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与囚徒》 01. 一朝穿越,远离渣男! 01. 一朝穿越,远离渣男! 秦无痕手执一只酒杯,半瞇着眼,懒洋洋地泡在热水里。浴室里白雾氤氳,腾腾热意熏得他面颊泛红,他迷迷糊糊地靠在浴缸上,望向虚空的某一点,原先清明的神情早已糊上一层醉意。 秦无痕慵懒地抬起手,仰头饮尽最后一口红酒,几滴液体顺着脖颈拉伸的线条滑下,没入水中,漾开了一圈圈的红。 他垂下眼睫,那些涟漪像是一帧帧慢速播放的画面,在他眸底缓缓匀散,勾缠着他的思绪一同荡开。 他想起了今天那顿不甚愉快的晚饭、那场不甚体面的分手,只觉心中堵得烦躁,秦无痕深深叹了口气,靠在浴缸边缘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直到被凉透的水激得猛然一颤,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应该起身了。 他顶着混沌的脑袋,试图维持最后一丝理智,手脚并用地艰难爬出浴缸,然而头重脚轻的感觉依旧让他失去平衡,脚尖甫一触地,来不及踩稳的步子在剎那间不慎滑开,洗手台像块模糊的白斑在他眼前疾速拉近、放大。 他甚至什么都来不及想,只依稀捕捉到玻璃酒杯碎裂的声响,以及脑中一阵痛彻的轰鸣,再后来??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秦无痕感觉自己像是在泡沫间漂浮,整个人轻盈盈的,落不到个实处,直到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将他的思绪骤然拉了回来。 他就像是从天堂被重重拽进地狱,而且大抵还是摔着脑袋的那种,睁开眼睛的同时,无尽的痛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有那么几秒,他简直怀疑自己的头就要爆炸了。 秦无痕躺在浴缸里,直愣愣盯着天花板,一声脏话险些脱口而出。 他给自己几分鐘的时间缓了缓,才慢吞吞地从冰凉的水中踏出去,正当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泡澡泡到睡着而着凉感冒的时候,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并不是他所熟悉的浴室。 这份察觉让他有一瞬的懵然,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披上浴巾,打开门探出半颗头。 确认外面没有人在,他索性大剌剌地走出去,环视了一下周围,这里的布置看起来像间豪华酒店,法兰绒红丝地毯、造型别致的水晶吊灯、被薄纱帷幔轻拢住的双人大床??凡此种种,无不透露出这个房间价值不菲。 秦无痕恍惚间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作为一生勤勤恳恳码字的作家,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这种地方。 毕竟不好裸着见人,于是他自动自发地走到衣柜前挑了一套暗红色西装换上,外头的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一句句焦急万分的问话:「秦总?秦总?您没事吧?」 秦无痕终于想起要担心一下自己此时此刻的处境,他为什么会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究竟是哪里?对方又为什么对他喊着「秦总」? 作为一名长了嘴的人类,秦无痕深知遇到问题就要勇敢发问的道理,于是他走过去,猝不及防拉开门,与站在外面的黑衣男子大眼瞪小眼。 秦无痕率先露出和善的微笑:「嗨。」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这点自觉他还是有的。 然而黑衣男人并没有这种自觉,他看到秦无痕的笑容,就像是看见百年难遇的奇景一样,当即吓傻了。 秦无痕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与礼貌的口吻,真诚道:「不好意思,请问您刚刚是在找我吗?」 黑衣男人呆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回答:「是、是??秦总,拍卖会等等就要开始了,我们得出发了。」 秦无痕道:「不好意思,我刚刚洗澡时意外撞了头,现在头疼得厉害,方便请问一下,您说的『拍卖会』是指什么?」 「??」黑衣男人顿了顿,避重就轻道:「这、这是有关于『宠奴』的展售,细节部分在拍卖会开始前我们必须保密,不过您放心,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秦总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好,麻烦再给我三分鐘,我准备一下,速速就来。」 「是。」黑衣男人想了想,正要再问一句「是否需要为您准备止痛药」的时候,房间大门直接被「碰」的一声关起,险些拍到他脸上。 黑衣男人忍不住心想,这秦总怎么笑得怪里怪气的,活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难不成是刚刚自己敲门敲太急,把秦总给惹怒了? 相传这秦总脾气古怪、阴晴不定,这下指不定又是在找什么茬,面对他时还是谨慎一点好吧。 回到房里的秦无痕,看着身边奢侈的装潢与摆饰,维持了仅仅三秒鐘的面无表情,沸腾的内心开始无声长啸—— 他该不会是真的穿书了吧! 「宠奴」是他写的星际小说里的一个私设。简单言之,在一颗名为「屠阑星」的星球,与秦无恨所在的「宿槐星」爆发战乱,而屠阑星因遭受生化武器攻击,大规模感染了动物变异病毒,倖存者大多发生畸变现象,发展成具备动物样貌的「异种」,儘管有一定概率获得动物相关的习性,身体机能却会变得异常脆弱。 因此,这些异种便被别的星球人们大肆捕捉,他们会被当作宠物豢养,同时被贬为奴隶身份,替收养他们的「主人」做牛做马,从而被冠上了一个难听却直白称呼——「宠奴」。 即使「星际联合组织」曾下令禁止这种不人道的行为,但只要没有发生大规模虐杀事件,一般而言各国领袖都不会出手进行管制。 毕竟撇开这地下產业带来的经济效益不谈,这些位高权重的人们,家里有没有藏着几个宠奴,那还真不好说呢。 秦无痕细细回想着这一切,忽然就懂了自己为何会被称为「秦总」。在他的书里,男主确实是个姓「秦」的总裁没错,只不过名字叫「秦无恨」。 他只不过是被渣男前任甩了,难过地跑去泡澡喝酒,结果竟把自己喝到穿越了! 一朝穿越,从此远离渣男! 但是很快,秦无痕的心情又有些五味杂陈,哪个人物不穿,偏偏穿到了一个变态疯批总裁身上,大概有八九个宠奴跟过他,每个下场非死即伤,若要一言以蔽之,那就是一纯纯该死的混蛋。 ??他突然十分怨恨自己当初为什么取名不好好取,非要给混蛋取一个和自己非常相像的名字,就像那些齷齪事曾是自己做过的一样。 而且还有件事更令他担忧,那就是他已经预知了秦无恨原先的结局——被新收的宠奴「林离」反杀致死,为自己这些年的恶劣行径付出代价。 但重点是,他还不想死啊?? 总之,宠奴救是要救的,他不能任凭「秦无恨」这个角色继续作恶下去,哪怕不知道未来将会如何,就希望从现在起由他来还债,一切仍为时未晚吧。 02. 别急,我出十万 02. 别急,我出十万 秦无痕跑去床头抽屉搜索一番,果不其然翻见了钱包、手机、身份证等私人物品,以及几张镀了金边的黑色名片,上头印着「黑曜生科医疗中心 行政总裁 秦无恨」的斜体字样。 秦无痕快速瞄了两眼,把该带的东西揣到身上,一脸复杂地走出门去。 门外一样是刚刚那个黑衣男子——他自称是这间酒店的侍者,这几天专门为秦总提供服务。他领着秦无痕穿越静謐的长廊,搭乘电梯来到地下一层,也就是那个传说中「拍卖会」所在的展厅。 一路上,秦无痕留意着周遭环境,凭着记忆一一和自己文中的描写对应起来。 他被带到了前排座椅坐下,侍者才刚恭敬地退开,几名西装革履的男人便迎面而来,颇为亲暱地招呼道:「秦总!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另一人又道:「今天的货色听说都很不错,秦总您就好好期待一下吧。」 秦无痕听了内心有些不舒服,但他只是笑笑,没有回话。 拍卖会正式开始,一个个看上去十八九岁的男孩子被几名打扮艳丽的女人推上舞台,他们被关在狭窄的笼子里,只能弓着背,整个人毫无安全感地蜷在一起,露出一截诸如兽耳、尾巴等可供辨认的动物形体特徵。 身材、外貌、性格、特长,经歷,乃至于幻化的物种,都是衡量价值的标准之一,通常越温驯、且没有被其他「主人」收养过的宠奴就能卖上更好的价钱。 秦无痕当初写文的时候都有些于心不忍,而今亲眼见到,更是一阵难以名状的心疼。 出场顺序是按照交易次数排定的,被收养过的次数越少就排越前面。一般而言,若是宠奴的主人死亡或是将其拋弃,这些宠奴都会被遣送回「地下宠奴协会」,经过几个月的调校后再次被贩售,而价格会一次比一次来得要低。 第一个被拍卖的是叫做「柳琛」的猫型少年,他头上顶着一对猫耳,碧绿色的眼珠子警惕地扫视着台下,带着打量和审视的意味。 竞标的人们不少,每一次的喊价都代表着宠奴的珍贵程度持续上升,最后坐在秦无痕隔壁的老总以五万槐币的价格将他拍了下来,全场欢声雷动,庆贺着第一笔交易成功。 台上主持人主导着活动顺畅进行,随着拍卖会来到到三分之二,秦无痕静静看着这一切,面上毫无波澜,搭在扶手上的手却已经攥紧到爆出青筋,正细微颤抖着。 秦无痕旁边的老总凑过来攀谈:「秦总,你还不打算出手吗?」 秦无痕淡淡道:「再等等吧。」 「再等下去,后边儿的货可就没那么纯了哦。」 「我知道,不劳您费心。」 老总不再自讨没趣,准备离席去后仓库瞧一瞧自己拿下的那名少年。 「现在,来到我们倒数第二个展品,是个二十二岁的灰狼少年,名叫『林离』,曾被三个主人收养过。起拍价三千,一标一千,有没有贵宾对他感兴趣的呢?」 舞台中央摆放着一个铁质笼子,一个头顶狼耳的男孩一动也不动地趴在里面,耳朵灰扑扑的,耷拉下来,仔细看能发现边缘被蹭秃了一块皮,似乎是曾经受过伤。 「被养过三次啊??那根本没多少新鲜感了啊。」 「是啊,谁还会想去用别人用剩的东西,也不嫌晦气。」 「能换这么多主人,可见他多少是有点问题的吧。」 秦无痕明显能听见会场里那些的窃窃私语,不同于前面几个热门抢手的宠奴,这轮竞拍者不过两个,价格堪堪停留在五千槐币。 就在主持人即将一鎚定音之际,秦无痕慢悠悠站了起来,抬手示意:「别急,我出十万。」 秦无痕忽然发现林离的耳朵尖抖了一下。 主持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不可置信地重复一次:「秦总,您确定喊价十万吗?」 「是。」秦无痕从容自若地坐下,承受着四面八方朝他投射而来的打探眼光。 反正钱又不是他赚的,花起来丝毫不心疼。秦无痕在心中如是说。 所有竞标结束,得标者们分别被引领至后仓库的小房间,去和自己的新宠奴见面。 「秦总,林离就在这里面了。」侍者为秦无痕开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镇定剂已经提前施打过了,请您放心。」 秦无痕皱了皱眉,「镇定剂?他有什么踰矩的行为吗,怎么还需要打这个?」 「秦总,这是协会的规定,为避免宠奴被自身的兽性反噬,每个月都需定期施打,以遏止住他们的本性。」 秦无痕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踏进房间内,见到林离后的第一个想法,是感叹面前男孩竟然真的是他笔下的孩子,感觉一切都有些不真实,而后,便是满满的心疼袭捲而来。 林离跪坐着,脊背弯得很低,在察觉有人接近后反射性地抬起头,对上了秦无痕的灼灼视线。 林离几乎是在瞬间便匆忙瞥开,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声音:「??您好。」 03. 我可以喊你小离吗 03. 我可以喊你小离吗 他并非没有听过秦无恨的名声,毕竟过去在圈子里,秦无恨的宠奴一个接着一个换,各个都没有落得好下场,这件事早已人尽皆知。林离几乎能想像出自己未来会是怎么样一个场景——被无尽地羞辱、凌虐,很可能连一条命都保不住。 他不明白为什么秦无恨要以如此不合理的高价将他买下,但想了想,最后也只得出一个结论——或许就是在暗中警告自己,他都特意撒了那么多钱,以后最好事事顺他的意,给他伺候得服服帖帖。 在想这些的同时,林离也绷紧着神经,戒备着男人突如其来的拳打脚踢,没想到男人竟直接蹲了下来,与他平视,尽可能以温柔的语气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要知道,往往主人总会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睥睨着他们这些次等生物。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把自己放在同一个水平位置上,以平等的方式对待他。 林离没来由地想,很有可能这只是他偽装出来的温柔表象吧,说不定只是心情好才这样,等到他脾气变得暴躁的时候,自己将要迎接的就会是源源不断的黑暗与痛苦。 「林离。」他颤着声回答,哪怕他已经竭尽全力不要发抖,可本能反应还是出卖了他。 「林离,这个名字很好听。」秦无痕毫不害臊地夸了一遍自己亲自取的名字,透过铁杆之间的空隙望着他,「那我可以喊你『小离』吗?」 林离愣了愣,不明所以地道:「您喊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小离,我认真问你一个问题。」秦无痕放慢语速说:「你想跟我回家吗?」 林离再次顿住。问他想不想是什么意思? 依他成为宠奴多年的经验,这种问题一般不是真正在问他的意见,而是主人可以借此表现得非常体贴宠奴一样,实际上只要答案不令主人满意,那么唯一的下场就是挨打。 林离闭了闭眼,试图压下心中的恐惧,「我现在的全部都是您的了,自然是想跟您回家。」 更何况这笔交易在竞标结束时就被登载了,相当于买卖契约已经成立,若是他再被遣回协会里,他的地位只会愈发下贱。 「小离,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秦无痕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由得放轻声音安抚:「待在这里面是不是很难受?我先把你放出来吧,好不好?」 秦无痕倾身去解开笼子的锁,轻轻握住林离的手腕,想要将他往外牵出来,林离却出乎意料地像隻惊弓之鸟一般挣扎起来,嘴里无措地道:「对不起是我错了??求求您不要打我??求求您??呜——」 他一边念着,眼泪一边啪嗒啪嗒地掉,把他身上破旧的衣服都打湿,看上去更加惹人心疼。 男人的手一碰到自己的时候,林离脑中不自觉闪过那些歷歷在目的画面,不管是被拖在地上忍受主人狂揍洩愤,还是被关在笼子里遭受酷刑折磨,落在身上无数的痛楚,一个个都像是烙入骨血里,教他打从心底恐惧。 秦无痕被他这应激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松开他,退后几步举起双手,「小离别怕,我不碰你,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你自己走出来,好吗?」 见林离这副样子,秦无痕眉心都下意识地皱了起来,看来林离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要严重许多,要恢復健康并不是一时半会的事。然而这一细微动作落在林离眼里,只觉得自己惹主人生气,要受罚了。 他的眼底盈满了惊惧与惶恐,绝望地拚命摇头,反反覆覆呢喃着「不要」两个字,他不断试图向后缩去,儘管后背已经抵到笼子的铁条,仍不知疼痛似地往那里撞,好像只要能远离眼前的主人一点,就能令他稍稍感到安全一样。 秦无痕这下终于察觉,他要是继续再这里待下去,林离可能真的会被逼疯,于是他选择拉开与林离的距离,温声说道:「我先出去透透气,你自己待一会儿吧。」 秦无痕慢慢往门口挪去,正要转身开门,忽然听见背后传来气若游丝的一声:「主人??」 秦无痕回过头去,林离垂下眼,怯怯地问:「您、您不要我了吗?」 「我没有不要你,小离。」秦无痕为了让他放心,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我不会伤害你,更不会不要你。」 每个主人一开始都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最后还不都是一个样。 林离眼眶泛红,手指死死抓着铁笼,指甲甚至幻化成一小截尖尖的爪子,把自己掌心抠出一道道见血的痕跡。 林离在强迫自己面对他,秦无痕知道,连那颤抖的狼耳尖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他也无可奈何,想要拯救宠奴,就势必要跨出这一步。 04. 难道你想跟我睡一起 04. 难道你想跟我睡一起 秦无痕离开房间去完成了最后的移转登记手续,顺道交代侍者将自己留在房间里的物品收拾乾净,打包送到停在地下室的车上。 回来后仓库房间的时候,林离还是弓身缩在笼子一角,定定看着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无痕出声唤道:「小离,我们可以回家了哦。」 林离机械式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乾掉了,只剩下一双微微红肿的眼睛。他自动自发地伸手把铁笼的门给关上,而后低着头不发一语。 「?」秦无痕有些迷惑,慢了半拍才意识到,除非主人命令,否则一般宠奴是不能擅作主张下地走路的。 ??好像是时候破除这些封建思想了。 秦无痕走上前去,再一次地把门打开,换来了林离惊疑不定的眼神。 「你别叫我主人了吧,我有名字的,叫『秦无痕』,你看想喊我『秦哥哥』或『无痕哥哥』都可以。」 秦无痕?他印象中这人名字最后一个字不是读四声的吗? 算了,管他秦无恨还是秦无痕,叫什么都不关他的事。 「我??」林离不确定这又是在演哪齣,喊主人姓名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可是犯了大忌,难不成秦无恨是故意为难他,想让他难堪、看他笑话? 林离「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秦无痕不知道这两个称呼竟然有这么难以啟齿,更别提秦无痕本来是想让这孩子叫声爸爸的,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也算是他的创造者,但担心这样会吓到人家,所以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事,不愿意也没关系,你爱喊什么就喊什么吧,只是别叫『主人』,这个我真的听不习惯。」秦无痕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我们准备要走啦,你可以出来自由走路,别担心,我们一起坐车回家。」 秦无痕给他让出一条路来,耐心等待他离开笼子。起先林离还以为主人只是在跟他开玩笑,不敢有所动作,但是一直到五分鐘过去了,秦无痕仍在原地微笑等着他,林离的心终于动摇,捨得往外面挪动一下。 他偷偷观察着主人的反应,慢慢爬出笼子,脚底触地的时候还有种恍惚的感觉,他已经太久没有走过路了,在协会的每一天几乎都在笼里度过,听着那些枯燥乏味、如出一辙的驯养训诫教育。 「全心全意地服从」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的生存守则,只要乖乖服从,让主人开心,那他们也就能够开心;若是惹恼了主人,那就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我们走吧。」秦无痕微笑着说。 刚开始的一段路林离走得有些蹣跚,秦无痕总下意识想去搀一把,但每每想到林离对他的抗拒,又瞬间触电般地缩回手,一路上,他只能频频担忧地往回望,开始自责是不是不该这么早让林离下地。 直到侍者将他们送到地下室,林离已经找回了直立行走的感觉,毕竟有灰狼基因存在,让他的行动变得较普通人类灵敏,感官也来得更加敏锐。 他看见秦无痕那辆昂贵的车时,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车内已经有司机候着,从室内镜瞥见秦无痕带着少年坐进后座的时候也不怎么意外。 他秉持专业素养,目不斜视地说:「秦总好,请问是直接回京城名居吗?」 在秦无痕的印象里,这名司机姓杨,平时都被唤作「杨大哥」,跟秦总是偶尔会聊聊天的上下属关係。 林离缩在门边,和秦无痕相隔了约莫一人座的距离,他太久没有看过繁盛的都市,以前要不是被锁在主人家里,就是在协会的笼子里度过,现下城市中矗立着不少摩天高楼,外墙上悬掛着许多大块的霓虹广告,屏幕不停变换闪烁,五光十色,繁华似锦,种种景象简直令林离瞠目结舌。 小孩眼也不眨地盯着窗外瞧,秦无痕低声问:「会累吗?要不要先睡会儿?」 林离摇了摇头,拘谨地应了声「不用」,秦无痕不再出声惊扰他,默默闔上眼休息。 杨大哥平稳地送他们到家,秦无痕婉拒了司机帮忙搬行李的提议,自己拖着箱子往电梯厅走去,林离缀在他身后不近不远处,小声地问:「秦先生??需要帮您提东西吗?」 好吧,「秦先生」听起来总比「主人」好多了。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你乖乖跟着,别走丢了哦。」 