一家人去洗浴中心,他不好意思让江叔叔给他搓澡,连澡都是江恒给他洗的,那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别扭啊…… 江恒醒来时,李牧寒蒙着被子睡得正熟,他脸色仍然不太好看,不过比起昨天晚上面如菜色的惨样已经好多了,江恒把李牧寒从小就爱抱着的那头小猪玩偶从他脸边拿开,露出他的口鼻免得换不上气,盯着他酣睡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才悠悠移开目光。 李牧寒终于迎来了自己期盼已久的超长假期,可他盼望这个假期可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和江恒天天呆在一起。江恒听从李牧寒的要求,给他制定了一份完备的课程预习方案,帮助他在进入高中前就把自己的短板提前弥补一下。 原本这一份方案中是没有强身健体的部分的,可昨天他那副病猫似的样子又让江恒改变了主意,又给他把散打的课时续上费了,多锻炼锻炼总是好的。 一个月后,李牧寒收到了本市最末流的一所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他从没想过狗屎运会降临在自己头上,今年的重点线比起往年降了近十分,这才让他这个超常发挥的选手捡了漏。 还有一个消息更让李牧寒振奋,宋捷被录取的学校正是他这所学校的本部,两个学校门对着门,见面很是方便。 李牧寒就带着这两个好消息兴致勃勃地等待开学。 最近的江恒除了给李牧寒补课,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在做,他构思的一款联机游戏已经初具雏形,是一款包含竞技的叙事游戏,目前正在进行中期的数据检测和优化。 这款游戏是他和学校的一位研究生学长共同构思制作的,虽然技术还很青涩,可剧情和玩法还是有不少吸引人的地方,江恒对它抱有挺大的期望。 如果顺利的话,估计明年的这会儿这款游戏就不再是冷冰冰的代码,而可以成为一个极具竞争力的项目,他将用这个项目做进入网游行业的敲门砖,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周末江恒约了许久不见的李梓芃吃饭,除了叙旧外,江恒还想顺便贿赂贿赂这位潜在的金主,毕竟工作室除了搞技术的牛马之外,一个财大气粗的老板也是极为重要的,为了给足李少爷面子,江恒把吃饭的地饭选在了李梓芃最爱的听雪楼中。 听雪楼是一家做传统杭帮菜的老牌餐厅,原本在市里一众老字号饭店里名号不算响亮,几年前改变了经营方式做融合菜后,凭借雅致的环境和考究新鲜的味道,反倒把名声打了出来,颇得李大少爷青眼。 江恒就这他的口味点了一桌子饭菜,在李梓芃大口朵颐时顺便给他讲了讲游戏的进展,以此来暗示李总提前准备好资金来为公司投资,李梓芃听完几乎没迟疑,当即答应了下来。 江恒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逗笑了,李梓芃那样子不像是和他商量投资公司的事,那架势反倒像在菜市场买了把芹菜,太随便了。 “芃总,你不怕我把你骗得倾家荡产啊?”江恒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对他智商的怀疑,绝对算不上友善。 李梓芃毫不在乎地往嘴里扔了块儿红酒鹅肝,嗤笑一声,“江恒,你还记得我是学什么的吗?我是学金融的,投资有风险,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再说了,我脑子没你好使,你要真想套我的钱,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自认倒霉交友不慎呗。” 江恒故意逗他,“那要是真赔了,怎么办?” “那就只能从你那儿截点儿什么来填亏了,至少让我少赔点吧!” “大少爷,我现在平民一个,能有什么你看得上眼的东西。” 李梓芃眼珠子一转,想到个馊主意,“你弟,李牧寒,小孩长得多好啊,性格又可爱,让他给我端茶倒水,天天陪着我,我肯定让他吃香喝辣绝不亏待他,你看怎么样?” 江恒一记眼刀甩过去,“你敢!?” 第30章 高中 “李牧寒,今天中午吃完饭一起打球啊?”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把校服搭在后肩,捕捉到李牧寒去食堂的身影后主动开口和他说话。 李牧寒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没什么情绪的“不了,你们玩”就快步走开了,留下高个子男生和旁边抱着篮球的运动男面面相觑,两人纷纷流露出对没能成功邀请这个长得颇有几分帅气的小冰山一起玩的遗憾。 第24章 开学已经一个月了,班里目前还没有一个人能靠近这个面色冷白的冰山帅哥,班级的座位是按照入学考的成绩排的,很明显,只能坐在班里最后一排的小冰山成绩吊车尾,可就连他的同桌,全班话最多的体育生也没能打开他的话匣子。 在青春洋溢的孩子群里,长得好看就是有着天然的优势,班里的男男女女,几乎都想和班里长得出众的人玩在一块,形成自己的小圈子,李牧寒当然也在这个范围之内。 只是他在班里几乎不说话,一个月下来,班里没几个同学听到过他的声音,倒是学校里其他班的女孩子总是借着各种由头,趴在高一十二班的门口偷偷看他。 李牧寒虽然被这种行为惹得浑身不自在,却也不想当众下了女孩子面子,只好装作不知道 坦白说,他也可以理解这种行为,或许就跟宋捷从前总喜欢找各种借口拉着他去楼上找几个漂亮学姐聊天的动机差不多吧,都是处于欣赏,并没有恶意,只是女孩子们比较含蓄,做不到宋捷那样将脸皮置之身外。 一个月了,李牧寒每天独来独往,自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放学,甚至行动也会挑最不引人注意,人最少的时候。 任谁也没想到,这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小冰山是这么难啃的一块硬骨头,男生们甚至偷偷在背后叫他“独行侠”。 一来二去的,李牧寒在学校里的名声竟越来越响亮,这让他感到十分莫名其妙且无所适从。 更有甚者私下里打起赌来,看看谁能第一个把李牧寒拉进他们的圈子里。 于是每天围绕着李牧寒没话找话的男生数量一夜之间倍增,挤得别的班的女孩子都没机会近身。 这样荒唐的生活又过了一个月,同学们的这个赌约因所有人都碰一鼻子灰而再没人提起,李牧寒这才获得些宝贵的清静时光。 倒也不是他有多么高冷,只是在学校努力跟上大家的进度就已经要了他半条命,实在无暇再花费精力和同学们交际,毕竟每天围在他身边想和他一起玩的男孩女孩,各个成绩都比他好。 到了高中李牧寒才发现,自己和同学们之间的差距简直是拍马难追,别人都是实力派,唯独他,纯粹运气好,否则下辈子都考不进这所学校。 李牧寒看着手中惨烈的成绩单,无暇再去想别的事,他实在太发愁了——班里和他分差在二十分之内的唯有一人,也就是他的同桌,话很多的王跃翎,遗憾的是,他是以体育生身份考进来的。 原本李牧寒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同病相怜的可怜人,结果却从他滔滔不绝的嘴巴里得知,王跃翎不仅是体育生,还是个很不一般的体育生,市100米跑男子纪录保持者,省队现役主力选手,妥妥的好苗子,不出意外,是要往国家队输送的人才。 这下好了,原来因为成绩抬不起头的只有李牧寒一个。 高一一整年,李牧寒的生活堪称三点一线,学校——家——拳馆,可哪怕他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仍旧和同学们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 李牧寒没把这些事情告诉江恒,江恒的工作室已经初具雏形,正是忙的时候,每天学校工作室两头跑,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用,即便忙成这样,他和李牧寒每周五的通话却没有一次被耽误,他总是牢牢记在心里。 隔着屏幕看见江恒疲惫的神色,李牧寒就什么都不想说了,说了也只会让江恒为他操心,何况隔着这么远,江恒再想做些什么也是鞭长莫及,还不如自己想办法解决了呢。 高二开学分了文理科,天生与数字无缘的李牧寒自然是选择了文科,巧的是,高二十二班由于选择文科的同学人数很多,被自动划分为文科班,免去了李牧寒来回搬东西的麻烦。 王跃翎也选了文科,只不过高二他训练强度加大,要通过考核去争取国家队的名额,基本上不来学校上文化课了,老师为了方便,干脆把李牧寒身边的位置留给了王跃翎,免得他某天突然回学校面临没有座位的尴尬。 这样一来,没有新同学成为李牧寒的同桌,大部分时候是李牧寒独守空桌,正合他意。 这天放学后,李牧寒照例在班里写作业,等到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书包回家。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李牧寒离开学校时已经九点,其实晚自习八点半就下课了,只不过这个点出学校很不方便,学校门口被来接学生的家长和小摊贩挤得水泄不通,他这才选择错开人潮回家。 江恒租的房子距离学校大约有两公里,李牧寒买了俩二手自行车,每天骑着上学放学,也挺方便,将车子骑出学校时,李牧寒留意看了看正对面的本部,也就是宋捷所在的高中。 作为全市最好的外国语高中,本部采取的是完全寄宿制,所有同学除身体因素外全员强制住校,此时,教学楼仍然灯火通明,校园里半点声音都没有,同学们正在上晚自习。 李牧寒每次从本部门前路过都会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他无法想象这些原本就在学习上天赋过人的学生每天还比他们分部的多上这么长时间课,到时候高考该怎么样和他们竞争。 他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不留神错过了离家最近的路口,李牧寒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本能地减速,考虑了一瞬,他决定继续往前骑,到下一个岔口的胡同再转弯,只不过多骑几百米而已,一样能到家。 这次他没再跑神,顺利在下一岔口拐了弯,这个胡同他只在白天路过一两次,晚上还是第一次来,李牧寒骑得小心,眼睛不断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突然,在两个路灯之间光线最暗的地方,李牧寒看到了两个纠缠的身影,看体型应该是一男一女。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穿着和李牧寒一模一样的校服。 第31章 招惹 李牧寒看到熟悉的校服,本能地往那边看了两眼,不看不要紧,一看却发现女孩子在剧烈地挣扎,明显一副被强迫的样子。 二手自行车“吱嘎”一声被刹停,李牧寒灵巧地飞身下车,一把将禁锢着女孩的男生撕开,挡在女孩身前,做出一副保护的姿态。 男生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扰了他的好事,自己当着喜欢的女孩被下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猛地向李牧寒扑过来,看架势是要和他大干一场,不拼个你死我活休想善终。 李牧寒丝毫没有被他凶恨的架势吓到,凭借这几年的散打经验,对方刚摆出个架势,他就从男生的动作中敏锐地发觉,这人只是个未曾受过专业训练,只会用蛮劲的二愣子。 那人明显是被气急了,一通重拳直冲李牧寒面门而来,出手速度极快,连半分喘息的机会都不曾留给李牧寒。 拳头携带着冬夜窒冷的空气,扫过李牧寒的面颊,被他一闪身躲过,他看见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发狰狞,甩开身上的厚外套,撸起袖子又是一拳招呼过来,李牧寒这回没有闪躲,而是强硬地用手掌接住了青筋暴起的拳头。 被李牧寒一连格挡了几招,男生仍不死心,不断寻找机会中伤李牧寒,手脚并用,拳脚相加。相较于对方的一味用蛮力,李牧寒就显得游刃有余多了,手腕发力使了些巧劲,对方的拳头便只能在他的掌心中做困兽之斗。 李牧寒没花多少力气就制住了对方,还有空低头看看对方胸口别的校服铭牌:高三六班,刘益。 一个欺凌同学的腌臢货,真是白瞎了这个名字。 李牧寒重重一脚踹在他膝盖,刘益吃不住痛,跪倒下去,李牧寒松开手,对一旁吓坏了泪流满面的女孩吼到:“快走!” 女孩似是担心他,目光在一站一跪到两人间来回打量,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跑,她了解刘益,担心她跑了后,刘益定不肯轻易放过这个救了她的同学,从两人的动作就可以看出,刘益每一下都下了死手,而对面的男生却无意伤人,只想制住他。 打起架来,不是身手不好的那一方吃亏,而是有底线的那一方吃亏。 不怕厉害的对手,而是怕疯子,就是这个道理。 李牧寒也看出了女孩的迟疑与担忧,再一次回过头对她说,“快走,别管我!” 女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一溜烟跑走了。 在李牧寒回头和女孩说话的瞬间,刘益已经咬着牙站起来,攒足了力气趁李牧寒不备一脚踢向他的后心,李牧寒以极快地速度察觉到危险,偏身闪躲,只可惜这一脚的速度太快了,李牧寒只来得及护住脆弱后脊骨,却仍被他一脚踹在左肩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脚是两人交手以来刘益第一次触及到李牧寒,给他本就愤怒的情绪更添了一把火,点燃了他兴奋地暴烈因子,他眼神中透出几分狠戾,再一次向李牧寒发动攻击。 刘益的眼神简直不像个十来岁的学生,看得李牧寒心里发毛,他面上却不显,只是不敢再掉以轻心,条理清晰地拆解着他的一通乱拳乱脚。 第25章 可李牧寒身手再好,也架不住对面步步紧逼,刘益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几乎使出的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损招,李牧寒也料想不到这个疯子竟真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体力消耗过大,还是被他伤到了几处。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李牧寒对自己的身体十分了解,他已经快到体力耗尽的临界值,再不彻底制服这个疯子,恐怕自己也讨不到便宜。 于是他咬牙攒了几分力气,顺着对方的力道在他身旁周旋,他身形灵活,不知不觉中就卸了对方的力道,趁这个傻大个还没反应过来,迅速出手在他膝弯重重一脚,又在他肋骨处连续肘击数下,打得刘益节节后退,将他逼至墙角再也站不起来。 李牧寒点到为止,不想真的把人打出个好歹来,趁刘益还躺在地上挣扎,骑上他的破自行车扬长而去。 李牧寒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当作是放学路上的一个小插曲,转眼就抛在脑后了。 没想到过了一个周末,那个叫刘益的竟找他找到班门口,他气势汹汹,同学们都不想惹到这尊煞神,纷纷避让开,并且向李牧寒投去担忧的目光。 李牧寒早知道他是个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真动起手来刘益必然没有胜算,除非他以多打少,但这里毕竟是学校,李牧寒堵他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违反校规。 他面不改色地走出教室,在刘益盛气凌人的气势下也丝毫不露怯,冷冷开口道:“找我有事?” 刘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李牧寒一通,“李牧寒?身手不错,那天晚上没看清,原来长得这么清秀啊……” 李牧寒不耐烦地皱起眉,打断了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愿不愿意和我做个交易?”刘益嘴角微扬,他本就长得不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显纨绔,“我给你钱,你替我去俱乐部酒吧打比赛。”他向前走了一步,贴近李牧寒在他耳边低声说。 李牧寒不想和他再有交集,几乎没有思考就拒绝了他,几年前他从孟洋那吃的亏他还没忘呢。 刘益却不死心,对着李牧寒的背影喊到,“奖金很丰厚哦,你再考虑考虑,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李牧寒听见他说的话,却没有回头。 今天是周五,该是江恒给李牧寒打电话的日子,可李牧寒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他打电话,心里着急却又害怕他在忙,害怕打扰他而没有主动打过去。 江恒在大学里的成绩依旧很好,他的绩点常年在年级前列,保研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于是今年上大四的他已经将重心转移到了工作室,在承接了几个小项目积攒基金后,现在在为自己设计的游戏项目寻找投资。 李牧寒捧着手机昏昏欲睡时,江恒的电话总算打了过来。 第32章 交易 李牧寒瞬间清醒,忙不迭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却不是江恒的声音,而是李梓芃。 “喂,寒寒,我是梓芃哥哥。”李梓芃在电话那头似乎在忙活着什么,微微有些气喘。 李牧寒赶紧问到:“梓芃哥哥,我哥呢?” “你哥喝醉了,我刚给他弄回工作室,他醉得稀里糊涂的还惦记着给你打电话呢,我刚把电话给打通,他又睡着了。”李梓芃似乎也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着红晕,他冲着镜头调笑着说:“你哥惦记你呢,要不要我把他叫醒和你说两句啊?” 李牧寒连连摇头,“不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你们今天怎么又喝这么多酒啊?是不是工作室不顺利?” “你哥想拉大公司的投资,人家公司呢也对你哥手里这个项目感兴趣,但是目前这个游戏还有很多要优化的部分,你哥只能拉着我和他师兄继续拉资金,不然哪来的钱搞优化啊,但是你哥的酒量你也知道,他哪喝得过那群老狐狸,这不是弄不着钱没办法嘛……” 李梓芃醉得晕晕乎乎,李牧寒一问就什么都往外说,噼里啪啦把江恒瞒着李牧寒的事情倒得差不多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悻悻闭上了嘴巴,祈祷对面这个小破孩别想太多。 可他毕竟不是江恒,还是低估了李牧寒的敏感,从小到大李牧寒最上心的就是江恒的事,他哪能不琢磨呢。 “我哥现在很缺钱吗?” 李牧寒这话一问出口,李梓芃瞬间被吓精神了,酒都醒了一半,赶紧否认,“没有的事,你个小孩子别想这么多,好好上学,该吃吃该喝喝,同学叫你出去玩就去,大大方方的,别总想着给你哥省钱。” “我才不是小孩,只有你们俩总当我没长大。”李牧寒撇撇嘴,颇有几分不满的抱怨。 “好好好,不把你当小孩,那个……我先不说了,再吵吵你哥要醒了,你也赶紧睡吧啊。”眼看着小孩越来越难糊弄,李梓芃赶紧找理由挂了电话,生怕说多错多。 挂了电话,李牧寒却睡意全无。 江恒最近已经有好几次打来电话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总这样喝下去,要不了多久身体就会受不了吧,李牧寒知道江恒对酒精这个东西不怎么感冒,甚至可以说有些排斥,可他也知道但凡是开工作室、谈生意就免不了喝酒。 要是自己能帮帮江恒就好了…… 江恒要优化游戏,这个他做不来,可他却钱,自己有没有什么办法,给他搞来一笔钱呢…… 李牧寒脑海中有一瞬闪过了刘益今天对他说的话,或许,这是个来钱的好法子…… 下一秒,这个想法就被李牧寒强制剔除脑外,这种俱乐部应该不怎么正规,这太冒险了。 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李牧寒揣着疑问不算安稳的睡着了。 第二天江恒主动把电话打了过来,即便他已经稍微打理过自己的形象,李牧寒还是隔着屏幕看出了他掩盖不住的疲惫。 江恒瘦了好多,原本结实的身板似乎都比从前单薄了,棱角分明的脸庞变得少了些脸颊肉更加凌厉。 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李牧寒久病成医,一听就知道定是他昨天晚上吐得太厉害伤了声带,偏偏江恒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什么都不肯告诉他。 看着他这副打碎牙齿往肚里咽的样子,李牧寒又气又心疼。 他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想,究竟怎么样才能减轻点江恒的负担。 周一早上,李牧寒照例骑上他的旧自行车去学校,许是之前和刘益交手的时候自行车被狠狠摔了一下,那天之后李牧寒只要一骑上它,自行车就像从前他睡的那张破木板床一样吱吱嘎嘎的响,左右不影响他赶路,李牧寒也没放在心上。 可今天他却觉得这车子骑起来格外费力,蹬一下转一点,效率格外低,李牧寒为了不耽误时间,只好骑得更加卖力,甚至要站起身来蹬。 “嘎巴”一声,自行车猛一卡顿,停下来不动了,李牧寒下车一看,原来是链条断了。 这下只能推着车往学校走,可还没走多远,车胎又开始漏气,眼看着就瘪了下来,李牧寒暗叫倒霉,只好把这辆千疮百孔的破车停在路边,一路小跑着去上学。 一整天李牧寒都惦记着他的破自行车,祈祷着换个链条和轮胎还能再服役一段时间,他现在是一分多余的钱都不想花。 刚放学李牧寒就跑到早上放车的地方,可一去他就心凉了半截,哪里还能看见自行车的影子。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没了自行车,李牧寒上学放学变得极不方便,左思右想,他还是决定再买一辆。 可是买车的钱从哪来呢?倘若现在能从天而降一笔巨款,填了他买车的口子,再解决了江恒的麻烦,那该有多好…… 李牧寒神游天外,不切实际地幻想着。 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他幻想中的美梦。 “李牧寒!” 他抬头一看,班门口赫然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校服拉链敞开,脖子上还挂着一副耳机,一副不着调的模样,是刘益。 李牧寒知道刘益来找他是为什么事,想到那笔可观的收入,那个原本被压制下去的念头又在心中泛起波澜。 刘益走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他袖子,两人走到走廊尽头,李牧寒没有甩开他的手。 “上次说的那件事,你再考虑考虑?”刘益冲他眨眨眼,继续补充道,“按场次结算奖金,俱乐部给的真的蛮多的。” 李牧寒嘴唇紧抿,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心动了。 “为什么选我,你和那个俱乐部是什么关系?” 一听这话刘益就知道有戏,“这个酒吧俱乐部是我的,现在暂时挂在我哥名下,我们这个俱乐部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每周会有两场格斗表演赛,而且……”他没有一口气把话说完,而是看着李牧寒买了个关子。 “而且什么?”李牧寒追问。 “而且我们的表演格斗只邀请身材比较单薄,长相出众的选手,毕竟……比起五大三粗的职业运动员,这才是我们的卖点。” 第26章 刘益目光狡黠,“你放心,以你的长相和身手,我会给你开出一个可观的出场费。”他在李牧寒耳边报出一个数字,一瞬间,李牧寒眼中有光一闪而过。 “成交。” 第33章 格斗 周六晚上,李牧寒换下校服,穿着简单的黑色羽绒服和牛仔裤走进了“百分点”。 八点刚过,酒吧里人还不多,驻唱歌手弹着吉他在唱抒情的口水歌,李牧寒径直走向吧台,刘益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正窝在吧台玩手机的刘益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瘦高的黑影,抬头一看,李牧寒正冷着一张脸站在他面前,肩上还随意搭着一个挎包,他开口道:“来了,走,我带你去换衣服。” “我自己带了衣服。” 李牧寒走进更衣室,换上自己带的训练服,极简的款式几乎要湮没在黑暗中,刘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嗤笑着说:“你就打算穿这个上台啊?” 他不给李牧寒反驳的机会,双手放在李牧寒肩膀上,又把他推回更衣室,拉开了一扇暗门,门背后钉着一整面道具墙,上面挂着琳琅满目的配饰。 “知道你长得帅,但是不装饰一下怎么能一下子吸引到观众的眼光呢,挑一个吧。” 李牧寒看着眼前上百件饰品,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皮带、颈环、兽耳、尾巴…… 他突然有些后悔,第一面时就知道刘益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俱乐部哪能是什么正经地方。 “我不要,你之前没跟我说过要戴这些。” “你之前也没问嘛。”李牧寒的反应显然在刘益预料之内,他却没生气,反倒带着几分哄劝的语气对他说:“你自己挑总比押注的观众给你挑好点吧。” 看着他不怀好意好意的笑,李牧寒觉得自己还是高估了这个人的底线。 算了,事已至此,想到那丰厚的酬金李牧寒也懒得和他计较,从墙上摘下来一颗圆滚滚的兔尾巴。 这是整面墙上体积最小的东西,且戴在身后他自己看不见,眼不见为净。 晚上十点整,李牧寒站上了灯带缤纷的擂台,酒吧里的音乐不知何时也换成了冲击耳膜的重金属,台下的观众大部分是这里的常客,毕竟这种表演并不是在哪里都能看到。 李牧寒和另一位选手刚站在舞台中间,镁光灯就直直打了下来,漆黑的擂台上只余两束亮光,在他们两人脚下各投注一个数字,李牧寒是二号。 台下的观众看清了他们的装束和长相,纷纷拿起荧光棒押注,被押注的票数越多,获胜后选手获得的分成也就越多。 李牧寒是新面孔,初次登台大家都还处于观望状态,为了之后的分成,李牧寒这一战至关重要。 在表演赛结束前,选手是不能得知票数的,于是李牧寒飞快地进入竞技状态。 比赛开始,一号先用步伐和简单的招式试探了一下李牧寒的实力,李牧寒只防守,没有急于转守为攻展现出自己的水平。 一号面容清俊,头上还戴着一个兽耳,一副可爱无害的模样,身手却和形象形成巨大的反差,他左脚垫步,右腿扫出一记凌厉的低段踢,灯光下有白色的镁粉如碎星般落下。 他率先拉开了战幕,观众席瞬间热闹起来,口哨声和彩花炮不绝于耳。 李牧寒一连两个闪身,身后的雪白兔尾也跟着一颤一颤。 一号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套直拳勾腿的组合进攻来势汹汹,拳头直冲李牧寒面门,裹挟着全身旋转的力量,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接踵而来的是一记使出全力的右摆拳。 李牧寒后仰避开,额前的发丝被拳风带起,扫过他的眼帘。他巧妙地化解了一号的一连串招式,蓄满了力的一号只得借转身之力收拳稳住重心。 身手不错,反应也挺快,两招过后李牧寒已经在心中暗暗对一号做出了评价。 一号调整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在几秒钟之后就发起了下一次进攻,他的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左腿划出一道饱满的圆弧,是一记后旋踢。 他的鞋底重重擦过李牧寒交叉防守的手臂,李牧寒来不及闪躲,硬生生扛下了这一脚,可他严密的防守也与对方的攻击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力,一号被震得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围绳,又重重回弹。 观众席被两人极具观赏性的格斗点燃了,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尖叫声。 比赛继续。 李牧寒深呼吸,深入鼻腔的空气混合着酒精和汗水的味道,镁光灯射在一号头顶的兽耳上,让他立马想到自己身后那碍眼的东西,他听着观众席上为之疯狂的呐喊和尖叫,只觉得无比刺耳。 必须要尽快结束这场荒诞的表演。 依旧是一号先手,他瞄准李牧寒最为脆弱的头部,杀出一记凶猛的高扫,李牧寒就势下潜,这不是后退,而是反击! 他巧妙地避开腿击,不给一号反应调整的机会,来了一招凌厉的抱腿摔。 没有丝毫停顿,在一号身体失去平衡倒地的瞬间,李牧寒右拳如离弦之箭般直直轰出,在接触到对方下颌的前一刻,力道被稳稳收住,化为清晰的“点击”。 他随即后撤,与对方拉开安全距离。 裁判已经举旗,胜负已分。 这才是表演赛的规则,点到为止。 但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反击和精准的控制力,已经彰显了李牧寒的胜利来之不虚。 一号起身,和李牧寒肩膀相碰以示友好,李牧寒也点头示意。 李牧寒喘息着,试图调整呼吸来平复自己加速的心跳,耳膜被震得生疼,台上灯光未熄,他依然得维持着表演中的状态,不能随意放松下来。 他赢了,从此这个擂台上又多了一位后起之秀——l。 这是他在“百分点”的代号。 酒吧的观众完全被这场视觉盛宴感染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经久不衰。 李牧寒下场,如约拿到了出场费和胜方的奖金,分红计入个人名册,等待统一结算。 酒吧俱乐部这种经营模式毕竟属于灰色地带,李牧寒收到了一个有点分量的信封。 他一边点钱一边等身上的汗消,随后换上衣服顶着夜风推开了“百分点”的大门。 迈出俱乐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刘益颇为满意的声音,“明晚继续,别忘了!”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并没有回头。 第34章 强撑 寒假到了,与从前不同的是,这个寒假,江恒没有回来。 李牧寒已经在“百分点”挣了三个月外快,他动作干脆利落,每场比赛都极具观赏性,人又长得好看,配上冷冰冰的性子,很快成了俱乐部的人气王。 他打表演赛的事情瞒得很好,除了他和刘益,根本没人知道。 新年将至,李牧寒把自己存在俱乐部的分红一口气提了出来,拜托刘益以自己的身份对江恒工作室进行了投资,没过两天他和江恒打电话时,果然看到哥哥神色放松了许多。 江恒感觉自己最近过的格外顺心,困扰他已久的资金问题一夜之间解决了,对方只是让他拟了一版电子合同,合作的事就这样敲定了。 唯一让他感觉到愧疚的是,合同一签,这个项目立马要提上日程,看来今年是没办法回家过年了。 让他意外的是,电话里他让李牧寒来首都找他,李牧寒居然拒绝了。 江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原本只围着他转的跟脚小狗,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圈子,他不再像从前一样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好吧,只要李牧寒能好好的,他接受。 于是两个人第一次过了认识彼此以来不在一起的新年。 开学后,李牧寒照旧和假期一样,每周去“百分点”打两场比赛,比起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见起色的成绩,他觉得自己还是更适合出去赚钱。 最近换季,李牧寒有点伤寒感冒,他没什么胃口,随便对付了两口外卖就出门了,今天是周六,他照例要去“百分点”打表演赛。 李牧寒头昏脑胀,鼻子还不通气,他想保存体力,于是没有骑车,搭了公交车一路晃过去,几乎没多少食物的胃在颠簸中难受起来,和头晕的滋味杂糅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有极大的概率要晕车。 他生怕自己吐在半路,把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车子行进使玻璃微微震动着,像小冰锤一样敲在他的侧额,让他获得片刻的清醒。 车里人越来越多,味道逐渐开始不好闻,可冬天天气冷,李牧寒也不好开窗,但头晕的感觉越来越甚,口腔喉管开始分泌大量唾液,无一不提醒着李牧寒,他坚持不到下车恐怕就要吐出来了。 距离目的地还有两站时,李牧寒提前下了车,随后蹲在路边的草丛里一边干呕一边缓解着难以忽视的头晕。 好半天他才有力气掏出手机来看时间,还好他对自己的状态有自知之明,出门前预留够了时间,这会儿应该还来得及慢慢走过去。 第27章 李牧寒用拳头在自己胸口抵了一会,感觉到没那么想吐了,这才扶着路边的栅栏起身。 走到俱乐部时足足花了半个小时,李牧寒推开玻璃门,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过载的气味让李牧寒这个鼻塞的人都逃不过,他刚一进“百分点”大门,刘益就急吼吼地迎上来,拽着他边走边问:“你怎么才来啊我的哥,还有十来分钟就要登台了,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啊!” 李牧寒被他吵的头疼,可惜刘益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李牧寒只好开口求饶打断了他:“老板,别念了,我头疼。” “啊?病了?你这年纪轻轻的什么身体素质啊,还能上台吧?” 李牧寒点点头,“我去换衣服了。” 聚光灯亮起来,李牧寒和对面的选手握手示意后各自退回位置。 “l加油!”台下的观众欢呼着,喊着他的名字助威,李牧寒却觉得这些呐喊声隔着厚厚的隔膜,应该是感冒的缘故,原本近在咫尺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穿的单薄,脖子上却戴着一个皮质的颈环,下面坠着一颗闪亮的铃铛,身后蓬松的猫尾也挑逗似的炸着。 李牧寒深呼了两口气,强行压下喉间那阵细密的痒意,仅仅用了几秒钟,他就彻底进入了状态。 他紧盯着对方的动作和神态,寻找进攻的机会,脚步移动,只可惜头重脚轻的感觉如影随形,李牧寒感觉自己不像站在平地上,反倒像站在波涛汹涌的甲板上。 李牧寒找准机会先手打出一记前手拳,只可惜被晕晕乎乎的大脑影响了速度和力道,被对方轻易躲过,并且见缝插针,一记低扫腿踹在李牧寒大腿外侧。 “砰”的一声闷响,李牧寒预想中的疼痛延迟了几秒才传进神经中枢,李牧寒牙关紧咬,强迫自己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忍下疼痛,在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还能够忍受。 对方很快从他的动作中察觉到了迟钝,进攻一波接着一波,片刻没停歇过,李牧寒拼命集中精力,凭借肌肉记忆和灵巧的身形格挡,面对如急雨般落下的拳头,他只能采取严密的防御,才能让对方无法占得上风,但每一次移动都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体力,这让李牧寒感到焦心, 台下也有熟悉他的观众看出他状态不对,一时间观众席上安安静静,偶有几句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必须要速战速决了,李牧寒鬓边被汗水打湿,他双唇紧抿,眼睛却像敏锐的雪豹。 他找准机会,一记重拳直直冲向对方下腹,打得对手闷哼一声,李牧寒在心中暗道抱歉,他没有别的办法,今天他实在没有精力同他慢慢周旋,只好让对方吃点苦头了。 不等对手反应过来,李牧寒又是一记后旋踢,将他逼入了绝境。 裁判哨声响起,将两人分开。 转瞬即逝间,李牧寒展现出强大的实力,扭转了战局,获得了这场艰难的胜利。 灯光熄灭,他几乎是踉跄地走到角落,重重跌坐在凳子上,将头埋入双腿间,每呼出一口气胸口都带着窒闷的疼,每一次呼吸都是灼热的,李牧寒知道,他这是发烧了。 “还好吧。”刘益走过来,拿了个冰袋敷在他后颈,突如其来的刺激让李牧寒狠狠打了个寒战,意识陡然清醒了一瞬。 李牧寒点点头,想借着刘益的力气站起来,在身体挺直的那一瞬,一道剧痛穿胸而过,疼得李牧寒眼前白光一片。 下一瞬,他的意识从肉体中抽离而去,耳边只余刘益急切的惊呼。 “——李牧寒!” 第35章 败露 江恒正在工作室和李梓芃赶方案,两个人点了外卖还没送达,恰好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江恒没多想,估计是外卖到了。 接通电话后他根本来不及说话,对面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李梓芃眼见着江恒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目光中泄露几分焦急和无措。 挂了电话他便像丢了魂似的往外跑,一个字也没给李梓芃留下。 “喂!出什么事了,你去哪啊!”李梓芃追在他后面跑,总算在电梯门关上之前拦住了江恒。 江恒神色难看,“我弟晕倒了,我得回家去。”他声线不稳,“这边的事你和学长帮我顶一下,来不及了,我真得走了。” 李梓芃看江恒那副模样就知道不是小事,电梯门关上,他一言不发地回到工作室,坐在电脑前继续给没做完的工作善后。 江恒一路跑,一路手忙脚乱地订回家的票,在机场候机的那一个小时,他简直觉得自己要疯了,一切来得太突然,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脑海里一直回响着刚才那通电话,是从医院打来的,对方告诉他李牧寒晕倒了,初步判断是感冒加过劳引起的心肌炎,现在正在救护车上,为了保证病人的治疗与生命安全,这才给他的紧急联系人打了电话。 江恒在大冬天出了一手汗,他的大脑却像个生了锈的机器,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擦干手心里的汗,打开手机,有些颤抖地输入:心肌炎。 网页跳转,林林总总的文段和信息扑面而来,江恒笨拙地一条一条往下看,每翻一页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心肌炎的后果和症状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他查询到免疫力低下的人在第一次心肌炎后会容易复发,而每复发一次心脏的负担就会加重一次,最严重的后果甚至可能导致心衰。 这个病早期症状和感冒很相似,胸痛,发烧,浑身乏力,看起来和感冒差不多,很容易被忽视,可李牧寒究竟干了什么,能把自己累到心肌炎。 江恒心急如焚,恨不得瞬移过去亲眼看到李牧寒,可他没办法,只能麻木地一次次打开手机看时间。 终于,广播响起登机的通知,江恒立马站起身来,排在队伍的前列。 登机后仍然是漫长的等待,江恒觉得自己所有的耐心几乎要消耗殆尽,可出了等待,他做不了任何事。 飞机两小时后才能到达目的地,江恒实在太累了,连轴转多天又突然出了这档子事,他没敢和人的生理需求对着干,匆匆在飞机上睡了一个多小时。 落地后走出航站楼,在闻到家乡熟悉的空气的那一瞬,江恒心里的焦躁与不安竟神奇地被抚平了些,他打了辆车直奔医院,马上就能见到李牧寒了。 医院这个地方江恒来得不多,很小的时候母亲生病他来过几次,再之后,凡是来医院都是因为李牧寒,这次也不例外。 江恒熟门熟路地找到心血管内科,找到了李牧寒所在的病房。 他片刻没有犹豫,推开病房门,一间病房住着三个病人,靠门口的床上躺着个老奶奶,中间病床的病人或许是出去了,并不在床上,李牧寒躺在最靠窗的病床上,人还没醒。 一旁的陪护椅上坐着个昏昏欲睡的男孩子,看起来和李牧寒差不多大,或许是李牧寒的朋友吧,只不过这个小孩穿得可真够浮夸的,江恒腹诽,红卫衣迷彩裤,头上戴着顶铆钉帽子,脚上的鞋一看就是某品牌刚发售的最新款,李梓芃也有一双。 李牧寒交朋友的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江恒眉头紧锁,走到李牧寒病床前站定了。 病床上的人脸色苍白,病号服下的身躯单薄,江恒控制不住地帮他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却在触及到他胸口的皮肤时,却被胸口那一片青紫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床边趴着的那只花孔雀被惊醒了,他被神不知鬼不觉站在他身边的江恒吓了一跳,炮弹似的站起来,和江恒大眼对小眼。 “你是谁啊?”刘益刚已发出声音就被江恒虚捂住了嘴巴,他当即反应过来,“你是李牧寒他哥?” 还有后半句话被他咽回了肚子里,你们兄弟俩长得根本毫无关系嘛。 “他跟你说过我?”江恒表情瞬间没有那么生硬,语气也柔和下来。 刘益也没想到刚才脸黑得像锅底的男人变脸这么快,对方虽然收起了浑身竖起的尖刺,可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难以压制,他只能点点头,尽可能减少和江恒的交谈。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江恒,李牧寒在“百分点”赚的钱,几乎都借由他的名义给江恒投资了,再和江恒多说几句话,他必定要露馅。 “那个,江恒哥,你来了我就先走了,回头再见。” 江恒不露声色地打量他一番,缓缓点了点头。 他看着刘益走出病房,这才收回目光,转而投向病床上的人。 李牧寒呼吸很沉重,单薄的身躯随着胸腔间的波动而起伏,像一只翅膀沾满水珠的蝶,疲惫又脆弱,江恒又想起刚才在他胸口看见的那片淤青,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掀开被子,试探着撩起李牧寒的病号服,他看见了李牧寒雪白遒劲的窄腰,还有腰腹处好几片伤痕,有的颜色乌紫,显然是新伤,有的已经青黄,是愈合后的色素沉着。 他敢肯定,李牧寒有事瞒着他,而且这件事正是导致他这段时间频繁受伤的真正缘由。 第28章 江恒给李牧寒整理好衣服,重新盖上被子,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在刘益刚才坐着的位置。 李牧寒睁开眼时,胸口的闷痛仍旧如影随形,他缓慢转动着待机快要一天一夜的脑袋,终于回忆起自己在俱乐部失去意识之前,也是这样剧烈的疼痛当胸穿过,他晕倒了,那他现在这是在哪呢? 李牧寒费力地想把自己撑起来,可稍一动弹整个胸腔就连带着疼,几番挣扎后,他只有脑袋离开了床面。 下一瞬,李牧寒就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江恒。 江恒脸色比锅底还黑,拉得长长的,李牧寒好久没看到他哥这副神情,不自觉回忆起小时候每次江恒这样看着他都没好事发生,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李牧寒,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你身上这些伤是从哪来的,我告诉你,你不说清楚,这事没完。” 江恒的声音如同一柄铁锤一字一句砸在李牧寒耳膜上,李牧寒躲开他压抑着愤怒的目光,低下头去没有吭声。 第36章 认错 “说话!” 江恒看他低着头不吭声,埋头装鸵鸟,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对他的耐心极速流失。 李牧寒躺回床上,他确实是想逃避江恒的质问,可眼下,他根本没工夫去想怎么应付江恒,不肯停歇的胸痛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除此之外,他还头疼,嗓子疼,浑身发冷。 见他半天没动静,还变本加厉地偏过头去,江恒心中愤怒的火苗越烧越旺,他从陪护椅上站起来,低下头去想强迫李牧寒给他个交代。 可刚一看到李牧寒的脸色,那股愤怒就被当头浇灭了。 李牧寒浑身打着寒战,身体不受控地蜷缩,一只手抚在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 江恒瞬间慌了,他回过神暗骂自己气昏了头不分轻重缓急,李牧寒昏倒是因为心肌炎,这病严重起来是要人命的,没见到李牧寒之前他还没有实感,可如今亲眼看到他难受的样子,江恒心慌得几乎无法思考。 他慌忙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哪儿难受?和我说。”他语气缓和下来,对自己的暴躁很是懊悔。 李牧寒分不开神去回应他,这时护士快速走进病房,快步来到李牧寒床边,江恒自觉地退到一边,目光却无法从李牧寒身上移开。 “弟弟,先调整呼吸,保持情绪稳定。”护士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到李牧寒这样年级轻轻的小孩就得了心肌炎受这种罪,对他多了几分耐心,温柔的引导他缓解症状。 见他呼吸渐渐平稳,护士麻利地给他带上氧气面罩,“今天的针还没打吧,你免疫力太差了,先打两天免疫球蛋白,记得要好好吃饭,精神放松一点。”她将头转向了江恒,“家属,病人有轻微的心律失常症状,药已经取回来了,记得按医嘱服用,还有,一定要保证绝对的休息,能卧床就卧床,别再加重心脏的负担了。” 江恒点头称是,竖着耳朵听护士介绍李牧寒的病情,再三询问得到护士说没有生命危险后,一颗心才终于落回胸膛。 可护士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再次紧张了起来,心肌炎相当于心脏的一次重感冒,且李牧寒已经出现了心率失常的症状,心脏功能有可能会受到影响,偶发早搏的可能性也会随之加大。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心肌炎的恢复情况与患者自身的体质关系较大,作为看着他长大的哥哥,李牧寒的体质,江恒实在不怎么有信心。 江恒盯着李牧寒又迷迷糊糊睡着的脸庞,又想起他那一身的伤,他想不通李牧寒究竟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他心里把校园霸凌、心理疾病等各种糟糕的情况都预想了一遍,却也没有个明确的答案。 他心里始终觉得父母的意外给李牧寒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心理疾病的种子也被埋下,因此李牧寒几次三番不肯开口的事情,江恒也不敢逼他说。 思来想去,为今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人陪着李牧寒度过这最难熬的高中时段,等上了大学,让他考到首都,那时候把他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就稳妥了。 江恒不放心把李牧寒的事情假手于人,于是当即做了决定,自己回家来照顾李牧寒,尽可能时间长一点,李牧寒的成绩他心里有数,趁现在时间还来得及,送他上个集训班,去艺考编导应该也是一条路,当然,这些都得李牧寒自己愿意才能行。 至于工作室,他只能麻烦学长和李梓芃替他多应酬应酬,自己远程办公,依旧建模写代码,干老本行。 “尝尝,这个瑶柱百合粥好不好喝。”江恒从保温盒里舀出一勺粥,送到李牧寒嘴边。 李牧寒有点别扭,刚想伸手接一下勺子,就被手背上的点滴线限制了行动,江恒看不过眼催促他,“行了你少折腾吧,小心跑针,我喂你。” 李牧寒动作卡顿,磨磨蹭蹭地张嘴吞下了嘴边的粥,显得很不自在。 住院的这几天江恒还发现,每当他看李牧寒时,李牧寒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地不和他对视,而他在忙别的事情时,却总有一道视线牢牢地追随着他…… 他几次开口问李牧寒都被他打哈哈糊弄过去,就像他怎么也问不出李牧寒究竟为什么会把自己累到心肌炎一样。 从前江恒总觉得自己对付李牧寒游刃有余,李牧寒的喜怒哀乐,习惯喜好,没有一项是他不清楚的,可现在,江恒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李牧寒有时在故意避着他。 他越是这个样子,江恒就越觉得自己留下了陪着他的决定无比正确,再放任他自己一个人生活,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呢。 “对了,上次跟你说艺考集训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牧寒不怎么上心的样子,“我觉得挺好的,都听你的。” 江恒觉得李牧寒对待读书的态度反差未免也太大了,明明拼死拼活考上高中也不过两年前的事,怎么现在又变成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不过既然他同意了,江恒就立马着手找了集训的学校,顺便去见了了唯一可能知道李牧寒受伤真相的刘益。 “今天来找你没别的意思,不过我猜你应该知道李牧寒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所以特意来问问你。” 刘益到江恒推开“百分点”大门时,就已经心跳加速,上次短短几句话他便见识过李牧寒这位哥哥有多难糊弄,不觉紧张起来。 “哥,这是李牧寒的私事,你怎么不去问他。”表演赛的盈利方式不算完全的合法合规,刘益秉着不给自己找麻烦的原则,妄图再为自己和李牧寒遮掩一下。 江恒的的眼神如针一般刺在刘益身上,他发出一声不甚友好的轻笑,“不用装傻,我现在还在好好跟你说话,你实话告诉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当要是我自己查出来,李牧寒的伤和你有关的话,恐怕这事就没办法轻轻揭过了。” 他随意地靠在吧台,身形高大的影子也随性地双手环抱胸前,他再次开口:“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我是李牧寒的法定监护人,这个身份,应该有资格为他解决些麻烦吧。” 刘益在他三番两次的敲打下终于怂了,老老实实把李牧寒来“百分点”打工的事全交待了,唯一没交代的就是李牧寒挣这个钱是为了谁。 他也有私心,李牧寒现在在俱乐部人气高涨,他赌江恒不会留在这里太久,到时候,仍旧有请李牧寒回俱乐部打比赛的可能。 第37章 同居 李牧寒把做好的菜放进保温箱里,关掉厨房的灯,抱着电脑窝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写小组作业,他抬头看了看时间,快要八点了,窗外天色全暗,他却懒得开灯。 一年前他艺考考上了首都的一大学,现在在戏剧影视文学专业读大二,江恒也在今年研究生毕业,全心全意和李梓芃等人创业,目前小工作室承接了几个很有前景的项目,干得风生水起。 江恒的工作室名叫“原点”,总共有三个合伙人。 当年李牧寒在“百分点”打表演赛的事情终究没能瞒过江恒,饶是江恒这样开明的哥哥,也被他这种不把自己安危当回事的行为气得不轻,亲自出马断了他和刘益的联系,让他连“百分点”的大门都没再踏进过,硬生生守着李牧寒直到高考。 李牧寒最害怕江恒发火,战战兢兢哄了他好一阵,江恒才消气,他知道刘益是个什么样的人,索性和他也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彼此利用的关系罢了,断了也不可惜。 只是自从那次住院后,李牧寒就落下了心悸早搏的毛病,每逢阴雨天就会更容易发作,这也就更坚定了江恒一定要把他带到身边上大学的决心。 李牧寒的高考志愿是江恒填的,所有志愿都是首都的学校。 于是李牧寒来到首都后,江恒专门在他学校和工作室之间租了一套两居室。 李牧寒几乎没在宿舍住过几天,因为他发现,只要他不回家住,江恒就会自己在工作室的行军床上应付一夜,也不回家。 第29章 所以两人就这样一来二去的每天不论有什么事情,晚上都会赶回那间小房子。 江恒忙起来总没时间做饭,常常一天三顿饭,三顿都是糊弄,李牧寒自己深受胃病折磨,见不得他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于是从学校回来就会做几个简单的菜等江恒回来吃。 不得不说,他在做饭这件事上可比江恒有天赋多了,仅仅尝试了几次,做出来的饭菜就已经色香味俱全,不仅让江恒吃得抬不起头来,也让有幸吃到过几次的李梓芃和田铭天天惦记。 田铭也是“原点”的合伙人之一,江恒的学长。 电子门锁响了两声,江恒推门而入,刚进家门就闻到了饭菜香,他放下公文包,脱下冰冷的西装。 客厅里黑漆漆的,唯有沙发角落泛着荧荧白光,李牧寒抱着电脑正用功,连客厅多了个人都没察觉。 “眼睛不要了是吧,天黑了不开灯。” 李牧寒被吓了一跳,摸着胸脯抱怨,“你怎么进门没声音啊,还突然说话,吓死我了!” 江恒转身去洗手,“你讲不讲道理,我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客厅你看不见,还怪上我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这都九点了。”李牧寒合上电脑,去厨房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 江恒洗完手出来就看到桌上的牛柳炒芦笋,辣子鸡和一道奶油南瓜汤,全是他爱吃的,李牧寒正在盛米饭,江恒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两人的碗筷。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江恒的碗里米饭盛得满满的,他上了一天班,此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而李牧寒碗里的饭只有少半碗。 江恒知道,李牧寒晚上吃多了积食,容易胃疼。 但好歹是个正当年的大小伙子,吃这么点总归是有点少了。 江恒心里是心疼李牧寒的,可话到嘴边又变得不好听,“早跟你说了别等我,自己先吃,就是不听,每天就吃这点猫食,你看你瘦的。” “我服了,你能别念叨了不,比八十岁老头子还唠叨。”李牧寒才不想承认,和江恒一起吃饭会让他觉得很幸福,每天等江恒回家,然后和他一起吃一顿饭,这样才算一个家,李牧寒执拗地想。 “我确实是老了,搞不懂你现在每天都在想什么。”江恒飞快地解决掉碗里的米饭,又给自己续了一碗汤。 “你还没告诉我呢,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不是没有应酬吗?” “手头上有一个游戏,副本剧情要大改,你梓芃哥哥只管掏钱和商务,田铭哥哥又只会写代码,就让我弄了呗,我读书的时候语文就学得最差,写得我费劲死了。” 江恒一边吐黑泥,一边吃饭,突然,他动作顿住,抬头盯着李牧寒,“对呀,你不就是现成的编剧嘛,你来工作室干活啊,哥给你发工资。” 李牧寒愣住,一双眼睛睁得浑圆,“我吗?” “对呀,你不是财迷嘛,最愿意挣钱了,一举两得多好啊。”江恒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现成的劳动力就在眼前,他居然才想起来。 “你才财迷呢!”李牧寒刨完了饭,凶巴巴地冲着江恒说。 “去打什么表演赛,把自己累到心肌炎的又不是我,你说你上学的年纪挣那么多钱要干嘛啊。” “我那还不是为了……算了算了,不和你说这个”,李牧寒差点说漏嘴,及时止住话头,“你这人怎么总翻我旧账,当时我不也道歉了嘛,还哄了你那么久,你说好不生我气了的”。 江恒一脸迷惑,“我没生你气啊,哎,你到底干不干啊。” 李牧寒不理他,把两人吃完的碗筷往厨房水池里放,穿上围裙准备洗碗。 江恒跟在他身后,把他脖子上的围裙取了下来,套在自己身上,李牧寒也不和他争,由着江恒洗碗去了,自己靠在冰箱上,盯着江恒的背影出了神。 江恒身高腿长,西裤白衬衫外罩着一件粉红色的hello kitty围裙,倒是显得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颇有一种居家好用的味道。 李牧寒小声嘟囔:“那我去你们公司有什么好处呀?” 他的声音很小,其实是在问自己,可江恒耳朵灵,还是听到了,他没有转头,回答道:“好处?每天有很长时间可以见到我算不算好处?” 李牧寒被这个回答狠狠钉在原地,心里原本很模糊的谜题似乎在瞬间又了答案。 从江恒让他从学校宿舍搬出来和他同住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再反反复复地问自己,这样迫不及待地答应他,究竟是想要什么呢? 现在李牧寒看清了自己的心,他想要见到江恒,每天都想。 第38章 沙发 李牧寒答应了江恒的邀约,第二天下课后就来到“原点”报道,说是报道,可其实“原点”连几个像样的部门都分不出来,整个工作室只有十来个人,一些职能不清的活都归给三个老板干。 江恒没有独立的办公室,工作室面积不大,条件不允许,所以与外间简单隔了道磨砂玻璃门,就是他和李梓芃、田铭的办公室。 外间已经没有多余的工位给李牧寒,江恒在自己的办公桌旁另支了一张,把他放在自己身边,李牧寒也自在些。 只过了短短一周,江恒方圆几米的空间几乎都被李牧寒零七碎八的东西填满了,更让他汗颜的是,这些东西绝大多数都是他自己弄来的。 第一天,李牧寒十点多就从学校赶了过来,中午吃过午饭后困得直点头,江恒一进办公室就看到桌上趴着的一坨。 李牧寒面朝内侧,大半张脸都藏进衣袖间,江恒从背后只能看见一颗圆滚滚的后脑勺。 他放轻脚步往前走,站在李牧寒面前,总算看到他微鼓的脸颊和微张的嘴唇,柔顺的黑发垂至眼睫,看上去乖的不得了。 “小骗子。”江恒轻笑着嘟囔,长得人畜无害的,谁能想到散打那么猛呢。 自己当年也被这张标致的脸给骗了,江恒至今还记得在“百分点”逼着刘益调出李牧寒晕倒当天的监控时,那种震惊的心情。 小屁孩,还有两幅面孔呢,装的还挺像。 许是趴着睡胸腔被挤压到了,李牧寒有些呼吸不畅,嘴唇微微发绀,他有些憋闷地咳了两声,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江恒皱起了眉头,上一次把自己累成心肌炎后,对李牧寒原本就不富裕的身体素质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任凭江恒怎么在他的衣食住行上操心,也不见他的身体恢复成从前那样,有好几次李牧寒突发心悸,不肯告诉他,都是被他捉了现行才恹恹承认。 他不知道这小孩怎么能倔成这样,宁愿自己憋着,也不肯依赖他。 江恒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李牧寒肩上,现在虽然才六月底,可温度已经挺高,办公室开着中央空调,只有二十二度。 李牧寒吹着空调睡觉容易受凉,江恒只能十二分的小心。 果然,趴着睡的姿势还是挤压到了胸腔,李牧寒醒来后,手掌压在心口处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待心跳平复了些,他才缓缓开口说话,“下午除了这个地图的剧情,还有没有别的任务?”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懵,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虚弱。 “没别的事了,你弄完就回家吧。”江恒听着他没什么精神的声音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害怕第一天就把人累病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李牧寒点点头,“那我回家先做点好吃的,等你回来。” “不想做就不做了,带你出去吃,回家好好休息。” “外面的饭哪有自己做的干净卫生,你好不容易不用应酬,在家吃吧。” 江恒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去了。 第二天,江恒就在办公室里加了一张长沙发,还带了小毛毯和枕头。 李牧寒中午来公司时,简直被办公室的陈设给惊呆了,一张长沙发让本就不宽裕的空间雪上加霜。 “哥,怎么整了这么大个沙发来啊?”李牧寒看到江恒甚至牺牲了一排展示柜来放置这张沙发。 “李牧寒,我这是办公室,要和人家谈项目的,放张沙发很奇怪吗?”江恒轻描淡写地回答他,丝毫看不出昨天挑沙发时那副慎重的样子。 李牧寒有点想笑,又害怕他哥揍他,硬是给憋了回去,“谁家办公室放布艺沙发啊,而且还没茶几。” 江恒哪能承认这是特意为他买的,只能粗声粗气地说:“你没事干了是吧,闲着没事就给我出去。” 李牧寒被他吓了一跳,半晌没说话,江恒简直觉得这沉默让他度秒如年,正反省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就听见李牧寒“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看不出来啊,哥你还挺有架子的。”李牧寒在他身旁蹿来蹿去,故意在他耳边“江总江总”的叫。 江恒被他开涮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都红了,偏偏始作俑者还无知无觉。 两个小时后,李牧寒的桌子上堆满了江恒给他搜罗出来的。目前需要更新主线剧情的几款游戏。 第30章 “喏,这些是你这两个月的任务,慢慢看吧,找找灵感,不急。”江恒朝他努努嘴,眼神里的狡猾都要藏不住了,他就不信这么多活还堵不住李牧寒的嘴! 李牧寒看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夹和电脑中海量的游戏demo,被惊得合不拢嘴,气冲冲地喊道:“江恒,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 江恒没理他,转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显示器挡住脸才偷偷笑出来。 或许是在压力中更能激发人的潜力,李牧寒花了两个小时仔细研究了其中一款种田游戏的剧情和玩法后,灵感井喷式爆发,一连构思好了后两个地图的故事剧情,他片刻不敢耽误,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生怕多耽误一天,灵感就会转瞬即逝。 工作室的其他人五点半就全部走完了,只剩下江恒和李牧寒。 江恒几次开口想叫李牧寒回家,刚一出声就被李牧寒一记眼刀噎回去,让他不敢再出声。 眼看着时钟转到八点半,江恒实在是坐不住了,加班事小,李牧寒那个身体,这样有一顿没一顿地吃能行么,他早就叫了份外卖送上来,可李牧寒就把饭菜放在手边视若无睹,到最后甚至嫌碍事给取到了一边。 “李牧寒,先别写了,吃饭。”江恒站在他身后,好声好气地劝他,李牧寒干起正事来像老僧入定,自动屏蔽外界干扰,不知饥饱,你要是来硬的干扰他,保不准还会和你翻脸。 这些都是江恒这两年里总结出的血泪教训。 “马上马上,就差个尾巴了。” 明知道他在敷衍,可江恒拿他没办法,只好继续耐着性子等。 终于,半个多小时后,李牧寒双手甩开甩开键盘,伸了个懒腰舒展一下僵硬的肩背,放松地靠在椅子上,“搞定!” 他美滋滋地转过身,冲江恒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脸,在江恒看来,就像是一只聪明的小猫昂着脑袋求夸求摸。 江恒觉得没人看见这副场景能忍住不去撸撸他脑袋上竖起的呆毛,在他头上呼噜了两把,“走吧祖宗,可以回家了吧。” 第39章 脾气 李牧寒点点头,“哥,给我倒杯水喝,渴。” “现在知道渴了,刚才让你喝点水休息休息眼睛怎么不听呢。”江恒嘴上不饶人,身体却很诚实,立马去茶水间给李牧寒接水去了。 水还没开,听声音还得再等几分钟,江恒正想先回办公室,这时电话又响了,他只得放下杯子,先接电话。 谁成想一通电话打完已经过了十来分钟,江恒赶紧接好开水快步往回走,边走边寻思,他接个水去了这么长时间,李牧寒怎么没滋哇乱叫呢? 以他对李牧寒的了解,早该等不住来喊他了。 江恒狐疑地走进办公室,眼前的景象差点给他鼻子气歪。 李牧寒正端着餐盒,把最后几粒米往嘴里赶,饭盒的四方格里,李牧寒把自己不爱吃的胡萝卜和鸡胸肉码的整整齐齐,其余的倒是吃得干干净净。 “李牧寒你是狗吗?就这么等不住,这饭凉了你没感觉啊,我就这么一会儿看不住,你就要给我闯祸是吧?” 江恒被气得不轻,李牧寒也倍感冤枉,江恒倒个水一去不复返,他本想去茶水间找他,却听到了打电话的声音,回到办公室,饥肠辘辘的肚子开始抗议,恰巧眼前出现了一份盒饭,这谁能忍得住。 “我吃了就吃了,给你找什么麻烦了,省的你还得带我出去吃一顿饭,不好吗?” “你少给我避重就轻,我是为那碗饭生气吗?你自己身体什么样自己没数啊?需要你哥我天天把你当小孩,哄着你管着你才能行是吧?”江恒知道他心虚,说话格外不留情面。 李牧寒听到这番话却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我不用你管我,也不用把我当小孩,我的事不用你来管!” 江恒总是这样,每次一吵架开口闭口就是小孩小孩的,李牧寒不明白,江恒这么在乎他们之间的年龄是为了什么,总是和他翻来覆去的强调什么兄什么弟的又是为了提醒什么,以至于他听到这些话就像被触发了关键词,格外敏感。 “你发什么疯!”江恒更是想不通李牧寒为什么突然这么大反应,气得不行,一句话吼出来又惊觉自己声音大了,咽了口唾沫,喉结一滚,“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害怕你吃了凉饭胃里难受,算了,不说这个了,咱们回家吧。” 李牧寒梗着一股劲说:“我不会给你找麻烦,不用你操心。” 他闷头跟在江恒身后,刚走出写字楼大门,江恒就拦下一辆出租车,李牧寒一闪身钻进车里,江恒坐在他身边,关上了车门。 一直到站在家门口,两个人都没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神交流也没有。 李牧寒忙了一下午,累得不行,一回家就飞快地洗漱上床了。 江恒晚上什么也没吃,这会儿却感觉不到饿,他已经被气饱了,仍旧去厨房煮上了一锅粥,熬粥的间隙,自己撕了几片面包就算吃过晚饭了。 这粥是给李牧寒熬的,他担心半夜李牧寒肠胃难受。 江恒等到屋里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才轻轻打开李牧寒的房门,薄被里鼓起一个小山包,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看到了李牧寒毫不设防的睡颜。 还是睡着的时候乖,江恒腹诽。 片刻后,他从另一侧上床,另拉了一条毛巾被盖在身上。 平时他和李牧寒是一人一个卧室分开睡的,可今天他不放心让李牧寒自己睡,害怕夜里他难受时找不着人。 半夜李牧寒果然被发作的胃痛折磨醒了,疼痛放大了他的知觉,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敏锐,几乎是刚一醒来,他就察觉到了身侧另一个人熟悉的呼吸。 不等他开口说话,江恒就撑着胳膊起身看他,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刚醒的惺忪,问道:“怎么醒了?难受?” 李牧寒几个小时前刚向江恒放过狠话,此时怎么好意思承认,只能像个锯嘴葫芦一样不吭声。 可江恒看着他长大,有些话他问了就已经知道答案,根本无需李牧寒回答。 他的手熟门熟路地探向李牧寒睡衣下摆,贴在他胃脘上感受了片刻,又抽出手来放在他心口。 没有心悸,胃里动静倒是不小。 那锅粥果然还是派上了用场,李牧寒垫了小半碗,江恒才敢给他吃药,吃完药后江恒就一声不吭地坐在李牧寒身侧给他揉胃。 半夜三点,江恒困得东倒西歪,眼睛都要睁不开,手下动作却像被设置好了程序,一下都没停,李牧寒听着他逐渐变重的鼻息,知道他已经累得睡着了。 寂静的黑夜里,李牧寒用脸颊蹭了蹭他紧致光裸的小腹,一句轻幽的“哥哥对不起”凝固在空气里。 他知道这句迟来的道歉得不到任何回应,慢慢闭上眼,任由懊悔将他吞没。 江恒只是关心他,是他有错在先,还冲江恒乱发脾气,明明每次生病江恒照顾他都很幸苦,他却又因为自己莫须有的情绪而出口伤人。 跟江恒说什么“不用你管”,他明明知道,江恒就算再生他的气,也没有说过“不管他”这种话。 他没有看到的是,黑暗中的江恒缓缓睁开了眼睛,将他那句饱含愧疚的道歉尽收耳中,他嘴角轻扬,“原谅你了。” 李牧寒被这突如其来的回应吓精神了,从江恒怀里一翻而起,一双眼睛中盛满了惊讶和不知所措。 他起身太猛,整个人失去平衡晃了几下,被江恒有力的大手扶住。江恒被他这副没头没脑的样子逗笑了,又重复了一遍,“原谅你了,祖宗,下次发疯之前给我打个预防针,你哥已经不年轻了,真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能别提年纪了吗?五岁而已,差距很大吗?” 江恒见他眼神又暗淡下去,抬手摸了摸他脑袋,“好,不提,你以后对自己的身体多上点心,咱俩也少吵架,好不好。” “嗯。”李牧寒又躺回江恒怀里,还用鼻尖贴了贴江恒侧腰,江恒知道,这是他在示好。 “我还想问你呢,之前你自己上高中的时候都比现在更能照顾好自己,现在是怎么了,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上心呢。” 李牧寒没回答他。 好半天没听见声音,江恒便以为李牧寒已经睡着了。 李牧寒闭着眼,心中的话却不敢说出口,因为有你在身边,有依靠,哥哥的在意可以让他重新做回小孩。 第40章 明白 “铭子,我没眼花吧,咱们办公室多了个微波炉。” “真是微波炉,咱们俩是不是沾了某个人的光啊?” 李梓芃和田铭早上一进办公室,就对着凭空多出来的几样大件一阵惊叹,微波炉恐怕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被人围观。 田铭看了几眼微波炉,又瞄了几眼在办公桌前正襟危坐的某位老板,似笑非笑地说:“我怎么记得去年办公室要添置东西的时候,有人不带犹豫的就把买微波炉的提案否了呢?说什么……办公室空间小,热饭味道太大,空气不好会影响工作效率。” 第31章 李梓芃立马唱双簧似的接话:“反正不是我说的,是谁说的呢?” 江恒面前好像有一个透明的屏蔽壳一样,对他们俩叽叽喳喳的打趣置若罔闻,不动如山地在电脑上写代码。 李梓芃人生中最大的爱好之一就是开涮江恒,如今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江恒,你老实交代,咱们办公室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个大沙发,还有一个微波炉?”李梓芃晃到江恒面前,一屁股坐他桌沿上。 “还能为什么,我买的,总不能是天上掉的吧。” “没头没尾的,怎么突然想起买微波炉了?” 江恒缓缓抬起眼眸,“你们俩,沾了我弟的光就偷着乐吧。”说罢,一把将碍事的人从面前推走。 李梓芃和田铭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牧寒今天没来公司,他一整天都是满课,大二的课程很丰富,作为艺术学的学生,他们不仅有许多理论课,实践课也是少不了的。 在今天的表演课上,老师宣布了本学期的结课考试,形式为戏剧表演,全班同学被随机分为三组,抽选老师命题的剧目,李牧寒小组抽到的是《日出》。 在宣布抽签结果的那一刹那,李牧寒小组的同学们哀鸿遍野,《日出》表演难度极高,对于他们这群阅历尚浅的大学生来说,翻车几率极大,一不小心就可能酿成全员挂科的惨祸。 最让大家为难的是,《日出》中的男女主角很不易选,同学们你推我拒,都不敢担此重任。 眼见他们组迟迟定不下人选,老师只好出马,通过简单的试妆来敲定角色。 《日出》讲述的是1930年代的社会群像,以交际花陈白露为中心,用她的悲剧故事,牵连其他人物的命运,共同投射了当时压抑的社会缩影。 陈白露一方面周旋于上流人物之间,过着荒淫腐朽的生活;另一方面,又与备受欺凌的底层女性产生联系并抱有同情。 男主角方达生抱着“拯救”陈白露的目的,从乡下来到大都市,是一个颇具理想化和局限性的人物,他的痛苦,恰恰反映了个体的渺小。 这个戏剧中最为核心的人物是女主角,而男主方达生,最需要具有的特质是天真、固执与书生气。 老师目光如炬,几乎只用了十来秒,就锁定了李牧寒。 他身上那种若隐若现的执拗劲和矛盾感,依稀能看见方达生的影子。 更何况,这样一张脸,扮演一位旧时代知识分子,实在很有说服力。 女主角则花落一位明媚张扬的女同学韩梦垚之手。 试戏开始,老师先选取了方达生初入城劝诫陈白露脱离当下奢侈淫靡的生活,想要带她回乡结婚的片段。 李牧寒换上藏蓝色的旧衣袍,眼神中满是哀切与恳求,着急道:“你难道不明白,这钱一旦迷了心,那人生最可贵的爱情,就会像鸟一样从窗户飞了吗?” 穿着华丽长裙的“陈白露”迅速转过身,愤怒地质问他:“爱情,什么是爱情!”随机又平静下来,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她语气又平和下来,“你是小孩子,我不跟你说了。” “方达生”还不肯罢休,“我看这两年的生活已经让你死了一半。” “陈白露”不屑:“你是来感化我的吗?” “我不是要感化你,我是想好了……”他着急起来,“我们不要再争辩下去,这样的争辩毫无意义,总之,我请求你嫁给我,请你慎重地考虑一下,我希望二十四小时内,你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好,停。”老师抬手叫停了表演。 因为是第一遍试演,所以李牧寒和韩梦垚手里都拿着剧本,他们放下剧本,紧张地等待老师的评价。 “李牧寒,你的情绪比较到位,面对陈白露时的痛苦与无奈诠释的不错,不过,你的眼神还不合格。”老师停了片刻,“我问你,方达生和陈白露是什么关系?” 李牧寒思考后回答:“曾经是青梅竹马,有未竟的婚约,后来陈白露离开家乡后,方达生意图’拯救‘她。” 老师继续说,“是啊,你都已经知道他们是有婚约的青梅竹马,那么对于方达生来说,他对陈白露应该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李牧寒有些迟疑,他觉得方达生的感情很复杂,没有轻易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老师其实并没有问得那么深入,她继续引导李牧寒,“你觉得方达生作为一个旧时代的读书人,他对陈白露有没有爱情。” “有。”李牧寒肯定的回答。 “是啊,他对陈白露有责任,有爱情,你要从方达生的眼神中体现出来啊。” 李牧寒明白了老师的意思,点点头,又和韩梦垚试演了一遍这个片段。 可老师仍旧对他的表演不太满意,只是眼神的练习不能一蹴而就,于是老师让李牧寒回家对着镜子练习爱人的眼神。 “爱人”的眼神?李牧寒对着镜子来回试了好多次,想象着“陈白露”的脸庞,却总演不出眼中饱含情愫的效果。 爱一个人,究竟会流露出什么样的眼神呢? 第二天李牧寒站在排练室时,仍旧没有搞清楚这个问题。 在一遍一遍排练找感觉的过程中,所有演员都已疲惫不堪,李牧寒更是久违地尝到了挫败的滋味,他看着身边大汗淋漓的几个搭档,更是觉得不好意思,自己拖了团队的后腿。 可同学们却很理解表演过程中的困难,纷纷劝解他不用压力太大。 方达生这个角色并不是传统意义上讨人喜欢的男主角,李牧寒其实演绎的还不错,将这个人物的神态表演的很细腻,唯一美中不足的也就是他看陈白露的眼神。 休息过后,同学们决定开始今天的最后一遍排练。 这次李牧寒刻意放空了大脑,没有给自己太大压力,他想采用最原始的办法来表演一遍,依然是那段争执的片段。 在韩梦垚说台词时,两人已经完全入戏,彼此之间那种不理解与愤怒的情绪被推上顶峰,让李牧寒想起了他和江恒意见相左时,那种不被理解的心碎,明明是情绪激昂的争吵,他将自己带入进去,在你来我往的争吵中,眼神中却无比自然地流露出了爱意与心痛。 第41章 邀请 一遍排练结束,恰好老师也来到了教室,她看到了李牧寒这段真情流露又恰到好处的表演,忍不住鼓起掌来。 “好,李牧寒,找到感觉了,就是这个眼神,有爱,有不解还有着急,非常棒!” 听到老师的鼓励,李牧寒却愣住了,找到感觉了,什么意思呢?饱含爱意的眼神,为什么会在他想到江恒时如此轻易地流露出来呢? 随即,李牧寒像是明白了什么,一颗心在胸膛中“扑通扑通”愈发快速地跳动起来。 他终于认清了一件事——他爱上江恒了,爱上了自己的哥哥。 那些让他沉迷又紧张的肢体触碰,那些对他们之间年龄与身份的纠结,还有那些难以言喻的梦,在这一瞬间都被揭开了谜底。 他渴望得到江恒的关注与陪伴,想要成为他生命中那个不可替代的唯一,他不仅仅想要当江恒的弟弟,他真正想要的身份——是爱人。 李牧寒再也无法骗过自己,所有出格的,不堪的私心,在此刻明明白白地展露在眼前。 他的心跳得飞快,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一辈子隐瞒这份感情,可又害怕江恒会因此对他产生别的看法,要是江恒觉得他可怕,觉得他恶心,又该怎么办呢? 可如果永远保持这样单方面的爱恋,他一辈子都没有和江恒在一起的可能,李牧寒对江恒的占有欲让他根本受不了以弟弟的身份看着他结婚生子。 李牧寒脑袋乱作一团,稀里糊涂地回了家,连自己怎么出的学校大门都没印象。 江恒一早就等在家门口,一听见楼道里熟悉的脚步声,就飞快地打开了门。 他看到李牧寒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外,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李牧寒的眼神复杂,充满了戒备。 还不等江恒开口问他,李牧寒眼神闪躲,飞快地结束了和他的对视,他脚步沉重地走进家门,闷声闷气地叫了声“哥”,就没再开口说过话。 “怎么了这是,心情不好啊?”江恒跟在他身后,围着他打转。 李牧寒此刻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恒,又不愿让他看出端倪,只好敷衍道:“没什么,就是累着了。” “是不是最近工作室给你安排的活太多了?这样吧,明天开始你先别写主线剧情了,等学校放假再说……” 李牧寒打断他的絮叨:“不用,老师布置了结课表演,我就是排练太累了。”他抬起头看着江恒担心的脸庞,突然开口问道:“哥,我的结课表演你能来看吗?” “去呗,这有什么不行的。”江恒几乎没有思考就答应了,“你今天怎么了,这有什么好问的。” 第32章 李牧寒扯出一个微笑,“你忙嘛……” 得到了江恒会来看他表演的肯定答复,接下来的一个月,李牧寒全身心投入到排练中,希望能在演出当天展现出最好的状态。 江恒觉得李牧寒最近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隔三岔五就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神色迟疑地反复确认他一定会在当天去现场看他的演出。 有时是在出门前的玄关,有时是在临睡前的卧室,江恒起初没有多想,把这些反常归咎于他对于这场演出的压力过大。 当再一次被李牧寒拦在厨房门口时,江恒总算不能对他这种极度焦虑的行为视而不见,表情严肃地问他,“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说实话。” 李牧寒依旧否认,只是补充了一句,“你会来就好,哥,那天你可不能不赴约,我有话跟你说……” 江恒这下真被他搞得迷迷糊糊的,他们两个朝夕相处,有什么事不能现在当面说,非要等到那一天,那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江恒绞尽脑汁,连李牧寒床上那只粉猪的生日都想起来了,也没想起那天是什么纪念日。 算了,不过再等十来天而已,迟早会知道他想搞什么名堂。 李牧寒酝酿了好几天,终于决定在演出当天向江恒坦白自己的心意。 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会太冲动,可从他认清自己心意的那天起,心里的不安和纠结就没有片刻停息过,他无时无刻不再担心江恒会对其他人心动,会给他以外的人更近一步的机会,他对江恒的占有欲越来越强,江恒停留在任何人身上的目光,都会让李牧寒控制不住的浮想联翩。 这种草木皆兵的感觉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如同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舌,不断释放着让他冲动的毒素,李牧寒几乎被这种没着没落的滋味激得不计后果,只想让江恒的心也为他而产生波澜。 至于后果,他懒得去想了,只是这次不说,他也不知道下次是否还有勇气,还有机会让江恒明白他的心…… 李牧寒日夜忐忑,总算到了演出当天。 演出晚上七点开始,早上十点李牧寒和几位主演就来到化妆间,“方达生”这个角色的妆造需要把演员往朴素古板的方向打扮,李牧寒原本可以素颜出演,可他肤色白皙,并不是很符合人设,于是化妆师在他脸上和脖颈上薄薄上了一层比他原本肤色黄黑一度的粉底液,镜子中的人瞬间多出几分接地气的英俊。 饰演“陈白露”的韩梦垚妆造就要复杂多了,一身将及地面的烟紫色缎面长裙,满头大波浪卷发,红唇妩媚,搭配耀眼的珠宝更是光彩夺目。 排练时为了保证演出时演员的新鲜度和表演效果,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彼此的全妆,当李牧寒和韩梦垚第一次全副武装出现在舞台上彩排时,同组的其他同学瞬间觉得这把稳了,他们俩站在哪里,人物就已经立住了大半。 同学们抓紧时间进行最后登台前的彩排,李牧寒看着窗外渐渐晕满橘红又染上墨色的天空,心里估摸着江恒的日程,此刻应该已经坐上车往学校赶了吧。 他并不担心江恒会放他鸽子,从小到大,江恒答应他的事情从未食言过,这是李牧寒确定他在江恒心中很重要的底气。 七点整,学校剧院灯光熄灭,大幕拉开,镁光灯聚焦在舞台上,观众席瞬间安静下来。 第42章 逃避 光彩照人的美丽女子步伐婀娜又随意,她松弛地躺在舞台中的沙发上,嗓音清亮地对门外的男子说:“进来吧。” 舞台后方出现一个黑影,可那人并没有在听到女人的话后立马进来。 “陈白露”有些无奈戏谑地打趣他,“走进来些,怕什么。” 穿着保守,面露朴实的男人这才走了进来,在舞台上亮了相。 “方达生”为人保守谨慎,初来这个声色犬马的大都市,来到“陈白露”的家,他自然不会明目张胆地扫视周围的环境,李牧寒演的细腻,并未直视观众席,而是用余光扫时了一瞬他给江恒留的位置。 随即李牧寒一颗心终于踏实落地。 江恒已经坐在哪里,正专注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 这场话剧表演共两个多小时,江恒在台下看得认真,他对这种艺术的鉴赏水平很有限,可仍旧能从这场表演中看出同学们的用心。 尤其是李牧寒,他在舞台上的表演与他在现实中反差甚大,不论是外形还是性格,甚至是人物的灵魂,“方达生”与他本人是截然不同的。 江恒从来没见过李牧寒这副模样,不由觉得新鲜,还有对他表演能力的佩服,他眼神追随着李牧寒满舞台跑,不想错过李牧寒任何一个表情。 在他的脚边放着一束精致的百合郁金香花束,是他给李牧寒准备的结课礼物,选了他最爱的两种花,希望他收到会开心。 终于,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帷幕落下,表演结束。 剧场里的年轻人们纷纷跑上台去给拥抱自己的好友或爱人,给他们送花,演员们尽情享受着演出成功的喜悦,围聚在一起拍照留念。 江恒坐在台下,没有和精力旺盛的大学生们挤,他看到李牧寒已经收下了好几捧花束,于是决定等散场时,再将自己的花束送给他。 此刻,他更愿意在台下,看着李牧寒享受这最纯粹的快乐。 口袋里的手机在此时震动起来,江恒把花束放在凳子上,走出了热闹嘈杂的剧院,正门被堵得水泄不通,江恒绕到最后排,从剧院的小门走了出去。 脱离了密闭的空间,耳边终于安静下来,剧院后门连接着一座小花园,江恒走到无人的地方接起电话。 依旧是公司的事,拉拉扯扯说了十来分钟。 江恒挂掉电话后迈开步子急着回剧院找李牧寒,这么长时间让他找不着人,恐怕要发脾气了。 刚走了两步,他就听见了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女孩子声音甜美,俏皮地问:“李牧寒,我刚才和你说的事,你愿不愿意考虑一下。” 这娇嗔的语气,江恒立马意识到自己竟碰巧听到了小姑娘给李牧寒告白,听墙根实在有失风度,江恒环视四周试图寻找一条不会打扰他们谈话的路离开。 可小花园中只剩他们三人,江恒的身影恰好被有些高度的花坛和植物遮挡住,此时若是动弹,必然会引起他们注意。 这多不好意思。 算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这儿猫到他们俩离开,总好过六目相对的尴尬。 江恒不动了,隐约听到李牧寒委婉地拒绝了那个女孩子,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越听越心惊。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除了他,我应该不会和任何人谈恋爱。”李牧寒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定。 江恒心被拨乱了一瞬,李牧寒有喜欢的人了,什么时候到事,他怎么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他心里竟有些不好受。 女孩子有点失落,有些不甘心地追问,“那她也是我们学校的同学吗?不知道是多么有魅力的女孩子,能够让你动心……” 李牧寒的声音继续传过来,“不是女孩,我喜欢的人,他是男的。”他回答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定,“所以,是我取向的问题,你很有魅力,只不过……” 余下的话他没有说完,他们却都已心知肚明。 江恒完全被李牧寒的这一番话震惊住了,有一个危险的答案在他脑海中呼之欲出,让他几乎没办法平静下来。 李牧寒有一个喜欢的人,是男的。 那他今天要跟自己说的话,是什么呢?有什么重要的话,需要让他那样不放心地百般确认自己的行程,除非他要说的是…… 江恒不敢再想下去。 