秦无痕凭着记忆找到与门牌号相应的那间,其实这个地方他压根没来过,只隐约记得自己在书中描写的样貌,装饰简约大气,没有太多凌乱的杂物,很符合他个人的品味与审美。 「我先去卧室放个东西,你可以先随意转转,当自己家就行,不必拘束。」 讲得一副这是秦无痕自己的家一样。 一边说,秦无痕一边懊恼起当初没有在秦无恨的房屋佈局着墨太多,现在只好像开盲盒似的,凭着直觉打开一扇门。 秦无痕默默关上,又接着默默打开下一个。 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尷尬。 秦无痕几乎能感受到林离落在他后背上那困惑的目光,也是,连他自己也没看过谁在自己家还迷路的。 终于在尝试开啟第五道门之后,秦无痕成功找到了主卧的所在之处,他把随身行李一股脑儿塞进去,然后往先前打开的两间客房走,问向自始至终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孩:「这儿有两间给你选,你想住哪一个?」 林离听到他的问话,再一次愣在原地。 原来他还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吗? 以前的主人顶多是在客厅摆个笼子,小小的空间就成为他的容身之所,不被嫌弃弄脏主人家已经很好了,想要有独属自己的空间根本难如登天。 ??还是说,其实这个主人打从心底厌恶他,于是乾脆找个空房间把他关起来,眼不见为净? 虽然不知道确切原因,但林离心想,秦无痕肯定在盘算着什么,绝对没安好心。 秦无痕见他迟迟不给出回应,笑着打趣他一句:「想这么久,难道你想跟我睡一起?」 「没、没有!」林离受惊似地快速瞥了眼两边房间,随手一指,「那就这间吧??」 「好啊,这间採光不错,格局也宽敞。」秦无痕说:「如果你有想要什么东西儘管告诉我,不用客气。」 林离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 「你会不会饿?需不需要我做点什么给你吃?」 「不会!」让主人给宠奴下厨是哪门子道理,而且要是秦无痕偷偷下毒那可就糟了,于是林离忙不迭答道:「您饿了吗?我会做饭,我来做给您吃??」 「没关係,你就好好休息吧,折腾这么久也应该累了。」秦无痕的语气温和,「你有什么忌口的没有?」 林离摇了摇头,呆呆地目送秦无痕往厨房走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林离才回到房间里面,将房门虚掩上。 05. 说丢就丢 这里看起来以前很少住人,空荡荡的,除了最基本的单人床、书桌和衣柜,以及书桌上一只空的玻璃花瓶,其馀什么都没有。林离其实不觉得自己有缺什么,他以前的东西全靠主人施捨,从来不曾主动要求。 他不敢,而且更没那个资格。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四周转了一圈,最后在高高的衣柜前面停下,他好奇地伸手打开柜门,却在看清的剎那,被一阵剧烈的恐惧感紧缚住全身,难受至近乎呕了出来。 在衣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玩具」,项圈、手銬、藤条、皮鞭,这些为了驯化宠奴而设计出的道具大多带有锯齿或利刃,甚至还有许多他没见过的骇人东西,林离颤巍巍地关上门,脚步虚浮地向后退去,一步,又一步,无法控制自己停下。 是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可以拥有房间,这哪里是一个休息的地方,这压根就是行刑室。 是秦无痕这个主人精心为他准备的礼物。 林离的脑中飞速浮现出那些玩具被使用在自己身上的样子,凌虐、侮辱、痛楚、不堪,哪一样都能将他折磨至死,他很想逼自己停下,可大脑却不听使唤,将他直直拽往崩溃的深渊。 林离在潜意识里迫切地想逃,退着退着,他的后腰狠狠撞上了书桌边缘,上面直立着的花瓶晃啊晃,就这样摔了下来,尖锐的碎裂声响在耳畔轰地炸开,林离才如梦初醒般,反射性尖叫了一声,蹲下来把头埋在双臂间,颤抖着犹如筛糠。 这一串动静让秦无痕闻声赶来,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脱。他一看见满地碎片残骸以及躲在房间角落的少年,第一个反应是先关切地问:「小离,你怎么了?有没有受伤?」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林离不敢把头抬起来,抽抽噎噎地道:「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求求您、求求您不要打我??」 「我不会打你,小离,你先看看我,好不好?」秦无痕放轻声音哄道:「你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也没有要伤害你,你先别害怕。」 其实秦无痕也知道再说什么都是空话,毕竟自己的存在才是林离最大的恐惧来源,但是眼下情况他根本无法做到弃之于不顾。 那曾经是他笔下的孩子,现在更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啊。 秦无痕想去把林离从玻璃碎片中抱出来,然而只要他一接近,林离就会不断重复哀求他别打自己,彷彿认定了自己一定会挨揍。 他叹口气,只好先把碎玻璃处理乾净,等他拿着扫把和簸箕回来的时候,林离似乎颤慄得更厉害了,秦无痕懵了一下,几秒鐘后才回味过来。 林离该不会以为他是要拿扫把来打人吧? 秦无痕在心中喊冤,默默把一地狼藉收拾完毕,而后在林离面前蹲下来,唤了一声:「小离?」 被他这么一叫,林离恍惚发现这么久过去了,主人竟然都还没对他下手,就连一句责骂都没有,自己应该??应该算是安全的吧?? 林离竖着绷直的狼耳,怯懦地抬起头来。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你先回答我,你刚刚有没有被玻璃划伤?」 林离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手脚,其实皮肤上早已布满了大大小小陈年的旧伤,再添一道划痕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当他瞥见手臂上一条深色红痕,小小血珠往外沁出,那句「没有」就忽然就像卡在喉咙里,怎么样也发不出。 秦无痕顺着林离的视线落在他瘦弱的手臂上,也发现了他的伤口,「需不需要我帮你处理一下?」 「不、不用??」林离垂下被眼泪浸湿的睫毛,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小离,没关係的,你看,我都收拾好啦,摔破一个瓶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碎了就碎了,我们再去买一个新的就好呀。对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还有这个房间呢?你想把它布置成什么风格呢?」秦无痕滔滔不绝讲了一串话,希望能藉此转移一下林离的注意力,林离却抱膝坐着,出神地一动也不动。 秦无痕又唤了一次,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小离?」 林离一抖,终于回魂,「??秦先生?」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听到秦无痕的问话,林离咬了咬嘴唇,不敢开口。秦无痕明显感受到他的侷促不安,温声安抚:「别怕,你想说什么儘管说。」 「那、那个??」林离鼓起勇气抬手指向衣柜,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指尖发颤,「??那里面是您要给我东西吗?」 「?」秦无痕脑袋空白了一瞬,好傢伙,他自己也根本不知道衣柜里的东西是什么。 应该不会藏了一隻鬼吧。 他走过去,才正要把门打开,馀光就又瞥见林离往墙角缩去,满脸惊愕地对他疯狂摇头,秦无痕咬咬牙往衣柜内瞅了一眼,然后自己也被震惊了。 这个武器库也特么太惊悚了吧?? 秦无痕回头望向少年,短暂地换位思考了一下,终于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林离在这房里独处,会崩溃成那个样子。 「唔。」秦无痕决定先把这一切不应该出现在家里的东西给处理掉,「小离。」 「这些没有要用在你身上,它们本就不该存在,我现在把这些东西全部拿去丢掉,你说好不好?」 主人说要把那些道具全部丢掉? 林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亲耳听见的话,脸上的表情从害怕转为几分茫然。 「可那不是您的东西吗??」 「是啊,但是我现在讨厌看到它们,所以当然要把它们丢掉。」秦无痕开了个玩笑,「不然我留着这些东西干嘛?把我自己绑起来吗?」 本想试图逗林离开心,然而林离的心情却肉眼可见低落了下来。 林离听罢秦无痕的第一句话只觉得,若是哪天他的主人忽然对他失去兴趣、讨厌他了,或是失去了利用的价值,那他是不是就会像这些东西一样,轻易地被说丢就丢呢? 「小离,你在想什么?」 林离回过神来,摇摇头,小声否认道:「没有。」 秦无痕看着林离再度陷入沉思的模样,逐渐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每当自己说一句话,林离似乎总有办法理解到另一个层面的意思去,导致秦无痕在林离心中的形象简直是愈描愈黑。 他实在有点拿林离没辙了。 「小离,你看着我。」秦无痕的语气变得认真,「以后你有任何想法、发生任何事情,或是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可以试着来告诉我,不用有任何负担,好吗?」 不等林离开口,秦无痕站起来,边往门口走边说:「那我先去把晚餐煮好,大概十五分鐘后就可以开饭了哦。」 06. 我陪你一起野餐吧 06. 我陪你一起野餐吧 林离坐在原地,脑子里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秦无痕这些温柔,到底是不是假装出来的呢?会不会没几天就原形毕露了? 晚餐做得算不上十分丰盛,多是些常见的家常菜,三菜一汤,毕竟能在总裁冰箱里捞出可用的食材已经很不容易了,秦无痕也没时间再去超市採买,于是索性做得简单些。 秦无痕的厨艺其实并不差,他喜爱研究料理,只是以前常常为了赶稿而懒得自己下厨。如今这顿饭由自己亲手製作,算是纪念一下来到这个异世界后的第一餐,也纪念第一次和林离一起吃饭。 林离来到饭厅时,不免被惊艳了一小把,在他的印象里,他未曾看过有哪个大老板会亲自下厨的,然而现在的秦无痕一点也没有身为总裁的自觉,他在厨房一边解开围裙,一边朝外面道:「你饿了的话就先添饭啊,我等下就过去。」 秦无痕感觉自己大概是在围裙上系了个死结,要不怎么解了老半天依旧弄不开,就在他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一双手忽然无声无息碰上了他的后腰,指节隔着衣服轻轻抵着,着实把秦无痕给吓得一激灵。 脏话差点脱口而出,秦无痕硬是把话憋了回去,林离在他身后道:「秦先生??我来帮您吧。」 「好??」秦无痕顺匀了一口气,无奈道:「但是小离,以后能不能别在我背后神出鬼没,怪吓人的。」 解着结的手指顿了一下,林离道:「对不起秦先生??我错了??」 「欸欸欸打住打住,我可没要训你的意思,就是善意提醒你一声。」 林离沉默着替他解下围裙,和秦无痕一起回到餐桌旁,桌上已经有两碗盛好的饭,一个全满、一个半满,林离默默端起那半碗,像隻乖顺的宠物窝到墙边,等待着秦无痕下令开饭。 「那个。」秦无痕坐在餐桌一旁,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口才合适,「其实你可以坐过来的。」 「是你以前的主人要求你这样的吗?」 林离先是点头,几秒鐘后又摇摇头,吶吶道:「坐这里是我的本分。」 「没有什么本分不本分的,你是一个人,坐餐桌吃饭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 从小的洗脑教育让林离下意识道:「我不是——」 「你是,小离,你是一个独立的人。」秦无痕的语气温和却坚定,「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当然,如果你还是希望坐在地上的话,那没关係,我陪你吧,我们一起野餐,好不好?」 说着,秦无痕离开座位,从厨房翻出一块野餐垫铺到餐桌旁的地面,把那几盘菜端来垫子上摆好,接着非常随性地盘腿坐在其中一边,朝林离招招手,「来吧。」 「您其实不必这样??」 「我愿意呀,这有什么关係。」秦无痕眼底盛着明晃晃的笑意,「就用特别的野餐庆祝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吧。」 林离觉得自己愈来愈搞不懂他的主人在想些什么了。 秦无痕印象中餐厅旁边的窗帘是可以遥控捲起的,他本想营造出沉浸式的野餐氛围,结果找了半天就是没找到遥控器放哪儿了,林离看他像隻无头苍蝇似地一阵瞎忙,忍不住出声道:「秦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忙吗?」 「嘿,不用。」秦无痕应了一声,「算了,不整那些有的没的了。」 他回到野餐垫上坐好,跟个老父亲一样不停给林离夹菜,「吃吧,趁热吃。」 「谢谢秦先生??我自己来就好,您也赶紧吃吧??」 直到把林离那空着的半个碗都填满了,秦无痕才心满意足地开始进食,幸好他的手艺没退步,味道还算不错,只可惜冰箱剩得食材不够多,没法变出一桌满汉全席好好给林离补一补。 林离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扒饭扒得不疾不徐,恰好控制在一个不会显得狼吞虎咽、却能在主人吃完前抢去洗碗的速度。 秦无痕时不时会偷瞄这个小孩一眼,发现他吃肉的时候会嚼得稍慢一些,像是特别珍惜的样子。而他头上的狼耳半垂下来,呈现出略微放松的姿态,秦无痕心想,这至少算是个好兆头吧。 「好吃吗?」秦无痕问。 林离拘谨地答:「很好吃,谢谢秦先生。」 「以后想吃什么随时跟我说,我会做的话就做给你。」 林离没有表示好或不好,只是再次囁嚅着道了声谢。 饱餐一顿后林离主动承担起善后的工作,秦无痕则礼貌性问了他一句:「我可以进去一下你的房间吗?」 秦无痕不知从哪儿拖来一个大纸箱,把林离房间衣柜里的那些道具一股脑儿全部扫进去,再吭哧吭哧地拖到后阳台放着,打算明天白天拿去扔掉。 林离洗好碗,正好撞见从后阳台回来的秦无痕,「您??」 秦无痕走去水槽边洗了个手,回过头笑着对他说:「明天带你去买几件好看的衣服吧。」 「不、不用麻烦的先生??我已经有衣服了??」 「嗯?」秦无痕心说你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整个房间空得跟全新一样。 林离也知道自己的话听上去很不可信,他指了指自己正穿着的破破烂烂的上衣,神情有些彆扭。 「哎呀不麻烦的,你别有负担,就当陪我去逛逛街就好。」秦无痕去主卧翻出几件吊牌还未拆的宽松t恤,拿给林离,「这些你先加减穿吧,不喜欢再来告诉我,这里还有其他的可以给你换。」 林离小心翼翼地拿着那堆衣服,丝毫不敢往自己身上贴,生怕会把它们弄脏,「谢谢秦先生??」 「不用客气啊,你如果累了的话就去洗漱,早点休息。」 07. 商场购物 隔天秦无痕起得不算太晚,不过当他换好衣服走出卧室的时候,赫然发现厨房的灯是亮着的,而流理台前有一道正忙碌着的身影。 察觉秦无痕接近,林离扭过头,率先出声:「早安,秦先生。」 秦无痕的衬衫套在他身上变成了oversize,松松垮垮的,能遮到约莫大腿一半的位置,让林离整个人显得更小了。 对于林离如此早起,秦无痕有些讶异,「早,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我睡不着,所以起来帮您做早餐。」 「谢谢小离。」秦无痕跟着进了厨房,略显笨拙地用智能咖啡机泡了杯咖啡,与林离做菜时熟练的身手形成强烈对比,「不过怎么睡不着?是因为还不熟悉这里吗?」 「??嗯。」林离不敢说出口的是,他一向浅眠,就害怕会在睡梦中被主人打死,而今又是第一天到达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根本不敢入睡。 秦无痕抿了口咖啡,确保味道不会太过诡异,接着又替林离倒了一杯牛奶,将所有食物放上托盘,一齐端到餐厅去。 林离依旧没敢上桌吃饭,秦无痕也不强迫他,享用早餐时仍不忘与他聊天:「我们小离可真厉害,手艺真好。」 「以前专门学过的,做得多了??自然就擅长了。」 说着说着,林离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秦无痕猜测他又是想起了那些不甚愉快的过往,连忙岔开话题,「今天除了买衣服,你还有想去哪里玩吗?」 「都可以的,秦先生您安排就好,一切以您为主。」 「那我晚上想去吃烧肉,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秦无痕察觉到林离的眼睛亮了一瞬。 「当然。」秦无痕忍俊不禁,果真是猜对了这孩子的饮食偏好。 早餐用毕,秦无痕去厨房收拾残局,林离则去换了套衣服,洗漱完后,站在梳妆镜前,不断拨弄自己的头发。 「怎么啦?」身后忽然响起秦无痕的问话。 「我??」林离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随即垂下眼,语气有藏不住的失落,「我想把耳朵遮起来??」 「是不喜欢被别人看到吗?」 也是,毕竟谁都不喜欢以一个宠奴的身分走在大街上,不提有多引人注目,光是一些目光必会含有嫌弃与嗤笑,就已足够最令人难受。 「好,那我去给你找顶帽子,你等我一下。」 不一会儿,秦无痕拿着一顶暗灰色贝雷帽回来给林离戴上,左右端详后微笑道:「小离,这个帽子很适合你,你戴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林离被夸得有些羞赧,「真的吗?」 「嗯,希望小离也可以记得,无论是怎样的你,我都喜欢。」 好像心里某一块忽然被触动了一下,林离没来由地觉得鼻尖微酸,他透过镜子偷偷看向身后带着笑意的秦无痕,良久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次出门秦无痕没麻烦司机,而是自己开车去的,林离待在副驾驶座上,有些坐立难安。 儘管知道林离只是单纯因为紧张,秦无痕还是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驾驶技术实在太过糟糕,让林离觉得自己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 ——毕竟他现在约等于回到了刚取得驾照的新手时期,妥妥不定时炸弹一枚,他只好试图催眠自己,害怕上路没关係,反正其他驾驶会比他更害怕。 好在这个世界的交通工具操作起来和他印象中的相差不远,绕过几个街道倒也算是熟悉了不少,秦无痕好不容易跟着导航的指示来到宿槐星的中心区,也就是各大商场的聚集地,他在停车场停好车,带着忐忑不安的林离走进这繁华又热闹的场域。 这里的环境乾净而辉煌,来往的顾客大都衣着奢华,看样子非富即贵。自窗外映入的光影散落在大理石地板上,随着不同角度变幻折射着,就好像闪烁的精灵在跃动起舞,让林离恍惚產生了一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 一楼大多是精品专区,珠宝、首饰、化妆品等等,全是高贵奢侈但秦无痕看不懂的东西,他带着林离随意走走看看,偶尔碰上林离感兴趣的东西,还会专门停下来给他讲解。 终于绕到青少年休间服饰区,秦无痕让林离选了间店逛逛,一位服务员基于职业本能迎上前来,在看清秦无痕的面容时,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秦总好,请问有什么我能为您服务的吗?」 「来帮他挑几件衣服。」秦无痕说着,指了指身旁的林离。 服务员的视线这才落到林离身上,这男生面庞白白净净,看着有点害羞怕生,攥着秦无痕的衣角攥得死紧,迟迟不敢放开。 服务员只当是秦总新找的小情人,识相地没有多问,保持着专业微笑道:「这位小少爷有特别喜欢什么样的风格吗?」 听到那声称呼的林离有些不自然地说:「最简单的那种就好。」 服务员接连给他介绍了几件现下流行的款式,试衣期间,秦无痕耐心地在沙发区等待,看着林离每试完一套,便会从门后探出半颗脑袋,小心翼翼地看向秦无痕。 秦无痕总是无一例外地说:「这件你喜欢吗?喜欢就买吧。」 「可是我觉得我穿起来很奇怪??」 「那有什么关係,买衣服就是买给自己开心的,喜欢就买,不需要顾虑那么多。」秦无痕安慰道:「而且我们小离穿什么都好看,才不会奇怪,你儘管放心好了。」 服务员也紧跟着附和:「是呀小少爷,您真的很适合我们家的衣服,您的骨架偏小但很漂亮,这种微宽松的版型除了显您年轻,也很贴合现在的时尚哦!」 林离听得一愣一愣的,点点头,难为情地鑽回门后试穿起别的衣服。 在进行到第五套的时候,林离打开门,才正要给秦无痕看看自己,店外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柳琛!你给我滚过来!」 08. 他不是我的宠奴 08. 他不是我的宠奴 林离一抖,下意识望过去,就见不远处有名少年,被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男人从店里拖了出来。那少年的眼睛是纯净清澈的碧绿色,头上长有一对小巧的猫耳,一头乌黑的短发被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男人用力揪着扯到跟前,抬手就是一道响亮的耳光。 「我让你上手碰了吗!啊?」 挨了打的少年仅仅一偏头,不吭一声,甚至可以说是全无反应。他的眼里没有半点惊惧或不甘,只是如一滩死水般,毫无波澜地落在地面上。 秦无痕皱了皱眉,朝林离使了个眼色后便朝他们走去,「真是巧啊,李总。」 李总正是那天在拍卖会场上向秦无痕搭话的老总,也是以五万槐币买下柳琛的主人,此时此刻在商场遇见秦无痕,也实属他的意料之外。 李总翻脸比翻书还快,笑容中也不知有几份真情实意,「确实巧啊秦总,今儿怎么有兴致来逛街了?」 「我想来就来,有何不可?」秦无痕道:「倒是您,怎么也带着宠奴来商场了?」 说到「宠奴」二字的时候,秦无痕刻意看了柳琛一眼,忽然发现这一次,他的眼里多了一丝戒备与敌意。 为什么?就这么不待见他吗? 秦无痕衝他眨眨眼,紧接着发现他的目光掠过自己,直勾勾地落在了身后,不用秦无痕费心去猜,也能知道他在看着林离。 「刚怎么还动起手来了?李总不嫌这里人多嘴杂,给自己闹出了笑话?」 「一点家事而已,不值一提。」李总爽快地笑了几声,从兜里摸出一盒菸,问道:「抽吗?」 秦无痕心说,我现在不想抽菸,只想抽你的脸。 「不了,多谢李总好意。话说回来,你这宠奴看着乖巧,怕是没少挨过揍吧?」 「嘿,你这话说的可就太不够意思了,管教驯化的事,哪儿能叫揍呢?」 「啊是是是是,您说得太对了,像我正是觉得自己太无能,害怕自己管不动这些宠奴们,所以一个个都往死里揍,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他们学会驯服,现在他们都对我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呢。」 李总愣了片刻,只听秦无痕继续畅所欲言:「就是这孩子乖巧到连话都不敢说,知道的是养宠奴,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养了隻机器猫呢。这年头能把一隻猫驯得服服贴贴也实在是不容易,可真是辛苦李总了哈,只可惜我接下来还有事,不能和您继续讨教如何驯化宠奴了,不好意思先失陪了啊。」 秦无痕摆着一副笑脸疯狂输出,一顿阴阳怪气完,他也懒得多作停留,回头对林离道:「小离走吧,我们结帐去,还有下一站要继续逛呢,别在这里耽误太久了。」 林离连忙应声,临走前又回头望向柳琛,只见他的神情除了方才对于秦无痕的警戒,此时更多了一分不解。 秦无痕结完帐,拎起大包小包,带着林离往下一间店家走去。他放任林离一个人逛了一会儿,自己则好奇地走到一旁看看新上市的多功能公事包。 在这期间,林离看上了一件丹寧外套,只是他已经花了秦无痕太多钱,实在不好意思再让他破费。正当他陷入纠结的同时,他的肩膀猝不及防被拍了一下。 林离才正要伸出去的手登时触电般缩了回来,他回头一看,发现是刚刚遇见过的那个猫型宠奴,柳琛。 林离还没开口说话,柳琛就已经迅速地把一张小纸条塞进他的掌心,丢下一句「别被其他人看见」,便像一阵风似地跑回到洗手间旁边,若无其事地等待着他那暂时去解手的主人。 整个过程甚至不超过十秒鐘。 林离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慢了半拍才低头去看自己手中的东西——那张纸条上写着一行歪七扭八的数字,林离想了想,觉得这似乎是支电话号码。 只是为什么不能给别人知道? 林离不明所以,却还是不打算太过张扬,他将纸条仔细地放进外套口袋里收好,转身回去寻找秦无痕。 秦无痕见他逛了一圈,手上半件衣服也没有,于是问道:「都没有看上的吗?」 「那没关係,我们再继续慢慢看,有喜欢的儘管说,我都给你买。」 林离有点不好意思,「谢谢秦先生。」 「不用跟我客气,小离,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要过得开心。」 林离不知该如何回应秦无痕这番话,索性再度点点头。 被直接句点的秦无痕也不在意,买完衣服,他又带着林离去了玩具区、生活百货区等等楼层大採购了一番,甚至中途还心血来潮去顶楼的影院看了场电影,只为了让林离体验边看戏边嗑爆米花的滋味。 到了晚上,他便和林离一起去享用烧肉大餐,一个圆形铁网被置放在餐桌中央,供予客人们自助式烤肉,林离初次见到时眼睛一下就瞪大了,忙问秦无痕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烤肉架,你只需要把食物放上去,然后记得随时用夹子去翻它避免烤焦就可以了。」秦无痕向他解释,「这个本来有分diy和自动的两种,我特意选了diy的,想说也让你尝试看看,很好玩的。」 入座之后,秦无痕翻看着菜单,时不时问问林离有没有想吃什么,林离对肉品的了解也不深,只好说:「都可以的秦先生,我不挑。」 「那我就看着点了啊。」 秦无痕点餐的过程中,林离几经犹豫,最后还是把帽子揭了下来,秦无痕讶异地瞥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不戴着了?」 林离抱着贝雷帽,摇摇头说:「我、我想试试在外面不戴帽子??」 见林离愿意跨出这一步,秦无痕这个老父亲实在深感欣慰,「嗯,你放心,不会有人笑你的。」 隔了几秒,他又开玩笑道:「如果真有的话??那我们就扒了他的肉烤来吃掉,你说好不好?」 见林离呆住说不出话的样子,秦无痕还担心是不是这个玩笑开得太过火,以致于吓到人家了,没想到沉默了几秒,林离却忽然开口说:「可是如果那个人不好吃怎么办?肉很珍贵,不可以浪费食物的??」 这次换秦无痕愣了片刻,而后情不自禁地笑出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就只好拿把刀给他一顿猛敲,敲软烂了后把筋一根根挑断,然后泡进醋缸里面醃一醃了。」 林离一脸认真地点点头,乖巧答道:「好,都听秦先生的。」 偶然路过听见两人对话的服务生:「???」 一盘盘生食被端上桌,林离明明擅长做饭,从未有过在外烤肉的经验,起先除了肉片,连其他的青菜、海鲜几乎都逃脱不了烧焦的命运,惹得秦无痕忍不住再次笑了出来。 「秦先生??您快别笑了。」林离的声音有点委屈,但说是这么说,事实上连林离自己都有些懊恼地想笑,他看着秦无痕手中熟度适中、色泽饱满的牛肉,眼底不禁染上了一层羡慕。 「没事的,多多练习,把握时间翻面就好。」秦无痕边说边把自己的肉片夹给林离,「来吧,我跟你换,我这个尝起来口感不错,你会喜欢的。」 「不、不用的,秦先生!那些都焦掉了,我自己吃就好??」 「没关係,我不在意。」秦无痕拨了拨焦黑的部分,而后送进嘴里,满足地瞇起眼睛,「嗯——真好吃!我们小离还是很棒的啊。」 林离害羞得不敢回话,连忙低头把一块塞进嘴里,不过头顶上放松垂下的狼耳却出卖了他的好心情,秦无痕看见了,忽然就起了逗人的心思,「小离开心吗?」 林离含着筷子,呆呆地点头,「嗯。」 「那你开心是因为肉很好吃,还是因为我?」 林离闻言眨了眨眼,小声回答:「都有吧。」 行,没想到这孩子还是个端水大师。 「我今天跟小离待在一起,我很开心哦。」 林离有些诧异:「真的吗?」 「嗯,真的,谢谢小离今天愿意陪我出来逛街,一起买东西、一起看电影、一起吃饭,让我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天。」 「谢谢秦先生,我也是??今天很开心。」 途中过来收拾菜盘的服务员见到林离,不由自主多瞧了几眼,对着秦无痕称讚道:「先生,您的宠奴长得真漂亮,能拥有他真是幸运。」 没想到秦无痕却回答:「他不是我的宠奴。」 服务员和林离皆是一愣。 只听秦无痕道:「他就只是一个正常的人类而已,他是我的朋友,而不是谁谁谁的附属品。」 那一瞬间,林离的心跳忽地慢了一拍。 林离忍不住想,秦无痕这个人,跟以前所遇见的那些主人真的很不一样。 在他成为宠奴后,从来没有哪一天过得像今天这般充实,让他恍惚觉得又回到了过往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而且整天下来,秦无痕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丝丝不耐,几乎事事都愿意顺着他,凡事以他为优先、替他着想,就彷彿他们没有任何阶级之间的差异,就只是很单纯的朋友、甚至家人的关係。 这是他曾幻想过无数次,却从不敢去奢求的东西。 09. 临时抱佛脚 回到家后,累了的林离便先去休息,秦无痕则来到秦无恨的书房,美其名曰弄清现在自身在黑曜的处境,实则为明天的开工临时抱佛脚。 他从书桌角落拿来一枚掌心大小的金属球,这个东西叫作「星脑」,几乎是人手一台的电子设备,秦无痕左右翻看了一会儿,而后在开关上一摁,将镜头对准自己的虹膜解锁。 机器发出「滴」的一声轻响,一束微光从镜头射出,像扇子一样唰地向两侧扩散开来,形成一道弧形的电子屏幕。 秦无痕花了些时间熟悉了星脑的操作方法,而后找到了一个看似塞满机密档案的云端资料夹,他一个个点开瀏览过,然后??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他一个都看不懂。 秦无痕自暴自弃地「呵」了一声。 ??早知道当初写文的时候应该更认真点的,最好是把那些化学物质啊药剂名称啊全都刻进脑子里,才不会落得现在看什么都像在看天书的下场。 秦无痕深深叹了口气,一边哀悼着自己这随时可能走到尽头的总裁生涯,一边退出了满是天书的页面,正要关闭星脑,忽然有个讯息弹窗直接蹦到他的面前,而他手一抖,不小心就点开了。 那条讯息来自「沉秘书」:「秦总,明天早上九点在总部召开审查会,已帮您联络好司机,八点会到您住处接您。」 紧接着弹出了第二条:「您这几天出差不在,需要您签署的文件我已帮您整理在办公桌上了,审查会结束后再麻烦您过目。」 秦无痕阅毕这些讯息,只觉得一阵头疼。 审查会?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是一个月一次的宠奴审核评测,专门对于公司内部违法违规的宠奴实验体作出裁决,并且全程于星网上直播,达成所谓的程序「公正公开」。 确定刚「继任」就玩这么刺激的吗? 约莫十秒鐘后,沉秘书发了一个问号过来,随即又迅速撤回。秦无痕愣了一下,脑中还盘旋着那个一闪而逝的问号,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回应方式好像有点ooc了。 一个合格的疯批总裁是不会如此礼貌地说话的。 但再多说些什么只会显得欲盖弥彰,于是他关掉星脑,走到房外去倒杯水喝,打算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路过林离房间的时候,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房门虚掩着,没关牢,夜灯微弱的光线从缝隙透了出来,秦无痕往里窥了一眼,就见到林离抱着自己那条蓬松柔软的尾巴,在墙角蜷缩成一团入眠。 他似乎是睡得不太安稳,秦无痕这边动静极小,却还是让他醒了过来。林离一睁眼,就见门外站着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竦然一惊,倏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秦、秦先生??」 这是秦无痕第一次亲眼看见林离的狼尾巴,忍不住多看了几秒,察觉他的视线,林离急急忙忙把尾巴收了回去,毕竟对他来说,尾巴是很隐密的部位,一直被人盯着看总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不好意思吵醒你了。」秦无痕回过神来,歉然道:「睡吧,我就只是来看看你。」 眼看林离又要窝回墙边,秦无痕问:「你不睡床吗?」 「那好吧,不过还是小心别着凉了哦。」 林离低下头去,手不自觉捻着衣襬,小声道:「秦先生也是,注意身体,早点休息。」 「嗯,我知道了。」秦无痕莞尔一笑,「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这一夜,林离有没有好梦秦无痕不知道,他只知道,身为一个在早上七点半被闹鐘叫醒的可悲社畜,往后的日子,他注定是再也睡不饱觉了。 下床洗漱的同时,他不禁怀念起以前的生活。不知为何,他对童年几乎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在他的记忆里,父母早逝,而他则辗转于家里、学校与打工地点之间,直到因缘际会下出版了几本商业小说并且热卖,才让他正式踏上全职作家之路。 自由自在惯了,这种制式的上班风格反而令他不大适应。他懨懨地套上西装、系好领带,一边别上腕錶一边走出卧室,正巧碰上在客厅打着盹儿的林离。 看起来至少有补过眠,林离的气色比昨天要好了不少,秦无痕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见林离的耳尖一抖,悠悠转醒。 「早安小离,不好意思我今天比较忙,可能没空陪你了。」 林离连忙道:「没关係的,秦先生,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待着。」 林离瞪大眼,「这怎么可以??」 「我说可以就可以,别担心。」秦无痕笑着打断了他,「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安排??吗?」林离茫然了片刻,「洗衣、晒衣、拖地、打扫厕所、为您准备餐食??对了秦先生,您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秦无痕动作一顿,语重心长道:「小离,这些家事其实不用你特地来做,我带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工作的,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比较重要。」 那么秦无痕花那么大价钱把他买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给他吃好喝好,添置一大堆全新的东西,甚至连家事也不让他做。 难不成就这样白白养着他吗? 林离觉得自己不太能理解秦无痕在想什么。 「那我就先出门啦,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用星脑联络我。」秦无痕朝他挥了挥手,「晚上见。」 10. 带着老闆同归于尽 10. 带着老闆同归于尽 司机杨大哥已经停在门外等着他了,秦无痕鑽进车后座坐好,忍不住在脑中设想等会儿可能会遇见的场景。 儘管目前的剧情发展暂时没有过于偏离他记忆中的原着内容,然而要是碰上涉及专业领域的,他是真不知该如何应付才好,更别说还要随时提防自己ooc,不能让别人瞧出端倪。 他可太难了啊啊啊啊啊。 「杨大哥,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专心开车的司机骤然被点名,下意识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开口道:「您说。」 「我最近记忆力出了点问题,所以想问问你,你觉得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秦无痕想了想,又补充了句:「诚实回答就好,我不会生气的。」 杨大哥直视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却紧了紧,迟疑道:「秦总您确定想听实话?」 「当然,你放心,我脾气很好的。」 杨大哥沉默了一下,「那、那我就直说了。」 秦无痕端正坐姿,「说吧。」 「嗯??您平时待人处事很有自己的原则,对于各种事情很有热忱,积极向上,带领黑曜一齐蓬勃发展,是公司里不可或缺的一把手。」 ——实际上是在公司什么都要管,而且说一就是一,性子执拗又顽固,连他父亲秦董都一度和他闹得很不愉快。 「真的?」秦无痕挑了挑眉,又道:「继续。」 「还有呢,我觉得您其实是个挺爱笑的人。」 秦无痕点头道:「哦?怎么说?」 「每当有人犯错时,您总会笑着教导我们,然后安排其他任务鼓励我们,让我们在各种磨练中改进成长。」 他怎么记得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合理的训练是训练,不合理的训练是磨练。 杨大哥接续道:「有一次,我听说有个实习生忘了给您递资料,您笑得特别和善,然后当天晚上他就被安排去看守一间废弃的仓库,还是连盏灯都没有、看起来随时会闹鬼的那种。」 秦无痕诧异道:「我们公司还有废弃仓库?」 「没有,其实是您那晚临时叫人搭的。」 「不过那个仓库倒是一直保留到现在了,您说平时可以拿来储放一些宠奴尸体,或许以后实验还会用到。」 司机偷偷摸摸看了他一眼,说:「后来那个实习生转正后也一直留到现在了,他说您信守承诺、是个值得效仿与跟随的好榜样。」 秦无痕一脸懵,「信守承诺?我又做什么了?」 「您说您会让他一辈子吃不完兜着走,结果他到现在还真的没有好日子过过。」 「??」秦无痕头有点痛,想来这个实习生也不像是个正常人,「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秦无痕在脑中搜索了一下这名人物,对他的印象实在不深,毕竟当初他只是个随手起的角色,也就跑跑龙套,没有什么重要戏份。 车子下了交流道,在一个十字路口转了弯,驶向郊区平坦的道路,窗外是一幢幢儼然排列的科技大楼,正逢上班时间,能看见不少往来的交通工具与人们,匆匆地开啟忙碌的一天。 杨大哥继续开着车,想了想又说:「再来就是,您平时对我们这些下属都很好,偶尔还会送给我们小礼物。」 秦无痕被激起好奇心,再度搭了腔:「哦?我都送过些什么礼物?」 杨大哥笑得有些窘,「死掉的大鼠尸体、沾满血的动物内脏、从突变的宠奴嘴里拔下的獠牙??之类的。」 「蛤?」他怎么对这些完全没有印象啊?他书里没写过这段的吧?这怎么又又又又超纲了啊! 明明不是自己做的事,秦无痕却忽然有种黑歷史被揭穿的尷尬感,要不是车上没有地洞可以鑽,他简直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了。 杨大哥硬着头皮道:「其实我觉得这些礼物挺好、挺好的??很符合我们公司的生物科研氛围,富有研究精神,哈哈。」 杨大哥拿出毕生所学的词汇使劲夸,夸完自己都有些汗顏,得亏他老闆坐在后头,才不至于看见他此刻有些崩裂的神情。 他战战兢兢地在秦总身边工作了将近半年,好不容易熬成歷届司机中在职期间最长的,实在没少领略过这位秦总古怪的脾气,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说错话,直接断送职业生涯。 杨大哥尷尬,秦总比他更尷尬,因此秦无痕只好刻意压低嗓音,费尽毕生的演技绷住一张脸,以防自己在司机面前破功,「杨大哥,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秦总一这么说话,自然而然就透出了一股不怒自威之感,而他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杨大哥的心底一凉—— 「我其实是想知道,公司里是不是很多人讨厌我?」 杨大哥挺直了背脊,怵然道:「这怎么可能呢,您想,您全心全意为公司奉献一切,大家感谢您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 「咳!」秦无痕猝不及防打断他,杨大哥被吓得一抖,车身微偏后又被强行拽了回来,就在这短短几秒之中,杨大哥险些达成黑曜所有员工想做却又不敢实行的壮举——带着老闆一起同归于尽。 秦无痕有点莫名,也有点无辜,「大哥,我就清清嗓子。」 杨大哥频频点头,连声道是,催着油门的脚又踏得更重了些,秦无痕见他明显不信,在心里无声吶喊:不是!我真的只是卡痰了!你信我啊! 「那、那么秦总,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秦无痕向后靠在座椅上摆烂,开始已读乱回,「没关係的,其实讨厌我也挺好,反正我也挺讨厌这个世界的。」 杨大哥:「??」哈囉请问您有在听我说话吗? 「你说,这世界简直晦气死了,为什么人都要工作呢?你累、我累、大家都累,何苦呢!我还真想直接在家里躺平,每天过着平凡又逍遥的日子不好吗?」 杨大哥无奈道:「没办法嘛,人都是要生活的,没钱就活不下去啦。」 在秦无痕印象中,秦无恨倒是没有亏待自己的司机的,毕竟要忍受秦总那个怪人也实在是不容易,能力愈大,薪水愈多,合情合理。 于是秦无痕脱口问道:「你在我这儿赚得不够多吗?」 这什么杀人诛心的问法,杨大哥苦笑回答:「那肯定是没您赚得多。」 随着车子抵达黑曜总部,在路边稳稳停下,秦无痕把手伸进自己公事包里,从皮夹掏出一叠钞票,一把拍在驾驶座间的中央扶手盒上,在杨大哥困惑的眼神中,模仿电视剧里霸总的口吻道:「既然如此,这些就送给你了吧。」 「啊?秦总??」杨大哥顿时有点惊恐,犹豫了三秒后鼓起勇气问道:「您这是要辞退我了吗?」 「啊?」秦无痕一时之间没跟上他的脑回路,呆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发现这种行为实在有够傻??这跟把资遣费当面糊人家脸上有什么两样! 「没有,你想多了,你不是说想好好生活吗?去吧,这些钱应该够你休息一段时间了。」秦无痕无奈地解释,「想復工可以随时联络我,那就这样,祝你有个愉快的假期,再见。」 好不容易捱到自家老闆下车,送走这尊大佛,杨大哥终于长舒出一口气,心想,至少又平安度过了一个早晨,甚至还赚了鉅额小费,这趟实在算是划得来。 实际上秦无痕权当自己在演戏了——出演一个名为「秦无恨」的角色,甚至挺享受其中,他心满意足地走入公司大楼,顺道给自己在车上的这段表演打了九十九分。 