或许这一切只是他敏感过头自作多情,可这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处,他们彼此之间确实有一些无法言说的默契,像他这样粗线条的人,产生这种感觉,那应该不是空穴来风,一定是因为对方的感情热恋到让他无法忽视的地步。 一瞬间,江恒第一次产生了无措的情绪,呆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面对李牧寒。 这件事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现在,还无法给出李牧寒一个让彼此都能接受的回答。 真正让江恒担心的是,倘若李牧寒今天真的把这些话说出口,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江恒不能接受,他既没有想好怎么回应这段感情,更接受不了任何失去李牧寒的可能。 这么多年,他始终把李牧寒当自己的亲弟弟,从没有过别的想法,是什么时候,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少年已然长大,甚至对他生出了不一样的感情…… 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不知什么时候,小花园又归于沉寂,只剩下他一个人。 攥在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江恒看到李牧寒的消息一个劲地往外弹。 “哥,你人呢?” 第33章 “我这边结束了,你在哪?” “……” “江恒!” 紧接着李牧寒的电话打了过来,江恒没有勇气去接,任由它响了片刻后抬手挂断了。 他给李牧寒回了条消息,随即逃避似的离开了学校。 李牧寒看到江恒的消息,整个人瞬间被失落笼罩,这些天好不容易生出的勇气也散了个干净。 他机械地打开手机,一遍一遍重复去看江恒的消息。 “寒寒,公司有急事,我得回去一趟,表演很精彩,送你的花在座位上,你应该会喜欢。” 李牧寒抱着花到家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同学们要举办庆功宴,拉着他不肯放人,说这么重要的场合不能没有男主角,李牧寒一时也没有着急见江恒表露心意的勇气,就没有拒绝。 一桌年轻人兴致高昂,李牧寒也被感染着喝了几杯酒,他情绪有些低落,身体在热闹的人群中,灵魂却格格不入,格外寂寥。 他知道自己胃不好,不能喝酒,可他还是喝了,多少有些借酒浇愁的意思。 家里寂静一片,玄关的小夜灯开着,是江恒给他留的。 李牧寒没有喝醉,还很清醒,他慢慢走到屋里,站在他和江恒卧室之间的过道里,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了江恒门前。 屋里很安静,江恒应该已经睡着了。 李牧寒定定在房门前站了十来分钟,还是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屋里的江恒失眠到现在,将他的动静全都听了个清楚。 第43章 聚会 第二天一早,江恒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照例和李牧寒面对面吃早餐,他想了一宿,最终还是决定按兵不动,再观察李牧寒一段时间。 他仍旧抱有一丝幻想,幻想其实李牧寒对他根本没那个意思,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但似乎,这种可能性小的可怜。 吃饭时江恒刻意没开口,等着李牧寒主动说话。 李牧寒夹起一个水煎包,慢吞吞放在嘴边咬着,几次抬起头来暗中观察江恒,不停地用眼神试探。可江恒明显比他段位高,掩饰的比他高明多了,竟让李牧寒一点也看不出他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江恒觉得此时的李牧寒就像一只看到逗猫棒的笨猫,只囫囵看到个影子,就探头探脑地想要去追,明明心思都写在脸上,还要装作无事发生。 终于,耐不住性的小猫开口了,“哥,你不想知道昨天我要告诉你的事是什么吗?” 这句话突兀地落在安静的餐厅,让江恒大脑中每一根弦都紧绷起来。 他没想到李牧寒会问的这么直白,连一丝铺垫都没有。 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江恒语气如常地说:“看你想不想告诉我喽。” 话虽这么说,可江恒实际上就是在赌李牧寒错过了最好的时间不敢再开口。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果然,李牧寒听到他的回答后愣了片刻,低下头去不再吭声,默默啃完了包子,才继续开口,“那就先不说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江恒松了口气,他还是足够了解李牧寒的。 两人吃完早饭,江恒先一步去公司,李牧寒今天早上十点的课,还能再磨叽一会。 江恒走到门口时,李牧寒忽然又叫住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哥,其实我昨天想和你说的是……” 他的话被江恒仓促地打断,“那个,寒寒,等下次咱们好好说行吗,哥哥真的要来不及了。”江恒这一早上简直要被他吓得心脏病发作,他几乎是从家里落荒而逃。 李牧寒是没有江恒聪明,可他也不是迟钝如木头的傻子,江恒的反应,让他有理由怀疑他已经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发觉了自己的心思。 那他这样的逃避,是因为这件事情讨厌了自己吗…… 周末公司完成了一个大单子,利润很客观,李梓芃和田铭叫嚣着要去江恒家里搓一顿庆祝一下,顺便喝点小酒,比在饭馆自在。 更重要的是,自从有幸吃到过几次李牧寒做的菜后,这俩人就一直念念不忘。 江恒和李牧寒也将近一周没有打过照面了,那天在家里吃过早饭后,公司就接了一个新项目,给某个手游的主角做一条动画宣传片,江恒借着这个由头每天住在公司,而李牧寒也说最近要在学校准备期末考试和四级,就不来公司了。 那张新买的长沙发只发挥了几次作用,就被江恒和李梓芃堆满了文件,变成一个杂乱的置物架。 微波炉倒是派上用场,江恒最后还是受不了在办公室热饭的味道,把它搬到了茶水间,方便所有员工使用。 在这件事上他们又有着不用宣之于口的默契,就这样用半真半假的借口避着彼此一周没有见面。 要不是这次李梓芃喊着要去家里吃李牧寒做的油爆大虾,江恒仍没有回家住的意思。 李梓芃哪知道这些弯弯绕绕,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美食,哼着歌开车往江恒家走,全然没看见副驾上的人脸色有多别扭。 倒是后座的田铭看出江恒状态不在线,还关心地问他是不是和李牧寒吵架了。 江恒摇摇头,没吭声。 他也不知道现在和李牧寒这样算什么,也不知道今晚回去该怎么和李牧寒破冰。 打开家门,可口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餐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都是照着江恒的口味做的,李牧寒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一个灶上蒸着螃蟹,旁边的油锅刚把大虾扔进去,噼里啪啦爆成一片。 江恒站在厨房门口看李牧寒忙活,刚想进去给他帮帮忙就被李牧寒赶了出来,“不用你帮忙,你给大家倒杯水吧。” 李牧寒说得自然而然,就仿佛这一周的别扭与空白并不存在。因为他从江恒的反应中看出来,他已经隐约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却没有因此而反感自己,依旧像从前一样对待他。 不出几分钟,李牧寒就端着两道硬菜上桌了,不等他先跟李梓芃与田铭打招呼,李梓芃就像炮仗似的开口了。 “当当!”他从地上拿起一个盒子,打开来递到李牧寒面前,“最新款的球鞋,没有男大能拒绝吧!”他脸上全是给李牧寒准备惊喜的得意,“我可不像你哥啊,那么没诚意,总白吃白喝你的,喜欢吗寒寒?” 李牧寒点点头,抱着礼物看了又看,冲着李梓芃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甜甜地说:“谢谢梓芃哥哥,我喜欢。” 李梓芃被他哄得心花怒放。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边,李牧寒照例挨着江恒,还神色无虞地给他夹了虾。 “哥,你爱吃的虾,尝尝味道怎么样。” 看李牧寒如此自然随意,江恒反倒觉得是自己想太多别扭的很,剥开碗里的虾,放进了嘴里。 “好吃。” 听到江恒的肯定,李牧寒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手底下一直忙活着剥虾,剥螃蟹,一直没停下来。 江恒看不下去,打断他:“先吃饭,凉着吃了你又要难受,我给你剥。” “好了好了”,李牧寒将剥出来的蟹黄蟹肉又装回蟹壳里,放在江恒眼前,“给你剥的,螃蟹太寒了,我不吃。” 江恒耳朵根都红了,一时没能接住李牧寒的话,倒是对面的李梓芃反应巨大,“我靠江恒,你小子怎么这么好命啊,你弟也太把你当回事了!”随后他双手合十向上天祈祷,“老天啊,能不能也赐给我一个对我这么好的弟弟啊!” 一旁的田铭打断了他扰民的哀嚎,“你想要一个在乎你的人,要什么弟弟啊,你应该去谈恋爱。”田铭挑眉看向江恒,想寻求他的赞同,“是不是,江恒?” 江恒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瞬间又变成一池搅浑的潭水。 第44章 装傻 江恒没接话,田铭也不在乎,转而问到,“上次和杨总他们吃饭的时候,他女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记得你们加了微信,有进展吗?” 李牧寒眼神一聚,“我哥谈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 “没有的事,没谈。”江恒硬邦邦地辟谣。 李牧寒却略过他,“我哥不愿意告诉我,梓芃哥哥,你给我讲讲。” “咳,就是人家女孩子看上你哥了呗,上个月我们应酬的时候,桌上那么多人呢,哪能下甲方的面子啊,你哥就加了人家微信,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李梓芃说得简略,也确实是实话。 “后面就没事了,也没聊过天。”江恒跟了一句,他自己也不知道补上这句话的意义何在。 田铭:“那说明咱们江恒对她没感觉呗,寒寒,等你哥真有看对眼的女孩子谈恋爱,你就解脱了,就不用天天操心他给他做饭了,到时候他肯定连家都不回,天天粘着女朋友。” “这样啊,原来谈恋爱是这样的……”李牧寒若有所思。 “原来我们小寒也没谈过恋爱啊,江恒,你这个当哥的还不快给弟弟打个样。” 第34章 江恒没吭声,李牧寒接过话头,“我没有和女孩子更进一步的想法,倒是我哥,说不定哪天碰到合适的就谈了。”李牧寒边说边抬眼观察江恒的反应,他这话说的严谨,别人听不出毛病,落在江恒耳朵里,却有几分试探的意味。 一整顿饭江恒吃得汗流浃背,送走李梓芃和田铭,他躲开李牧寒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浴室里传来李牧寒冲水的声音,稀里哗啦的水声交杂在一起,让江恒心烦意乱。 江恒走出厨房时正好迎面撞上只裹着一条浴巾的李牧寒,对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地坐在江恒床边吹头发。 江恒看着他走进房间,看李牧寒全然没有和他搭话的意思,一时反倒不知该干点什么了。 李牧寒上身精瘦,皮肤白皙,坐下的时候小腹处的肌肉依然紧致,顺着马甲线再往下,被浴巾遮住的那里,隐约显露出少年人隐秘的欲望。 吹头发时满屋都是栀子香,这味道充斥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俩一样的味道。 江恒站在门口不知不觉出了神,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偷偷盯着李牧寒看,甚至有些享受这个过程。直到房间里的人吹干头发,抬起头来和他目光撞在半空中,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仓皇地转过身去。 李牧寒却从他失神慌乱的眼神中确定了某些东西,在江恒转身后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没了吹风机的遮掩,家里格外安静。 江恒从李牧寒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睡衣,扔在他头上,“换上,也不怕感冒。” 李牧寒把衣服甩到一边,抬起头眼神像猫儿一样,“哥,今晚我要睡你的床,和你一起睡。” “不行。” “为什么?你以前从没拒绝过。” “你都多大了,那有这么大俩兄弟一起睡的。” “上个月我们也一起睡了,为什么今天不行,哥,你躲我。” 李牧寒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笃定,“哥,你知道那天我想和你说的是什么,对不对。” “太晚了,不说这个了,你要睡就睡吧……”江恒已经彻底慌了阵脚,没头苍蝇似的应付着李牧寒,对方却不肯这么轻易放过他。 李牧寒躺在床上,耳边是江恒淋浴的声音,他今夜大脑皮层格外亢奋,四下里都是江恒身上独特的味道,他纵容自己沉醉其中。 江恒洗完澡,见李牧寒还在睁着眼等他,只能硬着头皮躺在他的另一侧,顺便关掉了卧室的灯。 两人瞬间陷入黑暗。 江恒不敢去看李牧寒亮晶晶、饱含渴望和希冀的眼睛,李牧寒的情意对他来说就像薛定谔的猫,他没有很好的办法来面对,可他知道,一旦让李牧寒将那句话挑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将会走上失控的路径。 他做不到和自己的弟弟产生亲情之外的情感,却又不能接受因为这件事让李牧寒有离开他的理由。 于是他关掉了灯,企图用这种蹩脚的方式阻止李牧寒再次开口说话。 黑暗中,只有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很轻。 江恒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别再乱想,尽快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终于放松精神快要睡着时,耳边传来一声轻浅的叹息,是李牧寒的声音,他低声说:“哥,你就这么怕我说出来么?” 没人回应,江恒不知他是问自己还是自言自语…… 江恒又住回了公司,为了躲避李牧寒,他甚至连借口都没编一个,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消失了。 李牧寒心里很清楚江恒在躲着他,因为即便他去公司找江恒,也十有八九见不到人,不是在开会,就是去应酬了,错过的频率高到已经不可能是偶然。 他知道江恒不敢面对,不愿让自己捅破这层窗户纸,可是他却不知道,江恒究竟为什么会这么怕。 明明他们之间并没有这么多阻碍,他也能确定江恒对自己是有感情的。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甚至,连阻挠他们的家人都没有,只要江恒肯面对,肯点头,他们就能顺其自然地开启一段新的关系,李牧寒不明白,江恒到底在纠结什么。 接二连三地在找江恒见面的事情上碰壁,一两次还行,李牧寒还能自己安慰自己,次数多了,他难免也会伤心和失落,江恒强硬的态度,让李牧寒心里越发没有安全感。 在他眼里原本水到渠成的事,怎么会把对方越推越远呢,江恒是不是因此讨厌他了,这样下去,恐怕他们连兄弟都做不成了。 不行,一定要见到江恒,和他面对面把事情都说清楚,否则,自己恐怕要被难以抑制的胡思乱想折磨疯了。 李牧寒一个人坐在地毯上,默默下定了决心。 这时门铃响了,李牧寒打开门,门外是喝的烂醉两个人 ——田铭,还有许久未见的江恒。 第45章 争取 李牧寒把两个醉鬼弄进屋里来,田铭自觉地躺在沙发上,江恒被李牧寒一路架到卧室床上。 江恒酒量不好,哪怕已经应酬了四五年依然毫无长进,此时已是醉的人事不知,好在他酒品极好,喝醉了就安安静静地睡觉,不耍酒疯也不乱说话。 李牧寒盯着他醉醺醺的睡颜,忍不住偷偷吻了上去,他心脏紧张地狂跳,那一吻却没敢落在他饱满的唇珠,只轻轻贴在了嘴角。 馥郁的酒香传进李牧寒的唇齿,江恒灼热的、带着醉意的呼吸也砸在李牧寒鼻腔中,恍惚间李牧寒觉得自己也醉了,冲动地想再品尝一口这禁忌的美酒。 当他再一次尝试靠近江恒,贴近他柔软的嘴唇时,喝醉的人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梦呓,在安静的房间中格外清晰。 李牧寒动作在一瞬顿住,立刻从甜欲的美梦中清醒过来。 这样算什么,偷来的吻,这是他想要的东西吗? 吻到了又如何,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肌肤相亲,而是江恒完整的、不曾给予过任何人的爱。 李牧寒心头的欲望如被一盆冷水浇灭,他妥帖地替江恒褪去鞋袜和衣裤,用热毛巾给他擦了脸,又变回了那个贴心的弟弟,默默坐在床边,给他盖好被子,看着他熟睡的脸庞。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江恒什么都不会记得,还会继续躲着他。 今天晚上那个浅尝辄止的吻,注定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记忆。 客厅噼里啪啦发出一阵物品落地的声响,打断了李牧寒放空的思绪,他走出卧室,看到刚才瘫倒在沙发上的田铭已经坐了起来,地毯上散落着他的公文包和电脑,应该是刚才起身时不小心弄到地上的。 李牧寒走过去问道:“田铭哥哥,你酒醒了吗?” 田铭点点头,“你哥呢?” “睡下了,他醉得厉害。”李牧寒回答道,他看着田铭不甚清明的眼神,便知这醉鬼的话信不得,他肯定还醉着呢。 有一个念头几乎瞬息间涌上李牧寒心头,田铭醉了,他何不趁机套套他的话,问问最近江恒究竟在忙些什么,是不是真为了躲他,连家都不回,公司也堵不着人,把事情做的那么绝。 “田铭哥,最近我学校事情太多了,都没怎么去公司,我哥在忙些什么啊,之前他不是说最近都没什么应酬了吗。” 田铭脑子不清醒,本身对李牧寒也不设防,便告诉了李牧寒最近公司投标被卡了,江恒每天忙着和上面投资方斡旋,于是才没有回家。 李牧寒心下了然,原来江恒每次说开会和外出,不完全是搪塞他的理由,而是真的有事。 趁着田铭醉得糊涂,李牧寒接着追问道:“投标为什么被卡?咱们是做游戏研发的,很少需要招投标吧。” 田铭解释道:“这个游戏体量比较大,给发行商交完demo之后,咱们还得出一份商业企划书来融资路演,不然项目没法推进,大概就是这样,商务对接这块都是你哥负责,我也不太懂……至于被卡嘛,或许人家是想压价格也不一定。” 李牧寒对公司的事情一知半解的,听田铭解释了一通,还是有点晕乎。 正在他还想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田铭主动开口了,语气很是不忿,“那个发行商家的小少爷,最近正跟着他爸学习跟进公司业务呢,咱们估计是被当成磨刀石了,让小少爷拿咱们历练着呢,诶,那个男孩也是你们学校的,不过估计你俩也不认识……” “我们学校的?”李牧寒疑惑道,“叫什么名字。” “路霖,认识吗?” 李牧寒心下一动,这个名字在他们学校也算得上响亮,学校里挺有存在感的富二代,他不认识,却能对得上号。 他不露痕迹地掩饰住自己的表情,轻声回答:“不认识。” 田铭在家里借住了一晚,第二天李牧寒起床时,他已经和江恒着急忙慌地赶回了公司,手头事情多,他俩没工夫睡懒觉。 李牧寒看着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家,强迫自己不要再回忆昨晚那个毫无立场的吻。 第35章 他迅速打理了一下自己,镜子里的青年五官精致,棱角分明,头发略微遮住眉毛却很清爽,李牧寒对自己今天的形象还比较满意,这才跨上单肩包去了学校。 今天的任务是在学校见到路霖,李牧寒意图从他入手解决卡标的事。 江恒不是要躲着他吗?那他就非要给江恒一个不得不见他,不得不和他面对面说清楚的理由。 打探到路霖的班级,李牧寒照着他们班的课表在教室门口等他,果然在下课时堵到了人。 在李牧寒说明来意后,对方只是虚虚打量了他一眼,冷冷丢下一句“你是原点的负责人吗?只有负责人才有资格和我谈公事。” 这话虽然不留情分,可也没毛病,李牧寒理亏,只好低下头默不作声。 可他并没打算轻易放弃,他虽然不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可游戏的主剧情是他写的,怎么着也不算和这个项目毫无关系,更何况原点一个小公司,职责权限划分的也没那么清楚。 在不知第多少次李牧寒在学校的角角落落里拦住路霖,各种软磨硬泡后,不堪其扰的路霖总算松口,愿意给他一个坐下来聊聊的机会。 “明晚八点,space。” 李牧寒看着路霖潇洒离去的背影,总算绽开一个笑脸来。 首都的夜,在每个人眼里都有着不同的寂寥与风光,居民区和cbd的夜恍如两个世界,而楼宇林立的cbd夜生活也千差万别。 有的写字楼灯火通明,还未下班的打工人在电脑前面如死灰地改方案,楼下的通勤车一趟一趟地在夜色中奔走,对面的大楼里五彩的霓虹映照在造型独特的建筑物上,从楼下经过时,听不到里面强劲的音乐声,倒是浓重到令人头晕的香水味泻了出来。 李牧寒如约来到space,私密性最好的一组卡座已经被路霖等人占满了,李牧寒有些紧张地走过去,路霖便推开身边长发飘飘的女孩子,示意李牧寒坐到他身边。 “你说想和我谈谈原点投标的事,这个项目确实是我在负责,我看你也挺有诚意,今天可以给你个机会。”路霖推过来三杯酒,“在学校咱们是同学,谈生意,就要按商场的规矩走,没问题吧?” 李牧寒早有预料,生意场上的事情哪能逃得开酒,于是点点头,三杯酒一杯接一杯都见了底,他低下头微微蹙眉,顺便抽了口气来缓解酒精在口腔中酌烈的刺激,在全桌人复杂的神色中,他缓缓开口,“感谢路总给我这个机会争取,我先干三杯以示诚意。” 随即他立马切换到工作模式,认真仔细地从剧情方面着手,像路霖介绍了这款游戏的优势和前景,江恒是典型的理工男,在交际方面没有李牧寒灵活,江恒头脑过于清楚,什么事都看中逻辑,所以总是一副在商言商都态度,不懂得晓之以情,这很吃亏。 他不擅长,李牧寒愿意用自己来弥补这块短板,在他的一番讲解下,路霖很快被游戏的内容吸引了,即便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也听得很认真,不时还针对李牧寒的讲解提出一些自己不在行的问题,让他来解答。 李牧寒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态度有所松动,趁热打铁,没有拒绝路霖递来的酒杯,只不过这一次的酒已经没了示威的意思,纯粹源于路霖对他的欣赏。 第46章 爆发 卡座上的人逐渐离开,最后只剩下了三五个人。 在一轮一轮的碰杯中,李牧寒喝了不少,脑袋开始昏沉,路霖也没好到哪去,他喝的不比李牧寒少,原本今天只是想打发掉这个总打扰他的粘人精,没想到他到真有两把刷子,搞得他现在真对这个较真的男孩产生了几分好感。 李牧寒逐渐被酒意蚕食了清醒,双手交叉抵住额头,两个手肘支在桌子上,这才勉力支撑着自己不会瘫倒,耳畔的音乐声与周围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消失了,他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喧闹,浑身上下却都燥热得厉害。 路霖也开始中场休息,他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醒来是听见耳边一声闷响,卡座上原本坐在各处的几个朋友也围聚过来,周围有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路霖不堪其扰,喝醉酒加上没睡好,头疼几乎要让他立马发怒。 还不等他发火,几个朋友就摇着他肩膀把他喊醒了,“路少,这人是发烧了吧,这么烫,人也叫不醒……” 路霖吓了一跳,他可不想弄出人命来啊,叫不醒是什么情况! 一骨碌翻起来,他就看见了软成一滩烂泥的李牧寒,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纯白短袖,喝了酒又燥热,加上酒吧门开开合合,估计是着了风才病的。 看着李牧寒脸颊泛着潮红,嘴唇干裂虚弱的样子,他酒都被吓醒了,李牧寒病起来这副样子着实有点吓人,路霖和他刚刚认识,哪里见过有人发烧是这个阵仗,当即给家里的医生打了电话。 拿着高薪的医生无法拒绝小少爷的指令,分分钟赶到现场,一番检查后得出了心肺两虚,体质极差的诊断,好在昏睡只是单纯的醉酒后着凉引起的,醉酒不能注射退烧药,不过他血糖太低,医生害怕他因为低血糖再度晕厥,就给他吊了瓶葡萄糖,为了方便,扎在了大臂处。 在医生治疗的过程中,路霖心有余悸,也不管现在是几点钟,一个电话操到他老爸那边,睡得正香的老路被儿子吵醒,接通电话后就听见对面尖叫鸡一般的动静。 “老路,你出的什么馊主意,还让我拿人家练练酒场怎么谈生意呢,现在好了,人晕倒了,真出点事我怎么交代!” 商场沉浮多年的老路见多了这种场面,自然不比生瓜蛋子小路吓得滋哇乱叫,他冷哼一声,“还不是你自己没分寸,笨!人现在怎么样,严重吗?” “醉酒、着凉,医生来看过说不严重,给吊了葡萄糖。” “那你就守着,等人家打完针再回学校,打电话也不看看几点……” 老路未说完的话被路霖挂断电话而中止,李牧寒仍旧昏沉沉歪倒在沙发上,路霖估摸着他得发汗才能退烧,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又把人平放在沙发上, 挂完点滴已经是第二天清晨,路霖给他拔了针,看他热度退下去一些,才起身离开了酒吧。 路霖原本想着烧退了酒醒了他自己就会离开,谁曾想李牧寒一直睡到早晨九点多都没醒,酒吧老板实在担心出事,于是从他兜里掏出手机,打给了紧急联系人。 二十分钟后,江恒风风火火地冲进酒吧,看见卡座上躺着的人,一颗心瞬间被紧紧攥住,他蹲下身一路从李牧寒的胃腹、心脏摸到脸颊和额头,最终确定只是有些发烧,才松了口气。 老板对李牧寒的情况一问三不知,江恒没办法,只好压着火吧李牧寒打横抱起,平放在后座上给他盖了毯子,一路稳稳开回了家。 今天电话来的突然,事出紧张,他借了李梓芃的车。 回到家江恒一刻也没闲过,先把李牧寒一身浸满烟酒味的衣服扒下来,打来温水给他擦身,又换上纯棉睡衣,紧接着,他去厨房炖了排骨汤,又连打几个电话去查问李牧寒昨晚和谁在一起。 刚才给他擦身时,江恒看到了李牧寒手臂上的针眼,心下便存了一个疑影,可打电话时弹出的一条新闻,瞬间让他后背全湿,心凉了大半。 ——昨夜在我市xx街道xx酒吧查获毒品,目前已有5人归案。 江恒慌得手都在抖,不可置信地又将这条新闻反复看了好多遍,是今天早上他去接李牧寒的那条街没错,酒吧名字没有明确报道,他又想起那个古怪的针眼,那么新的针眼,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前才扎的…… 他心跳越来越快,恨不得当即把李牧寒叫醒问个明白,可看着他虚弱的脸庞,又担心是自己想多了误会了他,反而生出隔阂来。 最终他还是选择相信李牧寒,自己的弟弟是什么样的为人,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估摸着李牧寒酒还没醒透,江恒没敢给他吃退烧药,只是坐在他床边,不厌其烦地更换着额头上的冰毛巾。 李牧寒一觉睡到下午两点才醒,头已经不晕了,呼出来的气也不烫了,只是口干舌燥,他起身下床急着找水喝。 刚推开卧室的门,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在厨房忙碌——是江恒。 李牧寒一下子回过神来,他在家?明明睡着前记忆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在酒吧啊,他好像……喝醉了。 那自己是怎么回家的?谁把他送回来的? 路霖?不可能啊,他不知道自己住在哪,何况他也没可能对一个刚认识的人这么好心。 难道是——江恒? 李牧寒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因为他知道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他恍惚中回忆起了几个江恒在酒吧和老板交谈,又把他抱起来的片段。 完了完了,江恒去酒吧把他接回来,这一路上他都无知无觉,得是醉成什么样了啊,喝那么多又狼狈的被江恒从酒吧扛回来,他哥肯定要扒掉他一层皮。 第36章 眼下看着江恒的背影,这个让他日夜惦念就想要见上一面的人,李牧寒竟第一次萌生了想要逃跑的念头。 此念一起,李牧寒狗狗祟祟地掉头转身,试图在江恒发现他醒来之前钻回房间里,伪装成自己从未醒来的假象。 江恒是盯着李牧寒开始发汗退烧才走出卧室的,李牧寒一醒来他就听见动静了,睡了这么久,是头猪喝醉也该醒了,没想到李牧寒真的和猪一样蠢,不知道脑子里又琢磨了点什么歪主意,又想趁他没转身往回溜。 “李牧寒。”江恒脸都没没转一下,“过来吃饭。” 江恒声音不大,李牧寒却汗毛立起了一层又一层。 李牧寒“哎”了一声,硬着头皮在餐桌前坐下,心里却在哀嚎:老天爷啊,喝醉了就让我全部断片吧,这么一星半点的想起来一点,简直是一种折磨! 两人相对无言,吃完饭,李牧寒想给自己刷点好感度,主动去厨房洗碗,江恒就在外面看着,半句话也没跟他说。 李牧寒心惊胆战地洗完了碗,刚一转身,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江恒倚在门框上,手里攥着根折了几折的皮带,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冷冷地问:“昨天晚上跟谁在一起,还有,你胳膊上的针眼怎么来的?” 李牧寒看出江恒已经极力压制着怒火,他握着皮带的手微颤,用力到指节发白,他语气生冷地吓人,无不提醒着李牧寒,这次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 江恒很生气。 可刚才江恒提到的针眼,他是真不知道,于是他低声回答:“我不知道什么针眼,我没看到……” 江恒简直被他的回答气得怒不可遏,两大步走到李牧寒面前,将他困在橱柜之间的角落,动作粗暴地撩起他的睡衣袖子,一骨碌推到肩膀上,指着那个不甚显眼的红点问道:“你不知道!那这是什么?” 第47章 表白 看着那个无法狡辩的针眼,李牧寒简直要恨死昨天喝醉断片的自己,他盯着那处看了好半天,才慌乱地回答:“我不知道,我忘了……” 江恒一把撕住他,连拖带拽把人甩在沙发上,李牧寒面朝下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不等他翻身坐起来,江恒就一皮带抽在他屁股上。 “你忘了!自己的事情,自己的身体,你就这么不上心是吗?那从小到大我管着你,照顾你,这算什么?”江恒气得声音都抬高了八度,“你想不起来让别人帮你想,昨天和谁喝的酒,现在给他打电话,问!” 李牧寒哪敢反驳,他也为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针眼心慌,于是给路霖打了电话。 “酒醒了?”电话接通李牧寒还没出声,路霖就抢先开口了,“你可真够吓人的,酒量还凑合,身体也太差了,发高烧叫都叫不醒,你知道有多恐怖么?” “我胳膊上的针眼,哪来的?” 李牧寒单刀直入,电话那头的路霖没听清似的重复了一遍,“什么?针眼?我靠,你昨天晚上原来不是睡着了,是晕了啊。”他停了几秒,“是我,害怕你被我喝死,找医生给你打了一针葡萄糖……” 后面路霖还在说什么,李牧寒已经听不到了,一颗狂跳的心总算被放回肚子里。 电话是免提,江恒也都听到了,在确定李牧寒不是被人注射了不好的东西后,他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脱力地把手里的皮带扔到沙发角落,整个人疲惫地后仰靠在沙发上,他抬起一只手臂,用小臂遮住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李牧寒从未见过江恒这样,这样不加遮掩地将他的疲惫、无奈和脆弱全然展现出来,在他眼中江恒永远是坚强的、可靠的、甚至是无所不能的,可此刻他突然发现,江恒也是有软肋的,而他,就是江恒的软肋。 长久的沉默。 江恒无力开口,而李牧寒则是不敢开口。 好久好久之后,李牧寒才听到耳边江恒的声音,“李牧寒,你能不能,能不能别折磨我了,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没轻没重,总让我担心,你是故意在惩罚我吗……” 李牧寒被他这一句话瞬间击溃。 折磨,江恒觉得他的存在是一种折磨。 是因为他产生了这种不被他接受的情感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只是喜欢江恒,难道就这么不能让他接受吗?李牧寒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错。 可紧接着,他又从江恒的话语里抓住重点,江恒担心他,非常担心。 于是他有些犹疑地开口,“哥,对不起。” 江恒苦笑一声,“又是对不起,你到底知不知道为什么说对不起,李牧寒,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哥,我只是想帮你解决公司的麻烦,我想让你别再躲着我,我想和你面对面把话说开。” “现在我们面对面了,你说吧。”江恒知道今天怎么都躲不过了,他的逃避只会让李牧寒一次又一次以身犯险,没必要。 李牧寒往他身边挪了挪,坐的更靠近了些,一字一句的说:“我永远都不想和你分开,我不想只做你弟弟,哥,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即便江恒这些天已经反复给自己打过预防针,以为自己做好了思想准备,可当李牧寒的话轰然落下时,他还是有一种如坠深渊的感觉。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原本好好的弟弟在自己的教养下,会产生这种荒谬的感情,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拉开了和李牧寒的距离,嘴唇发颤,咬着牙问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牧寒确定地回答他:“我知道。” 江恒语气提高几个度,一字一顿:“我是你哥。” “又不是亲兄弟,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有什么关系!”李牧寒大声反驳他。 “李牧寒,我是男的,你也是!”江恒语气硬起来,李牧寒却不怕他,反问道:“我不喜欢女孩子,你呢?难道你喜欢女孩?” 江恒一下被他问住了,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女孩子向他示好表白,可他都不曾动心过,原本他以为自己是没遇到合适的人不想谈恋爱,今天被李牧寒这么一说,他却有了个更清晰的答案——或许他根本不喜欢女人。 难道自己喜欢男的?江恒在心里问自己,没有男性向他表示过这种心意,李牧寒是第一个,所以他根本无从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看他沉默下来,李牧寒好似有几分轻松,“说不出来了吧,哥,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正视自己的感情呢?” “什么?”江恒不解,他需要正视什么感情? “你对我明明也有那种感情,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承认呢?”李牧寒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和他说得通,也着急地站起来,和江恒面对面,用眼神阻止他的逃避。 江恒已经快要缴械投降,他无法回答李牧寒这些刁钻的问题,于是只能把问题反丢给他,“你凭什么敢肯定我对你也有那种感情?” “没有两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喜欢睡在一张床上,没有哥哥不会拒绝已经成年的弟弟抱着他睡觉,江恒,你的行为已经超过哥哥的权限范围了,从我上初中高中的时候就超过了,现在你已经二十五了,还不肯承认吗?” 李牧寒平静地说完这番话,然后平静地看着他。 江恒只觉得自己那颗封闭的,从不愿面对的内心,正在被李牧寒剥洋葱一般,一点一点褪去伪装,那些面对李牧寒时,奇怪的、不受控的心情放电影似的从他脑海中一幕幕滑过,逼着他不得不去正视。 “李牧寒,两个人在一起没有这么简单,我们做了十五年兄弟,在我眼里,你就是我亲弟弟,我们在一个家里住了那么多年,我爸就是你爸,你妈就是我妈,你知不知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有多荒唐?爸妈要是能听到会怎么想?” 江恒就是这么决绝,从小到大他决定的事,几乎就没有过转圜的余地。 李牧寒欲哭无泪,“爸妈听不到了,只有我们了,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了,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再也没有人能像你一样让我依赖,让我这么想要永远留在身边。而且,爸妈对我们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我们幸福……” “我是你哥哥,当然会永远留在你身边。”江恒还在试图规劝李牧寒,也是在劝自己。 李牧寒要被气笑了,“你觉得这一样吗?我不能接受你身边有比我更为亲密的存在,有另一个人分享你所有的情绪和生活,和你共同经营一个家,而我被排除在外,难道你可以吗?”李牧寒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江恒,你难道觉得未来会出现一个陌生人,能够超越我们之间的情感与默契,和你分享余生吗?” “那你想要什么?”江恒已经节节败退,李牧寒字字句句说的都是他无法反驳的事实,李牧寒了解他,就像自己了解李牧寒一样,他们太知道彼此在想些什么了,甚至于两个人很多未曾宣之于口的想法都一致,不能表明的情感都一样。 第37章 而如今,这层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和你谈恋爱。”李牧寒几乎没有犹豫,说得明明白白。 江恒牙关紧咬,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不行。” 他低头看着李牧寒的眼睛,“你疯了!这不可能。” “为什么!” “你让我怎么向爸妈交代!”江恒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句话出口,他心脏狂跳,平复了片刻后转身就走。 李牧寒追上他,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把他抱得紧紧的,“你明明知道的,爸妈不会怪我们,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江恒被钉在原地,刻意忽略李牧寒声音中的哽咽,低声说:“我在乎。”然后强硬地掰开他的手,大步离开了家。 第48章 失控 李牧寒听见防盗门一声巨响,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两行眼泪不知何时顺着脸颊悄悄流了下来。 上一秒两个人还争的有来有回的家,在这一刻陡然安静下来,江恒拒绝了他,走的格外决绝。 李牧寒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可话一出口就不可能收回来,他不知道今天过后江恒会不会被他推得更远。 或许他这种不被接受的感情,一开始就不该抱有幻想。 是他自己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如果只是默默的在身后爱着江恒,不告诉他,会不会结局更好一点呢? 李牧寒刚一冒出这个念头,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无法接受,他做不到看着江恒和别人共浴爱河,更做不到离开江恒。 他想要的东西,只有如今天这样宣之于口,才有一线希望。 但现在,江恒拒绝了他,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希望。 江恒下了楼,坐进车里思绪还是一团混乱,他心情复杂,手也抖得厉害。一切和他预期中一样,在他可以预见却无法控制的时刻,一点点滑向深渊。 话一出口,他和李牧寒再回不到从前了。 面对他毫不留情的拒绝,李牧寒会选择离开他吗?江恒不知道,可是他很害怕,他无法接受李牧寒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他不能失去李牧寒。 仿佛在他原本给自己规划的人生轨迹中,李牧寒就应该永远在他身边。 可李牧寒说的没错,能一直陪在彼此身边的那个身份,不是兄弟,而应该是爱人。 他失控了。 江恒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他的反应、他说的话,都已经在失控的边缘,李牧寒的每一句话都冲击着他的底线,像充满诱惑的曼陀罗,是甜美的梦境,也是无法回头的深渊。 理智仅剩一根弦绷着,在脑海中提醒他,让他反复想起已经去世多年的父亲和继母。 当年家里出事后他是怎样在两人墓前发誓会好好照顾李牧寒,将他视为自己的亲弟弟,这些年来他对得起自己立过的誓,是一个无可指摘的好哥哥,然而现在,弟弟对自己产生了别的感情,自己也…… 他不知道该怎么收拾眼前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烂摊子,不敢往前走又放不下,感情债最难还。 江恒不敢再回家里,开车去了公司。 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办公室,对着李梓芃和田铭压着怒气发作:“谁给我弟说了和路氏合作项目的情况。” 见他来者不善,俩人都吓了一跳,目光对视都不知道又是谁把江恒得罪了。 李梓芃摆摆手,“不关我事嗷,我真不知道。”江恒目光扫过他,见他真一副蒙在鼓里的神情便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田铭。 田铭看他真生气了,不敢隐瞒他,把那天他和江恒喝醉酒回他家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江恒越听脸色越难看,“李牧寒又没多聪明,那么明显的套话你听不出来?” “那天你都喝成那样了,断片了都,我也醉了啊,哪能反应的过来?那臭小子趁机套路我你怎么不说,这不是趁人之危嘛!”田铭冤枉地嗷嗷叫,为自己鸣不平。 江恒没话说了,他原本也不是咄咄逼人的人,瞬间偃旗息鼓,“以后公司的事别告诉他,他一个小孩没轻没重的,出点什么事谁负责?” 他目光凌厉地在两人间游走,田铭和李梓芃都连忙摇头,“不说不说,你弟那么精贵,你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我们可担不起啊!” 虽然公司是三个人合伙开的,但江恒才是真正掌握技术思路的那个人,除了最初他资金周转不开,盈利后他所占的股份也不比李梓芃少,所以公司的事他说一,另外两人都不敢说二,纷纷答应下来。 “咱弟干啥了?你发这么大火?”李梓芃打小和江恒一起长大,最了解他,也不怕真把他惹毛了,追着江恒问。 江恒白他一眼,不想回答。 李梓芃哪是能被他一个白眼就打发的主,一个劲地缠着他问。 最终江恒不堪其扰败下阵来,“他自己找路霖喝酒,把这事谈成了。” “那不挺好吗?你生哪门子气。” “他什么身体你不知道?发高烧,烧了一天,还……”江恒截住话头,不想再说下去。 见他说到关键的地方又不往下说了,李梓芃急的浑身难受,“还怎么了,你倒是说呀,怎么说话说半截。” “新闻说他昨天醉酒的那条街上发现有人吸毒,我又看见他胳膊上有个针孔,要是他真被……我怎么向我爸和他妈交代,我真的吓死了。”江恒现在说起这个事还是心有余悸。 鉴于江恒情绪还比较稳定,李梓芃心里就明白这是虚惊一场,不过这可真不是小事,以江恒对他弟弟的宝贝程度,肯定是吓坏了。 李牧寒盯着手机上那条两个月前的聊天记录已经半个小时了,时间太久,手机已经熄屏好几回,可他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其实那条信息很短,是江恒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去外地出差,估计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那套租来的两居室,也就是他们的家,江恒不会再回去了,如果李牧寒愿意的话可以继续住在那里,如果想回学校住,给他说一声,江恒会等房子到期后不再续租。 李牧寒没有回复他。 他当然不舍得退租,也不想回学校住,这间房子到处都是他和江恒共同生活过的痕迹,每一个家具,每一处装扮,都是他怀着雀跃的心情和江恒一起布置的,是他们熬过很多很多辛苦的日子后第一个安稳落脚的地方。 是江恒熬了很多很多夜,喝了很多很多酒,写了很多很多代码才换来的,他们在这个城市唯一的一隅港湾。 可是现在,因为他的不被世俗所接受的感情,江恒无法面对他,甚至要主动离开他,离开这个家。 李牧寒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先前生出的那些表白的勇气都随着江恒的这条消息散尽了,这两个月他没有一个晚上睡得安稳,时常像这样对着手机发呆。 “李牧寒,那个跟组的实习项目你考虑的怎么样了?”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 李牧寒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思索了片刻才回答:“老师,我还需要考虑一下。” 老师点点头,“最晚下个星期,必须要给我答复了。” 看着老师的背影,李牧寒终于下定决心,给江恒发了一条消息:哥,我好像生病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果然,三分钟后他就收到了回复:今天晚上的航班,九点到,在家等我。 晚上十点,江恒风尘仆仆地推开家门,行李被随意地堆在玄关,他脱下在交通工具中摸爬滚打了一天的外套,洗了手着急地往李牧寒卧室里钻。 他想象中李牧寒蔫唧唧躺在床上的画面却没有出现,那人正好好地躺在床上捧着电脑看。 江恒先是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便是被戏耍的生气,“祖宗,你没生病骗我干吗?吓唬我好玩啊。” “我要不这么说,你能回来么,谁让你一直躲着我,我不是没办法了么。”李牧寒合上电脑,语气诚恳,真一副可怜样。 江恒又发不起火来了,上前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手下温度正常,他才继续说:“飞机汽车的赶了一天,我先洗澡。” 等江恒洗完澡出来,家里又是另一副光景。 卧室里一片漆黑,李牧寒打开了客厅的小夜灯,坐在地毯上,身边摆了两瓶红酒,看见江恒从浴室出来,笑着说:“哥,今天晚上咱俩喝点?” 第49章 荒唐 江恒看着那两瓶子酒,又顾及李牧寒的身体,下意识拒绝:“不行。” “不让我出去买醉,在家里和你喝点也不行么?”他好像很委屈似的,“你怎么这么霸道。” “你真想喝?” “嗯。” “那喝吧。” 最终还是江恒退让了,原因无他,他和李牧寒这个状态肯定不是长久之计,喝顿酒男人之间也没什么过不去,说到底,他是不想和李牧寒走到形同陌路那一步的。 第38章 李牧寒旋转着开瓶器拔出了红酒塞,馥郁的红酒香弥漫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桌上的两支高脚杯中旋转注入一抹酒红。 来不及醒酒,他把杯子递给江恒,“哥,这杯我敬你,我给你道歉,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是我太欠考虑了,你就当没发生过,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江恒看着他一口气喝下小半杯,心里闷闷地想:真的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吗? 见不得他一个人闷头喝,江恒陪了他一杯,最终还是答应他往事不提,也不会生他的气了。 李牧寒又露出了从前对哥哥的那种依恋乖顺的表情,看的江恒心中一软。 “那不生气了可不可以搬回来住,哥,这两个月我真的很想你。” 这次江恒没有立马答应他,“寒寒,你长大了,终有一天你会有自己的家,自己生活,你说的没错,或许我对你的感情也有些出格了,可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在一起这种可能,我觉得,现在分开住或许是一个好的时机……” 李牧寒把酒杯推到他唇边,用喝酒堵住他的嘴,堵住这些他不想听的话。 江恒顺从地喝下李牧寒递来的酒,恐怕这世上也只有这一个人能让他如此听话,褪去所有的冷漠与尖锐,如此温柔的对待。 “先不分开住,好不好,我会有分寸的,不会让你为难……”李牧寒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江恒的神色,可从他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动摇,回应他的是江恒清浅的呼吸和长久的沉默。 李牧寒退让了,“你不愿意谈这个,咱们就先不提了,哥,喝酒。” 两个人就这样从面对面逐渐变成并肩坐,一杯又一杯,昏黄灯光下,只有清脆的碰杯声和两人偶有的交谈。 不知过了几个小时,两个酒瓶都空了,江恒不敢让李牧寒多喝,于是自己喝下大半,此时已经神智不清醉倒在沙发上,酒精卖力地把他拉向昏沉的深渊。 他闭着眼,自然没有看到一旁的李牧寒虽然眼中虽已有醉意,可人还醒着,他感到有些头晕,感官被放大,身体里的多巴胺与荷尔蒙分泌旺盛,锐利地眼神中饱含爱意,眼里只有江恒一个人。 他提前吃了解酒药,他是故意灌醉江恒的,而现在,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一切和他料想的一样,江恒果然铁了心要和他分开住,他们之间,或许每一面都可能是告别,这一切全凭江恒说了算。 江恒说的没错,话一出口,他们之间便再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既然如此,他就把今天当作最后一面,好好和他告别。 李牧寒架起江恒,两人一起倒在床上,他特意选择了江恒的房间,他要在江恒房间里留下独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脱去江恒的睡袍,揭开他的伪装,然后静静趴在江恒的胸膛,感受他的体温,听他的心跳。 酒意席卷了他的理智,李牧寒呼吸越来越急促,打开囚笼,意图用自己的动作唤醒对方心里那头名为欲望的野兽,他细细感受着江恒血脉喷张的变化,江恒每一处肌肉都紧绷着,体温越来越滚烫。 李牧寒自己也愈发燥热,他一把撕住自己的衣领,向外一扯,纽扣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奏出一篇跳跃的乐章,他们终于坦诚相对。 江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本能地缓解身体的难受,却被李牧寒一把按住手臂,他不说话,却用蛮力制衡着江恒。 空气中只有酒香和交错的呼吸声,李牧寒已经理智濒临崩盘的边缘,体内疯狂分泌的多巴胺指引他走进了伊甸园。 他挺了挺腰,把脸埋在他有力的胸膛,两个人亲密无间。 江恒只觉得自己怀里搂着个火炉,名为自控力的草场被野火燎原。他难耐地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酒精让他没有理智去思考其他,只是习惯性地想翻个身把李牧寒搂进怀里,就像每次李牧寒生病时那样。 可李牧寒却怎么也不到他怀里来,倔得要命,不等江恒反应过来,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刷新了他的认知,像闷热多日的天突然有倾盆大雨当头淋下。 李牧寒献祭似的交出自己的全部,试图弥补两人之间无法达成一致的距离。 江恒猛然睁开眼,听见窗外一声闷雷平地炸响,闪电透过窗帘让房间有一瞬亮起,李牧寒面色惨白,剔透的汗珠顺着脸颊聚集在下巴尖,垂垂欲坠。 极致的感受与诧异同时由神经末端传入江恒的大脑,这声雷敲得他酒都醒了一半。 李牧寒同气连枝地感受到江恒情绪的波动,他也感受到了窗外的闷热,暴雨将至。江恒的每一个反应都牵动着他的神经。他明白,这是江恒对他本能地回应,他确定,刚才江恒看清了他是谁。 江恒一时陷在如梦似幻的仙境里,一时又被这混乱荒唐的场面搅得惊骇不已,理智不停地提醒着他,快停下这场覆水难收的闹剧。 “李牧寒……李牧寒。”他带着酒气呢喃了几声,伸手扶住李牧寒肩膀,意图让他在酿成大祸前悬崖勒马,李牧寒却咬着牙,倔强的用疼痛提醒自己身在何处。 又是一串响雷,暴雨终于滂沱而下。 “停下,李牧寒,你疯了!会受伤的!”江恒感受到淹过地面的水有多深,着急地声音都变了调。 李牧寒置若罔闻,低头用一个裹挟着玻璃渣的蜜糖堵住江恒的唇,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唇齿间的酒味,勾着江恒沉沦下去,可江恒稍不坚定,李牧寒就以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方式胁迫他,提醒他。 江恒还残存一丝神志,念着李牧寒初经人事,不敢再折腾,怕李牧寒情绪一上头真没轻重伤了自己。 两人喝了不少,又各怀心思地折腾一番,没多久就昏沉沉都睡着了,李牧寒听到江恒睡着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行,李牧寒,不可能……” 他苦笑一声,随意扯了被子也窝在江恒身侧睡着了。 江恒第二天醒来时,看着自己身上的指印和抓痕陷入了沉思,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来不及多想,江恒随意穿上衣服就起身在家里找他, 卧室没有,客厅没有,厨房没有,卫生间也没有…… 人呢? 江恒没由来的心慌起来,他总觉得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他控制的范围了,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难道昨天晚上的事情太出格,李牧寒酒醒后不敢面对,躲起来了? 江恒觉得极有可能,手忙脚乱地给他打电话,电话忙音如刀锯般割着江恒的神经,好在这通电话最终打通了。 “哥。”李牧寒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闷闷的,让江恒有些听不真切。 “寒寒,你去哪了,怎么不在家啊。”江恒生怕这通电话被对面挂了,语气十分着急。 对面几十秒没声音,江恒只觉得心被悬在空中,只等李牧寒给他个安稳的答复才肯落地,终于他听到了让他安心的回答,“在外面,买早饭。” “好”,江恒长呼一口气,“外面冷,快回来吧,我在家等你。” 李牧寒一声如叹息般的回应,几乎消散在风里。 第50章 发布 这间明亮的,不算宽敞的房子,似乎被冻结了时间。 江恒不知道自己在家等了多久,他坐立不安,一时在屋里急得踱步,一时又呆坐在沙发上,或许过了两三个小时,他终于受不了这样的等待,实在担心李牧寒在外面出点什么意外,忍不住又打过去一个电话。 只是这一次,电话始终没被接起。 江恒想出门去找他,又害怕李牧寒回家了错过,万一他看见家里没人,又胡思乱想,真走了可怎么办。 江恒除了等别无他法,这一等,就等了一整天。 天黑了,江恒终于慌不择路地跑去报警。 李牧寒的电话已经关机,警察定位到手机的位置,一路找过去,却只找到了掰断的电话卡和被丢弃的手机。 “小伙子,看这情况你弟弟应该是专门躲着你跑了,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江恒回答不出来,误会?他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误会,只知道他再也无法抱有一丝侥幸,欺骗自己李牧寒很快就会回来。 他知道,他让李牧寒伤心了,李牧寒不会再回来了。 李牧寒走了。 江恒只觉得他的世界从一个原本意想不到的角落开始坍塌,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的日子,他想尽办法联系李牧寒的同学,希望能从中打听到李牧寒的去向,可每一次他都是饱含希望地去,颗粒无收的回来。 没人知道李牧寒去了哪里,开学他就大四了,学校的课程已经结束,他没向任何人透露过他实习的去向。 江恒又去找了李牧寒的老师,总算获得了近期唯一的好消息,老师说李牧寒曾经接受了她的建议,去邻市电视台的某个剧组实习,江恒或许可以去那里找到他。 去剧组的路上,江恒打了一路腹稿,等见到李牧寒,该怎么开口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只要李牧寒想,在一起就在一起,他愿意,即便这件事依旧让他的内心时刻受着煎熬和考验,可与失去李牧寒比起来,他愿意承受。 第39章 只要李牧寒能回来,不要在他的生活中杳无音讯,他什么都可以答应。 可最终他打的腹稿一个字也没用上,剧组人员查阅了人事部门的信息,剧组根本没有这号人。 好不容易得来的信息,又断了。 江恒就这样找啊找,说什么也不肯放弃,他们还有话没说清楚,江恒觉得委屈,那天晚上明明是李牧寒主动,他怎么能在那一夜过后一声不吭地就跑了呢? 他不知自己找了有多久,突然在大街上看到一个和李牧寒极为相似的背影,他连忙追过去,来不及喘匀气就拍拍那人的肩膀。 转过头来,却不是李牧寒。 “江总,江总?” 助理抱着文件夹走进办公室,看见江恒眉头紧促,靠在老板椅上睡得极不安稳,于是轻轻拍醒了他。 江恒在梦里急出一头汗,猝然醒了过来。 待他睁开眼睛,助理邢诺穿着职业装的身影渐渐清晰,正担忧地看着他,“江总,发布会马上开始了,您脸色不太好……” “哦,不用担心,我马上就到。” 邢诺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江恒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疲惫地将脸埋在手心里。 又做了这个梦,这三年来,李牧寒给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和在街上偶遇和他极为相似的背影,已经成了江恒绕不开的噩梦。 三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李牧寒还在伤心吗?所以才不肯回来,还是他早已开始了新的生活,不再想要见到他,索性断了联系呢? 江恒不知道,或许他从不敢深想这个问题,害怕得到的答案自己根本难以承受。 江恒强迫自己不要再去回想这个梦,他站起身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镜中的男人身型颀长,气质冷峻而又得体,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气场。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迈步走出了办公室。 今天是“原点”新游戏的发布会,江恒作为出席这场发布会的高管,自然是核心人物。 发布会以线下与线上直播双线并行的方式举行,灯光暗下,三块大屏全方位播放着本次发布会主题的宣传视频。 这款名叫“寒霜之陆”的游戏,以主人公烬寒的第一视角展开,他本是侯门贵子,后来天下改朝换代,侯府一朝败落,死的死散的散,小烬寒被托付给山上一座人迹罕至的寺庙,由住持抚养,可这寺庙祈愿不灵,香火钱少得养不活一个小孩子,小烬寒不想拖累大家,在山上呆了三年后便离开了。 故事主线由此开始,烬寒下山后,又回到了侯府所在的建康城,他在这里意外结识了首府之子心桓,心桓带他到自家私塾拜师,玩家可以从学医、习武、识文三个选项中自行选择,决定故事的主线剧情发展。 游戏等级通过烬寒拜师交友、行侠仗义等支线关卡来升级,角色等级每提升一百级,可以开辟新地图。 整个游戏围绕着主角烬寒的成长故事、心路历程发展,剧情丰富且高度灵活,配合游戏精美的画面和精致的建模,一则宣传短片播放完毕,现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线上直播观看人数也突破百万,弹幕里大家反响强烈,好评一片。 随后江恒上台对“寒霜之陆”进行了简单的介绍,展示了这款游戏和“原点”其他游戏相比做出的优化与创新,接着便开始接受媒体和观众的提问。 “江总,‘原点’这几年发展迅速,在行业里的知名度也越来越响亮,请问您的创作灵感从何而来呢?”第一排的女记者站起来,十分专业地提问。 江恒面带微笑,从容地回答:“创作是现实和幻想的有机结合,要想灵感不枯竭,首先要细致地观察自己身边的大事小事,季节轮换,声音气味,都可以是灵感的来源,更重要的是,在观察的过程中,可以更加敏锐地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没有感情的剧情,是没有办法打动玩家的,‘寒霜之陆’的创作也是如此,我投注我的感情在其中,用心与否,玩家自然会给予最真实的反应。” 另一位记者被镜头选中,站起身来,“江总的回答很真诚,连自己的创作秘诀都倾囊相授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您在创作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呢?是什么支撑您最终完成了创作,让如此精彩的‘寒霜之陆’得以问世。”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其实‘寒霜之陆’问世的过程,也是我想和大家分享的。主人公烬寒,他的性别是玩家可以自主选择的,他一路上的经历,遇见什么人,发生什么事,也是由玩家在每一个小关卡小剧情之间决定的,但剧情的走向,都是符合情理又跌宕起伏的,就如同现实中我们的人生一样。” 江恒停顿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在创作烬寒的过程中,我好几次都有些不忍心,不忍心给他一个落魄的身世,不忍心让他一次次经历苦难和考验,当然了,剧情中的爽点也不少,可主线中的烬寒大多数时候都是形单影只的,寂寞的,所以玩家在游戏过程中,有很多次机会让他结识玩伴、拜入师门或被宗门收编……” “——也就是说,玩家可以凭借自己在游戏中的经营,让烬寒过得更好,让他少一些孤单,这就是在创作瓶颈中坚持下去的信念,我把烬寒视作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希望他有一个好的结局。” 第51章 缪斯 “按照您的说法,在创作‘烬寒’的过程中,您是否有一位灵感缪斯?” 江恒笑了,大屏幕上的他面容英气舒展,一个得体的笑容又为他多添了几分亲和力,“确实有一个人,他是我创作这个游戏的初衷,只是现在还不是和大家分享的好时机,不过,我希望他能看到这场发布会,这款游戏,我想……他会明白我想跟他说的话。” 一场两个多小时的发布会总算落下序幕,江恒卸下一口气,疲惫地靠在汽车后座,打开手机,今天的发布会已经有了千万播放量,不知道那个人看到了没有。 这款游戏是江恒为李牧寒做的,倘若他能看到,就一定会发现“烬寒”就是江恒和李牧寒的合体,是江恒以他们两个人的成长经历为灵感创作出来的,有江恒的骨,还有李牧寒的血肉。 这三年里,李牧寒杳无音讯,江恒便把自己所有的思念与执念倾注于此,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李牧寒有可能会看到这款游戏,只要他看到,就能明白江恒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明白江恒的心意。 只要李牧寒肯回来,江恒做什么都愿意,李牧寒希望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们就是什么关系。 不,这次不需要李牧寒主动,江恒会弥补过去怯懦犹豫对他造成的伤害,这次,江恒会主动走到他面前。 江恒有些焦躁地翻着手机,可尝试去寻找李牧寒的人,却仍旧没有带来任何消息,今天下午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发布会,也像石沉大海一样,连个响都没听见。 傍晚的主干道堵得水泄不通,走走停停,十来分钟过去,黑色迈巴赫才在车流中挪了几百米,江恒疲惫又烦躁,呼吸中多了几分不耐。 司机不敢说话,副驾驶上的邢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老板的情绪,转过头来开口:“老板,今天还回公寓吗?路上堵,去锦苑近一点,十分钟左右就能到,您看……” 江恒眉头微蹙,“之前你说已经找到了一个他曾经工作过的剧组,还有什么消息吗?” 邢诺摇摇头,“我联系了剧组好几个工作人员,都说他不爱与人交往,话也少,共事时加的那个微信是工作号,一条朋友圈都没发过,剧拍完就没人能再联系到他了。” “他的工作号,有吗?” “嗯,我记下来了,只不过他没有通过我的申请。”邢诺说着,便把一张便签交到江恒手上。 便签上是一串乱码,一个很原始的微信号,绑定的号码也打不通,江恒目光在便签上停留了好久,终于拿起手机输入了这串id,一个空白极简的微信主页弹了出来,果然如邢诺所说,没有昵称,没有朋友圈,连张背景图都没有。 昵称那一栏赤裸裸写着号主的大名——李牧寒。 江恒点开头像,看到一只精灵古怪的奶牛猫,正拱着后背犯神经。 一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猫,不丑,也没多好看,可现在却能日夜陪在李牧寒身边,看着他吃饭,看着他睡觉,一想到这里江恒就嫉妒得牙酸。 他盯着那只小猫看了好久,越看越觉得和李牧寒相像,那些李牧寒生气的、撒娇的、冷脸不理人的脸庞又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竟让他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总算等过一个一百多秒的红绿灯,车子总算从车流中解脱出来,司机有些拿不定主意往哪里开,邢诺立马再次开口,“老板,今天您要去哪住……” “回公寓。”江恒嘴角微扬,目光却没有从那只小猫照片上挪开,他将照片放大,细细摩挲着小猫圆滚滚的脸颊,眼神中又有掩饰不住的后悔和伤心流淌出来。 第40章 两千多公里外的高原,在半山腰驻扎着一个剧组,他们借住在当地牧民的帐篷里。一个女孩子从帐篷里钻出来,敲了敲隔壁帐篷的门,“小寒哥?你起了吗?” 帐篷帘从里面掀开,一双冰凉的手伸了出来,看上去一丝血色也没有,女孩把手中的保温杯递过去,轻声问道:“小寒哥,你好点了吗?” “嗯”,帐篷里的人走出来,背上还背着个双肩包,“今天继续去取景吧,早把剧本磨出来早回去。” 女孩仍不放心,语气里满是担忧,“小寒哥,你真的不难受了吗?这儿海拔高,又冷,昨天你脸色都白透了,筱玉姐说要是照顾不好你就把我开了,给你换个新的助理。” 李牧寒听到这话,已经能想象到何筱玉那副疾言厉色,雷厉风行的样子, 何筱玉算是带李牧寒入行的伯乐,也是他名义上的老板,眼前这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名叫方芯,是经过何筱玉层层筛选配给他的助理,为的就是有个人能照顾一下他的生活起居,免得这副破烂身体三天两头造反。 一想到何筱玉,李牧寒就脊背发凉,这个女人也不过三十出头,就在行业内能算得上大拿,她的商业嗅觉敏锐地堪比训练有素的警犬,凡是她看的上眼的项目,没有一个是她拿不下的,而她攥在手里的项目也没有一个是效益不好的。 李牧寒作为她手里重点培养的头号种子编剧,更是被委以大任,在她手底下三年,光广电的项目就跟了好几个,从场务做起,到现在,已经是行业里小有名气的年轻编导。 事业飞速上升的同时,首先叫嚣着抗议的是李牧寒的身体,他抵抗力简直差到令人发指,在好几次过劳后发高烧不省人事后,何筱玉这才看出来,李牧寒就是个美人灯,风吹一吹就散架了,经不起她这种高强度的题海战术来磨练。 可他又实在有灵气,何筱玉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李牧寒是个潜力股,只要他肯在这行扎根干下去,拿奖是早晚的事,于是把李牧寒带在自己手底下,凡是争取到的好资源都先让他试试。为了避免揠苗助长的惨祸再次发生,她特意从一批新招的实习生中选了个最机灵能干的给他当助理。 李牧寒叹了口气,看着面前正为自己职业生涯随时会结束而担心的方芯,再一次惊叹于应届生的单纯真是超乎他的想象,“方芯,你筱玉姐舍得放到我身边的人,都是她忍痛割爱借给我的,你觉得她舍得轻易开了你吗?” 方芯没想到两个上司都对她有这么高的评价,藏不住事地笑了出来。 “诶,对了小寒哥,你猜我刚才在看什么?” 李牧寒摇摇头。 “我在看原点新游戏的发布会直播,《寒霜之陆》,做得真的太好了!” 原点? 怎么他逃得这么远还是躲不开和江恒有关的消息,李牧寒的表情有一瞬不自然,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有那么好吗?” “设定真的很有意思,而且原点的江总真的好帅、好有魅力啊!这几年原点在同行业中太亮眼了,很难想象只是一个成立没几年的小公司。” “……” 真是越想躲越躲不开,李牧寒平时都刻意控制自己不去关注公司的消息,却还是会一字不落地传进他耳朵里,李牧寒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 方芯正在兴头上,转头问他,“小寒哥,你说这个江总是怎么做到短短两三年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干到行业大拿的,他这么拼命图什么呀?” 李牧寒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也不知道江恒图什么,于是他把问题抛回给方芯,“干嘛问我,我又不认识什么江总。” “我只是觉得你们俩有点像嘛,我是说做事的方式,还有一些想法,江总直播接受采访的时候,思考问题的角度感觉和你有很多重合啊,因为我一直在玩原点的另一款游戏,所以会比较关注吧。”方芯解释到。 李牧寒被她这一连串话击得连连败退。江恒,江恒,他是不是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了。 第52章 逢源 “小寒哥?你怎么了,突然跑神。”方芯在他眼前挥挥手,奇怪地问。 李牧寒猛然回过神,掩饰道:“没什么,剧组其他人呢?” 他一边说一边从背包里掏出一大块吐司,一分为二,递给方芯半个,方芯也习惯了顶头上司的投喂,边吃边说,“导演今天去和选角那边对接了,美术和道具都等着你呢,昨天选的那几个取景地,要尽快确定一下总共有几场戏,统筹那边要去买物资。” “还有,今天咱们得去西边的水库采个景,如果不行的话恐怕剧本还得改。明天应该是去山顶看断崖的景,看看打戏有没有条件实景拍摄。”方芯条理清楚,李牧寒听完后立马对这两天的工作心里有了数。 李牧寒说干就干,叫上剧组其他人员,一行人出发取景去了。 山里雾气重,地面非常潮湿,地衣苔藓之类的植被疯长,去往水库又是一段下山路,几个道具组的大哥走在最前面,方芯跟在他们后面,顺着他们踩出的脚印往前走,李牧寒怎么好意思让她一个小姑娘断后,走在队伍最末,背着一个大背包。 背包被塞得鼓鼓囊囊,里面的东西却没有一件能省的,加厚的衣服裤子、保温杯、李牧寒常吃的几种药、高原地区有备无患的氧气瓶还有些许干粮,李牧寒对自己的身体有自知之明,氧气带了足足五大瓶。 水库是下山路,又紧邻着山隘,并不好走,一到稍陡一点的地方,李牧寒就伸出手给走在前面的小姑娘借点力,免得她一个不平衡掉下去。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李牧寒走的时间一久就觉得窒闷,将冲锋衣领口的拉链往下拉开半截,露出口鼻来换气。 等终于到达水库边时,李牧寒已经憋闷得心口泛疼。 山风将李牧寒的冲锋衣吹得猎猎作响,他有些坚持不住,坐在水库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吸氧。 空气太潮湿了,草甸下的泥土是湿的,地上全是清晨刚刚凝结的露水,李牧寒顾不了那么多,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像被抽干了氧气,只能靠口鼻处大量吸氧来缓解。 他的心肺功能因为六年前那场心肌炎,落下了病根,比寻常人要薄弱很多,平时在日常生活中影响不大,来到自然环境稍微恶劣一点的地方就很明显,甚至体力消耗过大对他来说也很危险。 这几年里李牧寒也渐渐摸清了自己的身体状况,第一次在连熬了几个大夜晕倒后,他完全接受不了,全组那么多人,还有不少女孩子,他是唯一一个没抗住病倒的,想起从前上高中时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他还能熬夜打比赛,再对比现在体力极速流失的样子,李牧寒完全不能接受,那个充满活力的,永远有使不完的劲的自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再后来,身体状况的下滑体现在方方面面,他不太能提重物,也无法再参加体育活动,这是医生给他的建议,很多常人不受约束的动作,都会对他的心肺增加负担,心肺功能受损后,很难再恢复如初,能保持现状不恶化已经是好结果,这就导致他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单调,曾经那些兴趣爱好,追求和目标,似乎都离他越来越远了。 时间长了,他也就渐渐习惯了。 习惯了每出一次差就躺家里养一个月的病,习惯了不与人深交自己过生活,习惯了家里永远乱糟糟,药盒随处可见。 习惯了,没有江恒的生活…… 这个人不在他的生活,更不在他的规划中,李牧寒将这个名字用红线标注,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再不自量力地招惹他,他们早就应该各走各的路。 他更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不把他的行踪告诉任何人,连从前那十五年的兄弟关系都深深埋藏在心底,不愿向任何人提起。 他刻意不去关注“原点”的消息,将江恒这个名字设为屏蔽词,这是他离开的那天就想好的,江恒半梦半醒的那句“不可能”,已经彻底让他清醒过来,纠缠没有意义。 李牧寒因为缺氧脑子晕晕乎乎的,不知怎么回事,每当他神志不清时,大脑的防线便极易攻破,总是会莫名想起江恒,想起和他有关的事情。 李牧寒闭上眼,强行清空脑海中的画面,再睁开眼睛时,眼神已变得清明。 面前的方芯握着他的手腕,替他把氧气瓶的面罩对准口鼻,一手撑着他后脑,蹙眉紧张道:“小寒哥,缓过来点了吗?” 李牧寒点点头,“刚才有点头晕,现在没事了。” “何止啊!”方芯叫起来,“刚把氧气瓶拿出来吸了两口就往地上栽,吓了我一跳,小寒哥,要么咱们跟筱玉姐说一声回去吧,这个项目让别人来。” “那怎么行,咱俩这一个礼拜吃的苦不就白吃了嘛,快了快了,不出意外再过两天就能回去了。” 怕啥来啥,果然还是出了意外。 见李牧寒缓过来一点,方芯便把氧气瓶收了起来,不等他俩起身,就听见前面道具和美术吵起来了。 第41章 原因是美术觉得这片水库景好,拍摄效果佳,道具老师却表示打戏吊威亚会施展不开,这个景不能要,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知怎么就呛了起来,李牧寒叹了口气,上前去劝架。 “两位老师别着急,大家都是为了剧组好,咱们目标一致,殊途同归嘛,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李牧寒捧着笑脸熟练地给两人找台阶下,这是他的职责,在这个剧组里,他不仅是编剧,还是出品公司派来的负责人。 “这个景完全可以用啊,之前也有剧组在类似这样的水库边搭过支架,吊威亚也都没问题啊。”美术不依不饶,总觉得是道具组在故意推诿。 “王老师,您有没有好好看过剧本,这个景有好几场夜戏,其中一场还是群演很多的景,你说,怎么站的开?”道具组的负责人更是不留情面,眼看事情越来越恼火,李牧寒只好再一次站在两人之间劝阻。 “别生气呀老师们,两位考虑的都有道理,这样吧,这个景咱们先做保留,附近有河流,咱们再看看十公里内有没有更合适的取景地,拍戏嘛,保证演职人员的安全是首位,我来解决。” 总算把两方劝和,李牧寒只觉得心力交瘁,一行人走回营地开上车,就近找方便转场的新取景地。 李牧寒开了辆酷路泽,车上只有他和方芯两人,上了车之后李牧寒就忙着在地图上找水景,方芯则忙着给老板何筱玉汇报情况。 半小时后,一行人总算找到一处新景,满足了各方需求,这事才算敲定下来。 李牧寒长舒一口气,幸好场景的事顺利解决了,不然又得是他来善后,要么重新改剧本,要么自己去找场地。 没办法,这就是年轻人在剧组有高权限的弊端,他资历浅,许多事情不是他口头布置下去就能完成的,需得他亲力亲为。 折腾了一天,回程时天已经擦黑,李牧寒一整天没吃上一顿正经饭,此时眼前已经有些蒙黑,他害怕开车会出事,只好让方芯坐主驾,自己则窝在后排闭眼小憩。 他刚迷迷糊糊睡着,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个不停,李牧寒不耐地挂掉打扰他的电话,对方却不依不饶地继续打过来。 好不容易休息却被打扰,李牧寒窝着一肚子火,接通电话开口就没好气。 “怎么了?谁惹你了?火气这么大。”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李牧寒火气更大了,“路霖,你很闲吗?自家公司破产了?怎么你三天两头就换一个号码给我打电话。” “那不是你总拉黑我嘛”,路霖还挺委屈,“你现在在哪呢,我在你们剧组的营地,怎么没见着你啊?” “你又查我。”李牧寒语气冷冷的。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担心你啊,这里海拔快三千了,我害怕你生病呀。” 李牧寒有些晕车,咳了两声来压抑喉咙中的呕意,低哑着嗓子回答:“我没事。” “行了,先不说了,我就在这等你。” 李牧寒无语,看着已经被挂断的电话,无力再去和他争辩,又闭上眼,试图缓解窗外景物后退带来的晕眩。 第53章 示爱 车刚一停在营地,李牧寒几乎是摔下车的,他踉跄了几步,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吐,胃里连点余粮都没有,他将胃袋翻了个个儿,也只倒出些胃液和清水来,李牧寒难受的眼前昏花一片,心脏跳得飞快。 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环住他,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小寒,是晕车了吗?好点没?” 李牧寒挣开他,“路霖,你很闲吗?” 路霖像没听见他夹枪带棒的话语,递过去一个纸杯,里面是温度适宜的温水,“漱漱口,再喝点,你又一天没吃饭吧,走,今天跟我去市区住,你必须得要好好休息。” 李牧寒笑了,他转过头看着路霖,冷冰冰地问:“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什么人有资格管你,你在乎谁的想法,你身边的那个小助理担心你身体,你老板也天天提心吊胆的,她们谁能管住你,你自己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可劲折腾,是不是只有他管你你才肯听话。”路霖眼里的伤心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你抗拒和我在一起,好,我现在不提这个事,我想都不敢想,让我在你身后陪着你照顾你,这也不行吗!” 李牧寒转身不看他,等晕车的劲全然过了,才垂着头失魂落魄地丢下一句“对不起”。 “三年了,你应该放下他了吧,李牧寒,你能不能别那么吝啬,你的心能不能为我打开一点,就一点点……” 李牧寒沉声道:“你走吧,别再管我,别在我身上花时间,我不可能再爱上另一个人了……” 路霖摇摇头,“我走了,你又要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是不是只有江恒站在你面前,你才肯把自己的命当命?你信不信,我真把你的消息告诉他,你猜这三年里他是怎么样到处找你的。” “你不会的。”李牧寒看着他,眼神像一汪穿不透的深潭。“你不会告诉他的,你要是说了,我们就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路霖点点头,语气受伤,“李牧寒,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李牧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因为路霖说的句句属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在路霖面前说话也变得这样无所顾忌,这样不留情面。 “对不起,路霖”,李牧寒身心俱疲,“你第一次表白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们不可能,我不会再去尝试开启一段新的感情,我和他不可能,可我忘不了他,他对我的意义,没人能替代……真的对不起,你走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路霖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听到李牧寒拒绝的话,他几乎要麻木了,只是苦笑了一声,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再呆下去,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叮嘱他,“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如果再把自己搞成这样,我真的会把你的消息告诉江恒,哪怕你要恨我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听到么?” 李牧寒没吭声,可路霖知道他听进去了。 凡是涉及到江恒的事,李牧寒不会冒险去赌。 看着路霖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李牧寒只觉得全身的劲都卸了下来,他微微弓着身子,按了按自己因呕吐而抽痛的胃腹,晚上真得吃口热乎的,不然明天他就别想从床上爬起来了。 李牧寒钻进帐篷里,在自己的行李箱中翻翻找找,挖出来一碗速食粥,找主人家借了热水泡上,就算吃了晚饭了。 这已经是很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做法了,牧区草原上条件毕竟有限。 当晚李牧寒睡下后喉咙就有些泛痒,许是今天在水边吹了冷风的缘故,他吞了两片感冒药,在被窝里祈祷着千万别烧起来。 第二天,或许是感冒药吃得及时,李牧寒确实没发烧,只是咳嗽也没止住,他盘算着今天如果顺利的话,晚上就能回程了,于是一大早又带着美术总监和道具老师沿着盘山公路开到山顶,又步行了一段山路,来到了一片较为平坦开阔的山崖,三方讨论过后,一致认为这里可以取景,通过调整摄影角度,拍摄出来效果应该会很震撼。 李牧寒戴着个大口罩,说两句话就得偏过头去咳两声,美术总监杨哥看他眼圈乌青,说话声也中气不足,忍不住关心了两句,“小李老师病了?这高原上感冒可有点麻烦呦,不行咱们早点回吧,回市区起码能比这儿舒服点。” 道具组王哥也搭腔,“是啊,反正这景咱们也定下来,没什么问题了,我看你脸色实在不好,还是别在山上耗着了。” 早上起来时李牧寒还觉得自己只是有点咳嗽,并没有很难受,走了一段山路又在冷风里站了一个多小时,此时李牧寒确实感觉不太好,头晕,胸口也闷,昨天那股缺氧上不来气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个过于精密的仪器,外界环境稍一变动,各方数值就要叫嚣着崩盘。 “嗯,回吧。”李牧寒不敢托大,再不下山恐怕他半个小时内就要烧起来,心率失常的老毛病也要犯了。 下山路李牧寒强撑着走下来了,到了车里他终于扛不住一头栽进后座,一只手在胸前重重捶了几下。方芯听见动静吓了一跳,连忙把氧气瓶递到他嘴边,看着他深深吸进去几口,嘴唇上不正常的青紫退下去些才松了一口气。 “小寒哥,你还能撑住吧,咱们回市区还得两个小时呢。” “嗯,辛苦你开车了……” 方芯一路上把车开得又稳又快,上高速没几分钟李牧寒就扛不住睡着了,只是他总也睡不实,睡梦中还咳个不停。 以方芯对李牧寒的了解,他这状态回去恐怕又得住一茬院。 李牧寒躺在后座上半梦半醒地吸了好几次氧,可效果却越来越弱,他指甲盖都有些泛紫,心脏也开始难受。 看他状态实在不好,方芯干脆给何筱玉打了电话,何筱玉比她更了解李牧寒的身体,听她说完情况当即让方芯直接把人拉到最近的三甲医院,自己也从市区赶过来。 第42章 方芯时不时就要从后视镜里看看李牧寒的状态,偶尔唤他几声,李牧寒看上去像睡着了,只是睡得浅,不时还能回应她。 只要人没晕厥状况就没这么糟糕,方芯松了口气,或许何总只是太不放心了,问题应该没那么严重。 李牧寒被叫醒时,车子已经停在医院停车场,他睁开眼睛,面前是方芯和何筱玉两张担忧的脸。 