还有一分是留给做人的谦虚。 他现在的目标有且仅有一个——贯彻疯批人设,享受发疯人生! 11. 审查会 黑曜总公司位于市郊工业区,包含了两栋外观一模一样的大楼,中间以一条空中步道相连,一栋是办公区域,另一栋则是实验中心,外墙由一片片防弹玻璃组成,倒影着周围广阔的天地风光。 秦无痕抬头欣赏了一下未来的工作场域,很是满意。 然而直到真正上工的时候,秦无痕又开始不满意了。 抵达办公室后,他的办公椅都还没被暖热,外面已经有人敲响了他的门,喊了声「秦总」。 来者是个打扮简单俐落的女性,她拿着一叠文件,双手恭敬地朝秦无痕的方向递,「这是关于最新gm药剂的市场调研报告与第一批预估產量,再麻烦您过目了。」 完成任务,女人转身就要走,秦无痕连忙叫住她:「等等。」 女人转了回来,「秦总,请问还有何吩咐?」 「你??」秦无痕看着她,愣是没想起这是哪号人物,于是只好继续秉持有问题必发问的信念,大胆发言:「请问你是哪位?」 「??」女人愣了愣,忍不住在心底腹诽秦总到底又抽什么风,面上还是波澜不惊地回答:「我是余荇,营运处处长。」 「??」余荇默了三秒,没再等到秦总开口说话,于是道:「那么秦总,我先回去了。」 走了一个,秦无痕正要放宽心休息一会儿,他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秦无痕憋了三秒,憋下了那句即将脱口的脏话,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毫无感情的「进」。 一个男人手捧一叠企划书进来,确定秦总不像往常一样大手一挥把人轰走后,开始慷慨激昂地匯报新项目进度。 秦无痕听得头疼,连来人都不知道是谁,更别说要知道这个项目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于是刚刚的戏码重演了一遍。 接二连三进来几个人,都被他们的老闆半强迫自介了一轮,不过大家似乎早已对于秦总各种莫名其妙的行径见怪不怪,甚至自我介绍都算正常的了,因此私底下也没有对于他此举有过多置喙。 办公室门再一次被敲响,秦无痕看着桌面上堆成小山的文件,已经有些生无可恋了。 传说中的沉秘书在获得许可后推门进来,这次秦无痕总算是认出人来了,没再让人家进行自我介绍,就听秘书提醒道:「秦总,审查会还有十分鐘开始。」 「好,马上来。」秦无痕应声,「对了沉秘。」 「帮我上网订一台最新款的星脑,最好是今天能到货的,送到我家里去。」 「有任何特定的需求吗?」 「没有,你看着买就行。」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个忙。」 秦无痕的表情难得严肃了起来,沉秘书站在原地,耐心地听他说完。 等到秘书离开后,秦无痕带上自己的星脑,穿越空中步道进入实验大楼,再搭乘电梯来到地下室。 这里是关押所有宠奴实验体的地方,微弱的光线笼罩着,昏昏暗暗的,让人油然升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秦无痕站在入口,一眼望去,是两面相对着的钢铁栅门,耸然矗立,直抵高挑的天花板,一路延伸至走廊末端,一间间狭小的「牢房」被划分开来,每个不足一坪的区域,是每位宠奴仅有的活动空间。 空气中瀰漫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混杂着各种说不清的腐臭气息,秦无痕沿着走廊缓步穿行,每走一步,头上的感应灯便逐盏亮起,为他照亮周遭的环境,他低下头,尽力克制自己不去关心每个牢房里的情况。 在这里,不时能听见栅门栏杆上窜起电流滋拉的声响,与那或压抑或尖锐的痛苦哀鸣,不需用眼睛看,都能想像出四周是何种残忍的景致。 不少已然神智不清的宠奴察觉有人经过,便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往铁栅栏上撞,连电击都未能斥退他们半分,秦无痕每走一步,周遭暴动的声音便愈发剧烈,伴随着含混不清的吼叫,理应让人感到恐惧,秦无痕却由衷感到一阵悲哀。 他的步子踩在灰色金属地板上,鞋跟敲击出叩叩叩的冷硬响声,逐渐与他沉重的心跳重合。 他不发一语,终于来到了走道尽头。挡在他面前的是一扇铁门,上面掛着一台智慧门锁,嘀嘀嘀闪烁着红色的镭射光。秦无痕试探性地把食指摁上指纹感应器,果不其然红光瞬间熄灭下来,大门自动敞开,像是在欢迎他入内。 甫一走进,便有管理员向他頷首致意,面上堆着尊敬的笑,秦无痕也点了个头算作回应,并未多言。 审查厅的构造像是一座法庭,墙面是镶嵌的金属电子屏幕,四周是环形审问席,成阶梯式排列,现已坐满了审议团的成员。席中最高位则是属于审判长秦无痕的位置,高脚椅上刻有一枚黑曜的商业标志,象徵着崇高的地位与无上的权力。 天花板上则悬着冷白色的聚光灯,灯光打下,匯在厅院中央的透明拘束台上,那里正跪着一名蛇形宠奴,双手被反銬在身后,脸上满是伤痕,藏在襤褸衣衫之下的尾尖正细细颤抖着,也不知是因为紧张恐惧,抑或是镇定药物所带来的副作用。 一般而言,审议团的参与人数不等,通常会包括各部门主管,以及实验中心的几位负责人,他们有权对「宠奴」提出指控与证据,然而最终的裁决权仍是掌握在秦无痕手上。 这一次的审查会,负责主持的是实验中心的高层之一,是黑曜董事长秦岸的心腹,名叫周锦南,他的左眼在之前被一隻失控的宠奴给弄瞎了,因此不得已配戴着一枚眼罩。 他见秦无痕现身,略带讽刺地笑了笑,「秦总终于来了,我们可都等着你一个人呢。」 秦无痕不动声色地落座,双腿交叠,手指轻轻搭在膝上,微笑着开口:「有劳诸位等候,那么现在所有人皆已到齐,会议可以开始了。」 竟然没有被阴阳怪气地回呛,周锦南难得有些不习惯,他哼了一声,用星脑将资料档案往大屏幕上一投,画面立即切换为宠奴的违法纪录。 「代号sn-017实验体,本名司厄,涉嫌破坏黑曜实验中心通讯与监视系统,并且私下煽动其馀宠奴造反,在被通缉时企图越星逃亡,最后在星球关口被当场捕获。」屏幕上开始播放起关于上述指控的监视器影像,周锦南冷冷瞥向拘束台上的宠奴,语调淡漠道:「你是否认罪?」 那名叫司厄的宠奴一言不发,只是抬起头,平静地回视。 其中一位实验员开口道:「在实验中心期间,他就屡次违抗中心命令,甚至造成同仁受伤,对于驯化调教已无可能性,我认为实在没有继续留存的必要。」 周锦南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转移到了秦无痕身上,「根据黑曜的惩处规则,反叛者得逕行处决,秦总,你怎么看?」 秦无痕的视线扫过司厄的脸。 他有着一张还未完全长开的面孔,额角布着些许鳞片,映着灯光而一闪一闪的,他的眼里毫无波澜,没有任何多馀的情绪。 秦无痕的心忽而揪紧了一下,没来由地想到了那些活在他笔下的孩子,最后却又被他一笔赐死。 难道他们就该这样死去吗? 这些「证据」,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背后的真相又真如屏幕上所显示的吗? 「秦总?」见秦无痕迟迟不说话,周锦南看向他的目光又深了几分。 秦无痕说得决绝,面上无动于衷,「让他戴上电子项圈,押去行刑室,等会儿由我亲自处决。」 12. 去他妈的天理昭彰 12. 去他妈的天理昭彰 场内静默了一瞬,而直播画面同步播放,星网上不断有观眾的弹幕刷过—— 【黑曜这位少主果然狠啊】 【秦总不愧是天生的统治者!简直帅炸了!】 【呜呜呜那小蛇长得可真好看,没机会玩玩真是太可惜了qaq】 距离黑曜一段距离的京城名居内,林离手里捧着秦无痕的备用星脑,一动不动地蹲坐在墙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萤幕。 秦先生??就这样打算杀掉他了? 林离的脸色苍白,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画面中的秦无痕,语气是如此轻描淡写,神情淡漠得可怕。 看着他,林离的手不自觉地愈收愈紧,整个人却像是麻痺了一般,丝毫感觉不到痛楚。他不禁想,那个才哄他一起在家野餐、带他出门逛街、再三保证自己不会伤害他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萤幕里,秦无痕说完话后,状似哽了一瞬,他垂下眼睫,看上去像在放空。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此刻他的胃里彷彿掀起了骇浪,激起阵阵波澜,漫溢的噁心感层层叠叠地上涌,掠过胸腔,让他难受到近乎呕了出来,若不是身前有一堵低矮的围栏阻挡着,他很有可能会支撑不住直接向前栽下去。 他试图冷静地顺匀呼吸,不让自己露出任何破绽。 周锦南见状,不禁微勾唇角,装模作样地问:「各位审查员们,是否还有人有意见要陈述?」 秦无痕亲自点了两位卫兵把司厄带下场,临走时,司厄朝秦无痕投去了最后一眼,秦无痕回望着他,莫名读出了那眼里所蕴含的愤恨。 审查会结束后,官方直播暂时中止,黑屏上显示出一行「十分鐘后继续」的字样。周锦南在这时找上秦无痕,似笑非笑地问:「听说秦总不在公司的这几天,新收了一隻宠奴?」 秦无痕的口气称不上多和善,「是又怎样?」 「不怎么样,只是听说秦总好大的手笔,用十万拍下一隻残次品,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这背后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哦,有啊。」秦无痕随口道:「他长得特别像我那倒霉前男友,买回去正好方便我天天衝他撒气。」 「是啊,都是因为你,才会害得我跟他分手。」 周锦南一脸莫名其妙,「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噢,原来你也知道这件事跟你没关係。」 周锦南明显被噎了一下,但还是鍥而不捨地继续问道:「??不过我怎么没听说过秦总还曾经有过交往对象?」 「你当然没听说过,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秦无痕被烦得不行,懟完人后径直走进电梯再下了一个楼层,准备去行刑室看看那个即将要被处决的宠奴。 秦无痕一出电梯,随即有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紧随在他身后,拐过转角处时,他馀光瞥见一旁的紧急逃生门正好慢慢闔起,缝隙中有道白影一闪而逝,消失在门后。 秦无痕不经意地微微侧身,正巧挡住了身后卫兵的视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佯装什么都没看见。 管理员早早候在行刑室外,见他靠近,便将门刷卡开啟,往旁边跨了一步让出通行的道路,秦无痕点点头道了声谢,神色从容地迈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刺骨的阵阵寒气,行刑室里气温极低,墙壁皆以抗爆合金构筑,能承受生化兵器级别的衝击,周遭置放着各种各样残酷的刑具,应有尽有,秦无痕连瞧都不瞧一眼,单手拢了拢衣襟,面无表情,教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秦总,这个给您。」管理员走了过来,将一台电击遥控器被交到他的手中。 司厄已事先被带进场,跪伏于场中央的行刑台上,银白色的金属锁将他的四肢固定住,他的头垂得很低,额前凌乱的黑发遮住了脸庞,一动也不动,让人无法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秦无痕端详了他好一阵子,忽然呵笑一声。 恰在此时,官方直播画面重新开啟,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秦总那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落入旁观者眼中,完全就是一副期待着杀戮的病态模样。 行刑室的管理员在此刻朗声道:「对于宠奴,我们向来秉持着可教化的信念,期望他们有朝一日回归正常社会,安心生活。然而,编号sn-017宠奴不遵守规矩,违抗命令、破坏通讯与监视设备、煽动群眾造反,妄自造成社会动盪,最后落得处死的下场,实属天理昭彰,义不容辞之事!」 管理员一字一句说得鏗鏘有力,彷彿自己就是正义使者的化身,秦无痕垂眸听着,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一声,眼底泛起一抹不屑之色。 「现在,编号sn-017,即刻处决。」 随着管理员话音落下,秦无痕漠然地按下控制台上的电击钮,一阵强烈的电流从宠奴的项圈上迸发出来,那一瞬间,火光乍起,熊熊火舌像一条凭空窜起的巨兽,怒目张口将人吞噬其中,不留半点倖存的可能性。 现场响起零零落落的掌声,待火势扑灭之后,台上仅馀一具焦黑到辨认不出原样的尸体,几名清洁人员训练有素地上前善后,秦无痕看着那一坨血肉模糊的东西,险些再度乾呕了起来。 「今天秦总下手可真够俐落的啊,以前的您不是最喜欢凌迟罪犯了吗?」一旁有官员揶揄道:「该不会真正的犯人没死成吧?」 那官员身旁的人立刻小声说:「要是这都没死,那可真的要变成恐怖片了。」 秦无痕听见那两人的窃窃私语,偏头看向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冷声道:「需不需要我叫人把尸体运到你家去,让你好好检查看看人死没死透?」 那人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秦总是真的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惊慌道:「不、不用了!多谢秦总好意!」 秦无痕透着寒意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而后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现场。 13. 人不见了 官方直播至此告一段落,林离看着被强制跳回直播首页的星脑屏幕,出了许久的神。 理应他该在审查会结束时就关掉直播,可他不知怎的,身体却迟迟不听使唤,直到宠奴被处刑的画面骤然在眼前炸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袭捲了他全身。 原来??秦无痕是真的杀人不眨眼啊。 先前审查会时秦无痕的宣判,林离尚且能安慰自己说,秦总是碍于自身的立场而不得不这样做,但连处决时都那样无动于衷,似乎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像是早已惯于面对死亡。 若不是满手血腥,怎能做到如此冷漠而淡然? 所以说,在他面前,一切都只是秦无痕偽装出的假象吧,什么温柔、什么体贴,都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码,真正的秦总,依旧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暴露了本性。 果然传闻说他心狠手辣,也并非是无中生有的,是他单纯、是他傻,险些就要被秦无痕给骗了去,或许,秦无痕正是在等着看他笑话的吧? 思及此,林离的眼泪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掉,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只是没来由地觉得,他的心好像被什么撕开了。 或许,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宠奴就这么轻易死了,更是因为,他以为自己终于遇见一个不一样的主人,一个值得他託付的主人,可没想到,现实终究还是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一切都只不过是他的奢望而已。 离开实验大楼后,秦无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自己锁进洗手间里。 他的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用力地交换着呼吸,镜子中的自己脸色苍白,额上不断有冷汗滴落。 其实从一开始,行刑台上銬着的,就并非真正的「犯人」,而是在沉秘书安排下从废弃仓库运来的替身假体,透过几个信得过的实验员与卫兵从旁偷梁换柱。 ——这也正是先前秦无痕托秘书帮的忙。 但是儘管如此,要他亲口宣告一个宠奴的死亡、甚至亲手去炸毁一具人体,依旧让他打从心底感到噁心,更别说现在在外人眼中,他就是妥妥杀了人的恶魔。 可他也明白自己绝不能退缩,毕竟有太多眼睛在盯着他,穿书之后,他就不再是过去的秦无痕,而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秦无恨——黑曜的执行总裁、秦岸的儿子、万千宠奴的审判者。 如果他要从内部推倒这个制度,他就得从地狱里爬出来,再怎么骯脏,也得逼迫自己咬牙忍下去。 秦无痕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自己的手指,试图把那种噁心的感觉洗掉,同时开始思考起接下来该怎么办。 若是不出意外,真正的司厄此刻应该在废弃仓库里躲着,那里是储放宠奴尸体之处,温度只会比行刑室来得更低,不可能让他在那种环境下久待。 当务之急是先把人秘密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其实秦无痕也知道自己这番营救具有很大的风险,但他实在做不到见死不救,这已经是他以不掉马为前提,所能想到最好的方法了。 秦无痕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仓库在每个週五晚间,会有专人定时载运用不到的尸体或废弃物出去焚烧,但现在要不惹人起疑,惟有编造出一个合理的藉口,才能让废弃物清理车有运转的正当理由。 ——既然要搞事,这还不简单? 直接在仓库里搞出一场生化危机不就好了? 幸好他已经事先吩咐秘书带上几件化学药品去到仓库,以租借实验体之名,行炸飞据点之实——算了,量秦无痕的胆子才不敢。 只需製造出一定的动静即可,小规模爆炸或是尸体污染对秦无痕来说还是不在话下的,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擦乾了脸走出洗手间。 现在就是他大展身手的时间了! 然而当他准备出发的时候,却猝不及防接到了沉秘书传来的讯息,短短几个字写着: 14. 不容小覷的人物 14. 不容小覷的人物 秦无痕焦急地赶到仓库去,就见沉秘书迎面走来,压低声音匯报:「秦总,刚刚那几个卫兵告诉我,他们才刚把司厄放进尸袋,搬进冰柜里没多久,我刚刚去看了一眼,却发现属于他的那个暗格是空的。」 「难道是被人劫走了?」秦无痕拧眉,心想该不会才第一次进行营救就要暴露了吧,「有任何间杂人等进出仓库的痕跡吗?」 「没有,刚刚问了大门看守的卫兵,甚至调了监视器,完全没有其他人进出。」 「监视器??确定整个过程从头到尾完整看完?」 「是。」沉秘书点头,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只是为求效率,我用倍速看的。」 「你说完全没有其他人进出——也就是说,甚至没有司厄进出的纪录,那他是怎么消失的?」秦无痕思忖了片刻,「还是说,他人还在仓库里?」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为了低调,秦无痕没有喊上其他卫兵,而是自己隻身进到仓库里,扑面而来的寒意果真更甚于行刑室内,但是比起身体上的寒冷,秦无痕反倒是更加感受到对于死亡的肃穆,冷寂的空气压在心上,是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天花板上的电灯不知是不是接触不良,偶尔抽风似地一下一下扑闪着,空中飘浮着几颗金属圆球,是作为监视器使用的星脑。 秦无痕特地抬头看了它们一眼,才又继续向前走。 顶天立地的冰柜占满了四面墙壁,上头划分成一个个类似抽屉的格子,显然是用于停放尸体,秦无痕搓了搓手臂,咬咬牙,上前逐一打开冰柜排查起来。 会保存在这儿的宠奴大多是外观保存良好的,也没有散发出过于难闻的气味,他们安详地闭眼躺着,永远沉睡在了时间定格的剎那。 秦无痕对于打扰他们休息感到有点愧疚,每开啟一个,便忍不住在心底默念声「罪过罪过」,希望他们的在天之灵不会怨恨他这冒犯的行为。 然而随着排查来到尾声,秦无痕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直到全都检查完一遍,秦无痕重新陷入了疑云之中。 现在的他半是担心半是忧鬱,要是他的计画真被发现了,自己的处境倒也罢了不提,他更在乎的是这一回,他可能再也保不下司厄了。 时间不容许他有半分犹豫,他亲自去了监控室一趟,坐到一台特别订製的巨大星脑屏幕前,查看起这段时间里的影像,乍看之下就如沉秘书所说的没有丝毫异状,从卫兵把一个人形物体运进来放进冰柜里,一直到沉秘书进来前,再也没有任何人出入。 对此,秦无痕只能想得到两种解释:要不是一开始卫兵运送进来的不是司厄,不然就是监视器遭到了人为窜改。 他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哪个更有可能。 他又来回播放了几次影像,每一次播放都约莫有二十分鐘的时间,整个画面形同静止,秦无痕专心致志盯着萤幕,忽然灵光一闪,拔腿衝出仓库找到仍在外等候的沉秘书。 「沉秘,你大概是什么时候到仓库发现司厄不见的?」 「就在我传讯息前不久。」 秦无痕又问:「距离运送的卫兵离开具体过了多久时间?」 