何筱玉见他醒了,紧蹙的眉头才缓缓松开,她将飘逸乌黑的短发撩到耳后,红唇轻启,“睡这么熟,吓死人了,你是不是又感冒了?” 李牧寒这才坐起来环顾四周,“怎么来医院了?” “你自己照镜子看看你的脸色,多吓人啊,氧气全吸完了,嘴唇还是紫的,还是来医院检查一下吧。”何筱玉不容置喙的说:“你看看我们小方芯跟你出一趟差被吓的,人家小姑娘一口气在高原开了两个多小时,手都麻了。” 李牧寒脸颊泛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方芯,辛苦你了。” “行了,别说那么多了,赶紧进去检查一下。”何筱玉将车门开到最大,李牧寒慢慢挪下车,方芯赶紧跑到另一边和何筱玉一左一右扶着他。 李牧寒哭笑不得,自己简直成了一级保护动物了,“太夸张了吧……” 话还没说完,李牧寒眼前就全花了,闪着雪花点,他急喘了两口气,却更加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没有章法地乱跳,心口剧痛,一阵剧烈的眩晕瞬间包裹着他。 双膝不受控制地软倒,李牧寒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 “啊,小寒哥!” 意识不知是什么时候飘离的,李牧寒重重摔在地上,他毕竟是个成年男人,跌倒得太突然,方芯和何筱玉竟没能扶住他。 第54章 发病 李牧寒额角磕在水泥地上,疼痛又让他微微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昏花,似乎是方芯把手垫在他后脑正焦急地和他说话,只是他一句也听不清了。 何筱玉见他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昏倒在地意识全无,简直要急疯了,可她还是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喊来急诊科的大夫,用平车把李牧寒推走了。 “让一让,有急救病人!” “脉搏很弱!” “患者意识不清!” 平车快速移动,李牧寒只觉得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亮得晃人,闭上眼还能感觉到刺眼的白光在他眼皮上跳跃,周围嘈杂的人声像隔着一层水面传来,他能够听见耳边断断续续的语言碎片,却无法组织成有意义的句子。 抢救室的门紧闭,何筱玉和方芯焦急得坐立不安。 “血压70/40……” “生理盐水500ml……” …… 李牧寒隐约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服被剪碎,胸口被贴上了电极片,再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医生将听诊器放在他胸口移动了好几次,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心音弱,肺部湿啰音,疑似爆发性心肌炎,准备紧急检查。” 医生和护士推着他穿梭于各个检查室,他昏沉沉的,躺在病床上一无所知。 两个小时后,医生带着病危通知书走了出来,询问谁是李牧寒的家属。 “患者心肌酶显著升高,超声下显示还有心包积液的问题,目前病情危重,赶快联系他的亲属,告知患者病情需要签署病危通知书。”医生语速飞快,任谁都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情况有多么紧急。 几个小时前还能说能笑的人,怎么突然就到了病危要抢救的境地呢?李牧寒只是有点感冒,怎么会严重到危及生命呢? 方芯不知道李牧寒的情况,而何筱玉却红着眼睛走到一旁,她打开李牧寒的手机,拨给了紧急联系人,李牧寒曾在某次住院时说过,倘若有天他真的出了什么意外,给他哥哥打电话,让他见哥哥最后一面。 何筱玉颤抖着拨出了这通电话,等待的忙音让她觉得煎熬,这样的消息,该如何开口呢? 手机一震,电话接通了,对面传出一声低沉的男声。 “喂。” 何筱玉喉咙哽住,她平静了下情绪,才带着哭腔开口,“是李牧寒的哥哥吗?” “是我,请问您是哪位?”电话那头的男人陡然着急起来,音量都放大了几分。 何筱玉吸吸鼻子,“我是他老板,是这样,李牧寒现在在川西市第一医院,目前情况不太好,医生说需要联系家属过来一趟……” “什么?医院?!”江恒如遭雷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了?我能和他说话吗?” “恐怕不行,他现在还在急诊的抢救室,医生说需要家属来签病危通知书,你……能来吗?” “病危通知书……”江恒的脑袋被这五个字搅得一团乱麻,几乎不能思考,“我能来,我马上就过去,马上,这个手机号可以联系到你们对吧……” 不等何筱玉回答他,他又自顾自地说着:“最近的机票,一个半小时后起飞,我还来得及,拜托你,让他等等我,千万不能让他出事,拜托你了……” 江恒声音发颤,思绪混乱,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 电话挂断后,他只觉得自己胸膛里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关于李牧寒的消息,电话被挂断,一切又像风中纸鸢般虚无缥缈,让他想抓都抓不住。 江恒飞快地装起自己的证件,直奔机场,坐在出租车里时他似乎还能听见那几个刺耳的词语,急诊、抢救、病危通知书,他一颗心像被高高拎起,没有半点着落。 他打开车窗,试图让冷风把自己的脑袋吹清醒一点,可如刀锋般锋利的风扑在他脸上,却被脸上的凉意打了一激灵,江恒手脚全麻,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缓缓地抬起手,想感受一下脸颊上的凉意从何而来,手却颤抖得不受他控制。 直到下一颗泪落在手指上,水迹洇开,江恒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哭了。 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那些被他不敢提起的过往,喝醉的那一夜,全都一点点剥落泥迹,展露在他眼前,时刻不断地提醒他,他问心有愧。 那天晚上失控的不止李牧寒一人,他也沉沦了,沦陷在李牧寒幻梦般美好的身体中,在这个如泡沫般一触就破的美梦中不可自拔,他并不是做不到中止这越界的肌肤之亲,只是他选择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以醉酒之名,掩耳盗铃。 唯一记不清的,是他那天在床上说了什么,可他能够猜到,李牧寒这样决然的离开,定然是自己斩断了他最后的希冀,向他关上了心门。 李牧寒离开的时候一定是煎熬的、失望的…… 江恒始终不敢细想,平时稍微受点冷都可能病上一场的人,是如何在毫无节制的一夜后,仓皇离开的。 是他的犹豫和退缩,把李牧寒逼到如此境地,让他再也不敢和自己产生一丝一毫的联系,也再也没有过那些非分之想。 全世界李牧寒就对自己最狠,决定了就连一条退路都不留下。 他真的什么都不要了,江恒也曾抱过希望,以为在李牧寒毕业时总还能见他一面,到时候他还有机会弥补自己的错误,可一张邮寄到家的毕业证书斩断了他所有的幻想。 他的毕业证是那么轻,就如同他这个人留下的痕迹一样,稍不留神就会被抹去,照片上的男孩肤色冷白,脖颈修长,明明是一副清隽的长相,可眉眼中却透露着些许生人勿近的冷意,身上有一股耿劲儿。 江恒看着照片上这张脸,终于明白李牧寒从来不是什么纠缠不休的人,倘若你的言语和行为都给他一个明确拒绝的答案,他真的会转身离开,克制自己所有的感情。 他不在乎了。 江恒心头一颤,一个极尽偏激的可能性在他脑海中叫嚣,是不是因为他没有什么在乎的人或事了,才会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到如此地步,丝毫都不爱惜,以至于现在才会躺在抢救室,他对自己向来都是这么狠。 江恒简直被这个念头吓到失语,是因为他,李牧寒毫无节制的消耗自己的身体,一个早就没有家的小孩,他或许真的不再敢轻易向谁交付真心与感情了。 “先生,机场到了。” 司机的话拉回了江恒的神志,他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向登机口跑去。 见到他,一定要尽快见到他。 江恒心里只余这一个念头,等待的每分每秒都是漫长而煎熬,同样的情景,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是李牧寒在惩罚他吗?这样的不安与恐惧,他居然要经历第二次。 三个小时后,江恒狼狈地出现在抢救室门口,何筱玉看见一个慌张凌乱的英俊男人冲了过来,凭借直觉问道:“你好,你是李牧寒的哥哥吗?” “是我,他怎么样了!”江恒气喘连连,看向何筱玉的眼神中有无限的恐惧。 何筱玉摇摇头,“情况不好,还在抢救……” 第43章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大门突然打开,医生径直走向他们,神情严肃地问:“李牧寒家属来了吗?患者情况很不好,我们已经确诊他为爆发性心肌炎,刚才在抢救过程中出现了心脏骤停,现在必须启用ecmo,只不过费用很高昂……” “用,我们用,医生,所有的仪器药品都不用考虑费用,拜托你,一定救救他!”江恒听懂了医生的话,急切地打断他。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问道:“你是李牧寒的家属?” “我是他哥哥。” “那好,家属签一下病危通知书,我们会全力抢救病人的。” 第55章 签字 江恒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笔,他牙关紧咬,右手紧紧攥拳,试图控制自己颤抖不停的神经。 终于在那张冰冷的纸上艰难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心脏骤停,心脏骤停…… 江恒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窟,心脏骤停的意思是说,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李牧寒的心脏不跳了吗? 人只有心脏跳动才能活着,如果心脏不跳了…… 爆发性心肌炎,江恒不是不了解这个病有多凶险,当年李牧寒第一次犯心肌炎的时候他就把相关资料查了个遍,所以他才会那么坚定的守着他直到高考,高考完也要把他带在自己身边,就是怕会有这样的一天。 病情恶化了。 不安和恐惧潮水一般淹没了江恒,他完全无法顾及现在身在何处,周围还有其他人在盯着他看,他颓然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掩面,纵容泪水肆意地从他指缝中流出。 何筱玉和方芯是第一次见他,一个陌生男人不能自抑地哭成这样,她们心里也不好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 这几个小时里,江恒记不清自己签了多少次名字,除了病危通知书和ecmo治疗知情同意书,还有深静脉置管术知情同意书、气管插管和机械通气知情同意书,等等…… 看着那些可怖的白纸黑字,江恒知道,他每签下一个字,李牧寒的身体中就会多出一条管子和数不清的针眼。 昏迷了,人还会疼吗? 江恒不知道,他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如凌迟一般疼得无法自抑。 直到医院外的天已经擦黑,江恒久蹲的腿已经麻透了,那扇宣判生死的大门才终于打开。 “医生”,江恒踉跄着迎上去,“我弟弟怎么样了?” “患者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不过还要在ccu观察几天,情况稳定才能转入普通病房。”医生摘下口罩,面容疲惫。 “好……好,谢谢医生,您辛苦了。” “病人这次的情况很凶险,要不是发病时他已经在医院停车场,恐怕真的会救不回来,先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吧,以后他心脏上的问题还多着呢,只能一点点修补。” 江恒在抢救室门口守了一夜,也没能见着李牧寒,ccu只在每周一三五有二十分钟探视时间,见不着人的每分每秒江恒都心急如焚,只能通过医护人员的只字片语得知李牧寒的情况。 好不容易熬到第一次探视的时间,江恒从里到外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每一个环节都反反复复地消毒,穿好防护服,他才在医护人员的带领下来到李牧寒床前。 几乎是在看清病床上的人的那一秒,江恒眼眶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李牧寒还在昏睡着,全身插满管子,床头连接着各式各样的仪器,“滴滴滴”的响个不停,他像只剩一具残破的躯壳,每一次呼吸都依附着呼吸机的外力才能进行,每一次心跳也只能依赖临时起搏器。 他赤裸的身体掩埋在消毒水味的被子下,眼圈乌青,一张脸惨白如纸,额头上还贴着一块纱布,从昨天昏迷到现在,他还没有清醒过。 “寒寒,别吓哥哥,拜托你,睁开眼看看哥哥好不好……”江恒声音颤抖,他俯下身看着李牧寒饱受折磨的身体,几乎要站不稳。 回应他的只有ccu杂乱纷扰的医疗器械声,床上的人无知无觉,胸口的起伏微弱。 李牧寒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连着一根深入喉咙的管子,嘴角被医疗胶布封着,整张脸几乎让人辨识不出,身下还接着尿管,偶尔有一抹黄液顺着管道集入尿袋。眼前的场景过于触目惊心,李牧寒单薄的身体几乎算得上被五花大绑,江恒看得胆颤心惊,他难以想象病床上的人正在经受什么样的折磨。 江恒不敢碰他,他总觉得李牧寒虽然还在昏迷,可也是能感觉到疼痛的,面对这一排排维持着李牧寒生命的管线,他本能的害怕,不敢触碰到任何一条,生怕稍有不慎,就会平白增添李牧寒的痛苦。 他流着泪,却还想多看看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人,这张本该鲜活现在却灰白沉寂的脸庞,江恒好想抱抱他,似乎只有把他拥入怀中,才能缓解他心中那强烈的不安。 “李牧寒,你骗我……”江恒泣不成声,“你说你去买早饭,我就一直在家里等,我害怕出门会和你错过,我有话和你说,你怎么,你怎么能这样……” “就算是惩罚我,这样也该够了吧,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我,求你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三年前我就错了,我早就知道了,哥哥有话和你说,寒寒,我到底该怎么做,我做什么你才能醒过来?” 泪水浸湿了口罩,原本轻薄的口罩变得沉甸甸的,是江恒承担不起的生命的重量。 二十分钟的探视时间很快结束,江恒被叫了出去,他脱下防护服站在ccu门外时,还觉得刚才那残酷的画面像一场梦,这二十分钟怎么会过得这么快…… 快得让他来不及再看清李牧寒的脸。 他的寒寒应该是生动的,会哭、会笑、会生气,永远有自己小主意的,怎么会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连动都动不了呢? 江恒不明白,也没人能给他答案。 下一次探视是在后天,江恒又守着时钟开始漫长又煎熬的等待。 夜里躺在床上,江恒安慰自己,只要熬过两个晚上,就可以再见到李牧寒了,可他根本不可能睡着,闭上眼就是李牧寒病情危急的噩梦,坏消息在梦里无孔不入,逼得江恒几乎要发疯。 再一次进入ccu探视时,护士正在帮李牧寒吸痰,他肺部出现了感染的症状,呼吸道内分泌物堆积,他还没恢复意识,完全做不到自己咳痰。 吸痰管直插进喉咙深处,即便护士的动作已经小心轻柔,病床上的人还是本能地发出几声痛苦地呜咽,胸口和肩膀也无法自控地耸起来,吸痰器每工作一次,李牧寒就痛苦地抽动着身体,他拱起胸膛,试图从这恐怖的折磨中挣扎出去,却无济于事。 意识昏沉的人第一次在江恒面前发出来声音,他的喉咙随着护士的动作发出“嗬嗬”的声响,紧闭的双眼中有一行清泪流出,顺着他消瘦凹陷的太阳穴坠入枕头,看不见了。 亲眼看到李牧寒是如何饱受折磨,如何艰难地和死神对抗,江恒彻底心痛到崩溃,吃了这么多苦,李牧寒仍然一只脚踏进鬼门关没收回来。 护士将李牧寒放平,为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整理好他身上连接的管线,走了出去。 江恒脚步沉重地上前,他在病床前站定,难以自抑地伸出手,轻轻擦去了他眼角的泪痕。 他的皮肤好凉,好苍白,病痛让他原本充满胶原蛋白的脸颊都凹陷下去,皮肤失了弹性。 躺在重症监护的病人,从来都不会好看,江恒第一次见到如此狼狈孱弱的李牧寒,心里只觉得悲凉。 第二次探视结束后,他又开始睡不着觉,偶尔浅寐一会儿,梦里也全是李牧寒痛苦的模样,冰冷尖锐的针头扎入他的身体,李牧寒痛得将头埋进枕头,江恒捧起他的脸,却从他的双眼中看到了绝望的乞求,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对江恒说:“哥,我疼。” “我好累,放我走吧……” 江恒本能地将他紧紧圈进怀里,怎么也不肯放手,可怀里的人却一点点褪去色彩,终于无可挽留地消散了。 “不!不要!” 江恒急切地叫喊出声,猛然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胸口还在急速地起伏,冷汗出了满背,江恒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打开手机,凌晨三点半。 第56章 重逢 江恒不敢再睡,闷头去浴室里冲澡。 热水淋下,噩梦中紧绷的肌肉终于得到舒缓,江恒虽然疲惫,可全然没了补觉的心思,干脆又穿上外衣出门,早早到医院去。 李牧寒白天已经短暂地睁过一次眼,意识却没清醒,虽然人能醒过来说明病情开始稳定下来,对病人来说却不是个好消息。 抢救的这几天医生给李牧寒用了大量的镇静药物,这些药物短暂影响到了他的神经,加上ccu环境压抑,病人又被束缚在床上,动弹不得,导致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李牧寒十分急躁。 他身上没有力气,情绪和思维更是一团糟,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叫人听不清。 第44章 更坏的消息是,他整个人被烦躁的情绪裹挟,行为也变得暴躁,虽然手上气力不足,可还是不断挣扎着要拔去插在身上的管子。 江恒来的正是时候,因为实在害怕李牧寒在不清醒的行为中伤了自己,护士便让江恒进去稍作安抚,李牧寒一双眼睛虚睁着,眸光涣散,江恒好久没看到这对漂亮的瞳仁了,忍不住凑近他的脸,将他看个仔细。 他甫一靠近,李牧寒就烦躁地意图去拽肩侧的临时起搏器,江恒被他吓得瞬间寒毛竖起,抬手按住他不安分的手腕,将他冰凉的手拢在手心安抚。 “乖,再坚持一下,还不能拔管子。” 李牧寒干裂的嘴唇轻颤,不时泻出几个零星的词汇。 江恒侧过耳朵,仔细听他说的话。 耳边的声音孱弱,“哥,见见我……” “我来了,寒寒,哥哥在呢。”江恒心尖一颤,急忙安慰着不知道能不能听见的人儿。 “明天……不知道……能活……” 李牧寒思绪不清,言语稀碎,可江恒还是听懂了,在听清李牧寒话的那一瞬,他的心就被利刃捅了个对穿。 他无法想象,李牧寒是有多么痛苦,才会说出这种话,他觉得自己或许没有明天了,才想让江恒来见见他。 江恒害怕极了,他害怕李牧寒就此失去求生欲,害怕他选择在不见尽头的折磨中放弃这条命。 “有明天,有明天的……哥哥等着你……”江恒哽咽着说,他来不及擦眼泪,又去看李牧寒惨白的脸庞,那双眼不知何时又坚持不住闭了起来,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曾消弭的痛苦。 他又昏睡过去了。 为了防止他无意识自伤,护士在他手腕上加了两条束缚带,这次他失了这具身体仅有的自由,江恒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李牧寒又在ccu住了七天,总算零星恢复点意识,睁开眼睛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心脏情况基本稳定下来,ecmo已经撤机,只是医生说他肺部感染严重,必须清除感染后才能从重症监护转出,不过最艰难的一关已经闯了过来,只要患者有强烈的求生欲望,很快状况就会好转的。 病人努力抗争的过程中,作为家属的江恒能做的只有等待。 他每天都像被干扰了磁场的指南针,除了守在重症监护科门口张望,什么也干不了。 何筱玉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医院看看李牧寒的情况,她来的时间不一定,可不管什么时候来,都能看到江恒沉默着等待的身影。 和第一天那个情绪失控,崩溃流泪的样子截然不同,江恒看到她后,都会微微点头颔首,他常说“多谢你挂念着他,每天都抽出时间过来看他。” 一来二去的,两个人有时会聊上两句。 何筱玉觉得挺奇怪,李牧寒曾叮嘱他有什么意外一定要替他联系江恒,而江恒看起来也对这个弟弟格外上心,怎么看这兄弟俩都不像感情不好的样子,怎么会三年里一次都没联系过对方呢? 而且,他们长得实在是没有相像的地方,姓氏也不同,不像是亲兄弟。 “江先生,冒昧的问一句,您和李牧寒……是有什么误会和矛盾吗?这三年,他一直形单影只,也不爱和人交际,似乎也没见他联系过你,而且,我觉得你们的相貌不像是亲兄弟。” 江恒和何筱玉并排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指交叉,自然地放在身前,他理解何筱玉的担忧,把一个病重的年轻人,交给一个突然出现的、似乎很不负责任的“哥哥”,多少需要留个心眼。 有这样一个负责又细心的老板,是李牧寒的幸运。 “何总,您猜的没错,我们确实不是亲兄弟,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非常好,前几年我和小寒之间确实有些误会,我想,他应该还没有原谅我,和我断了联系,直到这次……等他醒了,我会好好照顾他,把话都说开,到时候,他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他……”江恒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纹路上,淡淡的说。 何筱玉敏锐的察觉出这两人之间存在的问题绝没有那么简单,可江恒显然不想告诉她,她也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于是止住话头,“小寒是个很有灵气和潜力的年轻人,我很看好他,我也是把他当作自己弟弟来带的。他工作很踏实,肯钻研,又不在人际是非的事情上纠葛,只是他心思重,话也少,身体一直不太好自己也不肯当回事,这次等他醒来了,你可得好好看着他,不能再纵容他这么没轻没重地折腾自己了。” “我知道。” 江恒来到川西的第十天,李牧寒情况终于稳定下来,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江恒大费周折地为李牧寒排了一间独立病房,终于在病房中见到了他三年中日夜惦念的那个人,这一次,他们的相处不会再有倒计时,江恒终于可以无时无刻看到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ccu十天,李牧寒被凶险的疾病折磨得不成人样。 他在重症监护醒过几次,每次清醒的时间都很短,只虚虚睁开眼睛,来不及看清自己身在何处便又一次睡过去,连时间的流逝都无法感知。 这两天他在混沌中隐约觉得周遭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大脑已经能够识别出有人在说话,可是说的是什么,他却怎么也听不懂,还有一两次,睁开眼睛时他自己也有了感知,知道自己短暂的恢复了意识。 身体还是很疲惫,整个人像被绑了块大石头丢进海里,直直往下坠,总也看不到尽头。 阳光洒进病房,九月秋老虎正厉害,江恒将室温调至二十六度,是人体最舒适的温度。 李牧寒只觉得闭上眼睛眼前还有红晕的光影,有些不耐地偏过头想要躲开,可他根本没有办法支配自己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像丧失了力量,沉沉地坠在躯干上。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眼前只有一片陌生的白。 白顶、白墙、还有白色的病床,李寒昏迷多日快要生锈的脑袋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进了医院。 什么情况? 李牧寒觉得自己像失忆了一般,什么也想不起来。 好吵,他的五感越来越清晰,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说个不停,好像还哭了…… 是谁? 李牧寒本能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眼前出现一个男人的轮廓。 没穿白大褂,不是医生。 李牧寒眸光虚涣,看不清。 他眯了眯眼睛,试图手动调整一下焦距,这下清楚多了,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应该还挺年轻,这个轮廓好熟悉,好像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好像是 ——江恒。 大脑的思绪戛然而止,眼皮又沉沉地落下,李牧寒来不及再看清那个黑影,又一次体力耗尽陷入昏沉。 第57章 苏醒 再次睁开眼,房间里的灯光昏黄,暖色的光在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格外温馨柔和,李牧寒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的整觉了。 “寒寒,醒了吗?能不能听见我说话。”江恒语气中是按耐不住的喜悦,汹涌的感情在开口前就透过眼睛流淌出来。 他原本抱着电脑在床边的沙发上办公,不时抬头看看病床上睡着的人,倘若看到李牧寒动弹了,或是睁开眼睛了,就会蹲在他床前和他说说话。 只是之前李牧寒人还没完全清醒过,从没回应过他。 可这次李牧寒似乎是真醒了,他目光顺着江恒说话的方向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江恒脸上,他似乎还有些迷糊,虚弱中眼神中的不解和惊讶也来不及掩饰,被江恒尽数看在眼里。 好半天,李牧寒才张了张口,他嘴里还插着管,根本说不了话。 他太虚弱了,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了些无意义的气声,说不出话,喉咙里的异物感随着他的挣扎愈发明显,瞬间身体的不适在李牧寒逐渐清醒的神智中反扑回来。 胸口剧痛,反胃,他本能地张嘴想吐,可却没有力气,嘴角却因为唇周肌肉的撕扯而抽痛,一旁的心电监护波动起来。 江恒这几天已经被李牧寒反复的病情折磨得草木皆兵,担忧地蹲在床前,轻轻抚摸李牧寒的头发,“不着急,哥哥来了,别激动。” 李牧寒晕晕乎乎地感受着江恒手下温柔的力道,好几分钟才平静下来。 真的是江恒,他怎么会突然出现?这到底是哪儿啊? 李牧寒有一大堆想不通的事情,恨不得立马开口问个明白,可他说不了话,脑袋也转得慢吞吞的。 他又抬眼看着江恒的脸,江恒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深深的不解与无助,看他状态平复了些,这才开口。 “寒寒?听得见我说话吗?” 李牧寒反应迟缓,好半天才缓缓眨了下眼睛。 “你病了,很严重,所以哥哥来陪着你,你什么也别想,好好养病,听到了吗?” 第45章 李牧寒蹙起眉头,目光环视了病房一圈。 “我们在川西的医院,记得吗?你在医院停车场晕倒了。”江恒从他的眼神中就能猜出他在想什么,主动帮他回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去工作,然后身体不舒服,最后的记忆似乎就停在医院门口,是何筱玉和方芯送他来医院的,李牧寒头脑中的记忆稀碎,只想起这些片段,别的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他还是不知道江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算了,李牧寒刚刚清醒的大脑又开始叫嚣着罢工,江恒后面再和他说的话,他又开始听不懂了 李牧寒没醒的时候,江恒日盼夜盼,心里有一箩筐的话要跟他说,可这几天李牧寒每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了。 李牧寒做了气管插管,还不能开口说话。 江恒总觉得在这时候和李牧寒旧事重提,有点趁人之危了。 不,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两个人的事情,让其中一个当事人只能稀里糊涂地光听着,这不是故意给别人气受嘛。 刚转进普通病房的这两天,两个人几乎是零交流,江恒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全天候护工,李牧寒更是除了接受他的照顾别无他法。 他这几天总算零零星星回忆起了自己晕倒的全过程,心里也多少有了些猜测,这回自己应该病的挺重,要不是已经一脚迈进鬼门关里生死一线,江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是他曾经给何筱玉的那一句叮嘱。 李牧寒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差点死了啊。 每天护士都会来病房给李牧寒做自主呼吸测试,连做了三天才宣告李牧寒可以脱离呼吸机,江恒还来不及高兴,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拔管脱机可是个大工程,尤其现在人已经醒了,只会比插管受罪百倍。 床头被摇起四十五度,李牧寒连支撑脑袋不往一侧歪的力气也没有,软绵绵靠在床头枕上,护士熟练地连接了一条负压吸引装置,抽净气囊里的空气,从牙垫的管道中放入吸痰管,李牧寒单薄的身躯本能地颤动起来,强烈的异物感卡在喉咙口,护士每一次抽吸,都会让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在痛苦中挣扎,直到分泌物被吸尽,李牧寒终于垂下眼皮没了力气。 可拔管才刚刚开始,护士吸痰的同时缓缓转动深入喉咙的气管插管,管子拔出的瞬间,李牧寒上胸腔如木偶般被提起,难以抑制地干呕起来,可他虚弱得连呕吐的力气也没有,只从嗓子眼里挤出“咯咯”的倒气声。 他嘴角下巴一塌糊涂,残余的痰液和分泌物顺着涎水流下来,混着嘴角被呼吸机扯出的血痕,幸亏李牧寒看不到,意识也不清明,否则见到自己这副狼狈难堪的样子,恐怕要崩溃了。 他是最爱干净的,从小就在江恒的耳濡目染下对自己那张清隽的小脸格外上心。 江恒双手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手心,他不忍再看下去。 病床上的人艰难地偏过头,涣散的目光和江恒在空气中相撞,那双原本明亮澄澈的眼,此刻蒙着一层白翳,江恒心头一痛,情不自禁地想替他擦去眼角的雾气,他不忍李牧寒独自对抗煎熬的痛苦。 江恒只往病床边走了两步就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旁边等等,拔管哪有不难受的,患者状态还可以,挺配合的。” 李牧寒嘴里还卡着插管的牙垫,护士替他摘了,顺便用纱布清理了脸上的泥泞,一切停当,才给他换上氧气面罩。 一通折腾,跟了李牧寒大半个月的呼吸机才算是下了岗,整个人残败不堪地陷在病床上,连呼吸都发着颤, “这几天要做加湿氧疗,每天给病人拍拍背,刺激他咳痰,自己能咳出痰心肺功能才能上来,不能因为舍不得他受罪就不做,知道吗?”护士转头严肃地向江恒交代。 “好,我记住了。” 护士看江恒那副心疼得恨不能以身替之的表情,又不放心地说了一遍,“心肌受损不可逆,出院之前尽可能不要下床,也别讲究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解决,一定要充分的休息,好不容易抢回来这条命,千万不能大意,这病就得靠养,还有啊,咳痰,别忘了。” 江恒忙不迭点头,恨不得把护士的话熟读背诵。 李牧寒已经再次昏睡过去,扣在脸上的氧气面罩,白雾浮起又散去,自主呼吸第一天,江恒看着氧气罩里稀薄的水汽就知道他气短得厉害。 病房里又恢复安静,江恒不说话,李牧寒更是连呼吸声都微弱,唯一发出声响的就是时刻劳作的心电监护仪。 江恒颓然地坐在病床边,牵起李牧寒没打针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边,心里五味杂陈。 他要怎么样开口,才能把李牧寒留在自己身边呢?这人病成这样,江恒实在做不到让他再一次离开,必得时时刻刻亲自守着他、照顾他才能放心。 可三年前的事,终究是个难解开的结,以李牧寒的性格脾气,该怎么说才能让他相信自己的心意是真,不是因为看见他病了才选择弥补。 这三年里大费周章地找他,只是因为看清了自己心里的感情,想和他在一起。 不知道李牧寒现在还肯不肯接受他迟来的爱。 江恒垂下头叹了口气,要是当年不去逃避,就好了…… 要是当年和李牧寒好好在一起,他或许也不会把自己身体糟蹋成这样,现在平白遭这一通罪。 李牧寒的手冰凉,江恒怎么也捂不热,只好又轻轻放回被窝里。 “咳咳……” 病床上的人微微睁开眼,扯了扯江恒的袖子。 第58章 心意 江恒低下头凑近了,细声细语地问:“怎么了?要什么?” 这些天里李牧寒一直是打营养液,还不能经口进食,这会儿从脱机的难受里缓过来点,才觉得口渴得要命。 “水……” “好。”江恒摸摸他的头发,起身倒了杯温水,“来。” 他坐在床边,慢慢把李牧寒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把吸管放进他口中。 李牧寒没力气,半天吸不上一口水,脱离了氧气罩,很快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 江恒害怕他缺氧难受,只好先放下杯子,重新把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手在他胸口轻轻顺气,“不着急啊,先吸一会氧,一会再喝。” 在江恒的安抚下李牧寒呼吸渐渐归于平稳,他偏过头盯着江恒看,又攒了攒力气抬起手去摸江恒的脸。 戴着氧气面罩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沉默地看着江恒,眼神里是江恒读不懂的情绪。 他低下头,顺着李牧寒手的方向偏了偏,李牧寒冰冷的手终于贴在他下颌角,或许是感受到他下巴上粗粝的青碴,李牧寒不自觉皱了皱眉,手指停留在那里,往下按了按。 “干什么?”江恒温柔地用自己的手掌托住他的,支撑着他无力的手腕,有点难为情的说:“难看是不是,这两天忘刮胡子了。” 李牧寒摇摇头,又点点头。 江恒被他逗笑了,“什么意思,又让我猜?” 李牧寒不吭声,没几分力气的手在他掌心里挣扎着要逃脱,江恒不许,又攥紧了几分,可李牧寒和他较劲似的一个劲把手往回抽,这只手上全是针眼,无处可扎才换了另一只手输液,江恒不敢真使劲,害怕弄疼他,只好由着他把手缩了回去。 要摸的也是他,要走的还是他…… 江恒无可奈何,干脆再一次把李牧寒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给他喂水喝。 李牧寒血液循环还没恢复,上半身稍抬起一点就头晕眼花,眼前一片昏黑,他根本控制不了身体本能的反应,伸手拽住江恒胸口的衣料来保持平衡,昏沉地哼叫出声。 他委顿在江恒怀里,拽着江恒衣角的手也脱力松开了,这副模样看得江恒心里难受,伸长手臂将他无力歪倒的脑袋往自己肩窝里揽了揽,尽可能让他更舒服一点。 李牧寒从天旋地转中解脱出来时,江恒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惨白的脸看,眼神里是说不尽的担忧,见他终于能睁开眼睛,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在他耳边问:“缓过来点了?还喝不喝水?” 怀里的人弱弱点了点头。 江恒解下他的氧气面罩,直接把杯子递到他嘴边,让他小口小口地啜饮。 李牧寒插管插的整张嘴都不像自己的了,舌头更是木得无法支配,笨拙地又是用嘴唇吮,又是用舌头卷。 像只笨猫。 江恒看在眼里又心疼又想笑,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出李牧寒头像上的那只奶牛猫。 “你养了只猫?”江恒把人搂在怀里,一边喂水一边笑着问。 “?” 李牧寒着昏迷了十来天的脑瓜一时还适应不了江恒如此跳脱的思维,直接被一句话问宕机了,什么鬼啊,他们俩三年没见,横亘在彼此间的问题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自己清醒后江恒问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一只猫? 第46章 不对,江恒怎么知道他养了只猫? 李牧寒被问得一团乱麻,防备地看着江恒不说话。 见他不喝水了,江恒放下杯子,用手指捻去他嘴角的水迹,被水莹润的亮晶晶的嘴唇又失去了色彩,又恢复了苍白。 病成这样…… 江恒又笑不出来了,见李牧寒没有理他的意思,也不说话了。 从前都是李牧寒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从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这样,恨不得连每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都一字一句地和他汇报,现在他不吭声了,江恒才发觉自己根本不会说话逗他开心。 李牧寒还在生他的气吧,所以不想理他…… 江恒自己没理由心里不舒服,比起他三年前的逃避冷暴力,这些连毛毛雨都算不上,他该受着的,只是怀里这个人他还想抱一会儿,舍不得松开。 “你,怎么……找到我的。”李牧寒没看江恒,平和地问,语气淡然地仿佛在问有没有吃早饭。 江恒愣住,这是李牧寒醒来后第一次说出完整的句子,他的心纠痛,压抑着后怕回答他:“你们何总给我打的电话,说你在医院抢救,让我……让我过来签字。” “你……你又不是……亲属……”李牧寒气短,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我早就做过公正了,不是你的亲属,我是你的担保人,你做手术只有我能签字,知不知道。”江恒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寒寒,别再躲着我了,好不好,医生说了,你不能再独居了。” “我们这样……算什么?”李牧寒苦笑一声,他真是看不懂江恒,当年一定要分开住的是他,逃避着不肯见面的是他,现在又趁他病着说这些话的也是他,一个人的想法怎么能这么天差地别。 难道是看他病了,快死了,心里不好受才说这些来弥补他吗? 李牧寒心里难受,他不要这样的在乎,也不想再回到江恒身边扮演他的乖弟弟,他现在没有力气在江恒面前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去演戏,累得慌。 江恒似乎早就猜到他会这样问,他沉默了片刻才正色开口:“你希望我们之间算什么关系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这句从见到李牧寒那刻起就想要宣之于口的话,此刻终于吐露出来,江恒的爱,江恒的后悔,都藏在这一句话中了。 所有选择的权利他都交给李牧寒,李牧寒想要什么,他都给。 只是三年过去,又在阎王殿走了一遭,江恒心里没底,李牧寒对他还有没有那种感情了。 于是他搂着怀里人,珍重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说……我们在一起,你也愿意吗?”李牧寒心砰砰地跳,又麻又乱,他眼圈泛红,含着怒气对着江恒。 “当然,寒寒,只要你想,我……” 江恒语气里的欣喜藏不住,李牧寒的话让他受宠若惊,给他殷切的希望,让他急切地向怀里的人表露诚意。他温暖的手掌摩挲着李牧寒乱蓬蓬的头发,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牧寒尖锐地打断。 “可是我不想!”李牧寒一双眼睛红透了,气出的眼泪挂在眼眶上,“咳咳咳…咳咳”。 他心衰肺弱,音量陡然提高,脆弱的气管支撑不住,一时咳得停不下来,气管急剧挛缩,手指攥拳挤在胸前,竟艰难地倒起气来。 “寒寒!”江恒吓坏了,连忙抬起他的下颌放松气管,见李牧寒还在剧烈地喘气,手指肩颈的每一处肌肉都僵硬地不受控制,又撬开他的唇齿,将自己的手指垫上去,免得他咬伤舌头。 好几分钟后李牧寒才从剧烈的气管收缩中挣脱出来,江恒不敢再说话,给他戴上氧气面罩,又去揉捏他酸麻的手掌。 李牧寒虚虚睁开眼,江恒看到他眼中的哀伤和翕动的嘴唇,听见了被氧气罩隔绝的微弱声音,“不要你……这种补偿……” “不要你……可怜我……” 江恒欲哭无泪:“我没有,寒寒,不是可怜,我爱你,我爱你啊。” 氧气罩上的雾气还在一聚一合,“因为……我差点死了……你才这样说……”李牧寒抬手推开他的脸,“不需要……” 江恒的脸被推得偏向一边,其实李牧寒根本推不动他,可江恒觉得那双被针扎得满是青紫和淤血的手狠狠攥着他的一颗心,才让他这么痛。 看到李牧寒防备的眼神,江恒才明白自己此刻心有多痛。 李牧寒,是他要用一辈子还的债。 第59章 探病 江恒自从重新找到李牧寒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他在ccu的时候江恒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一闭眼就会永远失去那个人;他脱离危险后,江恒晚上只想守在床头,替他导尿翻身,每一次警报都牵动着他的呼吸;而现在,李牧寒对他说的话已经没有信任,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将自己的一切都尽数押注在他身上,更是让江恒又痛又悔。 夜深人静,整个城市归于沉寂时,医院的繁忙与波折片刻没停过,江恒关上病房门,将走廊里络绎不绝的呼叫铃声隔绝在外,病房里总算得了一隅清净,他站在病床旁的窗户边,深深叹了口气。 李牧寒已经睡着了,虽然他人已经脱离危险恢复了自主呼吸,可每天真正清醒的时间仍然很短,大部分时间都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或是睡觉。 安静的像一株植物。 羸弱地晒着太阳。 每天打不完的药水顺着吊针流入他的血管,顺着叶脉般的路径在身体中游走,修复着他难以负荷正常生活的器官,从早到晚,他只是躺在床上。 二十四小时被困在这一方窄床上。 很明显,今天两人的对话又在毫无进展中不了了之,李牧寒依旧不理解江恒为什么又改变想法愿意和他在一起,江恒也不知道该怎样向李牧寒证明自己的真心。 明明从小到大面临的所有挑战与难题都能游刃有余地解决,可江恒总是在面对李牧寒时产生进退维谷,手足无措的感觉。 他看着病床上单薄的身影,又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李牧寒的夜晚。 他早知道会有一个陌生女人成为他的后妈,出于一个孩子的本能反应,他对此感到排斥和不安,连带着对后妈带来的小男孩也一起讨厌。 他记得那天李牧寒捧着变形金刚邀请他一起玩,面对他真挚的话语,自己却没有半点回应,他是故意让李牧寒感到难堪,让他知难而退。 可李牧寒一个小孩子,他懂得什么?对于大人的决定,他又能改变什么? 后来,李牧寒上楼敲开他的卧室门,想要和他一起玩,当时他看不穿这是大人们的安排,竖起一身的尖刺去排斥他,甚至冷言冷语地对待他,把他从自己身边赶走。 明明他那么乖,小心翼翼地等待他的接受,不吵也不闹。 那时候他只有五岁,别的小孩子还在撒娇打滚儿的年纪,他就已经这么懂事,可爱得不得了,自己怎么就能那么狠心,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大人间不能理解的事算在李牧寒头上。 明明对其他人都可以彬彬有礼,偏偏要把所有的坏脾气留给李牧寒,就是仗着他脑子转不过弯被欺负了也不知道告状。 江恒越想心里越难受,怎么李牧寒从小就这么可怜,从来没见过亲生父亲,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好不容易在新家里感受到亲情的温暖,好景不长又如水中月镜中花,惨烈地破裂在眼前;再后来,经济拮据,学业繁重,他一个人留在老家孤独地面对。 不用李牧寒说江恒也清楚,李牧寒高中去打拳把自己伤成那样,无非是为了多挣点钱减轻他的负担,以至于原本就体质虚弱的身体留下了病根。 对比自己多少拥有一个还算完整幸福的童年,十八岁之前一直过着要什么有什么的少爷生活,李牧寒真的不曾拥有过什么,他一直过得很辛苦。 过于安静的夜晚,勾出了江恒记忆中许多本已遗忘的细枝末节,想起来的越多,江恒心里就越堵得慌,不论是小时候还是三年前,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可以那么狠心…… 他坐回病床边,看着李牧寒虚弱的睡颜,今晚的回忆像牙虫般蛀蚀着齿壁,让他的心里多了一颗时刻不停在疼痛的龋齿,似乎只有这样看着他才能给那抹疼痛短暂地打上麻药。 第二天一早,李牧寒没睁开眼就觉得耳边嘈杂一片,让他一时间开始恍惚,自己究竟是在医院,还是在菜市场。 病房里,怎么感觉有好多人。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只见病床前乌乌泱泱站着好些人,并且氛围很奇怪,他略微抬了抬头,想看清到底是谁来了,刚一动作就被正在扎针的护士制止,“哎哎,先别动,打针呢。” 护士小姐话一出口,好几个人就涌到病床前,观摩珍稀动物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先看清了江恒的脸,然后是何筱玉,视线再往左移,是表情古怪的方芯, 突然,一颗大脑袋挤上前来,眼眶泛红,“小寒?你醒了?” 第47章 好熟悉的声音,好哀切的语气…… 这人是——路霖。 李牧寒被吓了一跳,这位少爷怎么跑到这来了?他这些天没看手机,生病的消息何筱玉应该替他瞒着呢,他怎么知道的。 自己不是已经在草原上拒绝过他了吗? 难道那些拒绝的话都是他昏迷时候做的梦,其实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路霖似乎哭了,还在跟他说着什么,江恒不满地把人扯到后面,让他离李牧寒远一点,路霖自然是不肯,两人呛起声来。 李牧寒心烦意乱,憋气地咳了两声。 护士赶忙调大氧流量,替他顺顺胸口,“病人需要安静地休息,病房不允许这么多人探视,影响到病人可以直接出去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像被装了消音器一般都没声了,病房里瞬间静得连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你们怎么都在啊……”李牧寒晕晕乎乎地问。 路霖听到他开口说话,不自主向前两步,挤开江恒,“出这么大事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在icu躺了那么多天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的气愤里夹着心疼,“你,我就知道你那样折腾自己的身体迟早要出事!早知道,早知道我一找到你,就告诉江恒,让他管着你!” 李牧寒受不了他追寻戚切的表情,回避着不去看他。 “你早就找到他了?你一直有他的消息?”江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牧寒宁愿一个萍水之交的路霖在他身边打转,也不肯留下半点消息给自己吗? 今天早上他在病房门口挡住冒冒失失往里冲的路霖时,就已经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他的意图,同类往往能更准确地嗅出对方的气味,路霖喜欢李牧寒,江恒可以确定。 他根本没把路霖放在眼里,他和李牧寒的感情,正如李牧寒当年表白时所说的,没人能插入他们之间,没人能让他们彼此心生龃龉。 路霖,不过是他们之间的小插曲。 江恒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自信,他觉得路霖不可能走进李牧寒的心。 可是三年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要更长,李牧寒也不是时时刻刻都站在原地等他回头,江恒心头一凛,突然想起自己才是等待对方回头的那一位。 他自以为拥有的那些底气,早在这三年间散尽了…… 江恒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之间自己插不进嘴的对话,这才得知路霖这几年对李牧寒的了解已经远远超过了他。 他知道李牧寒工作时不接电话,讨厌被打扰;知道李牧寒体质不好容易感冒,忙起来总不好好吃饭;知道他很能吃苦,和人相处的时候话不多。 那些原本只有江恒能读懂的,独属于李牧寒的表情和语气,现在早已不是他的特例,不是只有一把钥匙才能打开的宝盒。 最让江恒感到无助的是,李牧寒似乎也已经习惯了他的生活中有一个横冲直撞的路霖突然间出现,他们之间的熟捻,看得江恒眼酸。 一个愿意坦诚面对自己感情的路霖,一个古板逃避的自己,李牧寒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第60章 出院 何筱玉和方芯不知何时退出了病房。 李牧寒没精力应付路霖的连环问,更没力气跟他吵,只是慢吞吞地问:“你从哪知道的?” “我……我当然有我的办法,这你就别管了。”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敢正面回答。 “随便你吧”,李牧寒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问,“你来干嘛呢?” “我担心你,所以来看看你。” “那你现在看完了,可以走了。” “我肯定不能看一眼就走啊,我要照顾你,起码照顾到你能出院吧!”路霖急切地反驳,生怕晚说一秒就被李牧寒轰出去。 要是平时被李牧寒冷言冷语几句也就算了,今天江恒也在场,他可不想在情敌面前没脸。 李牧寒语气和那天在草原上一样冷淡,“不需要,你走吧。”他的声音还很羸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该说的话,那天我都跟你说清楚了……咳咳……”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李牧寒单薄的心肺又开始造反。 江恒看不下去,冲到床边把李牧寒微微扶起,拍着他的背准备帮他咳痰。 李牧寒喉咙里的堵塞越来越严重,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江恒无暇去顾及一旁的路霖,一门心思都放在李牧寒身上。 可李牧寒却不想让外人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偏过头去不肯配合江恒的动作。 见他已经难受得身体发颤,眼神也开始涣散,江恒也顾不得什么体面风度,不留情面地给路霖下了逐客令,“小路总,我弟弟让你走你没有听见吗?还是你会帮病人咳痰翻身,能照顾好他?” 路霖一个少爷,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也不忍心看着李牧寒在他面前苦忍着不肯露出狼狈的一面,五味杂陈地大步走出了病房。 江恒摘下李牧寒的氧气面罩,在他耳边耐心地指导:“调整呼吸,试着咳一咳。” 他一手揽着李牧寒,一手扣成空心拳,一下下轻拍着李牧寒单薄的脊背,一股黏稠的感觉在李牧寒气管中上涌,每一次咳嗽都让他的胸口剧痛,呼吸都乱了节奏。 这样不行,江恒立马明白,拍背的力度还远远不够,他下不去重手,李牧寒就咳不出来,只是无谓拉长他受罪的时间。 他狠狠心加重手下的力度,李牧寒瞬间被这股力量震得身体抽动,后背连着前胸,疼得他几欲昏死,好在堵在喉咙里的浊物松动了,李牧寒边咳边倒气,终于把混着血沫的黏液咳进江恒手心的纱布中。 太累了…… 李牧寒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咳痰也会成为他生活中的一个坎,这么一件小事就足以把他积攒多日的体力耗尽。 他瘫软在江恒怀里,连躺回床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给我找个护工吧……”李牧寒深喘了两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你不用耗在这,浪费时间。” 这话瞬间将江恒一颗心扎透,原来在李牧寒眼里,自己和路霖已经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不应该麻烦的“外人”。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江恒咽下自己心里的酸涩,依旧维持着温柔的语气,“不用护工,我可以照顾好你,陪着你好好养病,这怎么能算浪费时间呢?” 李牧寒哪里还有力气和他争辩,丢给他一句和路霖一模一样的“随便你”。 随便这话落在江恒耳朵里,就如同李牧寒给了他包办一切的权限。 从那天起凡是有关李牧寒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江恒都大包大揽地全部干了,李牧寒反抗也没用,他体力尚未恢复,光是每天的恢复治疗就够他喝一壶的,哪里分得出神和江恒掰扯这些。 反正他说什么江恒都听不进去,索性随他去吧。 李牧寒已经暗暗打定主意,等一出院就和江恒划清界限,再也不要重蹈覆辙和他纠缠在一起,弄得彼此都不好受。 这三年独居的日子他已经习惯了,没理由再和江恒藕断丝连。 从ccu转出一周了,李牧寒身体各项机能恢复得很慢,但也在一点点好转,氧气面罩被换成鼻氧管,他也渐渐能靠着床头坐一会了,最重要的是他终于脱离了营养液,开始经口进食。 江恒对自己的厨艺有自知之明,从来没有动过亲手下厨的念头,起码李牧寒出院之前不行,等出院之后,找个老师修炼一下再动手吧,现在就只能挑一个好一些的私厨,每天给李牧寒送病号饭。 学做饭这件事,李牧寒跑路后江恒就没了动力,一门心思放在公司上,想着把公司做起来,站在李牧寒必然能看到的高度,只要他看到《寒霜之陆》就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现在,学习烹饪的热情被重燃了,他不想把李牧寒的任何事情假手于人。 午饭送到,一杯醇厚的果泥,一盅海参虾仁炖蛋,莹润的米饭旁码着几叶西生菜,清淡又有营养。 江恒摇起床背,给他架上小桌板,照例端着碗准备喂他。 李牧寒抬手缓缓推开江恒持着勺子的手腕,不肯张口吃饭,“你放下,我自己吃。”前两天他胳膊软得像面条,连勺子都握不住,他估摸着自己这几天多少恢复了点力气,自己吃个饭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他态度坚决,大有不让他自己吃就不开口的意思。 江恒没办法,只好顺着他来。 李牧寒靠在床头够不着,必须要挺挺腰,坐直了往前够才能吃得到。 他吃得很慢,好半天才往嘴里送了一勺,在嘴里嚼来嚼去总咽不下去,江恒看着他抖着手腕在餐盒里挑挑拣拣,一顿饭吃得艰难。 堪堪没有倚靠地坐了十来分钟,李牧寒腰腹就有些脱力坐不住,一只手暗暗撑着床,一只手拿着勺子把炖蛋搅了个稀碎,就是吃不进嘴里。 江恒看得难受,不着声色地坐在床沿上,给他肩上披了块薄毯,顺便用自己的手臂暗暗替他支着身子。 第48章 李牧寒摇摇晃晃的身体有了支撑,又开始专心蹂躏那碗可怜的蛋羹。 江恒心里着急,再不吃就要凉了,吃了凉饭恐怕他胃里又要难受,干脆把人拢进怀里,不顾李牧寒抗议地一口一口喂给他。 勺子撬不开怀里人的唇齿,江恒不恼也不舍得跟他来硬的,只在他耳边轻轻哄:“今天已经自己吃了小半碗了,很厉害,咱们慢慢来好不好,等身体再恢复得好一点,就能顿顿都自己吃了。” “听话,寒寒。” 李牧寒自己吃得乱七八糟正郁闷,江恒几句话心里又好受了些,乖乖由着他喂了。 出院当天,江恒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辆保姆车,把李牧寒裹得严严实实用轮椅推到车前,又小心翼翼地挪到车上,愣是让他脚都没着过地。 其实他原本该在医院多住几天,毕竟他恢复的情况不算好,出ccu养了大半个月仍旧连地都下不了,四肢无力,心肺功能也不好,可在医院也无非是一个养,江恒权衡再三,还是想把他带回首都养病。 李牧寒当然不肯跟他回去,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江恒的提议,江恒一时没办法说服他,只好保证等他身体完全恢复了,想走就走,绝对不会阻拦他,李牧寒这才勉强同意。 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独居估计是做不到,稍微有个小灾小病的,恐怕凉了都没人知道,请个护工在家照顾他又不习惯,方芯是女孩子让她来帮忙不方便,剩下的朋友也各有各的事要忙,不好意思麻烦人家。 思来想去,他能依靠的竟只有江恒一个人。 第61章 回家 两人一路无话,江恒专心开车,李牧寒闭目养神。 上了飞机江恒才终于开口问出那个萦绕在他心头多日的问题:“这三年,你在哪?” “嗯?”李牧寒没骨头似的陷在座位里,只留给江恒一个后脑勺,“哦,就在首都。” 灯下黑啊…… 江恒几乎要被他的回答气死,这三年李牧寒就藏在他眼皮子底下,根本没离开首都,他竟然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首都是很大,可江恒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若是躲着你,连偶遇的机会都没有。 “在首都自己租房子住吗?”江恒看着他的侧脸,手指无意识敲击着座椅扶手。 “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江恒显然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 李牧寒不情不愿地开口:“我住宋捷家里,给他交房租,他忙得很,平时基本只有我一个人。” 宋捷阴差阳错当了演员,现在是个挺红的明星,一年里大半年都在剧组拍戏,他确实不缺钱,李牧寒心想自己每个月给他卡里打的那三瓜俩枣也算是交房租了吧,虽然宋捷早就跟他说过房子让他随便住,可他不给对方意思一下心里总过意不去。 只是宋捷也从没提过他房租的事,说不定每月那三千块钱打进宋捷卡里,就跟一杯水倒进长江没区别,或许人家压根就没发现。 江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宋捷……” 很好,帮着李牧寒骗他隐瞒行踪的又多了一位。 “这次回去跟人家说一声,暂时不回去住了,免得别人不知道你的消息,提心吊胆地操心。” 李牧寒怎么听都觉得这话刺耳,江恒指桑骂槐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他故意不去接话,不理江恒。 “你老板和助理已经回首都总部了,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操心,你们何总说项目和位置都给你留着,什么时候身体恢复了再去公司报道,现在算你休长假。” 李牧寒转过头来,“给我留着?她是这么说的?” “嗯。”江恒心里不满,怎么一和他说起别人就这么来劲,一说自己的事他就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他虽然心里不是滋味,却也老老实实回答李牧寒。 飞机在轰鸣中直上云霄,李牧寒被气压变化和角度抬升逼得闭上了眼,江恒看见他的脸几乎是瞬息之间变得格外苍白。 “李牧寒?是不是头晕了?”他急切地转过半个身子,捧着他的脸问。 李牧寒耳中轰鸣,又闷又痛,什么也听不见,他瘦削的脸白纸一样在江恒手心里,看得江恒心惊肉跳。 他从包里掏出硝酸甘油,压在李牧寒舌下,又蹙着眉去数他脉搏。 脉搏忽快忽慢,心率有些失常,江恒打圈揉了揉他胸口,试图缓解他的难受。 李牧寒冒着冷汗的脸还歪在江恒手心,飞机上平常人闻不到的机油味在李牧寒鼻腔中格外刺激,他挣扎了几下,一歪头,还是控制不住地吐在江恒手心里。 胃里的东西也像失了重一般往上返,李牧寒吐得凶,没几分钟江恒的外套就被弄得脏透了,江恒看都不看,单手扯下脏衣服丢在地上,从包里掏出湿纸巾给李牧寒擦嘴。 空姐看到这幅景象,心更是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赶忙又是倒热水,又是拿毛毯,好半天李牧寒才止了吐,恹恹闭着眼忍过这波心悸。 江恒此刻什么心思都没有,只希望飞机能够早点降落。 李牧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意识断线的,只觉得睡了一场不安稳又醒不过来的觉,再睁开眼,李牧寒恍惚以为自己穿越了。 熟悉的顶篷和吊灯,熟悉的床。 这是,他和江恒在首都的家。 头顶的麻编羽毛灯饰,是大一寒假他们去民俗村玩的时候亲手做的,江恒没有艺术细胞,对这种小玩意本不怎么感冒,可李牧寒喜欢,江恒喜欢看他高兴的神情。 李牧寒为了编灯饰的藤条,手被扎烂了好几个口子,汩汩地往外冒着血珠。 江恒看得心疼,干脆从他手中将半成品一把夺过,自己笨手笨脚地摸索着编起来,李牧寒的手指被他用创可贴仔仔细细地包起来,打发他去插羽毛了。 坦白来说,这盏灯做的不算好看,和老板摆在店里的样品可谓是两模两样,可李牧寒就是喜欢得不得了,每次过年打扫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取下来抱在怀里擦得增光瓦亮,不知道的还以为伺候古董呢。 江恒有次为这事笑他,说他转了性子天天折腾这堆破竹烂麻,以前那个小守财奴连影子都没了。 李牧寒故意呲他:“要不是有人总是言而无信放我鸽子,我至于只出去玩过几次吗,天天抱着这个破灯当宝贝……”他对着江恒脾气丝毫不遮掩,把怀里的灯往江恒手里一丢,“你擦去吧,我再也不碰这个破灯了!” 见他真生气了,江恒又心疼起来,后悔自己怎么嘴这么贱,说出这种招人讨厌的话,面对李牧寒的这些控诉,他理亏,也愧疚,好几次说好了带他出去玩两天,甲方那边一个电话,这些计划就泡汤了,让李牧寒白高兴一场。 李牧寒体谅江恒的辛苦和不易,从不为这些事和他闹脾气,江恒稍微哄两句他就好了,像打蔫的花稍微浇点水又宽厚地展开花瓣,不计前嫌地扬起脑袋,事情自然也就轻轻揭过。 江恒看着上一秒还被李牧寒宝贝着的灯被恶狠狠一把甩飞,含着一股子气回房间,“哐当”一声门响。 “寒寒,开门,哥错了”,江恒苦笑着敲门,“我刚才没过脑子胡说八道的,把门打开,哥哥给你道歉好不好?” “……” 江恒软着语气哄人,里面愣是半点儿声音也没有。 “之前都是我不对,答应你的事情没做到,你生我气是应该的,这样,你把门打开我就答应你一个愿望,你想怎么样都行,我绝对不反悔……” 话还没说完,房间门“咔哒”一声打开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 “真的吗?” 江恒正好能看见李牧寒圆圆的小发旋,小孩儿憋着股气,垂着脑袋根本不去看他。 “当然是真的”,江恒笑了,揽着李牧寒的后脑勺把人转了个个儿,顺手推着人进了房间,“说吧,想要什么?” “我想去海边度假,和你一起。” “可以,但是要等天热一点,等我安排安排手头的工作,这次一定去,我保证。”他一边说一边竖起三根手指发誓。 李牧寒瞪他一眼,毫不留情地窝起他乍着的那几根指头,明明心里已经不生气了,嘴上还不肯饶人,不冷不热地嘟哝:“谁稀罕你的保证……” 后来,海边自然是没有去。 不是江恒不守信用,而是李牧寒在那晚之后当了逃兵。 李牧寒叹口气,费力地从被窝里掏出只胳膊盖在眼睛上,去遮眼前刺眼的光。 又回来了…… 又回到了这间他闭着眼都能走路不打磕的房子,虽然只看着了一个天花板,可家里类似这样充满回忆的布置数都数不清,折腾了三年,兜兜转转一大圈,现在又回到原地,到底是图些什么呢? 还是这么狼狈,晕在飞机上被江恒抱回来的。 李牧寒不敢想自己该有多窘迫,只稍微想象一下那副画面,他就臊的不想睁开眼。 第49章 从现在起,他又要和江恒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了,虽然李牧寒二十四年的人生中有过半时光都是和江恒同饮同眠,可现在……总归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尤其是,在江恒对他说了那样一番话之后,他就更别扭了…… 房间门打开,江恒倚在门口不知笑着看了他多久,“醒了不吭声,想什么呢?” 第62章 哭泣 “这是我的房间,你不能随便进来。” 李牧寒不知自己刚才对着头顶的吊灯失神的样子被江恒盯着看了多久,有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奇怪的表情来,心虚地对他撂下一句话。 江恒很赞同似的点点头,“没错,但是这间卧室我已经住了三年了,现在是我的房间。”他自然地坐在床边,侧身看着他,抬手摸摸他脑门温度。 李牧寒被他惊得眼睛都放大了,什么意思?江恒犯什么病,难道这三年他真睡在自己的卧室里?为什么呢?他推开江恒的手,“你有毛病啊,你不是要退掉这间房子吗,自己住在这间卧室是什么意思?” “我原本是要退的,可有人撒谎骗我回来,回到这个房子里让我留下一段忘不掉的回忆,你说,我该怎么办?” 江恒的眼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愤怒、悲伤、思念和怨怼都深深藏在眼底,他看向李牧寒的眼神却像平静的湖面。 李牧寒别过头去,不敢和他对视。 “有个人为了折磨我的心,把自己和我全都灌醉,动作没轻没重的把自己伤成那样,连身体也不要了,那么狠,让我……让我记一辈子都忘不掉,寒寒,你说我该怎么办——” “——别说了!” 李牧寒牙关紧咬,不敢再听下去。 江恒不依不饶地按住他瘦削的肩膀,“寒寒,你告诉我,你要是我,你会怎么办?”他一双眼睛通红,一半是因为伤心,一半是这些天照顾李牧寒累的。 他手下并没用多少力气,李牧寒却半点儿挣脱不开,这个人,他总是没办法做到毫不在意地一把推开。 “那个人骗心骗身,把我在手心里玩得团团转,你说,我该不该生他的气,嗯?” 李牧寒的眼角有泪水沁出,悄无声息地落在枕套上,洇出一个漩涡。 “他说他去买早饭,我说在家里等他,结果呢?你猜结果怎么样?”江恒语气压着火,像座休眠的火山,光呼出来的气息就滚烫得足以灼伤别人。 “你说话呀,嗯?”江恒宽阔的肩膀发着颤,悬在眼眶上的泪珠终于一颗一颗收敛不住地掉下来。 “我,我不是……”李牧寒咬着嘴唇,又说不出话来了。 “不是什么?”江恒把他苍白的嘴唇从牙齿中解救出来,指腹从饱满的唇珠上辗过,用了几分力道,让李牧寒记着这股疼又不至于伤了他,“你没骗我?还是没跑路?你说啊!” 江恒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李牧寒脸上,沉重得像铅一样,李牧寒动弹不得,看着江恒红透了的一双眼睛,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心疼。 原本他以为自己会恨、会怨,是江恒的逃避让他这三年过得这么痛苦,是他的犹疑给了自己希望又残忍的扑灭,人的勇气是不可再生的产物,这次鼓足了勇气开口要的东西,下一次或许就不敢去争取了,江恒不肯迈出的这一步,已经消耗了李牧寒所有的勇气。 可当江恒把这三年的煎熬和难过清楚地剖白在自己眼前时,他的心还是不可自抑地抽痛起来,江恒的眼泪依然可以轻而易举地牵动他的眼泪,他还是见不得他伤心。 江恒眼泪越掉越急,声音哽咽:“我说在家等他,他答应了,我等了一天,天都黑了我才去报警,警察只找到了他丢弃的手机和掰断的手机卡,三年了!明明答应了我的!李牧寒我问你,你买的早饭呢?” “我说在家等你,让你早点回来,你答应了的!” “我等了三年!我不敢退租,我害怕某个下床翻脸不认人的小王八蛋有一天会良心发现,想起来曾经答应过一个人会回家,那个人还在家里傻兮兮地等着他!” “我没有办法,到处求人找人都没有半点消息,我只能拼命挣钱,再低声下气地求房东,把这套房子买下来,你猜我是为了谁?” 李牧寒感受到江恒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简直要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两只手伸到身前推拒他,“江恒……江恒,你冷静点,你发疯了吗?” 江恒倏尔嗤笑出声,“我是疯了,我早就被你逼疯了!” “哪个哥哥能接受自己和弟弟酒后乱性,下床后却连人都找不着!你让我怎么想,你让我之后的日子怎么过!” 江恒终于彻底崩溃,埋头在李牧寒颈窝,无法克制地痛哭出声。 李牧寒睡衣肩头被打湿,江恒快三十年的人生里从没有过这样的失态,也从未如此放纵过自己的感情,他哀切痛心的哭声在如墨似水的夜里格外清晰,声声砸在李牧寒心头,让他也不好受。 “哥,别哭了……”李牧寒勉力从江恒身下抽出自己的胳膊,强行抬起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去擦他满脸的泪,江恒这副样子不想让他看到,顺势埋进他手心里,眼泪一时停不下来。 “江恒,起来,你压得我喘不上气……” 李牧寒忍无可忍,弱声弱气地求饶。 眨眼间压在他身上的大山瞬间消失,原本埋在他怀里哭的人装了弹簧一样坐起来,“难受了?我看看……” “怪我,你身体还没恢复呢,我不该说这些。” 江恒随手从床头扯了张纸,擦了把自己一塌糊涂的脸,“我给你把制氧机插上”。 李牧寒胸闷气短,还没恢复过来,只能滴溜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江恒在卧室里前前后后地忙碌。 这个卧室里江恒添置的东西还真不少,原本的大衣柜和书桌被挪走,换成了制氧机和一套心电监护仪,旁边是个连着台面的直饮水机。 江恒又从斗柜里给李牧寒取要吃的药,原来他早已经把李牧寒养病要用的一应物品都归置好了。 床头柜角所有尖锐的地方都被包上了防撞条,屋子里甚至连给他借力的把手都安好了,就是因为他养病身上没力气,容易摔倒。 才回家不到一天,江恒就已经把一切弄得井井有条,不知道他前些天花费了多少心思。 江恒给他带上鼻氧管,又撑着他的背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坐在床头,“先把药喝了,一会带着鼻氧睡,医生说你现在心肺功能还很弱,睡觉容易缺氧。” 李牧寒乖乖就着他的手喝药,他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江恒看,只从余光中看到江恒的鼻头眼眶都是红的,声音也带着哭过的浓重鼻音。 “稍微坐一会儿,躺得太久了,身上都僵了,我给你揉揉。”不等李牧寒同意,江恒就熟练地活动着李牧寒身上硬的快要生锈的关节,他手法娴熟,做起这套动作来不像是新手,倒像是专门学过。 李牧寒躺了快一个月,骨头和关节都要酥了,身上的肌肉也软得厉害,江恒就像和他连接了共感系统一样,不用说话,甚至眼神交流也不需要,就知道他哪里难受,准确地替他按摩着,从手臂到双腿,甚至连双脚也不放过,李牧寒舒服得直哼哼,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了。 这套动作江恒确实不是第一次做,李牧寒刚从ccu转出昏迷的那几天,医生害怕他躺久了长褥疮身体机能退化,教了江恒怎么样护理病人,江恒恨不得一有空闲就给他按摩,早已经练出些手法了。 江恒还顺便按了按他僵硬的脖颈,又去按揉他的头皮,希望他能睡个好觉。 原本快要睡着的李牧寒在江恒把手放在他头发上的那一刻突然睁开了眼,瞬间醒盹了,“你按完脚又按头啊!?” 李牧寒像被惹急了炸毛的猫,虽然声音还不够中气十足,但一双眼睛倒是瞪得溜圆。 江恒一愣,不好意思地嗤笑出声:“我忘了。” 第63章 洗头 “我要洗头”,李牧寒脸拉得老长,因为他刚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洗过头了,这些天他连镜子都没照过,恐怕现在头发已经脏得像一块毡了,而且也没洗过澡,真不知道江恒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江恒看出他的难受劲,有些迟疑,他太了解李牧寒了,不反应过来还好,一旦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天没洗澡,他肯定睡不着觉了。 可洗澡太容易着凉了,江恒实在不敢拿他的身体冒险,犹豫地说:“不行,着凉怎么办。” 李牧寒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痒,浑身难受,撇着嘴说:“那我不管,这样我睡不着。” 江恒沉默了半天,最后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我给你在床上洗个头,身上给你拿湿毛巾擦一遍,这样行不行。” “我自己擦。” “你动作慢,着凉感冒怎么办,出院之前医生说了,千万不能感冒,后果很严重的,你这么快就忘了吗?”江恒态度坚决,“要么我给你擦,要么就别洗别擦了,就这么睡,你自己选吧。” 第50章 李牧寒无言以对,只好接受了他的办法。 凳子支起小盆,李牧寒转了个个儿,头朝着床尾平躺,一个简易的家庭洗头椅就完成了,江恒在水盆边缘垫了块厚毛巾,尽量不让他硌着。 毕竟是个临时应急的道具,看上去有几分东拼西凑的可怜,江恒心里觉得委屈了他,一边用温水打湿他的头发,一边开口承诺:“这个不舒服,明天我就买个专门的洗头椅,带按摩的。” “嗯。”李牧寒正专心享受着热水淋过头皮的舒适,每个毛孔都好似被打开了,一股久违的清爽涌上心头,江恒说的话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思考就答应了一声,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对,立马收回,“不用,下次就能自己洗了,而且我也不会一直住在这。” 这话江恒不爱听,刚回来第一天,就已经想着走了,自己是什么豺狼虎豹吗? 心里虽不爽,给李牧寒洗头的动作却很仔细,他提前修剪了指甲,用柔软的指腹按揉对方的头皮,修长的手指在他的黑发中穿插。 挤出两泵洗发露,熟悉的栀子香又飘了满屋,沁甜的香气无孔不入地往两个人鼻腔里钻,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那些埋藏在心底的过往,那些刻在身体里的回忆,都被这一缕幽香引了出来。 小时候刚到江家那两年,江恒总不肯与他亲近,在家里把他当空气,去上学也不肯和他坐同一辆车,每天晚上睡在一张床上,也把楚河汉界划分得明明白白,李牧寒很气馁,他能感觉到江恒总是很防备自己,也不喜欢他,有一段时间他连开口和江恒说话的勇气也没了。 可每次李牧寒觉得哥哥讨厌自己时,江恒又会无意间做出让他多想的举动,生病时,每隔一会儿就贴在他脑门上试温度的手,他三分钟热度种下的番茄苗忘记浇水也长得生机勃勃。 家里大人忙着工作,顾不上小孩子这些琐碎心思,保姆阿姨又只管打扫做饭,从不动家里的物件,没别的可能,一声不吭做了这些事的,只可能是江恒。 或许他没有很讨厌自己呢,小小的李牧寒尚不能确定。 真正让两个孩子消弭误会,感情升温的是一件小事。 李牧寒刚上小学时,江恒六年级,他提出放学想和哥哥一起回家,却被江恒以放学后要参加社团活动拒绝了,江恒那时候十一二岁,正是爱大嫌小的年纪,一心只想着带上李牧寒这么个拖油瓶,连和同学们痛痛快快地玩都做不到,还得分神操心他。 李牧寒也不强求,由着司机每天接送着回家。 有天江恒放学和一群朋友去篮球场的路上,听见树丛里有悉悉簌簌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听了一耳朵, “你别以为攀上江家就有靠山了,你看你哥理你吗?” “哭什么,说你两句就掉眼泪,你是男生吗?其实是女扮男装吧!” 尖锐的笑声传进江恒的耳朵,让他心里的无名火被一把激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小树丛,就看见李牧寒被一个高出他一个头的男孩撕着头发,身上几个大脚印,抿着嘴掉眼泪。 “滚!谁让你碰他了!” 江恒飞踢一脚,那个欺负人的小仔头毫无防备地栽倒在地,脸上满是惊恐慌乱。 “你是谁?也敢打我弟?敢随便在外面胡说我们家的事?”眼看着那小孩要起身,江恒又一伸手一推,让他动弹不得。 见李牧寒还傻兮兮愣在一旁,丢了魂儿似的掉眼泪,江恒心里莫名堵得慌,恶狠狠地把人一把撕到自己身边,“眼泪擦了,他刚才怎么踢你的,去给我踢回来!” “哥哥……”李牧寒哭得抽抽噎噎的,抬起小手去拽江恒衣角,江恒却不为所动,“今天你不去踢回来,永远也别叫我哥了。” 这对李牧寒来说简直是严厉到不能再严厉的惩罚,他没办法不按照江恒说的做,流着眼泪走上前,在那个欺负他的男孩身上踹了两脚。 刚才还颐指气使,昂着脑袋欺负他的人,此刻却耷拉着头,抬都不敢抬一下。 李牧寒人生中第一次用如此直接的方式反抗别人,保护自己,虽然身上被打的地方还在疼痛,可他心里的某些想法却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改变,他明白了善良是要有弹性的,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像江恒一样,轻易对自己收敛起锋芒。 他还明白了——江恒或许没有那么讨厌自己。 回家的路上,李牧寒揉着膝盖一瘸一拐,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一张脸花猫似的,江恒停下步子等他,李牧寒终于挪着步子到他眼前。 江恒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他动作比脑子还快,一把抱起地上的小豆丁,大步朝家里走去。 “以后放学我来你们班接你,一起回家。” 李牧寒乖乖把脸埋在江恒肩窝,点了点头。 丰盈的泡沫挤在江恒手指间,李牧寒每一根发丝也被雪白的碎沫包裹着,房间里只能听见江恒搓洗头发时泡沫此消彼长的声音。 李牧寒闭着眼,心里有些悸动,原来他和江恒的心是这样靠近彼此的,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记得清楚,清楚到连当时的风是什么味道都能闻到,是一如今夜,夹杂着江恒发丝间沁人心脾的栀子香。 原来是这样,原来自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爱上江恒的。 他二十岁那年看清自己的心,二十四岁才明白自己的爱从何而来,真是……有些太迟了。 如今的他依然敢承认自己的感情,却也能明白江恒三年前的犹豫是为了什么,既然在一起困难重重,前路迷茫,是否有必要两败俱伤地去赌呢? 李牧寒此刻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正如二十五岁的江恒当年没有交出答卷一样。 他睁开眼,看见二十九岁的江恒温柔地替他冲洗着头发,突然,眼前一暗,是江恒为他冲洗前额时挡住了他的眼睛,防止泡沫水流进眼睛里。 他的动作轻柔小心,仿佛在对待捧在手心里的珍宝。 李牧寒心中软软陷下去一片,他总是没有办法拒绝江恒的温柔,就这样贪婪地以一个不明不白的身份享受着,他绝口不提两人的关系,即便他知道这样对江恒有多么残忍。 再给他一点时间吧,这一次,他需要好好考虑一下该怎么走未来的路。 第64章 芥末 “想什么呢?” 江恒看他眼神放空,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忍不住问他。 李牧寒被他温柔的话语唤得回过神来,“没什么。” “你不愿意跟我说就不说吧”,江恒苦笑一声,“我现在没资格在你这里要求太多,能让我天天见着你就行了。” 温水轻柔地从发根浇下,江恒仔细地为他冲掉头顶的泡沫,每一根发丝都被洗得乌亮,才用干发巾替他包起来。 “先吹头发,吹完再给你擦身上。” 江恒扶着他靠坐在床头,被子给他盖得严严实实的。 吹风机轰鸣作响,李牧寒翻飞的发丝擦过江恒的脸颊,痒痒的。他看清李牧寒没有被头发遮蔽的侧脸,比三年前更添了几分成熟和利落,脸颊上的几分婴儿肥褪去,衬得鼻梁更加高挺,眼窝也更较从前深邃。 他瘦了,也长大了。 过去江恒总觉得他还小,工作、婚恋等问题离他还很遥远,一棵小树苗日日在眼前很难发现他每天无时无刻不在成长,等他发现时,小树早已经能撑出一片绿荫。 “我要去接我的猫。”李牧寒冷不丁蹦出来一句话。 吹风机刚一停止工作,江恒就听见李牧寒又发布了新的任务,“明天吗?但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出门呢。” “宋捷要进组了,没人喂它。” 江恒想起李牧寒微信头像上那只奶牛猫,知道李牧寒这三年里已经和它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不想让李牧寒失望,于是提议道:“你在家呆着,我去接它,行不行?” 害怕李牧寒拒绝,紧跟着补充了一句:“我明天一早就去。” “你进不去宋捷家,而且猫不认识你,你抓不住它的。”李牧寒也并非故意为难江恒,只是自家猫咪的性格他太清楚了,江恒一个从没和宠物打过交道的新手,肯定会被玩弄得团团转,要是再被恶猫挖两道血口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考虑了片刻,“要么明天早上让我助理方芯带你过去吧,她和猫很熟,你们两个人应该搞得定。” 江恒欣然同意,他也是有私心的,既然想把李牧寒留下,他身边的人啊猫啊,怎么都得打好关系贿赂一下,尤其是小猫,养熟了和他亲了,到时候说不定会舍不得走呢。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问道:“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芥末。” 第二天一早江恒就载着方芯去接芥末,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深切体会到了此咪猫如其名,果然是个呛口的爆脾气,辣人得很。 江恒刚站在宋捷家门口,还没打开门时,就听见屋里尖利的划痕声,他没养过猫,不知道这是什么动静,等到电子锁嘀嘀响了两声后大门打开,才看见一只正开脸的奶牛猫在卖力地磨爪子。 第51章 小猫见门开了,立马飞扑到门口想要迎接主人,可先进门的是江恒,小猫从没闻过气味的陌生人,方芯一六五的身高被严严实实地挡在后面。 江恒和猫咪目光相持,一个讨好一个戒备,最终以小猫凶巴巴地哈气落下帷幕。 “芥末?”江恒试探着叫了叫它的名字。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猫儿“跐溜”一下拱着背窜出去好远,躲进角落暗中观察着这个来者不善的陌生人。 江恒不好意思随便在别人家走来走去,尤其是主人还不在家的情况下,于是有些头疼地站在玄关思考着如何把猫主子毫发无伤地抓回家。方芯很有眼力见地从门口取出两个一次性鞋套,自己穿一双,递给江恒一双,两人这才正式开始捉猫之旅。 小猫躲在阳台藤椅和斗柜之间的角落,狭小的空间人根本不可能进去,江恒只能屈尊降贵地跪在地上,笨拙地叫着它的名字,伸出手指试图把它引出来。 他这套动作在猫咪眼里简直是挑衅,可面对这么个庞然大物,芥末也只敢窝在柜底冲他哈气,圆溜溜的眼睛怒视着江恒,捍卫自己的领地。 一人一猫在阳台僵持不下,还是方芯熟门熟路地从柜顶上取出一包猫咪冻干,拿在手里晃了晃,芥末耳朵闻风而动,听见零食的声响,立马把江恒的挑衅抛之脑后,飞奔着去找方芯了。 方芯开冻干时,芥末就谄媚地用脑袋在她腿边蹭啊蹭,看到冻干落到饭盆里,彻底不装了,转身埋头苦吃,留方芯和江恒无语地在原地面面相觑。 上午的阳光并不刺眼,芥末吃相很是豪迈,像个挖掘机,江恒这才趁它静下来看清芥末的长相,耳朵眼睛都是黑毛,鼻子嘴巴是白毛,一个标准的八字刘海儿,黑背白肚,四个小爪子却又是白色的。 江恒记得小时候看闲书,这样毛色的小猫也被叫做“乌云踏雪”。 现在看来,说得还真不错,灵动又传神。 见芥末吃得投入,江恒想趁机从背后抱起它,直接掳回家里,可他的手还没挨到芥末光滑的毛皮,原本还在专心干饭的小猫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迅速转身给了江恒一套邦邦拳,耳朵都气得向后翻折过去,连冻干都不能诱惑它,气鼓鼓地跑开了。 第一次抓猫失败,江恒已经彻底失去了小猫的信任,但凡他稍一靠近,芥末就竖起全身的毛绕着他跑,江恒越是抓不到它,它反而越兴奋,在屋里无所顾忌地跑起酷来。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屋里猫毛翻飞,江恒和方芯累得气喘吁吁,才终于在玄关角落抓住了累得微微喘息的芥末。 芥末体力耗尽,动作也变得迟缓,最终还是没能逃离江恒的魔掌,被塞进了猫包。 回程路上江恒开车,方芯抱着猫包坐在副驾驶,芥末对猫包和方芯都挺熟悉,并没有产生应激反应,蜷在里面休息。 方芯用余光扫了几眼一旁高大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憋了好几天的问题:“江先生,您是原点的江总吗?” 江恒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笑着问:“你认识我?” “我是原点的老玩家了”,她有些兴奋,脸颊红扑扑的,“上次《寒霜之陆》的发布会我也看了,当时我和小寒哥在川西的山上,我还和他说了发布会特别精彩呢!” “那他有没有看发布会直播?”江恒语气试探的问。 方芯摇摇头,低落地回答:“没有,小寒哥平时不玩游戏的,他知道我是原点的粉丝,我让他和我一起玩他都拒绝了,所以也没看直播。” “而且,直播的前一天他就已经不舒服了,那边海拔高,他晚上很早就睡了,根本没有精力干别的。” 