「最久不会超过半个小时。」沉秘书应道:「从他们离开这里,到通知我任务完成,中间我保守估计至少十分鐘,而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就去实验室取东西,所以到这里的时候,大概又是二十分鐘过去了。」 秦无痕闻言,终于得到了答案——监视器被动过手脚。 然而那个人却忽略了这其中的时间差,要不是因为粗心大意,就是因为只来得及删除片段,而来不及再把正确的时间差补满,恰逢沉秘书进来仓库检查监视器,要再动手脚就难了,于是只能赌不会有人发现。 这一次,秦无痕觉得后者的机率绝对大于前者。 如果是公司内部的人干的,根本没有删改监视器的必要,毕竟公司的目的就是希望将其处死,若是将完整证据保留,反而更有利于下一次的审判。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司厄自己干的。 再结合审查会上司厄被指控的罪名其中一条,便是破坏实验中心的通讯和监控设备,秦无痕赫然发现,这一切瞬间都解释得通了。 现在唯一还没破案的,就是他究竟是如何溜走,而没被看守卫兵发现的。 总归来说,暂时确定司厄没有人身危险,秦无痕也是松了一口气,司厄此举甚至省去了要他亲手製造动乱的麻烦,只能说,这个司厄,或许是个不容小覷的人物。 秦无痕拍了拍沉秘的肩,说了声:「走吧,回去了。」 秦无痕不打算解释太多,毕竟真相还是愈少愈人知道愈好,沉秘书也识相地不过问原因,自始至终恪守他应尽的本分。 回到办公室,秦无痕埋首于堆成小山的资料与文书中,一晃眼就是一个下午。终于捱到下班时间,这位总裁溜得比谁都快,脚底抹了油似地,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余荇忍不住问:「秦总这是怎么了?」 沉秘书面无表情地復述秦无痕的原话:「秦总说是要给大家树立一个好榜样,塑造健康的职场环境,准时打卡上下班,你我人人有责。」 说是这么说,事实上也只有秦无痕自己知道,他之所以这么急着下班,是因为家里有个人在等着他。 习惯了独居的日子,这种感觉让他有点不习惯,不过更多的反而是一股油然而生的期待。 他给杨大哥放了假,只好自己叫车回家,夜色昏沉,万家灯火如流泻的银河,在窗上铺开一卷斑斕的光彩,秦无痕支着头望向远方,像是在一窥这个城市不为人知的故事。 不知怎的,忽然一股陌生的熟悉感悄悄漫上了心头,像是自己曾无数次走过这个地方,每一幕落入眼底的色彩,都是他希望这个世界能够真正成为的模样,静謐温暖,安寧祥和,而非只是为了掩盖某些骯脏的事实而存在。 想着想着,车子一个煞停,让秦无痕发散的思绪登时收拢回来,他先是愣了愣,随后自嘲地笑笑,看来自己真的是想家想到着魔了。 15. 信任破碎 秦无痕进入家门的时候,屋内只有玄关留着一盏微弱的灯光,安静得有些出乎意料。 秦无痕在门口脱下外套,明知道早上沾染到的腥气都散得差不多了,却还是就着晚风抖了抖,就担心林离鼻子灵,要是闻出味儿了可能会被吓着。 回卧室放好东西,秦无痕躡手躡脚来到林离的房间,轻轻把门推开一道小缝,就见到林离绷着背脊,抱膝坐在窗下的地板上,目光无神地垂落地面,他在听见开门声时抬头看了一眼,也仅仅是那么一眼,就又迅速瞥开,躲回了阴影当中。 他把自己缩得好小好小,小到好像只要这么做,就可以把自己塞进世界的缝隙里,然后就此消失。 秦无痕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声:「小离?」 林离的声音有些乾哑,夹杂着细微的颤抖:「秦先生,您回来啦。」 「小离,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秦无痕想进门关心他,却见林离反射性地往角落缩了缩,头顶上的狼耳僵直竖起,整个人呈现出高度警戒的状态。 「我没事,秦先生??」林离完全不敢抬头看向眼前人,话音愈来愈小声:「对不起,我、我没有给您准备晚餐??是我不好,对不起,请、请您不要生气??」 「晚餐什么的不要紧,你怎么??」秦无痕仔细观察着他,越看越不对劲,林离这明显是回到了拍卖会上刚被买下的状态,胆战心惊,充满防备与讨好,可他为什么一夕之间又变回了这样?早上出门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秦无痕想了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离,今天的直播,你是不是看见了?」 林离紧咬着下唇,不敢出声,却在听见「直播」二字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 秦无痕便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叹了口气,隔着一段距离蹲下身,儘量与林离保持平视,「小离,你看看我,好吗?」 林离依旧垂着眼,手指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襬,新衣服被拧出了好几道皱摺,甚至险些被他的爪子给刺破,「对不起,是我不该擅自去看直播的,我只是??我只是??」 「小离,你先听我说——」 「我知道,那是您的工作,我没有权利去插手您的事情,您、您杀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离的声音很轻,轻得有如雪花从空中飘落,秦无痕却好似听出了其中的破碎的声响,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是林离一度交付出的真心与信任,却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秦无痕觉得自己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跟着裂开了。 可他张了张嘴唇,喉咙却挤不出任何一句辩解的话。他大可以在此刻将一切摊开,告诉林离说司厄还活着,并没有真的被处死。 但现在的他,手中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司厄还活着,林离会相信他吗?会相信他只是为了保全对方才下达的命令吗?还是只会将这一切视为更深的算计? 林离已于直播上见证了他的所作所为,此时他的片面说词毫无任何意义,就算这次勉强挽回了林离的信任,那么下次呢?下下次呢? 这份信任,只会像一块块缺了角的拼图,被添上一道又一道难以修復的裂痕,再怎么努力修补,也不可能完整,于是最终,整幅拼图便会如雪片崩落般破碎,散作一地的齏粉。 比起强硬地解释与说服,他寧可让林离亲眼看见真相后,主动跨出选择相信他的那一步,否则自己与那些尽说漂亮话的衣冠禽兽,又有什么两样。 沉默许久,秦无痕只回以简单的三个字:「对不起。」 他本以为秦无痕会像过去那些主人一样,否认、掩盖、威胁、暴怒,或者至少用一连串的理由去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但秦无痕没有,他什么都不说,唯一有的只是一句充满愧疚的道歉。 但也是这么一句道歉,让林离瞬间明白过来,秦无痕并不否认他做过的事,甚至连句解释都不打算给。 他不知道秦无痕是为了什么而说的对不起,事实上,他根本没有任何这么做的必要,他们本就是处于对立面的两个个体,审判者处决宠奴,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好像从来就没有明白过秦无痕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我不好,让您担心了。」林离摇了摇头,低声说:「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了。」 这一次的林离没有哭,却比哭还要更令人难受。 秦无痕知道,现在无论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打扰,于是他默默退出了林离的房间,回到了空荡荡的客厅里,叹口气,一个人在黑暗中发了很久的呆。 16. 陌生邀约 一连好几天,林离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早上秦无痕起床的时候,总会看见餐桌上摆着一份热腾腾的早餐,却从来见不到林离的身影,林离像是完完全全退回到一个陌生人应该在的位置,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宠奴」应该在的位置,只做好他「份内」的事,其馀的,都不再和秦无痕有更多的牵扯。 只要秦无痕不主动去找他,同在一个屋簷下的两人甚至见不上一面。 秦无痕心想留点时间让彼此静静也好,于是「冷战」的情况依旧持续中。 直到某日,秦无痕出门上班之后,林离无所事事地待在房间里,忽然想起了那张被他遗忘许久的纸条。 他急急忙忙从外套口袋里翻出来,纸条早已变得皱巴巴的了,所幸上面的字跡仍然可供辨认。他拿来几天前秦无痕买给他的星脑,小心翼翼地将纸条上的数字一个个输入,一通电话就这么拨了出去。 等待接通的过程中,林离无可避免地紧张起来,每一声回铃音落入耳中,都让他的心跳催快了几分。 电话响了许久后终于被接通,对方却保持着沉默,迟迟没有开口,林离只好将信将疑地道了声:「您好?」 又是一阵静默,久到林离开始犹豫起是不是该掛断的时候,就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紧接着传来短促的两个字:「你谁?」 这明显不是柳琛的声音,林离吓了一跳,确认了一眼自己没有拨错号码,才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是林离,请问您是???」 然而对方没有搭理他,径直问道:「你身边有其他人在吗?」 「没有。」林离诚实答道,「请问??您认识柳琛吗?」 「柳琛?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你要不猜猜看?」对面的嗓音透着一股懒散的少年气息,字字句句像是裹着刺一般,直往人心窝里戳,「你打给我有什么事吗?」 林离不确定地道:「这支号码是柳琛给我的,所以我猜??他应该是想要我打给你的??」 对面哼笑了一声,「我是问,你既然打来了,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林离动了动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难不成要说他对秦无痕感到失望?但是秦无痕从来就没有给过他其他保证,是他妄自把别人想得太美好,是他自作自受。 林离握着星脑的手不自觉紧了紧,「我??就只是想知道你们到底是谁?还有??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对面反覆玩味着「你们」这两个字,像是终于被勾起一点兴趣,「我们啊??我们是专门处理破烂遗弃物的资源回收场,只要来这儿,所有东西都有被改造的价值。」 「你要是感兴趣的话,三天后晚上八点,南十三区废弃工厂,你自己亲眼来看看吧。」 「等等,您到底是谁?您??」 「哦对了,记得戴好帽子还有口罩,别太引人注目了,林先生。」 语毕,通话直接被中断,林离愣愣望着跳转回主页的星脑画面,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然电话那端的人听着就有点不可靠,但是柳琛应该是不会平白无故让他打这通电话的吧? 可要是去了发生危险怎么办?那么偏僻的地方,根本没有人救得了他。 林离的思绪纷杂,脑子再次纠结成一团,不知不觉间,他的指尖变幻出一小截爪子,神经兮兮地放在牙齿间反覆啃咬着,对于该不该赴约实在举棋不定。 同一时间,黑曜高层会议室内。 位于主位的是秦无痕的父亲秦岸,也是黑曜生科医疗中心的董事长,他坐在一台轮椅上,白发苍苍,皱纹横生,面容是与年龄不符的憔悴,此时的他正闭目养神,也不知人究竟是否醒着。 而秦岸的身侧,则坐着一脸淡定的秦无痕,他侧过头,看着台上正在进行报告的实验人员之一,实在教人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目前α药剂已通过第一轮临床试验,可有效抑制大脑中的杏仁核与前额叶皮层作用,减缓异种兽性的衝动,同时使其失去自主判断与行为支配能力,若是再辅以神经电击装置,即可强化实验体服从命令的反应??」 实验人员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阶段性的研究成果,秦无痕摩挲着自己的手指,淡淡地将目光移向星脑投映出的简报,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侦测数据,意外地发现这些专有名词,竟有不少他能够理解是什么意思。 彷彿某些失去的知识正一点一滴重新回到自己的脑中。 对于这点,秦无痕没有太在意,只当是自己穿越过来时给原主造成了暂时性失忆,现在慢慢重拾秦无恨应有的记忆也算正常,并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继续听着实验员的报告,眉头却越皱越深。 α药剂,是一款由秦岸亲自下命并直接监管的药剂,对内说法是要使宠奴的控制趋于稳定,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继四年前与屠阑星开战之后,又一次由秦岸坐镇的军事项目,为的就是全面摧毁宠奴的自我意识,打造出完全供由星球政府差遣的军用傀儡。 萤幕上,临床测试影像接二连三被播放出来,宠奴实验体们简直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尖锐的咆哮像是要刺穿人们的耳膜,让秦无痕心疼的同时,头不禁隐隐作痛起来。 「预计三日后晚间,将在南十二区的实验据点展开第二阶段实验体测试,烦请秦董批准。」 报告终于告一段落,实验人员一鞠躬后返回了座位上,会议室骤然归于闃寂,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位的秦董身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秦岸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混浊的瞳仁没有聚焦地落在虚空,像是什么都收不进眼底。他就这样出了好一会儿的神,半晌后才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无恨,你怎么看?」 秦无痕偏头看了他一眼,忽地咧开了嘴,笑盈盈地点评:「我觉得挺好的啊,实验进度算是在预期之内,这点还不错,唯一需要加强的是,刚刚影片中的宠奴貌似仍留存着自我意识,偶尔会出现反抗、暴衝的行为,之后的测试,有没有需要在每一次施打的时候加强剂量?一次性地制压,不是更符合暴力美学吗?」 几个原本正襟危坐的实验员们开始认真记起笔记,秦岸听完摸了摸下巴,状似思索了片刻,语速极缓地开口说:「我觉得这样慢慢折磨,不也是一种乐趣吗?直接下太多剂量的话,完全征服就不有趣了。」 「关于完全支配宠奴的閾值,我们大约已得出一个区间,具体还需依每个个体而定。」方才上台的实验人员对着秦无痕解释道:「之所以我们选择一次次施打,而不直接下足够的剂量,也是考量若是意外超出宠奴所能负荷的范围,反而会直接让他们遭到兽性反噬,添加一定的危险性与风险。」 秦无痕点点头不再追问,他爽快地用足尖蹬地,将办公椅向后一退,双手插胸道:「那我就没问题了,剩下的你们自便吧。」 秦岸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三日后实验核准,请切记,在投入实战前,此项药剂及相关实验万万不可洩漏,违规者一律按惩处规则处置。」 秦岸说完,打了个手势唤来秘书,期间一眾实验员们齐刷刷站起身,各个都是标准的九十度鞠躬,齐声道:「谢谢秦董!」 惟有秦无痕仍安然地坐在原处,以手撑着头一动也不动,对于眼前所见不予置评。 秘书推着秦岸的轮椅来到会议室门口,秦岸落下一声不带感情的「散会」,在秘书的协助下头也不回地离开现场,没再对秦无痕多说任何一句话。 17. 我不想让你难过 17. 我不想让你难过 反正秦无痕也乐得清间,和熟人周旋愈久反而愈有穿帮的可能性,他回到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上星网打发时间,正大光明地当个薪水小偷。 刷着刷着,忽然刷到家里附近新开了间甜点店的新闻,连续几个网红发布了开箱影片,蛋糕本体精緻,价格也合理,评价相当不错。 秦无痕看着都有些心动,忽然想起,他家小狼已经对他不理不睬好些天,似乎是时候去哄哄人了。 有钱就是任性的秦总贯彻了「心动不如马上行动」的真諦,一下班,便顺路在甜点店停了车,由于他不知道林离喜欢什么口味,于是豪迈地把全品项都包了下来,然后一股脑儿塞进车后座摆好。 秦无痕这一举动,无意间被围观的路人拍下来发上星网,不知怎地就火了一小把,到后来,网友们纷纷猜测起是不是给哪个小情人带礼物去了,甚至有自称是某高级商场的柜姐跳出来证实,秦总身边确实跟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生,举止亲密,应该是新收的情人无误。 各种资讯真真假假纷乱错杂,大家也都是当个乐子八卦八卦,所幸秦无痕一心都在等着回家哄人,根本没空关注到这些。 他两手塞满了提袋,满心欢喜地回到家里,把东西在餐桌上一个个排好,才来到林离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小离?」 隔了好几秒,林离才磨磨蹭蹭地前来开门,拘谨地应声:「秦先生。」 「我们家附近开了间新的蛋糕店,我买了些回来,你想不想尝尝?」 「没关係,不用了,谢谢秦先生。」林离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回避了秦无痕的视线,「您留着自己吃就好。」 见小孩仍是这副牴触的模样,秦无痕几不可察地叹口气,无奈道:「小离,我们聊聊?」 林离抿抿唇,不说话了。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林离忙不迭答道,「我、我才不敢生您的气??」 秦无痕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用的不是「不会」,而是「不敢」。 这小孩还是打从心里害怕他。 秦无痕努力保持温和的语调,柔声说:「你对我生气也没关係的,这很正常,我不会怪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林离用沉默与他对峙了好半晌,秦无痕就这样耐心地等着他,最后,林离率先败下阵来,往房间里退了退,给秦无痕让出一条进来的路。 秦无痕识相地在门边席地而坐,没有再走得更深入,他看着林离裹着被子缩在窗沿下,把自己团成毛茸茸的一颗球。 就听林离忽然轻声问了一句:「您跟其他的主人??是一样的吗?」 秦无痕靠坐在床边,闻言愣了一下,儘管没有明说,秦无痕也听懂了所谓「其他主人」的意思。 「我希望我不是。」他垂眸笑了笑,「我无法为我最近的所作所为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因为有些事情,我现在实在没办法让你知道。」 「如果你觉得我只会说谎骗你、或者是个表里不一的坏人??那都没有关係。」 「你可以讨厌我、恨我、疏远我,可以对我不满、衝我撒气,甚至把我拒于门外,你有你排解情绪的权利,只要这样能够让你比较好受一点,我都愿意尊重。」 「但我想让你知道的是,这个房间、乃至于这个房子,就是你的容身之所,我希望给你一个家,一个真正温暖的家。」 「而我永远不会伤害你,这一点,从头到尾都是真的,我向你保证。」 林离听完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地将脸埋进膝盖之间,良久后才闷出一句问话:「为什么?」 「嗯?」秦无痕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是说,为什么您要对我这么好?」林离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给自己蓄积足够的勇气,「我至今都还不知道您把我买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好像,总是无法猜透您在想什么。」 秦无痕摇摇头,「我带你回家,从来就不图你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远离那个有毒的环境,每天过得幸福快乐就好。」 幸福快乐,一个多么遥远又模糊的词汇啊。 「可是??为什么是我?」 明明其他宠奴可以说杀就杀,却独独对他好,为什么? 秦无痕被这问题问得一噎,险些就将「因为你是我儿子啊」这一句玩笑话脱口而出,他连忙嚥回这句可能会吓到人的回答,仔细思考后郑重答道:「因为??我曾经不止一次想像过,失去你会是什么样子的。」 在他的认知里,秦无恨最后是被林离杀死的,不难想见要有什么样的经歷,才会让林离这样一个温和的人动了杀心。 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儘管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秦无痕还是迫切地想做些什么去预防那样的未来,以及,去弥补那些存于他心中的伤害与遗憾。