江恒嘴角的笑意全然消失,双手攥着方向盘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原来这几年他根本没有关注过原点的任何消息,那场他以为李牧寒一定会看到的发布会,其实他根本没有看。 “他工作很辛苦吗?经常会不舒服?” “我在公司时间不长,但是已经跟了小寒哥快半年了,他业务能力强,老板给他的都是大项目,他又对自己要求很高,所以经常出差加班,时不时还得和各方应酬,我们这行也算和娱乐圈打交道的嘛,躲不过的。” 方芯接着说:“小寒哥身体好像真的不太好,所以老板才给他配了助理,反正就我跟着他的这几个月,小寒哥就住了两次院,不过和这次比起来都是小问题……” 江恒:“他前两次为什么住院?” “一开始都是小感冒,结果过劳导致感冒加重,发高烧了,才被架去医院打针,第二次他都在片场烧晕了,医生说他属于天生体质比较差,所以容易感冒。”方芯看江恒脸色不太好看,小心翼翼地回答。 第65章 盘问 车子猛然停下,方芯一抬头,不知何时已经了小区的露天停车场,江恒不着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去家里喝杯茶吧,今天辛苦你了,顺便上去陪他聊聊天?” 方芯正不知道如何开口去家里探望一下顶头上司呢,此话一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麻溜的提着猫包跟在江恒后面上了楼。 打开家门,江恒正好和扶着墙刚从卧室里挪出来上厕所的李牧寒迎面撞上,李牧寒视线根本没在江恒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他直接和方芯打了招呼,“小方,你来啦,快坐。” 方芯笑容明媚,“小寒哥,你看起来好多了。” 她的视线几乎不用转动就将房子的布局尽收眼底,没想到总裁的家这么朴实温馨呢。 李牧寒听了她的话心情不错,笑着问道:“芥末呢,带来了吗?” “这不是嘛。”方芯把猫包放地上,拉开拉链,一颗小猫头探了出来,不出两秒又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只跃跃欲试的小爪子。 “别管它了,让他适应一会儿吧。”李牧寒一边说一边往卫生间走。 江恒赶紧上前来扶住他,“你要上厕所?怎么不坐轮椅?” 李牧寒无语,“我是心脏有毛病,腿又没断。” “啧”,江恒眉头紧锁面色不善,“嘴上怎么就没个把门的,医生怎么说的,这病要靠养,你在床上躺一个月都不为过。” 李牧寒没功夫和他斗嘴,说这几句话的功夫,他都快要尿裤子里了。 他步子迈得急,江恒扶着都觉得有点不稳当,转头看李牧寒淡色的唇紧抿着,有些责怪地说他:“慢点呀,摔了怎么办。” 李牧寒分出神来撇他一眼,“我要尿裤子里你洗吗?” 方芯没想到外表高冷如冰山的直系领导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粗话,在原地震惊得瞪大了眼,这还是她认识的小寒哥吗? 更让她震惊的是,一旁的江总脸上的表情半点变化都没有,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嘴角微扬,面不改色,“洗啊。” 然后他凑近李牧寒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李牧寒气得猛然转过头怒视着他,压着嗓子道:“你胡说什么!” 江恒抿着嘴笑了,在李牧寒还没反应过来前把他打横抱起,大步进了卫生间。 李牧寒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揪住江恒领口的衣料,轻轻吸了口凉气。 站在玄关的方芯被眼前的一连串景象惊呆了,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怎么怪怪的,这是兄弟俩吗?自己不会是看到什么总裁家族秘辛了吧。 她眼神慌乱地能做一套眼保健操,最后无助地落在了猫包里的芥末身上。 小猫咪啊,快出来救救我吧…… 方芯恨不得原地裂开个大缝自己顺势掉下去,好在芥末听见了她的心声一般,总算肯屈尊降贵地从猫包里钻出来,试探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环境。 雪白的猫爪落在旧木地板上,没什么声响,每迈出一步,芥末都要警戒地停留片刻,耳朵竖得老高,绝不轻易放过四周的一点动静,小胡子也上下抖动着,测评着周围的安全指数。 小猫刚在这间不算大的屋子里巡视了两分钟,堪堪走到客厅的位置,卫生间的门突然“咔哒”一声打开了,江恒扶着李牧寒从门里挤了出来。 李牧寒刚走出卫生间,眼前就闪过一阵黑白相间的小猫风,“喵”的一声,芥末在客厅里飞奔起来,一人一猫都被吓了一跳,李牧寒想安抚恐惧新环境的猫猫,担心地叫它的名字:“芥末?” 芥末像是被吓坏了,慌不择路地在沙发和斗柜上跳来跳去,尾巴别扭地垂落下来,警觉地盯着声音的来源。 “芥末?过来。” 李牧寒不着声色地推开江恒,蹲在沙发边招呼小猫咪。 芥末总算听清了主人的声音,“喵呜”叫了一声,竖起尾巴迈着猫步跑到了李牧寒脚边,李牧寒摸摸芥末的小脑壳,憋了口气把它抱起来坐沙发上。 李牧寒和宋捷合力把芥末喂得圆滚滚,虽然不算是只大胖猫,可也有个十斤重,平常人抱起来自然是很轻易,可李牧寒大病初愈,不,是大病未愈,抱起来多少有些费劲。 第52章 他起身时不受控地晃了晃,吓得江恒心间一颤,连忙用手掌在他背上托了一把。 见他在沙发上坐稳了才暗暗松了口气,突然想起一旁快要石化的方芯,赶忙让小姑娘坐到沙发上,又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杯热茶。 李牧寒面前也多了一杯热豆浆。 江恒估摸着方芯和李牧寒有话要说,自觉地钻进厨房准备午饭,把客厅腾给他们俩。 他前脚刚走,方芯便一秒钟都等不了,压着嗓子问李牧寒:“小寒哥,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你哥哥就是原点的江总啊!” 她撇撇嘴,“你也太能装了,上次在高原上我跟你讲原点直播的事,你还像没事人一样。” 李牧寒这才想起来,方芯是原点的忠实粉丝,之前还夸过江恒帅,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姑娘讲清楚他和江恒之间复杂的关系,干脆打哈哈糊弄过去,“你也没问过我啊。” 这轻飘飘的语气简直要把方芯气结,可下一秒她又被偶像亲手为她做午饭给哄好了。 “你反射弧可真够长的,你又不是今天第一次见他,怎么才认出你的偶像来。”李牧寒不留情面地吐槽。 方芯反驳道:“第一次见他那天,不就是你抢救那天,他哭成那个样子,我哪敢看啊,自然没认出来。” 原来那天江恒哭了吗? 李牧寒无法想象江恒在大庭广众下情绪崩溃的样子,一时沉默了。眼看气氛沉重起来,方芯话题一转。 “小寒哥,工作的事你不用担心,老板说给你放三个月假,之前签的那个竞技综艺还在码嘉宾,还有时间准备。” “我记得那个项目在今年的片单里,必须要在今年播出来的虽然综艺的周期比较短,但是要录十期节目,时间也够紧张的,现在都十月份了……”李牧寒一边摸着手里芥末油光水滑的背,一边计算着时间,这个项目已经签了合同,定了他为总编导,是不可能违约的。 芥末被撸得正舒服,像一个开水壶一样“咕噜咕噜”响。 “反正不着急去公司,你生病的事也只有我和老板知道,不会对你未来的工作有影响的。” 李牧寒心情有点低落,这个综艺节目他已经提前跑过几趟录制的地址了,原本在正式开机前他还想去踩踩点的,现在看来是做不到了。 这个何筱玉过关斩将给他争取到的机会,出品方财大气粗,合作的平台也很有国民度,说是他事业上升期的跳板也不为过,做好了名声就打出去了。 没想到临到重要关头身体又出问题,李牧寒觉得挺对不起何筱玉。 他脑袋里东一下西一下的乱想,手下撸猫的动作也渐渐停了,芥末不满地用头去蹭他的手掌,李牧寒都没回过神来,小猫不愿再盘在他腿上,不满地跳下去跑走了。 虽然现在没法出差,但是项目还是要好好做,李牧寒估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现在每天清醒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长,手上也渐渐有些力气了,再养一个月,应该就能恢复办公了吧。 到时候,他就搬出去,自己租个房子住,总和江恒住在一起,实在是考验他的意志。 进一步,害怕没有好结果,退一步,又实在折磨人。 而且江恒也要上班,现在原点势头正盛,正是忙碌的关头,江恒已经停了工作一门心思照顾他一个月了,再不回公司,恐怕别人要有意见。 “小寒哥,那你之后还回宋捷哥那边住吗?要不要帮你把东西都搬过来?”方芯有些拿不准,只好问李牧寒的意见。 李牧寒摇摇头,眼神放空:“不搬了,这也不是我的家,搬过来放哪儿啊。” 第66章 试探 方芯听了这话,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不太得劲,她私心里还是希望李牧寒能和江恒长住在一起,有个人管着李牧寒,说不定他身体还能好点。 今天小半天的相处,江恒已经在她这里赢得了充分的信任,由他担任这个人选,再合适不过。 “我迟早还是要走的,总不可能永远住在这,我在这长住,我哥的人生都没法往下走了,这怎么行呢……” 方芯有些小小的失望,他们却都没察觉到,从厨房出来喊他们吃饭的江恒,站在几米外的盲区听了全程。 饭桌上,江恒装得毫无痕迹,仿佛没听见刚才那一番让他心里憋屈的话。 相安无事的吃过饭,送走方芯,李牧寒抱着猫去睡午觉。 江恒洗个碗的功夫人和猫就都不见了,他径直推开卧室门,有些无奈地看着被子下鼓起来的小山包,“刚吃完饭,你倒是稍微消化一下再睡啊。” 李牧寒充耳不闻,假装已经睡着了。 下一秒,盖住小半张脸的被子被一把掀开,江恒看着眼前的景象更是差点气结。 芥末四仰八叉地躺在李牧寒怀里,躲在被窝里取暖,突然暴露在空气中,它不满地扬了扬下巴,恃宠而骄地看着江恒。 “李牧寒,你能不能洗洗这猫再抱进被窝里啊,还有它身上这毛,医生怎么说的,肺里的感染刚好,能不能注意点!” 李牧寒有点心虚,他还真把感染这码事给忘了,一心只扑在对猫主子的思念上。过去两人多年的相处方式,已经让他形成了条件反射,江恒语气稍一重,李牧寒就本能地害怕他骂人。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最近日子过得太舒服,因为生病江恒对他态度是从未有过的软,哄得他晕头转向,连死于安乐的道理都忘了。 “我……我还没力气给它洗澡,我现在就让它下去……”他一边支支吾吾地解释,一边偷瞄江恒的神情。 “那正好,我俩现在去洗猫,你教我洗。” “啊?”李牧寒完全没想到江恒愿意主动洗猫,印象里江恒对小动物从来都是淡淡的没什么兴趣,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更有身体好点就搬出去的念头,带着芥末一直和江恒同住,多少有点鸠占鹊巢了。 江恒不解,“啊什么,赶紧的。” 说是一起洗猫,其实全程只有江恒一个人动手,李牧寒被他安顿在小椅子上,只需要坐镇指挥江恒该怎么伺候猫主子,连手指都没沾湿一根。 芥末是只不太怕水的小猫,可它跟江恒不熟,在他手底下挣扎个不停,甩了江恒一脸水,洗猫的过程很曲折,好在总算是洗干净了。 刚把芥末用大毛巾裹住,门铃就响了,江恒把小猫卷放进李牧寒怀里,起身开门。 是他刚叫的闪送,给芥末买了个烘干箱,这会儿刚好送到。 其实家里有吹风机可以给芥末吹毛,但是一想到芥末的毛量和吹风机的噪音,还是买了烘干箱。 李牧寒心肌受损,受不了噪音,他现在就是块薄玻璃,得小心翼翼捧着。 总算把芥末大小姐送进烘干箱,周围安静下来,江恒才转过头问:“芥末是你什么时候养的?” “去年年初。” “买的?” 李牧寒摇摇头,“捡的,路边捡的,它妈妈是只流浪猫。” 不知怎的,江恒突然想起家里出事那年,他在学校门口捡到虚脱颓唐的李牧寒,瘦的让人心疼,不知道李牧寒捡芥末的时候是否跟他当年的心情一样。 李牧寒腰软得坐不住了,拖着步子回床上,又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江恒看犯人似的亦步亦趋跟着他,也坐在床边,替他把被子从脸上拽下来,揶揶好。 “我把阳台收拾出来给芥末安个猫爬架,你先睡一觉?”江恒拨去零星几根落在他眼睫的发丝,又趁机摸摸他的头。 “不用”,李牧寒迷迷瞪瞪打了个哈欠,每当这时他就格外能够感受到这次生病身体的虚空,身上总是乏得厉害,四肢也没力气,每天犯困睡觉的时间恨不得比从前多四五个小时。 在睡着之前,他含含糊糊说出了真心话,“反正这儿也不是它的家……” 江恒被这话刺得心口一疼,从前的李牧寒,从来不会和他分得这么清楚,什么你的我的,你家我家,这话说出口,那就是铁了心要走,自己咬着一个养病不能独居的理由,能留他多久呢? 李牧寒睡着了,江恒还呆坐在床边舍不得走,刚从烘干箱里放出来的芥末又竖着尾巴在家里巡视领地,或许是觉得新地盘比起从前,实在是大幅度缩水,一张猫脸上竟然出现了蒙圈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它忧心忡忡地走进卧室,看见沉睡的主人,灵巧地跳上床。 江恒深怕它把李牧寒给踩着了,但是很显然,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芥末脚步灵活,在崎岖的被窝上踩出一条窄窄的小路,半点儿都没压着床上睡得正香的人,它用湿漉漉的小鼻子嗅了嗅李牧寒的脸颊,仿佛在问主人:“人,你打猎又把地盘弄丢了?” 整个过程中,江恒被当作空气,最终他还是一把将芥末抱起来,举到眼前,让它直视自己,低声问道:“留在这里,咱们三个一起过,好不好?” “喵~” 第53章 芥末叫唤一声,江恒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就当它同意了吧。 下午四点,江恒抱着电脑在餐厅工作,他坐在正对李牧寒卧室的位置,卧室门开着,一抬头就能看见李牧寒酣睡的样子。 电话响起,江恒瞄了眼来电显示,迅速接起,铃声戛然而止,他却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警觉地朝卧室的方向看了看。 床上的人睡得无知无觉,半点没被打扰,他松了口气,不紧不慢地去阳台接电话。 是李梓芃打来的视频。 江恒看着屏幕里两张严重睡眠不足的脸,心里有点愧疚,不好意思地笑了声:“最近挺忙吧,看这架势,你俩住公司了?”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的李梓芃和田铭看他,同样是憔悴疲态,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样,李梓芃先开口,“可不是嘛,住一个礼拜了,对了,小寒怎么样了,好点没?” 江恒点点头,“好多了,能吃下饭,也能自己下地走走了,就是还没力气。” “我俩想着去看看弟弟来着,不知道方不方便?”田铭和李梓芃对视一瞬,才试探着问江恒。 “不知道,我问问他吧。” “什么啊!?”李梓芃叫起来,“这还要问,你自己不知道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江恒不知道这世界上怎么有李梓芃这么会聊天的人,他无语地看向屏幕里的人,看到田铭很有眼力见地又肘子偷偷捅咕了李梓芃两下,顺着俩人江恒的话继续说:“问,应该问一下,病号最大,养病的时候心情最重要了,我们不会添乱的。” 李梓芃瞪他一眼,“你护着老江干什么,我又没质问他,他这几年什么样子你没见着啊,这事迟早要说开吧,现在他连人家小寒想些什么都不知道,情况不妙啊!” 田铭不吭声了。 他正色盯着江恒,继续问道:“老江,你实话说,小寒现在究竟知不知道你的意思,他说什么了吗?” 没错,这三年里江恒对李牧寒的种种异常,已经将两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宣之于众了,要是他反常到这份上,李梓芃和田铭还看不透,基本上也离灵长类智人很远了。 “我说了,他……他不相信。”江恒语气颓然,“他觉得我是因为他病了愧疚才会有这种想法,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毕竟当年确实是我退缩了,现在他不相信我,也是应该的。” 第67章 尝试 他情绪低落,两个朋友看在眼里也不好受,毕竟这三年江恒是怎样的痛苦煎熬只有他们最清楚,在所有人眼中冷静自持的江恒,也只有面对李牧寒的事时会如此无助。 原本以为重新见到小寒,江恒的状态会好一点,没想到小寒又病得那么重,好不容易出院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依旧没能解决。 最为难的是,不论站在谁的角度,作为旁观者的他们都能理解任何一方的担忧和不易。 李梓芃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小寒这边不方便,我们就不来了,反正公司这边我俩还能顶一阵,但是也顶不了太久啊,快年底了,事多。” “嗯。我知道,能线上做的你都发给我吧”,江恒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下个礼拜你俩来看看他吧,他现在不怎么跟我说话,我害怕他一个人又胡思乱想。” 晚上十点,江恒轻轻走进卧室,想看看李牧寒被子盖好了没,结果靠近床头才发现那人根本没睡着,还滴溜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还不睡?” 李牧寒看了他一眼,幽幽地说:“睡不着。” 江恒没说话,转身去隔壁卧室拿了个毛毯过来,跪在地上开始打地铺。 “你干什么?你要睡这?”李牧寒被他惊到,转念又问了一句,“你昨天也睡的地上?” “嗯。”江恒不敢抬头和他对视,生怕四目相对李牧寒就要把他从房间里赶出去。 李牧寒在床上愣了片刻,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最终还是说:“还没供暖,地上凉,你还是睡床上吧。” “医生说你睡觉要有人看着点……” 沉默半晌,李牧寒低声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睡我床上。” 他当然知道江恒为什么放着床和沙发不睡在他屋里打地铺,话说出口,就是愿意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江恒猛地抬起头,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他。 “咱俩在一张床上睡了百八十回了,现在也没必要别扭个什么劲。”李牧寒说得坦然,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彼此最见不得人的那点心思对方都一清二楚,睡不睡在一张床上,根本没差吧。 关了灯,还没有立刻暗适应的眼睛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的轮廓,江恒一板一眼地躺在李牧寒身边,谨慎的有点拘束,他们一人盖了一床被子,睡在床的两边。 睡前江恒给李牧寒开了鼻氧,此时卧室里只有氧疗机微弱的声响。 李牧寒虽然嘴上说着睡不着,可真关了灯之后,他立刻安安静静闭着眼,躺得安稳,呼吸声也均匀平缓,江恒看不清他的脸,可也能感受到对方心绪毫无起伏,很快就又要去见周公了。 不像他,此刻心如鼓擂,几乎能听见自己在寂夜里格外突兀的心跳声。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莫名默契的楚河汉界,如同儿时第一次同床共枕,什么啊,江恒心里很不爽,自己不贴着李牧寒太近是怕睡着压着他,李牧寒搭着床边睡是为了什么? 他知道李牧寒睡起觉来很老实,小时候他生病时江恒把他搂在怀里睡,晚上睡着时怀里人是什么姿势,醒来后一定还是什么姿势,乖的像个玩偶。 现在他是没脸不经过对方同意就把人抱进怀里,可李牧寒明明说着没什么别扭避嫌的必要,却口是心非地离他这么远,不睡床中间,晚上掉下去怎么办…… 江恒明明知道李牧寒睡觉基本上不带翻身的,却还是没由来的担心。 “寒寒,睡过来点,小心掉下去。” 最终江恒还是选择主动开口,要是今天不让他靠近点,他觉得自己恐怕要干瞪眼一夜。回应他的是李牧寒小幅度颤动了一下的身体,随后又像被抠了电池的某种小家电,瞬间没了动静。 江恒被他气得没话说,这小兔崽子居然装睡?! 他闭眼长吐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崎岖的心情,然后伸长手臂,迅速又稳健地把人往大床中间一捞。 江恒的手刚一碰到李牧寒的腰,他就猛然睁开了眼,不等他惊呼出声,就已经很江恒前胸贴着后背地躺在正中央了。 李牧寒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那些被他刻意藏匿在心底里放纵的一夜,那时的触觉和感受,铺天盖地地涌入他的脑海,让他既羞臊又沉沦,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几分。 江恒对他的任何细微变化都很敏感,立马有些紧张地起身,感应小夜灯亮起,他借着几丝亮光去看李牧寒的脸,“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李牧寒摇摇头,“睡觉吧。” 江恒躺回床上,这次他真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了,估摸着李牧寒白天睡得久,也没那么快睡着,争分夺秒地想和他聊聊天。 “今天和你助理聊工作的事了?打算什么时候去上班?” 白天江恒找李牧寒说话,他不是假装听不见,就是回答得敷衍了事,现下两个人齐齐躺在床上,李牧寒一时找不到由头去逃避,只好简略地说:“下个月吧,到时候我应该也能搬走了。” 这话让江恒心底一沉,他牙关紧咬,好半天才蹦出几个字,“不走行不行?” 李牧寒一愣,江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直接了,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一时竟让他无法招架,可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实在不敢重蹈覆辙。 “我们现在……”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合适的措辞,“你为什么不想让我走?” “我爱你……因为我爱你……”江恒声音愈发低下去,害怕李牧寒不肯相信,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有些无望地等待着李牧寒的回答。 果然,李牧寒问道:“你确定是爱吗?还是因为你见到我快死了的样子,才产生了什么别的感情?” 死,他又说死,江恒的心被这个冷冰冰的字扎透,怎么自从李牧寒醒来,就时常把这个字眼挂在嘴边。 江恒忍着心痛反驳,“没有别的,我很确定,我爱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一直照顾你……过去是我不好,我懦弱,我犹豫,我逃避,现在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你不用立马相信我,你看我表现!” “只要你不随便把死挂在嘴边,我真受不了,求你了……” 李牧寒听出江恒嗓音中的颤抖,或许他的不告而别,真的很伤人,才让江恒如今时时刻刻后怕,变得小心翼翼。 由爱故生怖,不知道用来形容现在的江恒是否合适。 长久的沉默,江恒意料之中没等到李牧寒的回答。 他听着耳畔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清浅有规律,撑起身体看去,李牧寒果然悄无声息地睡着了,梦里还无意识轻蹙着眉。 第54章 江恒实在无法压抑自己卑鄙的欲望,俯身将一个吻落在他额头上,酣睡的人没被打扰,依旧睡得乖巧,只余江恒一个人对着他的睡颜彻夜失眠。 等他彻底睡熟了,江恒才拿了医药箱,给李牧寒额角那块伤换药。 是他发病晕倒时在水泥地上磕烂的,听方芯说当时流血了,不好好护理恐怕要留疤。 江恒见到李牧寒时他额头上就已经包着块纱布了,在医院里是护士负责消毒换药,现在回到家,就得他来操心了。 摘下旧纱布,伤口已经微微结痂,有些地方还没完全愈合,皮下瘀紫,伤口创面倒是不大,只是晕倒那一下磕得重,伤口深才愈合得慢,当然和李牧寒这一次鬼门关走了一遭元气大伤也有关系。 江恒手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他,弄醒他,饶是他已经慎之又慎,消毒的时候李牧寒还是辗转着回缩,嘤咛两声。 看他这么受罪,江恒心疼得不得了,上药、包纱布一气呵成,最后还亲了亲李牧寒乌黑的发顶。 “快点好起来。” 第68章 复工 江恒想尽办法拖延线上办公的日期,又多拖了十来天,才终于在俩合伙人的抗议讨伐声中回公司坐班。 这十几天里,他就干了两件大事。 请了个私厨上门教他做菜,着重学做营养餐,他脑袋灵光,一对一课程上了一个多星期就摸着点门道能上手了,这让他信心大增。 至于第二件事嘛,就是他每天早上估摸着李牧寒快醒的点守在床边,趁他觉还没完全醒人迷糊着,反反复复问他能不能先不急着搬走。在这个问题上江恒执着得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大有一副李牧寒不答应他就天天问一遍的架势。 好在磨了十多天,李牧寒终于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早晨晕晕乎乎地答应了,江恒瞬间像得了大赦天下的圣旨一样高兴,欢天喜地地做饭去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招趁人之危,着实有点拿不出手,但李牧寒和他谁跟谁,他不介意让李牧寒看清自己的算计和心眼。 在这种关键的事情上用点小阳谋,太值了。 不说他就只能看着李牧寒病好以后悄默声走人,说了还能赌一把,最坏不过达不到目的再让李牧寒骂两句讨厌两天,他受得了。 等李牧寒反应过来江恒套路他的时候已经晚了,得到肯定的答复江恒就绝口不提这事,让李牧寒想开口都没机会。 再者说,任谁看了江恒这副跑前跑后卖力伺候李牧寒的样子,都摆不出个臭脸来。每天睁眼就是挤好的牙膏、倒好的刷牙水,餐桌上不重样的早餐,还有洗头椅,江恒是真的买了,不但买了,还殷勤地替他洗头,出院到现在,李牧寒几乎不需要干任何事,除了上厕所,其他所有大事小情江恒一应给他包圆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江恒为他做到这个份上,饶是他冷心冷面,也对他说不出半句重话了。 还能怎么着,暂且不想以后的事就是了。 得了李牧寒肯定的答复,江恒当天就从宋捷家把他的所有东西都取了回来,免得夜长梦多。 江恒又恢复了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他出门去上班,李牧寒也在床上躺不住了。 这一遭结结实实在医院养了半个月,在家养了一个月,也算是囫囵好了,想到年底那个金瓜蛋子似的综艺,他实在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继续当米虫,决心从江恒上班的这天起,自己也开始慢慢完善项目企划。 竞技类综艺,目的地选址在海岛,那么与海有关的体育活动肯定是少不了,鉴于嘉宾中会有艺人,游戏强度又得适中。 安排一些有趣又有看点的游戏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把握好这个似是而非的度,并且在有限的录制时间里尽可能多获得能够剪入正片的有效素材,并且展示出每一个嘉宾独特的魅力。 李牧寒一时间毫无头绪,犯起难来。 算了,创作遭遇瓶颈的第一步——先拉片,这几乎是整个行业无言的共识。 他打开被冷落许久的电脑,擦去上面一层薄薄的浮灰,电脑开机,游戏本的主机嗡嗡狂响,像个旧摩托车,李牧寒的脑袋也在这熟悉的声响中调节到了久违的工作模式。 他挑了几部近两年比较有声量且评分不错的户外综艺,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不时还在自己厚实的硬皮本上写写画画,连外界丝毫声音都被屏蔽在方圆十厘米。 中午十二点四十,门响了一声。 芥末轻巧地从沙发背上跳下来,迈着猫步去大门口放哨。 江恒手里领着刚从楼下生鲜店买的蔬菜海鲜,换鞋洗手一气呵成,他路过客厅时看到李牧寒盘腿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电脑笔记本忙得不亦乐乎,估计是太专注没听见响动,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的习惯还是和从前一样,家里沙发椅子都不爱坐,就爱窝在这个角儿里,幸亏他早先就发现了这个坏习惯,客厅里铺着一张厚实的羊毛地毯,避免了他着凉的风险。 江恒没打扰他,钻进厨房里做午饭。 蔬菜下锅“呲啦”一声响,李牧寒才听见江恒回家的动静,他没太分神,继续投入工作。 江恒端着饭菜出来时,见李牧寒还在蒙头工作,心里有些不满,复工第一天,这么拼命做什么,身体能受得了吗? 实在不是他杞人忧天爱多想,而是李牧寒这番元气大伤恢复效果一直不怎么理想,刚从ccu出来开口说话时,声音微弱,词不成句,他可以理解为身体机能还没恢复,可这都快俩月了,今天早上他听李牧寒说话时的声音,还是中气不足,像是总差那么一口气,让听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而且四肢的力气也比从前退化的厉害,江恒偷偷问过医生,得到的答复让他不能接受,或许恢复到最好的状态,也不过比现在强个两三分,至于恢复到从前的水平,那几乎是无望了。 他压下心中的纷乱,软着语气喊李牧寒过来吃饭,许是现在他还没有什么活动量,每顿饭不比芥末多吃几口。 家里新安了洗碗机,江恒不想让这些琐碎家务耽误他宝贵的时间,想多陪陪李牧寒,可回过头,那人又窝回地毯上对着电脑忙碌起来了。 江恒看不下去,再也不能对他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人从地上一把捞起来,让他的手臂挂在自己肩膀上,扶着他在家里慢慢散步。 “吃完饭不活动会积食,不长记性是不,本来胃口就不好……” 李牧寒耳朵要起茧子了,一把堵住他的嘴,眼神扫过去示意他可以闭嘴了。 江恒果然没声儿了,两人兄友弟恭地在屋里兜了两圈,谁也没说话。 听着耳边李牧寒的呼吸声渐粗,江恒把人抱起来一把塞回被子里,“睡会儿午觉,下午再忙。” 李牧寒本想闭着眼在床上小躺一会儿,哪知江恒一屁股坐在床边不走了,还将手伸进被子里捏捏他的小腿,替他放松一下紧张的肌肉,江恒守着他睡,他也只好顺势闭上眼睛,没想到装着装着就真睡过去了。 他还是低估了自己身体有多虚。 见他睡沉了,江恒才敢摸摸他的脸,几乎是拼尽全力才忍住不吻上那张淡色的唇,恋恋不舍地在床边看了好久,直到再也不能拖延才蹑手蹑脚地走了。 江恒在公司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一份项目企划书来回看了三四遍也没进脑子,秘书跟他汇报工作频频跑神,隔几分钟就要抓起手机看一下,时针刚一跳到五点半就抓起外套,拍拍屁股走人了。 车子穿梭在繁忙的高架桥上,江恒想了想,还是绕道去了老城区,去买李牧寒从前最爱吃的烤鸭,他现在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把李牧寒放在手心里疼,只是看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给他带回去。 路上有点堵车,江恒干脆把车停在路边,走着去买烤鸭,正是放学下班的点,小店门口已经排起长队,江恒难得在口腹之欲的事情上有耐心,顶着初冬的冷空气排在队尾。 最近他俩之间的关系依旧稀里糊涂的,兄弟不像兄弟,离爱人又差一口气,明明双方都知道对方的心意,可李牧寒又变成了从前的江恒,总迈不出那一步,李牧寒总逃避这个话题,不肯面对,江恒看他每天蔫嗒嗒的样子,也不忍心逼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就先这么稀里糊涂地过着吧,起码他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得见,摸得着。 而且最近李牧寒没有刚醒来时那么抗拒和他肢体接触了,说话活动也自然了许多,没再想着和他划清界限,江恒看出李牧寒的心软和动摇,已经很满足了。 第69章 溜号 江恒提着热腾腾的烤鸭推开家门,酥香油润的味道飘了满屋,可迎接他的依旧只有芥末一只猫。 芥末扒着江恒的腿,使劲嗅他手边的牛皮纸袋,江恒把烤鸭放在芥末够不到的地方,抱起脚边的小猫,向屋里走去。 客厅被西晒的阳光烤得热乎乎,却没见人。 第55章 江恒推开卧室门,看见了在床上靠坐着睡着的李牧寒。 电脑已经待机,笔记本和笔都掉在地上,被毛毯遮掩了声音,李牧寒歪在靠枕上,看样子是无意间睡着的。 他微微张着嘴,呼吸很慢,江恒走上前去摸他垂在被子外的手,冰凉,想必是胳膊被压久了血液循环不畅导致的。 江恒又心疼又担心,有些后悔把他一个人放家里这个决定。 他轻轻把人扶着放平了,手也塞进被子里,李牧寒被折腾得无意识哼了几声,他口鼻并用,看起来呼吸得挺费力,江恒想了想,还是给他戴上了鼻氧管。 原本想进门就让他吃到热腾腾的烤鸭,这下只能等他睡一会才有口福了。 江恒舍不得叫醒他,可也不敢让他睡太久,现在睡饱了晚上失眠起来更难受。 李牧寒梦里是几年前和江恒排队买烤鸭,带去公司夜里加班时当宵夜的画面,自从生病以后,他几乎没有过什么胃口,更别说对某个许久没吃过的食物有如此具像化的气味记忆,简直让他有些恍惚。 睁开眼,眼前的景象更是诡异,江恒拿着一个大鸭腿,放在他鼻子前。 动作快于大脑,在大脑支配身体之前,他就本能地抽动鼻子嗅了嗅,好香。 然后他醒来,彻底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江恒,你有毛病啊。” 江恒被骂了也不生气,把鸭腿递到他嘴边:“无痛叫醒服务,还不错吧。” 李牧寒就着他的手啃了几口,偏过头去不吃了。 “起来吧,再睡晚上睡不着了,出来吃烤鸭。” 这样平淡温馨的日子又过了快一个月,这一个月江恒觉得自己幸福的有些不可思议,不但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而且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更重要的是,有天他应酬后回家,竟然在餐桌上看见了一碗解酒汤。 是李牧寒专门为他做的。 江恒激动得恨不得昭告天下,这是两人重逢后第一次李牧寒主动关心他! 此时家里只亮着一盏玄关的小壁灯,卧室门关着,屋里静悄悄的,李牧寒应该已经睡下了,江恒把一腔激动咽回肚里,安静地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品尝着这久违的味道。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格外珍惜,喝着喝着,江恒眼眶就红了,李牧寒在这三年里给自己套上了一幅坚硬的外壳,可就像刚换壳的小螃蟹,稍一试探,便能触及到柔软的内里。 怎么这么容易心软,太吃亏了。 即便江恒是这心软的最大受益者,也不由得为他担忧。 最终他没有推开李牧寒卧室的门,不想扰了他的好梦,独自带着酒气在沙发上睡了一晚。 江恒原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安稳地过下去,李牧寒接受他也是指日可待,没想到第二天他下班回到家后,迎接他的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家。 屋里太安静了,不知怎的,江恒心里微微一沉,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他推开每一扇门,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寻找李牧寒的身影,可他只找到了窝在飘窗上晒太阳睡懒觉的芥末。 李牧寒不在家。 江恒眉心一跳,慌乱地给李牧寒打电话,没有人接。 他没发觉自己此刻手都在抖,却依旧将所有情绪压抑在胸口,不曾泄露出半分,他点开那个小猫微信头像,发送道:寒寒,你去哪了? 手机如同一个死物,半天也不曾震动一下,江恒无措了片刻,又接着发送:接电话好不好,我很担心你。 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家里乱转,发现李牧寒的行李箱不见了,洗漱用品和在吃的药都没了,打开衣柜,少了好几套衣服。 江恒舒了口气,还好,东西没都带走,看样子应该不是一走了之。 没安稳几分钟,他又开始紧张起来,上次李牧寒不告而别,也是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他就是个有前科的小骗子,说不定这些天的乖觉都是装出来的,只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 江恒的心越跳越快,胸膛里像有火在往上冒,他有些颓然地坐在沙发上,脊背微微下塌,握着手机的力道很大,指节泛白。 他拨通了助理邢诺的电话,语气低沉生硬,尽可能维持着平静与理智,“去查李牧寒的消费记录,有没有高铁或者航班订单记录。” 他没再拨打李牧寒的电话,李牧寒现在在他这里,信用值已经被刷爆了,与其赌他接通电话或解释或欺骗,不如争分夺秒查他的信息,这一次,江恒要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他想都不要想。 在等待邢诺查询结果的这十几分钟里,江恒决定自己体内所有的暴虐基因都被激活,整个人坠在冲动的悬崖边,这样的自己,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又可怕。 终于,邢诺发来了李牧寒最近的行程,下午两点半的机票,目的地是他们曾经一家人过年的海岛。 同行的还有方芯,以及公司其他部门的几个同事,应该是为公事出差。 江恒看了眼表,此时,飞机应该刚刚落地。 李牧寒应该看到他的未接来电和短信了吧,那为什么还不给他回电话? 江恒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想要继续给他打电话的手指,已经确定了李牧寒的安全与动机,他这次非要等李牧寒自己给他打来电话解释清楚,为什么又要一声不吭地走。 此时的李牧寒,正被机场工作人员扶着,在卫生间吐得上气不接下气。 今天中午他临时接到通知,因为艺人时间协调的关系,摄制组那边要提前开机录制,相应的,他作为导演和出品方负责人,也要比原计划提早一个月去现场进行统筹。 虽然消息来得急,但李牧寒内心却没什么波动,只是马不停蹄地开始收拾行李,心里暗暗庆幸,幸亏他不是什么事都赶在哨声前最后一刻才做,这些天录制流程和活动已经赶制出来了,去现场简单调度一下应该就没问题了。 作为半个娱乐行业的人,这样临时性的出差他早已习惯,只是千忙万忙,偏偏忘记给江恒打一通电话说一声。 等他想起这件事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飞机上了。 信号很不好,李牧寒稍微盯着不停转圈的加载界面看了一会儿,眼前便全是忽明忽暗的斑点,他只好关了手机,四个多小时而已,落地再跟江恒报个平安也是一样的。 谁想到他已经十来天没难受过的身体偏偏在这几个小时里出了岔子。 飞机上的气压差,先是攻击了他脆弱的耳道,耳朵疼得厉害,随机是疼痛引起的手脚发麻,他把头靠在座椅背上,闭着眼试图屏蔽这些折磨人的知觉。 可收效甚微,又忍了四十多分钟,不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李牧寒只觉得眼前昏花一片,耳朵而开始听不清声音了。 一旁的方芯被他惨白的脸色吓坏了,她记得和江恒去接芥末那次对方交待过她,李牧寒要是状态不好,不用管别的,直接往他舌下放硝酸甘油。 药放进嘴里,李牧寒似乎好受些了,能够睁开眼看她,还能说话,他声音低微,冲方芯笑了一下,告诉她“别担心”。 直到飞机落地,李牧寒这才苦忍不住,踉跄几步跑进卫生间吐了出来。 第70章 担心 工作人员扶着李牧寒走出来时,已经过去了快四十分钟。其他人已经被方芯赶走了,李牧寒的身体状况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这是老板交代给她的。 “小寒哥,你好点了吗?”方芯的担忧都写在脸上,她把手机递给李牧寒,“江总发了消息,还有一通未接来电,要不要先回他一下?” 李牧寒谢过工作人员,自己勉力站着,他接过手机,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他现在恨不得瞬移去酒店躺一会儿,仅仅是保持站立的姿势,都消耗了他太多力气。他一边和方芯往外走,一边回拨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对面就接通了。 江恒没开口说话,李牧寒迟疑地“喂”了一声。 “你在哪呢?”江恒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一颗心才算落回肚子里,随之而来的压抑不住的怒火,可他不想在电话里和李牧寒针尖对麦芒,隔着网线,总有些话会词不达意,这个道理他明白。 李牧寒太熟悉江恒了,即便是江恒已经将语气掩盖的如一杯凉白开,他还是在听见对方声音的第一瞬就知道,江恒生气了。 “海南,出差。” 李牧寒理亏,老老实实地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瞬息,然后是江恒陡然变得急切的语气,“你声音怎么回事,给我打视频。” 李牧寒看着已经被挂断的电话,犹豫了片刻还是按照江恒要求的打了视频。 方才在卫生间里他已经对着镜子整理过一番,除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之外,已经看不出什么问题了。 他嘱咐方芯叫辆网约车,自己倚坐在路边的花坛拍拍脸颊才拨通视频。 江恒面色不虞的脸出现,他眉头紧锁,目光审视,仔细打量了李牧寒一番。 第56章 “你脸色不好,在飞机上吐了?” 李牧寒没想到他只需一眼就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连他有什么症状都能看出来,还如此准确,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别在外面吹风了,赶紧回酒店,明天先休息一天,缓一缓再工作。” 江恒发号施令,李牧寒呆呆地点头。 车来了,李牧寒挂断电话,钻进了车里。 电话挂断,李牧寒那张虚弱苍白的却极力掩饰的脸依然在江恒眼前挥之不去,他还是很不放心,于是又给方芯发消息:帮我看着点他,有任何情况直接给我打电话。 几秒钟之后,他就收到了方芯的回复:小猫ok.jpg。 李牧寒到了酒店就一头扎进床里,躺在床上眼前仍是一阵天旋地转,好在胃里的东西已经吐干净,现在已经不想吐了。 即便已经在交通工具上跋涉一下午,他知道身上脏的很,却也实在没有力气支撑自己洗个澡了。 这种小事,总不好意思麻烦别人,这个世界上能让李牧寒心安理得麻烦的人,只有江恒一个。 怎么又想到江恒了,李牧寒简直对自己无语,世界上恐怕不会有比他更矛盾的人了。 没过几分钟,他就陷在被子里沉沉睡了过去。 晚上九点,江恒收到方芯求助的信息:江总,小寒哥还在睡,要不要叫他起来吃点东西? 已经睡了两个小时,恐怕今天坐飞机是真的难受了,江恒有些坐不住,恨不得立刻飞到他身边,亲眼看着他,亲自照顾他,这样才能放心。 他打开购票软件,直飞的航班只有明天的,转机时间只会更长,江恒无奈,只好放弃了这个有些冲动的念头。 早上的药李牧寒肯定都按时吃了,晚上只需要吃阿司匹林肠溶片和辅酶q10,辅酶随餐吃吸收会更好,但李牧寒下午吐成那样,恐怕是吃不下东西,江恒仔细想了片刻,才一字一句地给方芯回消息。 “把他叫起来吧,如果他能吃下东西,就给他喝点粥垫垫,然后再吃药,如果吃不下,吃了药就让他睡觉吧。” “药品名称和剂量我图片发给你。” “图片” “图片” “如果他醒了,让他给我打个视频,麻烦你了。” 李牧寒被方芯叫醒时,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为了以防万一,他提前找前台多要了一张房卡给方芯,他们出差一贯都是这样,所以当他看见方芯站在她床前时一点意外都没有。 “小寒哥,起来吃点东西,把药吃了再睡吧。”方芯端着酒店刚送上来的鸡茸粥,在他床边坐下。 李牧寒虽然没胃口,可他最近挺想好好活着,所以挺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不想苛待自己的胃,于是从他手里接过热气腾腾的粥,小口小口刮着喝。 方芯挺意外,从前李牧寒生病没胃口的时候,劝他吃点东西比登天还难,这次怎么这么容易了。 见李牧寒吃得虽慢,却没有反胃的感觉,方芯这才开口:“小寒哥,江总挺担心你,让你醒了给他再打一个视频。” “嗯。” 李牧寒面不改色地答应下来,然后单手操作手机。 江恒那边又是秒接,他看见李牧寒靠在床头慢吞吞的喝粥,脑门儿上浮起一层虚汗。 “还难不难受了?” 李牧寒摇摇头。 “能吃多少吃多少,不要勉强,记得把药吃了再睡。” 李牧寒点点头。 江恒觉得电话里的李牧寒没有平时在家里时生动,呆呆的,反应也很慢。 他这副样子让江恒怎么能不担心,犹豫片刻后,江恒还是开口:“要么我明天过去吧……” “不用!”李牧寒的音量陡然提高,气管一收一缩,他低下头咳了两声,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语气有多么过激。 “不用……”李牧寒欲盖弥彰地低声重复了一遍,“不用折腾,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江恒也没想到他反对的态度这么强烈,他不想为难李牧寒,于是迟疑的点点头,最后交待他:“不要太累,不要生病。” 李牧寒还是点点头。 终于再没有什么可说的,江恒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镜头,他不想就这样轻易地结束通话,又担心李牧寒会嫌他烦而直接挂断。 江恒视线紧紧跟随着屏幕里的人,看他又冷着脸吃下几口粥把碗放到了一边,转头对上自己专注的视线,顿时有些无措,眼神闪躲, 这样一言不发地盯着人家吃饭,好像是有些奇怪,江恒偏过头去端起杯子,战术性喝了口水,弄出点声响来。 气氛很奇怪,久别重逢后的第一个视频电话就冷场了,这让江恒觉得很挫败。 正当他快要扛不住准备主动退让一步挂电话时,李牧寒出乎意料的说话了。 “看看猫。” “嗯?”江恒愣了一瞬,随即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哦,好,我去抱它。” 手机被孤零零地支在客厅,对着空荡荡的沙发和米色的墙壁,李牧寒有些出神,这个位置是过去他给江恒打视频时常坐的,只是他从未从另一个视角看过这个角落。 从前在江恒眼里看到的他,原来是这样的…… 正当他陷入回忆时,江恒抱着芥末回到了镜头前。 芥末被江恒从两条前腿下竖着抱起来,拉成猫条,显然它对这个姿势很不满,歪过头试图用尖利的牙齿重获自由。 江恒有点心虚,芥末是睡着了被他从猫窝里强行抱出来营业的,此时心情很不好。 李牧寒在另一头看得心惊胆战,江恒没养过宠物,所以不会抱猫,肯定也没打过狂犬疫苗,要是被他的猫咬上一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本来他和江恒之间的账就已经算不清,他可不想再平添一笔。 “你把它放怀里就行,那样我看得更清楚。” “哦,好。” 江恒立刻乖巧地照做。 李牧寒如愿看到一人一猫都出现在屏幕里。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除了想看看猫,我也想多看看你。 第71章 初识 李牧寒这次难受只是单纯因为身体还有些经不住长途飞行,与病情无关,所以休息了一夜后不适的感觉就消退的差不多了,他便迅速的投入工作。 当然,四个多小时的飞行对大多数人来说根本算不上长途,他第二天就直接开工的事也不能告诉江恒。 毕竟对于他们这一行来说,时间就是金钱。 李牧寒不知道的是,方芯已经被江恒的糖衣炮弹收买了,虽然不至于事无巨细地汇报,但没有按照江恒的要求休息一天再工作这种大事,还是要如实汇报的。 江恒收到消息后虽然有些气李牧寒对自己的身体掉以轻心,但作为混迹职场多年的老油条,他也明白李牧寒有自己的不得已。 成年人的世界,谁没有点难处,只有利益能开口说话。 要是李牧寒能干一个轻松的的工作就好了,他有几个心脏够他造啊,江恒忧心忡忡的想。 如果李牧寒继续回到原点上班的话就好了…… 下一秒,江恒被自己这自私的想法吓了一跳,李牧寒现在干的是他擅长且喜欢的工作,他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对方,遑论自己现在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是有一天李牧寒大发慈悲把他给转正了,他也没有权利说这话。 幸亏只是在心里暗自想了一下,并且立刻意识到了错误,要是被李牧寒知道了,恐怕他这个人就要被一票否决了。 虽说方芯的一手消息是李牧寒身体已经不难受了,吃得下饭也睡得着觉,可江恒还是不放心,他打算过几天亲自过去看一趟他,哪怕是冒着被两个合伙人追杀的风险。 今天是个大晴天,天空和海水一样蓝,即便已经十一月份,这里的气温依然有二十五度, 李牧寒穿着简单的衬衫牛仔裤,带着摄制组和道具组的同事们在拍摄基地布景,已经设计好的游戏和规则也需要在这几天反复的进行测试和调整,确保节目具有可看性的同时,保证嘉宾的安全。 这档综艺定名为《海岛夺宝》,拟邀约六位嘉宾,目前李牧寒已经拿到了签约嘉宾的名单,女嘉宾有两位,分别是刚在古偶剧中展露头角的新晋小花袁熙和老牌歌手段千芸。 袁熙是这次所有嘉宾中年纪最小的,今年只有二十一岁。 李牧寒在过去的工作中没和她们打过交道,不过同行都说这两个艺人都是出了名的好相处,尤其是段千芸,是个直爽性子,从不为难工作人员,她已经四十五岁了,之所以被邀请来这档节目,除了需要一个有人气的老牌艺人镇场之外,还因为她特别擅长户外运动,比较符合节目竞技游戏的调性。 男艺人有三位,爱豆莫驰,当红小生丁言,还有影帝吴修齐,其中影帝的年纪最大,今年四十一,剩下两个艺人都只有二十六七。 丁言是六位嘉宾中流量最大的,微博有五千多万粉丝,他主演的电视剧热度都很高,是同年龄段中最头部的艺人。 第57章 李牧寒和他合作过一次广告拍摄,不过只是和他团队的工作人员对接,和他本人交集不多,只说过两三句话。 有了他,李牧寒对综艺的收视率又多了几分信心。 只是还有一位嘉宾,目前所有信息都是保密的,李牧寒只笼统的知道对方是一名很出色的运动员。 距离正式录制还有四天,今天李牧寒一刻没停带着大家完成了十天录制的基础布景,从早干到晚,太阳落山才回到酒店。 第二天,他又带着团队工作人员对前一天的工作进行安全检查,顺便把细节处的布景和道具给完善了。 剩下两天,李牧寒和团队工作人员测试游戏的安全性与可玩性,顺便让摄像老师试试拍摄效果,对录制进行最后的调整。 嘉宾们在录制的前一天晚上也陆续到达,行业中的惯例,正式开工前,整个项目组台前幕后的所有工作人员会聚在一起吃一顿开工宴。图个好彩头,也趁机让大家彼此熟悉一下。 李牧寒作为总编导自然要和艺人坐在主桌,到了餐厅他才知道,第六位神秘的运动员嘉宾居然是他七八年没见的高中同桌——王跃翎。 他现在已经算得上功成名就,在去年的亚锦赛上摘得了男子200米冠军,是目前的全国最好成绩保持者,凭借耀眼的成绩和出彩的长相,在体坛风头正盛。 李牧寒见到他着实又些意外,刚开始还有些许久未见的生疏,一顿饭下来,他发现王跃翎还是那个大大咧咧的性格,搂着他的肩膀称兄道弟的。 有这么个活宝,这顿饭吃得很是热络,娱乐圈中叫的上姓名的,那个不是脑袋活络的人精,稍一带动气氛,大家就彼此熟捻起来,这让李牧寒长舒了口气,团队的气氛是节目质量的关键。 第二天就要正式录制,艺人们为了上镜都吃得又少又清淡,为了保证大家明天能拿出最好的状态,饭局结束的很早,只有王跃翎去李牧寒房间单独聊了两句。 “小寒,你现在干这个挺适合你的,这么年轻就做到行业头部了,可以啊!”王跃翎并不了解娱乐圈咖位那些事,但李牧寒能在一个项目里干总编导,总归是厉害的。 李牧寒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脸颊发烫,“你就别调侃我了,倒是你,平时训练比赛那么辛苦,好不容易有休息,还来录节目,吃得消吗?” 他这话绝对没有干涉运动员发展自由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出于好友间的关心。 王跃翎了解他的为人,当然不会误解他,也毫不隐瞒地向他解释,“你以为我想啊,这个周期我不是回省队了嘛,咱们老家那地方你知道的呀,体育从来不是发展的重点,省队没钱,训练的场地和设备都旧了,而且育苗也不受重视,教练这才让我出来增加点曝光,拉点赞助啥的。” 这么一说李牧寒就明白了,看王跃翎一幅单纯的样子,忍不住多嘴叮嘱了他两句,“明天分组靠抽签,你和其他嘉宾不熟之前尽可能少说话吧,尤其是莫驰,虽然不是最当红的,但他是爱豆,禁忌很多,团队和粉丝都很难缠,说多错多的道理你懂的。” 王跃翎了然于心。 第二天早上九点,录制正式开始,成员们通过抽签分组,最终结果是两位女艺人和王跃翎一组,其他三位男嘉宾一组。 游戏规则为,成员们通过完成各种任务收集线索,找到隐藏在海岛中的“能量符石”,率先集齐七枚符石的团队率先获得出岛资格和一条滚动地广,而失败的一队则需要在海岛上凭借自己的智慧完成野外过夜。 获得线索的第一个游戏是皮划艇竞速,男生队以体力优势获得第一轮的胜利,获得了符石的第一个信息——西南方向。 女生组没有获得线索,只能通过帮助岛民采摘番石榴,才能获得有效信息。 男生队率先出发,果然在傍晚率先寻找到一枚符石。 当然,这是节目设置中最简单的一项任务。 作为一档户外综艺,节目组是不为嘉宾准备餐食和住宿的,需要靠自己想办法解决食宿,第一天夜里,女生组选择借住在岛民家,男生组则颇有冒险精神的在岛上一片高地搭帐篷。 专业人士在考察过后确认无安全风险,为了丰富节目效果,准许了这一行为。 第一天的拍摄总算顺利结束,李牧寒为这个不错的开端感到高兴,开拍前紧张的心情总算得到了缓解。 第72章 镜头 “《海岛寻宝》第一季,第四天,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对讲机里传来场记的声音,“深渊岩洞探险任务正在进行中。” 李牧寒坐在监控屏前,聚精会神地看着成员们的行动。 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地面,头顶的无人机嗡嗡作响,他都完全感觉不到,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打扰到他。 但其实精神高度集中的盯了几天,李牧寒的身体已经有些力不从心,胸闷手抖的症状又有冒头的架势,好在今天下午录制完成后,大家会有一夜的休息时间,他也好缓一缓这折磨人的症状。 成员们依旧分成两组,沿着退潮后裸露的岩礁向岩洞进发。王跃翎带着两位女士走在前面,整体来看,这种带有技巧性的活动,她们的体力并不逊于男生队多少,并且段千芸户外探险经验丰富,袁熙虽然并不怎么擅长体育,可心细聪明,很会找线索,三个人团结一致,很快甩开男生队一大截。 上一轮次她们已经落后了,今天这枚符石,她们志在必得。 男生队里爱豆莫驰格外显眼,他故意落在队伍最后面,对着胸前的gopro挤眉弄眼。 “大家看到这里面的岩石有多滑了吗?”他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说,随即又向分享秘密似的对着摄像机互动。“但是我能猜到游戏的套路,越是危险的地方,线索就越多,节目组就爱把道具藏在这种地方。” 实际上,任务卡片上明确写着:为了保证各位成员的安全,请按照标记路线前行。 走在前面的队友没有听见他的窃窃私语,丁言害怕他掉队,拉着吴修齐在岩洞中等他,洞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人,可短短二十米的路莫驰走了好几分钟都没过来,丁言好心提醒他:“小莫,你找不到方向了吗?我们就在你正前方,不要走进岔路了。” “你们先往前走吧,我这边找到线索了,一会就来找你们汇合。” 他的声音听上去没问题,丁言没多想,可作为一个团队,又实在不放心丢下莫驰一个人,于是继续和吴修齐在原地等待。 游戏的胜负哪有队友的安全重要。 监视器前的李牧寒眉头紧锁,对莫驰的做法不赞同地摇了摇头,“b组注意,莫驰偏离预定路线,请叫回。”他拿起对讲机,及时与跟拍导演沟通。 莫驰跟拍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说发现了一条岔路,可能藏着线索。” “让他回来,那条路没清理过,礁石可能有松动的,有安全隐患。” 但对讲机中跟拍导演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莫驰已经弓着身子探进岩缝中。 李牧寒不知道的是,开拍前莫驰的经纪人曾特意找跟拍导演沟通过,希望能多给艺人一些“高光镜头”,这类暗示跟拍导演自然明白,需要风险,需要独特,他觉得探索一小段未开发的岩洞完全在可控范围内。 毕竟李牧寒带着带着做安全隐患排查时他全程跟着,知道节目组选的地方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这个岔道的岩洞和前面的主路是相通的,不可能有坠海的风险。 镜头里,莫驰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陡坡,身下三米处就是被海浪拍打着的礁石,经过不知几千几万个日夜浪潮的冲蚀,礁石上附着着许多藤壶和海蛎子壳。他回头看了眼跟拍的摄像机,露出一个精心设计过的,带着少年气的笑容。 “我有预感,节目组肯定在这藏了线索——” 话音未落,他脚下那块看似稳固的礁石突然松动,莫驰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双手在空中慌乱地抓了几下,紧接着,他在随行工作人员的惊呼声中顺着岩壁下滑了半米,膝盖磕在崎岖的礁石上,身体卡在一道窄缝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周围的人想拉住他都没有机会。 “啊!我的腿!” 莫驰惨叫一声,确实不是他矫情,磕这一下是真不轻。 监控屏前气氛几乎要凝固了,李牧寒迅速将所有分屏都切换至莫驰的画面。 “急救组!岩洞东岔口,快!”李牧寒的声音在对讲机里炸开,他一边起身往事发地点跑,一边冲着莫驰负责人的频道怒吼,“谁让他偏离路线的,跟拍导演呢?” “跟拍导演说莫驰要一个独立的探险镜头,安全员被挡在洞口进不去……”工作人员大气不敢出,抖着声音回答。 现场乱成一团,李牧寒只能在对讲机里做简单的分工,一组人去跟着女生组,确保她们的安全,另一组人去岩洞中叫出丁言和吴修齐,莫驰恐怕一时半会出不来,他们先出洞比较保险。 第58章 莫驰卡在岩缝里,被吓得面无人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原本精致的妆容都被染花了,他的右腿以一个别扭的角度弯曲着,膝盖处的裤子渗出点点血斑。 负责莫驰的安全员老王最先到达,他一把推开手足无措只会挡道碍事的跟拍导演,身手矫健地套上安全绳索,利落地下落到莫驰身边,礁石可供站立的面积很小,他和莫驰两个成年人几乎转不过身来,遑论莫驰还在惊恐地扭动着身体。 “别动!”老王铁钳一般地手按住他的小腿,让他动弹不得,仔细检查着他的伤势,摸了摸他膝盖处的骨头,“没骨折,软组织挫伤,忍着点,我把你弄上去。” 莫驰和刚才那副狡黠的模样判若两人,此刻正哆嗦着嘴唇,把老王抓得死死的。 一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托带拽才将莫驰送回安全地带,他人刚站稳,眼神就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的跟拍导演,“导演,这个片段……能用吗?” 现场被这一句话冰得鸦雀无声,刚刚完成救援的老王一爬上来就听见莫驰这句话,被气得一愣,差点忍不住骂出声,最终他的专业素养没有让他做出冲动的事,他只是按住耳麦,冷声冷气地说:“嘉宾膝盖擦伤,需要酒精和纱布,意识清醒但胡言乱语。” “你!”莫驰被这当面的嘲讽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伸长手指指着老王,又被身后的跟拍导演拉着衣角劝住了。 李牧寒刚赶到现场,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好久没有这么大的运动量了,他一路小跑过来,现在仍有些气促,靠着石壁缓了片刻,他才蹲下身来,看着被工作人员围在中央包扎伤口的莫驰。 与他对视的瞬间,莫驰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那眼神里夹杂着痛苦、恐惧,还有一丝诡异的期待。 就这一瞬间,李牧寒便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了。 他想要热度,不出意外的话,今天的意外事故很快就会被场外偷拍的狗仔曝光,然后挂在热搜词条上,随之而来的将会是与摄制组无穷无尽的扯皮。 在这个过程中,粉丝和部分路人便会把莫驰当作受害者,认为是节目组的失职才导致艺人受伤,从而对莫驰产生怜爱,用如此手段来吸粉,李牧寒很看不上眼。 “先治伤”,李牧寒不着声色地按了按胸口,稳着声音对大家说,“今天先收工吧,小莫受伤了,明天大家休息一天,后天咱们继续录制。”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现场的工作人员立马开始收拾道具,整理现场,不一会就各自打卡下班了。 莫驰的助理和经纪人赶来,接他去医院,临走前莫驰突然抓住李牧寒的袖子试探着问:“李导……这一段能不能别剪掉……这是我最真的……” 李牧寒没让他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挣开了他的手,“先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吧。” 等到所有人都走完了,李牧寒才纵容自己松散下来,颓然地靠着岩壁。 方芯赶紧迎上去扶住他,感受到他身上的力气似乎都被一点点抽尽了,心跳得又虚又浮。 “小寒哥,刚才不该跑的……” 第73章 热搜 江恒刚从会议室走出来就看到了方芯两小时前的短信,回家的路上眉头就没展开过。 “江总,今天现场出了点意外,小寒哥跑了一段,可能运动超量了,现在状态不太好。” 想起出院前医生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运动,只能好好养着,江恒一颗心就高高悬着,李牧寒怎么这么不听话,这才刚从病床上爬起来几天啊,又忘了自己现在身体是个什么情况。 他急得疯狂给李牧寒和方芯打电话,可这两人就跟商量好了似的,谁都不接。 江恒简直要被急疯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又不受控制地去翻机票。 其实这几天他早已经把首都飞海南的航班背下来了,只是李牧寒不想让他去,他才逼迫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但现在,他是一刻也忍不了了。 “叮”。 一条信息弹出来,是方芯,告诉江恒李牧寒吸了会氧躺了一个小时,现在好点了,他们正在开会,开完会就给他回电话。 李牧寒在酒店餐厅的隐私包厢给大家开了一个小会,会议室里气氛沉重,所有人都盯着桌子上的电脑一遍遍看着回放:莫驰在进入岔路之前,节目组已经有工作人员提醒过他,然而他并没有当回事,而是对着自己的跟拍导演做了个“剪掉”的口型。 以及,他卡在岩缝里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询问镜头。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炒作,以全节目组的声誉与人员的安全为代价。 “全部剪掉。”李牧寒最终不留情面地拍板,“意外部分只保留救援过程,体现我们团队的专业和迅速,从他偏离路线开始删,所有镜头,都删掉。” “那他经纪人那边……”有工作人员问。 “我会和他们沟通,这不是所谓的高光镜头,而是一场本可以避免的安全事故,我们做的的竞技类节目,不是他的个人秀场。” 李牧寒这话说得很难听,在场的人没几个能料到这个年轻的导演如此果决强硬。 深夜十点半,李牧寒和方芯并排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面前的电脑屏幕滚动着大串的留言和争执,手机更是叮叮当当响得没停下来过。 “小寒哥,热搜压不下去,怎么办啊?”方芯苦着一张脸,看着热搜词条下不断增加的帖子,头疼的要命。 当红爱豆录制综艺的过程中遭遇职场霸凌,节目组在无法确保艺人安全的情况下,让艺人在竞技游戏中受伤。 果然是很有话题度的热搜。 一时间,《海岛寻宝》官博下涌入大量不堪入目的评论,在莫驰雇佣狗仔曝光了那段不慎坠滑的视频后,不明真相的粉丝和路人纷纷摇着大旗为“可怜的职场打工人”冲锋陷阵。 莫驰发生意外的地方地势原本没有多么陡峭,可狗仔拍摄的角度很刁钻,加上后期的处理,画面倒真是很惊险,显得节目组颇有几分拿艺人的生命安全博噱头的意味。 “草台班子节目组,草芥人命!” “这个破烂节目,破烂导演,不就是看人下菜碟吗?这群嘉宾里我们莫驰出道最晚,咖位最小,所以这些有危险的任务自然分配给他了。” “【鄙视】【鄙视】糊咖的命就不是命吗?” “连最基本的安全都保障不了,还做什么节目,趁早倒闭吧!” “我看到视频了,那个礁石那么危险,我们莫驰宝宝摔那一下不知道有多疼。【流泪】” “得了吧,二十多了还宝宝,哪门子宝宝,巨婴吗” “别转移矛盾啊,大家还不抓紧去讨伐节目组,这次视频流出了,不知道莫驰之后会不会被穿小鞋呢。” “大不了退出嘛,什么三流节目,编导听都没听过,要不是为了我家哥哥我一秒钟都不会看。” “楼上的,你可别替你的十八线哥哥婉拒工作了,你不知道他已经无业好几个月了吗?和前司解约后欠的债到现在还没还完吧,你替他推了工作,也能替他还钱吗?” …… 热搜下吵成一片,李牧寒疲惫地捏捏眉心,被眼花缭乱的评论吵得心烦,眼看参与讨论的人越来越多,连带着李牧寒所在公司“和光传媒”和《海岛寻宝》官博下的评论都不好看。 李牧寒的电话快要被各方媒体和莫驰所在的经纪公司打爆了,他憋着火把手机扔到一边,对方芯说:“不用去控评,尽快出一份情况说明,用节目组官博发,至于他的公司,我来沟通。” 方芯“哎”了一声,走出了套间,房间里顿时静得可怕,只有李牧寒沉重的呼吸声。 他接通了莫驰经纪人的电话,对方请求和他面谈,李牧寒沉吟片刻,同意了。 他是总负责人,这种时候怎么能躲在背后不出声,更何况,节目接下来该怎么录制,还等着他拍板。 夜里十一点,李牧寒披着夜色离开酒店,独自一人去医院看望莫驰。 私人病房里,莫驰靠在床头,饶有趣味地翻看着手机,团队的工作人员围在病床前簇拥着他,整个病房要被鲜花水果和各式各样的保养品堆满了,混着屋里人好几种香水味,甜腻得叫人发晕。 “小驰,再吃点吧,点的都是你爱吃的,明天可以休息一天,不用上镜。” 莫驰手都懒得动一下,等着小助理喂给他,而他看着微博上为他“正义执言”的粉丝们,满意得不得了,“婷姐,你看我这招可以吧,热搜前十,挂俩小时了,给公司省了一大笔营销费用吧?” 经纪人苏婷放下手机,语气哄小孩似的,“小祖宗啊,公司不止你一个艺人,我手底下带过的艺人也十来个了,就没见过你这么能自作主张的。”她看着莫驰那张洋洋得意的小脸,简直又生气又无奈。 莫驰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依旧沉浸在虐粉成功的喜悦中。 第59章 “我知道老板喜欢你,看中你,想要着重捧你才从原公司把你签过来的,但是你有事情有想法要和公司报备啊,你这种行为很冒险的知不知道。” 莫驰满不在乎,抓起桌上的奶油草莓扔进嘴里,“婷姐,你都说了,老板喜欢我,肯定不会为这事对我发火,你也别说我了呗。” 苏婷叹了口气,“你啊,太单纯。” 莫驰刚想反驳,病房门就被敲响了,他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一旁的刘婷知道是李牧寒过来了,已经着手帮他把一片狼籍的病房收拾得差不多了。 说不上多整洁,好歹不是一副度假的样子了。 她把病床摇下去,给莫驰脑袋上贴了片退烧贴,这才去开门。 门外,李牧寒穿着简练的白衬衫和西裤,手里提着几样保健品,病房门一打开,他就被里面乱七八糟的味道扑了一脸。 想吐。 李牧寒不着声色地把这股难受咽回肚子里,走进去冲着大家微微颔首,然后放下手里的礼盒,关心道:“小莫检查过了?伤的怎么样,严不严重?” 莫驰缓缓睁开眼睛,压着嗓子说:“没事李导,小伤,我就是被吓着了,有点发烧,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就可以恢复录制了。” 李牧寒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在他床前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既然身体不舒服,接下来的几期不录制也可以,毕竟身体最重要。” 他脸上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微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一旁的刘婷听出李牧寒的言外之意,晓得他是看透了莫驰自作聪明的小把戏,此时已经生气了。 也只有莫驰这个恃宠而骄,不会看人眼色的蠢货还看不出来,真以为李牧寒在关心他呢。 “李导,您太客气了,小驰这是小问题,后天,不,明天就可以复工了,不耽误大家时间。”刘婷咬着牙在一旁替老板的蠢心肝陪笑,心里已经刀了莫驰一百八十次。 “明天?”李牧寒嗤笑出声,“他可以复工,我还得让今天晚上为这事加班的其他同事休息一天呢,还是说,加班费由你们经纪公司出?” 病房里顿时冷得能结冰,静得可怕。 第74章 加班 李牧寒撂下这句话,莫驰就算是个弱智也能听出他情绪不好,又想拿他那老一套来将事情轻轻揭过。 “李导,对不起,今天都是我的错”,他抬起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泪光点点,嘴角下撇,配合这副姣好的面容,还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可以退出,只要您想的话,只是不要因为我对我们公司心生龃龉……” 可偏偏他装乖撒娇的对象是李牧寒,同行口中的小冰山,最不吃的就是他这套伎俩,更何况,真论起撒娇卖乖这一套,他和面前这位看上去难以接近的李导比起来,还是略逊色一筹。 莫驰不出声了,脸上那副装出来的乖巧无措也快要挂不住,他垂下头,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神情,是没人见过的狠戾。 “今天现场的视频已经被狗仔传得满天飞,配上掐头去尾的情景还原,小莫你已经在热搜上挂了三个多小时了,怎么样,涨粉挺多吧?” “既然受伤了又生病了,还是先好好养养,手头上的工作放一放也无所谓。” 这话已经说得极不留情面,简直是在往莫驰脸上扇巴掌,莫驰藏在被子下的手攥紧了,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只能低下头掩饰此刻波涛汹涌的内心活动。 病房里的气氛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打工人刘婷又一次站了出来打圆场,她在背后摆了摆手让房间里的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在李牧寒真正说出什么实质性难听的话之前,保住了老板单薄的面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故意弄出些声响,打破凝结的空气。 “李导,辛苦您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关注我们小驰的舆论,这次意外确实是我们小驰做事欠考虑了,但是他已经知道错了,刚才您来之前,他还跟我嘀咕该怎么道歉,怎么弥补给节目组带来的负面影响呢,只是他年纪小嘛,不会说话,有些抹不开面子,我替他说,我替他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李导,我们会尽快发声明,尽可能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刘婷作为金牌经纪人,这套话说得很漂亮,她干这行多年,给手底下艺人擦屁股的苦差干了没有一千也有五百,可这次莫驰这种蠢到家的行为和沾沾自喜的态度还是让她感到很无语。 李牧寒听了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柔和下来,他的职业道德要求他不能对这种心思不用在正道的行为轻轻放过,可此时他也再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莫驰摆明了要当鸵鸟,他说再多,也无非是眼前这个勤勤恳恳的苦命打工人替他承受,还得绞尽脑汁为他善后,何苦来哉。 节目拍到现在,无论是停拍、换人还是让莫驰退出,都只能算是扬汤止沸的下下策,保不齐不能平息舆论,还会火上浇油起到反作用。看着眼前表面兢兢业业陪笑,内心恐怕已经濒临崩溃的刘婷,李牧寒突然有种有火没处发的无力感。 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 再说了,有再多情绪,还不是得先想办法把问题解决了,虽说负面话题也是流量,可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对收视率绝无好处。 这可是真真切切关系到真金白银啊。 李牧寒沉沉叹了口气,“那贵司准备怎么处理?”他连轴转多天,今天又不遵医嘱的跑步、耗神,此时已是强撑着一口气,说话尾音都有点抖。 “您看这样行不行……” 刘婷见他态度软和下来,总算长舒一口气,立刻头脑风暴提供解决方案,最终经过权衡,李牧寒还是决定让莫驰发一条微博给粉丝报平安,休息一天后节目恢复正常录制,不再公开回应这次意外。 网友都是健忘的,谁都不提,这阵风很快就过去了。 从莫驰病房里出来时,李牧寒提着的那口气猛然一松,眼前景象昏花了片刻,失去平衡的眩晕感,让他的后背瞬间湿了,他慌乱地伸出手臂摸索着墙面,总算在摔倒之前稳住重心。 上次晕倒前那种恐怖的下坠感一瞬间涌上心头,画面像在眼前播放似的格外清晰,李牧寒感觉到自己一秒钟心跳加快,脚下轻飘飘的,剧烈的后怕席卷着他,让他不得不蹲在病房走廊里缓着,默默等待这股不适的感觉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牧寒眼前的黑蒙总算彻底散去,他不敢有大动作,扶着墙面一点点抬高身体站了起来,他凭着一股子劲走到医院导诊台,麻烦工作人员给他倒了杯糖水,握在手里一点点喝完,又老老实实坐在边椅上等着后背冷汗消净了才离开。 不能感冒,他现在的身体已经扛不住普通的着凉发烧了,现在,他还想好好活着…… 第二天说是给整个节目组放一天假,可休息却依旧与李牧寒无关,网上激烈的讨伐声和其他艺人的信任危机,都排着队等着李牧寒去处理,后续节目该怎么录,各方都等着他发号施令呢。 早晨八点不到,李牧寒就被来电铃声吵醒了,他凭着职业习惯看了眼来电显示才接通电话,并一秒钟将声音调整至清醒模式,大脑先一步比身体苏醒,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电话。 等到通话结束,李牧寒的瞌睡也被搅没了,既然如此,李牧寒干脆起床正式开始处理工作,千头万绪的事情压得他没片刻安宁,不知道是不是上次生病影响到了他的身体根基,他总觉得这次复工之后,很多工作的时刻都觉得力不从心。 等把复工前的工作全部理顺,窗外天色已经擦黑,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一天的时间怎么这么不经用。 李牧寒揉揉眉心,疲惫地靠在沙发上,连喝口水的力气都没了。 方芯看着李牧寒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外卖餐盒,愁眉苦脸地给江恒拍照报备,平时三分钟之内必有回复的对话框这次却安安静静的,方芯猜想江恒可能在忙工作,于是把手机撂到一边,从分装盒里给李牧寒取药。 “小寒哥,多吃几口饭再吃药吧,我给你热热去。”方芯端起那份只破了油皮的晚餐,打算去前台借用微波炉。 刚走了两步,一只手拉住她的衣袖,李牧寒缓缓掀开眼皮,冲她摇摇头,“别折腾了,我胸口堵得慌,吃不下,把药给我吧……”那双冰凉的手只在她袖口停留了几秒,便无力支撑软软垂下。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方芯听得难受,抬手试了试他额头温度。 “小寒哥,你是不是有点儿低烧啊?”方芯声音一下抬高八个度,急吼吼地就要去给他找退烧药,动作利索地李牧寒想拉都拉不住。 方芯在药箱里翻出好几种退烧药才猛然想起来,江恒交代过她,李牧寒现在很多种药不能吃,和保养心肌的药相冲,于是又看着手里形形色色地药盒问:“小寒哥,复方感冒灵能喝吗?布洛芬现在吃会胃疼吧……“ 李牧寒对自己能吃什么药一抹黑,自从他上次住院,这事就被江恒一手包办了。 第60章 方芯没听见他答复,知道问题也没用,干脆上网查询,最后发现这一盒子感冒药没一个能吃的,只能逼着李牧寒多喝点热水,又给他贴了张退烧贴在额头上。 奇怪,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江恒居然还没给他回消息。 李牧寒被强制要求上床睡觉,许是这两天实在太累了,没几分钟他就睡得昏天暗地,连手机都没来及再看一眼。 第75章 及时 闹钟响起的时候,李牧寒觉得自己才刚睡着两分钟,闭着眼睛摸过手机,一看才知道,居然已经早上七点了。 时间总是在睡觉的时候过得最快。 没办法,李牧寒觉得自己就像个滚轮上的仓鼠,往前跑的每一步都不是自愿的。 照例,他又是第一个来到录制现场的,有条不紊的和方芯做准备工作,顺便对着还未苏醒的大海吃早餐。 最简单的速食粥,对着海浪吃也别有一番风味。 方芯担心他吃一肚子风,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催促他快点吃完,李牧寒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好像芥末,在家时芥末吃饭三心二意,他也会蹲在旁边催促,还会想各种办法骗它喝水。 李牧寒思绪飞远,不知不觉又飞回他和江恒那间小房子,不知道江恒和芥末磨合的怎么样了,他不在的日子里,江恒有没有照顾好他的猫。 他就发了这么一会儿呆,现场人已经到得七七八八。 幸亏昨天方芯细心,发现他有低烧的势头就采取了措施,因为干涉的及时,今天早起时烧已经退了,出来人还有点没精神外,李牧寒觉得自己又有力气支撑完今天的录制。 今天要录制游戏是沙滩排球和皮划艇竞速,莫驰那件事之后,有人提出要降低节目的难度,竞技方面的看点下调,以保证嘉宾的安全,李牧寒思来想去没有同意,这不符合《海岛寻宝》的节目基调,官博的宣传已经打出去了,如果最终的成片和宣传不符,流失观众是小事,对整个团队在行业内的口碑也有所损伤。 不能因噎废食,最终在再三权衡后,这两项可看性较强且变数可控的游戏被留了下来。 李牧寒在监视器后默默观察着莫驰的状态,他看上去没怎么受到风波的影响,倘若他不是装的,李牧寒还真有点佩服他这颗大心脏,他这套招数搞不好就是黑红俱灭,只不过他运气不错,成功给自己虐到粉了。 其他几位嘉宾再得知莫驰的事后,都默契地选择闭口不提,这种时候谁也不想惹一身腥,这几位都是顶顶聪明圆滑的人,自然知道尽快录完节目才是最佳做法。 上午的皮划艇竞速男生队以微弱的优势取胜,录制还算顺利。 这样以来,下午的沙滩排球赛,女队只能赢,不能输,赢了在下一轮竞争中还有翻盘的机会,倘若输了,男生队将会直接获得最后的奖励。 海岛东侧的白沙滩,细碎的浪花扑到岸边,又碎成一股股白色泡沫,球网在鼓着热浪的空气中微微颤动。 三人沙滩排球赛马上就要开始,袁熙蹲下身,重新系紧鞋带,一旁的段千芸拍拍她的肩膀,安抚着有些紧张的小姑娘。 录节目的日子里,王跃翎与两个女队员一天天熟悉起来,自从知道他是为了改善省队训练条件,提升田径项目在全国范围内的关注度,都很想帮他赢得这笔奖金。 李牧寒此时心里也直打鼓,他知道王跃翎有多么需要这次胜利,更知道他不懂娱乐圈这些弯弯绕绕,这场比赛他肯定要拼尽全力,虽然女队在体力上不占优势,但有一位顶尖运动员,认真搏一搏,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李牧寒担心的是王跃翎表现太抢眼,莫驰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以他争名夺利不肯吃亏的性格,还真不知道后面有没有阴招等着他。 比赛开始。 第一球袁熙发球,她将球高高抛起,动作已经算得上标准,球轻巧地越过球网落点在对方界内,被丁言轻松接起,反击。 王跃翎身高腿长,一堵难以攻破的墙般站在网前,一个跃起拦网,对面没人来得及接这颗速度球。 1:0. 第二球换边,由男生队发球,球速并不快,擅长户外运动的段千芸宝刀未老,腾身接下,垫起,球飞回对方界内。 莫驰目光紧紧跟随着球在空中的弧线,他已经跃起,寻找到最合适的角度和时机,准备扣杀。 在球接触到双拳的那一刻,他眼神一闪,调整了角度,不是扣向对方空档,而是直直砸向对方正脸。 王跃翎本能地侧头闪躲,球砸在肩膀上弹飞。 得分,但同时裁判也吹响了哨声。 “危险动作,黄牌警告一次。” 莫驰对主摄像机无奈一笑:“抱歉,求胜心切了。” 一旁的李牧寒脸色难看,目睹了全过程的段千芸也有几分不爽,不顾跟拍的摄像机,想要上前理论,被王跃翎拉住了。 “姐,没事没事,别和他计较,尽快录完吧。” 节目游戏而已,莫驰只是有些小心思,做事没轻重,但真伤到嘉宾的事,他不敢做。 1:1。 接下来的比赛变成了一场古怪的拉锯战,莫驰像是跟王跃翎杠上了,他动作华丽,腾空扣杀,倒地翻滚,每一个动作都像精心设计过,确保自己始终处于两个机位的取景框内,但他毕竟是业余选手,顾此失彼,失误也多。 不该救的球非要救,简单的传球非要炫技,明明不在他点位内的球,挤开队友也要去接。 目的只有一个,每一球都是冲着击溃王跃翎去的。 双方比分迟迟拉不开差距,比赛接近尾声,女生队以微弱的优势领先,不过体力上比男生队耗费得更多。 赛点。 丁言发球,高弧线,袁熙大步跨出,在落地之前接住了这颗落点刁钻的球,球歪歪斜斜往前飞了一段,太低了,无法进攻。 段千芸与她配合默契,冲向网前,将本过不了网的球托起,一记吊杀。 这球已经救不了了,只等落地女生队便能取得胜利。 谁知这时莫驰又一次飞扑出去,目的只在于把这球打在对方队员身上弹出界,他想要故技重施。 王跃翎没设防,球直愣愣冲向他时,运动员的本能使他后退一步,叠掌式将球击出。 他来不及调整角度,球以一道高弧线划向海面,飞出界外。 令众人没想到的是,莫驰突然飞身出去,要去海里救那颗球,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 不能让他去海里,此时浪头正高,球落在海面上沉沉浮浮,他冲进去除了被浪拍倒陷入危险外,什么都做不了! 在莫驰动身的同一时刻,李牧寒立刻意识到他又要开始作秀,飞速站起身来,想要阻止他。 一瞬间气血攻心,李牧寒眼前全黑了,整个人仿佛被抽去骨架,直直下坠。 他胸口发闷,心跳如鼓,开始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江恒赶了大半天飞机,刚站在海滩上找到节目组驻扎的地点,就看到这一幕。 李牧寒猛然站起身,便瞬间昏厥过去。 江恒扔下手里的行李箱,目眦欲裂“——李牧寒!”他飞奔过去,一颗心沉沉下坠,手掌连着手臂抖个不停,总算在李牧寒仰面砸在地上前接住了他。 把人搂在怀里,江恒仍然心有余悸,心率迟迟降不下来,他没想到自己满心欢喜的来见李牧寒,刚刚落地却见到这一幕。 怀里的人脸色和嘴唇一样白,不停冒着虚汗,薄薄的眼皮能够看清青紫色的血管,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不安地滚动,能看出他极力想睁开眼睛,肌肉却不受控制,醒不过来。 江恒把头贴在他心口听他的心跳,心率很高,且脉搏虚浮。 江恒抖着手将硝酸甘油压在他舌下,周围工作人员也围上来,像密不透风的人墙。 “用不用叫救护车呀?”有工作人员问道。 江恒感受着他服药后稳定下来的心跳,回答道:“不用,拜托大家往后退一点,保持空气流通。” 第76章 怀抱 “寒寒,看我。”江恒抱着他软绵绵的身体,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支撑住怀里瘦得薄薄一片的人。 前一段时间在家里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二两肉,只是十天没见,又全都瘦回来了。 李牧寒在一片黑蒙间似乎又闻到了那股让他心安的味道,他强迫自己睁开眼,他还有工作没完成,现在还不能倒下。 他的长睫颤了几下,细长的眼裂张开,强烈的光束立马刺入双眸,绕得他皱起眉毛眯上了眼睛。 一双手立刻覆在他眼前,在他耳边轻声问:“好点没有,哪里难受?” 李牧寒听到熟悉的、磁性的声音,立马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躺在江恒的怀里。 是哥哥。 他本能地想放纵自己在江恒怀里缓一缓这阵头晕,想在他怀里安稳地睡一会儿。 他实在太缺觉了。 但周围的声音随着他的逐渐清醒嘈杂起来,他听见同事们担忧的问他怎么样了,还有慌乱的脚步声。 第61章 现在还在片场,他在片场晕倒了! 李牧寒瞬间回想起失去意识这段发生了什么,他打算制止莫驰去海里捡球,刚起身眼前就黑了,再睁眼,就看到了江恒。 他想站起来,告诉大家自己没事,不用担心,只是他的动作在江恒眼中只是混乱的挣扎。 “怎么了,别乱动。”