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对我来说很不一样。」 「我不想失去你,更不想让你难过。」 秦无痕的话如同一小簇烟火,轻飘飘地升空,然后缓缓地在林离心底绽开,这一刻,彷彿连呼吸都变得很轻,林离只听得见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悸动在秦无痕的温柔之中。 「好啦,我想说的话大概都说完了,你还有什么想问我、或是想告诉我的事情吗?」 林离摇摇头,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秦无痕微笑着起身,移动到林离面前,朝他伸出右手,微笑道:「来吧,我们一起去吃蛋糕。」 18. 你会想回家看看吗 18. 你会想回家看看吗 这次林离没再躲避,他看着眼前的人,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交到对方掌中,接着便感觉到手被轻轻握住。 借力站起,再到松开,两人肌肤相触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却是林离第一次不再抗拒来自「主人」的触碰,他随着秦无痕来到饭厅,一看到桌上满满当当的蛋糕盒,整个人瞬间傻掉。 「??怎么买这么多?」 「还不是因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嘛。」秦无痕搔了搔脸颊,一脸无辜,「就只好每一种都买下来了。」 林离眨眨眼,对于这种土豪行为不理解但尊重,「谢谢秦先生。」 「不用客气,你坐,我去给你拿叉子。」 待秦无痕从厨房回来的时候,就见到林离乖巧地坐在餐桌旁,看上去有点坐立不安,应该是还没习惯于上桌用餐。秦无痕在他对面落座,先让林离挑了一盒后,自己也边吃边开啟话题,「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口味?」 「嗯??都还好,以前的主人不准我吃这些东西。」林离戳下一小块巧克力千层蛋糕放进嘴里,忍不住皱起眉头,「呜,好苦。」 「不喜欢的话就换一个的吧,不吃的放旁边就好,等等我来处理。」秦无痕说完,又顺口提起道:「说到巧克力,我印象中我小时候很不喜欢吃,直到后来有段时间,我总是飢一顿饱一顿,有一次我是真的快要饿死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小朋友,递给了我一颗巧克力,从此之后,我就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林离有些好奇,「飢一顿饱一顿?」 秦先生家里不是很有钱吗? 秦无痕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连忙找补道:「就??你也知道的,我和我爸关係很不好,他断我金援不是很正常嘛。」 林离点了点头没有深究,让秦无痕偷偷松了一口气。 「其实我小时候??很喜欢巧克力的。」林离放下叉子,慢悠悠地开口,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以前的我容易低血糖,所以妈妈都会让我随身带着巧克力球,以备不时之需,有时候心情不好,或者是嘴馋了也会拆一颗来吃,尝到甜甜的就会很开心。」 林离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有怀念、有眷恋,封闭已久的他,此刻终于一点一滴被记忆拉着往回走,在时间线上划开一道渗着碎光的豁口。 秦无痕循着他的轨跡,小心翼翼地窥视着那些从未被说出口的过去,他不敢太过声张,深怕会惊动这些脆弱而縹緲的情绪,只敢状似不经意地问:「屠阑星的巧克力和这里的一样吗?」 林离看着蛋糕发了一会儿呆,像是在重拾记忆的碎片,努力拼拼凑凑了好半晌后,才慢慢地摇摇头:「应该是不一样的,好像没这么苦,只是??我也快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味道了。」 「这样啊。」秦无痕若有所思地道:「那??你想回屠阑星看看吗?」 林离倏地睁大眼抬起头来,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您、您说什么?」 秦无痕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会想回家看看吗?」 「我??」林离抿抿唇,没有直接回答秦无痕的问题。 问他想不想回去,那自然是想的。 只是战火之后,那片曾经熟悉的土地,如今是否早已面目全非?那些曾相伴他左右的家人,如今又散落到了何处?是否安好?是否还记得他呢? 他自认现在的他,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去面对这些,他害怕曾经熟悉的一切,回过头来只剩下了陌生。 这样的感觉令他十分不安。 甚至,促成这灾难的罪魁祸首就在他眼前,这让他很难不去怀疑秦无痕这么问究竟有什么目的,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问他这句话的。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你别有压力。」秦无痕道:「不过如果你想回去,若是需要我,我会愿意陪着你的。」 林离没有说话,只是垂下头「嗯」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切着蛋糕吃,可秦无痕的话却如同荡开的涟漪一般,晃漾于心,经久不息。 无措与茫然彷彿一团迷雾裹挟着他,他是那名站在悬崖边的旅人,一边是亟欲吞噬他的黑暗,一边是看似安全的坦途,然而他却什么都看不见、也摸不着,只能任凭茫茫云雾将自己淹没。 他不知前方迎接他的光明,会不会是另一个让他摔得更加惨烈的深渊;他不知道自己做出的任何抉择,会不会将自己推往万劫不復的境地。 他不知道秦无痕是否值得他全然地交付信任,就如同他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有资格去奢求更多。 他不知道答案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19. 废弃工厂 三天的时间,比林离想像的还要更快过去。 他没有向秦无痕报备自己即将要去赴那个神秘的约,他趁着秦无痕还没回家,戴好帽子口罩,一个人偷偷溜了出去。 夜色黑得深沉,像巨兽那一张无底洞般的嘴,轻易能将人吞没,静謐之馀,更给人几分诡譎之感。 林离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自己紧张的情绪,沿途经过了不少别墅区,纵横交错成不少交叉路口,林离左顾右盼地认着路,在星脑的指示下,顺利地来到市区转运站,乘上一辆开往南十三区的特快列车。 车上的客人寥寥无几,显然常人不会在夜间前往如此偏僻之处,林离选了个车厢最尾端的位置坐下,低头压好帽簷,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列车一路平稳地行驶,不多时,便停靠在了一个略显破旧的车站,林离隻身踏上月台,列车自他身后呼啸而过,转眼便消失无踪,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这里距离城市中心区有一段距离,发展也不那么先进,一排排路灯看来年久失修,已经寿终正寝的不少,有些飞蛾蚊虫在仅存的几盏下扑腾着,牠们大概是这儿除了林离之外,唯一具有生命力的东西。 林离开啟星脑上的导航,走的每一步路都带着怯意,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屏幕的萤光打在脸上,不知怎地竟有点瘮人。 夜风刮着侧脸而过,微寒的温度让林离泛起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他咬着下唇,绷起狼耳,一边注意着周遭的动静,一边有些怀疑起此行究竟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自我纠结的同时,一栋铁皮工厂慢慢地进入了视野,林离瞇起眼来回扫视,眸中因黑暗而反射着些许蓝光,灰狼优秀的夜视能力让他视物几乎没有阻碍,他在转角处发现了一扇上卷的铁门,留有约可供一人通行的空间。 他关掉星脑,轻手轻脚地移动过去,步伐不带有一点声音,走着走着,忽地喀噠一声脆响,林离猛然一惊,下意识往后撤开一步,心跳在那一瞬间急速飆升,他颤巍巍地将目光向下一探,才发现地上横躺着两截被踩断的树枝。 林离暗暗松了口气,蹭了蹭渗满手汗的掌心,继续往工厂的入口前行,他拱起身子进到门内,里面亮着微弱的灯光,让环境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四处散落着报废的钢铁器材,却不见一点落灰的痕跡,看得出是有人经常在这儿活动。 林离正四顾张望的同时,耳朵忽然捕捉到接二连三的殴击声响,混杂着破碎痛苦的呻吟,应是从工厂深处传来,幽幽在空中回盪。 哭喊声愈发凄厉,林离迟疑了几秒,还是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慢慢走上前,绕过一眾机器后,在工厂角落发现了两道人影。 藉由机器的遮挡,林离目不转睛地向内窥视着,一名宠奴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脸上布着深浅不一的瘀青,伤口似乎还汩汩冒着血,另一人则是极具压迫性地站立在宠奴身旁,戏弄似地踹了宠奴几脚,他身着一袭黑色长袍,长至下襬都拖在了地上,而整张脸被相连的帽子给遮住,让人看不清面容,只觉一阵莫名的胆寒。 「救、救命??呜??」 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从宠奴的喉间挤出,直立的那人嗤笑一声,俯下身来,粗暴地拎起宠奴的领口,另一手握着一管看似镇定剂的针筒,抬手就要往宠奴的后颈扎下去,剎那间,林离瞳孔骤缩,彷彿看见了那个曾在暗无天日的深渊中泅泳的自己,是多么恐惧、多么彷徨无措。 那一刻,林离的身体竟比头脑还要先一步做出反应,他如疾风似地从原地窜出,指尖变幻出利爪,狠狠地往那人手上劈了过去。 那人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出现,提前一步向后撤开,林离扑了个空,肩膀撞在了一旁的金属支架上,支架「哐噹」一声重重砸在了地上,林离愣了瞬,强迫自己压下心里的惊慌,足尖点地,回旋半圈,腿部发力一蹬继续发动攻势。 他的眼瞳中闪过一抹兇光,一股源自本能的兽性渐渐支配住他的理智,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战意更甚。他招招似有烈风呼啸,破开虚空,挟带着愈发勇猛的狠劲,直往对方的身上攻击。 对方也不回击,只是一再地避让,长袍随之翩躚翻飞,他的身手极为灵巧,几乎在林离出手的瞬间便能给出反应,让林离的利爪屡屡挥了个空。 林离的喘息声愈来愈重,攻击也逐渐变得毫无章法,他恍惚地想,好像确实有一段时间都没有注射过镇定剂了。 也不知秦无痕是真的忘记这回事,还是刻意不给他施打的。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好半晌,那名受伤宠奴抓紧机会匆忙逃走,林离眼看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正打算收手撤退,说时迟那时快,忽然间,那人猛地跨步凑上前来,单手擎住林离的脖颈,直接将人用力地往墙上按去! 那一瞬间,林离吃痛地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咳了起来,方才从战斗状态中回过神,他试着挣扎了几下,对方却死死扣着他不为所动,这下子,一阵后怕终于漫上林离心头。 眼前人的手劲大得不可思议,一点一滴阻断了氧气的供给,此刻任何反抗对于林离来说皆是徒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握紧针剂,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慢速播放一般,举起、对准,作势要往自己身上扎下去—— 「够了,别玩得太过火了。」 一道清冷的嗓音伴随着脚步声响起,林离耳尖一抖,艰难地侧过头循向声音来源,只见一名猫型宠奴冷着脸走了过来,头发不知怎么有些凌乱,他时不时扭动着手腕,发出喀喀的响声,一双碧绿眼珠平静无波地看向他们。 林离愣了愣,认出了他正是提供那串电话号码给自己的柳琛。 林离顿了一下,像是隐约猜到了什么,又驀地望回了眼前的人,果不其然,眼前人轻笑一声,二话不说松开了箝制着他的手,而后向后退开一步,同时揭下帽子,露出了那张青春又张扬的面容,额角上的鳞片在灯光的照耀下,如星辰般微微发亮。 他把玩着手中的针筒,扬起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20. 迷途 林离看着他,讶然到说不出话。 他一开口,林离便认出了他是之前电话中的那个人,然而真正令人震惊的,是他更是审查会上那个因犯下多重罪行而被宣判死刑的宠奴——司厄。 可他不是??早就被秦无痕亲手处决了吗?怎么现在还会在这里? 难不成,真的是他误会了秦无痕? 还有柳琛,他不是被李总收养了吗?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和司厄待在一起? 林离怔忡地开口:「你们??」 「先跟我们走吧,有话等等再说。」柳琛对着林离说完,不冷不热地瞥了司厄一眼,逕自转身走了。 司厄连忙追了上去,小声问道:「怎么又不开心了?」 「别骗我,虽然你成天都摆着一张臭脸,但你心情差难道我会看不出来?」司厄说着,恰好注意到柳琛正不停揉着自己的手腕,关心道:「受伤了?」 柳琛白了他一眼,「你要不猜猜是谁踢的呢?」 「刚刚入戏太深,一不小心用力过猛了,不好意思啦。」司厄笑了两声,顺手开啟墙上的暗门,护着柳琛让他先行进入,「明天一整天留着给你赔罪,好不好?」 「不好,我等一下就得回去。」 「为什么?」司厄错愕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李明达那狗东西这么快就出差回来了?」 柳琛「嗯」了一声,跳过了这个他不愿多提的名字,只凉凉道:「以后别再想让我给你搭戏了,就跟你说我皮肤过敏,化不了妆,还有美瞳戴得我眼睛痛死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司厄仍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也不知到底听进去了没有,「真是辛苦了我的小琛琛。」 林离缀在两人身后不远处,一边听着他们略显曖昧的对话,一边随着他们走过一条向下通行狭窄楼梯,通道的尽头是一道掛着密码锁的铁门,柳琛按下密码,推开门,率先进到一间地下室里。 空间不算大,四四方方的,只摆了几张生锈了的铁桌椅,看起来就像是个简陋版的会议室,柳琛让林离在长桌一边坐下,自己和司厄则在对面并肩落座。 「老实说,刚才你的表现蛮出乎我意料的,林先??咳,林离。」司厄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端详着眼前的狼型少年,「原本听小琛琛说,你的个性胆小又怕生,就连跟你通过电话后的我也一度这么认为,但是刚刚的你选择直接衝出来,确实令我很讶异。」 林离瞬间回过味来,「所以你们刚刚??只是刻意演给我看的?」 「是,为了做个简单的测试。」柳琛应声道:「测试你在看见同类遇到危险的时候,有没有足够的勇气施以援手。」 「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司厄随口道:「就跟你说过啦,我们是专门做资源回收的??」 柳琛瞪了他一眼,「嘖」了声直接打断他:「详细的我们暂时不能和你透露太多,可以让你知道的是,我们是一个名为『噤声』的组织,目标很简单,就是打倒黑曜,打倒宿槐政府。」 柳琛如此毫不避讳,让林离有些犹疑:「??你们不怕我拒绝你们,然后将这些秘密洩漏出去吗?」 「不怕啊。」司厄翘起二郎腿,藏在黑袍之下的赤红蛇尾尖倏地捲起,露出锐利的锋芒,「噤声存在了这么多年,其中不乏有叛徒出现,你要不猜猜,为什么我们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跟你聊天呢?」 林离张了张口,就听司厄又逕自道:「更别说,和我们对立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呢?金钱?名利?还是找回那些已死去的亲人朋友?都没有。想想你曾经受过的那些伤痛与虐待,那些加害者真的值得你信任与投靠吗?所以惟有復仇这一途,才能让我们重新崛起,夺取我们应该得到的、想要得到的东西。」 林离有些动摇,下意识捏着手指,问道:「那你们??为什么会找上我?」 「起初找你,是希望透过你,获取更多关于秦无恨与黑曜的情报资料。」柳琛说:「不过现在,在秦无恨的身上,有件事情更令我们在意。」 「你是说??秦先生的转变吗?」林离道:「我觉得??他和我之前在传闻中听说过的很不一样,他很温柔体贴,对我很好,也很照顾我,一点都不像传说中心狠手辣的样子。」 「是啊,还有他在审查会上放过我这一点,我们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司厄接过话来,「我没想到他手底下的实验员会这么轻易就把我放走,亏我还一个特别制订了一个详细的逃脱计画呢。」 林离问道:「这么说来,司先生,秦先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掉你,是吗?」 「大概是吧,但也不能排除他是不是在密谋着些其他什么的可能性。」司厄撇撇嘴,「是说叫我司厄就好,你这样叫让我怪不习惯的。」 林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叩叩两声,柳琛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引回了他们的注意力,「言归正传,我们还是希望林离你可以加入噤声。」 「若你愿意的话,现阶段所需做的,就是在秦无恨身边监视他,一有发现任何不对劲就立即跟我们匯报。」柳琛平静地道:「这项任务应该暂时没有太大的风险,但如果你真不幸遇见了任何危险,请想尽办法通知我们,我们会不遗馀力地去救你,就像你刚刚所作出的选择一样。」 「好。」柳琛瞥了眼手錶,「时间不早了,我差不多该走了,让司厄送你去车站吧。」 林离连忙摆摆手婉拒,「不、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走过去就可以了。」 向司厄和柳琛道别后,林离一个人出了废弃工厂,天空仍是黑压压的一片,空气中飘散若有似无的水气,似乎随时会下起雨来。 林离不自觉加快了步伐,脑中却反覆重映着放才与司厄和柳琛的谈话,他从未听说过「噤声」的存在,宠奴们自发成立组织固然令他意外,然而让他更为讶异的,是他们竟然会特意找上自己。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 虽然他厌恨着宿槐星、厌恨着黑曜,厌恨着他此前的主人与伤害他的所有人,但是,他从未想过真正站到他们的对立面去。 若是加入「噤声」,那势必会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中。 他不得不承认,秦无痕对他的好,让他萌生了就这么安于现状的想法,每天过着平凡而温馨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不好,何必让自己去担负额外不必要的压力。 然而,他又不禁想,这种美好的现状又能维持多久呢?谁知道哪一天秦无痕会不会褪去温柔的面具,又或者,他会不会又落入其他残暴的主人手中,重回过去那些惨绝人寰的日子? 如果连宠奴们都不自救的话,那还有谁救得了他们? 脑袋里像是有个天平不断左右拉扯着,整个思绪乱糟糟的,林离脚步愈走愈急,吹来的风比先前更添上几分寒意,让人心底无端升起一丝压抑不住的慌乱,林离快步走着走着,偶然抬起头,一时之间愣在原地。 这里??并不是他来时所走的路。 21. 完全兽化 林离仰着头,巡视了一圈周围的路标,赫然发现本应在南十三区的他,竟来到了南十二区的地盘,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让他有些恐慌,他急急忙忙开啟星脑导航,却发现画面不断闪烁,像是受到了杂讯干扰,完全无法定位。 冷风倏地鑽入衣袖,掠过他的背脊,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他轻轻地嗅了嗅,空气中似有一股微弱气息正在流窜。 林离循着气味来源转过头,目光扫到一道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金属门,上头没有任何标志,只贴着一张泛黄的警告纸张,已然掉色的文字写着: 「实验重地,高压危险。未经允许,严禁接近。」 那张纸看上去已经贴了一段时间,泛着毛边的四角翘起,像是随时都会掉落,林离随着那股气息愈走愈近,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自深处翻涌而来,他努力地回想,忽然浑身一震,一阵凉意从脚底窜起。 ??