江恒顺着他的意图让他坐起来一些,怀里的人眼神渐渐清明,他薄唇微启,一字一句的说:“我没事了,今天还没收工……” 江恒看着他乌青的眼底和惨白的脸色,实在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说服力,耐下性子和他商量,“你太累了,今天休息一下,明天再录好不好?” 李牧寒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然后攒足了力气撑着江恒站起身来,脚下有些不稳,倚着江恒晃悠了两下,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说。 江恒没想到他真能憋着一口气站起来,看见他虚浮的步子瞬间慌了神,亦步亦趋地在他身后护着他。 “我没事,大家继续录制吧。”李牧寒清冽的嗓音在片场响起,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散开,各司其职。 江恒拧着眉头,他知道李牧寒的做法没有错,这么多人的录制,总不好因为他一个人停摆,可看着李牧寒累成这样却连休息一下都不能够,他心里又难受得慌。 李牧寒环视四周,看到那颗滚进海里的球已经被工作人员捞了回来,正湿淋淋地躺在道具箱旁,这才松了口气。刚才所有人的动作都被他突然的晕倒打断了,他害怕莫驰再一次心怀不轨地冒险去捡球。 耽误节目组录制是小事,那球是王跃翎打的,要是被有心之人牵连到他,李牧寒真的会愧疚到无法面对。 索性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莫驰原本那套小伎俩,也在这一连串小动作中被看透,让他没胆量再去以身犯险。 后续录制的还算顺利,江恒默默坐在李牧寒身旁的小马扎上,等待他收工。 李牧寒一直撑到片场的人都散完了才卸下一口气,整个人软在椅子里连动动手指的力气也没了,他想开口和江恒说让他缓一会儿再回酒店吃饭,眼皮却沉得打架,闭上就再睁不开了。 江恒把他的状态都尽收眼底,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后,一脸阴沉地看着他,只见他嘴唇翕动哼哼了几声,声音细小的让他连一个字都没听清,那人就一歪头睡着了。 傍晚的海滩虽然不算冷,可还是有些吹风,江恒一会儿把自己的凳子挪到左边,一会儿又挪到右边,可就是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晚风。 没办法,他只好把人抱进怀里,用自己的外套裹着他。 李牧寒那股子困劲来得快去得也快,睡了约莫半个小时,他就在江恒怀里悠悠转醒了,睁开眼他才发现自己脑袋上蒙着一块黑布,带着江恒的温度,还有江恒的香味。 他迷蒙地从江恒的衣服堆里钻出来,抬起脑袋,和江恒目光相对。 周围除了海浪拍击沙滩的声音之外,只有江恒的呼吸声,这一小片海滩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方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江恒自作主张的安排下班了。 江恒本来是很生气的,气他工作起来没轻没重,忘记自己还是个刚从医院出来几个月的病人,可看到他酣睡的脸颊和刚醒来时惺忪的眼神时,他原本冒火的心又像被一股清泉浇灭,怎么这么可爱,这副不设防的模样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和李牧寒视线相对,他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忍住不去吻上一张微启的薄唇。 “我睡了多久,你怎么不叫醒我,还……”李牧寒脸红透了,支支吾吾就是不能把话说完全。 江恒却不肯放过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不许他和自己拉开距离,脸上却是一副毫无波澜的表情,凑近他,问道:“还怎么了?嗯?” 距离太近了,李牧寒觉得江恒和自己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江恒身上清甜凛冽的气息扑了他一脸,甜的几乎让他沉溺其中。 完了完了,李牧寒你真是完蛋了,怎么江恒稍稍呼吸在你眼里都是带着挑逗的迷药,真没出息。 李牧寒不想让江恒看到他绯红的脸颊和古怪的神色,一只手抵在江恒胸口,推开了他,然后几乎是瞬息之间用不知道从哪攒来的力气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地往酒店的方向走,只丢给江恒一个背影。 “回酒店吧,我累了……” 江恒脚步追上他,生怕被他落在身后。 李牧寒刷开房间门,江恒却半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他不说要进来,也不说要走,只是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着他。 “你的房间是哪一间?”李牧寒实在受不了他那种凄楚的神情,主动开口询问,一句话问出口又觉得自己太过于生硬,赶忙补充了一句,“你是不是肚子饿了,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毕竟江恒这几个月尽心尽力地照顾他,自己刚才还在人家怀里睡了一觉,转脸就被别人关在门口翻脸不认人,李牧寒做不出这种事来,更何况门口那个人是江恒。 面对江恒时,李牧寒一贯是守不住底线的。 听到李牧寒的晚餐邀约,江恒心里美得不行,脸上的笑容却还是那么绅士儒雅,他温柔的回答:“好啊。” 这附近没什么可吃的,两人又都累了一天懒得折腾,干脆就在酒店餐厅随便点了两道菜解决了。 李牧寒又困又累根本没什么胃口,全程就装模作样地动了两下筷子,江恒看他吃饭费劲的那个样子就着急,又不忍心开口逼他,只能不露声色地撤掉他面前已经凉了的海鲜炒饭,替上去一碗清淡的椰子鸡汤。 “炒饭吃不下别吃了,喝点汤,不然晚上胃里难受。” 李牧寒知道自己那个破肠胃是什么德行,没反驳江恒,端着小陶盅喝下了大半盅,在江恒满意的目光下去结账了。 又一次回到房间门口,江恒还是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像尊石像,大有李牧寒不开口邀请他进去就在门口苦站一晚的架势。 “你怎么还不回房间?”李牧寒是真的看不懂他,他从前怎么没发现江恒这么难缠呢。 “我没订到房间,没有地方住。”江恒的声音带着几分心虚和不安,一米八五一大只孤零零站在房间门口,走廊昏暗,房间里的光斜打在江恒身上,却照不亮他的脸庞。 李牧寒简直要被他这荒唐的理由逗笑了,堂堂科技新贵老总,想订什么房间没有,这样站在他房间门口卖惨是闹哪样。 “你?订不到房间?” “是啊,都被你们节目组包了,所以……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第77章 陪工 李牧寒迟疑地看着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放江恒进了房间。 他迟疑不是因为不愿意和江恒共处一室,而是担心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本能的生理反应。 江恒心满意足地走进来,目光扫视过房间里的每一处角落,衣服七零八落地堆在行李箱和沙发上;电脑边散着各种各样的资料和文件;没吃完的外卖盒子也不扔,和药盒挤在一起。 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先洗澡,洗完我要睡觉了,你随意吧。”李牧寒披着浴巾去了浴室,江恒本能地想跟过去,担心他洗澡会滑倒。 李牧寒疑惑地看着他,“你干嘛?” 江恒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站在原地,却还是不放心,伸着脖子交待:“要是累了就在浴缸里洗吧,我带了浴缸袋。” 回答他的是淋浴的水流声。 李牧寒从浴室出来两分钟江恒就进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觉得水汽氤氲的浴室中残留着李牧寒的温度和气味,让他忍不住想进入。 套上睡袍,江恒又恢复成矜贵儒雅的模样后,任谁也看不出他刚才是怎样的放纵着为自己疏解。 他从浴室出来时,李牧寒已经裹着被子睡着了,乖乖躺在床的左边,房间里开着空调,被子也要严严实实盖在下巴底下。 可能是最近真的累着了,李牧寒睡得很沉,微微打着小酣。 江恒只觉得自己刚才的澡白洗了,此刻浑身又是一阵燥热。 他闪身去阳台吹了一阵风,才能面不改色地回到房间。 李牧寒没说让他睡哪儿,那他就只能自作主张地“登床入室”了。 江恒看着他乖巧的睡颜,恨不得一把把人拖进怀里抱着,他俯下身伸出手臂,在昏黄的夜灯下,看到了李牧寒睡着了也化不开的浓重的疲惫,一颗心被攥紧,轻手轻脚地躺回了属于他的半边床上,他舍不得打扰李牧寒来之不易的好梦。 第二天早上七点,李牧寒的闹钟就又震又响,先被吵醒的人是江恒,他睁开眼,看到李牧寒脸色难看,无意识地捂着心口,身体微微发颤。 江恒立马意识到是突然响起的闹钟吓到了熟睡中的人,引起了心脏不适,江恒原本还没消尽的瞌睡一瞬间都被吓醒了。 “寒寒,别动别动,心脏疼了是不是?我给揉揉。”江恒不敢轻易翻动他,只能让他靠在自己胸膛,用掌根在他心口打圈,李牧寒虚虚张开眼,眼尾通红,江恒每按揉一下,他的身体都会不自觉地发颤,泄出几声可怜兮兮地忍痛声。 第62章 江恒又气又心疼,他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原本他这个身体状况就不应该这么快回归工作,遑论这工作内容还这么繁杂耗人,现在更是,明知道自己心脏还没恢复好,就把闹钟设得这么大阵仗,别说他一个心脏病患者,就算是健康的人也会在睡梦中吓得不轻吧。 李牧寒在江恒的按摩下缓了十分钟,心绞痛的症状才算是被压制下去,李牧寒有些难为情的睁开眼睛看着江恒,看到了江恒担心又无奈的眼神,或许是江恒的眼神中流露出的心疼太过显眼而让人无法忽视,李牧寒有些底气不足地开口:“不疼了,我好了。” 江恒有气不敢生,只敢冷冷哼了一声,然后把手掌贴在他心口,感受他的心跳,确认他真的缓过来了,才憋着一口气问他,“你怎么想的,闹钟整这么大动静,心脏可劲儿造是吧……” 江恒还在絮叨个没完,李牧寒却已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心只琢磨着,他和江恒怎么又不知不觉地躺在一张床上,还被搂在怀里了。 “你听没听见?”江恒被气得七窍生烟,李牧寒那副样子,是只猪也能看出来根本没在听他说话,江恒就不明白了,每次生病受罪的都是他自己,总这么不当回事是什么意思。 “李牧寒!” “哦,哦,那个,我得去上班了,已经有点迟了,你中午自己吃饭吧,这两天节目收尾了,我会有点忙……”李牧寒是真怕他生气,忙不迭解释。 “什么意思,你早饭不吃,午饭也不吃了?”江恒彻底被他惹毛了,语气冷下来,李牧寒扭动着身子想从他结实的臂膀中挣脱。 江恒紧紧把他钳在怀里,李牧寒声音着急起来,“真的要来不及了,你不能这样,让别人都等我,多不好。” 他这副样子,真可怜,江恒真恨不得把人扣房间里,磨到他乖乖听话了再放他出门。 掌下细瘦的身躯还在挣扎,他应该真的很着急,江恒意识到,现在的李牧寒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围着他转的小孩子了,而是一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是行业里人人看好的李导,他有自己的事业,同为职场人,江恒是能明白李牧寒身上那份责任的。 他叹了口气,“走吧,我陪你上班,顺便督促你吃饭。” “嗯?”李牧寒有些诧异他怎么突然改变了态度,有些不安地问他,“是不是你一个人呆着太无聊了?可是我这边还得忙几天呢?要么你自己坐船去景区玩玩?” “李牧寒,别装傻,你知道我为什么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我不是因为想旅游才来的。”江恒语气平静且坚定,见李牧寒不接话茬,他继续开口,“索性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我之所以跑到这来,是因为担心你,担心你工作太忙照顾不好自己,幸亏我来了,你别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我会用行动让你相信我是真的爱你,我在追求你……” 李牧寒耳朵尖发烫,“大清早的,你说这些干嘛呀,我真要去上班了……” “好,起床。” 两人一道来到录制现场,江恒手里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个保温袋,在李牧寒盯着录制屏的间隙递给他,“快吃,你喜欢的橙汁和玉子烧。” “嗯。”李牧寒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动作自然而然,他的鼻息喷在江恒端着杯子的手指上,痒痒的,江恒无意识颤动了一下指尖,李牧寒才有些尴尬地意识到,两个人靠的太近了,这还是在片场呢。 他慌乱地向后靠,拉开距离,旁边有个年纪挺大的场务大哥笑着打趣他,“李导和你哥哥感情真好啊,有家里人照顾就是不一样哦,平时连口热乎饭都来不及吃,今天全组都沾了你的光了!” 李牧寒有些吃惊地看着江恒,江恒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他年纪小,工作上要是有什么不周全、或者处理不好的问题,还得劳驾各位多多提点他,有什么问题就直接跟他说,不用顾忌。” 这番话说得够谦逊,让人听了舒服,几位场记和道具大哥立马热情地打开了话匣子,“哪啊,李导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能力很强的,你这个哥哥当得也太谦虚了,上次录制现场发生意外的时候,他处理得特别好,又细心,又果断……” 一连好几天,江大总裁都本本分分地跟在李牧寒后面当小助理,称职程度让金牌助理方芯看了都要甘拜下风,李牧寒刚觉出渴来,面前就会出现温度刚好的饮品,刚觉出热来,就有小扇子在他后颈扇风,完全无需他开口,江恒就像是他肚里的蛔虫。 最后一天录制顺利结束,李牧寒被大家簇拥着拍了好多合照,江恒笑着站在远处看他,他这样恣意开心的样子,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过了,江恒每一眼都看得很珍惜。 他没有去靠近,舍不得打断李牧寒享受这辛苦得来的幸福成果。 一群人热热闹闹在海滩闹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太阳快落山才收工告别,李牧寒照例等到最后一个才走,他径直走到江恒面前,有些不好意思,“今天太忙了,都没顾得上你,等着急了吧?” 江恒摇摇头,“不急,但是看在我这两天后勤工作做得这么好的份上,能不能给我点奖励。” 这要求一点也不过分,李牧寒想到这几天他享受到的来自江恒的全天候服务,不假思索地答应了,“行啊,你要什么奖励,不能太为难我啊,要说我能做到的。” “嗯,你肯定能做到。”江恒用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奖励我两个小时,陪我在海滩上散步看日落,只许有我一个人,不能看手机,行不行?” 第78章 初恋 江恒如愿以偿地和李牧寒并肩走在余晖笼罩下的海滩上,李牧寒脱下鞋子提在手上,用脚轻踩着裹挟着白色泡沫的浪花,他似乎心情很好,迈开步子蹿到江恒身前踩水,江恒仅凭一个后脑勺都能感知到他此刻的雀跃。 金色的日光打在李牧寒柔顺黑直的额发上,在江恒的眼中就像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让他不自觉想去触碰。 李牧寒在这片海滩呆了十来天,还是第一次这样毫无负担,彻底投入地感受这里的静谧与美丽,或许因为站在他身后的人是江恒,他才可以全然卸下心防,毫无保留地做自己。 只要有江恒在的地方,他就很有安全感。 从小李牧寒就觉得,江恒是他一切幸福的起点,从认识江恒的那一天起,他才第一次有了家,面对别人的轻视与欺凌时,懂得了保护自己,享受到了从前从没体味过的,无微不至的照顾。 两人分开后毫无交集的这几年,他每年每月,每分每秒都在劝自己放下,江恒拒绝他时说得那番话没错,李牧寒在日复一日的回忆中竟也开始认同,他努力说服自己,不能太自私,不能凭自己的一厢情愿去干涉江恒的人生。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或许能够认识江恒,能够做他的弟弟,享受过他曾经独一份的疼爱和保护,就已经耗尽了他此生所有的好运气。 李牧寒自认为自己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可这跌跌撞撞的二十年,他也早已认清自己注定是一个容易与幸福擦肩而过的人,但此刻,他不得不诚实的面对自己的心,他还是爱着江恒。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李牧寒主动走向江恒,但凡江恒主动向他迈出一步,李牧寒就会动摇所有离开的决心,忍不住向他靠近。 江恒这样的主动炽热,让李牧寒招架不住。 沿着看不见尽头的海岸线走了半个小时,两个人的影子被越拉越长,李牧寒不知道江恒要来这两个小时,却任由时间溜走而不说话,他不明白江恒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想要的只是一起散步看夕阳吗?就像现在这样一句话都不说?” 李牧寒清冽的声音随风钻进江恒的耳朵,他快步追上李牧寒,带着余温的沙子随着江恒放快的步伐倒灌进江恒黑色的薄底皮鞋里。 来得匆忙,江恒甚至没顾上回家换一身休闲的衣服鞋子。 “寒寒,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可是我害怕你不想听,更害怕破坏现在这么好的氛围。” 李牧寒转过身来倒着走,和他面对面。 江恒眼里溢出控制不住的珍惜,“我们已经好久没像现在这样一起散步了,好久好久了……” “我还记得你之前说想要和我来海边玩,是我失约了,虽然不知道你现在还想不想要,但是我很想,很想和你呆在一起,就我们两个人。” 沙滩并不是很平整,李牧寒倒着走难免磕绊,脚下一颗凸起的海螺壳就让他失了平衡,在他身体歪倒的那一瞬间,江恒眼疾手快地拉住他,把人圈进怀里。 他终于无法抑制自己的想念和失而复得的心有余悸,不加询问地把人搂在怀里不舍得放手,他身量高,李牧寒整个人被他笼罩在阴影之下,脑袋被他的大手轻轻按在怀里。 李牧寒听见江恒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谓,整个人紧绷的肌肉,也在那身略显拘谨的正装下松弛下来,感受到江恒的下巴抵在自己的发顶,头顶响起江恒低沉的嗓音。 第63章 “寒寒,试着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李牧寒贴在他胸膛,肩头抵着他的心脏处,能够感受到那里蓬勃的,充满希冀的跃动。内心有一个声音不停叫嚣着:勇敢一点,和他在一起吧,这不是你渴望已久却从未得到的吗?现在就在你的眼前,唾手可得,有什么理由不去抓住。 江恒紧张的等待着他的回答,身体却贪婪地和他越贴越近。 他们的头发都被晚风拂乱,如同此刻正在波荡的心。 江恒从未觉得世界像此刻这样安静过,明明周围海鸥还在鸣叫,激荡的浪花声也从未停下,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李牧寒闭上眼,不露声色地咽下一口气,低声问道:“江恒,你爱我吗?” “当然,你还不愿意相信我吗……” 李牧寒打断他的话,“你回答我,爱,或者不爱。” 他仰起头来,江恒对上他那双透亮的,带着些许忧郁的琥珀色瞳孔,坚定地回答道:“爱。” 简单的一个字,话音刚落,江恒就感受到一双手臂试探着环住了他的后腰,动作轻轻的、慢慢的,像是一只胆小的鼹鼠终于勇敢地从自己狭小的洞穴中钻出来,勇敢地和外面的世界打招呼。 江恒心绪波澜,几乎要说不出话,直到确认那一双手在他腰间停留,他的一颗心才像找到了归处,安稳地落下来。 他低下头,看见李牧寒依恋地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闷声闷气地说:“你再说一遍。” 江恒再一次重复:“我爱你,李牧寒,我爱你。” 怀里的人似乎得到了一个正确的答案,那一身竖起的尖刺悄无声息地软下去,环住江恒的手臂也微微用力,江恒也给予他最直白的回应。 李牧寒成年后他们几乎不在清醒时有过这样亲密到有些过界的姿势,不知道数了多少个昼夜,此刻早该贴近彼此取暖的两个灵魂终于依偎在一起。 李牧寒只觉得过往的一切在他脑海中翻涌个不停,那些年少时亲昵的,单纯的暗恋时光,在今天终于有了回响。 这个陪伴他成长的人,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陪他继续走下去。 江恒在一片长久的安静后,终于听见了那句他最想听到的答复。 “我们在一起吧,哥。” 李牧寒终于鼓起勇气,将迟到的幸福牢牢攥在手掌心,回应他的,是江恒炽热的吻。 一只手扶在他脑后,让李牧寒连退缩都没有余地,江恒的吻就这样如雨点般轻柔的落下,先是绵柔的毛毛细雨,浅尝辄止地擦过他的唇角;紧接着,是酝酿多时的倾盆大雨,急切地落在他嘴唇上,不讲道理地浸湿了他;最后,是让李牧寒几乎招架不住的冰雹,江恒敲开他的唇舌,声势浩大地在里面巡逻一圈,直到李牧寒招架不住,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他这才知道,所谓的毛毛雨,不过是江恒这场袭夺的预告。 他微微喘息着,扯住江恒胸口的衣料,面前高大的人顺势低下头来,一张理智的脸孔眉头微挑,嘴角扬起一个倜傥的笑。 衣冠禽兽! 李牧寒再找不出比这更能够形容他此刻模样的词。 江恒看到怀里被他吻到眼尾发红呼吸不稳的人,饱含委屈地瞋视着他,那股荷尔蒙又一次兜头而上,要不是顾忌着他的身体,真想把他在这里“就地正法”! 江恒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一面。 “你得补偿我,我的初恋二十五岁才开始,你怎么赔。”李牧寒瓮声瓮气地嘟囔。 江恒“噗嗤”一声被他逗笑了,“我才惨吧,我的初恋三十岁才开始。”他顿了片刻,摩挲着李牧寒脊骨凸起的背,“不过是我自作自受,我二十五岁的时候,我的初恋就应该开始的,是我太胆小,没能抓住它……” 气氛瞬间有些低沉,李牧寒暗暗气恼自己不会说话,破坏了这么好的氛围,靠在江恒怀里不出声了。而江恒也像感应到了他的低落一般,温柔的说:“希望从今天开始也不会太晚,是不是,我的初恋?” 两个人都低声笑起来。 “再陪我走走吧,申请了两个小时,还没结束呢,你可不能赖账。” 李牧寒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往前走了两大步,“谁要赖账!” 江恒笑着追上他,稳稳牵起了他的手,一双背影沿着海岸线逐渐缩小成两个小黑点。 第79章 起点 不知走了多久,李牧寒体力告竭,江恒听见他逐渐粗沉的喘息声,也看见了他变得沉重的脚步,这个小笨蛋怎么还不开口说自己累了,还在强撑着,江恒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上的时间,两个人才沿着海岸线慢走了一个小时。 距离他要求的两个小时才刚刚过半,但这个运动量对于心肌炎后的病人来说,已经足够了,再多只会对身体增添负担。 这个傻小孩怎么这么死脑筋,自己说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一点也不知道讨价还价,在一起的第一天,连跟男朋友提点要求都不会吗?江恒原本想等他温声软语地主动开口,让他背背抱抱,现在看来,只能他主动来说了。 江恒拽了拽两人紧紧相牵的手,李牧寒茫然地回过头看他,只听见江恒问道:“累不累?” 李牧寒摇摇头,他觉得自己还能坚持,这么幸福的时刻,他有些舍不得就这样结束,在一起的第一天,他想开个善始善终的好头。 江恒没吭声,绕到他身前蹲下身,“上来。” “啊?” 李牧寒还一副状况外的模样,江恒忍不住“啧”了一声,“啊个屁,我背你。” 一瞬间李牧寒的脸颊又一次泛起潮红,这一个小时内,他被接二连三的幸福接连击中,砸的他有些犯晕,他再一次清楚的感知到,从今天起,江恒是他男朋友了,不止是保护他长大的哥哥,还是他的爱人。 他感受到脸颊上的温度,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几年前就把该做的都做了,还是他主动的,怎么今天亲一下、背一下,还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呢。 江恒被他反应迟钝的神情逗乐了,“干什么?是不想让哥哥背,还是不想让男朋友背?” “没!”李牧寒飞快的反驳,随后有些局促地爬上了江恒的背。 “走喽!”江恒稳稳站起身,双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他手中的鞋子换到自己手里,“搂着我脖子,哥哥带你回家。” 李牧寒圆圆的脑袋靠在他颈侧,一板一眼地说:“不是回家,是回酒店。” “你还艺术家呢,这么不懂浪漫。”随即把他往上掂了掂,“你说我是不是对牛弹琴。” 李牧寒趴在他背上咯咯的笑,江恒也笑,他走得很稳,李牧寒在他宽厚的背上趴得很舒服,只能感受到微微的晃动,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渐渐松懈下来,被江恒摇得有些昏昏欲睡。 “累了吗?眯一会儿吧。”江恒感受到背后的身体变得沉重,人也软软地贴着他,是全然的安稳和信任,没一会儿,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垂在他肩窝,一深一浅的鼻息喷在他敏感的皮肤上,傻小孩睡着了。 回程的路途并不算短,李牧寒睡着后背着他走更是消耗体力,可江恒仿佛觉不出累一样,步伐稳健而轻快,因为他知道,背上的重量,是他的全世界。 他是迷途的倦鸟,从今天起,他有枝可依。 他再一次有家了。 回到酒店,江恒把李牧寒稳稳放在床上,哪知刚放稳当,那人就醒了,迷迷瞪瞪拽着他的衣角,把他往自己身上拉。 江恒害怕自己把人压坏了,只能转身坐床上,把人搂进怀里。 不知道怎样开始的,两人鼻尖抵着鼻尖,额头贴着额头,嘴唇相碰,又咬在一起,李牧寒的嘴唇有蜜一样,甜丝丝的,让江恒食髓知味,只要他靠近,就忍不住想要吻上去。 坦白说,李牧寒的吻技很差,起码和江恒比起来,他显得很笨拙,嘴唇急促地开合着,毫无章法地在江恒嘴里一通乱搅,江恒像逗猫棒一样挑逗着笨拙的初学者,总吻不尽兴,李牧寒着急起来,乱七八糟地啃咬一通。 江恒好脾气地纵容他瞎胡闹。 直到李牧寒胸口开始剧烈起伏,江恒才狠狠心把他的脑袋从自己面前拽走,然后沉稳地顺着他的后背拍抚,给他顺气。 “急什么,人都是你的了,以后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李牧寒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他有些不服气,怎么被侵略的一方毫无反应,他这个侵略者却连气都喘不匀了。 他倔强地再一次吻上去,江恒毫无抵抗地城门大开,李牧寒粉红的舌头丝毫不带客气,扫荡着每一片领地,江恒大手托住他的后脑,把人横抱进怀里,低下头,夺回了主动权。 怀里的人昂起下巴迎合他,鼻尖相蹭,江恒闭上眼,全情投入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耳边传来低低的呜咽,还有换气时难以控制的喘息,脸颊似乎被沾湿了,睁开眼,看见小孩双眼紧闭,鸦羽似的睫毛全部湿透,密密的贴在一起,眼尾鼻尖都泛着红,眼泪流了满脸,整张脸都湿漉漉的。 第64章 江恒心口紧紧收缩,像被什么刺中了一般疼了一瞬,动作无措地擦去他的泪痕,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 “不哭,怎么了?” “寒寒?” “宝宝?” 江恒温柔地哄他,像哄小孩子一样把他搂在怀里,拍拍他的手臂,又拍拍他的背。 李牧寒对他的安慰充耳不闻,只一个劲的凑到他跟前,继续去吻他。 江恒看着他哭得乱七八糟又倔强的脸,什么都顺着他,继续迎合着他乱七八糟的吻。 直到他感觉到李牧寒亲吻的力气越来越小,嗓子里发出小兽一般的呜咽和倒气声,这才不能纵着他胡闹下去,两人纠缠的唇齿分开,江恒又哄着他亲了亲他的眼睛和鼻尖。 李牧寒伏在他怀里喘息,江恒听见他低声的叹谓:“我终于又有江恒了……” 方才回来的路上李牧寒在江恒背上睡得并不沉,这一番折腾,他是真累着了,在江恒怀里享受着他的拍哄,没一会儿就电量耗尽,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江恒抱着他,虽然他也累极了,可现在却连眼都舍不得闭,只想看着李牧寒酣甜的睡颜,他的寒寒怎么这么好看,一张羊脂玉般的小脸上,眉如刀刻,眼如秋水,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江恒怎么看都看不够,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去疼惜他,又忍不住俯下身亲了几口。 李牧寒小猫一样翻身搂住他的胳膊,抱在怀里心满意足地睡沉了。 江恒的胳膊贴着他的胸腹,隔着薄薄的皮肉甚至能感受到他根根分明的肋骨,他们才分开了十几天,李牧寒身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二两肉又都掉没了,江恒无奈极了,恨不得把他拴在身边,每一顿饭都由自己投喂,把他养的白白胖胖的才好呢。 他似乎从来没见过李牧寒胖嘟嘟的样子,从小时候起,就光吃饭不长肉,换季一大病,每月一小病,难养得很。 江恒又想起出院时医生的叮嘱,心肌炎这病要靠养,上次发病太凶险,部分心肌已经失去功能彻底坏死,这也就意味着其他部分的心肌要承受更多的工作量,对心肌的损耗是很严重的。 也就是说,每一次感冒或早搏心悸,都有可能让李牧寒的心脏状况以不可逆的方式恶化,次数多了,极有可能发展成扩心病。 在李牧寒不知道的地方,江恒也偷偷查阅过文献资料,很多病例和临床经验都表示,所有心脏病发展到终末期,都会走向心衰。 李牧寒还这么年轻。 江恒是真的怕。 现在他的事业、社交,一切的一切都稳定下来,唯一让他放不下心的就是李牧寒的身体,想起前几天早上李牧寒被闹钟惊醒时痛苦苍白的样子,江恒就心有余悸。 他坐在床头,看着李牧寒清隽的睡颜,兀自心猿意马地琢磨着这些事,不知不觉就这样坐了两个多小时。 不能让李牧寒再睡了,晚上没吃饭,还有一堆药没吃。 “寒寒,醒醒,起来吃点东西。”江恒不敢大声,动作轻柔地晃着李牧寒肩头,把睡得昏天暗地的人给摇醒了。 李牧寒一睁眼就是江恒棱角分明的脸,心情大好,嘴角扬起一个小弧,哥哥可真帅,比起从前,快要三十岁的他更添了几分成熟英挺,现在这么好的一个人,是独属于他的了。 他乖乖坐起来,等待江恒的投喂。 第80章 食补 李牧寒从小就是天使宝宝,从不无理取闹,也没有起床气,对家人朋友永远都是百依百顺的软脾气,除了青春期时做了点出格冒进的事,从来没让江恒操心过。 看他一副任君安排的小模样,江恒忍不住在他脑袋上揉了几把,“怎么这么乖。” 李牧寒顺势把脸倒进他的手掌心,“只对你乖。” 没过几分钟,房间门铃响起,小机器人的肚子被装得满满当当,江恒把一个个餐盒整整齐齐摆到桌子上,目睹了全过程的李牧寒张圆了嘴,看得目瞪口呆。 “你干嘛点这么多啊,咱们就两个人。” 江恒不置可否,“那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在家里那两个月我把你养出点肉来容易嘛?” 李牧寒乖乖坐到沙发边,捧起一份海鲜粉,小口小口的吸溜,江恒满眼疼爱地坐在他对面,心满意足地盯着他进食。 桌子上的每一份小吃分量都不多,不是酒店里那些排场很足的硬菜,都是江恒按照李牧寒口味精挑细选的当地特色美食,李牧寒吃几样,江恒就给这些餐盒换换位置,确保每一道菜都能够得到他的宠幸。 只可惜李牧寒的食量还是不让江恒满意,每样只尝了个味道就吃不下了,江恒只好自己拿起筷子,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试图再让他勾出些食欲。 但面前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却不为所动,甚至中途就对他的吃播表演失去了耐心,丢下一句“我先去洗澡”,转身就要离开。 江恒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却在李牧寒拿好浴巾从他身后走过的时候,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不让他继续往前走。 李牧寒一脸懵,转过头来呆呆地问他:“干什么呀……” 下一秒,拽住他手腕的那只手突然蛮横地牵住他,和他十指相扣,一股力量带动他的手臂,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李牧寒被吓了一跳,他闭上眼睛,却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睁开眼,江恒的神情也有些奇怪,李牧寒闭上眼睛那一瞬,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欠考虑,李牧寒心脏不好,这样突然拉他,吓坏了怎么办。 索性是虚惊一场,江恒却也懊恼得想扇自己两巴掌。 此时的李牧寒根本想不到短短几秒钟,江恒就跟拍电影一样念了这么多自白,还傻兮兮地躺在江恒怀里问:“不让我洗澡,你想干嘛?” 他还沉浸在小情侣之间的情趣中美着呢。 江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再陪我吃点,一会儿咱俩一起洗。” “谁要和你一起洗!”李牧寒徉怒着推了他一把,江恒胸口的肌肉硬邦邦的,他那一掌简直毫无作用,江恒连晃都没晃一下,而他的手却被江恒轻而易举地攥住,挣脱不出。 “你不想吃,我喂你。”江恒眼神狡黠,夹了一只罗氏虾,去了虾壳,蘸上料汁,喂进李牧寒嘴里,又掰开虾头让他吮里面的黄。 吃完虾又吃芒果肠粉,李牧寒有点饱,偏过头去躲他的筷子,江恒干脆用自己的牙齿咬住边缘,强行送进他嘴里。 李牧寒面红耳赤地咽了,有几分难为情地瞋视诘问他:“你怎么能这样……” 江恒只是把他搂得更紧,贴在他耳边说:“害羞什么,喝醉那天晚上骑着我干了什么我可还记着呢。” 说完在他耳边低低地笑起来。 怀里的身体挣扎得越来越厉害,江恒拍拍他的屁股,“走,洗澡去。” 浴室里,江恒干脆利落地脱掉板正的衬衫和西裤,只留一条内裤,见李牧寒磨磨叽叽半天只脱掉一件套头长袖t恤,生怕他着凉,三两下把人扒得干干净净。 浴霸橙黄色的灯光打在李牧寒白的有些过分的肌肤上,比平时苍白的样子更显出几分莹润。 江恒脑中闪过几丝不正当的念头,转眼又被理智全面压制,李牧寒大病初愈,身体还在恢复,最近又连轴转多日,已经累到临界点,把人吃进肚里不急于一时,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给他洗个澡,然后搂着他香香地睡一觉。 热水从花洒中温润地流出,江恒先按着李牧寒的肩膀让他站在水幕下,用热水浇湿每一块皮肤,然后在李牧寒还没缓过神来的眼神中给他打上洗发膏。 江恒朝着浴缸一扬下巴,“进去躺着,” 李牧寒像个小机器人一样,江恒发出指令,他就乖乖照做,虽然他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些指令。 浴缸里放满了热水,江恒还滴了几滴安神的精油,李牧寒躺进去,江恒就自然地在他脑袋后面蹲下,“没有洗头椅,今天只能用浴缸凑合一下了。”江恒娴熟地按摩着他的头皮,在他头顶搓出一脑袋泡泡,见李牧寒乖顺地由着他搓扁揉圆,忍不住浅笑,“浴缸不舒服,回家再好好伺候你。” “不……不用。”李牧寒怎么也想不到江恒对男朋友这个身份适应的这么良好,从确认关系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他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这么不害臊,这么……闷骚。 “为什么不用?”江恒好似挺委屈,“之前哥哥给洗就让,今天转正了,以后就不让了,这算什么?” 李牧寒差点被他绕晕了,“什么跟什么啊,我身体早好了,可以自己洗了,那个洗头椅我当初就不让你买的,而且…而且每次洗头都是你强行把我摁椅子上的……”他小声反驳道。 “那你不也挺享受的嘛,好几次都舒服得睡着了。”江恒笑着逗他,抬手取过花洒替他冲洗满头的泡沫。 李牧寒这回不说话了,江恒说的都是他无法反驳的事实,他也想不通,江恒每次让他躺着洗头时怎么会那么舒服,那么放松。 第65章 把李牧寒洗干净,江恒才抬腿躺进浴缸,酒店的浴缸本就不大,哪能容得下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水位瞬间上涨,掀起一片波澜,有水溢出浴缸扑在浴室瓷砖上。 两个人安静地躺在浴缸里,李牧寒能够感受到江恒温热的鼻息呼在他后颈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李牧寒被他环抱着,倏的红了脸,江恒他……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今天要吗?” 江恒的大手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下巴抵在他肩头,慢吞吞的说:“今天不要。” 李牧寒还傻傻地追问:“那你,这个……怎么办?” 江恒直接被他逗笑了,“你还挺关心我啊?”他捏了捏李牧寒瘦削的脸颊,“这几年你有感觉的时候,都怎么解决的?” 江恒本意只是想逗逗李牧寒,他知道李牧寒是个有洁癖的人,无非是自我疏解的一种办法,可他想象不到李牧寒是如何顶着这张看上去小冰山一样的脸自我疏解的,想引他多说几句。 哪知道李牧寒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语气稀松地说:“那次之后,我就没有这种感觉了,也就没有这个需求了。” 他的语气太平淡,以至于江恒听完后都有点没反应过来,没这种感觉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那次他把自己弄伤,伤得很严重,因此留下了阴影吗? 江恒有些着急了,语无伦次地问道:“什么……什么意思,是不是那一次伤……” “不是。”李牧寒听出他语气都不稳了,赶紧解释:“和那次没关系,我只对你一个人才有那种感觉,见不到你,自然就没有了。”说完后他有些不安地看了江恒一眼,补充道:“应该是这样。” 江恒却半点都没被安慰到,心里像含了一颗生柠檬一样又酸又涩,这一切的一切,都源自当年他的不勇敢,让李牧寒白白吃了这么多苦,让他们生生分别这么多年。 第81章 起烧 江恒还在发愣,一双温热的手就贴了上来,他抬头对上李牧寒被水汽氤得雾蒙蒙的眼睛,那人贝齿轻启,对他说:“我帮你……” 不行,不行不行。 江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天真的不能再纵着李牧寒胡闹了,他的身体还没恢复,医生说了,最好半年内都不要有剧烈运动,李牧寒在这事上给他留下了阴影,他不能拿李牧寒的身体冒险。 “不行,今天不行。”江恒从浴缸中出来,站在花洒下飞速洗了个头。 “为什么?” 江恒随便擦了两下头发,擦干身上的水渍,对他说:“很晚了,你要睡觉了。” 李牧寒撇撇嘴:“才十点半呢。” “可是你累了,而且医生说最迟十一点之前就要睡着,你忘了?” 不等李牧寒回话,一张大毛巾就兜头罩下来,江恒像擦小狗一样擦干他的头发,然后把人从浴缸里捞出来,裹上一条大浴巾就横抱起来。 李牧寒小小地惊呼一声,“哎——你干嘛呀!” 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江恒流畅锋利的下颌线,视角翻动,他又看到了酒店床上的天花板,江恒一步路都没让他走,直接包着浴巾把他放在了床上,在床上给他换了睡衣,再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你也太夸张了……”李牧寒有些甜蜜地抱怨。 “一点都不夸张,你知道浴室外面有多冷吗?着凉发烧了怎么办?” 李牧寒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尖,“我才没那么容易生病呢。” 江恒也不反驳,拿着吹风机站在床头给他吹干头发。 李牧寒的头发细软,但是发量很多,江恒开低热档吹了好久才终于吹干,吹风机的噪音停下后,江恒才看到那人已经被暖风烘得昏昏欲睡。 “寒寒,先别睡着了,药还没吃呢。”江恒捏捏他的脸蛋,看李牧寒慢慢悠悠睁开眼睛,才去一边倒温水,取药盒。 “饭前吃了阿司匹林肠溶片和培哚普利,现在吃个华法林和辅酶q10就行,哦,还有美托洛尔,”江恒在药盒边翻翻找找,突然,他神情紧张,攥着几个药盒站在李牧寒床前。 “你的利尿剂和抗凝药怎么剩这么多,是不是最近没按时吃药?”江恒语气冷下来,举着手里的药盒质问他。 这两种药是随餐吃的,尤其是利尿剂,为了避免服药后频繁起夜,一般建议患者在早餐时服用,原本应该吃下去的剂量现在还原原本本放在药盒里,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李牧寒好几天没吃早餐,因此没能按时吃药。 眼看着掩饰不过去,李牧寒只好软着语气撒娇,“我太困了嘛,没顾上吃早饭,我错了……但这肯定是最后一次了,我不会再偷懒了,你监督我,你管着我,行不行,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江恒无奈地叹了口气,戳了戳他的脑门,“你啊……吃药睡觉!” “好嘞!”李牧寒麻溜地翻身跪坐在床上,就着江恒的手吃了药,然后顺势往床内侧一滚,给江恒腾出位置。 关了灯,江恒把李牧寒抱在怀里,沉默地拍着他的后背哄睡,生怕一开口说话就会搅了他的瞌睡。 他俩都累坏了,头挨着头没几分钟就都睡着了,谁都没定闹钟,准备一觉睡到大中午,好好养精蓄锐。 第二天一早江恒是被怀里人烫醒的,他越睡越热,等到睁开眼时,李牧寒已经快要烧成火炉了。 江恒胸口的衣服全部被糯湿了,更别提李牧寒自己,纯棉睡衣紧紧贴在身上,皱成一团。 “寒寒,醒醒!”江恒吓坏了,一个打挺翻身坐起,撩起李牧寒贴在额头上湿漉漉的额发,和他额头贴着额头,试他的体温。 滚烫。 其实不用肌肤相贴,江恒也能从他红得不正常的脸色看出他烧得有多严重。 李牧寒微微拧着眉昏睡着,叫不醒,可却睡得极不安稳。 他张着嘴巴,可似乎还是吸不到足够的氧气,呼吸得很费力。 江恒知道这是心肌炎后心肺功能衰退的症状,现在感冒更是加重了心肺的负担,他熟练地把李牧寒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几个厚枕头,让他能够上身抬高仰躺着。 果然,几分钟后,李牧寒呼吸的节奏平稳了不少。 江恒摸了摸他的脉搏,又观察了一下他嘴唇的颜色,应该还没有严重到要叫救护车去医院的地步。 李牧寒正烧着,能不折腾他还是不折腾他了,免得出一趟门又着了冷风,加重病情。 更何况最近医院甲流肆虐,李牧寒这种身体底子差,抵抗力低下的患者还是少去沾染的好。 江恒又摸着他的头发唤了他两声,李牧寒总算被吵醒,疲惫地张开眼睛,眸光涣散地看了江恒一眼,又支撑不住般闭上了。 还好,只是发烧虚弱地昏睡,还叫得醒。 江恒松了口气,没再强行唤醒折腾他,他去浴室打了热水,烫了毛巾给李牧寒擦身,顺便换下他黏得不成样子的睡衣。整个过程李牧寒一动不动,乖乖的,像个软绵绵的大玩偶,只是偶尔难受得狠了,会哼唧一两声。 江恒动作放得很轻,舍不得惊扰他。 很多退烧药和抗病毒的药物李牧寒都不能吃,江恒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给他物理降温,凉毛巾敷在额头上,身体用被子捂得严严实实。 看着李牧寒昏睡的脸庞,江恒对着一堆每天必须要吃的药发愁。 李牧寒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很沉、很累,可缠着他多日的疲乏却一点没消减,他在睡梦中冷一阵热一阵,四肢发麻,浑身酸痛。 这种滋味很不好受,像是和整个世界隔了一层真空玻璃罩,偶尔能够感知到外界的光亮和声响,其余时候都在独自无望的煎熬。 他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医院,在icu时就是这种感觉,看不见尽头的折磨,除了忍耐别无他法,这种滋味折磨了他一个月,那种痛苦让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他觉得自己一直在往下坠,脱离了熟悉的环境,过去的亲人朋友,都在他的视角里逐渐消失,只有自己在倒退。 他想卖力地呼救,却喊不出声来。 胸口好痛,耳朵好痛,头也痛。 李牧寒忍不住呻吟出声。 他想忍住的,可实在太难受了,李牧寒觉得自己一时被拖入冰川,一时又在烈火上炙烤,反反复复,无穷无尽。 他真的太难受了。 脑海里乱码似的播放着过往的画面,让他觉得自己像一部坏掉的旧电视,一时只有声音,一时只有画面。 第一次见面江恒拒绝和他共处一室时冷冰冰的“别坐我旁边”。 小学时每天被妈妈逼着喝牛奶的片段。 记忆像卡顿的磁带,始终不能连贯。 上一秒他还在教室里听课,老师把他叫到走廊上,神情悲悯地告诉他家人出了意外;下一秒,又回到了把江恒灌醉的那个夜晚,他想要好好告别的,可是却偏执地选择了错误的方法,听到了江恒醉酒后依然拒绝的答案,那一夜身体的痛成了他想要留给自己最后的记忆。 第66章 再然后…… 全是雪花点,画面和声音都归于沉寂,他又一次被留在那个真空地带,只能看着熟悉的背影一个个变成模糊的黑点。 “不,不要!”李牧寒不住辗转着,终于叫出声来。 他睁开眼,急促地翻坐起来。 心脏在胸膛中跳得虚快,每一次落下却如沉重的铁锤,胸口窒闷。 他浑身虚汗,身体软得坐不住,向一边歪倒过去。 一个熟悉的声音长舒了一口气,“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第82章 过去 李牧寒虚软的身体落入一个安心的怀抱,被稳稳接住。 他以为自己叫得很大声,其实在江恒眼中不过是几声嗫嚅,什么都听不清。 江恒眼睁睁看着他挣扎醒转,被魇住一般直挺挺坐起,又支撑不住往一旁栽,他嘴里似乎在喊着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神更是一丝焦点也没有,一片空茫。 江恒看得心惊肉跳,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李牧寒的心跳有多杂乱。 “寒寒,醒了吗?”江恒扶着他肩膀,让他勉强坐稳,两人视线平齐。 李牧寒呼吸凌乱,胸口起伏着喘息,他又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思绪混沌的样子,让江恒担心极了。 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体温却不见降下去,江恒一脸凝重地贴贴他的额头,李牧寒却像个木偶一样,由着他摆弄,一句话也不说。 “寒寒?是不是还有哪儿难受?”他伸手端过床头柜上晾好的水,扶着李牧寒喝了点。 出这么多汗,江恒真害怕他脱水。 李牧寒嘴唇微颤,手也发抖,好半天,他才蹦出几个字。 “我梦见,爸爸妈妈,还有以前,还有那天晚上……” 江恒心头一紧,心疼地把人搂进怀里,“做噩梦了是不是,不怕,哥哥陪着你呢。” 李牧寒小狗一样把头埋在他怀里,肩膀微微耸动,江恒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他只能听见李牧寒极力隐忍却依然难以压制的抽噎声。 原来过去的事情,在李牧寒心里一直是一块满目疮痍的腐肉,平时从来不敢触碰,可在梦里却没有一刻放过他,不断的重现、回忆,李牧寒终于撑不住了。 江恒心疼得快碎了,这些话李牧寒从没跟他说过,哪怕是心肌炎病情最危重的时候,说胡话也没说出来过,或许是昨天两人终于确定了关系,李牧寒这才对他卸下心防,像摔倒后有人心疼的小孩才会哭一样,在江恒怀里寻求慰藉。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体温还是很高,江恒拽过床边的毯子,披在他背上,安静地陪着他发泄。 江恒能感觉到自己的衣服逐渐被李牧寒的眼泪洇湿,李牧寒没有放纵自己哭出声来,只是偶尔溢出几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直到他哭累了,再一次在江恒怀里睡着。 四个小时后,李牧寒终于从晕眩疲乏中挣脱,他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昏暗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并不干燥,他转过头去,看到小边几上加湿器正在卖力地冒着水雾。 嗓子好干,喉咙连着胸口疼得像要着火,好在脑袋没有那么昏沉了,他撑着手臂坐起身,肌肉一点力气都使不出,他只能先勉强把自己扔进床头的大靠枕上,攒足了力气再下床。 他窸窸窣窣地折腾了一阵儿,再抬头,江恒已经站在他面前。 不等李牧寒开口说话,江恒就在床边坐下,掌心贴着他的额头,松了口气:“可算退烧了,烧了一整天。” 李牧寒对上江恒担忧的眼神,几个小时前在江恒怀里哭着说的那些话一瞬间全都想起来了,他闪躲着移开目光,耳朵发烫。 太难为情了,怎么发个烧人还变得这么脆弱了,乱七八糟地什么都往外说。 还哭的那么惨。 李牧寒心里别扭,江恒会不会觉得他很矫情,很麻烦。 他低下头,没精打采地陷在靠枕中,情绪低落。 “怎么了?怎么不高兴?”江恒还沉浸在李牧寒退烧醒来的喜悦中,根本想不到他在为几个小时前展露脆弱的事情伤神。 他捏捏李牧寒没多少肉的脸颊,褪去了高热的潮红,现在只余一片病态的苍白。 李牧寒摇摇头,想要越过这个话题,只是摇头这个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未免有些不合适,脑袋刚一转动,太阳穴就像被针扎一样刺痛,那股折磨他许久的眩晕又铺天盖地地袭来。 江恒发现他脸色瞬息之间变了,白得不正常,额头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最让他感到紧张的是,李牧寒的嘴唇微微泛着青紫。 这是心脏病患者最为明显的症状,江恒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被一根细线紧紧牵动着,他不敢不重视,想起李牧寒昏迷抢救时医生说过的那些后遗症,他只觉得自己的后背阵阵发凉。 可家属的情绪会很大程度地影响病人的心理健康和治疗积极性,江恒不敢把自己的恐惧表现得太明显,按着他肩头试探着问道:“头疼?心绞痛吗?” 李牧寒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隔了十几秒才从嘴里蹦出一个“不”字。 江恒要是再看不出来他是强忍着,那就太蠢了。 退了烧的李牧寒又变回了少言寡语,什么事都想自己咽的倔强的样子。江恒心里空落落的,挺不是滋味,小时候那个追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叫个不停的小尾巴,几个小时前在他怀里卸下伪装舔舐伤口的小病号,都不见了 就好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江恒知道李牧寒虽然接受和他在一起,但他们之间还需要很多磨合,这几年的空白与生疏,还有横亘在他们之间那些不美好的回忆,都等着江恒去抚平。 别的事情江恒或许可以慢慢引导他,和他商量,但事关他的身体,江恒不介意自己去当那个专制的恶人。 一瞬间,他的好脾气与包容烟消云散,他知道他们这种关系的转变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自己没谈过恋爱,一切的一切都要从头去学。 比起当一个满分男友,他更擅长当一个有责任心的哥哥。 “再休息一天,身体再好一点就跟我回家,工作停了,找你老板把年假休了,这事没得商量。” 李牧寒有些茫然地看着发号施令的江恒,也不开口回应他,不知道到底同意了没有。 江恒也不追问他的意见,把手机递给李牧寒,是他刚才在李牧寒昏睡时挑好的几家适合病号吃的餐厅。 “想吃什么自己点。” 李牧寒刚张开嘴,那句“我吃不下”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江恒提前预知,“不管有没有胃口,都要至少点一份。” 综艺录制的工作告于段落,李牧寒的同事们有的选择留在岛上结伴玩几天,已经成家的大部分则选择尽快乘最近一班航班回首都,早点回家陪陪家人。 李牧寒也想赶紧回家,身上刚有点力气就趴在床上看机票,怂恿江恒明天一大早就走。 江恒自然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的提议,“你自己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什么脸色,还赶着长途飞行回家呢,你爬得上飞机吗?” 李牧寒白了他一眼,是无声的抗议。 “而且,别人急着回家是想和家里人早点见面,我人都在这了,你折腾个什么劲?还是说你在首都另有惦记的人?” “什么啊!”李牧寒急切地反驳江恒的阴阳怪气,“你怎么这么想我,这才在一起几天,你就对我丝毫没有信任和耐心,我后悔了!” 他这话可算是踩到江恒雷点了,李牧寒怎么跟他作,怎么跟他闹,不理他或者是冷暴力他都能接受,可唯独听不得他说后悔这一类话。 “什么后悔不后悔的,跟我在一起你是没有回头路的,知不知道?” “凭什么?”李牧寒手机也不玩了,扔到一边专心和他理论,“明明是你追的我,怎么我的意见总是无效。” 话音未落,李牧寒感觉到自己被江恒笼罩在阴影下,江恒俯下身,将他困在大床的方寸之地,双手撑在他头两边,宽厚的肩膀完全把他圈在身下。 第83章 回程 李牧寒突然感觉到此刻的江恒让他感到有些陌生,几年前他们分开时,江恒还是一个起步阶段的小老板,拼尽全力才能维持住工作室的小小生计,那时候他也只有二十五岁,和现在的自己差不多大;而几年后的今天,和他在一起的江恒,已经是个成功的商人,名利场中的新贵,每天从他手中过的项目关系着很多人的生计。 而这样的江恒,他完全不了解。 他们的重逢太仓促,太凌乱,决定在一起也是一样,或许只是那一瞬间的荷尔蒙作祟,他也许并没有真的准备好。 他看到江恒成熟冷峻的脸庞,浑身散发着沉稳从容的气息,明明他没有任何表情,可李牧寒还是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 “寒寒,有些事情开始了就是开始了,由不得你随意去改变,比如我成为你的哥哥,再比如我成为你的伴侣,我理解你或许不能很快适应我们之间关系的转变,我比你年长,理应去包容你,但是你不能随便说后悔,也不能随便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第67章 李牧寒有些呆住了,似乎没想到江恒会突然正色跟他说这些话,他懵懵地“嗯”了一声,盯着江恒沉静俊朗的脸。 “我或许暂时还不能游刃有余地做一个好男友,但是,给我点时间,你答应了和我在一起试试的,我不会让你失望。” 他吻了吻李牧寒乌黑的发顶,“对不起,刚才是我太没耐心了,我是对你的事情过度紧张,尤其事关你的身体,我总是没办法心平气和地面对,是我做的不好,原谅我,嗯?” 李牧寒能够在江恒说话时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气,他们离得太近了,比起江恒理智从容的表达,李牧寒的回应更加简单直率,他抬起下巴,双手环住江恒的脖子,一下一下点吻着江恒的嘴唇。 像试探,像示好的信号。 江恒觉得这个动作很眼熟,他在李牧寒再一次贴上他嘴唇的那一刻夺回主动权,深吻下去,他能感受到李牧寒的腰肢变得酥软,情到浓时自然地加深这个吻。 他在接吻的过程中,总算想起来,李牧寒蜻蜓点水般的吻,动作和芥末喝水时一模一样。 江恒餍足地松开对方的唇,深邃地眼中多了丝丝缕缕的温柔,可下一秒却说出煞风景的话,“以后你别的事情我都不干涉,你完全自由,唯独一件,你的身体,复查治疗吃药,所有的事情都得我说了算,我来管着你,这个没得商量。” 李牧寒语气淡淡的:“哥,你真的好夸张……” 又经过两天的修养,李牧寒的身体终于恢复到上岛之前,在他坚持不懈地软磨硬泡下,江恒买了回程的机票。 他实在不理解首都到底有什么勾了李牧寒的魂,让他分分秒秒惦记着要回去,在他的逼问下,李牧寒才一副不放心地神情交代,“我惦记芥末啊,你连这都想不到,到底有没有把它放在心上,有没有好好照顾他?还是你觉得它不是你的猫所以没有感情?” “我当然好好照顾它了,给它新安了猫爬架,买了好多小猫零食和玩具,家里我都改造好了,你还这样说我。”江恒忍不住为自己叫屈。 “那现在呢,你人过来找我,它怎么办?” “我把它放在你梓芃哥哥家了,他养了好几年猫,肯定不能委屈了芥末。”说着他翻出几个视频,恭恭敬敬把手机递到李牧寒手上,让他检阅。 舟车劳顿的一整天,李牧寒和江恒到家时天都黑了,李梓芃中午就连猫带窝地把芥末送了回来,他俩进门时芥末又抱着沙发腿磨爪子。 幸亏江恒早就给这些芥末搞破坏的重灾区包上猫抓板,才不至于让可怜的沙发提前下岗。 芥末看见失联好久的主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愣在原地,李牧寒蹲下来冲它招招手,芥末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嘴里喵喵喵的骂个不停。 李牧寒连外套都来不及脱,抬手把芥末抱怀里,江恒顺势接过他背上的双肩包,主动给他们俩腾出空间,自己一言不发的整理行李去了。 等江恒把行李箱里的东西都归置好,准备洗衣服时,李牧寒还抱着猫在玄关玩,从外面回来身上脏,李牧寒和江恒是从来不会在没换家居服之前往沙发上躺的。 “李牧寒,过来洗手换衣服。”江恒路过玄关时冲他喊了一声,李牧寒这才恋恋不舍的放下猫,去了卫生间。 今天是不会再出门了,干脆洗个澡,李牧寒脱掉衣服站在镜子前,看到了自己算不上好看的身体,病了一场后他整个人消瘦得很严重,体态不复原来的匀称,能看到根根分明的肋骨,被包裹在没什么光泽的皮肤下,他原本就属于比较白的那一类人,现在更是白的有些不健康。 再往下看,大腿内侧是插过氧合血泵的疮口,那里的皮肤修复得很缓慢,到现在还是一块深色的圆疤,在治疗时为了缓解肢体缺血的症状,避免插管影响下肢血流造成缺血坏死等不良反应,还在远端放置了一条灌注管起到保护作用,那里也留下了破口的痕迹。 乍一看,这副身体真是丑得可以,看着就很吓人,让人倒尽胃口。 反正李牧寒看到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痕迹会觉得恶心反胃,他打开花洒,躲进水幕里,试图洗刷掉刚才在镜子前看到的丑陋的身体。 他做了一个决定,今晚做/ai时他要关掉所有灯,然后他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去回想。 等他从浴室走出来时,江恒已经把晚餐端上了桌,出门太久,家里已经弹尽粮绝什么都没有,他给熟悉的酒店打了送餐电话。 “怎么洗了这么久?”江恒顺手抓过条干燥的毛巾,给他擦头发,“洗太久容易缺氧,头晕摔倒了怎么办?” 李牧寒不吭声,他一点也不想回忆起刚才在浴室镜子前看到的自己的身体,更不想让江恒知道自己为此感到痛苦,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着近乎执拗的高要求,生病以后他很久都不敢照镜子,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接受不了这副躯体的变化。 今天算得上是他第一次在出院后正视自己的身体,他已经和江恒在一起了,他有些担心这具身体会让人失去兴致。 虽然他知道江恒早就在医院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他的胴体,比这狼狈百倍千倍的时刻也有过多次,可确定关系后的第一次,他还是想留下些美好的回忆。 毕竟在医院和在床上,人的心境是不一样的。 他抬起头,江恒也顺势停下动作,李牧寒认真地问他,“哥,今天要不要做?” 江恒下意识想拒绝他,看着李牧寒湿漉漉的眼睛,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又被咽了回去,这已经是李牧寒这几天里第四次发出这个邀请,前几次都被自己以身体没好的理由回绝了,而今天,江恒却觉得自己接二连三的拒绝会让李牧寒多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潜意识却告诉他,要慎重地给出自己的答案。 平心而论,他是想要的,这些天的忍耐让他也觉得有些许煎熬,但没有什么能大过李牧寒的身体,现在他感冒完全好了,或许也可以试一试? “你想要吗?” “嗯。”李牧寒完全没有回避,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欲望。 “那现在去吃饭,看你表现再说。” 这就是答应了,李牧寒心里小小地雀跃起来,他知道,江恒和他都等待这一天很久了 第84章 橘子 卧室里摆着沁甜安眠的栀子花扩香石,和浓郁的夜色搅在一起,遮住了卧室中荷尔蒙浑浊的味道,芥末听见卧室里已经持续了一两个小时的响动,着急地用爪子扒拉着门,“喵喵喵”的叫个不停。 李牧寒试图掀开压在他身上的重物,却被江恒一把将手腕举过头顶,在他颈边耳语:“不许分心。” 江恒不由他拒绝,重新把被子盖回他身上,遮住了他向门口探寻的视线。 “芥末……你有没有……给它加粮……”短短一句话,李牧寒被江恒接二连三地打扰,说得语不成调,他的手刚刚被放开又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身侧的床单。 真奇怪,是他最喜欢的那套珊瑚绒,怎么今天躺在上面觉得格外磨人? 他微弱地抬了抬身体,试图短暂解救一下或许已经被磨红的后背皮肤,只抬起了一瞬,一双大手就顺着他的脊骨摸了下去,李牧寒能够感受到,对方不用眼睛看,就把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确定他只是有些皮肤发红后,才继续刚才的动作。 “怎么这么娇气,轻轻一碰就红。” 李牧寒无暇去回应他戏谑的话语,江恒每一次呼吸,对他来说感官都会被无限度的放大。 脸颊发烫,李牧寒猜想自己此刻的脸恐怕已经绯红,他有些不好意思,闭上眼睛乌黑的羽睫闪动。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明明上次那么主动……”江恒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专门说一些让李牧寒面红耳赤的话来刺激他。 李牧寒难耐地绻了绻身体,他从不知道江恒还有如此恶趣味的一面。 门外芥末挠门的动静时断时续,李牧寒听到芥末拨弄塑料袋的动静,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咕噜噜滚落到地上。 “江恒……哥,芥末……好像闯祸了……” 甜蜜的时刻接二连三的被坏猫打断,江恒有点小情绪,“你的猫,你自己去管。”其实他也知道,李牧寒有些受不住了才会顾左右而言他的求饶。 没想到李牧寒还真要下床,江恒看见他撑着胳膊坐起来,两条腿微微打颤。江恒偏过头,就能看到他腿面上洒落的晶莹,在昏黄的夜灯下,有点像糖葫芦上那一层薄薄的糖衣。 灯是李牧寒起身的瞬间江恒打开的,房间恢复光亮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李牧寒有一瞬的无措,似乎有些抗拒自己暴露在明光下,本能地想要闪躲。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么诱人。 江恒最终还是舍不得折腾他去客厅捉猫,自己起身去处理芥末在家跑酷的烂摊子,被拨弄到地上的是一袋砂糖橘,小猫用小爪子勾破了塑料袋,小橘子们你挤我我挤你地往袋口滚,芥末拨弄毛线球一般把小橘子们往前推,不一会儿就放生了大半袋。 第68章 江恒单手抱起蹲在他脚边嗅闻的小猫咪,给喂食器添了粮和水,连猫带窝关到阳台去了。 地上的橘子有几颗破了,江恒挑挑拣拣,把还能吃的留下,拿了几颗去卧室。 李牧寒蜷在毯子里刷手机,江恒进来一把将手机抽走,“不许分心。” 关了灯,江恒继续刚才未完成的活动,橘子沿着果蒂剥开皮,果皮中略带苦涩的汁水溅在江恒手指上。 下一秒,他的手指干净了,他擦在了别的地方。 橘子皮拨开时多汁水溅在嘴唇上,“太苦了……”李牧寒有些委屈地撇撇嘴,江恒便将一颗饱满多汁的橘瓣放进他口中,丰盈的汁水瞬间充斥李牧寒的口腔,刚才残留的那几分苦涩已经不见踪影,橙黄的橘子汁挂在他的唇角。 江恒贴近他,低声道:“我也尝尝。” “还有那么多呢,干嘛要和我抢……”李牧寒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停止这个果香味的吻。江恒又剥开一颗橘子,慢条斯理地抽去果肉上白色的筋膜,李牧寒心尖一颤,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这么多橘子,要剥到什么时候啊。 他已经没力气了,腰肢酸软到躺在床上都是一种负担,今晚吃了太多橘子,他的胃很胀 “哥……哥……”他哼唧起来,可怜兮兮地讨饶。 “干什么?芥末我已经喂饱了,现在要把你也喂饱。”江恒嘴上说着温柔的话语,动作却不加怜惜,李牧寒白皙的肚皮被飞溅的橘子汁染上若隐若现的橙色,在灯光下甚至能看到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李牧寒的脚踝被一双大手紧紧钳住,他感受到江恒的手指距离他那两块崎岖的疤痕越来越近,控制不住地想要从江恒手心里挣脱出来。 他不想让江恒摸到那两块丑陋的伤疤,遮遮掩掩的不让他有所动作,江恒先低下头吻了吻他光洁的肚皮,然后是肚脐,直到感受到那块粗糙的厚痂,这才停了下来。 “别动,让我亲亲。” 江恒的声音像让人沉沦的陷阱,李牧寒像被下了蛊一般,停止了挣扎与抗拒,身体像过电般酥麻,他眼前一会儿是刚才没吃完的橘子,一会儿是江恒齐整的发旋。 他晕晕乎乎地闭上眼睛,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那几颗橘子都被江恒蹂躏完,他才发觉怀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疲惫得失去了意识,身上沾染着橘子的汁液,黏糊糊的,江恒抱着人进了浴室。 等到终于可以搂着人安稳睡觉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转到了四。 江恒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把人团进怀里,沉沉的睡着了。 第二天江恒是被阳光晒醒的,昨晚窗帘没拉严实,露出一条缝隙来,早晨的阳光便狡诈地钻进卧室。 大床被晒得暖融融的,江恒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是李牧寒清隽的脸庞,头发有几分凌乱地翘着,侧躺在枕头上,他的一条胳膊还被这人霸道地抱在怀里。 睡得可真香。 江恒原本是想要起床的,看到眼前这幅画面,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想抱着李牧寒再躺一会儿。 他很少这样放纵自己,轻易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一定是为了不打扰李牧寒的好梦,他在心里为自己辩解。 不知不觉又睡了个回笼觉,江恒醒来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李牧寒也被连带着折腾醒了,太阳劈头盖脸地照在他脸上,他刚皱了皱眉头,就有一只手挡在他眼前。 他睁开眼,江恒裸着上半身正倜傥地对他笑:“醒了?睡得好不好?” 李牧寒扬起脸睡眼惺忪地说:“早啊哥。” 江恒捏捏他鼻子,“不早了小懒猪,已经十二点了。” 李牧寒吃了一惊,他真没想到自己一觉睡了这么久,就连昨天晚上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没印象了,只隐约记得有人抱着他去了浴室,他躺在浴缸里,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那个人似乎叹了口气,替他洗了澡。 昨晚,对,昨晚! 李牧寒想起昨晚的一夜旖旎,似乎那个私密的地方有些丝丝缕缕的痛,他红着脸感知了一下,那里是干燥的。 一想到江恒昨天晚上是怎样替昏睡过去的自己清理的,李牧寒瞬间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和他对视。 “疼不疼?”李牧寒还呆呆躺在床上,江恒已经不请自来地替他检查了。 “!”李牧寒只觉得后腰一凉,“你怎么这样啊……” 江恒有些懊恼的“啧”了一声,“有点肿了,得擦点药。”说完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管药膏,抬手就要往那里抹。 “我……”李牧寒一句唯唯诺诺的“我自己来”还没说出口,江恒已经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动作,李牧寒看到,哥哥的耳朵尖也染上了几抹绯红。 第85章 家乡 “旅客朋友们,列车前方到站……” 高铁开出首都车站的站台,渐渐提速向前方疾驰而去,到年根了,高铁上一座难求,连站票都被卖完了,李牧寒几乎点断了手指,才抢到两张回老家的车票。 商务座。 李牧寒原先是从来舍不得买的,但是这次工作通知的急,再加上有江总给他报销,他才忍痛买下。 看着将近三千块瞬间从他账户上划走,李牧寒心痛的在滴血。 他是穷怕了。 很小的时候和妈妈相依为命,条件不算好;后来家里又出了事,日子再一次拮据起来;上班后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他根本不能在寸土寸金的首都存下钱来。 江恒把手里那张看上去就散发着奢靡味道的黑金卡递给他时,李牧寒一秒钟都没犹豫便收了下来,只想由衷地感慨一句:有钱真好! 这次回老家是因为接到了公司的电话,《海岛寻宝》这个项目虽然已经完成录制,但是工作并没有结束,王跃翎所在的队伍获得竞赛胜利,获得了一只广告短片宣传的机会,公司理所当然的把这个活留给了李牧寒。 自己的项目,从头干到尾自然是最省心的。 江恒强制要求的休假还没开始就中道崩殂,何筱玉女士一通电话就把他叫到了工作现场,江恒没办法干涉他,也不可能放任他一个人再出一趟差,上次海岛的惨剧他不想看见第二次。 于是主动提出报销车票,要求李牧寒带着他一起去。 之所以没买机票,是因为李牧寒现在的身体坐飞机对心肺的负担太重了,他根本承受不了。 因为是回家乡,李牧寒对带上江恒这件事,没有任何意见,自从和好之后,他就一直想和江恒回老家看看,还有爸爸妈妈,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一起去扫过墓了。 下了车,一股熟悉的,老家独有的空气味道迎面而来,李牧寒总觉得,每一个地方的空气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刮起风时尤其明显。 首都的风像刀子,又冷又硬,空气中是干燥的枯木枝与工业交杂的气味,老家的风湿润一点,是活水和尘埃粒混合的气味。 又一次站在熟悉的土地上,李牧寒心中百感交集,甚至产生了些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近乡情怯。 “小寒!”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李牧寒的思绪,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几十米开外王跃翎正朝他挥手。 他身材高大,只穿着简单的运动套装在人群中也格外打眼,李牧寒朝他走过去,江恒自觉地推着箱子跟在他身后。 “等很久了吗,今天出站有点慢。” “没多久。”王跃翎冲江恒点点头,特有眼力见的叫了声“江哥”。 “别傻站着了,你们酒店订在哪儿了?我送你们过去,先休息一下,晚上咱们再一起吃饭。”李牧寒高中时家里什么情况王跃翎都知道个七七八八,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家”字。 “行。” 快到新年了,所有工作都赶得很紧,第二天参与宣传片拍摄的两位女艺人就到达了现场,第一站拍摄选在了市田径馆。 李牧寒速战速决,两天就拍完了需要在田径队取景的所有素材。 下一个场景是老城区的街心公园,这里种着大片腊梅,是冬季取景的绝佳地点。 第三站,是王跃翎的高中,也是李牧寒的母校,他们早上八点开工,晚上六点就准时收工,两位女明星行程紧张,结束拍摄后立马坐飞机转场,只余他们三个男人在校园里转悠。 李牧寒带着江恒去了他曾经的教室,在他过去背过书的天台吹晚风,江恒觉得很庆幸,那段他缺席李牧寒生活的日子,他居然能够在未来的某一天和他一起感受一遍。 “哥,我一个人上学,自己照顾自己,还考上了大学,是不是很厉害?”李牧寒扬起下巴,晚风卷起他的大衣衣角和围巾,江恒看着他熠熠发光的双眼,觉得他像一只骄傲展示自己的赛季猫猫。 江恒揽住他的肩膀,满眼笑意,“是,我的寒寒很厉害。” “哥,你真肉麻,你最近都不叫我大名了。” 第69章 “你惹我生气我才叫大名,最近你表现的很好,这是奖励。”江恒牵起他的手,李牧寒有些不自在,心虚地用余光瞟着身后不远处专心拍风景的王跃翎。 “别,还有人呢……” 江恒睨了他一眼,“你以为人家还能看不出来啊,笨!” 李牧寒挨了他一记爆栗,心情却没有因为他的玩笑而轻松起来。他有些担忧的问道:“哥,你真的想好了吗?如果别人知道,会不会对你造成很大的影响啊……” “寒寒,我已经三十了,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知道孰轻孰重,既然做了决定,那我肯定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他用力将李牧寒搂得更紧,“这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烦恼的事。” “我都二十五了,你什么时候能不把我当小孩?” “二十五就是还小啊,在我眼里,不管我们的关系怎么改变,你永远是我弟弟,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小孩。” 江恒叹了口气,继续说:“其实今天在你学校逛了一天,我心里挺不好受的,我一想到当时你一个人在老家,自己上学,我几个月才能回来见你一面,你才十几岁,别的孩子都有亲人,你呢,恐怕受了委屈也没人说。我像你当时那么大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操心过,每天就想着怎么玩,你小小年纪,就吃了这么多苦……” 说着说着江恒声音都有些发颤,李牧寒知道哥哥心疼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他好受一点,只好拍拍他的手背,轻轻说:“都过去了,哥,别想了。” 江恒语气低落,“是,都过去了,从现在开始咱们好好的,我不会让你再吃苦了。” “还不走啊两位,八点了,咱们找个地方坐下喝点儿呀?”王跃翎的声音打断了他俩有些沉重的氛围,李牧寒大声应了一声:“就来!” 三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王跃翎提议找个安静的餐吧,既能吃饭又能喝酒,李牧寒欣然同意,江恒自然也没意见。 可李牧寒没想到,王跃翎选的地方居然是“百分点”,他有些心虚,不由得问道:“怎么来这儿了?” 王跃翎回答:“小寒,你太久没回老家不知道,这儿现在是咱们这里挺出名的网红店,环境好,味道也好,听说老板还是咱们学校的同学。” 李牧寒尴尬地点头回应,眼神却偷偷瞄着江恒,眼观鼻鼻观心地观察他的脸色,生怕江恒会因为某些不好的回忆而心情不好。 江恒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过,跟随着他俩进了店,他脸上神色如常,只沉默地在店内环视了一圈。 “百分点”和几年前相比可谓是改头换面,原本工业风的装修全部被换成精致的法式装修,灯光温馨,店里原本超大分贝的重金属音乐也变成了舒缓的纯音乐。 李牧寒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从前打过表演赛的擂台不见踪影,被改造成了下沉式吧台。 “他们家轻食和融合菜做的都不错,食材很新鲜,我常来。”王跃翎在一旁兴致勃勃地介绍。 “那就你来点菜吧,我和我哥不挑食。” “行。”王跃翎没推拒,接过菜单开始勾选。 李牧寒趁对方没注意,不露声色地在桌下碰了碰江恒的腿,又勾住他的手指,颇有几分示好的意味。 江恒端起面前的薄荷水抿了一口,抬眸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他似乎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李牧寒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李牧寒?是你吗?” 瞬间,李牧寒感觉背后一凉,不自觉坐直了些,回过头,果然是他那不着调的前老板——刘益。 第86章 真相 完了完了,人怎么能这么背。 虽然是在人家自己的店里遇见老板,李牧寒还是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倒霉。 老家这小城市是只有三室一厅吗?怎么回来几天就能碰到他最不想遇见的人。 李牧寒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心虚反应才如此强烈。 当年他一声不吭和刘益断了联系,这么多年连句解释都没有,虽然他也清楚刘益和他对彼此是各有图谋,但不管怎么说,对方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让他挣了一笔钱,数目还不小,缓解了他的压力。 对于江恒呢,他更心虚,生怕刘益这个徒有其表的家伙看不懂人眼色,倒豆子般将当年匿名给江恒转账赞助的事全抖出来,他才刚把人哄好,要是江恒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生他的气呢。 李牧寒一秒钟就进入状态,转头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哎,老板,怎么是你,真是好久不见啊。” 刘益果然大脑简单,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你别逗我了,门口不是写着呢,百分点,你连老东家名字都忘了?” “哈哈”,李牧寒尬笑两声,“我看这里面变化这么大,还以为换老板了呢。” 刘益自觉把这句话当成了李牧寒对他审美的称赞,“怎么样,好看吧,人总归是要进步的嘛,看看我现在这审美,是那回事不?” 李牧寒笑着点点头,暗自腹诽:看你恨不得把所有衣服穿上大logo的样子,审美还真是一尘不变,店里能改造成这样,恐怕也是钞能力发力了。 “刘老板,你这店过去也没少挣,怎么突然换风格了?” 原本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两人寒暄的江恒突然开口,刘益这才注意到李牧寒那个不好惹的哥也在旁边坐着呢,眼神相对的瞬间,他身上那股毛毛躁躁的劲瞬间消了,当年西装革履的江恒还是给年少的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江哥,你也来了”,刘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这不是,金盆洗手了嘛,现在是纯纯好公民,积极纳税个体户。” 李牧寒心里头警报狂响,再聊下去,迟早聊到他过去那点破事,他赶忙打断他俩,“同桌你菜点好了没,我饿了,咱们先吃,边吃边聊,哈哈。” 突然被cue到的王跃翎虎躯一震,“啊,突然饿这么快,我菜单还没看完呢……” 刘益从他手中一把夺过菜单,“还点啥呀,我直接让后厨上,这顿我的,咱们好久没见了,不介意我拼个桌吧。” 李牧寒和王跃翎都还没来及说话,反倒是和刘益最不熟的江恒先开口了,“当然,那就让刘老板破费了。” 李牧寒从没见过江恒这么不客气的样子,瞬间睁圆了眼睛一脸吃惊地看着他。 江恒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端起水杯慢慢喝水,样子矜贵的不得了。 李牧寒有种不好的预感,今天这顿饭指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饭桌上,有王跃翎这个活宝和脑子不太好使的刘益,大家倒是聊得很开怀,虽然王跃翎没和李牧寒当过几天同桌,但对他确实真心实意的当朋友,刘益更不用说,李牧寒帮他赚了那么多钱,他作为一个无情的资本家,也确实挺佩服他身上的韧劲。 听王跃翎说完李牧寒如今的职业和履历后,更是惊掉了下巴,果然,厉害的人就是干一行成一行。 大家边聊边喝,李牧寒也端起酒杯意思了一次,别人都喝白酒,只有他喝低度数的果酒,在江恒微笑中带着警告的眼神下,一顿饭下来,他只略微喝了半杯。 反观话最多的那两位,已经喝得忘乎所以,手舞足蹈地开始大舌头。 “我去趟卫生间。”李牧寒转头凑到江恒耳边说,江恒在桌子底下捏捏他的手心,“去吧,要不要我陪你。” 李牧寒拒绝了他,江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李牧寒心里总觉得发毛,江恒今天表现的太淡定了,反而像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他越是这样,李牧寒越是紧张,虽然他知道江恒基本上不会干秋后算账这种事,但当年他来打拳是为江恒筹钱的事,却总让他担心会东窗事发。 明明没想着要来“百分点”的,更没想过还会碰见刘益,怎么就这么背呢,他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干脆找江恒坦白好了,自己主动交代说不定不会死得太惨。 李牧寒视死如归地走出卫生间,往包间走去。 包间门虚掩着,大老远李牧寒就看见两个醉鬼已经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江恒绷着一张脸在打电话。 太远了,李牧寒听不清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只看见江恒一只手一下一下叩击着膝盖,有一瞬间,他闭上眼,似乎在压抑某种晦涩的情绪。 李牧寒脚步靠近包厢的时候,江恒挂断了电话。 没了两个叽叽喳喳的人,包厢里安静的有些古怪,气氛有点压抑,李牧寒觉得空气都在渐渐凝固。 “我叫了车,送他回去。”江恒目光扫向王跃翎,又移向刘益,“让经理安排他去楼上酒店睡吧。” 李牧寒的第六感疯狂报警,江恒现在的情绪很不对劲,难道他去厕所的几分钟发生了什么吗? 终于,包间里只剩他们两人,相对无言,江恒甚至看了李牧寒片刻又移开了目光,那眼神中有惊讶,有后悔,还有一些无奈。 第70章 “哥……” 李牧寒刚叫了他一声,江恒就捂着脸,深深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很好骗,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他说得很轻很慢,尾音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全都知道了。 悬在李牧寒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他明白了江恒的古怪从何而来,看懂了他欲言又止的心疼。 还有生气。 李牧寒不敢抬头看他,逃避般站在原地,心里忐忑不安地想着辩解的话语。 当年因为他把自己累出心肌炎这件事,江恒对他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火,至今李牧寒还记得在病房醒来后经历了一场怎么样的暴风雨。 这是江恒心里的死结,原本想瞒一辈子的,没想到在几年后这么平常的一天被他知道了真相。 李牧寒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无措地捏着上衣下摆,一双皮鞋进入他的视野范围,江恒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李牧寒心里打鼓,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一个带着酒气的臂弯抱了个满怀。 “你去打拳,把自己累病,是为了赚钱帮我投资,是不是?” 江恒的怀抱好紧,李牧寒被他一下抱住猛然往后退了两步,一双手顷刻间护在他后脑勺上,在他撞到墙壁之前给予了缓冲。 李牧寒有些透不过气来,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乖乖让江恒抱着。 “要不是今天把刘益灌醉了,我还不知道,是不是要被你蒙在鼓里一辈子?”江恒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只是多了与平时不同的压抑与痛苦。 “哥……”李牧寒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他怀里挣出两条胳膊,回抱住江恒,他和江恒身高差七八厘米,鼻尖正好贴在江恒颈窝,他软下语气说:“哥,你别难过,都过去了,我早没事了。” 一呼一吸间他温热的鼻息拨弄着江恒的心,在李牧寒看不到的地方,江恒眼眶红了,从刘益口中听到当年的真相。江恒除了后怕,还是后怕。 刘益却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江哥,没想到这才不到十年,你公司发展的这么好,当年李牧寒来我这打工,每次都把工资攒下来,攒差不多就让我偷偷打给你,假装赞助商,还是他有眼光啊,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来你这公司能成事……” 江恒只觉得脑袋轰然一响,这么简单的真相,他居然今天才发现。 第87章 扫墓 江恒把他抱得更紧,“怎么可能没事了,你知道我听刘益说完是怎么想的吗?我想起那次之后你身体就比以前更容易生病,还有这次爆发性心肌炎,医生说和第一次病毒感染也有关系,你是因为我才落下病根儿的……” 李牧寒在ccu抢救时,饱受折磨的样子在江恒脑中不断浮现,是他终其一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你为我吃了这么多苦,我还不知道,那次还和你生了那么久的气,寒寒,你怪不怪我?” 李牧寒摇摇头,“哥,你别再想了,我以后……我以后都不会让你担心了……” “走,咱们回家。”江恒终于整理好情绪,带着李牧寒走出了“百分点”的大门。 第二天是个阴天,天气一冷,李牧寒心口处就有些闷闷的,早起时他就不太有精神,江恒看着他恹恹的样子,心里很不安,他搓热双手在李牧寒胸口处轻轻按摩,缓解他天冷血管收缩诱发的心绞痛。 李牧寒半靠在他怀里,阖着眼,这种症状对他来说不是一次两次,每次都是熬过去就没事了,他不想让江恒太过紧张,闭上眼掩饰了痛色,愣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江恒心里盘算着,上次在医院里养了快一个月,出院在家养了一个多月,算上李牧寒出差的时间,差不多该复诊了。 看着李牧寒现在体力大不如前的样子,江恒心里是很忐忑的,他每天的心情随时随地都会受李牧寒的状态所牵动,自从上次放他自己去出差差点出事之后,江恒觉得自己的视线现在片刻都离不开他。 李牧寒心跳渐渐恢复平稳,也没有那么乏力了,只是脸色还是不好,江恒试探着问道:“要么今天就在酒店躺一天吧,不去扫墓了,反正后面也没什么工作,不差这一两天。” “我后续是没什么工作了,你还有呢,年底了,公司肯定要忙死了,你每天晚上都趁我睡了偷偷开电脑,别以为我不知道。”李牧寒终于缓过来一点,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江恒。 他态度很坚决,“今天就去给爸妈扫墓,明天就回首都,远程办公太累了,昼夜颠倒的怎么能行。” 江恒拗不过他,给他倒水,盯着他吃下一大把药,“再躺会儿,下午暖和点再出门。” 三点半,两人总算到了墓园,快要走到父母墓前的时候,李牧寒突然有些腿软。 他站在原地,有些走不动了,双腿沉重,怎么也迈不出步子。 江恒往上爬了几阶才发现他没跟上来,转身看到他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样子有些滑稽。 他转身往回走,牵起李牧寒的手,“怎么了?” 李牧寒一双手冰凉,江恒护着他的手哈气,李牧寒却别扭地挣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有话就说。” “哥,我有点害怕……”他别别扭扭地把手插进口袋里,有些为难地看着江恒,“我害怕爸妈会很生气……” “当时你跟我说这事没那么简单,要承受很多代价,我听不懂,也不相信,现在我信了。” “要不你自己上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他思绪混乱,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总而言之就是有点想逃避,毕竟,他和江恒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起的头,他把江恒带到了一条歪路上。 或许江恒原本会有一个平凡幸福的人生,不用像现在这样,成为大众眼中的异类,成为“极个别人”。 面对江恒的亲生父亲,对自己视如己出的继父,他愧疚。 一种从不敢深究的心虚从心底冒出来,钉住了他的脚步。 江恒再一次把他的手强硬地牵住,“别胡思乱想,走了。” 李牧寒被江恒带着大步往前走,江恒要用行动打消他心底的顾虑,或许这不是一时半刻能办到的,但迈过今天这个坎,起码能消弭李牧寒很多的心理负担。 到了墓前,李牧寒还是没忍住松开了牵着的手,江恒偏头看了他一眼,没阻止。 两个人沉默不语地跪在墓前,从塑料袋里掏出烧纸和纸钱,摆放好贡品,即便已经多年没有一起来祭拜过,可流程早已形成肌肉记忆,两人配合默契,江恒点燃黄纸,放进墓园提供的铁皮桶里,李牧寒也熟练地将纸钱丢进去。 按照风俗,烧纸时是要和逝者说话的,可两个人都是话不多的性格,有什么话就在心里默默过一遍,就算是送到了,于是他们扫墓时永远是这么安静。 风卷着火苗,两人俱是一身烟味。 等到纸钱烧尽,桶里的火苗熄灭时,他们才发现自己的脸湿漉漉的。 江恒从口袋里取出纸,放进李牧寒手心,自己也抽出一张,各自擦干脸上的泪水。 还是沉默。 李牧寒知道今天应该说点什么的,可他开不了口,除了他和江恒之间这点难以启齿的事之外,现在他一开口,便全是哽咽,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李牧寒受不得烟尘,又憋眼泪憋得辛苦,偏过头咳了两声,江恒赶紧从兜里给他掏口罩,戴口罩的时候才发现,李牧寒被泪浸湿的脸又被风吹了,短短几分钟就已经通红,有点起皴了。 他早知道他这个弟弟就是个玻璃人,得时时刻刻捧在手心里养着,才能不打蔫。 江恒深深呼了一口气,终于开口:“爸妈,寒寒这辈子我会负责,好好照顾他,我们……我们现在挺幸福的,我知道或许你们接受不了,但是请你们纵容我们这一回吧,我知道,你们是这世界上最盼着我们能幸福的人。” 李牧寒还是跪在地上,认真听江恒说完了这段话,从前在家时,江恒就不是很和父母亲近的性格,这样推心置腹的话,这么多年了,他也就说了这么一次。 墓园里起了北风,铁桶里的灰烬被一缕风卷起,在墓碑前打着旋,李牧寒视线追着一片被扬起的灰,看到墓碑上母亲娟丽温柔的容颜,鼻子又开始发酸。 然后这片灰被风吹得更高,又悠悠荡荡往下落,最后在空中拐了个弯儿,温柔地落在李牧寒头发上。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发颤,有点舍不得拭去。 江恒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自己蹲在他身前帮他揉了揉膝盖,站起身来,轻轻取下那片灰烬,微笑看着李牧寒:“看,妈妈同意了。” 李牧寒眼睛里又有泪珠滚出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口罩沿儿上,江恒一手灰,手忙脚乱地掏纸给他擦眼泪,李牧寒睫毛在江恒手心里一个劲儿地抖,隔着纸巾都能感觉到。 “哥,咱们走吧……” 第71章 李牧寒实在没有力气支撑他继续呆在这个让他伤怀的地方,江恒也是这么想的,牵着他的手往山下走,一路上李牧寒心情都没有平复,他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抽噎着走了一路。 江恒听他哭得这么艰涩,心里忍不住泛起担忧,快半个小时了,一边走一边哭,一会儿过呼吸了怎么办,到了山下,李牧寒被江恒一把按在长椅上,口罩也被摘掉,江恒这才看到李牧寒脸色难看得厉害。 嘴唇泛青,白皙的面皮上是不正常的潮红。 江恒站在他身前,两个人一坐一立,他把李牧寒抱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好了,不能再哭了。” 李牧寒听见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在江恒怀里哭出声音。 怎么和江恒在一起后,自己会变得眼窝这么浅呢,他懊恼地想。 不知道是不是哭得太久,李牧寒早起时心绞痛的症状又有卷土重来的征兆,他弯下脊柱,微微蜷了蜷身子,试图缓解一下心口针扎一般的痛楚。 没想到稍一变换姿势,那股疼劲反倒变本加厉,李牧寒觉得喉咙像被异物堵住一般,呼吸获取的氧气根本不够身体运转,憋闷得难受。 第88章 疼痛 他身体稍一动弹,江恒立刻察觉到了,他赶紧蹲下,去摸李牧寒的心跳。 急促、杂乱。 江恒倒吸一口凉气,扳起他的下巴看他脸色。 满脸都是细密的冷汗,脸上的潮红褪去,脸色几息之间就灰败下来,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倒气声。 “寒寒,张嘴。”江恒抖着手掏出药片往他嘴里塞,大冷的天里出了一身汗。 李牧寒牙关紧闭,江恒费了些力气才把硝酸甘油填进他嘴里,一只手垫在他背后揉他后心,江恒沉着脸,眉头打成死结。 明天必须回首都,要不是李牧寒现在状态实在不好,江恒恨不得立刻动身,一分一秒都不耽误。 李牧寒被这一番突如其来的绞痛磨得没了力气,手脚发软地瘫坐在路边长椅上,江恒不敢轻易挪动他,又看他虚汗出个不停,生怕他着凉,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也不管自己寒冬腊月只穿一件薄羊绒衫会不会冻出毛病。 “哥,你穿着……”李牧寒感受到江恒衣服的重量落在他身上,伸出一只胳膊推拒。 “闭嘴,老实盖着。”江恒面色不虞,眼疾手快地把他不安分的手藏回衣服底下。 李牧寒不动弹了,江恒也在他身边坐下,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脸看,每隔一会儿就要把手贴在他心口,感受心跳有没有恢复。 休息了半个小时,江恒给他灌下半杯热水,看他渐渐恢复过来,这才松了口气,李牧寒也觉得自己好多了,起身拉着江恒打算往回走,江恒却是被他最近的身体状况吓着了,说什么也不让他再消耗体力,执意要背着他回去。 李牧寒也没逞强,在江恒背上捣鼓手机打了辆车,江恒感受到环在他脖子上的一只手撤了下去,出声提醒他:“搂着,小心把你摔了。” “嗯嗯。”李牧寒语气中只有敷衍,江恒也不惯着,一把将他的手捞上来,放在自己能感知到的地方,李牧寒差点把手机摔了,抱怨道:“哎哎,你怎么这么霸道啊,手机差点碎了。” “那个破手机值钱还是你值钱?会不会算账。” 李牧寒说不过他,趴在他背上不出声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两人退了酒店,打车前往机场,买的是十二点的票,飞三个小时就能到首都。 虽然李牧寒现在的身体状况依然更适合坐高铁,但江恒等不得了,他只想尽快回首都带李牧寒复查,那里有最好的医资和设备,江恒想在来得及的时候给李牧寒最好的治疗,虽然有些疾病是不可逆的,但他也想尽力减少身体对李牧寒未来生活的影响。 从上飞机开始,江恒就神经紧绷,他提前准备好了氧气瓶和晕机贴,还有急救的药,都放在最好取的地方,李牧寒在起飞前还笑他草木皆兵,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个正当年的小伙子,哪能弱到坐个飞机都这么大阵仗。 起飞后他就笑不出来了,江恒准备的东西全都派上用场,李牧寒难受得睁不开眼,也没力气说话,软在座位上由着江恒摆弄。 飞机落地,等到所有人都下机了李牧寒才脚步虚浮地起身往前走,江恒扶着他,让他把大半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两个人在航站楼缓了好一阵才去转盘取了行李,避开大部分人流往外走。 这时候国内到达的航班不多,按理说vip出站口等着接人的应该没多少人,但或许是新年将近,机场人流繁忙,依旧把出站口堵得密不透风。 李牧寒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就觉得胸口有些窒闷,他总觉得这阵仗倒像是给哪个艺人接机呢,毕竟在首都机场,这事也屡见不鲜。 越往外走,周围的闪光灯就越刺眼,李牧寒往上拉了下口罩,担心自己走到人流中被闪光灯闪的头晕,又掏出墨镜戴上。 江恒一手拉一个箱子,李牧寒什么也没拿,空着手溜溜哒哒往前走。 就在他走进人群的一瞬间,耳边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就是他,他就是李牧寒!” 一瞬间,一群人像蝗虫般乌压压朝他涌过来,瞬间把他围的密密实实,像一堵不透风的铜墙铁壁,江恒反应很快,戒备地把他护在身后。 但瞬间挤过来的人实在太多了,耳边全是嘈杂的人声,很多人情绪激动,一时间安保人员管不过来,拉都拉不住。 李牧寒在各种混乱的声音中频繁听到莫驰的名字,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些应该是莫驰的粉丝。 早就听说莫驰的粉丝很有战斗力,李牧寒今天算是见识了,无数手机摄像头怼着他拍,人潮拥挤瞬间让被围在中心人出了一身汗,李牧寒感觉到一颗心在胸膛里咚咚狂跳,砸得他有种不住往下坠的错觉。 江恒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显然,这些人全都是冲着李牧寒来的,并且情绪异常激动,全都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隐约中他感觉到——要出事了。 人流巨大的冲击力把他和李牧寒挤散了,连拿着工具的安保人员都有被撞倒在地的,路过的人见势不好,已经报了警。 江恒听见有人大声质问。 “节目组为什么隐瞒莫驰的伤情,是不是做贼心虚!” “明明是你这个导演和艺人之间的私人恩怨,为什么要拿官博一个模棱两可的声明来挡枪。” “牺牲莫驰一个人的舆情去换取热度,你挣这个黑心钱有命花吗?” “李牧寒,你别以为你过去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你背后有人就能保得了你,上一部电视剧剧本抄袭,已经被扒出来了,你还不道歉吗?” “……” 好吵。 江恒越听这些话心中压抑的怒火越盛,污蔑人打舆论战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他在商海沉浮多年自然不陌生,只不过这些话针对的人是李牧寒,他疼都来不及的人,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贴脸侮辱,这让他几乎无法克制暴戾的冲动。 他听到了这些话,李牧寒听到的必然比他难听千倍百倍,江恒甚至不敢想李牧寒此刻该有多伤心无措。 不能冲动,他提醒自己,不能意气用事,让事情变得更糟。 当务之急是找到李牧寒,把他从这个混乱的地方带走。 江恒身材高大,在人群中很轻易占据制高点,找到李牧寒的身影,江恒庆幸今天给李牧寒穿得颜色鲜艳,让他一眼就看到了。 他迈开脚步逆着人群前进,被挤出一脑门子汗,才堪堪抓住李牧寒的衣角,李牧寒呼吸急促,突然被人抓了一下,吓得浑身一颤,他一张脸被墨镜口罩遮得什么也看不清,江恒以绝对的力量优势护着他强硬地顶着人群往外走。 “公共场合寻衅滋事,妨碍公共交通,要是有懂法的就让开,否则我一定让你们付出代价。”江恒抬高音量,语气冷得能结冰。 李牧寒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被江恒连拖带抱地挤出人群的,他的意识短暂的断了线,再恢复时,他已经被江恒带到了vip室。 他低下头咳了两声,江恒拍着他的背,试图缓解他的难受。 没有镜子,李牧寒看不到自己此刻的脸色有多吓人,脸和嘴唇白成一片,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江恒强硬地打开氧气瓶,按着他的头吸氧,或许是刚才受了刺激,人群中肺部又受到了挤压,这次吸氧之后,李牧寒并没有和平时一样在十分钟之内恢复过来,嘴唇还是白中泛青,只是心脏狂乱的跳动在身体得到休息后平缓了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江恒烦闷地掏出来,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机在响,又去翻李牧寒的口袋,果然,快被消息冲爆了。 李牧寒抬起手,努力平稳着声音说:“给我……” 第89章 急救 “寒寒,先回家,回家再看吧。”江恒不想让他劳神,将手机熄屏攥在手里,迟疑着不想给他。 第72章 “给我。” 江恒没办法,他知道肯定出事了,李牧寒现在不和公司对接处理心是安不下来的。 李牧寒拿到手机,一秒都没有迟疑,微信里的红点多的点不完,其中方芯和何筱玉发的最多,他点开何筱玉的聊天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才知道机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莫驰的粉丝。 昨天是《海岛寻宝》首播的日子,李牧寒一心只在扫墓上,并没有分出精力蹲守在电视前贡献收视率,至于舆情监督,更不是他这个早已完成工作的幕后人员应该干的事,没想到一经播出,某博上就浩浩荡荡挂了好几个莫驰的高位黑热搜,几个小时热度都不掉。 其实第一天播出的片段里,莫驰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甚至表现得很讨喜,性格开朗,玩游戏又认真,加上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从弹幕中可以看出他是吸到了粉的,按理说,这个时候不该有这么多黑热搜。 果不其然,热搜词条下面吵成一片,有吃瓜不嫌事大的路人,有冲锋陷阵的粉丝,还有莫驰对家的粉丝在里面搅浑水,三拉五扯的,莫驰在节目中受伤的事又一次被翻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有心之人故意攀扯,热搜下面吵着吵着,竟然出现了李牧寒的名字。 粉丝一口咬定莫驰的黑热搜是李牧寒花钱买的。 再然后,莫驰的粉丝就像是找着了靶子,认定了李牧寒年纪轻轻当导演背后必定有人捧,有靠山,又不知怎么的,有粉丝一口咬定李牧寒上一部原创剧本为抄袭,原作者正在努力维权中,只是正不压邪,被李牧寒的团队迅速处理了,连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这下可引发众怒了,一时间李牧寒从头到脚被人扒了个底朝天,过往的所有履历,甚至母亲带他嫁入豪门,挖出了江家,被绘声绘色地编成了一段豪门密辛。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李牧寒原本也没有什么激动的情绪, 可当他看见江恒的照片也被扒出来好多,不是公司官方的公式照和公开场合的照片,而是许多角度刁钻的偷拍照,甚至于他和江恒之间这点事,都被有心之人标红转发,标题为乱/伦。 李牧寒看着不断上升的阅读量,这两个猩红的大字占满了他的视线,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他呼吸节奏乱了套,原本稳定下来的心脏再一次在胸膛中拼了命地疯跳,剧烈收缩的瞳孔,昭示着他此刻濒临崩溃的意志。 是他害了江恒。 是他牵连了江恒。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浑身颤抖的不成样子,胸腔起伏的幅度巨大,每一次呼吸都要靠抬起上半身再重重砸下去,不知道何时他已经从沙发上滑了下来,摔在地上,肩胛骨一次又一次磕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眼睛越来越花,几乎无法聚焦,他好像看到了江恒的脸……在他眼前,他好像很着急。 “李牧寒!李牧寒!醒醒!” 好吵,李牧寒眼皮沉重,慢慢阖上双眼,好在外界的声音越来越小,不会再吵了…… 江恒目眦欲裂,他转身取个药的功夫,李牧寒就像被抽去骨头一般摔在地上,脑袋在瓷砖地上磕出响儿来,他吓得扔下手里的东西想要扶起他,刚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李牧寒胸骨不受控制地抬升又下沉,连带着整个上半身不断抽动,他的手指别扭地痉挛成鸡爪状,抖个不停。 “来人!打120!”江恒急切地吼着,工作人员破门而入,向救护车报了具体地址,又开了免提让江恒描述患者症状和既往病史。 江恒声音颤抖,思绪却无比清晰,他的心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因为李牧寒脆弱的样子处于崩溃的边缘,另一半要为李牧寒争取生机而格外理智。 李牧寒原本白皙的脸此刻发灰发青,突然,他身体剧烈抽动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一只肌肉痉挛紧绷的手散了力,软弱无骨地垂落下来。 一瞬间江恒甚至呼吸都凝固了,他缓缓转头,把视线移到那只冷冰冰的手上,才发现他的指尖已经紫了。 怀里的人不动了。 “寒寒!看我,李牧寒!”江恒抽噎着,试探着去摸他的心跳。 胸腔里一片宁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江恒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脸,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只被心痛击倒了瞬息,江恒翻身跪在地上,把李牧寒放平,没有任何时间让他再去思考,他脱下碍事的外套,双手交叠,一下一下按压着他的胸腔。 救护车还没来,他只能靠自己,此刻他不知有多庆幸曾经专门为李牧寒的病学过心肺复苏,虽然从未实践过,动作或许不够标准,但总归给了他一线希望。 他记得心肺复苏要按压到位,每一次下按李牧寒单薄的胸膛都会深深凹陷下去,复又弹起,他身体瘫软,双脚外撇,脑袋随着按压的晃动蹭着地面摇摆。 人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江恒两条胳膊酸麻,乳酸堆积到一定程度,他早该没力气了,可看着地上李牧寒无知无觉的样子,他像不知疲倦似的,还在一次又一次地按压。 有水珠砸在李牧寒胸口的衣料上,江恒分不清这是汗还是泪。 不知又按了多久,晕厥的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他难耐地想蜷起身子,此刻唯一的感觉就是胸口像被火烧着了一样疼。 江恒不敢让他随便动弹,摸了摸他的额头,“不动,寒寒,再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 胸腔里恢复了微弱的心跳,江恒还没来得及高兴,李牧寒张开一条缝的双眼又瞬间被一线眼白所代替,再一次昏厥过去。 就连那丝丝缕缕的心跳也虚浮的快要没有了,江恒再次紧张起来,机械地心肺复苏。 终于,救护车的警报声响起,越来越大声,医护人员推来平车,稳当地把李牧寒转移到车上,几个人分工明确,迅速给他戴上急救设备,开始抢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江恒失魂落魄地跟上车,呆坐在一旁的座椅上,此刻他才终于听到自己体力耗尽粗重的呼吸声。 “……心脏骤停。” “血压测不出……” “……严重缺氧……爆发性心肌炎病史,怀疑扩心病……” 江恒思绪混乱,零星听到几句话也无法去思考是什么意思。 直到听见有医生问他:“家属学过急救吗?心肺复苏做的很及时,否则人真的可能错过黄金抢救期,只是患者太瘦了,体质不太好,骨质疏松,肋骨断了两根……” 江恒木然地点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按压的过程中他似乎是听见了“咔哒”一声,还以为是自己紧张到幻听了,原来是他把李牧寒的肋骨按断了。 医护们一边和医院急诊科沟通一边抢救,江恒独自坐在另一边,直到下车时,才又清晰地看见了李牧寒的脸庞。 平车被推得飞快,江恒样子有些狼狈地在身后追,大冬天的,他只穿了一件衬衫,没有外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随后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医院里可怜的人太多了,每个人担负的压力和悲痛都能把自己压垮,谁会分出精力再去关注别人呢? 李牧寒的随身物品,手机、药品什么的江恒慌乱之中也没忘记带上,在抢救室门紧闭的那一刹那,那该死的手机还在没完没了地响个不停。 第90章 抢救 江恒接起电话,连来电显示都没看。 “喂。”他一开口,声音是自己也没想到的嘶哑。 电话那头安静了瞬息,随后是方芯小心翼翼的声音:“江……江总?” 江恒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是我。” “小寒哥呢,我和何总打了好多电话都联系不上他,他……” “你有什么事吗?”江恒难得的失去风度,打断了对方还未说完的话。 “小寒哥他……他还没上网吧,我打电话就是想提醒他一下,最近网上风言风语乱传,何总让他出去玩两天,先别看网上那些消息,这些事情何总会帮他解决的。” 方芯说完,电话那头一片沉寂。 “江总?您还在吗?” “江总?是出什么事了吗?” 江恒被唤回神智,沉声问道:“网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现在发给我,快!” 挂掉电话三分钟,江恒就收到了一大串链接,顾不上给方芯回复,他急切地一条一条点开看。 满屏都是造谣污蔑,不堪入目的字句,再往下翻,甚至还有自己的照片,他和李牧寒的关系,成为了网友津津乐道的谈资,甚至,还有他们在海岛时被人偷拍的照片。 江恒总算明白,怎么只是看了眼手机,李牧寒就会被瞬间刺激到发病,连心跳都…… 一想到此时造谣的人毫发无损,李牧寒却在冰冷的医院抢救,江恒就恨不得把始作俑者千刀万剐,他咬着牙打电话给助理邢诺,“有一个叫莫驰的艺人,他所在的经纪公司,公司最近的营销支出,还有背后捧他的人,现在立刻发我一份。” 第73章 邢诺业务能力极强,还没等李牧寒从急救室出来,江恒就已经拿到了莫驰的全部信息。 网友或许看不出来,可江恒在游戏行业混了快十年,哪能看不透所谓的黑热搜是公司给他固粉虐粉的新手段,网络世界往往让人看不透真面目,莫驰横得二五八万的性格配上一张楚楚可怜的脸蛋,无疑是这套营销能够成功的关键。 至于机场围追堵截的那群人,单靠莫驰的死忠粉自然是做不到那么大阵仗,这是莫驰的工作室私联了大粉,浑水摸鱼买通了一批闲人壮大声势的结果。 果然,现在李牧寒在机场被拍到的照片,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照片里他脸遮得严实,看不出病容,但身体单薄,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江恒见不得李牧寒这样平白无故地被拍下照片让人议论,立刻联系公司法务部和公关部全网删除有关李牧寒的私照和词条,哪怕被别人骂捂嘴他也不在乎,总之什么都没有李牧寒的尊严重要,哪怕让江恒花光所有积蓄去处理这件事他也在所不惜。 李牧寒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两个小时了,那扇门却一直没开过。 他关上手机,胳膊肘支在双膝,双手攥成拳抵在额头上,原本挺拔的腰佝偻下来,他的手还在抖,不知道给李牧寒做心肺复苏时用力过度,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从玻璃门的倒影中,江恒看到自己此时狼狈不堪的模样,谁能想到在商场名利双收的江总还有如此颓唐的一面。 突然,气密门开了,医生又拿着一沓纸朝他走来。 江恒一颗心重重往下沉,上次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他表面上强撑着镇定,在医生眼中还像个可靠的家属,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中是多么恐惧医生手中的那一沓纸张。 轻飘飘的一张纸,凭什么能决定一个人的命呢? 江恒想不明白。 他也没有时间去想,医生已经来到了他面前,“李牧寒家属,目前患者已经抢救回来了,但是还没脱离危险,我们初步检查判断是心肌炎后遗症,患者没有得到妥善的休息,心肌功能严重受损,现在已经发展为扩 张性心肌病,刚才又在疲劳后收到刺激,心脏泵血功能不足才昏迷的,考虑到患者现在属于高危易发猝死人群,我们目前最佳的治疗方案是植入crt-d装置……” 江恒缓慢地消化着医生说的话,听医生解释这个装置的功能。 “crt-d简单来说就是起搏器和除颤器二合一的装置,考虑到患者已经经过了三个月规范化的药物治疗,可心功能仍未达标,且心电图呈左束支传导阻滞形态,符合植入要求,简而言之,这个装置能够起到改善心衰和预防猝死的双重功效,是目前最适合的治疗方法。” 江恒听懂了,李牧寒的心脏已经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承担功能,它随时有可能停止跳动,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越来越衰弱,这个装置,是目前能确保他活下去的重要辅助。 不用多加思考,江恒完全信任医生,签下了手术知情同意书,虽然李牧寒已经抢救回来,但是按照医院的原则,依然少不了一张病危通知书。 江恒飞快地签字。 医生安慰他,“这个手术大概四个小时就能完成,目前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江恒木然地点头,他知道医生的话里有宽慰的意思,并没能让他真正安心。 毕竟是心脏手术,还是一场计划之外,突如其来的心脏手术,江恒紧皱的眉头就没松过,眼中酸涩。 他只知道,李牧寒又要受罪了。 一墙之隔的手术室内,李牧寒赤裸着身体躺在手术单下,一张瘦削的脸被氧气面罩遮住大半,人昏迷着,单薄的眼皮阖着,看不到那双透亮疏朗的眼睛。 医生在他左胸锁骨下的区域下刀,划出一个切口,在这里制作容纳crt-d的囊 袋。 紧接着在静脉做了血管穿刺,将电极送到心脏各个部位固定,一根特殊的长鞘管沿静脉送入右心房,医生一错不错地盯着x光透视和造影,小心地将管线端头插 入心脏后方的冠状静脉窦,置入管鞘的目的是向内注射造影剂,以便让医生更好地观察到患者其余分支血管的走行,选择理想的分支静脉植入电极,导线也将通过这根管鞘送入靶静脉深处。 这种手术对于心内科医生来说并不少见,但即便已经做过几百上千台,也没有一个医生敢说自己有十足的把握植入会很成功。 毕竟除了患者本人,没人比医生更懂,从此刻起,这个被植入仪器的人,他的生活将被这三根细小的导线所支配。 所幸,手术植入的过程中没出什么意外,很顺利。 医生对李牧寒体内新的“机械心脏”进行了严密的电极测试和数值优化,确保完全和患者匹配良好后,开始进行最后一步——连接与缝合。 三个电极导线连接至脉冲发生器上,再将其放入囊 袋,最后逐层将李牧寒身体上的切口缝合。 crt-d植入手术完成,可手术还没有结束。 李牧寒断了的两根肋骨由骨科医生接手,胸片显示断裂的肋骨很可能会移位刺伤肺部,加之李牧寒昏迷前已经出现了呼吸困难的症状,已经属于连枷胸,保守治疗无效,所以医生使用钛合金接骨板对他的肋骨进行固定,虽然这在肋骨骨折中已经属于很严重的情况,但对于一个刚刚从生死线上抢回一条命,并且做了心脏手术的病人来说,只能算打个小补丁。 很快断裂的肋骨就被医生熟练地固定,只等两个月后自动愈合就可以。 手术灯熄灭,李牧寒被推了出来。 江恒已经在抢救室门外苦等了将近七个小时,再见到李牧寒,他又变得那么苍白,那么脆弱,像秋末落在地上的黄叶,氧气面罩下他的脸血色尽失,他还没有醒来,可江恒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他的寒寒很坚强,他胜利了。 第91章 等待 江恒看着氧气面罩下一聚一散的雾气,还有洁白被单下微弱起伏的胸腔,看着这些微弱的生命体征,他从未如此庆幸,他的爱人还活着,被抢救回来了,这些昭示着他此刻身体有多么虚弱的象征,现在却看得江恒眼眶发烫。 从他怀里被抱走时,那具已经沉寂的身体,此刻又有了生机。 他还需要氧气,他还活着。 江恒控制不住颤抖个不停的双手,轻轻摸了摸他没被异物遮盖的眉眼,他有一肚子话想说给李牧寒听,此时却哽咽地一句也说不出来。 医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患者现在需要推到icu观察,手术很成功,但是还是那句话,扩心病发展是不可逆的,尤其患者已经出现了心力衰竭早期的症状,以后恐怕不能再运动,正常的工作生活对他的身体来说也很难承受,还有肋骨,打了钛合金板,预后的话,阴雨天可能会有胸闷胸痛的感觉,都是正常反应,好好调理慢慢能好一些。” 江恒连连点头,看着李牧寒只在他身侧停留了几十秒,又被推走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他醒过来。 还是那间单人病房,江恒提前进去安置了一番,李牧寒常用的生活用品,平板、还有那只粉色的小猪玩偶,他都从家里拿过来了。 住院的日子已经够压抑,江恒想尽可能让他好受点。 只是可怜了芥末,又得在李梓芃家多寄住一阵子了,只不过它从来不是只夹起尾巴做猫的猫,倒是不担心它会可怜巴巴的寄人篱下。 还有三个小时天就要亮了,江恒独自坐在病房的沙发上,打开电脑,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只是半天没有见到李牧寒,他就已经受不了了,望着空荡荡的病房,江恒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不知道他醒了没有,在icu难不难受,听说那里面的环境嘈杂,机器运作的声音和危重病人的呻吟声不绝于耳,但凡在里面有点意识的人,都会被折磨出心理阴影。 想到这,江恒又不希望他很快清醒,醒来也是无助地躺在病床上由着别人摆弄,平白受更多的罪。 他像没了主心骨一般放纵自己靠在沙发上,大脑一片空白,这二十四小时中他接收的信息已经过载,情绪也被耗尽,现在他苦涩得连颗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的大脑发出程式化的指令,不由自主地将那只旧旧的粉色小猪抱进怀里,把头埋在里面,距离的拉近瞬间让他闻到了大量属于李牧寒的味道,这只小猪已经被洗得发白发硬,不复从前的蓬松柔软,可不管搬几次家,李牧寒都要把他带在身边,除了上次…… 所以这只小猪理所当然地转手给了江恒,江恒十分珍惜,他笨拙地学着李牧寒的样子,时不时给它洗洗澡,晒晒太阳,这是他们之间共同的第一个回忆,是小小的李牧寒慷慨地分享给他的第一个玩具,它陪着李牧寒长大,也陪着江恒长大。 小时候李牧寒睡着后总是一股小狗味,熏陶得这只小猪也是一股小狗味,后来李牧寒长大了,他开始折腾自己的头发鞋子,很在乎自己的形象,洗澡频率直线上升,这只小猪又变得香喷喷的。 第74章 粉红小猪像一只潘多拉的魔盒,靠近它就能回忆起李牧寒长大的点点滴滴。 江恒觉得不公平,凭什么让李牧寒得这种病,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第三次,到底要把他的寒寒折磨到何种境地才能罢手啊,命运给他的考验还不够多吗? 他只敢在心中抱怨,自然没有人能回答他。 思绪飞出病房,江恒又在想李牧寒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一场大手术,他醒来会不会很难受,他要是不开口说话,护士是否会发现他在忍痛,那么多病人,能够兼顾到李牧寒吗? 他越想越不安,飞快地跑到楼下icu门口,妄图从那扇小窗口中能够窥见什么。 显然他没能如愿,半夜的icu门口依旧守着不少等候的家属,那一扇狭小的窗户,或许只是起到一个安抚家属的作用,透过玻璃向里面看去,里面床位很多,每个病床上的人都插着许多管子,被一大堆仪器包围,脸上要么是纱布,要么是氧气面罩,根本辨认不出谁是谁。 是了,到了这里,谁还管你是谁,你事业有多么成功,财富有多么丰厚,在这里,你只是一个与人世间只剩一缕联系的渺小的人,唯一的代号是“几号床”。 看不到他,江恒垂头丧气地回到了病房。 不是他不想在那里守着,等李牧寒脱离危险立刻把他接回身边,而是现在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没做。 李牧寒的剧本被诬陷抄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原作者”,正连篇发长文控诉李牧寒有多么恶毒,如何夺去了他呕心沥血创作的成果,又是如何利用自己的权势打压他,让他想维权发声都不能够,他写得字字泣血,控诉着这个世道有多么不公。 所有热搜和营销号都在江恒的铁腕下消停了,唯有他,不知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仍不遗余力地给李牧寒泼脏水。 江恒眼里容不得沙子,夜已深了,公司所有部门都早已下班,不想扰了别人的休息,他要亲自处理这个“贼喊捉贼”的王八蛋。 已经熄屏的电脑又一次亮了起来,这次江恒反倒能够沉下心来,原因无他,他想在他的寒寒醒来之前,清理掉所有的蛛丝马迹,那些刺激李牧寒发病的词条,就当作是一场噩梦,江恒要将所有的谣言和恶语泯灭为世间的一粒尘埃。 莫驰以及其他造谣博热度的人,江恒要让他们付出百倍的代价。 十二小时后,李牧寒在icu醒来。 二十四小时后,李牧寒脱离危险,被转入普通病房。 江恒等在icu门口,和医生一起推着床回病房,李牧寒好像醒着,又好像还迷糊着,他的双眼只睁开了十几秒,朝着江恒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又缓缓闭上。 回到病房后,医生当着江恒的面给李牧寒进行了首次术后换药,李牧寒是在左侧手臂植入的crt-d,现在左边手臂正被三角巾悬吊着,限制他的活动,医生观察了伤口红肿热痛以及渗液的情况,确保没问题后,才开始换药。 “家属来学着点,之后患者的护理就得由你来操心了。” 江恒走到床边,一边听医生说话,一边盯着她换药的手,“伤口敷料需要保持干燥,四十八小时换一次药。” 江恒点点头,他看见李牧寒在医生消毒时身体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疼痛,江恒心里酸溜溜的,都这么难受了,李牧寒仍然没放纵自己发出声音,依旧乖乖配合着医生。 李牧寒眼神木木的,看上去很可怜。 “麻药过了,伤口可能会有些疼,要是疼得受不了了,就按铃让护士开止痛泵,千万别忍着。”医生是个四五十岁的阿姨,看着李牧寒消瘦病态的小脸,心中的母爱被激活,要是不看床头牌上的年龄,李牧寒看上去也就刚二十岁。 跟她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大,正当年的好年华,这个可怜的男孩却只能依靠着器械辅助而生活,心衰早期,还这么年轻…… “明后天家属可以扶着他去上厕所,恢复一下体力,适当进行一些床边活动,深呼吸和咳嗽,预防肺部感染和血栓,活动时家属一定要在场,把人看好了,千万别摔了,练习也要循序渐进,你弟弟还年轻,以后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江恒全都记下,向医生道了谢,或许医生有安抚患者情绪的好意,但这番话确实让江恒心中熨帖了几分。 没错,李牧寒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92章 挣扎 李牧寒很累,过去的几十个小时,他觉得自己被困在一方不见边际的湖水中,没有氧气,不努力上潜,就会沉没在这一方黑蓝之中。 他只能不停地游,不停往上浮。 可身上的衣服和背包都已湿透,他想争取一线生机,只能舍弃些什么。 他率先丢下了背包,没了背包,他也就没有了抵御风险的能力,倘若前方还有崎岖,他将会手无缚鸡之力。 没了背包的束缚,他继续往前游,身上果然轻快了一些,可好景不长,几十米之后,他又一次体力耗尽,湖水卷着他的衣袖和裤腿,狠狠往下拽着他。 还得再舍弃些什么。 李牧寒脱掉了衣服,一件不够,两件、三件,最后他不着寸缕,赤/条条地在海中漂浮,卖力抵抗着激流。 没了衣服,他的身体变得格外脆弱,每一次浪花拍打在身上,都像藤条钢尺不留情面地抽打着皮肤,痛得他几乎想要放弃前行。 可少了阻力,人又轻松了些,他向着岸边竭尽全力划水,可四周漆黑一片,他根本看不到哪里才是湖水尽头的岸,只能闭着眼睛努力往前游,片刻不敢松懈。 四肢沉重疲乏,渐渐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要想活下去,还得再舍弃些什么。 李牧寒愣住了,他无助地想,我糊口的背包和御寒的衣服都没有了,我的身体彻底被拖垮,还有什么能够舍弃的呢? 要么……要么就算了吧。 他不想再往前游了,看不见尽头,只有越来越沉重的疲惫感压在他肩上,让他实在没有力气再坚持下去了。 浑身都在痛,他真的已经精疲力尽。 那个渺茫遥远的岸,他不想去追了,这副早就没有健康可言的身体,不要就不要了吧…… 他闭上眼,身体放松,放任浪花将他吞没。 身体变得沉重,下沉、再下沉,湖水毫不留情地灌入他的鼻腔、耳朵,气管灼痛。 李牧寒几乎绝望,活下去那么难,死,怎么也如此痛苦。 耳边是水不断倒灌进他身体中,挤压体内空气的气泡声,很嘈杂,李牧寒很想屏蔽五感,却发现自己仍旧做不到。 于是他无可避免地听到了有一个人着急地呼唤着他,喊他的名字。 一束光直直朝他照过来,原本漆黑不见五指的世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李牧寒在沉浮中看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他就站在光的尽头,向他伸出手。 “李牧寒,回来。” 他说—— “我带你走。” 他本能地顺着光的方向停下目光,一瞬间,时间静止,空间内失去地心引力,李牧寒停留在水面,获得了一个短暂的、抉择的机会。 光影下,那个身影还在等待他,没有丝毫的不耐,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李牧寒觉得那个看不清脸的人格外可靠,让他几乎产生了一种想不顾一切追寻光亮的勇气。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他如此不顾一切,让他迫切地想回到人世间。 是江恒,李牧寒瞬间看清了光亮下的面孔,江恒还在原地等着他。 他咬着牙,在光亮消失之前,他要回到江恒身边去。 “滴滴滴——” 先恢复的是听觉,没有湖面,没有浪花,只有节奏死板又刺耳的仪器声,随后是带着惊喜的悲泣:“寒寒,你醒了!” 李牧寒掀开沉重的眼皮,唯一的感觉就是,胸口痛得简直不是人能忍受的,仿佛被大象踩过几脚,痛得他连呼吸都发颤。 他下意识喘了几口气,呼吸并没有更顺畅一些,反而让胸口的疼痛雪上加霜。 在江恒的视角里,李牧寒手指轻颤,动弹了几下,接着人就有了些对外界的本能反应,呼吸节奏变了,还微微蹙起眉头。 那双透亮的眼睛终于睁开,可里面的痛色却满得能够溢出来,他眼神中没有焦点,头在洁白的枕套上不住辗转,口中是破碎的呻吟。 头脑清醒时的李牧寒很少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痛苦,江恒知道,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任何余力维系表面的坚强。 江恒心痛如绞,恨不得替他受了这疼,却也只能想想罢了,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毛巾,轻轻擦拭着李牧寒额头上的冷汗,安抚地摸着他的脑袋。 李牧寒左手被三角巾禁锢,只剩下一只右手好用,此刻,苍白的手指深深抠在床单上,疼痛让术后还很虚弱的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恨不得把床单深深掏出两个洞来。 第75章 江恒被他吓得半死,右手上还打着留置针呢,哪受得了他这样使蛮力,他从李牧寒手中解救出可怜的床单,把他试图攥拳缓解身体痛楚的手与自己的十指相扣,免得他自伤,又仔细去看留置针有没有移位,还好,没出事。 否则李牧寒又要受二茬罪。 病床上那双湿淋淋的眼睛祈求般望着他,那张苍白的唇一开一合,幅度小得快要让人看不出。 可江恒还是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李牧寒说:“哥……我疼……” “好疼……” “马上就不疼了,宝宝,再坚持一下,哥哥给你打止痛药。”他摸着李牧寒的头发,让他知道自己一直陪着他。 江恒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么苦涩,他按下呼叫铃,请护士帮李牧寒打开止痛泵。 “他疼成这样,是正常的吗?”江恒还是不放心,护士一边调试着点滴,一边回答道:“正常的,麻醉过了,手术切口又比较深,加上肋骨断了,这种疼法很正常,一会儿药物起效他就能好点了。” 是啊,连着做了两场手术,这幅身体现在已经是千疮百孔,怎么可能会不疼呢。 开了止痛泵,李牧寒胸口处的撕痛总算平息了些许,他又昏昏沉沉睡着,连句话都没来及跟江恒说,江恒却睡不着,守在床边用棉签沾湿他干得起皮的嘴唇,见李牧寒睡着了,又拧动螺钮,将鼻氧管中的氧流量调大了些。 江恒叹了口气,等李牧寒清醒了,知道自己身体里被装进一个“机械心脏”,不知道能不能接受良好,他那么在乎自己的形象,胸口那块手术创口,恐怕要让他伤心了。 这些年来李牧寒的性格虽然一直在变化,高中有一段时间甚至不太爱说话,冷冰冰的,但江恒知道,这是他笨拙的保护自己的外壳,他内心深处的敏感多思从来没变过。 二十五岁,出现早期心衰的症状,江恒接受不了,他知道李牧寒一定也很难接受,想到李牧寒悲伤的眼睛和泪水,江恒竟然有种害怕的感觉。 他害怕李牧寒掉眼泪,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才能让他不那么悲观, 一夜无眠。 这一觉李牧寒睡了十多个小时,睁开眼,先看见的又是熟悉的医院天花板,他是为什么来的医院?他缓慢地转动着大脑,试图把最后的记忆从犄角旮旯里挖掘出来。 他想起机场,想起蜂拥而至的人群,还有……热搜! 被营销号转发的满天飞的他和江恒的关系,他想起那两个刺眼的字——乱/伦! 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他本能地抬高下巴,想让气管里的氧气多进来些,却在动作间牵扯到了打了固定板的肋骨,连带着整个前胸都疼得叫人难以忽视。 “嗯……呃……”他想开口说话,先溢出来的却是痛苦虚弱的呻/吟。 床边一团黑影动了两下,随即立刻坐起来,“寒寒,怎么了?” 是江恒的声音。 第93章 股份 “几……几点了……” 江恒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四点,还想睡吗?” 李牧寒点点头,“疼……” 床头的护眼小夜灯被打开,李牧寒白惨惨的脸被照出点颜色来,连两鬓的汗珠都泛着亮晶晶的光,江恒抿着唇帮他擦汗,似乎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哥……我胸口好疼……” 江恒眼神落在他满怀期待的脸上,终于艰难地说出口,“寒寒,今天的止痛药已经打完了,不能再打了,等天亮好不好。” 李牧寒眼中的祈求与期待瞬间暗淡下去,脸上一片空白,他没有说话,只是又闭上眼,微微侧躺,将身体蜷缩起来。 江恒知道他现在还是很累,只是疼得睡不着觉,干脆把床头抬起一个平缓的角度,自己也翻身上床,搂着李牧寒,小心翼翼护着他的前胸,避免断掉的肋骨受到二次伤害。 李牧寒眼睫颤抖,嘴角微微向下,呼吸有些粗重,江恒知道他没睡着,在他耳边轻轻问:“想什么呢?” “我,我手机呢……” 这话一出江恒就知道李牧寒已经想起自己是怎么晕倒的了,只是恐怕不知道这次可不仅仅是晕倒这么简单,他是直接心脏骤停了,且不是停一秒两秒,足足停了快四分钟,江恒如今想起来还是觉得后怕,他甚至不敢让那段记忆重复出现在脑海中。 “寒寒,公司会替你出面处理网上那些谣言,剩下的,你不愿意让大家看到的我们那些照片,还有家里的事情,我都解决了。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乖乖养病,好不好?” 李牧寒极其缓慢地消化着江恒的这一番话。 难道江恒也看到了说他抄袭的词条,也看到了那个不堪入目的红色大字报? 他不想让江恒知道的,不是害怕江恒会不信任他,而是作为当事人,他知道江恒看了一定也会伤心。 李牧寒心里堵得慌,想起网上那些造谣与争吵,他就觉得累,最让他心堵的是,他没想到自己会被那些言论刺激得直接被拉去抢救,按理说他也二十多了,从小到大风风雨雨也算经历过,不该被这些闲杂人等的话影响至此。 他只是难受,自己又被生死时速地推进抢救室,江恒该有多害怕。 不用江恒开口,李牧寒看着他疲惫的神态和哭过的眼睛就能知道。 “哥,我是不是又吓着你了……”李牧寒攒足了力气才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没那么虚弱。 江恒下巴贴着他的额角,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啊,小王八蛋。” “我上辈子真是欠你的。” “好好养身体,再来一次你哥真要疯了。” “你自己数数几次了,高中一次,在川西一次,现在又来,你哥铁打的也禁不住你这么造啊……” 李牧寒往他怀里缩了缩。 “对不起,哥。” 江恒原本是有些生气的,可李牧寒一示弱,他立刻心软了,亲了亲他的额角。 “原谅你了。” 李牧寒左臂被绑得动弹不得,他小心翼翼问江恒,“哥,我胳膊…咋了……” 他说完飞快地抬眼看了下江恒,见他脸色没什么变化,才敢继续问,“而且……我胸口一直在疼……” 江恒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了想只是回答道:“做了个手术。”他笨拙地岔开话题,“快五点了,你身体还没恢复,应该多睡会儿,剩下的等你醒来告诉你。” 李牧寒确实气力不足,和江恒耳鬓厮磨地聊了一会儿,眼皮直打架,他迷迷糊糊地嘟哝:“那你抱着我睡……” 不等江恒回答,头一歪又昏睡了过去。 江恒怜惜地看着秒睡的人,想起医生的话来,他现在昏睡也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修复,能睡着是好事,醒着干熬着疼可比昏睡难受多了。 睡吧睡吧。 江恒轻手轻脚地把李牧寒翻成平躺的姿势,小心地环住他,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第二天的午饭是何筱玉和方芯带来的营养餐。 西兰花蒸蛋、小南瓜清炒菠菜,还有一条小得可怜的鱼。 之所以是午饭,是因为李牧寒一觉昏睡到大中午才蒙头蒙脑地醒来,根本赶不上吃早饭。 李牧寒嘴角颤了两下,努力扯出个笑脸来。 他虽然没什么胃口,但他作为一个典型的肉食动物,看着这一桌子素斋和那条刚满月的小鱼,还是有些发愁。 “小寒,快吃吧,你一边吃我一边给你讲公司的事。”何筱玉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江恒则坐在床边准备给他喂饭。 一勺蛋羹喂到嘴边,李牧寒眼神闪躲,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病房里还有他老板和他助理呢,这样喂着吃,实在是让他脸红。 “小寒哥,你就让江总喂你吃吧,我们又不是没见过。”方芯站在床位,看不下去了,再磨叽下去,好好的饭菜都要凉了。 李牧寒没吱声,江恒又把那勺蛋羹递过来,冲他扬了扬下巴。 这次他老老实实吃了。 “筱玉姐,公司……”他囫囵咽下去,就紧张地问道。 “这次热搜的事情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就是莫驰公司给他买的营销,攀扯到你身上,我估计也是录综艺的时候他被你揭穿咽不下这口气,又知道自己被剪掉不少镜头,总之就是和你结下梁子了。我已经联系了法务部,删除了有关词条和帖子,你和江总的家事和照片,现在都已经搜不到了,不用担心。” “我给莫驰的公司发了律师函,造谣你不是原创这件事不能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我是肯定要为你讨回公道的,至于你和江总的事,江总,你来说吧。” 李牧寒一小口一小口吃着饭,因为还没什么力气,他嚼得很慢,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时腾不出嘴来说话,只是用热切的眼神盯着江恒,着急地等着他开口。 江恒目光只在李牧寒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低头给他搭配了一勺菜、蛋、肉齐全的饭菜,送到他嘴里,盯着他咀嚼、下咽。 第76章 李牧寒总算得出空来说话,“哥,你快说呀……” “没什么,就是把冒名顶替原作者的那个人告了,我们俩的私事我不想在公众面前重提,但是你确实因为这件事受到了伤害,我不知道怎么补偿你,所以把我在公司的股份给你转了10%,合同已经拟好了,你一会把字签了。” 江恒语气平淡到好像在讲一件和喝水吃饭一样稀松平常的事,可李牧寒听完却被吓了一跳。10%,那得是多少钱啊,江恒说给就给了,其他人不会有意见吗?还有,明明他也是受害者,还是被我牵连的,怎么反而来补偿自己呢? 他的大脑不会思考了,脱口而出:“哥,你疯了?” 江恒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吃饭。” 一旁的何筱玉和方芯也惊呆了,互相交换了一个震惊吃瓜的表情,然后谁也没吭声,竖起耳朵听事情的走向。 那可是行业头部公司一把手10%的股份啊,吃完饭后,看着江恒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实的合同,方芯这才有了李牧寒打工人翻身变资本家的实感。 “签字吧。”江恒站在床边,把合同直接翻到签字的页码,甚至没想着让李牧寒仔细看看合同的内容。 李牧寒手里被塞进一支黑色签字笔,有点分量,是江恒常用的那支,他活动了一下没怎么受到影响的右手,几乎要在江恒神奇的蛊惑下签下自己的名字。 思维在一瞬间回神,“我不要你的股份啊……” 江恒还是站在他的病床边,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哀伤,李牧寒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眼神中竟还有一丝乞求。 “签了吧,就当是,就当是让我安心一些……” 第94章 陪护 在沉默的对峙中,江恒首先错开眼神,李牧寒却隐约看到江恒红了的眼眶,江恒说完那句话后便没有再开口,呼吸声却变得有些粗重,他尽量掩饰着调整自己的呼吸,李牧寒怀疑他有点想哭。 眼看着气氛不对,何筱玉和方芯二话没说就溜之大吉了,还体贴地带上了门,用门的声响告诉里面的二位,电灯泡已经撤离。 李牧寒舍不得看到江恒难过的样子,拽了拽他的衣袖,“哥,你别这样……”只是一场手术让他元气大伤,手上还没什么力气,像撒娇似的。 偏偏江恒就吃他这一套,他反手握住李牧寒被病号服遮住的手腕,把笔塞回他手里,“签字吧。” 李牧寒犹豫片刻,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翻合同,一个字都没看,他本来也对江恒的钱没兴趣,反正不管他图不图钱,江恒的钱总是要花在他身上,再者说,江恒也不可能给他在合同里挖坑。 他们是吃一锅饭、睡一个床长大的哥哥和弟弟,彼此之间最不缺的就是信任。 看到李牧寒的名字落在洁白的纸页上,江恒一颗心才算安定下来,他像被抽干了力气,坐在床边,双臂环住李牧寒单薄的身躯,把头埋在他肩窝,却控制自己始终没有把眼泪滴在他身上。 李牧寒由着他抱着,自由的右手拍拍江恒的小臂,故意逗他,“这么一大笔钱,我发了,哥,你可别后悔啊。” “本来就该是你的。”江恒不敢抱太久,怕压着他肋骨,趁李牧寒不注意用食指抹去了眼角的泪花,他低声说:“本来就该有你一份的。” 江恒心里是很愧疚的,从在老家得知李牧寒高中打拳是为了给他凑钱之后,这种愧疚的感觉便时时刻刻萦绕在他心头,李牧寒的身体就是那时候累出心肌炎伤了根本,本就单薄的身体底子,第一次心肌炎之后算是留下了病根儿,才会惹出后面这么多事来。 以至于这次,严重到心脏骤停,差点猝死,抢救回一条命来只能依靠植入器械生活,他的余生不能再正常地工作、生活,他喜欢的那些运动,更是再也不能做了。 每每想到这些,江恒心里就又酸又痛,二十五岁,大好的年华,自己二十五岁时,事业正起步,每天有用不完的精力,感觉大好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到了李牧寒这儿,却连最基本的生活质量都无法保证。 扩心病和心衰本质上都是不可逆的病症,不是植入了ctr-d就能一劳永逸的,医生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李牧寒之后的人生,再也没有享受可言,饮食控制、康复训练、无尽的药物会成为他生活中的主旋律,且说不定哪一天病情恶化,他生活的天地会只剩下一张病床。 李牧寒是为他病的,即便每次江恒想到这件事都会心痛,会难以接受,他还是自虐似的强迫自己把这句话深深刻在心上。 他江恒何德何能,让李牧寒从五岁跟在他屁股后面打转,几乎献祭了自己的所有。 他永远欠李牧寒的。 江恒红着眼眶站在床边,背对着李牧寒,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过的模样,李牧寒也不想让哥哥什么事都在心里憋着,张开右胳膊,“哥,抱。” 他靠在床头,脸色还苍白着,乍着一条胳膊的样子着实有些滑稽,江恒转过身来,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楚,将他牢牢抱住。 “你陪我躺会儿吧……” “嗯。” “哥,我做了什么手术啊……”李牧寒气虚声短,胸口的固定板多少有些压迫肺部,他连着说长句子就会喘得厉害。 江恒知道身体的事不能瞒着他,不仅不能瞒,还要在不让他失去信心的基础上了解自己现在的状况,江恒措了一晚上的词总算派上用场。 他语气尽可能平缓,不想给李牧寒太大负担,“你在机场昏倒后心脏骤停,所以大夫抢救时给你心脏上装了个小零件,但是我给你做心肺复苏的时候压断了你两根肋骨,胸口疼是因为有伤口,还断了骨头打了固定板,就这样。” 李牧寒不由得佩服江恒的语言组织能力,他刚醒来的那一瞬间,身体的沉重与失控已经昭示着这一次恐怕不是小病,江恒竟然能三言两语地带过。 他心里更加确定,恐怕这次自己的问题挺严重。 否则江恒肯定先是发一通火,再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唠叨几天,如今却闭口不提,李牧寒不傻,他知道江恒是害怕自己接受不了。 “就这样?” “嗯。” 李牧寒全靠枕头支撑靠在床头,一张带着病气的脸上唯有眼睛能看出些许色彩,他盯着江恒看,试图从江恒掩饰得天衣无缝的表情中捕捉到一秒钟的漏洞。 果然,江恒受不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去。 李牧寒叹口气,低声问道:“是心衰吧……” 江恒呼吸节奏陡然乱了,他强撑着脸上淡然自若的表情,俯下身给李牧寒掖了掖被角,指尖的颤抖却一时停不下来,他低着头,不敢对上李牧寒的目光。 “哥……”李牧寒抬起仅存的右手,覆在江恒手背上,动作有些快,牵扯到前胸的伤口,他疼得闷哼一声,江恒立刻紧张地扶着他后背看他脸色。 李牧寒嘴唇还是白中泛青,脸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他在江恒臂弯里强忍着疼,说道:“不用瞒着我,我……接受得了。” 江恒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连带着手臂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李牧寒握着他的手,很快感受到江恒剧烈的情绪波动,不消一刻,就有滚烫的泪珠掉在李牧寒手背上,又在他手背上失去温度,化作一道水痕,蒸发不见。 “哥,你别哭,你别自责……”李牧寒想抬手去擦江恒汹涌的眼泪,却不知道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左手平时看似用不着它,这时候李牧寒才发现动弹不得的左手有多么重要,右手被江恒攥在手中虚握着,不知道何时失去了自由,即便江恒根本没花几分力气钳制他,李牧寒手术后元气大伤的身体也没力气挣脱出来。 江恒哭也不出声,只是噼里啪啦地掉了一阵眼泪,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因为他听到了李牧寒气息短促的抽噎声。 他心里这些情绪,是憋着还是发泄都无所谓,李牧寒可不能再跟着他情绪激动,他心脏受不了。 江恒再抬起头时,除了眼眶有点红之外,还是平时那副沉稳自持的模样,他的手搂着李牧寒后脑勺,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晃,“不哭,哥哥也不哭,有什么都不瞒着你,好不好?” “只是心衰?”李牧寒抽抽嗒嗒的,江恒一时也哄不住。 “嗯。” “没骗我?” “嗯。” “那一时半会又死不了,你干嘛哭成这样。”李牧寒情绪也不稳定,说话口无遮拦的。 江恒心里被那个“死”字狠狠扎了一下,有些生气地看着李牧寒,对方却不怵他,“你心里又给自己背上什么罪名了?” “我……”江恒从没发现李牧寒还有这样牙尖嘴利的时候,自己如此八面玲珑的一个人,此刻却笨嘴拙舌,词不达意。 “不是我给自己安罪名,本来就怪我。”他眼神放空,又重复了一遍,“本来就怪我……” 李牧寒小时候最害怕江恒生气,现在却最害怕江恒对他愧疚。 第77章 是他闯进江恒的生活,非要和他死死绑在一起,他的所有决定,都是自己做的,后果理应自己承担,当年的事江恒都不知情,怎么能这样算。 “不怪你!”李牧寒抬高音量,他情绪有些激动,“你不能把我的事情全都算在自己头上,我做什么……那是我愿意的!你……” 李牧寒没意识到自己喘得有多厉害,脸色白得有多吓人。 第95章 陪我 “嘘。”江恒轻轻捂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寒寒,哥哥都知道了,我错了,咱们不说了……” 嘴巴被捂住,李牧寒才发觉自己现在状态有多差,刚才那番话说得他胸闷气促,脑袋嗡嗡响,身上为数不多的力气也在飞速流失,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沉甸甸地垂在身体两侧,脖颈也吃不住力,脑袋不住后仰,垂软在江恒肩头。 手术的刀口灼烫,从一开始还能忍受的疼痛逐渐变本加厉,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着伤口,疼得像有刀在刮,李牧寒觉得身体几乎要罢工,眼皮也一个劲儿的往下阖,意志像被一只手拉着往深渊里坠…… “寒寒!寒寒!是伤口疼吗?”江恒看见他无意识翻白的眼球,又急又怕,他不敢轻易把李牧寒放回床上,只好先按了呼叫铃。 护士推着车急匆匆进来,先给李牧寒戴上氧气面罩,又把床头摇高了些,李牧寒看上去确实状态不好,护士给他做了查体,确定只是正常的术后伤口疼痛外加情绪激动,她有些无奈地责备江恒,“患者原本就是心脏上的问题,住院期间情绪本来就会比较压抑,要尽可能地缓解他的心理负担,怎么能让他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呢?” 江恒连连点头,保证再不会犯。 护士挂上止痛针,走了出去。 江恒一个人坐在病床边,心情沉重。是他做的不好,他还没有转变过来,李牧寒这次住院和从前不一样,小时候他只是体质不太好,而这次,他真的变成了一个心力衰竭初期的病人。 这是很严重的病,不会像从前一样养一养就好了,它会伴随李牧寒一生。 看着李牧寒憔悴的脸色,江恒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哀伤和恐惧。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些天一定要做些什么,让自己忙起来,又是给李牧寒转股份,又是处理网络上造谣传播的人,无非也是因为焦虑和恐惧。 李牧寒的病情超过了他能接受的最坏的限度,医生说哪怕装了crt- d也不能阻止病情继续发展下去的时候,他就已经受不了了。 和李牧寒前两次心肌炎住院后不同,这次他没有立刻在手机上查询病情的治疗方案和发展走势,而是刻意回避这些问题,原来只是因为他自己接受不了。 他把焦虑的情绪无意中带给了李牧寒,可李牧寒比他坚强,他承受得住。 江恒再也忍不住,坐在床边俯下身亲了亲李牧寒冰凉的额头,他听见李牧寒断断续续地说:“哥哥……不要自责……” 他声音微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江恒仔仔细细地听,想要把这几个字刻在脑海里,否则他总觉得李牧寒的话语仿佛被风一吹就散了。 李牧寒极慢地眨了眨眼,强迫自己不要睡着,他想再听江恒说说话。 “寒寒,你说的话哥哥都记住了,那你想要什么呢?跟哥哥说。” 病床上的人勉力扯出一个微笑,“我想要……哥哥……永远陪着……我……”他喘得厉害,短短一句话说了好半天,声音轻得像羽毛。 “好,我陪着寒寒,永远都陪着。” 李牧寒得到想要的答案,终于又昏睡过去。 这两天他基本上都是这样,每天睡着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饭也吃不下几口,全靠止疼泵和点滴吊着,医生说要让患者尽快下地行走,否则下肢血液循环不畅很有可能造成血栓,可李牧寒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别说是下地行走,就是靠着坐一会儿都累得受不了。 见他睡熟了,江恒才把手伸进被窝里,按摩他闲置了好几天的下肢,心里告诫自己,明天无论如何都要让李牧寒下床活动一会儿,不能再因为心疼他而心软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冬天的暖阳洋洋洒洒地照进病房里,给沉闷的病房也添了几分生机,李牧寒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一捧漂亮的花束,颜色清新的郁金香搭配红彤彤的苹果,花束后面是李梓芃倜傥的脸,“小寒,醒了?” 李牧寒的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他刚睡醒,脑袋一片混沌,躺在床上眨巴眨巴眼睛才慢半拍地开口,“梓芃哥哥,田铭哥,你们怎么来了?” 李梓芃把花放一旁床头柜上,摸摸他脑袋,“能不来吗小祖宗,出这么大的事,别说你哥要疯了,我俩听见也被吓得够呛,我俩今天来看看你,顺便也陪陪你哥。” “嗯,我哥这两天照顾我累坏了,心情也不好,是该陪陪他……”李牧寒很认同李梓芃的话,完全不在乎江恒就在旁边看着,说出来心里话。 田铭顺手从花束里拿出一颗苹果,扔给江恒,“给我们小寒削一个,苹果苹果,保平安的。” 圆溜溜的果子在病床上方画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被江恒单手抓住,二话不说去一旁捣鼓着削皮去了。 看不到江恒的背影,李牧寒这才鬼鬼祟祟地压低音量问两个哥哥,“那个股份的事,我哥跟你们说了吗?” “说了啊,你说你这个小屁孩,十几岁胆子就那么大,那种灰产也敢接,真有个什么好歹你要怄死你哥啊!”当时江恒在电话里给李梓芃和田铭讲完这事后,两个人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那是他们创业初期最艰难的一段日子,三个人口袋里凑不出五百块钱,但凡十天内再拉不到投资,恐怕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原点就要关门大吉了。 可以说没有当年的那笔钱,就没有现在的原点,什么江总李总田总更是想都别想,江恒提出要把自己名下的股份转给李牧寒一半时,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不仅如此,他俩恨不得再从自己头上添补点。 当初江恒接到电话得知李牧寒晕倒时那个慌得丢了七魂八魄的样子李梓芃至今都忘不掉,江恒从来都是个理智自信,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性子,那次他是真慌了神了。 田铭也在旁边劝李牧寒,”就是啊小寒,那么大一笔钱,也难怪你哥被你瞒了这么多年,谁能想到一个高中生几个月能赚到那么大一笔钱,当时公司真的是走上绝路了,要不是有你这笔钱及时到账,公司早黄了,所以理应有你一份,你乖乖收着就行了,啊。” 李牧寒被两人轮番上阵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害怕我哥股份的事自作主张,没跟你们商量,最近江恒状态不好,我能看出来如果我不签合同的话他永远心不安,所以就签了,我就是害怕他这么冲动你们会怪他……” “这个江恒,平时挺精一个人,怎么这种时候智商下线,我们小寒还病着呢,是该操心这些的人吗?你哥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就是,不过小寒,你这个脑袋瓜也想得太多了,你事事这么操心,身体怎么受得了啊,医生不是说了要少思多睡,天天揣着事,不是给心脏增加负担嘛。” 俩人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絮叨起来,李牧寒只能点头微笑,心里暗暗吐槽,是不是所有人和江恒呆久了都会变成操心唠叨的性格,可他明明记得小时候江恒可高冷了,什么时候跟他说话,他都惜字如金,休想从他嘴里撬出什么好听的话。 人还真是多变啊…… 多变的人此时正好端着一个小白瓷碗走了过来,目光直接略过两个站如松的合伙人,径直走到李牧寒床边坐下,用小勺子搅了搅碗里冒着热气的东西。 李牧寒插着鼻氧管,除了塑料胶皮味什么都闻不见,他伸长脖子去看江恒手里的碗,里面是浅黄色的糊状物,他呆愣愣地问:“哥,这是什么?” 第96章 真笨 江恒搅动着小碗里的不知名糊状物,在三人疑惑的眼神中平淡开口:“蒸苹果泥。” 随着勺子的搅动,浅黄色的苹果泥冒着热气,飘出淡淡的水果甜香,意外的挺诱人,旁观的俩人咽了口口水,问道:“老江,深藏不露啊。” 江恒听不见似的,不搭理他俩,眼神还是落在李牧寒身上,“尝点儿?” 李牧寒点点头,江恒就把勺子送到他嘴边,李牧寒试探着抿了一口,软软的,温热的。 至于味道嘛,他鼻子闻不见味,舌头现在也不好使,但能这样顺畅地咽下去,说明味道肯定还不错。 “我放了蜂蜜,甜吗?” “嗯?嗯,甜。”李牧寒确实尝不出个所以然来,可看着江恒期待的眼神,他又不想让对方失望,弯了弯眼睛,扬起嘴角回答他,好像这苹果泥真的有多好吃一样。 田铭没见过江恒这副鞍前马后的样子,忍不住调侃他:“还以为咱们江总十指不沾阳春水,看来削个苹果难不住你,还给自己上了点难度啊。” 第78章 “老田,你这就不懂了吧,咱们江总是那种肯在吃吃喝喝上花功夫的人吗?还不得看看江总投喂的人是谁,还不得是咱们小寒,把老江拿捏的服服帖帖的……” 虽然李牧寒知道他和江恒的关系瞒不住这两个人精哥哥,但他脸皮薄,冷不丁被开玩笑,耳朵都红透了,只能像个程序固定的ai低着头一口一口吃江恒喂给他的果泥,借机逃避说话和对视。 不一会儿一小碗果泥就见了底,江恒用勺子刮净最后一点,李牧寒一口吃下,还习惯性地张开嘴,江恒有些懵了,不解地看着他问:“好吃吗?还要?” “啊?” “吃完了。” “哦。” “今天胃口挺好的,以后都这么吃。”江恒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立马给予及时的鼓励。 田铭和李梓芃也慈爱地盯着他笑,李牧寒哭笑不得,他实在是想不到自己二十五岁的某一天会因为饭吃得好而被夸奖,他觉得自己简直像动物园里被人围观的大熊猫。 “看来我这苹果花束送对了哈,我们小寒爱吃就好。”李梓芃又去揉他脑袋,看着李牧寒被蹂躏的乱糟糟的头发,江恒一把拍开他碍眼的爪子,自己给李牧寒顺毛。 “得得得,真小气,你弟我们碰一下都不行啊,小时候我可比你抱得多,是不是寒寒。” 一提到这茬江恒就哑火了,他也想不通自己小时候傲个什么劲儿呢,李牧寒追在他腿后面想和他玩,他理都不带理的,反倒是李梓芃早早发觉了他的可爱,动不动把人抱怀里逗着玩。 有好几次李牧寒撒娇卖乖地求他周末带自己出去玩,江恒以同学聚会不让带小孩为由把他打发了,实际上江恒的朋友们都喜欢李牧寒,觉得他长得可爱人又好玩,都抢着抱他,只有江恒感受不到李牧寒有多讨人喜欢。 病房里安静下来,没人看到李牧寒藏在被子里的手悄悄探出来摸了摸江恒的腿面。 “网上那些造谣的人都收到律师函了,接下来呢,你们俩打算怎么办?”田铭总算问了个正经问题。 “开个发布会,我要公开李牧寒股东的身份,那些造谣的人,我要求他们在发布会上公开道歉。”江恒神情冷下来,其他几人看他这态度就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送走了两个探病的合伙人,李牧寒已经耗尽了睡了一夜才补充好的体力,强打精神靠在床头,眼皮缓慢地开合,眼看着就要睡着了。江恒看他这副难受的样子,走到床位把床摇平,“困了就睡呗,你养病呢还是熬鹰呢?” 李牧寒拍拍床,示意江恒坐过来。 “干什么?”江恒给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手放在李牧寒肚子上,轻轻拍着哄他睡觉。 “哥,和你商量个事呗……”李牧寒没什么血色的小脸上堆叠着谄媚的笑,江恒立刻拉响警报,这小兔崽子绝对又要给他出难题了。 果然,李牧寒下一句话就是,“发布会带上我呗,我也有话要说。” “不行。”江恒一秒钟都没犹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发布会要尽快开,不然就没有时效性了,你现在这身体,想都别想。” “可是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在发布会上说……”李牧寒说着说着又开始喘,喉咙里像被一只手攥住,说话越来越费劲,“求你……” 江恒皱着眉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慢慢给他拍着背,李牧寒就顺着他的力道一下一下咳,江恒算了算时间,雾化做了两天,该能咳出痰了。 “先不说话,把痰咳出来。”江恒的手从他的腋下穿过,扶着他的身体,给予他稳固的支撑,“先深吸气,别呼出来,屏住。“ 李牧寒照着江恒的话语做,江恒继续教他,“快速咳出来,从肺里咳。” “咳……咳咳……” 江恒的姿势很好地保护了李牧寒的刀口,降低钢板对胸骨的切割力度,降低胸部切口的张力,饶是这样,每咳一下李牧寒都觉得有刀刃在他前胸后背来回搅,刚才还有力气靠坐着吃饭聊天的人瞬间萎靡下来,烂泥一样挂在江恒胳膊之间。 “寒寒,继续,马上就咳出来了。”江恒腾不出手来安慰他,此时他恨不得自己是只八爪章鱼,还能有多余的手替他擦擦汗,揉揉背。 “咳……咳咳咳……咳咳……” 李牧寒继续按照江恒教他的动作咳痰,除了第一下,后面咳的每一下都不是他自愿的,他觉得自己的肺就像个烂气球,该吸气的时候吸不进,漏气倒是漏得快。 他感受到肺部淤积了不少浊物,可就是堵在气管上不来,憋得他脸颊脖子都涨红了。 江恒想起医生的话,“心衰通常会伴随肺功能的衰退,想要术后预后好一点,肺功能是一定要锻炼起来的,他狠下心,在李牧寒耳边说:“再试试,寒寒?” 李牧寒乖乖听话,继续自己发力咳痰,可直到咳到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整个人连坐起来的力气都不剩,依旧没能成功。 江恒没办法,再这么下去李牧寒要受不住了,光是憋气就能让他活活晕过去,他松开一只扶着他的手,扣成空心拳在李牧寒背后拍,李牧寒当即痛得叫出声来,只是气力不足,叫得像病猫。 一连拍了五六分钟,李牧寒才顺利把痰咳出来,他狼狈地歪在江恒臂弯里,红着眼眶看他,“哥,让我去吧……” 江恒哪受的了李牧寒这样子求他,差点不管不顾地答应,索性最后理智战胜了心疼,他咬着牙说:“那得看你这几天身体恢复的情况,看你配不配合医生,听不听我的话。” 李牧寒累得垂着头,眼看就要睡着了,他含含糊糊地回答:“我听话……” 江恒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笨。” 他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他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李牧寒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李牧寒真笨,江恒从小就这么觉得,每天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去上学,脑袋空空的回来,每天都认真写作业,只要江恒一天不检查,第二天晚上就能看见满篇错号,可李牧寒这么笨,是怎么考上重点高中,怎么一个人上学回家养活自己的,怎么样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一声不吭地追上自己的脚步…… 江恒出神地想,李牧寒是怎么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跌跌撞撞长大的呢? 第97章 复健 “别着急,先坐稳了。”江恒把李牧寒扶起来,让他坐在床边,把他两条躺得有些发肿的腿挪到床下,一脸愁容地盯着他没力气的腿。 他扶着李牧寒的肩膀,等他缓过那阵胸闷,这才小心翼翼地放开手,让他试着自己坐一会,不借助任何外力,李牧寒坐着还有些费劲,右手放在大腿外侧,紧紧扒着床沿,努力稳住自己摇摇晃晃的上半身。 手术切口和断掉的肋骨还是很疼,李牧寒含着胸,背也弓着,仅仅脱离了江恒的保护独自坐了五六分钟,他就快没力气了,呼吸粗重,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 江恒蹲下去给他揉捏腿上软绵绵的肌肉,方便一会做站立练习。他一边揉一边分神观察着李牧寒的状态。 在他快要坐不稳的最后一刻,江恒站起身,眼疾手快地揽住他,把人圈在怀里扶稳了。 李牧寒有点儿来气,在江恒怀里嘟嘟囔囔的:“你怎么这么狠心,就不能早点儿来扶着我吗?非得看我快摔了才来,你就不怕我真磕着哪儿……” 江恒轻笑一声:“摔不着你。”还安抚地拍了拍李牧寒的后背给他顺毛,他挺喜欢李牧寒这副耍小脾气的样子,肯在他面前挂脸了,说明他心里那些细小琐碎的创伤和担忧正在愈合。 这是和他撒娇呢,真把他当男朋友了。 李牧寒埋头在江恒怀里,呼吸还有些快,张着嘴喘气。 江恒捏捏他的耳朵,“这样练才有效果,你不想去发布会了?” 李牧寒果然安静下来,又靠着江恒休息了一会,在他胸前推了一把,“休息好了,我要继续练。” “嗯,再坐一会儿,然后我扶着你站。” 江恒手没闲着,又揉了揉他紧绷的右胳膊,李牧寒可以清楚地看到江恒头顶的发旋和他乌黑浓密的头发,好想上手摸一下,李牧寒看了眼自己不争气的左手,最终选择用下巴蹭蹭他的发丝。 “哥,我好了,你扶我站起来吧。” 江恒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李牧寒的右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又整了整他左侧的三角巾,“扶稳了。” “嗯。” 江恒尽可能放慢动作,扶着李牧寒的腰挺直身板站了起来。 李牧寒两条好几天没接过地气的腿像上了发条似的直打颤,屁股刚离开床面,身体就像灌了铅似的往下坠,他能感受到江恒的手一直在他腰侧扶着,可身体的不平衡让他很没安全感,可越是紧张,脚底下就越是不稳。 江恒看他还没站起来就栽栽歪歪的,赶紧问他:“能行吗?要不再坐会儿?” 第79章 李牧寒分不出神来回答他,只略微摇了下头,硬是借着江恒的力咬牙站了起来。 恢复到一米八视角的那一瞬间,李牧寒觉得身上的血液全都扑簌簌往下掉,眼前昏花一片,连江恒的脸都看不清了,脚底软得像踩了棉花,身子一歪,额头就靠在了江恒怀里。 “慢慢来,不着急啊。”江恒摸了摸他的脊背,鼓励着他。 李牧寒粗粗喘了两声,“哥,我晕……” 江恒听着他细若蚊吟的声音,知道他真是难受得狠了,用自己的腿抵住他弯曲/发颤的膝盖,暂时分担他双腿的重量,捏了捏他的后脖颈,“先靠着我,缓一会儿。” 其实看到他这么难受江恒也不好受,但想起医生的叮嘱和那些术后并发症,哪怕心疼也得狠着心让他坚持下去。 过了好几分钟,江恒觉得自己胸前的衣服都被李牧寒的冷汗染湿了,怀里的人总算是悠悠抬起脸,惨白着一张小脸说:“我好多了……” “嗯。”江恒撑着他的腿卸了点力,让李牧寒自己站着,缓过了那阵直立性低血压,他总算恢复了视力,也能够在江恒的保护下站稳了。 李牧寒全部力气都灌注在“站”这个动作,听着江恒的指令调整呼吸,一时间连刀口的疼痛都忘了,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双腿,直到十分钟后江恒扶着他坐下,他才迟钝地感觉到疲惫。 没想到第一天下床活动还挺顺利,李牧寒被初次尝试的成功鼓励到,抬起脸对着江恒露出一个开心的笑。 只歇了一小会儿,李牧寒就干劲十足地再一次站起来,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在江恒的搀扶下走到卫生间。 迈步比站立还要考验人,李牧寒体力不足本就缺乏平衡,加上左边胳膊被束缚,两边姿势不对称,更加不稳当,李牧寒歪七扭八地挪了十分钟,才走到卫生间。 或许是这几天都在床上躺着插导尿管,他直立站了一小会儿膀胱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现在人有三急,他顾不得江恒什么反应,进了厕所就反手把门锁上了。 他在里面尽情释放时,江恒正在门外一脸阴沉地拍门。 李牧寒知道一会出去要挨骂了,但他没办法,让他当着江恒的面上厕所,实在是太难为人了。 虽然江恒该看的早就看过了,但李牧寒清醒时还是不想面临这种尴尬,只好把他关在门外。 推开厕所门,江恒果然脸黑得像锅底,接下来李牧寒围着病床绕圈走的时候,江恒手虽然还是稳稳当当扶着他,却赌气似的没开口和他说一个字。 李牧寒锻炼时分不出神来哄他,心里却总想着这件事,江恒生他的气了,该怎么哄呢? 事实证明一心不能二用,李牧寒琢磨着怎么哄哥哥,走路不投入,一个不留神左脚绊右脚,眼看着就要向前扑倒,被江恒稳稳架住。 李牧寒只听见江恒“啧”了一声,随后自己像小鸡仔似的被拎回了病床上。 江恒的表情肉眼可见的难看,是压着火呢,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他始终没有给李牧寒啊一个眼神,更别说主动开口说话了。 李牧寒靠在床头喘匀了气,才有气无力地开口,“哥,你别生我气呀……” 江恒把头偏向一边,假装听不见。 “哥,别不理我呀……” “我知道错了……” “江恒,江总?” 见对方不为所动,李牧寒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 “哥,我胸口疼……”他拽了拽江恒的袖子,还有模有样地咳了两声,这一咳可糟了,一时竟停不下来,李牧寒一下接一下咳得快要上不来气,胸口更像是有刀片在刮。 他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不是假装咳嗽,而是压制不住真想咳嗽。 江恒听李牧寒咳得撕心裂肺,身子都直不起来,顿时装不下去了,赶紧拍着李牧寒的后背,一只手还得护着他断了的肋骨。 李牧寒被这阵咳嗽折磨得狼狈不堪,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江恒扯了张棉柔巾给他擦得干干净净,折腾了十来分钟,李牧寒才连咳带呕地吐出一口血痰。 江恒看着手里那张带着鲜红的纱布,眼睛被刺痛,一时间手都在抖。 李牧寒抬起头就对上江恒这副天塌了的模样,只好在他怀里蹭蹭,安慰道:“没事,是肋骨刺伤肺部的淤血,医生说吐出来才能好呢……” 那片带着血痰的纱布还在江恒手里平摊着,江恒恨不得把它盯出一块洞来。 李牧寒合上他的手,把纱布包好扔到床边的垃圾桶里,“有什么好看的,不嫌脏啊。” 江恒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还难不难受了?” “有点儿,刀口有点疼,还有肋骨……”李牧寒不想瞒他,抽着气交代。”哥,我都这么疼了,你就别生我气了呗……” 第98章 家人 “两码事啊”,江恒嘴上不饶人,手却自觉地解开他病号服的衣扣,看他伤口有没有被扯到,见没什么问题,才继续没好气地说:“谁让你主意那么大,厕所地滑,你把我锁外面自己摔了怎么办,一个独臂大侠,连撑一下都不行,嫌现在还不够疼是吧?” 李牧寒闭着眼睛挨着身上各处冒出来的难受,嗓子里全是腥甜的血锈味,刀口处像有针在扎,肋骨也疼,额头上沁出汗珠,埋在江恒怀里辗转。 看李牧寒躺在他怀里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江恒又心软了,他每天已经够受罪了,何必再冲他发脾气说那些难听的话,李牧寒只是好面子,自尊心强罢了,这么点小事,好好跟他说,慢慢教他不就行了,何必弄成这样。 江恒知道自己是被刚才那一口血痰吓得失去理智了,他实在是被李牧寒现在这破烂身体整怕了,一想起他刚才那些危险动作,才会没忍住发了点脾气。 李牧寒浑身难受,在江恒怀里慢慢地呼吸,江恒心里也难受,低下头贴贴他的额头,像哄小孩子那样轻轻拍他的背,他想开口道歉,却被李牧寒抢先一步。 “哥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忍不住蜷了蜷身子,拽了拽江恒的手指,“我都这么疼了,哥哥就原谅我吧。” 江恒见他疼得这么厉害,早把对他的那点气抛之脑后,“不生你气了,先别说话,躺一会儿。” 害怕他这个姿势会压到打了固定板的肋骨,江恒安抚着让他展开了些身子,又去摸他心脏,比平时稍微跳得快一些,可能是刚才又锻炼又咳累着了,心里有些不安,问他:“今天是不是练过量了,心脏疼不疼?” 李牧寒蹙着眉,好半天才摇了摇头,“我想打止痛针……” 江恒也很担心,于是又按铃叫了护士。 “没大事,第一天复健身体有点不适应,止痛还是少打吧,坚持一会儿,肺部淤血还没清干净,这几天咳痰咳血都是正常的,可以给病人吃点雪梨银耳。” “好的,麻烦了。” 护士只留下今天新开的药就走了,江恒靠坐在床边,给李牧寒带了副眼罩,拍着背把人哄睡了。 江恒虽然心疼李牧寒受罪,但之后几天的锻炼依旧铁面无私地没给他开后门,每天都练得李牧寒汗如雨下,晚上睡得死沉,李牧寒为了让江恒松口带他去发布会,也配合着江恒的锻炼计划,偶尔坚持不下来时,想到他还有正事去发布会公开,就又有了些力气。 