在他成为异种之后,被俘虏进宿槐星的实验室,日復一日遭受各种不明药剂的折磨,直到身体形态趋于稳定,才被丢进宠奴地下协会里对外贩售。 那是一种??令人打从心底恐惧的味道。 林离知道自己本该立刻转身离开,毕竟这里明显不是能逗留的地方,但就在这时,铁门后面传来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呜咽。 他脑中立刻浮现了方才宠奴受虐的景况,他不自觉地靠近几步,趴在门缝边缘,透过破损的通风格栅往里头望。 昏暗的走廊尽头是一处宽阔的空间,一排排透明的舱体连接着不少导管,里面关押着人形轮廓的生物,有些一动不动,有些则不由自主地痉挛着。 其中一个舱体里的实验体忽然挣扎得剧烈起来,一旁穿着实验袍的人员飞快赶了过去,加大了注射的药剂剂量。林离的目光正专心地落在那些输入着药剂的管线上,听着实验体的叫喊声愈发凄厉,忽然间,机械警告声倏地响起—— 「识别到有间杂人等接近,警戒等级升高,请派遣人员协助外人立即离开。」 林离猛然回过神来,还来不及后退,铁门便忽地唰啦滑开,满室的药剂气息扑面而来,体内似乎有什么因子在作祟,血液像是慢慢地沸腾了起来,他弯下腰,难受地扶住墙支撑自己,就听见实验室里响起一记野兽般的暴吼,林离勉强瞥了过去,便见到一隻完全变幻为动物型态的宠奴衝破胶舱的桎梏,高高跃起,直往一旁的实验人员扑了过去! 尖叫声此起彼伏,某个实验员急急忙忙拍下紧急按钮,整个空间闪烁起刺眼的红色镭射光,四五名荷枪实弹的卫兵们立刻奔上前来,毫不犹豫地向宠奴开枪射击。 一时间,实验室里一片混乱,实验人员们匆忙逃窜,卫兵们训练有素地攻向宠奴的要害,几枪内便制伏住了暴走的宠奴,宠奴鲜血直涌,摇摇晃晃地倒下,染了一地猩红。 浓厚的血腥味也在此时灌进了林离的鼻腔,剎那间,他像是骤然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狼尾不知何时已幻化出来,皮肤上渐渐有灰色的毛发显现,他的喉间也不自觉溢出一声声模糊又破碎的呻吟。 「唔呃??啊啊啊啊??」 他捂住自己疼痛欲裂的头,神情痛苦万分,他下意识用延展出的爪尖疯狂撕扯着自己的发丝,视野像是染了血一般,一点一滴地变红,甚至渗着赤色的兇光。 很快,他几乎达至百分百的灰狼型态,体内那股压制不住的兽性很快便吞噬了他,他发出了一声警示性的长嚎,在眾人回过神前,迅速地朝那些卫兵们衝了过去! 同一时间,距离此地几公里外的黑曜总部大楼。 秦无痕连外套都来不及穿,抓起公事包就狂奔出了办公室,坐上车,催下油门,一切动作一气呵成。 车子以极限速度掠过夜空,车灯如流星般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秦无痕的手死死握在方向盘上,神情冰若寒霜。 今晚黑曜在南十二区进行α药剂实验他是知道的,就在不久前,他将要下班的时候,例行性地看了一眼林离的星脑定位,赫然发现他最后出现的地点在南十二区与南十三区的交界,再后来,就完全失去了任何讯号。 他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没想到接下来,他又收到了实验据点遭到破坏的警讯,无论二者之间究竟有没有关联,他实在无法继续安心地待在办公室里。 他承认,自己在接到讯息的那一刻,心底泛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慌。 他咬紧后牙槽,一路狂飆,不出几分鐘,他便抵达了黑曜位于南十二区的实验据点,他跳下车,来到实验室的另一处入口门前,抬脚就是毫不留情地一踹。 这下这半边的警报也响成一片,秦无痕却丝毫不在意,他沿着走廊狂奔,直觉几乎在下一秒便将他导向最深处的一道实验门。门板已经被人暴力撕裂,一大块合金扭曲成诡异形状,上面布满着一道道的爪痕与齿痕。 秦无痕躬身进入实验室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五具实验员陈尸在墙角,身旁散落着配备的手枪,枪口还冒着未散尽的硝烟。 秦无痕走了过去,捡起其中仍有子弹的一支,继续往深处迈进,就见到一个个布着弹孔的舱体,里面装着浑身浴血的宠奴尸体。 他们全数死在了卫兵的枪枝之下,显然是黑曜已放弃了这批实验体。 现场看上去怵目惊心,秦无痕还来不及细想,就又发现一道劲瘦修长的身影在实验台边缘徘徊,皮肤完全被灰色毛发所覆盖,四肢着地,掌上带着趾爪,狼耳高高立起,双瞳红得像是被鲜血浸染。 在认出那是谁的瞬间,秦无痕霎时瞪大了眼,「小离!」 林离顺着声音回过头来,下一秒,他的利爪直直朝秦无痕劈来! 「是我!」秦无痕放声喊道,同时抬起手臂挡住攻击,臂骨一瞬间传来剧烈刺痛,秦无痕却完全顾不上,他狼狈地跑到实验台前,一顿胡乱翻找,好不容易寻出一盒可用的镇定剂,他拿起一支紧紧握在手中,看向不远处仍陷于癲狂状态的林离,轻声唤道:「小离,是我,看着我!你冷静一点??」 毫不意外的,林离对于他的话语没有丝毫回应,依旧摆出战斗的姿态,嘴里不断发出不明的低吼,秦无痕直勾勾地他对视,同时举起手枪,威胁性地朝上空开了一枪! 林离被枪声震得退了一步,随后发现眼前人没有进一步动作,似乎只是在恫吓他,并不真正构成威胁,于是又再度衝上前来,不顾一切地朝秦无痕扑了过去。 秦无痕连忙向后避开,却还是躲不过,一人一兽纠缠之间,林离爪子来来回回划过秦无痕的前半身,为秦无痕添了许多或深或浅的伤口,冷汗从他额角滴落,他知道,单凭自己一人的力气完全制压不住林离,他只能不断闪躲,勉强不让林离直接咬穿自己的咽喉。 忽然间,林离一个发劲,直接用前爪将他按倒在地上! 秦无痕的后背撞击在地上,一阵钝痛直衝脑门,秦无痕还来不及怀疑自己的脊椎是不是被摔断,就先匆匆地偏过头,恰好锋利的犬齿如风似地擦过他的脸侧,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硬生生撕开两道又深又长的豁口。 秦无痕痛哼了一声,血色瞬间染透了半边的衣服,他的目光有一瞬的涣散,却又很快逼迫自己匯聚精神,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蓄力举起手枪,用枪筒狠狠往林离的后腿打了下去,骤然的疼痛让林离有一瞬的愣神,也是这一瞬间,秦无痕抓紧时机,拿起镇定剂飞速地扎在他的后颈上,将药剂一推而入。 「没事的,小离,你再忍忍??很快就没事了??」 秦无痕喃喃低语,也不知道是在跟林离说话,还是纯粹说给自己听。 林离整个人颤抖得犹如筛糠,气息紊乱,瞳孔如潮水般扩散又收缩,眼底的红光一闪一闪,像是将熄未熄的火焰。 一直到某个瞬间,似乎是镇定剂开始发挥作用,让林离意识强行挣脱了某种无形的禁錮,他的身体触电般地狠狠一抖,随即从兽态慢慢地恢復了人形,最后整个人瘫倒在秦无痕怀中,彻底陷入昏迷。 秦无痕不发一语,负着伤,咬紧牙,几乎是凭藉意志力才勉强将人抱起,接着从一旁卫兵身上扯下一件还算乾净的外套,将林离轻轻地包裹起来,而后一瘸一拐地出了实验室,留下了满地狼藉。 正当他要往自己车边移动过去的时候,忽然一辆汽车紧急煞停在他面前,副驾的车窗被摇下,里面一个身穿黑袍的人朝他大喊:「上车!」 秦无恨呆了一下,正想婉拒,「我??」 「少废话,你这样子去开车,就等着死在半路上吧。」黑袍人看上去很不耐烦,「快点,你跟林离现在都需要去医院。」 秦无痕一愣,难道这人认识林离?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等一下或许就失血过多也未可知。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打开了后座车门,先把林离放上座位,自己再爬了进去。 黑袍人瞥了眼后视镜,冷冷丢下一句:「就当是还清了欠你的人情。」 车门一关,车身便如大砲一般发射出去,一路疾行,在黑夜中飞速穿梭。没多久,对向车道接连驶过了几辆黑车,秦无痕一瞥,认出了那是从黑曜总部赶来的卫兵,准备到南十二区的据点善后。 全程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夜风在车侧颳得咻咻作响,秦无痕靠着椅背,脑袋逐渐变得昏沉了起来,一双眼皮也愈来愈重,他紧握着林离的手,慢慢地陷入了昏睡之中。 22. 似梦亦似真 秦无痕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风在耳畔呼啸,吹来断垣残壁之间妇女孩童的啼哭,一隻隻乌鸦在上空盘旋,哑哑嘶鸣,偶尔俯衝啄食地上发臭的腐肉。 四处无不是衰败的景象,被战火吞噬的家园,尸首遍野,满目疮痍,秦无痕像是一个旁观者静静看着这一切,却又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凄凉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他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走,像是出于本能那般,一举一动皆不为他所控。 刺骨的冷风划过身侧,彷彿刀刻那般直往心底剜剐而去,他的步伐愈走愈快、愈走愈急,到后来,他竟不由自主大步地跑了起来,一切喧嚣都被风声给模糊,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追寻着什么,只知道心底有股念想,让他迫切地想要这么做。 他用尽全力奔跑着,最后,在一处低矮的平房前停了下来,房屋已被毁损了大半,空气中瀰漫着腐烂的腥气,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愣愣地站在那里许久,一股恐慌感油然而生。 他心里有股很不好的预感。 这种恐慌一直持续到他进入屋内,终于化为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愤,让他顿时彻底崩溃。 整个客厅里只躺着一具女尸,尸油淌得满地都是,儘管面容早已焦烂不清,秦无痕却冥冥之中认得那是谁,他步履蹣跚地走上前,忽然脚底一滑,一个踉蹌重重跌坐在地上,泪水不受控地盈满了眼眶,他狼狈地向前爬了几步,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她。 下一秒,他忍不住放声大哭。 墙上的掛历恰在此时被风吹落,一页页飘散下来,像是下起了一场无声的大雪。 ——今天是屠阑星历223年7月25日。 ——也是屠阑星正式向宿槐星宣告投降的日子。 紧接着,梦中画面陡然一转,秦无痕回过神来,赫然发现自己被綑在一张椅子上,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全身上下蔓延着被殴打过后的痛楚,他试图去回忆起先前的经歷,却发现自己毫无头绪。 小房间内光线昏暗,让人难以看清周遭,秦无痕依稀能听见门外不时响起的走路声与交谈声,却未曾在他这扇门前停留,看来短时间内似乎不会有人进来房间。 手銬銬得并不是非常紧,尚有一些可活动的空间,他试着挣动了几下,铁鍊敲在金属椅背上,哐啷作响。慢慢地,他的眼睛开始适应了黑暗,他环视了一圈,暂时没有发现星脑或其他监视器,倒是自己身后的墙上,有一扇闔上的气密窗,秦无痕想了想,心里暗自下了决定。 听着门外一阵逐渐远去的人声,他加强了腕上拉扯的力度,拽了几下,却发现一点松动的跡象也没有。 秦无痕嘖了声,他现在完全动弹不得,安全扣被锁死,眼下手边又没有任何金属针状物,想直接解开手銬是不可能的,他又回头瞥了一眼窗户,用右手抓住左手,接着下定决心般猛然发力一掰—— 那一瞬间,秦无痕几乎痛呼出声,无比清晰的痛感自腕处袭捲而来,就算是在梦里,一切仍是那样清晰而真实,就好像真真切切体验过的一样。剧烈的疼痛让他冷汗直流,左手大拇指被拽到脱臼,然而关节错位后,要挣脱手銬就变得容易许多,他忍着痛感,先卸下了左腕上的桎梏,让双手重获自由,紧接着费了点心思将捆缚在身的绳子一一解开,正要把座椅拖到气密窗底下的同时,门边忽然传来了手把的声响。 秦无痕的心跳当即漏了一拍。 门外的人似乎正拿钥匙解锁当中,秦无痕把握这几秒的时间差,小腿用力一蹬,先向外推开了紧闭的窗户,再一蹬,跃起的同时双手攀在了窗沿之上。 脱臼让他疼到左手整条手臂不断颤慄着,身后门锁发出「喀噠」一声轻响,距离被发现不过是转瞬的事情,秦无痕咬紧牙关,双手蓄力撑起自己的身体,成功从那窄小的缝隙中翻了出去。 房门被开啟时,门板在空中划开了一道风声,而这时,秦无痕扣在窗沿的双手忽然脱力,整个人就这样向下摔去! 秦无痕瞳孔骤缩,那一刻,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几乎是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头部,背部猛地撞上地面,他闷哼一声,出乎意料的,并没有他预想中那么疼。 他伸手探了探,所幸窗下是一滩湿软的泥土,没有让他再添上太多的伤,只是原先被殴打过的身体仍隐隐作痛着,行动起来难免还是有些吃力。 但眼前自己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他扶着墙重新站起,确认没有警卫巡守的方位后,咬牙迈步跑了起来。夜色很黑,虽为他认路时添了几分难度,但也同时提升了他逃跑时的隐蔽性。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知道现在的自己若不逃跑,就一定会再被抓回去。 他使尽全身力气想逃离这里,甚至不敢回头去看是否有追兵追上,他心想,反正既然不认识路,又身无分文,那就只能埋头猛衝。 凭自己的力量闯出一条生路,也好过在那里坐以待毙。 终于抵达一处人潮稍多的街区,他拐进一个小巷子里,靠在墙上喘气休息,他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了没有涌来一群追赶他的人们,才稍微放心地沿着墙面就地坐下。 他闭上眼,仰起头,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他又饿又累,也不知道究竟有多久没进食了,空虚感与疲惫感笼罩着他,他明白此刻得自己理应为下一步做打算,可是整个人运动过度、血糖过低,让他混沌的大脑完全运作不起来。 他平復着自己的呼吸,眼睛一睁,就看见一道纤瘦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接近自己,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将一张脸捂得严实,秦无痕愣愣地看着他走过来,朝自己怯怯地伸出手。 「这、这个??给您??我就剩下一个了,您好好收着吧。」 一开口是一道软软糯糯的少年嗓音,他有着一双异于常人的灰色眼睛,秦无痕与他对视着,不由自主愣了神。 少年率先别开了眼,语气有藏不住的焦急,「您、您快拿去吧,我得走了,不然等一下又要挨打了??」 秦无痕回过神来,连忙伸出手,一颗带着馀温的巧克力球就这样落在掌心,一句「谢谢」都还没说出口,少年已经先行跑远了。 秦无痕看向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巧克力球,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慢慢地拆开包装,放进嘴里。 恰到好处的甜味一点一滴扩散开来,好似化作温热的暖流,慢慢流淌他的身心,秦无痕一向不喜欢巧克力这种东西,这却是第一次,他竟觉得巧克力这么好吃。 直到巧克力在口腔里整颗融开,秦无痕才不捨地将它嚥下,脑中不断浮现方才那名少年的模样。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好好地跟他说一声谢谢。 还有自己这一身伤口与泥泞,肯定狼狈极了,也不知道吓到他了没有?? 他正漫无边际地想着,思绪忽然被一阵追逐声给打断,他侧过头去,发现有五六个人正明显朝自己奔来。 他皱了皱眉,右手撑地,借力使自己站起,迈开腿立刻又是一阵狂奔,跑着跑着,意识没来由地陷入恍惚。 对了,自己之前好像也是被这样追着跑的。 那是某一次下班后,他刚开除司机不久,又不愿自己开车回家,只好在路边边散步边间逛,才走没多久,忽然莫名其妙就被追赶到小巷弄内,遭到一群人的围殴。 等到他醒来,就发现自己被銬在那个小房间内。 秦无痕边忆及这些事情,边拐过一个又一个街角,身后的人穷追不捨,似乎就是打定主意,不把人逼至绝境绝不罢休,秦无痕再怎么跑,也不可能跑得过那些久经训练的追兵,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惹了什么祸,要这样被无穷无尽地追杀。 最后,气喘吁吁的他逃进了一个死巷子里,一看见一堵高墙矗立在眼前的剎那,这一回,秦无痕真心觉得自己要完。 接下来的事,他只知道自己被击晕过去,再度睁开眼时,已经被固定在一架手术台上,说是手术台,却和以往他所见过的完全不同,更像是一架倾斜角度极小的金属躺椅,他的头部被安上许多奇形怪状的装置仪器,似乎暂时尚未开始运作。 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一旁的人员察觉到他甦醒,走过来拿起一只呼吸面罩,二话不说就往他的口鼻按下。 秦无痕连反抗的馀地都没有,很快就在麻药的作用下变得昏沉迷离,而后,只剩耳畔依稀捕捉到了一句:「准备好了,手术就开始吧。」 23. 我想摸摸你的狼尾,可以吗 23. 我想摸摸你的狼尾,可以吗 「放开我!」伴随着沙哑至极的怒喊,秦无痕骤然从病床上弹坐起来,旁边在为他重新注射点滴的护理师被吓了一跳,险些将针戳歪,秦无痕在看见针头的那一刻,眼底瞬间溢满了惊恐,驀地放声大吼:「别碰我!」 护理师忙不迭去喊来医生,秦无痕左右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半边臂膀被绷带缠绕了起来,右手臂背上有个小孔洞冒出一点血珠,没多久便凝住瘀了血。秦无痕猜测,许是自己方才无意识在梦中在挣扎,激动到把点滴给直接扯掉了。 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大拇指,完好无损,一点也不像是脱臼。 难不成??刚刚的一切都只是梦? 可是为什么??他却觉得一切如此真实? 冷静下来的秦无痕向护理师道了个歉,重新扎好了点滴,医师替他做了一次全面性检查,确定暂无大碍,便叮嘱他在病床上好好休养。 待医师和护理师离开后,单人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在角落罚站了老半天的林离神色半是忧虑半是惊惶地迎上前来,颤颤巍巍地开口:「秦先生??」 「我??」秦无痕一见到林离,神色瞬间柔软了下来,他想说话,随即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吓人,于是先喝了几口水润润嗓,「小离,你都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林离摇了摇头,咬着下唇,眼泪不知不觉就滚了下来,「对不起,秦先生,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您变成这样的,对不起??」 扑通一声,林离原地跪下,眼泪大把大把地掉,就差没直接给秦无痕磕头谢罪了,「您、您处罚我吧,您打我骂我都好??对不起??」 秦无痕也被他这一齣给吓到了,偏偏他暂时下不了床,只能着急道:「没事的小离,刚刚医生也说了,幸好只是肌肉撕裂伤,没有伤及筋骨或是神经丛,我没有怪你,真的,你快点起来,你别趁我腾不出手的时候欺负我啊??」 林离低下头,抽抽噎噎地道:「是我没控制好自己??是我对不起您??」 「没关係,真的没关係,你看我不是现在人也好好的嘛,你不用太自责啦。」秦无痕想了想,又道:「要不这样吧,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想回答再回答就好,不想回答也没关係。」 林离终于抬起眼看向秦无痕,慢慢点了点头。 「这样,你先站起来,你站起来了我们再说话。」 林离迟疑了好半晌,终于磨磨蹭蹭地起身,道:「您、您问吧??」 「你当时怎么会出现在南十二区?是被坏人抓走了吗?」 林离不知道秦无痕口中的坏人指的是谁,但无论如何,他是不会把「噤声」供出来的,他绞紧手指,低声说:「是我晚上擅自跑出去玩,偶然路过那里的??」 秦无痕点点头,看起来是自然而然就接受了这个答案,他思考片刻,又问:「你有没有哪里受伤?你的身体都没事吧?」 「我、我没事??已经打过镇定剂,休息过一天,状态也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林离垂下眼,「谢谢秦先生关心。」 「那就好,也怪我,完全把镇定剂的事情给拋到脑后了,才会害你遭了罪,抱歉。」 林离闻言有些慌:「这、这不是您的错,是我、是我没有提醒您??」 「你当时在实验室有被注射什么东西吗?或是碰到什么不应该碰的?还有印象吗?」 林离胆战心惊地摇头,「我只记得??我那时候在实验室的门外面,那时候实验室的门一开,有股像是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我什么都来不及想,就觉得自己慢慢失去身体的控制权,再后来??就发生了那样的事??对不起,我不该擅自跑出去的,给您添麻烦了。」 秦无痕笑了笑,「总之,确定你现在没事我就放心了。」 林离低下头,小小「嗯」了一声。 秦无痕忍不住在心里想,正常情况下,若只是单纯忘记施打镇定剂,尚不至于產生那么剧烈的兽性反噬。而当时在进行试验的α药剂,按理应以体内注射为主,才能激起实验体的变异作用,为何林离仅是一般接触,却会造成如此激烈的反应? 「对了小离,再问你另外一个问题。」 「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吃巧克力,你以前??