短短三四天,李牧寒恢复的效果喜人,从自己独立坐着都会累,到扶着墙能自己上厕所,肌肉力量肉眼可见的恢复了不少。 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江恒总算答应发布会带着他一起去。 两天后,天气不算好,云朵乌压压地遮蔽天空,看不见太阳。 江恒早早安排好车来医院接他们,等到达记者发布会现场时,才发现来了不少人,记者们长枪短炮把入口围了个水泄不通,还好他早有准备,让司机从提前开好的偏门进入,躲过了一大堵人墙。 李牧寒看着车里紧挨着他的保镖,不知为何有些想笑,他虽然知道原点现在风头正盛,江恒也身价飙升,但重逢后这么长时间,他第一次有了哥哥是霸总的实感。 想到剧本里那些冷面无情,分分钟几千万上下的霸总形象,李牧寒怎么也不能和睡觉乱滚踢被子的江恒结合在一起,忍不住笑出声来。 江恒转过头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满脸不信任地问:“你笑什么?我怎么觉得你今天非要过来是有什么图谋呢?” “什么啊,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这事因我而起,我还能不来吗?” 江恒将信将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信任他。 李牧寒却被江恒盯得面红耳赤,原因无他,江恒今天实在太帅了。 定制的高级西装包裹着江恒修长有型的身体,显得身材比例极佳,熨烫妥帖的袖口,还有考究精致的领带,更为他增添了几分倨傲的气质。衬衫挺括的领口,流畅地包裹着他修长的颈部线条,江恒抬起手看了眼时间,手腕上是一支低调奢华的钢制腕表,从容不迫的姿势和极具品味的搭配使他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 第80章 李牧寒几乎挪不开眼。 不知怎的,江恒这副西装革履的模样竟让他无端想到年少时江恒洗完澡后,擦头发时抬起手臂,无意间露出的那截劲腰,发丝上剔透的水滴落在地上,也落在李牧寒的心上,敲出一段旖旎的音符。 此刻的江恒明明是衣冠楚楚的模样,在李牧寒眼里竟然能看到那层西装下每一块优美的肌肉,雕塑般的胴体,让他仿佛隔着时光看见了那几个肌肤相亲的夜晚…… 李牧寒缺少血色的脸颊久违地飘起两片绯红,副驾驶上的江恒从后视镜中看到李牧寒直勾勾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眼神,可后面那道追随他的目光并没有停下,炽热得让他想忽视都不能够。 车子又往前行驶了片刻,江恒沉声道:“停车。” 他和保镖换了座位,坐到李牧寒身边。 后排的隔音板被司机有眼色地升起,成了极私密的空间。 江恒两手捏住李牧寒的脸颊,调笑着问他:“你又在想什么?” 李牧寒诚实得可爱,凑到江恒耳边丢下一句话,依旧痴痴地看着他。 江恒的脸倏地红了,佯装恶狠狠地丢下四个字:“想都别想!” 他偏过头去假装看风景,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行道树昭示了他繁乱的心情。 再多的绿色也不能使他静心。 没听医生说李牧寒现在吃的药会增加那方面的欲望啊? 这个家伙怎么回事,这么直球,让他几乎无法招架。 李牧寒看着哥哥的侧脸,忍不住贴过去狠狠亲了一口。 下车时,江恒依旧是那副难以接近的精英模样,唯有他自己知道耳朵有多烫。 一切准备就绪,记者发布会开始,江恒一上台就被早已等候多时的闪光灯疯狂拍摄,恨不得把他所有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记录下来,逐帧分析。江恒应对这种场面驾轻就熟,他面不改色,只是稍微眯了眯眼,抬手示意记者们先暂停一下。 “各位媒体朋友,今天占用公共资源召开记者发布会,不想耽误大家太多时间,但是最近有关我私人生活的传言已经影响到了原点各位同事的正常工作,对我本人也造成了困扰,今天我将首次对这件事做出声明,当然,这也会是最后一次。” 江恒沉稳有力的声音通过话筒响彻整个场馆,台下只有快门声和偶尔的几句私语。 他的目光从台下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凌厉逼人,台下窸窸窣窣的记者瞬间鸦雀无声,等待着江恒继续开口。 “网络上对于本人的私生活传言颇多,我深知作为半个公众人物,相对来说是没有隐私可言的,但许多不实的谣传已经伤害到了我和我的家人,我和李牧寒,是重组家庭一起长大的兄弟,介于家里的长辈已经离世,我们目前在法律上和血缘上是没有关系的,但是在感情上,他永远是我的家人,希望大家多多关注我们的产品和作品,给我们留一些私人空间,不要再窥探、造谣我们的关系,也保留些对逝者的尊重。” “对于非法传播我们的照片,用不合法的手段公开我们的家人等信息的媒体或个人,请立即删除相关内容并在社交平台公开道歉,否则我将依法追究你的责任。” “另外,原点虽然是我们三个合伙人共同成立的,但是在初期发展过程中,李牧寒在资金和创意等方面都提供了极为关键的助力,因此他合该是原点的一份子,我将把我的股份转移给他10%,从今天起,他将有权以股东的身份参与原点的事务,特借今天的机会和大家分享这个消息。” 第99章 辞职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原点”最大股东百分之十的股份,这个数字简直大得令人咋舌,那可是原点,行业内最具实力的后起之秀,短短几年间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工作室,做到名声大噪,规模已经达到行业顶尖。 李牧寒这是发了一笔横财啊。 同时所有的媒体也在今天知道,这场发布会是江恒最后的警告,凡是李牧寒的事,江恒不惜一切代价都会去管,之后的通稿该怎么发,也让大家心里有点数。 江恒还在发布会上公开了那位造谣李牧寒抄袭的原作者,将法院的判决书和他的道歉声明展示了出来,这就是公开给李牧寒撑腰了。 他不害怕别人说他没有肚量太过斤斤计较,他只害怕再让李牧寒受委屈。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前脚刚下台,李牧寒后脚就上台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套羊绒衫,极力控制着自己步伐试图在镜头前走得更稳当些,却依然被台下眼尖的记者看出了脚步的虚浮。 江恒一颗心瞬间紧张起来,这种紧张来源于他对李牧寒想要做什么毫不知情。 李牧寒站在话筒前,眼神追随着江恒的背影,他知道,江恒一定会回头看他,而他,也是专门在人群中找寻到江恒,四目相对之间,江恒一瞬间就平静下来了,无论李牧寒下一秒想做什么,自己都有能力为他兜底。 所以,他只需要和台下的记者一起等待一个答案。 李牧寒清了清嗓子,随后修长的手指调整话筒的角度,不疾不徐地开口:“各位好,我是李牧寒。借由今天的记者发布会,我还想宣布另一件与“原点”无关的事宜……” 他停顿了片刻,薄薄的眼皮闭上一瞬,复又睁开,眼神中多出几分坚韧和决心。 “因为我个人的身体状况,无法再担任和光传媒编导一职,我自请辞去职务。” 台下瞬间议论纷纷,作为传媒行业半个同行,谁看不出来李牧寒拿奖只是时间问题,他还这么年轻,作品有了,名气也有了,怎么会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辞职呢? 台下的快门还在闪,从镜头中确实可以看出,他身形单薄,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白霜般泛着寒气,妥帖的妆造确实让他看不出什么疾病缠身的迹象,可依旧能够从细枝末节中看出病态。 比如中气不足的声音。 比如有些虚浮的脚步。 李牧寒走下台,径直朝江恒的方向走去,保镖护送他们离开。 坐进车里,李牧寒才发觉何筱玉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他有些心虚,辞职的事他事先没和任何人说过。 两分钟之后,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李牧寒咬了咬嘴唇,接了。 “喂,何总。” “哼,都辞职了还叫什么何总,我没有名字吗?” 李牧寒语塞,老老实实叫了声“筱玉姐。” 话筒那面连珠炮似的,“为什么突然辞职,还要瞒着我?你的事我居然和那群记者同时知道,这算什么?” 李牧寒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又被打断。 “小寒,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你可以和我说说吗?“何筱玉的声音竟然有几分疲惫,李牧寒听见对面咖啡机运作的声音,他几乎可以想象到何筱玉此时的样子。 “我知道这次莫驰的事让你心里难受了,因为公司的不作为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还牵连到家里人,小寒,你心里有怨有气我都理解的,可是你怎么连辞职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啊?”何筱玉深深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对我也有不满,有隔阂了?” 李牧寒没想到平时大道至简的何筱玉心思如此细腻,他赶忙慌乱地解释:“真没有筱玉姐,我辞职的事谁都没告诉,我哥也是刚知道,其实我发布会上说得是实话,不知道我哥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的病,心衰早期,我可能真的不能和以前一样工作了,没那个精力……” 何筱玉静静地听着。 “筱玉姐,我虽然话少,但是我不傻,这几年你手里但凡有个像样点的项目,哪一次不是先从我手里过一遍,要是这样我还看不出来你看重我,我也不用混了,但是这次真和以前不太一样,我真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我现在……恐怕要辜负你这些年的栽培了。” 电话那头好久没声音,李牧寒半晌才听见何筱玉有些发颤的声音。 “说什么傻话,行了行了,这次公司做的确实不地道,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吧,都随你,我也不多嘴了,只是工作是工作,我俩的私交是私交,你可不能转头和我装不认识啊。” 李牧寒:“哪能啊,你和小方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咱们还是常联系。” 挂了电话,李牧寒才发现江恒一直在盯着他看,有些脸红。 隔板已经升起,江恒把他揽进怀里,下巴贴着他的脑壳,“挺能藏事啊,辞职的事谁也不知道,瞒这么好。” “告诉大家无非是让你们都不安心,反正我已经决定了,结果也不会改变,说不说有什么区别。” 江恒捏了捏他脸蛋上的肉,“你啊,你就是嘴硬,怕大家担心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李牧寒牵起嘴角笑了一下,没接话。 车里又安静下来。 “寒寒,你辞职是不是因为你们公司这次的事让你伤心了?”江恒酝酿了一肚子话,最后也只小心翼翼问出这么一句。 第81章 李牧寒逃避似的抓起江恒的手指,捏在手里玩,江恒侧过脸看他,只见他嘴唇绷得紧紧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停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没有开口的意思。 就当江恒以为不可能听到李牧寒回答的时候,怀里的人慢吞吞开口了,“有点影响吧,但不是主要原因。” “我暂时不打算上班了,起码休息一年吧,我感觉自己一直过得好累,一直绷着一根弦,现在刚好有机会给自己放个假。” “就当养养身体了,毕竟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江恒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话说的没错,可听起来实在刺耳,于是他捏住了李牧寒的嘴巴,打断了他:“这是傻话。” 李牧寒知道江恒心里的忌讳,也不反驳,好脾气地说:“反正就想养养身体。” 好半天,李牧寒才继续说下去:“我好歹也在和光干了好几年了,这次热搜的事,那么大的公司,公关部怎么可能监控不到舆情,无非是权衡利弊,我是幕后人员,是素人,用我和莫驰的矛盾来给节目铺热度只赚不赔,你猜你轻轻松松就能炸掉的词条公司为什么炸不掉,要说莫驰没和公司这边的高层通过气,我是不相信的,将心比心,我也会觉得不公平……” “所以有了辞职的冲动,但是做这个决定,我还是深思熟虑过的。” 江恒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李牧寒心思重,心里难受是肯定的,辞职了也好,省的回公司上班时还得对上那些假惺惺的脸。 “辞职的事,我就是有点对不起筱玉姐,她这几年在我身上花了不少心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先别想那么多了,等你身体再好点,咱们请她和小方吃个饭,到时候你们再好好聊聊。” 李牧寒成为“原点”股东,并且辞去和光职务的事在行内沸沸扬扬地传了几天,除了极个别知情的人,剩下大部分看热闹的吃瓜群众都以为是那笔天降横财让李牧寒干脆摆脱了牛马打工的命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纷纷赞叹李牧寒的妈妈慧眼识珠,嫁给江恒的爸爸后,不但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富太太,连儿子也得了个好靠山。 当然,这话没人敢摆在明面上说,江恒这段时间的雷霆手段,让嘴上没把门的人吃了大亏,剩下的自然是人人自危。 第100章 老板 李牧寒没想到跟何筱玉的下一次见面来得这么快。 当时他正在病房里,四平八稳地躺着等护士给他换药,就快要出院了,李牧寒身体各项指标恢复的不错,身体很适应crt- d在体内的运作,断了的肋骨没再错位,恢复的还算漂亮,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出院之后还有得养呢。 切口没感染,皮肉愈合的过程中不免有痛痒,护士麻利地消毒换药,酒精棉签在创口处打圈时微微灼痛的感觉反而压制了那股难捱的痒,李牧寒闭着眼,一边痛一边爽。 “好了,出院手续也已经办完了,明天就能出院了,刀口的护理家属学会了吧?回家也要坚持换药和肺功能锻炼。” 江恒点点头,谢过护士。 何筱玉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三九天,她就穿着一件卡其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米色连衣裙,飘逸乌黑的齐肩短发有些凌乱,她还没开口说话李牧寒就无比确定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很糟糕,高跟鞋重重叩击在地面的声音做不得假。 等她走近了李牧寒才发现,她的风风火火中还夹杂着几分狼狈,黑色的眼线有些晕开了,豆沙色的口红也已斑驳,认识何筱玉几年,李牧寒还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何筱玉站在床头,看着李牧寒刚刚扣好病号服扣子,额头上还有细汗,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昏了头了,竟然这样冒失地冲了进来。 索性谁也没先开口,何筱玉自觉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平息着急促的呼吸。 李牧寒就这样静静看着她,江恒更是直接变身透明人。 “筱玉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何筱玉呷了口江恒放在她面前的热茶,用手理了理耳边的头发,“是啊,和你一样,冲动了。” 李牧寒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何筱玉扑哧笑出声,保养得如水葱般的手指放下茶杯,淡淡地说:“和你一样,辞职了。” 她的语气太过轻松,辞职仿佛还没有今天吃了什么重要,李牧寒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彻底弄迷糊了。 不过从她进门时那阵仗来看,辞职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毕竟何筱玉也算是公司元老,实打实的中流砥柱,以李牧寒对和光传媒的了解,绝对不可能轻易放她走。 他迟疑地问:“筱玉姐,你是因为我的事去和公司battle了吗?” 何筱玉精致的面庞有一瞬间的错愕,立马又被她不着痕迹地掩饰过去,美目流转,看着李牧寒说:“挺聪明嘛,这都瞒不过你。” “多亏啊,为了我的事和公司闹得不愉快,这么多年的心血都不要了……” 见李牧寒情绪低落,何筱玉立刻叫停他的胡思乱想,“打住打住,他们今天能这么对你,明天就会为了别的什么让这样对我,这种没有人情味的地方,留下来干什么?这叫道不同不相为谋,懂不?” 话虽这么说,但看着何筱玉略显狼狈的模样,李牧寒也能想象她是如何豁出一口气为自己打抱不平的。 “筱玉姐……”李牧寒心里又感动,又为她觉得可惜,何筱玉二十出头就进了和光,十几年心血搭在里面,过硬的业务能力和八面玲珑的为人处事,让她成为同期为数不多手握实权还持有股份的高层,没想到却为了他,和公司撕破了脸。 “行了,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些的,公司那边估计还要和我磨一阵,没那么快脱身,我来找你是想说,彻底割席之后恐怕行业内的各种利益牵扯,我不管跳槽去哪个公司都会束手束脚的,所以打算自己单干,我知道你辞职之后需要休假养身体,提前和你打个招呼,如果哪天想投入职场生活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我这里永远有一个位置留给你。” 李牧寒被何筱玉这一通话说得脑袋一时转不过筋来,愣头愣脑地看着她,张开的嘴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 何筱玉手腕上的玛瑙和水晶镯子在冬阳下熠熠发光,她拨弄了两下,用大衣袖子盖住,优雅地站起身,身上沉雅的香水味氤氲散开,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补好口红,妆容妥帖,又恢复成平常那个无懈可击的女高管模样。 她冲李牧寒笑了下,“我先走了,等我这边准备就绪了,再联系你,你也别有负担,慢慢考虑。” 话音落下,何筱玉就从病房消失了,李牧寒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思绪混乱。 第二天,天空刚翻起鱼肚白,李牧寒就醒了,昨天他一晚上没睡好,闭上眼就开始做梦,全是刚进和光时,何筱玉从一群新人中选中他,带在身边魔鬼拉练的片段。那几年过得真辛苦啊,骤然从一个愣头青学生转变为职场人,李牧寒适应了好长时间,才能勉强跟上何筱玉的节奏,只是业务能力还生涩,时不时就会被上司劈头盖脸地打回去重做,他也曾经迷茫过,和江恒断了联系的那几年,他几乎连个牵挂都没了。 梦醒来,李牧寒望着天花板怔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那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病房里安静极了,江恒在旁边的沙发上铺了张毯子,身高体长的江总委屈地窝在沙发上,呼吸安稳,睡得正香。李牧寒知道他陪夜辛苦,醒了也不敢动弹,江恒现在比年少时觉轻了,稍微有点响动就会醒来。 李牧寒就这样闭着眼假寐到天亮。 江恒醒来时才刚刚八点,他照例去床边看李牧寒的状态,没想到刚在床边坐下,李牧寒就用手拉开遮住小半张脸的被子,睁开狡黠的眼睛看着他,昂着脑袋问:“哥,几点能回家呀?” “怎么醒这么早?”江恒没有立马回答他,最近李牧寒每天还是精力不足昏沉沉的睡不醒,像今天这种比他醒得还早的情况更是没有过,他不敢掉以轻心,眼神立刻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最终停在他眼下的一圈乌青,“昨晚是不是刀口疼了?还是哪不舒服?” “没有啦”,李牧寒手指不安分地勾勾江恒的大手,“我就是想回家,兴奋。” 江恒冷哼一声,“病还没好全呢,又添新毛病,我看干脆再让你住几天院吧。” 李牧寒急眼了,“你怎么这样,说话不算话呢,我今天必须出院,不,是现在!”他心里是真郁闷,江恒每天在医院里来去自如,哪里知道他被闷在这四方盒子里的心情,他越想越气,一个翻身坐起来就要下床,他的身体哪里经得住这么剧烈的动作,肋骨剧痛,这股痛迅速牵扯到肺部,逼得他弯腰咳起来。 一咳嗽,脆弱的肋骨更是要变本加厉地痛,被心衰牵连到的脆弱的肺也不堪重负,李牧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歪坐在地上的,只听见江恒在他耳边努力稳住声音说:“调整呼吸,慢点咳。” 第82章 那双熟悉的手一下下拍着他单薄的后背,终于,淤积在肺部的血痰落在江恒手中洁白的纱布上,红的有些扎眼。 李牧寒弓着身子喘息,身体被江恒稳稳托住,待他状态好点了,才把他抱回到病床上。 江恒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却是藏不住的担忧与心疼。 “我才刚说了一句话啊小祖宗,你就搞出这么大阵仗,你是炮仗做的吗?” 李牧寒没想这么吓唬江恒一通,此时心里也有点愧疚,可依旧倔强地梗着脖子说:“我现在就要回家。” 刚撕心裂肺咳过的嗓子粗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江恒叹了口气,“好好好,咱们现在就走。” 看着江恒埋头收拾东西的背影,李牧寒心里更不好受了,二十多分钟后,江恒整理好东西回身帮他穿衣服时,李牧寒才埋在他怀里道歉,“对不起,哥,我最近情绪不稳定,让你很辛苦……” 第101章 偶遇 江恒亲亲他,“不说了,咱们回家。” 一路上李牧寒都乖得不行,江恒让吃饭就吃饭,让喝水就喝水,解决了江恒提前装在保温袋里的流沙包和玉米汁,车子也正好开到小区门口。 老旧的小区,停车不便,司机东拐西绕的在楼房间穿梭,越往里开人越多,江恒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他开口道:“先停车。” 司机极有眼色地把车停在就近的车位,熄了火,推开车门去打探情况,李牧寒有些心慌,他在几十米开外就看到了长焦镜头,那些不好的回忆又通过无数只黑漆漆的“眼”摄入心魄,让他本能地想逃。 “哥……”他开口唤了江恒一声,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没事,别担心,有我呢。”江恒捏捏他的胳膊,用最朴实的语言向他保证。 没一会儿,司机就回来了,外面天寒地冻,他钻进车里搓了搓冻僵的手,跟江恒说:“江总,楼下有一小群记者,看着像莫驰公司的人,已经在这边蹲点好几天了,恐怕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消停不了。” “掉头,去锦苑。” 车子一溜烟开出老城区,上了绕城高速,向江恒位于新区的房产驶去。 “咱们先换个地方住,锦苑那边环境更好,房子也大,适合你好好休养。”江恒游刃有余地安排好一切,他感到庆幸,如今的他终于有能力把李牧寒安稳地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江恒输入密码,推开家门,牵着李牧寒的手带他走进新家,李牧寒站在玄关处,环视四周,这是一套法式风格的大平层,大理石岛台,乳白色的圆弧沙发,镁泥花盆中是隽秀的南天竹,李牧寒不由得愣住了,这套房子里的每一处装潢,都是他们刚同居在首都,挤在那套老房子中时,李牧寒梦想中自己的家的模样。 他只在白日做梦时跟江恒畅想过一次,没想到他全都默默记在心里,花了几年的功夫,让他的梦想成了真。 江恒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却从没提过,李牧寒无法想象,倘若他们没能在一起,江恒一个人该怎么面对充满另一个人痕迹的家。 “哥,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李牧寒眼里的惊喜藏不住,他的手指细细抚摸过每一处家具,惊讶于江恒的细心,又心疼江恒不为人知的隐忍的感情,这个地段的房子,这么大的面积,价格一定高得吓人,江恒是如何在自己杳无音讯的时候咬牙为一个自己过去虚无缥缈的美梦买单的。 原来这些年,江恒也是这样的痛苦,这样的煎熬,在没有答案的日子里将自己的一切打上属于他的烙印。 “当时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你,更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让你回到我身边,所以就买了这套房子,把他装修成你喜欢的样子。”江恒释然地叹了口气,“其实我应该感谢这套房子,它让我有了目标,让我觉得我每天拼命赚钱是有意义的,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一个人来这里坐坐,看着这套房子从一张图纸一点点变成现实,让我有勇气一天天熬下去,坚持找到你。” “幸好,现在这个家的主人回来了,寒寒,我现在很幸福。” 幸福的江恒此刻抱着他的宝贝,内心充盈着失而复得的踏实。 “啊嚏!”李牧寒突然推开江恒,连打三个喷嚏,打破了一室静谧,这屋子许久不住人,李牧寒住院后江恒又手忙脚乱的没来及打扫,空气中有不少细小的灰尘,刺激到了李牧寒脆弱的呼吸道。 肋骨被这几个喷嚏冲击得像又断了一遍,李牧寒闷哼一声,忍不住捂着胸口蹲了下去。 江恒为自己的粗心感到懊悔,赶紧把李牧寒抱到沙发上,给他找了个口罩戴着,“寒寒,你先躺一会儿,我去把卧室打扫出来。” 吸尘器和扫地机器人一齐上阵,江恒撸起袖子,又是换床单被套,又是清理灰尘,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细致得简直能去评选金牌家政。 十来分钟后,李牧寒自己没动一根手指头就被换了一身睡衣,转移到卧室大床上躺着,他的脸色还因气短而苍白着,这套房子里却还没有制氧机。 江恒听着他粗重费力的呼吸声,担心缺氧引发心绞痛,只好先用便携式氧气瓶给他应应急,李牧寒就着江恒的手吸氧,好半天才平息了咳喘。 昨晚没睡好,又折腾了一早上,此时他又昏昏欲睡,江恒轻轻拍着他的背,不知不觉他又陷入了黑沉。 两个小时后,李牧寒再次睁开眼,江恒像变魔术似的把他可能用到的这些医用设备都添置好了,甚至床头的制氧机他此刻已经用上了。 李牧寒还在发愣,江恒就像有心灵感应般走进房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醒了?睡得好不好?” “哥,你简直是超人,” 李牧寒又在超人护工江恒的陪护下卧床静养了一个月,身体总算有点起色,术后的刀口基本愈合,有了和江恒谈判的资格。 “哥,今天去公园转转吧,我在家都要憋疯了……” “不行,今天雾霾天。” “哥,今天去逛超市吧,家里吃的用的都该补货了……” “不行,今天超市搞活动,人多。” “哥,今天去小区里遛弯儿吧,外面大晴天……” “不行,天气好小区里全是小孩子在外面玩,撞到你怎么办。” 李牧寒不厌其烦地求了江恒一个星期,江恒才慎之又慎地选择了一个晴空万里、空气良好的工作日下午,带李牧寒去了他心心念念的超市。 久未出门的某位男子站在镜子前又是换衣服又是抓发型,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总算在江恒沉溺美色的目光中出门了,李牧寒看见江恒那直勾勾的眼神,立马停下动作,再不出门江恒就要按着他干喂,于小衍点别的,就用不着出门了。 李牧寒憋了两个月,想买的东西有一箩筐,江恒干脆开着车带他去超市,超市位于新区某商场负一楼,江恒停好车,李牧寒已经迫不及待地往电梯口走了。 工作日的超市人不算多,江恒推着车子,李牧寒疯狂地往车里放各种零食水果,路过酒水区时,他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停留在一扎黄油啤酒上,江恒正准备了一肚子道理,打算好言相劝,没想到根本没有说出口的机会,李牧寒只是看了看,连摸都没摸一下,转头看见江恒警惕的眼神,赶忙抬起一张乖巧的笑脸解释,“我不买,我现在戒酒了,我可要好好珍惜这条命。” 江恒一步跨到他身边,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响亮的吻,“算你懂事。” 李牧寒白皙的脸唰得红了,他不自在地左顾右盼,“哥,这是在外面呢……” 江恒由着李牧寒手忙脚乱地推开他,看着他慌乱的背影笑了。 两人满载而归,提着袋子往外走时,竟迎面碰上了一个熟悉的人——路霖。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牧寒脸上的无措藏不住,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路霖,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但就这样装作没看见,也太不体面了。 李牧寒还在原地发愣的时候,路霖已经迎面向他们走来,江恒把右手的购物袋换到左手,先于路霖一步伸出手,“好久不见,小路总。”他眼中含笑,举手投足中透露着良好的教养,这是一次极具分寸感的握手。 路霖牵起嘴角,回握了一下,随即将目光移到李牧寒大病初愈的脸上,“小寒,身体好点了吗?” 李牧寒点点头,不敢和他对视,他住院期间路霖给他打了不少电话,发了不少信息,当时他没心思和任何人联系,于是关了手机,当作没看见,哪想到今天和人家迎面碰上了。 江恒主动替李牧寒解围,“不好意思小路总,小寒这段时间一直在养病,之前的朋友都没顾得上联系,多谢你关心,我们正好买了些菜,要不要去家里坐坐,一起吃顿饭?” 路霖看到江恒手里果然领着两个满满当当的购物袋,他们这是住在一起了?还一起逛了超市,对比上次两人的相处,明显这次有着超乎常人的默契很亲昵,不难看出——他们在一起了。 第83章 第102章 放手 路霖没有立刻给出答复,他还在不露声色地观察着李牧寒,他看上去瘦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寡淡没有血色,可看上去精神头却很好,没了之前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好像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李牧寒终于是个踏踏实实活在人世间的人了。 少了过去那种摇摇欲坠又抓不住他的感觉,路霖无法欺骗自己,这样的李牧寒让他觉得安稳,有生气。 江恒把他照顾得很好,他早就知道的,李牧寒只有和江恒在一起,他才会认真过每一天,只有和江恒在一起,他才会幸福。 现在李牧寒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他等待已久、来之不易的幸福,他没有任何机会了。 或许这一天早该来了吧,是年少时的阴差阳错给了他一丝渺茫的希望,李牧寒早告诉过他的,他们不可能,是他执迷不悟,纠缠不休,始终舍不得放弃。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无所顾忌地扫过李牧寒,从头到脚,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李牧寒就像一棵久旱逢霖的小松树,终于卖力扎根,汲取营养和水源,干涩的叶片终于展开,渐渐恢复翠绿。 这样就够了,他过得好就够了。 路霖转头对江恒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不必麻烦了,江总,好好照顾小寒,祝你们幸福。” 他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直到汇入人潮再也找不到,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江恒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否则也不会让李牧寒死心塌地记了这么多年,其实回头想来,他和李牧寒的相识,校园里那场李牧寒蓄谋已久的初遇,也都是为了江恒。 路霖转身,和他们二人背道而驰,恍惚间初识那晚酒吧里穿着白衬衫侃侃而谈,青涩地敬酒的男孩,那抹在他脑海中盘桓多年挥之不去的背影又一次出现,李牧寒从来都是这样,明明很内秀,却又很耀眼。 这一次,他是真的放手了。 回家路上,江恒开车,李牧寒裹着厚实的羽绒服窝在副驾驶打盹儿,其实他有一肚子话想问江恒,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被车里热乎乎的暖风吹得昏昏欲睡,江恒用余光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样子,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摸摸他脑袋,撸小狗一样,“困了就睡会儿,在我跟前还撑什么。” 李牧寒点点头,反正现在他和江恒二十四小时在一起,有话什么时候说都一样。 到了家,江恒根本没有把人叫醒的打算,直接打横抱起,一路抱回卧室床上,李牧寒修养了几个月,只是他前些年身体透支太过,手术后怎么也恢复不到正常人的状态,每天在家招惹猫,勾引人,正事一件没干,还是要脑袋发沉地睡上十多个小时。 把人塞进被窝,李牧寒被折腾得哼唧两声,江恒赶紧拍拍他的背,李牧寒就像被江恒按了开关,翻了个身,自觉地卷过被子,睡得香甜。 江恒此刻最想干的就是把人搂进怀里,哪怕睡不着也吃不着,光看着他的睡颜江恒就觉得幸福,但显然,他不能这样做,他的小祖宗早已给他布置了新的任务——晚上要吃贵州酸汤火锅。 这么高难度的菜系,江恒自然是做不出来,于是从私厨那里订了一份底料,在等着锅底送上门的时间,他还得忙着准备刚买好的新鲜蔬菜,还有肉食动物少不了的鱼片、鲜虾和牛肉。 火锅刚上桌,李牧寒就迷迷瞪瞪揉着眼睛从卧室晃出来了,他抽了抽鼻子,面部肌肉还没苏醒,一脸呆滞地说:“哥,好香啊。” “你走路倒是睁开眼啊,这屋子你又不熟,撞了摔了怎么办。”江恒扔下手里的漏勺,扳着他肩膀把人按到座位上,自己坐在他对面。 “怎么可能在自己家摔倒。”李牧寒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现在他的心思全在眼前这顿珍馐美味上。 “还说呢,刚才差点撞门框上了。” 李牧寒专心给自己的料碗里打原汤,根本不接江恒的话,这顿火锅是李牧寒两个月来第一次吃到外食,平时江恒对他的饮食管得很紧,基本都是请了老师来教自己亲自下厨,心衰病人不能吃高盐高钠的食物,外面餐厅预制菜盛行,江恒实在不敢冒险。 家里所有的调味料都被换成了特制的,就连今天的火锅,底料也是江恒特意要求的减盐版。 江恒往锅里涮了一盘现切牛肉,煮得鲜嫩,送进李牧寒碗里,还不忘提醒他,“少沾点调料啊。” “嗯,对了哥,你今天怎么想着问路霖要不要来咱们家吃饭啊?”李牧寒刻意没提路霖追他的那段往事,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怎么,我请情敌吃饭,大度得让你接受不了了?” 李牧寒被他一句话震惊地停下筷子端着碗,连嘴里的肉都忘了嚼,他脸上浮过一丝不自然,“你怎么知道?” “李牧寒,你这个钝感力是怎么当上导演的,你哥我不提这个人,你真当我看不出来他对你有意思啊,在医院那次,他眼睛都要贴你身上去了,还有,咱俩断联的这几年,他可一直有你的联系方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啊。” 李牧寒惊呆,“你全知道啊?!”他欲盖弥彰地往锅里又下了一盘肉,辩解道:“那我当时在住院嘛,还病着呢,哪有精力看懂你们这些弯弯绕啊,再说了,我很早就明确拒绝过他了,是他总对我抱有幻想。” 江恒酸溜溜地说: “还不是我弟魅力大,除了我,还有别人也惦记这么多年。” “那你这么防备他,还要请他来家里吃饭,你怎么这么大度。” “有人说过啊,难道会再出现一个人,能够超越我们的感情和默契,比我们更适合共度余生?”江恒玩味地看着他耳朵尖染上红色,一时语塞的可爱模样。 李牧寒抱着碗小声嘟囔,“记性这么好,不愧是考上首都大学的脑子。” “所以为什么请他来家里吃饭?” 江恒被他气笑,“人家盯着你又问又看,你在原地跟个冰雕一样,这能行吗?我作为家属,让我俩看起来体面一点责无旁贷啊。” “要是他真的来了呢?” “那就吃呗,他还能把我吃穷怎么的,还是他一顿饭就能让你移情别恋?再说了,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以后说不定还得合作呢,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 李牧寒撇撇嘴,“不愧是老板啊,这种时候还有功夫权衡利弊。” “那是。”江恒毫不客气地收下了李牧寒不怎么诚心的夸赞,“你以为江总是那么好当的?” 李牧寒说不过他,又一门心思涮菜吃肉了。 江恒反而不想轻易结束这个话题,“那你当时站在原地不说话,为什么?”他抬起头看李牧寒,对方似乎在很认真的思考,只可惜想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蹦出来,江恒只好再次开口,“让我猜猜,你对他没意思,他又不死心,但是平心而论小路总这个人确实在你低谷的时候帮过你,对你不算差,你又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可把握不好说话的度我又会吃醋,所以你才傻站在原地,对不对。“ 李牧寒此时看向江恒眼神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他简直觉得他哥通灵了,眼睛瞪得溜圆,江恒对上他这副傻样,噗嗤一声笑出来,“怎么的,现在知道你哥厉害了?” “我一直知道啊,除了做饭,你做什么都能成!” 瞬间江恒觉得嘴里的肉不香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做饭不好吃才要求吃酸汤火锅的?” “李牧寒你回来。” “你跟我说清楚!” 第103章 乞求 邢诺抱着一沓文件夹,步伐轻快,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连串清脆的“哒哒哒”声,江恒闻声抬起头,对着她怀里那数量可观的文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今天注定又是个加班的夜晚。 “江总,这里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签署,《恋歌端游发行合同》法务部已经审过了;市场部第二季度预算调整申请,还有……已经按优先级顺序放您桌上了。” 江恒手起笔落,“合同我签好了,预算调整申请让市场部给我提供上季度财报,再做一份风险提示,我看过后再决定。” “好的。”邢诺从桌上重新拿起那份调整申请,却没立刻离开,踌躇在办公桌前,似乎还有话要说。 “怎么了?” 江恒难得看到邢诺在工作中也有举棋不定的时刻,停下手中的动作等她开口,邢诺这才有些为难的开口,“那个叫莫驰的小明星又来了,就在楼下呢,保安不让他进来,他今天又在大堂坐了一下午。” 两年了,最近这个销声匿迹很久的小人又一次出现在江恒生活中,一听到这个名字,江恒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眼神中毫不掩饰的不耐与厌烦,他语气不善,“他怎么还来,我昨天的话说得还不够难听吗?” 邢诺:“他今天换了副面孔,说要见您一面,求您给他个机会当面给李牧寒道歉。” 江恒一口回绝:“不见。” 邢诺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走出办公室。 第84章 江恒扔下手里的笔和文件,撒气似的往旁边一推,他真是低估了人不要脸起来有多难缠,怎么这个叫莫驰的总能有千百种方法给他添堵? 莫驰已经风雨无阻地来“原点’楼下堵路江恒一个礼拜了,只要见不到江恒,他就在公司大堂大喊大叫,嘴里说的全都是当年和李牧寒有关的那些事,公司的人知道江总听不得别人说他弟弟半句不好,更不许有人拿他弟弟的私事当作谈资,立马把这人带进待客室,免得他叫叫嚷嚷惹得有心之人偷拍,再传扬开来。 江恒知道后根本没打算去见他,每天都用这招对付他,把他晾在一边好几天,直到前天,莫驰嘴里实在没个把门的,说出的话实在过分,让江恒忍无可忍,才把他请进办公室,警告他:“再要闹下去,可以保证你在三年内接不到任何剧本和综艺邀约,三年过去,你觉得还会有多少观众记得你?” 莫驰被吓得有一瞬僵住,他提起和李牧寒的旧事只不过是想用激将法见江恒一面,并不敢真的惹怒他,于是立马噤声,做出一副知错的模样。 江恒看他一眼都嫌恶心,何况莫驰来见他必定抱有目的,和他多接触一分钟就会多一分钟风险,江恒把他撵了出去,惜字如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给他。 原本以为莫驰听了江恒这番话会消停一段时间,没想到根本毫无效果,眼看着硬的不行,这位小明星又换了一套怀柔政策,态度两极反转,一抹脸就说要给李牧寒道歉。 真是毫无意义的纠缠。 江恒根本无心理他,可看他这纠缠的架势,一天天跟他耗着,除了给自己添堵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今天忍着恶心,把这只小苍蝇解决了,只是今晚回家又要晚了,最近公司很忙,几乎整个星期江恒回家时,都只能看见李牧寒的睡颜,卧室每天晚上都亮着小夜灯,江恒看着亮光就知道李牧寒是想等他回家的,却总是撑不住先睡着。 江恒接通内线,“把他带上来。” “好的,江总。” 等待邢诺把莫驰带进办公室的间隙,江恒掏出手机给李牧寒发消息。 “今天忙不忙?” “公司有点事,我晚点回来,你在公司还是在家,我点了饭给你送过去。” 李牧寒那边很快回了消息,“在公司。” 去年李牧寒接下了何筱玉抛来的橄榄枝,现在跟何筱玉一起开了个小影视公司,叫“汇视影业”。规模不大,走的是专而精的路线,很得何筱玉青眼的方芯也被挖来做合伙人。 公司承接的项目不多,李牧寒工作相较以前轻松了不少,江恒也觉得让他一直地呆在家里养病不是长久之计,积年累月的不和人打交道,生活里没有事业这根主心骨,心理健康迟早要出问题,他想要跟何筱玉一起开公司,江恒全力支持,租房子,招员工,面试培训一条龙。 李牧寒起初不要江恒插手这些事,何筱玉敲着他脑壳说他笨,做生意哪有自己蒙头干的,身边有什么资源当然要利用起来,那是你哥,你男朋友,没有算那么清的必要。 这话说的跟江恒不谋而合。 他告诉李牧寒,“做生意就是这样,没有谁能做到一辈子谁也不靠,抓住手里能用的资源,这叫本事。” 李牧寒被他一句话说得想通了,公司就这样慢慢步入正轨。 江恒点了一大桌菜送去李牧寒公司,“和同事一起吃,忙完早点下班。”没来及看对方的回复,敲门声就响起了。 莫驰走进来,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江恒端起手边的咖啡,绕过他坐到沙发上,悠悠开口:“我记得昨天已经警告过你了,看来你很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我应该说你心理素质好呢,还是该说你脸皮厚呢?” 莫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如今他热度过去,是没有前两年风光了,可再怎么说也是个有名有姓的明星,在这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时代,只要肯掏钱,到哪里也依旧能被人捧着,这样不留情面地给他脸色看,江恒还是第一个。 “我今天真的是来道歉的,我知道错了。”莫驰站在江恒办公室的茶几前,对方没半点开口让他坐下的意思,于是他只能尴尬地站着,手指不安地拽住衣角。 江恒冷笑,“真要知道错了你应该永远从我眼前消失,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公司楼下纠缠,至于道歉,你要是真有这份心也可以,我打开视频给你录像,就算是你的道歉了。”说完,他冷冷抬起眸子,不屑地扫视着莫驰。 “道歉怎么能不当面呢,我……” 江恒抬手打断他的话,“我对你有什么想法没兴趣,不过李牧寒你肯定是见不着的,容我善意地提醒你一下,这是我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话,要么你现在道歉让我录像,然后好好走出我公司大门,从此在我眼前消失,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也可以选择不道歉,那我只好让保安把你请出去,不过你的职业生涯应该也到头了。” 莫驰咬着下唇,终于在权衡利弊后回答他:“我道歉。” 那档综艺中他捅出的篓子太大,表面上短期内涨了不少人气,可惹怒了江恒,随后整个公司的业务都接二连三的出了岔子,他自然也被当作一颗弃子,捧他的金主不欲在一个小明星身上投入太多精力和代价,很识时务的金蝉脱壳,没了靠山,公司里其他人也相继变了脸,谁还认他莫驰是哪位。 他已经很久没有工作了,连自己工作室员工的工资都要发不起,如今走投无路来求江恒,也是想请他松一松手腕,让自己有个接戏的机会。 江恒支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录下了莫驰鞠躬道歉的画面,随后他像看不见莫驰一样,当着他的面将视频加密储存在电脑上,甚至还存了几张硬盘备份。 “我已经道歉了,江总,能不能给我个工作的机会。” 原来这就是他纠缠这么多天真正的目的,完全在江恒意料之内,他已经不屑于再看莫驰一眼,“是你主动要来道歉的,我可没答应你任何事,莫大明星,请回吧。” 莫驰还欲再开口,却看到了江恒脸上毫不掩饰的嘲笑,瞬间被激得理智全无,“江总,我要怎么做你才能让我重新接戏,你说出来,我肯定能做到的。” 江恒已经接通了安保内线。 “我免费给你cao,你可以随便玩,可以吗?”莫驰急得破音了。 江恒脸上的表情难看至极,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看着他那副丑恶的嘴脸,江恒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回答他,“你自己便宜上不得台面别拉上我,我嫌脏,怕得病。” 第104章 忙碌 莫驰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架走后,江恒一个人坐在老板椅上生闷气,为了这么个破烂货色,又耽误他一个小时,睚眦必报的江总决定从根源解决问题,从明天起,莫驰再也不需要接到工作了,因为娱乐圈也不需要这么一号人。 江恒花了一杯咖啡的时间平复自己的心情,随后又埋头在一大堆文件里。 快点干完,早点下班。 期间江恒只看了一次手机,发现李牧寒收到外卖后给他拍了张照片,示意自己有在好好吃饭,照片里有五六号人,除了他熟识的何筱玉和方芯,还有两个他没怎么见过的男孩子,几个人聚在一起,对着镜头笑着。 江恒放大照片着重看李牧寒的表情,他也笑得灿烂,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看上去对他买的晚餐很满意。 饭菜是江恒从全市星级餐厅精挑细选的,这家餐厅能做出最合李牧寒口味的减盐版订制餐品,短短两年时间,江恒已经成了餐厅vic顶级会员。 看着李牧寒的笑颜,江恒刚才还一团糟的心情瞬间晴朗了几分,他盯着照片,一时有点舍不得放下手机。 李牧寒拍照不p图,眼下的青黛和略显苍白的唇色哪里抗得住江恒这样仔细看,这才几天没盯着他吃饭睡觉,气色又这么不好,江恒简直想把李牧寒变小装进口袋里,走哪揣哪。 “回家没?我今天会早点回来,要不要接你?” 江恒把手机音量打开,一边忙手里的工作一边等李牧寒回消息,只是一个小时过去,手机特定的提示音也没响过一声。 江恒心里不踏实,手里的文件也看不下去了,干脆关了电脑,打算直接去李牧寒公司堵人。 没干完的活带回去,等李牧寒睡了再加班也是一样的。 就这样说服了自己,江恒坐电梯去负二楼开车,刚把车打着,电话就响了,来电显示是方芯。 “江总,你方便来公司接一下小寒哥吗?今天赶方案他有点累着了,现在在办公室睡着了。” “就来,小方,你看看他今天的药吃了没,顺便给他盖个毯子。” 十五分钟后,江恒的古斯特稳稳停在李牧寒公司楼下,他们俩的公司距离十来公里,今天是周五,下班高峰期格外漫长,江恒在路上耽误了一会,一从车流中挤出来就开始提速。 第85章 他轻车熟路地上楼,径直往李牧寒办公室去。 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掩着,屋里没开灯,江恒借着外间的光亮才依稀看见窝在沙发上的人影,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沙发前,仔细端详他的睡颜。 李牧寒头枕在沙发扶手上,还垫了个荞麦枕头,身上的酒红色卫衣被卷得皱皱巴巴,看着就叫人难受,江恒打开小方几上的护眼灯,暖色的灯光映在李牧寒脸上,却不能给他苍白的脸和泛青的唇增添几分血色,江恒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寒寒,醒醒,咱们回家睡。” 睡着的人压根没听见。 江恒也不敢大声叫他,李牧寒现在特别容易受惊,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意外翻倒的水杯,对他脆弱的心脏都是致命的负担,每次李牧寒被这些意外的动静吓着,都会毫不意外地引发一场浩浩荡荡的心绞痛。 “寒寒?” “宝宝?” 江恒低头吻吻李牧寒的额头,睡着的人终于蛄蛹两下,缓缓睁开眼睛。 水亮的琥珀色眸子睁开,第一瞬就看见江恒眼角含笑的模样,李牧寒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抬起身子就往江恒怀里扑。 “慢点慢点”,江恒眼疾手快地把人按回沙发上,一只手放在他胸口数他的心跳,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的责备,“医生怎么说的,起床要慢,动作要慢,又忘了!” 李牧寒睡得不怎么舒服,反倒是有些缺氧,本能的一番动作后,他白着一张脸,不露声色地缓解着没睡醒的不适,看他这副可怜的样子,江恒又不忍心说他了,他知道李牧寒不说话时就是那阵难受还没缓过来,于是耐心地抚着他的心口帮他顺气。 “你怎么来了?”李牧寒总算能够说得出话,他昂起脑袋,仰头看着从身后环抱住他的江恒。 “我给你发信息了,你没看到,小方说你睡着了,让我来接你。”江恒捏捏他腰侧的肉,“你这两天干什么了,把自己搞这么累?” “新接了个剧本,甲方着急要,所以今天大家一起加班了。” 江恒:“那我不管,你现在必须跟我回家睡觉,有天大的事都得明天起床再说。” 李牧寒听话得很,“听你的,回家。”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两个人都巧合地忙起来,并且是一段前所未有的忙,一连串的会议和应酬让江恒分身乏术,每天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且常常回家时已经喝了不少酒,他害怕酒气熏着李牧寒,往往只是在床边看看他,独自去客卧睡。 仔细想来,他和李牧寒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过二人世界了。 巧的是李牧寒最近工作也赶得很急,甚至有一两天直接睡在办公室,幸好江恒那两天喝得烂醉,他强撑着给李牧寒打了个电话,确认他平安后便意识断线,后面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李牧寒猜江恒应该是断片了。 否则以江恒的啰嗦程度,非得在他耳边念叨十天十夜不可。 好不容易又熬到一个周五,李牧寒却在临下班前接到江恒要紧急去外省出差的电话,时间太过紧张,江恒让他回家帮自己收拾行李,然后送到公司,江恒买了一趟红眼航班,两人还能来得及在办公室一起吃一顿晚饭。 李牧寒没耽搁,开着他的老酷路泽回了家,打开衣柜,挑了三套质感低调能够应付各种场合的百搭西装,又拿了一深一浅两套休闲装,所有搭配的配饰与鞋子也都装进防尘袋和衣服配成套,之后是生活用品,他们俩时常会有出差的情况,洗漱包都是提前装好的,李牧寒最后检查了一遍江恒的证件,确认无误后拉箱子出门,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叮咚”。 手机响了一声,李牧寒单手拉着箱子,掏出手机看。 “动作慢点,注意心率,时间来得及,开车小心点。” 李牧寒看完消息的下一秒就抬起手腕看了看江恒强制给他戴上的智能手表,它连接着江恒的手机,李牧寒所有的身体信息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江恒手机上,果然,手表有心率过快的预警,江恒这才发消息叮嘱他。 “知道了。” 李牧寒没觉得自己身体哪里难受,顺理成章把江恒的话丢在脑后,一把方向盘转出地库,往江恒公司开去。 他不喜欢让司机接送,觉得拘谨,江恒考量了他的车技,开得很是平稳,这才允许他自己开车上下班,毕竟李牧寒身体状况慢慢滑坡是迟早的事,等心衰真进展到那一步了,离不了人是必然的,趁他现在年轻,身体状况还好,还是多给他些自由吧,不然这日子过得是有够压抑的。 江恒一直站在落地窗边,看着李牧寒的车从主路开过来,转弯进了地下车库,他从保温袋里把刚送到没多久的饭菜取出来,四菜一汤摆了一桌子。 李牧寒推门进来时,就看见这一幕,江恒把领带藏进白衬衫两枚扣子间,卷起袖口给他盛饭。 “好香啊,我闻见糖醋里脊的味儿了。” 江恒早知道他会喜欢,得意地开口:“看我时间算得多准,菜还冒热气呢,赶紧洗手吃饭。” 第105章 出差 吃完饭,两人在江恒办公室的长沙发上耳鬓厮磨了一会儿,眼看着时间真要来不及了,才恋恋不舍地拉着行李箱下楼。 这次出差也不过一周时间,可对于江恒来说,一天见不着人他就浑身难受。 江恒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十点钟是医生给李牧寒规定的上床睡觉时间,他让李牧寒回家,自己开车去机场。 李牧寒哪里舍得,他们已经好久没这样腻在一起,他一分钟也不想浪费,“我送你去机场呗,你的车撂公司,开我的车去,我再自己开回家,多方便。” “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你睡觉时间了,你跟我去机场折腾一圈至少两小时,没必要啊。” “你不想和我多待会儿吗?我送你也是没必要?”李牧寒牙尖嘴利,江恒只好求饶,“怎么可能呢,我的祖宗,我恨不得把你揣兜里带走,一天见不着你我都受不了,你还冤枉我。” “那就闭嘴,我送你去机场。”李牧寒霸道地宣布。 江恒心里酸酸甜甜的,他看了看李牧寒气色不怎么好的脸,还是主动坐上了驾驶位,“我开过去,你自己开回家。” 到了安检口,李牧寒又旁若无人地在江恒怀里钻了一会儿,江恒一颗心被甜蜜充盈着,一下一下摸着李牧寒的后背。 “自己在家别开火,我让阿姨每天上门给你做饭,不能因为没人监督就不好好吃饭,听到没。” “嗯嗯。” “晚上早点睡,别熬夜,要是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或者给你梓芃哥哥打,让他带你上医院,别硬扛。” “嗯嗯。” “公司要是有麻烦也给我说,我来解决,别天天耗在公司里,知道没?” “嗯嗯。” “手表不许摘,我……” “好啦好啦,你才三十二就这么唠叨,等你八十了我得被你烦死。” 江恒被逗笑了:“不说了,让我亲亲。” 李牧寒仰起头,和他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时间真来不及了,江恒提着箱子往里进,最后留下一句,“路上慢点开,到家给我说一声。” “知道啦,快进去吧。” 李牧寒一直目送江恒离开,直到他背影都看不见了,这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李牧寒照例开得很稳,夜晚的高速开八十码,下了高速后,他却总觉得不对劲,后面似乎有一辆车一直保持着两三个车的间隔远远跟着他,他放慢车速,从后视镜中暗暗观察。 是一辆黑色大众,性价比很高的家用轿车,在这个城市里多得数不清,很朴素。 李牧寒原本要直行的,却突然改变主意打了右转向灯,车子缓慢变道,他神经紧绷,观察着后车的状况。 那辆车没看见他似的,照例占了直行车道,直行变灯后扬长而去。 李牧寒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疑神疑鬼,或许人家只是碰巧和自己同路,从机场回市区,走同一条路也不算奇怪,他心情有些复杂地把车开回家,又神经过敏地在小区门口等了一刻钟,确定那辆黑色大众没有跟上来,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熄火,下车。 李牧寒的心随着电梯上升的超重感砰砰直跳,不知道为什么,从江恒离开那一刻起,他就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有时候他的直觉很准,这种不安心理作祟的感觉很不好受,李牧寒这一晚终究没有如江恒的愿睡个好觉。 一晚上他惊醒了三次,睡着的时间也只是昏昏沉沉的浅眠,以至于第二天阿姨上门给他做午饭时他还瘫在床上,脑袋发沉。 “呦,小寒,今天身体不舒服啊,快十一点了怎么还迷糊着呢?” 李牧寒白着一张脸,“没有阿姨,昨天没睡好。” “诶呦,怎么会睡不好呀,快快,先吃点杂粮垫垫胃,吃了早上的药再睡。”说着阿姨麻利地从药盒里取出李牧寒早晨要吃的各种药,连带着保温盒里的蒸红薯块和山药块一起递给他,李牧寒连洗漱的功夫都没有,就被投喂了一大堆。 第86章 一把药下去,李牧寒已经半饱,这下想睡也睡不着了,他听着阿姨在厨房又切又炒的动静,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发了一会儿呆,等晨起那阵心悸缓过来,才慢悠悠晃到卫生间去洗漱。 刷牙时他抬起头,被镜子里那张瘦削疲态的脸吓了一跳,难怪阿姨看见他那么大反应呢,这副样子是有点吓人,一夜没睡好,眼底全是红血丝,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在他苍白没有光泽的脸上很是突兀,更别提那张嘴唇,干得裂口还泛着青,简直活像个吸血鬼。 李牧寒被自己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逗笑了,一笑嘴唇上的口子裂得更大,有血丝从中渗出来,他连忙吐掉嘴里的牙膏沫,伸手拭去那一抹红。 想起昨天晚上荒唐的怀疑和一整夜的不得安眠,他笑不出来了,哪有这样草木皆兵的吸血鬼。 “小寒,起床给你哥哥打个电话,今天早上你没回消息可把他急坏了。” “知道了。” 李牧寒又晃回卧室,从地毯上抓起手机,果然,江恒早上八点就给他发了消息,说自己准备出门了,九点钟发了张会议现场的照片,问他起床了没,一直没等到他的回复,十点又问:“宝宝起床没?” “睡过头了,刚起。” 李牧寒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秒回,“今天怎么起晚了?昨天睡得不好吗?” “你没抱着,睡不好。” 江恒发了两个「小猫亲亲.jpg」表情包,“我也想你,再等我四天,我一结束就回家。” “别赶,到了我去接你。” “嗯嗯,阿姨饭做好了,快去吃饭。” “好。” 因为第一天晚上没睡好,一整个周末李牧寒都窝在家里颠三倒四地补觉,晚上和凌晨是心悸发作的高峰时段,天色已擦黑李牧寒就觉得自己心肺负担格外重,人提不起精神来,头昏脑胀地想要睡觉,可真躺在床上裹着被子,他又睡不着了,哪怕睡过去也是断断续续的,连一个小时都没有。 阿姨来家里做了两天饭,李牧寒最终吃下去的没多少,阿姨看着他短短一个周末就消瘦下去的身形,忍不住操心起来,“小寒呀,这两天是不是心脏不舒服,诶呦,这不行的呀,阿姨带你去医院看看吧,不然你哥哥回来要担心的呀。” 李牧寒苦笑一声,可不是嘛,江恒回来要是看见他瘦了,恐怕一整个月都没有点餐自由,说不好还得强制让他喝中药,李牧寒不怕打针也不怕吃药,就怕喝那些苦汤汤,每喝一副中药,李牧寒的胃就像遭了一通惨烈的凌迟,胆汁都能吐出来,可中药养护心脏效果实在是好,调理一段时间李牧寒心绞痛都能少犯几次。 “没事阿姨,我就是最近睡不安稳,精神不太好”,他敲了敲自己闷痛的脑壳,扯起笑脸让阿姨不要担心,“阿姨,帮我熬一剂安神的药茶吧,我喝了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阿姨忙不迭转身去厨房里翻煎药茶的老砂锅,嘴上连连答应,“好好,我这就去煎,吃不下睡不好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呦……” 李牧寒喝过安神茶,又裹着被子躺回床上,强制大脑关机,闭着眼睛数羊,许是江恒花大价钱求来的药茶方子起了效,李牧寒竟然在二十分钟之内睡着了,迷迷糊糊失去意识之际,他还在想,原本他都打算好要是今晚再睡不着,明天上午就不去公司了,虽然最近公司忙得根本离不了人,欠下的工作,后期再补吧…… 第106章 惊醒 李牧寒越睡越冷,还稀里糊涂地做了个梦,梦里是一条高速公路,他又看见了爸爸妈妈,他们开着车,还是那么年轻,一个拐弯之后,是刺眼的白光,汽车喇叭嗡鸣声如刀子般戳进他的双耳,搅动得他脑袋剧痛。 突然,画面消失,驾驶座上的人变成了他自己,李牧寒开车的动作很熟练,他习惯性地观察后视镜,看到了一辆在他车后跟着开了很长时间的黑色大众。 他瞬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眯起眼睛从后视镜里看那辆车的车牌号,燕cdf275,好熟悉…… 好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李牧寒心在胸腔里狂跳,终于不堪重负地被惊醒。 梦里扭曲的恐惧感还未褪去,李牧寒胸口像被石头压着,心跳却一时半会儿平复不下来,已经静音的手机亮了又亮,果然是江恒发来一连串消息。 “寒寒?” “睡了吗?” “是不是做噩梦了?” “心跳太快了,有点心率不齐,床头柜里有我分装好的药,你取出来吃了,阿姨在你床边晾了水,别干吞。” “宝宝,醒了给我打个视频。” 李牧寒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和脖子,摸到一手冷汗,难怪这么冷,李牧寒心烦意乱地“啧”了一声,黏黏糊糊的,真难受。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药茶的功效只发挥了三个多小时,李牧寒有些失望,可这已经是他连续三个晚上睡着的时间最长的一次。手表果然报警了,江恒肯定也是被手表同步报警信息吵醒的。 李牧寒还没缓过惊醒的那阵心悸,此时心如鼓擂,他随手抽了两张纸擦去额头上的冷汗,不想让江恒熬夜担心他,尽快拨了回去。 江恒秒接。 “宝宝,难受就先不说话,我看看你。” 李牧寒靠在床头,整个人没什么力气,脸色更是差得不像人能有的,江恒越看越心惊,皱着眉小心翼翼地问:“要么我明天晚上回来吧,我实在不放心……” “这两天你手表报警好几次了,晚上睡眠也断断续续的,心脏难受吗?” 李牧寒摇摇头,稍一动弹他就头晕眼花,难受地闭上了眼,江恒看他这副憔悴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手头的工作最少还得忙两天,可江恒看到李牧寒病病歪歪的样子,哪还顾得了这么多,当即买了明天晚上的航班,这样可以赶在后天李牧寒醒来前到家。 “睡觉吧,别挂电话,我陪着你。” 李牧寒恹恹点头,“那你跟我说说话。” 江恒失笑,“好,我说,你听着”,江恒嗓音如清冽的泉水,徐徐和李牧寒分享自己这两天的生活,李牧寒闭着眼睛,不需要给出回应,不知过了多久,李牧寒竟真的被江恒平缓温柔的声音哄出几分倦意,慢慢坠入黑甜。 再睁眼,已经是早晨六点半。 后半夜竟然睡得无比平静,李牧寒一时有些吃惊,语音通话还没有结束,显示通话时间四小时,还在一分一秒地累加。电话那头传来浅浅的呼吸声,在电流变奏下显得格外令人安心,江恒似乎睡着了,两个人就这样隔着网线,分享彼此的心跳。 李牧寒睡不着了,这两天落下不少工作,干脆今天早点去公司好了。 他准备起床,却不敢起得太急,他动作缓慢地从床上爬起来,靠坐在床头,屏息凝神听话筒那边江恒睡梦中毫不设防的呼吸声,一边听一边忍不住偷偷笑。 小时候他和江恒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每天早晨都是他先醒来,江恒的手臂和大腿常常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像抱大玩偶一样毫不见外地抱住他。 于是早晨床上的画面就变成他抱着粉红小猪,江恒抱着他。 每天早晨李牧寒都是在不堪重负的重压下醒来的。 想到这,他忍不住笑出声,江恒现在睡觉特别老实,不抢被子也不挤人,唯一没变的就是仍旧喜欢把他牢牢圈进怀里。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江恒沙哑迷糊的声音传来,“寒寒,你醒了?” “嗯?我吵醒你了?”李牧寒有点心虚,他觉得自己笑得很小声,应该不至于把人从睡梦中吵醒吧。 “没有,我自己醒的,我看看几点了。”江恒声音明显没睡醒,“才六点,宝宝你怎么不多睡会儿啊,还难不难受了?” 李牧寒还是没适应江恒最近非常爱叫他宝宝这件事,脸颊绯红,“不难受,我睡不着了。” “那我陪你一会儿?今天早晨可以晚点去会场。”江恒话音刚落,就有文件夹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李牧寒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问他:“你不在酒店,你在办公室睡了一夜?” “咳,昨晚加了会儿班,就在人家给我留的办公室对付了一下,图个方便。” 李牧寒不高兴了,“那你把自己逼那么紧干嘛呀,干嘛要赶这一天两天的,你不累啊!?” 江恒轻笑两声,“别生气呀,工作就是这样安排的嘛。” “我不和你说话了。”李牧寒真的有点生气了,他知道江恒是想早点回来陪他,这让他觉得自己总是影响江恒原本的计划。 眼看着他要挂电话了,江恒赶忙追着他说:“记得吃早饭啊,开车别着急,等我回来……” 不等他说完,李牧寒已经挂断了电话。 拉开窗帘,天已经亮透了,窗外有清脆的鸟鸣声,芥末依旧蹲守在卧室门口坚持不懈地挠门,看见李牧寒立马兴奋地在他腿边蹭,黏在他脚边不肯走。 第87章 自从芥末被江恒接来新家后,就失去了每天自由出入卧室的权利,李牧寒心肺功能不好,呼吸道很容易感染,芥末每天在家飞檐走壁,所到之处猫毛翻飞,所以李牧寒睡觉时卧室门紧闭,为了弥补芥末失去了在主人臂弯里睡觉的损失,江恒又花大价钱给他安了一间豪华猫房,免得猫主子记恨他。 李牧寒走进厨房一看,阿姨昨天离开时预约好的蒸烧麦和甜豆浆正冒着热气,他就着早饭吃了药,又坐在地毯上和芥末玩了一会逗猫棒,这才不紧不慢地下楼开车。 刚发动车,李牧寒心中多疑的感觉又一次卷土重来,他总不自觉地盯着后视镜看,却没看到上次那辆可疑的车,在心里暗暗劝慰自己多疑了,前天晚上他睡不着觉,专门打给小区二十四小时值班的安保团队,工作人员明确告诉他小区各个出入口都没有他所说那个牌照的车。 一路开到公司,似乎一切与平常都没有任何差别,李牧寒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在停车场停好车,进入公司大楼的一瞬间,一个身影像风一样从李牧寒身后追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李牧寒在看清对方脸的那一刻,眼里的惊惧藏不住,他本能地寻找周围有没有藏在暗处的摄像头,双手拼命挣脱。 莫驰,他怎么又出现了。 李牧寒只觉得他浑身的热血一股脑往头顶涌去,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尽快甩脱这个人,让他那张脸立刻从自己面前消失,否则,他无法保证自己是否会做出冲动的事情。 “李导,李导,拜托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道歉,我跟你道歉,你想要我怎么道歉都行,求求你,让江总放过我吧,求你……” 李牧寒脸色惨白,莫驰也没好到哪里去,听着对方急切地颠三倒四的话语,李牧寒更加烦躁,他扭动手腕,稍一施巧劲就甩开莫驰纠缠的手,不想在这个人身上浪费一刻钟,大步流星地走进写字楼。 他好歹练了挺多年散打,虽说这几年身体不行气力不济,动作技巧也生疏了,可制服一个瘦猴一样的小明星还是绰绰有余,他只留给莫驰一个背影。 身后倒在地上的男人歇斯底里地喊着:“你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就跪在你公司门口,我跪着和你道歉,这还不行吗!” 第107章 滚吧 李牧寒脚步一顿,他突然觉得把莫驰关在楼下并不是一个好办法,这个人现在明显精神不正常,他是不要脸了,李牧寒却不打算再去热搜上站一回岗。 穿鞋的害怕光脚的,李牧寒深呼一口气,平复自己此刻乱七八糟的心情,“跟我上来。” 两个保安左右夹击辖制着莫驰的行动,在许多人的注视下被扔进了会客厅,李牧寒坐在沙发上,并不急着开口,他抬眸观察莫驰的神色。 狼狈,崩溃,完全不见当年星光熠熠的模样。 想来这两年他应该过得很艰难。 “你是从上周五晚上开始跟着我的?” 莫驰闻声抬起头,眼神中写满了不可思议,“你知道?你发现我了?” “你确实很谨慎,我也是刚才才确定的。”李牧寒双臂环胸,翘起二郎腿,“你把车停在我哥公司楼下,大老远跟着我们跑了一趟机场,又跟着我确定了我家的位置,可惜小区足够私密,你根本进不来,于是你又换了辆车蹲我,跟着我到公司楼下。” “因为只有在人来人往的写字楼,你才有机会把事情闹大,逼得我不得不听你的诉求。” “莫驰,我猜得对不对?” 莫驰没有回答他,但脸部肌肉却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这足以让李牧寒确定,他的推测完全正确。 于是他继续开口,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已经见过我哥了,很显然,他并没有放过你的意思,可这样你没有办法跟你现在的老板交差,于是你想到了我。” “你知道只要我松口,我哥一定不会再为难你对吗?”李牧寒语气平缓,与江恒看似随和开口说话却不怒自威的形象完全相反,李牧寒看上去冷着一张脸,说话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温柔,他笑着走上前,扳起莫驰的下巴,“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放过你?” 莫驰的脸被掼向一边,他一时惊骇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被李牧寒突然转变的态度吓到了,是他错了。他怎么又被李牧寒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骗了,他早该知道,江恒这几年来这样不遗余力地卡他资源,其中怎么可能没有李牧寒的意思。 “求求您,李导,我道歉,当年诬陷你,找记者曝光你的私事都是我错了,我给你跪下,我跪下道歉行吗?” “好啊,你跪啊。”李牧寒看着他玩味的笑,“我这个人从没有践踏别人尊严为乐的爱好,不过既然你主动提出,我就笑纳了。” 莫驰真的跪下了,口中不断重复着道歉的话语,李牧寒心里却一点也不感到舒畅,反而更加堵得慌。 旁边的安保人员在他跪下那一刻就开始了视频录制,莫驰没想到李牧寒还留了这一手,一时情急竟想去躲手机,被灵活闪过。 李牧寒悠悠开口,“放心,我不是没有底线的人,这视频我会自己留着,只要你不再来骚扰我,不会再有下一个人看到它,说起来,一个视频换你我之间既往不咎,你可是很赚呢。” 莫驰眼神中闪过一瞬光亮,“你说既往不咎?” “嗯,只要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滚吧。” 李牧寒当然没打算骗他,哪怕现在让江恒不再插手他接剧本和各种商务资源,莫驰也不会再有翻红的可能,只要江恒想,他能有一百种方法让莫驰毫不知情地糊穿地心。 一大早心情就被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破坏,李牧寒瘫在沙发上,觉得自己的第六感实在太准,他有点想给江恒打个电话,忽然想起今天早晨他还在生江恒的气,遂作罢,这事也等江恒回来再说吧。 李牧寒一秒钟也不想呆在这个和莫驰呼吸过同一片空气的房间里,转头钻进了办公室,看着桌面上堆成小山的工作开始忙碌,他干得太投入,连何筱玉什么时候进办公室都不知道,不知何筱玉在他对面的会客沙发上坐了多久,他才发现那一抹火红妩媚的身影。 “筱玉姐,怎么来了也不吭声啊?” 何筱玉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看你忙得太投入,害怕突然开口吓着你,照顾你的小心脏。” 李牧寒失笑,“哪就这么脆弱了。” 见他神色还好,何筱玉才试探着开口,“听说刚才莫驰来过了?他没把你怎么着吧?” “他能把我怎么样,现在是他求我,来找我道歉。”李牧寒笑着说。 “他还想得挺美,哪有这么容易的事。”何筱玉冷哼一声,“再说了现在就算我们不卡他接戏,也不见得他还能进得了组啊,演技比他好的小帅哥那么多,他一个爱豆转业,还真当自己永远十八岁呢。” 李牧寒抬头笑了下,“不聊他了姐,我手头这个刑侦剧本要得急,我先赶出来。” 何筱玉来也只是看看李牧寒有没有被莫驰突然的出现影响到状态,见他依然思维敏捷,情绪也不低落,顿时放下心来,优雅地起身拎起包,“那你忙吧,我也走了,中午约了星光的王总吃饭,要是莫驰再敢来骚扰你给我打电话,你别出面了,我来解决。”说完又踩着高跟鞋飘飘然离开了。 李牧寒一开始写剧本就完全沉浸其中,等他终于完成今天的任务,把全篇细纲写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他赶紧打开手机,生怕自己错过江恒的消息,好在江恒今天只是在下午问他在哪里,有没有不舒服,他都及时回了。 江恒今天应该也很忙吧,没顾得上监督他,正好让他逃过一劫。 明天任务还繁重,李牧寒也懒得家跟公司来回跑,决定干脆在办公室的小隔间对付一晚,反正江恒出差了,天高皇帝远,只要他不说,江恒也不会知道。 小隔间是当初开公司找房子时江恒特意找人打的,里面配有一个简易浴室还有一张床,甚至李牧寒平时吃的药在这里也额外备着一份。李牧寒在小淋浴间洗了个解乏的热水澡,坐在床边准备吃药时才猛然惊觉自己今天竟然只吃了早上一顿饭。 奇怪的是,他十几天都没感觉到饿,现在反而还有点饱,早上吃的那两个烧麦还沉甸甸地坠在他胃里,似乎一整天都没能消化,可秉持着吃药必须要垫垫肚子,不给自己肠胃额外折磨的原则,李牧寒还是点了一份米粥,逼着自己吃了小半碗才吃了药,明明没吃下多少,可胃里还是胀胀的,李牧寒躺在小床上打圈揉着胃部帮助消化,没一会居然把自己哄睡着了。 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久,李牧寒觉得胃里像有一台持续运作的搅拌机,一刻不停地在他胃里翻腾,又坠又烧,身上阵阵发冷,他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意识还没归位,就被胃里的绞痛激得呻吟出声,他跌跌撞撞翻身下床,脚步凌乱地奔向卫生间,对着马桶就是一番搜肠刮肚地吐,眼前腾起大片黑雾,李牧寒连自己是怎么倒回床上的都不知道。 第88章 一晚上李牧寒往厕所里跑了四五次,胃袋早已经倒干净了,胃里的翻搅却仍不停歇,他吐得头晕眼花的间隙看到自己前两次吐的都是没消化的白粥,米粒还粒粒分明着,吃进胃里根本没被加工,再之后的几次吐得都是胃液和胆汁,嘴里苦得发麻,他扒着墙双腿打颤爬回床上,祈祷身体争气一点。 李牧寒吐得几乎虚脱,栽到床上分分钟就睡了过去,只是没什么睡眠质量可言,睡睡醒醒,胃里还坠着发疼,更让他感到担忧的是,心脏也隐隐有透不过气的感觉,跳得很沉重。 第108章 绞痛 李牧寒又累又冷,裹着被子连眼睛都睁不开,可他还是想吐,又实在受不了直接吐脏床单,只好软着脚下床。 刚在地面站定,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不像平时低血压是眼前的黑蒙,而是连光亮都感知不到了,李牧寒呼吸急促,抖着手扒在床边,缓缓蹲下。 胸口的窒闷和呕意并没有如想象中缓解,反而胸口爆发出一阵剧痛,仿佛有电流从心脏中心辐射开来,痛得他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肺部像个老旧的破机器,任凭他怎样努力地呼吸也接收不到足够的氧气,李牧寒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久违地感受到了可怕的濒死感。 心脏还在混乱地跳动,压迫着他的神经和内脏,李牧寒无力地想,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可怕极了,身体扭曲,表情也无法自控地扭曲,下颌湿冷一片,整张脸上满是狼狈的泥泞。 幸好江恒不在,幸好没有让他看到自己如此失态的模样。 没有力气去够到床头的急救药,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李牧寒身体却像被灌了铅,连根手指都动不了,全身僵硬地捱了十来分钟,李牧寒终于咬着牙往前爬了几米,不能听天由命,要是他今天倒这儿醒不来,他哥一定得疯了。 李牧寒咬着牙提着一口气坚持着,堪堪够到床头柜上的分装药盒,迅速把硝酸甘油含在舌下,索性三分钟后药效发挥,李牧寒终于从剧烈的心绞痛中解脱出来。 眼睛逐渐恢复视力,起初只有模糊的色块,随着心跳的平复,视物终于不再失真,木地板上脏了一片,是他刚才失去意识晕厥时无意间呕出来的,颜色偏红褐色,李牧寒久病成医,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推测,很可能是肺部毛细血管破裂。 他缓过那阵强烈的难受,强撑着把地面打扫了,他实在无法在散发着呕吐物味道的空气中休息,简单打扫完卫生,李牧寒已经累得顾不得身上的睡衣被汗浸透了,又在地上沾满了灰尘,他一头蒙进被子里,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江恒下飞机时是凌晨五点,他归心似箭,脚下生风地取了行李,打车一路往家飞驰,进家门前他看了一眼时间,早晨六点半,往常这个时间李牧寒睡得正香,他得动作轻点,免得把人吵醒了,说不定会又引发一阵心悸。 他打开家门,连智能门锁的声音都觉得太吵,蹑手蹑脚地把行李箱提进家里,哪怕是静音轮也没让它在地上滚。 家里很安静,安静地让他心生疑窦,他敏锐感觉房间里半点人气都没有,他推开卧室门,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家里没人。 江恒低声骂了一句,黑着一张脸甩上门,开着车一路向李牧寒公司飞奔。 不用问,这个小王八蛋肯定是趁他出差直接住公司了,却偏偏没料到他真的会提前回来。 油门被他轰得“嗡嗡”响,江恒被李牧寒气得牙根痒痒,再让他平静几分钟,一会儿把他从办公室揪出来,看他怎么收拾他,这回得让他好好长个教训。 不是江恒对他管得严,而是办公室里那个小隔间毕竟只是个临时休息的地方,浴室狭小,关着门洗澡很容易缺氧,房间里也没配制氧机,真要有个什么事,江恒简直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 江恒一边开车一边逼着自己平复心情,也怪他,昨天赶路没顾上给李牧寒打个电话,算了,等会见了他还是好好问清楚吧,要是李牧寒能给他一个合适的理由,他也可以不生气。 车子停下,江恒三步并作两步上了电梯,,大清早七点,写字楼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江恒径直往李牧寒办公室走去,门果然没锁,他放轻动作,不想惊醒小床上睡成小山包的人。 他坐在床边,轻轻揭开李牧寒蒙在脑袋上的被子,露出他的口鼻,本来睡觉时心肺功能不好就容易缺氧,这个猪还把自己捂这么严实。 江恒把被子拉到他下巴以下,却看到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灰,嘴唇白得吓人,还隐隐透着紫绀,江恒被他吓得瞬间变了脸色。 “寒寒,醒醒,是不是哪儿难受?” 李牧寒没动,在睡梦里也紧紧蹙着眉,一看就忍耐着身体的不适,江恒见他没反应,更着急了,“寒寒,醒醒。”又去翻他袖口,看他手腕上手表的数值,没想到他手腕上光秃秃的,手表不翼而飞。 江恒一颗心急得狂跳,转头却在床头柜上看到了正在充电的手表。 “艹!”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寒寒,能听见我说话吗?” 不知道叫了他多少声,李牧寒眼睫终于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他琥珀色的瞳孔没什么焦距,虚虚看着江恒,江恒心下一紧,李牧寒这样子,不像是睡了一晚上,倒像是昏了一晚上。 李牧寒隐约听见了江恒的声音,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竟真出现了江恒的轮廓。 江恒不是在外地出差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李牧寒脑袋缓慢地运转,他现在在哪?昨天……昨天他在公司加班,为了赶工作干脆住办公室了,江恒怎么知道的? 甚至在他睁眼的一瞬间,如附骨之蛆般折磨着他的胃痛和胸闷又一次掀起风浪,他本就难看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不想让江恒看出来再让他担心,强撑着想坐起来,奈何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手肘软绵绵的,要不是江恒及时扶稳他,恐怕他立刻会胃痛得叫出声来。 “慢点慢点,靠着我,哪里难受,跟我说?”江恒也顾不得自己这身衣服在各种交通工具上辗转了一夜,坐在他床头,让李牧寒靠着他,用手托了托他无力支撑的脖颈。 李牧寒还在嘴硬,“没事,低血压了……”他有点喘不上气,勉强发出点气音,“哥,我想去厕所。” “能站起来吗?” 李牧寒点点头,又窝在江恒怀里攒了点力气,竟真的强撑着站起来,江恒在后面虚扶着他,好在李牧寒顺当地到达了目的地。 李牧寒看着镜子里自己惨不忍睹的脸色和皱皱巴巴的睡衣,心知今天是瞒不过江恒了,心中暗暗祈祷,这副破身体争气点吧,起码别再像昨天晚上那么严重了。 他努力稳住步伐走出去,在江恒担忧的目光下尽可能装得与平时无异,没想到江恒叹了口气,第一句话就是:“说说吧,你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 “没……” “少骗我”,江恒把他按回床上躺着,“床单都快抓破了,被套也被冷汗浸湿了,你昨天晚上胃疼了?还是心绞痛?” 李牧寒怎么敢告诉他都不舒服,干脆像个锯嘴葫芦不说话了。 江恒在手机上捣鼓了一阵,不到十分钟就有一份香甜的南瓜泥送来,江恒一口一口喂李牧寒吃了一些,又让李牧寒就着他的手吃了药。 手表又被牢牢带回他细瘦的手腕上,江恒被他这副苍白的样子吓得发不出火来,只是说:“以后你的手表我来充电,好好戴着。” 李牧寒疲倦地说不出话,又昏昏沉沉睡了一觉,再醒来时,江恒还守在他的床头,满眼倦色却强撑着一刻也没有睡。 “哥,你上来睡会儿吧……”他气管里全是杂音,江恒脸上的担忧更甚,问他,“胃还疼吗?你一直睡不安稳。” “不疼了,我没事。” 江恒的神色并没有放松下来,他干燥的手掌贴着李牧寒的额头,“你在发烧,没感觉到吗?” 第109章 肺炎 李牧寒这一病,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头两天是高烧低烧反反复复,白天好不容易让体温降下去,到了夜里反而比前一天烧得更高。 江恒请了大夫来家里给他打针,可就是不见效,医生说这是因为李牧寒身体底子太虚,不敢给他用太猛的药,只能温补着调养,点滴也不能多打,他的心脏无法做到像正常人一样将足够的血液泵至各个器官,血液灌注不足也导致他的肾功能下降,这时候再大量打点滴,只会使难以负荷的心脏负担更重。 一天大部分时间李牧寒都像断了电一般双眼紧闭着睡觉,江恒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照顾他,可李牧寒每天只有很短的时间有精力和他说几句话,每天也吃不下几口饭,看他这个样子,江恒也好几天没有半点胃口。 睡衣被发烧时出的汗弄湿了一身又一身,江恒不敢马虎,不厌其烦地给他换,李牧寒由着江恒动作,软绵绵地让他摆弄,他的脸颊贴在江恒胸口,江恒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就连呼出的气也是滚烫的。 第89章 “寒寒,咱们去住院吧,嗯?”江恒看他被一场风热感冒折磨得像颗蔫茄子,心里实在不安稳,哪怕有医生每天来家里照料,他也害怕百密一疏,万一真引发心脏的问题,医院好歹抢救的比较及时。 李牧寒头晕得想吐,中午吃的那一把药仿佛还卡在喉咙里,鼻腔气管中都是苦涩的药味往上泛,胶囊皮也挂在食道里,逼得他直泛恶心。 他顾不上和江恒说话,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想把头伸出床头去吐,江恒反应极快,一把抓起这些天一直备在床边的垃圾桶,“吐吧,别怕弄脏。” 李牧寒喉头滚动,一头扎到垃圾桶前,恨不得把整个胃都吐出来,细瘦的肩膀耸动,还有胃液和药水从他口中往外涌,他剧烈地喘息着,连自己此刻有多么狼狈都全无察觉。 呕吐的动作持续了太长时间,李牧寒脑袋充血,晕得差点一头栽下床,江恒一只手护着他,一只手贴在他的胃上感受着它激烈地挛缩。 “不能吐了,寒寒,忍一忍。”江恒强行把他拉回怀里,“咱们去医院吧,成吗?你都难受好几天了,我真有点害怕……” 李牧寒惨白着一张脸靠在江恒怀里喘息,瘦削的脸上被生理性眼泪染得斑驳一片,因为发烧,他已经好几天尝不出味道了,但此刻吐出的胆汁和药片,那股苦涩的怪味却在他舌尖挥之不散。 “水……嘴里苦……”嗓子吐伤了,李牧寒几乎发不出声,江恒把插着吸管的水杯送到他嘴边,李牧寒慢慢吸了几口,在嘴里漱了漱便吐了出来,高烧使他格外怕冷,他靠着江恒温热的身体,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这天晚上他们还是去了医院。 李牧寒睡着后,江恒坐在床边考虑再三,还是给司机打了电话,简单收拾了住院要用的东西,用一张厚毛毯把李牧寒包起来,抱着他出了门。 在电梯里李牧寒似乎被灯光和电梯下落的感觉惊醒了,迷蒙地睁开眼,虚弱地对上江恒的视线,“没事,接着睡。” 话音刚落,李牧寒果然信任地闭上了眼,江恒的怀抱有着特别的作用,总让他觉得格外心安,只要江恒抱着他,去哪里他都无所谓。 李牧寒睡醒时又闻到了最让他讨厌的消毒水味,医生正在床边给他量体温,“37.5,体温还是有点高,昨天晚上吐了几回?” “两回,后半夜没再吐了。”是江恒的声音。 “胃里都空了,最后吐的都是清水,可不是不吐了。”医生道,说罢又在本子上记下了李牧寒的症状,“实在不行今天得挂水了,总这么反复烧对心脏压力也很大,两害相权取其轻,还不如挂水呢。” 江恒点点头,只要李牧寒能少受点罪,他全都听医生的。 早晨十点,李牧寒还是没逃过打点滴的命运,他躺在病床上,默默惦记着还没完稿的剧本,也不知道筱玉姐和甲方对接了没。唉,进了医院什么时候能再出去就不是他说了算的了。 打了两天退烧针,李牧寒终于彻底退了烧,脑袋蒙蒙的感觉褪去,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轻松了不少,可他根本来不及高兴,新的症状又出现了。 睡到半夜,他觉得嗓子发干,忍不住咳了两声,江恒刚刚窝在病床旁边的小沙发上睡着,这几天他只能在照顾李牧寒的间隙处理工作,实在是累得不轻,李牧寒不想吵醒他,把头蒙进被子里偷偷咳。 胸痛得感觉随着咳嗽越来越强烈,正当李牧寒犹豫要不要叫醒江恒时,沙发上的人有心电感应一般醒了,江恒听见李牧寒隐忍的咳嗽声,顿时紧张起来,快步走到床前,想把他扶起来给他拍拍背。 “咳……咳咳……”李牧寒咳出的痰甚至是泡沫状的,江恒这下心凉了半截,千防万防,感冒还是被拖成了肺炎。 心衰病人一旦病毒感染是很容易得肺炎的,而肺炎又会加重心衰的症状,简直是个无解的恶性循环,李牧寒浑身乏力,胸痛得直不起身子,生病让他久违的有些脆弱,他已经难受了好多天,明明平时已经很注意了,再也没有喝过酒,吃饭也坚持控盐,只是不得已加了一次班,怎么就会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呢…… 早知道如此……不,没有早知道,李牧寒深知事业是在他不怎么富足的人生中,为数不多支撑着他往下走的东西之一,如果因为身体,因为害怕生病就随意对待工作,那他的人生岂不是太可悲了。 可是他每次生病,江恒都会被他拖累,每天都很辛苦,他不想总是拖着江恒…… 江恒看他病得这么难受心里也很愧疚,明知道那几天李牧寒工作忙,他却仍然要去出差,李牧寒这次生病怪他,是他前段时间只顾着忙自己的事,忽视了李牧寒,倘若他不去出差,是不是就能在李牧寒加班的时候盯着他吃饭休息,哪怕当个司机,不让他睡在办公室里,李牧寒现在都不用受这些罪。 好不容易养出的二两肉,病了一场又掉光了,连脸颊都凹陷下去,没个一年半载根本恢复不到生病前的状态。 是他不好。 “哥,今天能不能抱着我睡……”李牧寒声音微弱,用额角蹭了蹭江恒的下巴,“我躺着有点难受。” “嗯。”江恒上床抱着他,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李牧寒难得撒娇,他招架不住,可他也知道,要不是真的难受到根本睡不着觉,李牧寒不会这样和他说话的。 抱着睡,其实就是想在他怀里靠着,江恒知道,肺炎会让李牧寒本就受损的肺呼吸更加费力,现在让他躺着睡,恐怕他会连气都喘不上。 江恒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憋气吗?我听你有点喘。” “一点点。” “吸一会氧,好不好。” 李牧寒点点头,在氧气罩盖在他脸上的前一刻,他冰冷的手指握住江恒的手腕,打断了他的动作,“哥,不要生我气好不好,这几天你都没笑过……我没想到会发烧,早知道我就不住办公室了……” “你天天这么难受,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江恒忍不住叹气,“行了,不说话了,听你喘得我都累。” 李牧寒抬起头在他嘴角亲了亲,然后主动戴上氧气面罩,乖巧地冲江恒眨眨眼睛。 第110章 加重 医院吊了几天水,李牧寒整个人不出意外地浮肿起来,尤其是四肢末梢,都肿胀得圆滚滚的,全是因为血液循环不畅。 水肿让心衰的病人很难受,李牧寒每天都恹恹躺在床上,不是睡觉就是发呆,江恒没收了他的电脑,让他不要妄想工作的事。 可总这样没精打采地躺着也不是那么回事,李牧寒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每天都反应慢吞吞的,话也少了,江恒总是看见他那张清隽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神放空。 也是,每天打针吃药,躺在病床上看着四四方方的天,无时无刻被胸痛和心悸折磨着,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任凭谁都不可能会有好心情,他又怎么可能忍心责怪李牧寒呢,现在他只有无尽的心疼。 江恒趁李牧寒睡午觉,来到医生办公室沟通病情,戴着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片的老医生表情不怎么轻松,对着李牧寒的ct推了推眼镜,皱着眉考量了好半天,“体质太差了,肺里炎症有点重,看片子不太好,心衰和肺炎本来就会相互加重,你看,他肺里已经能看到积液,心脏和隔膜这里,也有加厚的情况。”医生用手指着片子上明显能看出问题的部位,跟江恒交代病情。 江恒俯身听着,医生每说完一句话,江恒的心就冰几分,肺部积液代表着什么,他作为心衰病人的家属,完全知道代表着什么,这是心衰等级逐渐加重的症状。 心衰…… 目前为止国内外还没有治疗效果和预后都比较好的治疗方案,除了换心。 可与所有的移植一样,心源只会比其他器官更难等,即便运气好到千分之一的概率等到了,生活质量也不会很高,抗排异的药是要吃一辈子的,江恒根本不敢去想象有一天李牧寒也可能会走到这一步。 他一直不敢去想,直到今天医生的话彻底撕碎了他自欺欺人的逃避,他一直不敢面对的现实,或许就在不远的未来。 江恒心里一团乱麻,自己那样小心养护着李牧寒的身体,只出了一次差,他就把自己折腾病了,早知道如此,他就算是丢了这个项目,这单不干了,公司效益减半都不会去出差,把李牧寒一个人放家里,是江恒做得最后悔的决定。 可病情恶化能怪李牧寒吗?好像也没道理,他也不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只是对于正常人来说完全可以承受的工作,对他来说偏偏做不到轻易完成,他也不想生病的,更何况,李牧寒现在已经很愧疚了。 这几天他端来各式各样的营养餐,李牧寒连一次讨价还价也没有过,从他隐隐压抑的呕意和强撑的笑脸中,江恒可以看出他还是没有胃口,之前他生病吃不下东西的时候,总要朝江恒耍赖,江恒也吃他这一套,当作撒娇的小情趣。 第90章 李牧寒顶着那张小冷脸,撒娇还挺有意思,江恒见过一次就食髓知味,由着李牧寒钻空子拿捏他。 可这样生动的小表情,江恒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是不是吃不下?”江恒看着他慢吞吞夹起一只虾,放进嘴里囫囵嚼了几下,一闭眼就皱着眉头往下咽,吃得简直痛苦不堪,可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一只接着一只,努力地往嘴里送。 江恒一颗心也随着他下咽的表情而抽动,明明以前是最爱吃虾的,连他做的又腥又不入味的虾也吃得津津有味,现在却连他专门找营养师按照李牧寒喜欢的口味做的都吃得如此痛苦,疾病真是残忍,让那样生动坚强的一个人被磨去色彩。 “挺好吃的,哥,这肯定不是你做的。”李牧寒靠坐在病床上,冲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还在想着法逗江恒笑,明明他自己才是需要被安抚的那一个,明明生病这件事他自己才是承受的最多的那一个,他那么容易多想的一个人,不知道这几天不说话的时间里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他从小就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废话多,真正遇到什么事,又全都偷偷藏在心里,主意大得很。 “好了好了,吃不下别硬吃,还嫌不够难受啊?”江恒夺走李牧寒手里的碗和筷子,李牧寒却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像落在心头的重担一瞬间被拿开,他看着江恒的脸,主动说:“我晚上一定会好好吃饭的,我保证!” 江恒推开他竖在耳边的三根手指,“谁要你保证这些了,我们家那个爱耍赖爱不理人的小王八蛋呢,最近怎么没见着他?” 李牧寒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不敢折腾了,我这回长记性了,真学乖了……” 他的手指触碰到江恒的手的那一刻,江恒被他肿得发胀的手指尖冰得一激灵,心疼得紧,“谁要你这种乖,生病不是你的错,你是最不想生病的,对不对?” 李牧寒点点头,“我一生病你每天从早到晚都得围着我转,还有筱玉姐和小方,公司的事她们都得给我善后收拾烂摊子,你们都很辛苦,我想多吃点,快点恢复。” “错。”江恒打断他,纠正他钻牛角尖的想法,“因为我们都在乎你呀,人是群居动物,本来就是需要借助彼此的爱才能活下去,因为有你我们也很幸福,可是寒寒,生病了最受苦的还是你自己,在我这病号最大,你有特权,可以理直气壮地让我们都围着你转。” 李牧寒这几天一直能感受到江恒的心情很不好,他很愧疚,要不是他对自己的身体太过自信,惹出这么大麻烦,也不会让江恒这么累,这么发愁了,他有点害怕江恒因为这件事生他的气。 可没想到江恒给予他的回应是这么温柔,反倒让李牧寒有些心虚,哥哥从来都是最宝贝他的,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生他的气,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以前从不会这样的,这么爱纠结多思,这么小心翼翼,从前那个洒脱的自己哪里去了? “好了,不想这些了,今天你得开始下床走走,每天都要有活动量,医生说了,躺久了容易形成血栓。” “听你的。”李牧寒坐起身亲了亲江恒的嘴唇,在江恒被偷袭后意外的眼神中躺回床上,“我要睡午觉啦,哥,你别把床全部摇下去,躺平睡不舒服。” “好,祖宗。” 江恒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终于卸下强撑无事的面具,身心俱疲地长叹一口气,现在躺平睡觉对李牧寒来说已经是一件有负担的事了,他现在还能做些什么,才能放缓病情发展的脚步,他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不让李牧寒走到换心的那一步…… 焦虑促使他无法放纵自己闲下来,他控制不住地在网上搜索心衰病人治疗方案,护理方法,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他来来回回看过的字码,其中也不乏新的帖子,原来除了他之外,每天依然有新的人被这可怖的疾病折磨,和他一样,都像溺水的人,企图在茫茫人海中捉住一丝胜利的希望。 他做梦都想找到一例新的可行的治疗方案,想找到副作用更小的药品,可是到现在,他依然一无所获。 江恒把手探进李牧寒的被子里,即便盖着保暖的棉被,李牧寒被窝里依旧连一丝热乎气都没有,身上更是冷得像块冰,江恒温柔地抬起他的双脚,在他小腿之下垫了两个枕头,抬高下肢,帮助他促进血液循环。 李牧寒睡得挺沉,可却不安稳,梦里都在断断续续地咳,江恒捂热了双手,想要将他的脚搓热一点,可不论他捂多久,那丝热气却只能够浮在表面,总也无法渗入其中。 第111章 卖命 身体刚好一点,李牧寒就抱着电脑在病床上写剧本了,实在是客户那边要得急,这个项目已经开始置景了,演员也码得差不多,就等着后十集剧本打磨出来开机,剧组工作开始筹备后的每一天都在烧钱,不得已才会给他们施压。 出品公司指名道姓要求李牧寒接受这个项目,对方直言自己就是奔着李牧寒的口碑和实力来的,否则市场上那么多大的制作公司不选,何必来他们这个成立没几年的小公司呢。 李牧寒他们的“汇视影业“规模和资历自然无法和行业内的老牌公司相提并论,但成立这几年,凡接手的项目,质量都很稳定,走的是少量质优的路子,完全算得上是同行公司中“小而美”的典范。 因为人员问题和几个老板对作品质量的要求,他们每年接稿对接项目的时间很短,排期很紧张,有的客户也是等了很长时间才排上档期继续合作的,这是甲方对他们的信任,李牧寒不想轻易辜负。 何筱玉知道他病了后,试探着问他,“要不把项目推了吧,咱们赔违约金,什么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李牧寒不同意,“干咱们这行的,不就是靠攒口碑吗?公司每年效益并不是很高,如果客源少了,咱们是没什么大影响,可不少员工就是靠着工资和奖金养活一家老小的,这对他们太不负责任了。” 何筱玉说不过他,干脆去找甲方商量,能不能把这个项目换给她做,毫不意外地被拒绝了,对方直言不讳,这个项目只有让李牧寒来干对方才肯付尾款,何筱玉纵使有再大的能耐也左右不了甲方的心思,李牧寒不想让她为难,主动承诺会在期限内完成剧本。 江恒忧心忡忡地坐在床边,既希望他尽快完成工作,又担心他每天抱着电脑七八个小时身体吃不消。 最近李牧寒烧已经完全退了,只是咳嗽还没消停,他肺里的炎症总消不下去,病房里键盘声和咳嗽声此起彼伏,最让江恒揪心的是,对于一般人来说,肺炎咳嗽多喝点水就会有缓解作用,但是对于李牧寒心衰的情况,反而要控制他摄入的水分。 他听着李牧寒嗓子都咳劈了,说话都几乎不能发出声音,急得火烧眉毛,为了让嗓子舒服点,李牧寒每天几乎不说话,和江恒交流全靠眼神。 “十一点了,寒寒,睡觉吧。”夜色渐浓,江恒看着医院对面小区的灯光逐渐熄灭,终于忍不住开口,李牧寒看着自己没完成今日进度的文档,心中烦闷不堪。 他太想早点完工交差了,可对自己作品的要求又使他不忍虎头蛇尾地结束,每天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也总是不能按时完成计划。 生病以后他的体力下降太多了,甚至连脑袋都比以前转得慢,从前这点工作量对他来说简直毫无压力,而现在…… 他实在是力不从心。 合上电脑,江恒扶着他在病房里活动活动筋骨,遛弯沾沾人气,洗漱完之后又把人送回床上。 “我给你捏捏,坐了一天了,腰都坐硬了。”江恒不由分说地给他按摩,希望他今晚能睡个好觉。 李牧寒身上总是冰冰凉凉的,心脏泵血不足导致他全身的皮肤都透着没有光泽的青白,任谁也看得出,这是一副虽然年轻却缺乏生机的躯体。晚上睡觉时李牧寒依旧躺不下来,床头被抬起一个斜坡,江恒抱着他半坐着睡觉。 他累得不行,江恒还没捏几下就脑袋一偏,睡着了,他靠在江恒的肩头,仍旧无力地咳着,一整晚都没怎么消停,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李牧寒咳得厉害,江恒叫他,他会唔唔嗯嗯地回应,人却像陷在梦里一般醒不过来。 李牧寒每天晚上都睡得不好,江恒看他手表上的睡眠数据就知道,深睡的时间短得可怜,一晚上能醒五六次,可没有一次他是能真正清醒的,只是每次心跳总是凌乱,呼吸也带着粗喘。 江恒把他半抱起来,揉揉他的心口,又给他拍拍背,李牧寒缓过那阵心悸,又阖上眼不安地睡过去。 李牧寒就这样强撑着,在医院完成了剧本。 或许这会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接剧本了吧,李牧寒摸着自己胸腔里跳得虚弱无力的心跳,感知到自己不会再有精力完成下一部剧本了,不用江恒说,他自己可以感受到,这次生病,心衰的程度一定加重了。 第91章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其实早在几年前机场心跳骤停抢救那次,医生已经说过,他不可能再像普通人一样,能够承受朝八晚六的工作,按理说,他的职业生涯在那时就已经结束了,可他有理解他支持他的爱人,有愿意和他携手同行的朋友,从而有了一段遵从本心,全心创作的美好的生活。 江恒一直是个好哥哥,好爱人,他尊重李牧寒的梦想,也知道他的追求,从没有把他只当作病人看待,江恒支持他的工作,也尊重他的每一个选择,从没有让他感觉不到自己的价值,因为江恒,痛苦无聊的养病生活,他也从没有觉得很难熬。 而现在,老天或许是要把额外给他追梦的几年时光收回去了,他该满足了。 于是他主动跟江恒说,他不打算继续工作了,剩下的日子,他只想好好养病,好好陪着江恒,也许不能够陪江恒一起白头到老,可至少多陪伴他几年,江恒的遗憾或许能少一点。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默默藏在心里,他知道,江恒听到他这样说,一定会红着眼睛说他总是说傻话。 江恒知道李牧寒下定这个决心一定经过了艰难的抉择,他或许已经知道病情恶化的事,也对,他自己的身体,怎么可能瞒得过他,只是彼此间的默契让他们谁都没说破。 那天起李牧寒果然绝口不提工作的事,安心躺在医院里养病。 医生要求他每天起床排尿后称体重并记录,可李牧寒最近尿量越来越少,有好几天甚至出现了尿不出来的情况,他心里着急,好几天都不想上秤。 “不急,你慢慢上,再试试能不能行。”江恒温声安慰他,十分钟后,李牧寒绷着一张脸从厕所出来,显然又没上出来,他心里烦闷极了,赌气躺回床上,假装看不见那台秤。 “上不出来也称一下,好不好。”江恒坐到床边,摸他蒙在被子里的脑袋。 李牧寒语气烦躁,“不称不称,反正就是加重了,有什么好称的。”只是这声音气力不足,虽然是赌气发脾气,听上去却让江恒心碎。 江恒有些无措,李牧寒难得有这样不配合治疗的时候,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最终只好好脾气地笑着说:“是不是最近在医院里呆烦了?太无聊了是不是,怪我怪我,今天下午咱们去外面逛逛?你上次说想看的那个书画展,今天还有票,想不想去?” “不去。” “为什么呀?你前天还看票来着,那天约了检查耽误了,今天补上,嗯?” “我不想出去。” “那咱们去逛公园?郁金香开了,咱们去拍照片?” “不要!”李牧寒突然反应强烈,厉声尖叫出来。 江恒被他反常的反应怔住了,“寒寒,你是不是,不想出门呀?能不能告诉哥哥为什么,我记得你前两天还说过想出去晒晒太阳……” “我现在不想去外面了,我这个样子怎么出门,让大家都看我吗?” 李牧寒现在下肢浮肿,路也走不了多远,脸色白得发青,指甲和嘴唇上都布满紫绀,这是他今天照镜子时看到的自己,那一瞬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满脸都是遮盖不住的病气,上半身瘦得撑不起病号服,下肢却浮肿不堪,肢体不协调到比例失常的人,真的是他吗? 第112章 好看 江恒从没觉得他的寒寒有什么时候不好看过,在他的眼里,李牧寒即便生病,也总是出尘好看的,苍白的脸失了血色,也不能掩盖他精致的五官,秋水一样凛冽的眼眸,让他整个人像一幅朦胧的水墨画,他深陷在这眼波中,怎么也没想到李牧寒会这样想自己。 是他疏忽了,没有关注到李牧寒的心理健康,总以为给予他陪伴就够了,却从没设身处地考虑过他的想法和心境变化。 江恒看着他压抑着情绪的侧脸,思忖了片刻才开口:“不想出去,那咱们去楼下晒晒太阳?” “不要。” 不出意外,李牧寒又拒绝了他的提议,好在江恒还有后招。 “你乖乖听话,答应我下楼去晒太阳,我把芥末抱来陪你,怎么样?” 李牧寒还是用后脑勺对着他,江恒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身体无意识侧转,虽然他还没有开口答应,但是心里一定动摇了。 “我先喂你吃点东西,然后你睡个午觉,我立马回去接芥末,好不好。” 江恒绕到床另一边,主动找寻李牧寒的眼睛,让他的目光不得不落在自己脸上,直到李牧寒再也扛不住他温柔的攻势,缓缓点头,江恒才松了一口气笑了。 “真乖,给我亲一口。”江恒俯身吻住他微微发紫的唇,李牧寒呼吸短促,他不敢一次吻很长时间,于是细腻地啄吻他,李牧寒脸颊凉凉的,嘴唇也凉凉的,像冬天糖葫芦外面的冰壳,江恒亲他的时候偷偷扬起嘴角笑了,他最喜欢吃糖葫芦。 江恒严重怀疑自己的大脑神经被荷尔蒙攻击错乱了,舌尖尝到的李牧寒的味道明明是清苦的药味,怎么传输到大脑就变成甜蜜的香气了呢? 李牧寒被江恒亲得憋气,伸出双手抵在江恒胸前,推拒他,江恒见好就收,浅尝辄止地放过了他。 午餐是糙米饭配冬瓜排骨,江恒殷勤地一勺勺喂给他,李牧寒为了和江恒的约定,强忍着胃里那股堵拒感,硬着头皮往下咽,好在现在江恒为了他的身心健康着想,已经不再沉溺于炼制各种营养可观味道不明的食物,他的饭菜都是请阿姨做的,李牧寒吃着很合胃口。 胃里越来越沉,李牧寒犹豫了几次,终于在江恒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说:“吃不下了。” 果然,话音刚落,江恒的眼中就有藏不住的失望一闪而过,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弯着眼睛对他说:“不错,今天表现很好,等着吧,我回家接你的好大儿去。” 江恒一来一回只花了四十分钟,这回他没把芥末送到李梓芃家,因为他发现芥末十分霸道,每天至少要和原住民打十架,可怜的原住民是只小布偶,宠物店出生的小猫,毫无野外生存经验,打起架来只能被芥末追得屁滚尿流,猫毛满天飞。 开玩笑,在李牧寒捡到芥末之前,它妈妈可是教过它爬树打猎的,对付一只养尊处优的大笨猫绰绰有余。 江恒打开门时,芥末正在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地板上睡懒觉,每天阿姨来家里给它喂饭铲屎时,还会按照江恒的要求陪它玩半个小时,至于玩什么,完全取决于它从自己的玩具筐里叼出什么。 “走吧,去见你爹。”江恒一把将睡得正香的猫抱起来塞进猫包,一刻也没耽搁,立马赶回医院。 推开病房门,李牧寒还没醒,半靠在床头睡着,呼吸声有些粗重,嗓子里依稀能够听见哨音,他呼吸不畅,睡着时也微张着嘴,嘴角有些许反光的水痕,半仰着睡觉总会让他忍不住流口水。 江恒轻轻帮他擦去,动作怜惜得仿佛对待一只脆弱的名贵花瓶,李牧寒显然睡得不太安稳,偏过头去躲江恒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芥末也从开了个口的猫包里钻出来,一跃跳到李牧寒病床上,吓得江恒倒吸一口凉气。 “祖宗呦,你看你的脚有多脏,还敢上床?”他拎着奶牛猫的后脖颈,“你爹现在金贵着呢,你可别踩着他。”把猫抓到沙发上,拿出宠物湿巾擦他的四个爪子,在他的动作之下芥末很快被激活了猫咪底层代码,窝到有江恒味道的外套上舔毛去了。 江恒洗了个手,又回到李牧寒床边,把他歪倒向一边的脑袋扶起来,免得呼吸不畅,睡醒还会脖子痛,看见他发紫的甲床,又调大了氧流量。 李牧寒梦里来到一片芦苇荡,和江恒躺在小木船上,微风轻卷,有细腻绵软的芦苇擦过他的面颊,真是惬意,他忍不住闭上眼,享受和江恒并肩飘荡在湖面的滋味,有源源不断的芦苇扫在他的脸上,眼皮上,好痒。 他甩甩脑袋,想摆脱狗尾巴草的骚扰,可痒痒的感觉无论他怎样变换姿势都依然如影随形。 李牧寒终于不堪其扰地醒来。 一个硕大的黑白相间的影子从他眼前缓缓滑过,“喵~”芥末还在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整个房间里只有李牧寒和江恒的味道是它熟悉的,它理所当然地只敢在床的四周活动。 “芥末,过来。”李牧寒声音低哑,他刚刚睡醒,身体乏力,只能做到微微抬起小臂,芥末见他醒了,迈着优雅的步子往他身边凑,这一幕正好被从卫生间出来的江恒看见,吓得他魂飞魄散。 他再出来晚点,芥末就要踩着李牧寒胸口走到他脸上去了。 李牧寒只见江恒以可以和芥末跑酷媲美的速度飞到床边,一把捞起芥末,强制让猫呆在自己臂弯里,“吓死我了,我就上了个厕所,这肥猫差点踩着你。” 李牧寒掀起眼睫白了他一眼,他嗓子发干,眼前也晕晕乎乎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江恒一把丢开猫,熟练地托着李牧寒的腋下把他扶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头,手扣成空心拳叩击着他的后背,李牧寒闷声咳个不停。 第92章 江恒早就对他起床这个状态见怪不怪,耐心地给他拍背,时不时还得看看李牧寒血氧饱和度数值怎么样,倘若低于百分之八十五,江恒还得紧赶着给他戴上鼻氧管。 李牧寒咳出一口血痰,总算喘匀一口气,“睡得我难受死了,憋……”他蔫哒哒靠在江恒肩窝里,小声控诉,江恒听见这话心疼得不得了,伸手把他环在怀里,捏捏他的后脖颈,“那今天晚上戴着鼻氧睡觉试试?” “嗯。”李牧寒半闭着眼,一副没醒盹儿的模样,芥末不知什么时候也跳到江恒腿上,喵喵咪咪地扒拉他俩,似乎很见不得他们如此亲密。 “你的猫要成精,还不快点管管。” 李牧寒轻笑一声,总算舍得从江恒怀里钻出来,芥末立马改变阵营,投入李牧寒的怀抱,他想把芥末抱起来,手上却使不出力气,哆哆嗦嗦的,只好作罢,“哥,你看芥末的脸,是不是瘦了?” “瘦毛啊。”江恒瞥了眼四肢发达脚力奇大的奶牛猪,“你知道我今天回家的时候,猫粮盆都被它舔得反光了,阿姨说了,你对它太惯着,给它吃得太好,再这么喂下去就得减肥了。” “啊?”李牧寒还挺吃惊,“那不行,猫太胖不健康,明天开始给它零食减了。” 江恒被它一脸认真盘算的小模样逗乐了,他放肆地笑出声来,“李牧寒,你今天也算是体会到我的心情了,挺好,我很满意。”说完还笑得停不下来。 李牧寒一脸茫然,“我体会你的什么心情了?” “给人当家长,操心的心情啊,等芥末在你脚边可怜巴巴地讨零食的时候,你才能知道你哥的不容易。” 第113章 午后 江恒如约带着李牧寒和芥末下楼晒太阳,四月的天气正舒服,就是空气中的粉尘飘絮有点多,江恒专门把轮椅推到背风又能晒到太阳的空地,摘下李牧寒脸上的口罩,低下头问他:“还憋不憋了?” 李牧寒张嘴深深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摇了摇头。 芥末从他腿上盖着的小毛毯中钻出来,跃跃欲试地想要下地探索,却被江恒制止了,“医院都是病毒细菌,别让它乱跑,你快抱好了。” 李牧寒被江恒穿得比路人厚出一大截,医院的草坪绿茵茵的一大片,阳光照在地上好看极了,给周围几栋灰白色水泥钢筋建筑平添了几分生气,往来的人步履匆匆,大多数都只穿着一件单衣或衬衫。李牧寒的病号服外又被江恒裹上一层开襟羊绒衫,害怕他吹了风会头疼,连脑袋上也被套了顶帽子,勒令他不许摘下来。 久违地走出病房那一亩三分地,李牧寒想象中的难堪和不适应却没有出现,反而激发了几分他对自由的渴望。这么美的春光,又要被浪费了。 他想起和江恒重逢那年在高原上拍戏,那里的草地才是真的美,绿茸茸一片像张大地毯,随着山势坡形的起伏铺得一眼望不见边际,漫山遍野的小杂花,到处是悠哉悠哉吃草的牛羊,天高云淡,风景如画。 好想再去一次啊,他和江恒在一起之后,还没有一起旅游过呢,那些为了出差短暂的停留不算,他只想和江恒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享受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时光。 只不过现在他的身体,不知道还有没有出远门的机会…… “想什么呢?”江恒从轮椅后的背包里掏出保温杯,“渴了吧,小口喝,别喝超量了啊。”他伸手在李牧寒毛茸茸的帽子上呼噜两下,“你喝水,我抱着猫。” 芥末不情不愿地被江恒掳进自己怀里,对着江恒就是一顿梆梆拳,江恒伸直胳膊举着他,让他离自己的俊脸八丈远,开玩笑,他的脸可是很珍贵的,作为一个有自知之明的男人,他很肯定,要是没有这张还算看得过去的脸,他根本不可能就这样凭借死缠烂打拿下他弟,他可得好好保护这张脸。 “哥,我还得在医院住多久啊……”李牧寒靠在轮椅背上,仰着脑袋找寻江恒。 江恒在他脚边蹲下,接过他手里的保温杯放在一边,芥末顺杆爬,又回到李牧寒腿上温暖的毯子里,李牧寒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它的毛,江恒懒得管猫,把李牧寒两只冰凉的手拢在手心,“怎么了,想回家了?” “嗯,我想回家,我还想和你出去旅游,哥,我还能去我想去的地方玩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眼神也似乎是虚浮的,没有落在任何一处,江恒心口一滞,“当然能了,别乱想,医生说了,这次处理一下肺部积液,很快就能回家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我想吃妈妈炸的藕丸,好久没吃过了,昨天梦里看见妈妈在炸丸子,喊我俩吃饭,我还没来得及尝一口呢,就醒了,原来是做梦了……” “哥,你是不是也会做梦,梦见以前的事,和我一样……” 江恒少见地眼睛发酸,“嗯。” 李牧寒抬手摸了摸江恒眼眶,“我陪着你,或许不能像平常人那样陪几十年,但是要我活着一天,就好好陪着你……” “又说傻话,别胡思乱想,有哥哥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李牧寒不接他的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我就害怕你这样,害怕你总给自己希望,要是我真陪不了你了,你可怎么办呀。” 他看着江恒的眼睛里,是满到无法遮掩的爱意,搂住江恒的脖子,不顾他的反应吻了上去,他好久没有主动吻过江恒了,这段时间他状态不好,总觉得嘴里都是药味,又害怕把肺炎传染给他,但今天他实在忍不了了,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要让江恒感受到他百分百的爱,让他感受到自己想要陪着他的决心。 “我一定努力,好好活着,一直陪着哥哥。” 晚饭江恒准备了李牧寒爱吃的炸藕丸,李牧寒兴致勃勃地吃了两个就吃不下了,这种大油大荤的东西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吃过,现在的味蕾和肠胃都有些受不了,心口阵阵泛着恶心,但这是他专门点的菜,他也不想让江恒失望。 筷子慢吞吞地又扎进一颗挂着糖色的丸子。丸子是改良版,江恒专门让阿姨氽得小了点,素一点,没那么紧实,小丸子比正常大小的更难炸,不好把握火候,但阿姨对李牧寒的饮食上心得很,一锅小丸子都金灿灿圆嘟嘟的,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开。 小丸子经不起李牧寒用筷子捣来捣去这般蹂躏,很快散了架,江恒看不下去,主动把他筷子收了,面前的小餐盒也给收了,“尝个味儿就行了,这东西调料重又不好消化,吃多了又得喝好些水。”床上的小桌板三两下被江恒收拾干净,又换上新一批病号饭,西芹炒香干,百合木耳,还有几只白灼的大虾,“来,再吃点清淡的,医生说了,营养很重要,对心血管恢复很有好处的。” 不等他回答,江恒就一勺子一勺子往他嘴边喂,看着他吃进去还得在旁边交代:“细嚼慢咽,别着急。” 又花了半个多小时,江恒总算把病号喂饱了,李牧寒靠在床头,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半眯着眼发饭晕,江恒一抬头,就看见他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在他脑袋上揉了几把,“别睡着啊,一会儿还要走两圈,今天在楼下玩了一下午,过会儿我给你洗个澡。” 李牧寒不怎么在乎地点点头,反正他哥给他洗澡,他只需要闭着眼享受就行。 江恒前脚刚安顿好李牧寒,转个身就看见芥末跳上桌子,爪子不安分地刨李牧寒剩下的几颗丸子,耳朵竖起来,鼻子一个劲儿地嗅,眼看就要啃上去了。 “诶呦,这祖宗怎么又吃上了,我这一天可真够忙的。” “你快给它抱过来,那两颗丸子给它用水冲冲,它想吃就给它吃了吧。” “得嘞,俩祖宗,小的这就去。” 江恒忙忙碌碌一晚上,终于把一猫一人都洗干净塞进各自被窝,芥末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卷成一个贝果睡着了,李牧寒却没这么乖,在被窝里窸窸窣窣的,还不消停。 “哥,你把我洗得真香,你闻闻。”李牧寒还有点咳嗽,说了两句话又低声咳起来,他把小半张脸蒙进被子里,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勾魂似的看着江恒。 江恒把他盖在脸上的被子一把掀开,刮了刮他的鼻子,“你可消停点吧,怎么又咳上了,别是刚才洗澡的时候着凉了吧。”他忧心忡忡地思考着,实在是笑不出来。 “没有的事,哥,今天要不要……”他狡黠地冲江恒挑挑眉,几乎是在明示。 江恒一把拍开他不安分的手,“手冰凉,你想都别想啊,李牧寒你就可劲作你哥吧。” “就一回,也不行吗?好久都没有过了,好歹我俩也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啊,我憋着都难受,你不难受啊?” “浅弄一下?哥哥?” 江恒被他磨得没办法,自己小腹都被激起一团火,最终还是搂着他,放纵了一回。 …… 李牧寒被伺候得舒服极了,餍足地眯着眼睛昏昏欲睡,江恒不敢太过火,只压抑着欲火温柔地弄了一回,可李牧寒现在体力实在太差,就这么个小前菜,他就已经累得撑不住了。 第93章 看他还强撑着保持清醒,眼皮却沉重得眨得缓慢,江恒烫了两块热毛巾,一块给他擦脸一块给他敷在后腰,“宝宝?你睡吧,我给你擦擦。” 李牧寒稀里糊涂地点点头,一歪脑袋就睡了过去。 第114章 男主 一辆阿维塔保姆车停在医院内科楼下,身型颀长的男子迈步下车,他穿着简单的黑t牛仔裤,头顶棒球帽,墨镜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可即便遮得连根眉毛都看不见,也能从轮廓中看出这是一个身材出挑长相英俊的男人。 黑衣男子一路低着头,快步往电梯间走去。 早晨的医院人不算少,如此出挑的一个人很快就在人群中引起了关注。 “好高啊,身材好好。” “一大早就能看见帅哥吗?” “好眼熟,是不是个明星啊?” 宋捷闻言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变成透明人。 就这样一路小心翼翼,狗狗祟祟,总算顺利到达李牧寒病房门口,他觉得自己简直像火锅里狡猾的宽粉,在人流这么密集的医院都没被人认出来。 他刚在病房门口站定,就听见病房里护士姐姐不可置信的声音,“天呐,病房里怎么有猫?!” 宋捷被吓一跳,一时没敢进去。 “虽然你们是单人病房,但是怎么能把猫带到医院里来呢?何况患者心肺功能本来就不好,再感染了过敏了怎么办?” “…………今天必须把这猫送走!” 宋捷无比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进去,他隐约听见从小到大不爱搭理人的江恒哥舔着脸跟护士道歉,态度之端正,语气之真诚简直让人咋舌。 果然,真正的大老板都是讲理的,视面子为无物。 “砰”的一声病房门被推开,护士风风火火地端着托盘出来,江恒和李牧寒陪着笑缩头缩脑地跟在后面,一直目送护士姐姐离开才看见夹缝中的宋捷。 江恒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稍了一步,“嚯,早晨八点半,来这么早。” 宋捷赶快溜进病房,如释重负地摘下口罩和墨镜,“早上狗仔少,方便。” 江恒给他接了杯热水,“还没吃早饭吧,等会儿阿姨送餐过来你和李牧寒一起吃。”江恒一大清早就忙得很,李牧寒洗漱他得去卫生间陪着,瓷砖地滑,要是摔一跤可麻烦了。 等李牧寒洗漱完,江恒又开始收拾芥末的东西,顺便把猫也抓进猫包里,宋捷想搭把手都不知道从哪帮起,江恒挥挥手拍开他,“你陪李牧寒玩一会儿去。” “江哥,那你呢?” “我回家放猫,顺便去趟公司,等阿姨来了,要是饭不太热你帮李牧寒在微波炉里转两圈再让他吃。” 宋捷缓慢地消化了一会儿江恒的话,“江哥,要么我一会儿走的时候把猫直接带我那儿去,反正我下个月才进组,最近都闲着,在家看剧本,这样省的你来回跑了,猫放我那儿李牧寒也放心。” “也行”,江恒与李牧寒对视一眼,同意了,“那我去楼下取报告单,小捷,你盯着他吃药。” “放心吧江哥。” 病房里只剩下宋捷和李牧寒两个人,李牧寒穿着白蓝条纹病号服,外面套着件羽绒小马甲,宋捷笑他,“快五月了寒寒,你还穿着这个老年马甲啊,哈哈哈哈。” 李牧寒白他一眼,“我哥让穿的,要是我再感冒他肯定得气疯了,我还是老实点吧。” “让我看看,病好点没?”宋捷捧起他清瘦不少的小脸,发愁地摇摇头,“瘦了,嘴唇也这么白,怎么回事啊,医生怎么说?” “没怎么说,就是肺炎,心衰有点加重了,慢慢养吧。”李牧寒知道宋捷不太听得懂医学上那些术语,只能简单给他解释一通,“不说我了,你说下个月进组,接了什么本子?” 说到这个宋捷可来劲了,“正要跟你说这事呢,你前阵子是不是接了个刑侦剧本的项目?你猜现在谁是男主啊?” 李牧寒缓缓转头,“你?” “嗯哼。”宋捷臭屁地甩了甩额前的头发,“没想到吧?” “确实”,李牧寒诚实得吓人,“我确实没想到你现在的咖位已经能接到我写的本子了。” 宋捷也不气恼,“你说的一点没错,本来这个好饼根本轮不到我,但这不是巧了吗,前段时间章导来我们公司选人的时候,正好和我在大门口碰上了,他觉得我形象挺符合,干脆叫我一起去现场试戏了。” “结果呢?” “结果当然是小爷我分分钟拿下了呀!我什么时候让眼前的机会溜走过?” 李牧寒想象了一下他创作的男主由宋捷演绎出来会是什么效果,没想到一代入,还真挺有那味儿的,不禁在心里暗叹,章导不愧是有许多名作傍身的大导,选人的眼光真是毒辣。没有因为宋捷的长相偏于幼态青春就一刀切地排除在外,而是能够捕捉到他做表情时那种天真而狠戾的神态,真是识人在骨不在皮。 宋捷这会儿正兴奋,眉飞色舞地跟李牧寒承诺,“小寒你的大作交给我就放心吧,我肯定全方位还原,毕竟我是这个世界上第二懂你的人。”他这副恣意的样子,倒是和刚才冷着脸拉低帽檐的形象很反差。 两人正聊着,病房门被敲响了,三秒钟之后阿姨提着两个保温袋走了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小寒啊,肚子饿了吧,呦,小捷这么早就来了,得亏我提前包了三人份的馄饨。” 阿姨麻溜地脱下外套,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桌面上,然后洗手去了,还不忘用响亮的嗓门交代,“小寒,你俩别动保温袋,当心烫着,阿姨洗完手给你盛。” “好嘞。”李牧寒知道阿姨的脾气,也不和她瞎客气,坐在床头指挥宋捷给他推小桌板。 阿姨先拿出一份汤底和一份生馄饨,给江恒放进病房里的便携式小冰箱里,“你哥说他回来得晚,我就没给他煮,不然等他回来吃全坨了,等他回来让他用小电锅自己煮,馄饨都飘起来就是熟了。” 另一个保温袋里,是两份分装好的汤和煮熟了的小馄饨,阿姨手脚麻利地给他们俩一人盛了一碗,“尝尝,今儿的小馄饨是我一大早去早市现杀的小黄鱼,剁了冬笋当馅儿,现包现煮的,看看合不合胃口。” 宋捷早就被飘了满屋的黄鱼鲜味香得迷迷瞪瞪,抱着碗一口三个小馄饨,看他吃得这么香阿姨笑得合不拢嘴,“小寒,多吃几个馄饨,汤就少喝点吧,你哥说了,汤里调料多,你喝了总口渴。” 看他们吃差不多,阿姨收了饭盒保温桶回家洗,顺道做午饭和晚饭去了。 没多久,江恒也回来了,宋捷见状也很有眼力见儿地提着猫包走人了。 “哥,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我还以为公司有事,你得忙好久呢。” 江恒摸摸他的胃,检查他的吃饭成果,李牧寒肚子圆溜,江恒满意地收回手,“不忙,我刚才去医生办公室了,问了下后续的治疗方案。” “嗯?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江恒算了算日子,“估计还得十天?这两天你咳嗽好多了,肺里炎症也消下去了,大夫说明天先试着抽一下胸腔积液,如果效果好,憋气的症状能缓解,很快就能回家了。” “那要是效果不好呢?”李牧寒锁着眉头担忧地问。 江恒摸着他的脊背,尽可能语气轻松地说,“要是效果不好估计还得做个小手术。”他看着李牧寒有些茫然无措的眼睛和没几分血色的脸,温柔地问:“害怕吗?” 李牧寒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不害怕。” 江恒亲了亲他的嘴角,“嗯,你是最勇敢的。” 李牧寒脸有些红,靠在江恒怀里,突然低笑两声。 “笑什么?”江恒不解。 “我笑幸好昨天晚上饱餐一顿,不然都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江恒简直被他的脑回路弄得人心黄黄,无语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第115章 积液 原本像李牧寒这样由心衰引起的胸腔积液的患者,非必要是不用穿刺抽液的,一般情况下,医生会选择先给患者使用利尿剂,先利尿消肿,倘若积液还是排不掉再穿刺抽液。 很遗憾,李牧寒就属于少数利尿剂消肿效果并不好的患者,连打了几天呋塞米,尿量还是少,余水没能通过肾脏排出,相应的,胸水也没有随之吸收,即便是用了硝普纳等强心药,李牧寒的心脏仍旧是负荷过重,全身水肿,胸闷气憋。 所以穿刺抽液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医生也跟江恒反复强调了,抽液治标不治本,只能让李牧寒最近身体稍微好受点,倘若心肺功能没有改善或者持续恶化下去,很快就会有新的积液堵在胸腔里,所以很可能再抽液后还要观察几天,要是胸水复发,恐怕要做胸腔闭式引流。 早晨十点半,李牧寒脱掉病号服上衣侧卧在床上,后背朝着医生,医生坐在床边,手边放着一个铺着无菌垫的小推车。 第94章 医生戴上穿刺包中的无菌橡胶手套,嘴里念念有词地检查了一遍医疗用品,一切停当,被手套隔绝了大部分温度的手在李牧寒背侧摸索,确定了穿刺点。 “别紧张,很快就好”,与医生的话语一同落下的是冰冷湿润的棉签,消毒过后他的背部被铺上了一块湖蓝色的洞巾,“做个局麻,肌肉放松一点。” 李牧寒长吐一口气,一言不发地配合医生。 反倒是站在一边陪诊的江恒,脸色难看得吓人,双手无意识攥拳,手心里被压出一道道白色的月牙痕,他屏气凝神,生怕自己发出点声音就会干扰到医生的动作。 一根针头细长的小针管扎入李牧寒苍白的皮肤,医生用纱布帮他按了片刻,等待麻醉生效,随后又是一根带着针头的软管,垂直扎入李牧寒的背肌。 “开始抽积液了,你现在千万不要咳嗽,有任何不适及时告知我。”医生一边操作一边在李牧寒耳边叮嘱,李牧寒低声“嗯”了一声。 软管尾部被连接上一个500毫升的注射器,医生拨弄了一下夹闭器的开关,便有透明无色的积液缓缓从管中流出。 江恒紧紧盯着李牧寒惨白的脸,不是打了麻药吗?他怎么还一副忍痛的模样,看着那些被抽出的积液,江恒眉头皱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划伤手心,就是这些东西,害得李牧寒整日整夜不得安眠。 “好了,积液一次不能抽太多,不然容易造成血压骤降和肺水肿反弹,伤口不要碰水,先观察几天吧。”医生给李牧寒贴上纱布,收拾好医疗物品就离开了。 “谢谢医生。”李牧寒低声道谢,江恒也是一副千恩万谢的样子,感激得不得了。 李牧寒身体沉重,背上的麻药劲儿还没过,几乎做不了任何动作,他侧躺不住,只能让江恒半抱着扶起来,摇高床头坐在床上,他双脚浮肿得很厉害,冰凉一片,医生建议他双腿自然下垂,帮助血液循环。 江恒蹲在他脚边,把他冰凉的双脚放在手心里捂着,他心疼得不得了,抬头看着李牧寒满是病气的脸,问道:“疼不疼?” “打了麻药的,不疼。” “嗯,今天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他嘴角牵起一个笑,自己却不知道这笑有多么苦涩。他仰着头,正好能看见李牧寒眼睫下的那一圈乌青,已经十来天了,李牧寒没有一天睡得好,夜里连一个整觉都没睡过,偶尔睡着了,十次有八次也会被憋醒,整个人憔悴得厉害。 “嗯。”李牧寒看着哥哥挂满红血丝的眼睛,伸手摸了摸江恒的眼窝,“等我睡着了,哥哥也能睡个好觉。” 这天晚上,江恒七点钟就哄着李牧寒吃完晚饭,九点钟就搂着人上床睡觉了,虽然积液被抽走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李牧寒憋气的症状,但像平常人一样完全躺平了睡,对他来说还是不太可能,江恒试探着把床头抬起的幅度一点点降低,差不多三十度的时候,李牧寒脸色难看起来,他闭上眼,一只手抵在额角,好半天才从嘴里蹦出来一句:“晕。” 江恒停下手里的动作,凑到他身前贴贴他的脸,“缓一会儿,今天试试躺一点能不能睡着。” 李牧寒白着一张脸说不出话,江恒给他戴上鼻氧管,又缓了一阵他才能睁开眼,“不晕了。” “嗯,吸会儿氧再睡。” 这天晚上江恒搂着李牧寒,一夜没敢睡踏实,隔一两个小时就要翻身看看李牧寒状态,好在穿刺抽液有了些效果,憋闷吸不上气的症状大有缓解,李牧寒难得一夜安眠,一觉睡到大天亮。 虽说早上起来时仍旧犯了一阵心悸,但很快缓了过来,睡饱了觉,看上去精神也好多了,江恒觉得这回罪没白受,他现在对治疗的要求已经降得很低,他认清了现实,不再指望李牧寒的身体有多大改善,能恢复到何种程度,他只盼着让他治疗过后能稍微好受点。 看李牧寒终于睡了个好觉,江恒比中了五百万还要高兴,倘若花钱可以买到李牧寒一夜好梦,江恒就是破产也在所不惜。 只可惜这次江恒没能高兴太久,和医生预料的一样,做完穿刺积液的第三天,李牧寒出现明显的呼吸不畅,只是静坐都能听见喉咙里艰涩的喘气声,胸水再次复发。 医生给他开了平喘的药,效果甚微,江恒趴在床边听李牧寒拉风箱似的咳喘声,简直比自己生病还要煎熬,他生怕李牧寒一口气倒不过来又会发病,现在他这状态可扛不住一次心绞痛。 “哥……没事,医生都说了是正常的……等明天插上引流管……就会好的……”李牧寒已经有些说不清长句子,一句话说完,喘息变得变本加厉,江恒听得心焦,轻轻抚着他的胸口,心疼道:“祖宗,哥知道了,快别说话了,我听着都累。” “今天晚上怎么办,又睡不好了,总不能干熬着吧。”江恒眉头紧锁,简直能夹死苍蝇。 李牧寒勉力抬起手,抚平他眉间的“川”字,“我今天想趴着睡……” 江恒无奈地点了点头,为今之计也只能先这样凑合着,倘若不趴着,李牧寒睡不到一个小时就会被憋醒,只是趴着睡伤腰伤脊椎,这样睡一个晚上,腰酸背痛是跑不了了。 算了,等李牧寒插完引流管,他再每天给按摩按摩,应该也能缓解。· 夜里,李牧寒趴在床上桌台上睡着了,江恒担心桌板太硬硌着他,给他胸口下面垫了个o型乳胶垫,既能护着他胸口那块肉,又不妨碍他睡眠时的呼吸。 他睡得很浅,呼吸却粗重,江恒睡不着觉,干脆坐在床边看着他,披在他肩上的毯子滑落,毯子下的身型单薄得让江恒心疼,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瘦得像纸片一般,孱弱的陷在病号服里,他拎起毯子,重新披在李牧寒背后,李牧寒被惊得睡梦中颤动了几下,江恒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在他耳边低声哄道:“没事,好好睡。” 熬了半宿,江恒终于疲惫不堪地趴在床边睡着了,他好多天没开过电脑,需要经他手通过的项目和文件堆积如山,可他完全没有心思去理会,哪怕是看着李牧寒的睡颜发呆,哪怕是整夜失眠偷偷喝酒麻痹神经,他都不想花时间在工作上。 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很不江恒的行为。 可他就是这样做了,好在李梓芃和田铭完全理解他,支持他一切不被世俗接受的选择,像载着小舟的水面,永远托举着他,永远可以信赖。 江恒心想,他也要做永远托举着李牧寒的那一汪水,只要他回头,永远可以看到自己的身影。 第116章 煎熬 第二天李牧寒就又挨了一刀,为了彻底解决胸腔积液反复发作的问题,医生决定先给李牧寒做胸腔闭式引流,待胸水排出,再给他做胸膜固定手术。 但只要是手术就会有风险,胸膜固定术虽然可以即刻缓解呼吸困难,但代价是脏层和壁层胸膜永久粘连,倘若未来还要进行开胸手术,难度会翻倍,且病人手术后也会更加受罪。 李牧寒这种情况,谁都无法保证他未来不需要再进行开胸手术治疗了。 江恒和医生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先解决眼前难题,李牧寒呼吸困难无法安睡的症状一天重似一天,江恒实在是不忍心再看他煎熬下去了。 b超下医生在李牧寒侧胸壁消毒局麻,随后在那处切了一个一厘米左右的小口,放入引流管接水封瓶。 李牧寒光/裸着上身,躺在病床上,湖蓝色的无菌单更衬得他脸色青白,江恒站在床位看着医生在他身上又忙碌着插进一根管子,本就单薄的身体上横亘着好多道横七竖八的刀痕,一条条,江恒都记得是什么时候,做什么治疗留下的。 李牧寒似乎越来越能忍痛了,打针、穿刺、插管子,他都一声不吭,只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缓慢地眨着眼睛。 江恒有些不忍再看下去,逃避似的移开了视线。 “好了,管子是持续引流的,现在你胸腔积液还不算太多,每天排个800毫升差不多,争取五天之内排干净拔管,然后咱们看肺部的情况做手术。”医生摘下手套,跟患者和家属交代道。 江恒连连点头,“多谢医生,请问插管引流之后我们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没什么,还是和之前一样,尽量卧床休息,适当下床活动避免血栓,家属也可以按摩一下病人的下肢,促进血液循环,伤口不要碰到水。”医生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抬头看到江恒如临大敌般严肃的神色,又忍不住宽慰道:“插引流管创口很小,胸膜固定术也只是个小手术,家属不用这么紧张,你的情绪也会无意间影响到病人的状态,放轻松点。” 江恒扯出一个笑来,“是是,您说的对。” 李牧寒靠在病床上,手扶着管子微微咳嗽起来,江恒赶紧过去扶着他的背,“医生,他这两天还有点咳嗽,能不能给他开点止咳的药?” “是药三分毒,现在他吃的这些药已经对肾脏有负担,能不吃药还是别吃了,你每天给他拍背咳痰,病房里的加湿器可以每天开着,应该也能缓解一些。” 第95章 “好,谢谢医生。” 按理说,插了引流管李牧寒应该能好受一些,但是天公不作美,原本气温已经二十度的四月份突然来了一场倒春寒,全市大降温,阴雨连绵。 连江恒这样对气候和温度不敏感的人都感受到空气中的寒意和潮气无处不在,更别提李牧寒这个人体湿度计,天气陡然冷下来,刺激外周血管收缩,心脏泵血负担加重,血压也随即升高,他比前一阵子更容易疲惫,原本每天还能下床活动活动,天气好时还有力气下楼晒晒太阳,现在却躺在床上也觉得疲惫不堪,明明什么都没做,浑身却使不出力气。 连穿衣吃饭上厕所俨然成了一种负担,他每天半躺在床上,除了昏睡就是皱着眉头喘气。 江恒焦心不已,可却又对天气无可奈何,这不是病理性的难受,医生也只能酌情增大利尿剂用量,帮李牧寒排出体内潴留的水分。 他坐在床边,看着李牧寒并不安稳的睡颜,急得上火,他青春期时都没冒过这么多痘,现在却连镜子都不敢照。江恒定时帮李牧寒变换昏睡时的姿势,然后帮他勾勾脚尖,转转脚踝,进行简单的活动。 李牧寒两只脚肿得厉害,一按一个深坑,久久难以回弹,皮肤绷得几近透明,脆弱不堪,江恒还没活动几下,就已经翻起红痕,有时候江恒都没使出几分力,动作已经很轻柔,李牧寒也会受不住痛哼出声。 听见他小兽一般的哀鸣,江恒心都要碎了,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喃喃:“宝宝,再坚持一下,马上就不难受了……”声音哽咽,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白天还能好一些,到了晚上,才更是煎熬,李牧寒依旧疲惫不堪却怎么也睡不着觉,氧气面罩把他瘦削的脸遮去大半,透明面罩中的雾气断断续续,淡得几乎要看不清,单人病房里寂静得吓人,除了各种监护仪器运作的声音,就是李牧寒无力地咳喘声。 体内水分排不出去,他好几天没有喝过牛奶与粥之类的液体,连水都得控制着量喝很少的一点,即便江恒时常用沾湿的棉签替他润唇,他的嘴唇依旧干得起皮。 “渴,想喝水……” 江恒架不住他弱声弱气地哀求,用量杯给他接了一点水,“宝宝,不能喝太多,不然又要更难受。” 李牧寒看见水早已听不见江恒的话,撑着胳膊坐起来,就要往江恒手中的杯子扑去,他身上浮肿,软得没力气,江恒生怕他把自己摔了,单手撑在他后背扶住他,“来,慢点喝。” 水很少,杯子很快见了底,李牧寒只觉得自己才刚把嘴唇沾湿,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江恒,江恒却不敢再给他喝了,已经到了医生要求喝水量的临界值,再多的水分除了给李牧寒的身体徒增负担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等天亮再喝,好不好,寒寒,再坚持几天,等做完手术,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嗯?” 李牧寒没吭声,只是不再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这话是假的,是骗他的,李牧寒病了这么久,这种用来安慰他的拙劣的假话早已经糊弄不了他。 他没有揭穿江恒,江恒因为他生病已经很辛苦,他心里承受的煎熬也不比自己少,他舍不得再让江恒难过。 于是他没有说话,额头贴在江恒胸膛上,闷声咳嗽,气管里的鸣音和拉风箱般的喘声日夜不息,久久不停,江恒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他把淤堵在肺里的痰咳出来,李牧寒咳喘得艰辛,一张脸憋得通红,足足折腾了十几分钟,终于咳出一滩粉红色泡沫状痰。 江恒悉心地给他擦脸擦嘴,李牧寒难受得歪在他怀里直哼哼,江恒一刻不敢停地揉着他的后心,怀里人脸色又变回衰败的苍白,嘴唇发青,手指还在不受控地颤动,指甲盖透着不详的紫,李牧寒现在这个状态,江恒的视线简直片刻不敢离开他,生怕只少看了一眼,就会出什么岔子,让李牧寒更加受罪。 他端来一杯温度适宜的柠檬水,在李牧寒耳边轻声哄道:“寒寒,用柠檬水漱漱口嘴里就不苦了。”李牧寒闻声虚虚张开眼,江恒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他都没听清,唯独听见了一句“水”。 他禁不起水的诱惑,抻着脖子够水杯,江恒托住他的后脑,稳稳当当将水送进他嘴里,李牧寒太渴了,忍不住咽下去两口,江恒看在眼里,却又舍不得开口阻止他,可看见李牧寒喝下第三口的时候,他终于不得不残忍地提醒:“宝宝,只能漱漱口,不能咽了。” 李牧寒目送着水杯离他越来越远,他却疲惫难受得连再开口的力气都没有,算了,睡着了就不渴了,但是,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睡着啊…… 除了忍耐,除了像一个年久失修的电器一样,除了等待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之外别无他法,他只是想要像正常人一样安稳地吃饭睡觉,究竟还要煎熬多久…… 第117章 哄睡 月色如水,露如深潭。 医院周围的楼宇渐渐熄灭灯光,湮没在夜色中,首都大学第一医院的字牌还亮着刺眼的红光,往来医护人员步履匆匆,不比白天清闲半分。 一号难求的单人病房中,一室静谧,柔和的灯光下是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乳白色的墙面上倒映出两个男人的剪影,高大的那一个下巴轻轻抵在怀里人的发丝上,一只手不停摩挲着他的胸口。 时钟已经转过十二点,李牧寒还是睡不着。 江恒不厌其烦地给他拍背,揉后心,温柔地在他耳畔讲话,试图缓解李牧寒焦虑烦躁的心情。距离撤引流管的日子越来越近,按道理来说积液是每天被逐渐排出持续减少的,可李牧寒的状态并没有明显好转。 “咳,咳咳……”胸口憋闷,像被塞满了蓄饱水的棉絮,堵得他呼吸不畅,他双手无意识撕住江恒腰间的衣料,高级亲肤的面料被他攥得皱皱巴巴,江恒顾不得管什么衣服,只怕他没轻没重的动作伤到自己,水肿的肢端皮肤本就脆弱,要是破了又不知要养上多久。 他脸色差极了,江恒担忧地垂下眼,李牧寒气力不足,比起咳嗽更像是艰难地倒气,江恒空心拳在他后背叩击几下,李牧寒胸腔振动,总算咳出些声响来,江恒不错眼地关注着他,眼疾手快地用纱布接住一口血痰。 江恒不敢出声,竖起耳朵听李牧寒的呼吸声变化,哨音减弱了些,听上去也有了些力气,不像刚才那样虚浮,江恒才暗暗松了口气,问道:“怎么样,舒服点没?” 李牧寒半阖着眼点头,“哥,几点了。” “不到一点,困不困?” “嗯。” “那我给你唱摇篮曲,你试试能不能睡着,怎么样?” “嗯。” “晚风吹着那茉莉花,宝贝快睡吧,你看天上的星星呀,在把眼睛眨。月儿弯弯的挂天上,蝉儿轻轻唱,白白的云朵,是月儿的衣裳伴你入梦乡……” 夜已深,江恒压低声音,像缱绻的耳语。其实他并不擅长唱歌,至多也就是不跑调而已,节奏明快旋律朗朗上口的摇篮曲,意外地适合江恒不加雕饰的嗓音。 李牧寒闭上眼睛,脸颊贴着江恒的胸膛,江恒随着摇篮曲的旋律轻轻晃着他,两个人身上的气味交融在一起,其实是同一种栀子花香。 这种感觉好熟悉,让李牧寒想起了妈妈。 一曲罢,江恒一只手还在他背后轻拍着,李牧寒的吐息拍在他胸口,呼吸节奏没变,江恒知道,他还没睡着。 “还记不记得这首歌?” “嗯,小时候我生病,妈妈总唱这首歌哄我。” “对,我亲妈走得早,妈妈也唱这歌哄过我。” 李牧寒有些好奇地睁开眼,“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很早以前了,就是爸妈刚结婚那一年,学校里流感泛滥,你没去上学,我去学校却被传染了,爸爸妈妈不让咱俩一起睡,你一直哭,怎么也不肯。” “然后呢?” “然后妈妈就去陪你睡觉了,我听见妈妈在唱歌哄你,我又发烧又伤心,觉得自己太孤单太可怜了。” “我都不知道……我又让哥哥伤心了。”李牧寒语气沮丧。 江恒捋了捋遮在他眼前的额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听我说完。” “你睡着以后,妈妈偷偷到我房间里摸我退没退烧,结果摸了一手眼泪,她吓了一跳。” “你哭了?” “嗯”,江恒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年纪小,所以就偷偷哭了,那天妈妈也唱了这首歌哄我睡觉。” “你以前都没跟我说过这些……” 江恒浅笑一声,“我小时候,脸皮很薄,那天之后我别扭了好一阵子,我不肯改口叫妈妈,也故意不和你一起玩,总觉得这样对不起我亲妈。”他低下头看着李牧寒的眼睛,停了片刻才继续说:“其实是我自己不好意思承认,那天晚上妈妈唱歌哄我的时候,我很幸福。” 李牧寒眼神氤氲着水汽,呆呆地看着他,江恒有些懊悔,“今天晚上不该和你说这么多的,这下你更睡不着了。” 第96章 一室寂静中,李牧寒费力艰涩地呼吸声带着喘意,扎在江恒耳朵里,可他却说:“我想听你说……” 江恒笑了,“光听我讲故事,不睡觉啦?” 李牧寒埋在他怀里急喘了两声,“哥,你抱我起来走走吧,我还是睡不着……” “好。” 江恒像抱小孩子一样,从正面托住他两条大腿,和他胸膛相贴,李牧寒软绵绵的没力气,小狗一样靠着他,一双细瘦冰凉的胳膊虚虚环住他的脖子,侧过脑袋,脸颊埋在江恒肩窝里。 这个姿势不会压迫到心脏,还能让李牧寒喘不上气的症状好转些,是他们俩尝试好几次才发现的。 “没压到管子吧?胸口疼不疼?” 怀里的人摇摇头。 江恒这才敢保持住姿势,给他后背披上一条小羽绒毯,防止抵抗力低下的人再次着凉。 这条毯子是江恒专门托人从俄罗斯买的进口鹅绒,自己找师傅手工定制的,轻薄又保暖,盖在身上几乎没什么感觉,不会对李牧寒脆弱的心脏造成额外负担。 李牧寒也很喜欢这条小毯子,乐意天天盖着,江恒心里很是受用,觉得这功夫没白花,但凡能让李牧寒好受一点,江恒花多少心思,怎么折腾都不嫌麻烦。 把人用毯子裹好,抱得稳稳当当,江恒开始慢慢在病房里踱步,他一只手不断轻拍着李牧寒的后背哄觉,还得时不时摸摸他的脸看他状态怎么样。 “什么都别想,能睡就睡一会儿。”江恒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李牧寒耳畔再次响起江恒有点一板一眼的摇篮曲。 饶是医院最豪华的单人间病房空间也极其有限,江恒抱着李牧寒从床边走到门前,兜了好几圈又停在落地窗前,李牧寒乖乖闭着眼,呼吸声时深时浅。 江恒知道他还没睡着。 “月儿弯弯的挂天上,蝉儿轻轻唱。白白的云朵是月儿的衣裳,伴你入梦乡。我会陪在你的身旁,为你轻轻唱,我会陪在你的身旁,伴你入梦乡。” 江恒低声哼唱着,磁性温柔的声音在李牧寒耳边响了一遍又一遍,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身躯越来越沉,呼吸节奏也平稳下来。 李牧寒身体有任何风吹草动江恒都了然于心,他知道,李牧寒终于扛不住,无比艰难地睡着了。 抱着哄睡的姿势是江恒多次尝试后保留下来的,时灵时不灵,倒也是个有成效的办法,最近几天他时常在深夜抱着小病号溜达。 李牧寒再消瘦孱弱,好歹也是个成年男人,江恒抱得时间太长,此时两条胳膊已经酸麻到没知觉了,可他半点没有把李牧寒放回床上的念头,好不容易才睡着的,这一觉还不知道能睡几个小时,起码得等他再睡熟一点。 江恒侧过脸去看李牧寒的睡颜,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微张,能看见几颗洁白的贝齿,月光下,像一块温润的美玉。 江恒肩头湿了一小片,是他睡着时无意间从嘴角流出的清涎,江恒丝毫没有嫌弃,甚至觉得他这个样子可爱得紧,只是担心他嘴角会被蜇红,待李牧寒又睡沉了些,把他轻手轻脚放进被窝里,小心地给他擦干嘴角,又细心地上了层甘油。 就快要做手术了,李牧寒需要一场安稳的休眠。 “睡吧,宝贝,祝你好梦。” 第118章 手术 三天后,李牧寒胸腔内积液引流干净,身体条件达到手术标准,在医生的要求下禁食禁水八小时后,被推进了手术室。 江恒跟在推床边,看着李牧寒身量单薄地被越推越远,脸上的肌肉几乎不受控制,连个勉强的笑都装不出来,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李牧寒平躺着,看着哥哥紧随着推床的身影,心中难受。 陪他在医院住了几个月,跟着他颠沛流离做各种治疗,他睡不着觉,江恒也跟着干熬,一段时间下来,江恒明显见老了,翻过年也才三十三岁,李牧寒甚至能从医院的吸顶灯下看见江恒眼角的细纹。 不用江恒开口,李牧寒也知道,江恒此刻内心的煎熬比他这个要进手术室的人还多十倍百倍,他病了这几年,已经对生老病死的事情看淡了些,江恒不一样,这次手术后,李牧寒要是再想做开胸手术,难度将大大增加。 所以江恒很害怕。 可要是不做,光是每天的缺氧失眠,就能把他活活熬死。 艰难的抉择,这个手术必须做。 “哥,别怕,没事的。”李牧寒把手放在江恒手上,浅笑着安慰他。 江恒笑不出来,只是深深看着他,对他说:“好好的,我等你出来。” “嗯。” “等我出来有个礼物给你。” “好。”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江恒再看不见那个让他惦念的身影。一门之隔李牧寒戴上麻醉面罩,几秒钟之后,他的眼睛缓缓闭合,彻底失去了意识。 江恒又一次坐在手术室门口,和所有牵挂着病人的家属一样,能做的唯有等待一件事。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让任何人来手术室门口陪他,他用一条短信拒绝了所有同样关心他和李牧寒的好友,选择独自一人面对这一切。 环视四周,手术室门口不算清净,叹气声,打电话声,还有和医生交谈的声音不绝于耳。此刻江恒突然再次感受到了十几年前家中突遭变故时,那种无力又茫然的感受,自从他事业步入正轨后,已经多年不曾有过。 芸芸众生,都在这天地间或深或浅的承受着生命的苦痛,有的人宣之于口,有的人隐忍咽下。 手术室外,哭泣声,打电话声,医患交谈声,在江恒耳边一刻不停,他一边企图在这些声音中得到一些安慰,一边又觉得嘈杂不堪让他心烦意乱。 整整四个小时,江恒坐在手术室前的铁制长椅上一动不动,等到手术室门打开时,医生开口喊李牧寒家属时,他的魂魄才重归人间。 这只是一场不会危及生命的小手术,江恒觉得自己已经很平静,却在起身的那一刻,看见自己双手正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双手紧紧握拳,垂着身侧,指甲深深刺进肉里,用细密疼痛让自己保持理智和清醒。 “手术很成功,积液已经全部排出了,后面也不太容易会复发,但还是一样,心衰程度是不可逆的,目前来看控制还算平稳,起码这五六年应该问题不大,如果有一天他的心脏功能再次下降,出现主动脉狭窄的症状,可能还得安装个支架。” 江恒耳朵似乎在耳鸣,听到一句“手术很成功”后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李牧寒麻醉还没醒,直接从手术室被推到了icu观察,江恒换了一个地方守着他,他要保证明天李牧寒从里面被推出来时,能够第一时间看到他。 一个人在手术室和icu躺了那么久,李牧寒虽然不说,可江恒知道,他还是怕的。 不管长到多少岁,李牧寒对他天然的亲昵和依赖不会变,他肯定希望一出来就能见到哥哥。 一夜无眠。 李牧寒还没出手术室就被医生叫醒了一次,可他麻药劲没过,还没到icu就又睡了过去,这一次昏昏沉沉地睡了四个多小时,他体质太差了,苏醒的时间长到连护士都有些担心,按理说这么年轻的患者麻药过后至多两三个小时就醒了。 观察时间到,李牧寒被推了出来,躺的时间太久,他浑身发肿,皮肤青白,嘴唇上全是缺水干裂产生的皮屑,他眼皮耷拉着,似醒非醒,脸色难看得仿佛经受了一场惨无人道的折磨。 “宝宝,先别睡。” 被推回病房的一小段路,李牧寒在微微的颠簸中被摇得又要闭上眼睛睡去,江恒知道此时他体内的麻醉还没有完全代谢掉,现在睡着容易发生呼吸骤停,不敢让他就这样迷迷糊糊睡过去。 李牧寒强撑着一股劲,点头回应江恒,眼皮却沉重无比,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刚回到病房,江恒就心疼地摸摸他的脸,“辛苦了宝宝,再坚持一会儿。” “哥,我说话算话,好好出来了。”李牧寒湿漉漉的眼睛望向江恒,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讨夸奖。 江恒在手术室外无望等待时都没有湿的眼眶此时却酸胀无比,李牧寒感受到有细密微凉的水滴在他脸上,下一秒又被一只熟悉的手擦去。 李牧寒脑袋还糊涂着,他眼神中有一些迷惑,不知所措地看着江恒,问道:“哥,你怎么哭了?” 他声音气力不足,几乎是虚弱的气音,江恒几乎是在听到他声音,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鼻酸地简直控制不了,眼泪掉得更急更快。他曾经听到过眼泪落在别人脸上会带走气运的说法,仓皇地用手抹去爱人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珠。 江恒冲李牧寒露出一个苦涩又幸福的笑容,“我早就说过,你是最勇敢的。” 李牧寒看到江恒脸上久违的笑容,终于卸下一股劲,软绵绵地开口,“哥,我好困,想睡一会儿。” 第97章 “不行,宝宝,你陪哥哥说说话,好不好?” “非得现在说吗?”李牧寒郁闷极了,语气颇有几分委屈。 江恒脸上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看得李牧寒心里也不好受,他舍不得再拒绝江恒略显无理的要求,转而改口:“好,我陪你说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了术后麻醉代谢时间,李牧寒已经困到神志不清,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一歪头睡了过去。 看他累成这样,江恒简直有些不讲道理地觉得麻醉未过前几个小时不让病人睡觉的规定残忍得惨无人道,李牧寒一副元气大伤的样子,看得他心疼得不得了。 这一觉李牧寒沉沉睡了十几个小时,从中午睡到半夜,醒来靠在江恒怀里被喂了几口水,眼睛都只睁了一瞬就陷入昏沉。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只可惜天公不作美,下着蒙蒙细雨,天空灰黯,病房里光线也不好,让人分不清时间。 看到他醒了,江恒这才敢打开灯,笑着说:“小懒猪,都下午两点半了你才睡醒,只可惜今天没有太阳晒屁股。” 李牧寒牵起嘴角,攒了攒力气张开双臂,向江恒讨一个抱抱。 江恒读懂他的意思,温柔地俯下身环住他仍然孱弱的身体,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他血液循环缓慢的胸膛,他终于等到李牧寒神智清明时说出了那句话,“我就知道,我的宝宝是最勇敢的。” 即便最近江恒叫宝宝的频率已经很高,李牧寒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还是会不好意思,闹了个大红脸,有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说好的出来给我礼物呢,我可没忘。”江恒捏捏他失了血色的脸蛋,李牧寒顺从地把脸在他手心拱了拱,笑了,说:“我也没忘”。 他指了指床头柜,“你打开,里面有一个文件夹。” 江恒顺着他的手势找到一个密封好的文件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第一张抬头白纸黑字的写着“患者同意任何形式的抢救(包括有创、插管等)”。 第119章 星光 江恒在看到文件名的那一刻就身体一颤,几乎不敢相信地往下继续看,“本人:李牧寒,同意接受医院任何形式的抢救治疗,并且将所有治疗决定权转让于江恒。” “哥,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轻易放弃的……只要能活着,只要能陪着你,我怎样都可以,再难再苦,我愿意为你坚持下去。” 李牧寒很久没有说过这么长一段话,说得磕磕巴巴,累得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整个人虚弱不堪地陷在床褥里连连喘息。 不等江恒开口回应,他又继续说:“我知道,你最害怕这个。” 江恒声音哽咽,“我害怕什么?” “害怕我丢下你。” 江恒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秒,眼眶失守,瞬间泪流满面。 原来这些他从未宣之于口的恐惧和不安,李牧寒都知道,他像江恒守护他一样,也想点亮自己微薄的光来守护江恒。 “寒寒,好好的。”江恒笑着流泪,“哥哥不会再让你受罪了。” 窗外雨声沙沙,树叶碧绿如洗,病房里两个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 劫后余生。 不知为何,明明是一个无比平静的午后,江恒心里只能想到这四个字。 好在这次手术的罪李牧寒没白受,即便是一连小半个月都是阴雨天气,李牧寒躺下憋闷喘不上气的症状也好转了很多,江恒照例每晚起夜三次,观察李牧寒的情况,发现他睡眠质量好多了,甚至有好几次睡得挺香甜,毫无防备地仰面打着小呼噜。 他这幅样子可不多见,江恒新鲜地拍了好几段视频,第二天李牧寒醒来后专门放给他看,气得很有偶像包袱的弟弟嗷嗷乱叫,又是撒娇又是谄媚地求他删掉。 江恒自然是不肯,可他也不直说,憋着蔫坏占了李牧寒不少便宜,让李牧寒彻底见识到了当哥的比他多吃几年饭不是白吃的。 养病生活无聊,江恒为了给李牧寒找点乐子,新版《寒霜之路》在体验服上线之前,就让李牧寒当上了第一个玩家。 全新的故事主线,李牧寒沉浸其中,玩得津津有味,作为游戏亲妈的江恒见自己的玩家玩得如此投入,起初几天还挺开心,后面发现李牧寒简直算得上是沉迷游戏,脸又拉得老长。 身体才刚好点,就又狂起来了,丝毫没有作为病号健康作息的自觉。 晚上九点半,江恒收了李牧寒平板和电脑,抓着他的后脖颈洗漱睡觉,李牧寒老老实实上交设备,配合工作。 江恒有个跨国会议要开,抱着电脑关了病房门,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工作。医院简洁的白墙看不出周围环境,为了不失礼,江恒特意换了一身一板一眼的西装,还抓了头发。 摄像头打开,江恒颔首微笑,三十多岁事业有成的男人,即便没有开口说话,也透露着冷峻的气质。 江恒的英文口语发音偏美式,咬字顿挫,在寂静的楼道里,他沉郁流畅的嗓音像一湾流入心田的清泉。 两个多小时后,会议结束,江恒合上电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往里看去,房间里漆黑一片,隐约能够看到床上一个裹着被子的小山包,一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他。 江恒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放轻脚步踱到床边,李牧寒的睡姿和芥末没什么两样,脑袋蒙进被子里,团成一个贝果,呼吸沉沉,薄得纸片一般的身体随着呼吸节奏起伏,看上去已经睡沉了。 蒙着脑袋睡一晚上怎么能行,江恒掀开被子露出他的脑袋,修长的手指抚过他的黑发,露出了李牧寒的口鼻。 在李牧寒睡觉姿势被改变的一瞬间,被窝里泛出诡异的光亮,原本应该睡得不省人事的人动作敏捷地盖住光源,顺便翻了个身,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他这套小伎俩最多也就骗骗小学生,想瞒过把他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的江恒,怎么可能。 李牧寒在被窝里屏息凝神,祈祷着自己还有机会蒙混过关,结果在下一秒便听见江恒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哼笑一声,“李牧寒,你再装?” 江恒语气不善的声音在李牧寒头顶响起,让被窝里心虚的人胆战心惊地眯起了眼,李牧寒感觉自己瞬间穿越回了小时候,他哥方方面面都管得他很严,全家人里李牧寒最害怕江恒发火。 “手机,交出来。”头顶的被子被一把掀开,李牧寒试探着睁开眼,对上江恒冷峻的面庞,锋利的下颌线正对着他,李牧寒觉得自己没救了,这么十万火急的时刻,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江恒这个角度看也太帅了…… 江恒一脸无语地看着李牧寒一副魂儿被勾走的模样,百思不得其解,这小子究竟又想到什么了,难道他看不出来自己已经在压着火了吗? 忍无可忍,江恒一把夺去李牧寒藏在怀里的手机,还没来得及熄灭的屏幕上赫然是《寒霜之路》的游戏界面,上面的小人正在叽叽咕咕地讲话。 李牧寒是一个在玩游戏方面有些莫名其妙的原则的人,所有需要操作,特效丰富的部分,他都会坚持用电脑和平板这种屏幕足够大的设备玩,只有在过背景和剧情的时候,他才会勉为其难地选择手机,他曾言之凿凿地说:“用手机的小屏幕玩游戏,简直是一种浪费!” 江恒就是知道他这个习惯,才收了他的电脑平板,放心地以为他会乖乖睡觉,没想到他为了玩游戏,连自己的底线都破了。 “你最近很狂啊,不把你哥当回事了是吧?”江恒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李牧寒没二两肉的脸颊,只是稍微使力,小病号白皙的脸上就被掐出两道红痕,而病号本人还跟没感觉到一样,仰着头痴痴地看着他。 这下江恒又心疼了,佯装恶狠狠地甩下领带和西装外套,一眨眼的功夫,衣服裤子就被扔了满地,毫不客气地躺进被窝,占据了一大半病床的位置,把不听话的某人紧紧锁在怀里。 “闭眼睡觉。” 他才不肯承认自己被李牧寒直白又朦胧的眼神看得浑身发烫呢。 这天之后江恒加强了对李牧寒电子产品的监管,不让他再有空子可钻。李牧寒身体问题多,心脏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体质差和胃病却只能慢慢调养,他身体底子差,用药食补效果都不明显,就连手术后的伤口愈合得都比别人慢,出院的日子被越拖越久,眼看着遥遥无期,甚至手术前宋捷刚进组的戏都杀青了,李牧寒还在医院躺着。 不过这次他心态好了很多,既然命运要在这里击倒他,那他还是不要和老天爷对着干,干脆就倒在这里躺会儿算了。 宋捷来医院看他时,李牧寒白着一张小脸,正躺在他点名让江恒搬来病房的摇椅上吸氧,看到许久不曾见过的大明星推门进来,他也只是懒懒抬了下眼,扫了眼身旁的沙发示意他坐下,连开口说话都省了。 “少爷,你日子过得挺舒服啊”,宋捷走上前拉了拉李牧寒快要坠到地上的毯子,“看你懒得,伸一下手都不愿意,和我说句话都懒得开口。” 第98章 李牧寒完全无视他的插科打诨,开口就问他:“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戏拍完了?” 宋捷自觉地在病房里搜刮着零食和各种新奇玩意,剥开两颗枣夹核桃,囫囵咽下去,又往嘴里扔了两颗辅酶q10小熊软糖。 满口回甘,枣与核桃馥郁的香气在口腔中颇有层次感地爆开,久久不散,软糖有嚼劲,不齁甜,只有清新的果香气。 宋捷吃得眯起眼睛,他就知道,李牧寒这儿总有好东西,江恒挣的钱恨不得都花在李牧寒身上,尤其是他吃的东西,江恒更是不惜花大代价从源头挑选,品牌众多就都买回来,一个一个试,直到挑到李牧寒最满意的为止。 看他吃得忘我,李牧寒抬起脚在他小腿上踹了一下,“别吃了,问你话呢。” “嗯?”宋捷回过头,“哦,你问你那宝贝剧本啊,杀青啦,昨天刚杀青,今天我就坐飞机回首都了,一下飞机就直奔你这儿,怎么样,够意思吧。” 李牧寒对宋捷直白又热烈的感情表达很是受用,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不肯饶人,牙尖嘴利道:“知道你大明星,档期满,说吧,这次我又是沾了那个品牌的光,要不是有工作,你能赶着来看我?” 宋捷太了解李牧寒的脾气了,赶紧在他旁边坐下,一边谄媚地帮他捶腿,一边为自己鸣屈:“冤枉啊,寒寒,你不知道这几个月见不着人我有多惦记你,每天拍戏我都担心得吃不下睡不好的,尤其是那天,江哥冷不丁给我来一电话,电话通了又没人说话,可给我吓坏了。” “他给你打电话?什么时候?” 这事李牧寒不知道,宋捷也没想到,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就两个月前,他把电话打过来,一句话没说又挂了,我刚想打回去就看见他信息了,让我别担心,好好拍戏。” 两个月前,李牧寒做手术前后,要么是手术前他状态最差,医生已经下过病重通知的时候,要么是手术后他恢复缓慢,元气大伤,每天昏昏沉沉,怎么养都精力不济的时候。 原来,江恒也会这样茫然,这样无措。 眼看着气氛又沉重起来,宋捷话头一转,“对了,正事还没说呢,你的剧本—《冬蝉》,导演说上面很看重,已经排了下个月央视的档期,所以我们是边拍边剪的,进度很快,估计下周就能送审了,这部估计是要冲奖的。” “这么快……”李牧寒喃喃,他期盼了这么久的事情,居然快要成真了,不管能否得奖,能参选就已经是莫大的荣誉了。 他居然有种不真实感。 晚上送走宋捷,李牧寒和江恒说了这件事,江恒简直比他还要兴奋,抱着李牧寒亲了好几口,又是声势浩大地给他订礼服,又是计划着怎么把李牧寒给喂胖一点,起码显得身材不那么单薄,匀称就足够好看了。 李牧寒在一旁看得冷汗直流,他哥简直要为他这八字没一撇的事忙碌到心流状态了,他简直不敢打扰。 最终李牧寒还是悻悻开口:“哥,这事还没着落呢,不用这么隆重……要是没成,你那天价礼服不就浪费了?” 江恒听了他一番话热情丝毫不减,笑得恣意,“巧了,这礼服还真能用得着。” 等到李牧寒能出院时已经是秋末了,江恒给他买了一身新行头,杏色的毛衣,卡其色卫衣外套,下身是米色休闲裤。这一整年他连短袖都没穿过,一是因为心脏供血功能差,他常年手脚冰凉,二来是不论外面天气怎么样,他哥总觉得他冷。 出院这天,李牧寒坐在床边等着江恒给他穿鞋,穿好鞋江恒却按住他肩膀不让他起来,李牧寒一脸茫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下一刻,病房门被推开,一群熟悉的面孔带着笑颜和鲜花突然出现。 “surprise!” 李牧寒看到了好多人,何筱玉、方芯、李梓芃、田铭、王跃翎、刘益,女明星袁熙和段千芸,还有路霖。 大家腾出时间,天南地北的聚在这里,庆祝他出院,重获新生。 李牧寒知道,是哥哥担心他困在这一方天地太久了,害怕他没了好好生活的心气,才找来这么多同样在乎他、关心他的朋友,只是为了让自己知道,李牧寒的存在,对每个人都很重要。 江恒是个不怎么爱维系关系的人,李牧寒也知道,自从他生病以来,江恒大部分时间精力都花在自己身上,工作的事情,他更多的是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来做,江恒是什么时候背着他一个一个联系这群行程很难凑到一块的朋友的?他竟一点也不知道。 来不及去想太多,众人簇拥着李牧寒回了家,进家门时宋捷还很神戳戳地拿出一个道具火盆让他跨,嘴里念叨着:“跨火盆除病气,就是城市里不让点明火,给你整个道具火盆,效果也是一样的。” 家里也处处被精心布置过,气球、鲜花随处可见,连芥末都穿着一身小西装,打着一个小领带,很有派头地蹲在门口迎接他。除此之外,桌上还放着李牧寒馋了好久,江恒都没有同意让他吃的冰激淋蛋糕。 晚上,派对结束,李牧寒躺在床上意犹未尽地翻照片,觉得这是他最近几年最最幸福的一天。 出院后,李牧寒开始在家调养身体,日子又一天天恢复平静,《寒霜之路2》每天依旧是他睡前的固定娱乐活动,最近已经接近尾声。 这天李牧寒接到电视剧金枝奖评委团的电话时,正在悠闲地和芥末躺在地毯上晒太阳,大胖猫窝在他单薄的腰腹处,李牧寒干脆把它当成猫型暖水袋,不忍心赶它下去,当然,芥末这种待遇也只有江恒不在家时才能偶尔享受。 电话接通,李牧寒听着对面的话语,先是一刹那的怔愣,随后喜悦、感激与幸福反扑而来。 他最后一部创造的剧本,由宋捷担任男主角的《冬蝉》,摘得了本届最佳电视剧编剧奖。 他颤抖着手挂了电话,平复了片刻,选择打给江恒,忙音消失,他只说了一句话。 “哥,你给我定做的超级贵的礼服,能用上了。” 半小时后,门锁声响,江恒已经出现在家里,李牧寒呆头呆脑地看着他问:“哥,大下午的,你怎么回来了?” 江恒一进门就开始脱衣服,领带、西装、衬衫一路走一路扔,他说:“这么好的日子,怎么能不庆祝一下。” 他的吻如飓风般扑过来,极具侵略性。 …… 李牧寒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只记得最后一次睁开眼时,江恒抱着他躺在浴缸里,温热的毛巾擦拭着他红肿的部位,江恒修长有力的手,正在把玩着他泛着粉红的手指。 “哥……” 一开口,他的嗓子沙哑得把自己吓了一跳,江恒温柔地“嗯”了声,揉着他的头发说:“累了就睡觉。” 李牧寒订了机票去领奖,拗不过江恒也非要跟着,只好给他也订了一张。 上台前,李牧寒紧张得手心冒汗,一遍一遍地照镜子,背自己早已准备好烂熟于心的获奖感言。 江恒被他这幅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用拍立得定格下他整理头发的时刻。 照片成像,他拿到李牧寒面前,“我弟帅得无可挑剔,放心上台吧!” 当颁奖嘉宾揭晓获奖人名单后,整个场馆响彻李牧寒的名字。 他起身鞠躬,从容登台。 镁光灯打下来的那一刻,江恒在台下第一排看到了弟弟俊逸出尘的脸庞,身上是他挑的礼服,他挑的珠宝。 璀璨,夺目。 李牧寒是最耀眼的星星,其余珍宝只能作为点缀的星光。 “各位来宾,各位观众朋友,业内的各位同仁,大家好,我是李牧寒,很荣幸今天能够来到这里,接过这座沉甸甸的奖杯。” 李牧寒清澈的声音徐徐从话筒传出,只听到他声音一秒,江恒眼眶中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他知道李牧寒有多么不容易,也知道这一刻对李牧寒有多重要。 “这部作品是我在人生至暗时刻创作的,或者可以说,我把它当作我的遗作,倾注了我所有的心血,投入了远超于自我的感情去对待。” “更让我感到动容和幸福的是,选择接下《冬蝉》的剧组,包括演员、导演、幕后工作人员、制作团队,大家也都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去拼尽全力对待它,尽善尽美地完成它,是大家共同的托举与努力,才让我今天能够站在这里说出这番话。” “《冬蝉》不是一个复杂的故事,它讲述的是街头巷尾,一条老巷道里普通人的生活,聚焦于一个普通男孩一路成长,成为警察的心路历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故事很渺小,在我看来,人作为个体的确是渺小的,不值一提的,可作为生命,又是绝对值得探寻的,我相信,每一个人都值得倾听,再贫瘠的人生也值得滋养,以这段话勉励大家,在未来的每一天,好好过。” 台下掌声齐鸣。 每一天,好好过。 第99章 好好过。 江恒已经泪流满面。 晚上回到酒店,李牧寒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小机器人,又在固定的时间点玩游戏,《寒霜之路》的剧情已经到了尾声,他今天要全部过完。 画面上的小人一个腾身轻功翻上山头,跳出来一行字。 “亲爱的勇士,你已经经过了三大宗门的重重考验,请闭上眼,接过智者准备给勇敢者的礼物。” 李牧寒很老实地闭上眼,再睁开屏幕上出现一颗硕大的钻石——永恒晶誓。 李牧寒愣住了,他看见在屏幕后面,江恒同样举着一颗耀眼的钻戒。 他单膝跪下,“寒寒,让我永远在你身边,好不好?” 李牧寒伸出手,让他为自己套上戒环,然后欺身上前在江恒眉心落下一吻,“我答应你,哥哥,这是给勇敢的人的奖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