大概是这三年里,你是不是曾经在路边,给过一个陌生人一颗巧克力球?」 林离被这问题问得有些懵然,努力回忆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地「啊」了声,「好像是曾经有这么一回事??」 秦无痕接话道:「那时候那个陌生人是不是就坐在墙边,全身脏兮兮的,看起来像是饿了好几天的样子?」 「嗯,我觉得他一个人在那里,看起来很孤单也很可怜,所以趁着主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去给他巧克力。」林离顿了一下,「那时候是我第一任主人唯一一次带我出门,所以我还有点印象。」 秦无痕静默下来,沉吟许久。 看来,方才的梦,会不会其实不仅仅是梦,而是那些被他丢失的、属于秦无恨的记忆吗? 但是比起重拾记忆,他却觉得自己对于那些场景莫名有种熟悉感,却不知是从何而来。 究竟是梦、是幻想,抑或是真实? 见秦无痕迟迟不说话,林离迟疑地问:「秦先生??请问怎么了吗?」 「没事,我就好奇问问而已。」秦无痕莞尔一笑,「谢谢你,小离。」 谢谢你,在那时候向我伸出了援手。 谢谢你,在我筋疲力尽时给了我生活里的一点甜。 突如其来的道谢让林离有点受宠若惊,林离赧然地囁嚅了声「不客气」,走到旁边的小茶几上,从水果篮里拿起一颗苹果,问向秦无痕:「秦先生,您想吃吗?我去给您削??」 秦无痕一讲完正事,又开始起了逗小孩的心思,他不答反问:「小离,在我完全康復之前,你都会在这里照顾我吗?」 林离捧着苹果转过身来,一脸认真地说:「当然,我一定会照顾好秦先生的。」 「我有什么要求你都会尽力满足我吗?」 秦无痕枕在病床上,笑吟吟地对着林离招招手,「那我现在不想吃东西,你过来一下。」 林离听话地放下苹果,连忙小跑过来,「秦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我现在手不舒服,该怎么办才好呢?」才笑容满面的秦无痕戏精上身,立刻转为一副痛苦的表情,边说话边嘶嘶抽气,「我的肩膀好疼啊??小离??」 「那、那我去帮您叫医生过来,您等我一下??」 见林离慌慌张张地就要往房门外面跑,秦无痕连忙叫住他:「欸欸欸欸不是,小离你等等!」 林离回过头,满脸不解。 秦无痕绷着一张无辜的脸,试图演绎出楚楚可怜的感觉,「我手疼,但只要你来安慰一下我就会好了,真的。」 林离的身形顿了顿,犹豫几秒,还是选择相信了秦无痕的鬼话,他慢吞吞地回到床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有些害臊地问:「我要怎么安慰您呢???」 「这样吧??我想摸摸你的狼尾,可以吗?」为了避免被当成变态,秦无痕一说完,又急忙补充:「我不摸我不摸!我就看看、就看一眼??可以吗?」 林离的脸唰地就涨红了,他没想到秦无痕竟然会提出这种要求,偏偏刚刚自己才保证过会履行?? 林离左右为难,心中彷彿有两道声音在互相纠结着,他向来不喜欢给别人看见他的尾巴,更别说给别人碰触,可是他转念一想,若对方是秦无痕的话,他似乎就没有那么排斥,更何况,现在的自己实在亏欠秦无痕好多好多?? 林离犹豫半晌,才小声地说:「也、也不是不可以??」 不知为何,秦无痕从林离的表情读出了一股逼良为娼的情绪来,他深怕自己逗人逗得太过火,连忙道:「那个什么,我真的没有要强迫你的意思,小离如果不愿意的话那就不要了??」 「其实??尾巴没有不可以给人看到,像其他同类们有的人也会习惯把尾巴放出来。」林离小声说着,一边倚着床沿坐下,没多久,一条毛茸茸的狼尾从身后幻化出来,正好蜷缩在秦无痕吊着点滴的右手边。 「只有尾巴是我可以自己控制要不要放出来的,狼耳不行,自从我变成异种之后它就一直在那里了。」林离向他解释:「但是如果要我再更进一步的化形,不借助其他外力我也没办法办得到,所以尾巴对我来说,是很不一样的存在。」 林离将尾巴捲上秦无痕的手腕,像表现亲近的小动物那般,轻轻地在他手上蹭了蹭,秦无痕的视线从手腕慢慢移至了林离的侧脸,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 24. 恨不恨已无意义 24. 恨不恨已无意义 那一瞬间,秦无痕彷彿触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那感觉既陌生又强烈,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心头,他倏地发现,自己不只是出于愧疚与弥补的心理而照顾林离,更不只是出于同情才待他温柔。 秦无痕想,这样一个柔软而洁净的孩子,就像从混沌与黑暗中坠落的光,他不该受伤,不该被践踏,不该在这样晦暗的世界里独自挣扎。 那些痛苦与伤疤、那些遭到凌迟的过往,本不该存在于他身上。 他想要好好地留住他,守护他、爱护他,不应该让他遭逢任何风雨,不捨得再让他受一点伤。 思及此,秦无痕几乎是脱口问道:「小离,你会恨我吗?」 林离状似不解,就又听秦无痕道:「你会恨黑曜、恨宿槐星、恨这整个世界吗?」 「小离,我希望听到你的真心话。」 林离的嘴唇几度翕张,欲言又止,最终低下头,叹口气,尾巴也松开秦无痕的手腕而垂了下来。 「说恨不恨,对我来说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比起恨,不如说,我已经习惯到麻木了。」林离的声音轻轻缓缓的,就好似静止的湖面,掀不起一丝波澜,「就算恨了,我们又能如何呢?」 秦无痕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看着他。 林离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将所有情绪都藏进这细微的动作里。 「以前,我总以为只要够乖够听话,就能够换来主人的善待,但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事情,根本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林离低声说着,语气没有起伏,「就单纯是因为我生在这个世界,就注定要承受这些事。」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了身侧的秦无痕,「所以,不是我不恨,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恨。那些东西离我好近,却也离我好远好远,黑曜也好、宿槐星政府也罢,对我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就算我喊破了嗓子,也没人会理会我的声音,就算真的听见了,也只会报以更无情的践踏。所以??恨不恨什么的,就都算了吧,到头来都是我自讨苦吃,何必呢。」 病房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点滴落瓶的声音,在空气中一点一滴敲响。 秦无痕沉默地听着,胸口彷彿被什么东西梗住,堵得令人发慌。 这是秦无痕第一次听见林离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他就像一隻久困于牢笼之中的野兽,对人千依百顺、唯命是从,但不代表他的人生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如今那些被压抑了千年万年的自白,终得宣之于口,让无处安放的情绪都有了归处。 秦无痕抬手,轻轻拢住了林离的肩头,将他虚拥进自己的怀中,「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离没有抗拒他的拥抱,只是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能遇见您是我的幸运,因为我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只是,您问我会不会恨??我只能想得到这样的回答。」 秦无痕道:「虽然现在的我只给得出口头上的承诺,但是,往后我会让你的每一个声音都被听见,让所有人知道,错的不是你,而是这个社会。」 林离伏在他的肩上,没有作声。 他想,要衝破体制谈何容易?整个宿槐星上下恃强凌弱,拥有力量,就可以为所欲为,这已是无人不知的弊病。说推翻就推翻,根本是痴心妄想。 想要抗衡,唯有流下更多的血与泪。 但是,这一步却也不得不踏出,「噤声」在暗处蛰伏了多久、伺机而动了几年,具体他并不知晓,然而他知道的是,还有一群他的同类们,并不甘于在这个体制下屈服。 谈恨不恨本身已无意义,他只想要做他认为对的事。 「噤声」可以是他一同战斗的伙伴,但是想要挣破牢笼,重获自由,终究得靠自己。 而如今的秦无痕,又值得他信几分? 「小离,我能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这些事情本不该发生,你本可以在另一个世界,过上和平安稳的日子,不用忍受这些、不用变成现在这样,你会想去那里吗?」 林离闻言有些愣然,过了许久才回答:「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这一次,轮到秦无痕无言以对。 林离垂下眼,把尾巴慢慢收了回去,他站起身来,低声说:「秦先生,您累了吧?我不打扰您休息了,我去给您削苹果。」 秦无痕躺在病床上,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心中盘算许久的念头开始变得坚定。 他不确定自己能做到多少,但如果命运真有交叉的缝隙,那他寧可从中撕出一条裂口,也要替林离打造出那个本该存在的世界。 25. 纷乱不寧的思绪 25. 纷乱不寧的思绪 秦无痕在医院待了好几天,才休息没多久,他就被迫拿起星脑开始远端工作,期间秦岸给他打了一通电话,接通后就只传来冷冰冰的两个字;「解释。」 秦无痕拿着星脑,不着痕跡地瞥了一眼在沙发上闭眼小憩的林离,口吻故作满不在乎地道:「有什么好解释的?」 「那隻灰狼是你的宠奴吧?他造成多少损失与伤亡,你当我是瞎了完全没看到?」秦岸的声音苍老而沙哑,语速极缓,字字句句却透着极为强烈的威压,让秦无痕不自觉全身绷起,「下週一早上九点,我要在审查厅看见他。让他好手好脚地过来,或是我派人去押,你自己选。」 语毕,秦岸二话不说断了通讯,秦无痕的身体非但没有放松下来,反而变得更紧绷,他看着跳转回主画面的星脑,陷入沉思。 他和秦岸向来不对付,这回秦岸把脑筋动到林离身上,怕是除了要找出一名「罪魁祸首」给外界一个交代之外,肯定也是因为看出了林离和秦无痕之间的关係不一般。 主人捨身救宠奴,整个过程全被实验室监视器给拍了下来,在外人眼中,觉得事有蹊蹺也在所难免。 更别说林离在变异后呈现出的强大力量,若能将之驯服,再加以应用于其馀宠奴身上,定能成为宿槐军队不小的战力供应。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跑是不可能跑的,他们再怎么跑,也不可能逃得出秦岸的手掌心,而且若是直接逃跑,就是明摆着要与黑曜对着干,这样只会让他们的处境更为艰难。 按秦岸的计划,大概是希望藉这场审查会将林离扣押下来,将他作为重点实验对象,目标反而不在于直接将人弄死,所以,唯有製造出些什么「意外」,才能让秦岸彻底死了这条心。 再重现一次之前司厄的偷天换日之术? 不,这难度太高了,审查会全程由秦岸主持,在戒备更为森严的情况下,这么做无疑是直接送死。 不,自己很有可能根本下不去手,他才发誓要护林离周全,又怎可伤他一分一毫? 秦无痕不断地自己提案,又自行否决,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这个过程,他忍不住分神想到,要是之前的自己有随时关注林离的定位,就不会放任他跑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去,不仅让他受了伤,还从此被秦岸给盯上。 都是因为自己没有看好林离,都是因为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好他?? 一边想着,秦无痕一边自责地握紧拳头,下意识地咬紧牙关,整个人隐隐发颤着,思绪因懊悔与焦虑而愈发混乱,他闭起眼,试图在脑中寻找出可行的办法。 正因为对象是林离,所以他不愿冒任何风险,不愿事态出任何一点差错,要是计划真的失败,林离就会被秦岸给??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秦无痕摇摇头,弯起身子,将头埋在自己的右手臂弯之间。他必须安全地带林离离开,似乎除了趁乱逃跑,他别无选择。 他的情绪不断被推往崩溃的临界值,似乎是大脑在瞬间超过了负荷,忽然,他的脑袋猝不及防地剧烈疼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记忆之中飞速流窜,那一瞬虚无縹緲的东西,他却没有抓住,他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唇齿间溢出了关不住的呻吟。 林离被他吓了一大跳,连忙从沙发上蹦起,直直衝到他身边,「秦、秦先生??您怎么了?」 秦无痕勉强地睁开眼睛,看向林离这一张满是担忧的脸,不知怎的,眼前倏地闪过许多模糊又破碎的残影—— 实验大楼、满地的碎玻璃。 还有,在无尽的黑暗之中,那张被杀气点燃的、林离的脸。 耳边被各式各样的声音给灌满,轰轰鸣鸣,炸得耳膜都要被震破,秦无痕却又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他只看得见眼前人、眼前事,所有画面都如慢速电影般一帧帧播放,林离抬起手中的短刀,一把刺向已经瘫坐在地的自己的胸口,将经年累月的不甘与恨意倾尽而入,那一瞬,心脏受到尖刃挤压,像破裂的气球猛地炸了开来。 林离毫无留恋地抽出刀,大量的鲜血汩汩喷出,开了满地艳丽又刺眼的血花,秦无痕从未见过这样的林离,怒气冲冲、杀气腾腾,鲜红的血液溅在他身上,彷彿随着仇恨一同燃烧。 随后,是自己放肆又猖狂的大笑,在奔流的血液中逐渐湮灭—— 林离摇了摇秦无痕的肩膀,却不敢使太多的劲,生怕会殃及他的伤口,秦无痕倒抽一口气,猛地回神,眼神才聚焦没多久,很快又陷入了迷茫之中。 他是谁?他在哪?刚刚他所看见的那一切究竟是什么? ??对了,那好像是他曾在书中描述过的场景——秦无恨的下场是被林离反杀致死的——等等,书? 书,对,书,那是他曾经写的一本小说,描述了秦无恨的一生疯癲最后陨落的故事,所以,现在的他,正被困在这本书里?? 不,不是书——心里恍惚有种声音告诉他。 如果是书,他又是怎么会看得见秦无恨未来的结局? 除非??所谓的未来,其实都是回忆。 那既然如此,他到底是谁?是秦无痕?不,不是秦无痕??还是说,现在的他,其实就是秦无恨?? 「秦先生??秦无痕!您冷静一点!」 见秦无痕莫名又像是被魘住一般,林离终于急得大喊了他的名字,秦无痕瞬间惊醒,整个人狠狠震了一下,顿时像一隻濒死之鱼搁浅在岸上,竭尽全力大口大口吸着气,好不容易平復回来了些许,他向后靠在病床上,馀悸犹存。 「秦先生??您没事吧?需要帮您喊医生过来吗?」 秦无痕动作僵硬地看向他,沉默了许久,似乎还没从方才的情境中回过神来,林离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秦无痕才小小「啊」了声,道了句:「不用麻烦。」 林离还是有些担心,忍不住多问了一次:「真的吗?您确定你没事?」 「嗯,我没事,谢谢小离。」 秦无痕一边说着,脑子又止不住继续运转着。他渐渐地可以确信,无论是刚刚所看见的「幻影」,抑或是先前昏迷时所经歷的「梦境」,那些绝不是他凭空虚构出来的假象。 一切是如此真实,甚至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唯一的疑问就是,那些到底是什么? 「秦先生,我会去的。」忽然,林离没头没尾说了这句话。 秦无痕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审查会。」林离重复了一次,「我会去的。」 秦无痕闻言愣住,他刚刚不是在睡觉吗?怎么会知道审查会的事? 他半信半疑地问:「刚刚的通话你都听见了?」 「嗯。」林离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这是我该负起的责任,况且要是我不去的话,会连累到您的。」 林离难得鼓起勇气,打断了秦无痕的话,「过去的我从来很少为了什么事情勇敢,但是现在,既然已经知道危险逃不掉,不如,就让我试着勇敢这一次吧。」 听完这番话,秦无痕思索了许久,就在林离以为他会一口回绝自己的时候,秦无痕终于出声说:「好,到时候我会安排一场『意外』,然后趁乱把你带走。小离,信我,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26. 谋划 隔天一早,林离奉秦无痕之命,回京城名居去取黑曜实验大楼的平面配置图。其实秦无痕本打算是要跟着的,只是被林离以好好休养的名义按回了病床上,说是若秦无痕执意要跟,那就谁都不要去了。 秦无痕看着林离离开的背影,心想这小孩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 林离的星脑定位依旧开着,让秦无痕能随时掌握他的行踪,也好让秦无痕放心一些。林离回到了秦宅,进到秦无痕的书房内,四处翻找起秦无痕要的东西。 距离他上一次进书房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那时候他只是为了进来拿秦无痕借给他的备用星脑,连瞄都不敢乱瞄一眼,而这回,他得以光明正大地走进来,甚至动手去碰秦无痕的私人物品。 他晃了晃脑袋,压下心里那点躁动不安,先将那叠资料拿起放置一旁,顺利地在底下找到了秦无痕所需的大楼平面图,他将图纸拿在手里,闔上抽屉,视线默默地移往了桌上的会议记录。 他没有动手翻阅,却也迟迟没有放回去。 封面上印製的日期就在他们出事的三天前,林离没来由地想,上面所谓的「α药剂」,会不会与他在南十二区所撞见的试验有所关联? 以时间点来说确实有点过于巧合,林离几经犹豫,还是将它翻了开来,快速地扫视过内容文字。 过于艰深晦涩的专业用语他选择直接略过不看,其馀像是实验目的、实验结果、副作用等等他还是可以理解的,一边读着,一边加剧了他内心的惊愕与恐惧,纸张不知不觉间被他捏皱了一角,林离回过神来,吓得连忙抚平纸页,紧接着拿出星脑,将重点的几页扫描下来,最后将整份报告放回了抽屉里面。 他长舒了一口气,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带着平面图出了书房。他走到了玄关处,在星脑上点开了之前的通话记录,给自己做了数次的心理准备之后,他按下了某位联络人,播出了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没多久便被接通。 「怎么突然打给我?」对面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姓秦的还活着吗?」 林离先是「嗯」了一声回答第二个问题,又说:「司厄,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下週一早上九点,我会被带到黑曜的审查会上,我想请求你们,协助我安全脱身。」 司厄喃喃了一遍「审查会」三个字,嘖了声,语气不善地道:「姓秦的指使的?」 「嗯??不是,是他爸爸下的令。」 「其实只要不是起死回生这种违反科学常理的事,基本上没有什么我们做不到的。」司厄无所谓地笑了笑,「只是亏本的生意无人做,你愿意拿什么来和我们做交换?」 「我??我愿意加入噤声,成为你们的线人。」林离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有,我现在手上握有α药剂相关的情资,都可以提供给你们。」 司厄愣了一下,「α药剂?」 「就是那天在南十二区进行实验的那种药剂,他们将它取作这个名字。」 闻言,司厄静默了下来。 当时虽然他并未直接目睹实验现场,却也从一些内部消息得知黑曜最近可能会有动作,而又在那天将林离和秦无痕送医时,从林离身上接触到了这项不明药剂,若能进一步掌握其中的情报,将会给他们带来不小的助益。 于理,这场交易,对他们来说绝对不亏;于情,宠奴能多救一个是一个,这也是他们组织成立的初衷之一。 「虽然当初是我和小琛琛拉你进来的,但是林离,我还是有必要再提醒你最后一次。」司厄叹了口气,声音难得正经了起来,「这是条不归路,一旦你选择踏上了,就注定不可能独善其身。」 「我知道。」林离斩钉截铁地道,「请让我加入你们。」 「好,你现在应该都待在医院陪秦无恨吧?时间所剩不多,今晚我去找你,再一起商讨对策。」司厄说,「随时保持联系。」 「加入了我们,此后就不必再言谢,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小琛琛说过的吧,当你遇见了任何危险,我们都会不遗馀力地去救你,就像你曾经作出的选择一样。」 林离心尖微动,「好,我知道了,明天见。」 结束通话,林离又赶回了医院去,秦无痕见他平安归来,内心偷偷松了一口气,顺势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花了点时间才找到。」林离将平面图交给他,「对了秦先生??我有些问题想问您,可以吗?」 「嗯,你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回答你。」 「这次的审查会,他们想要审查我什么?破坏实验?杀害实验人员和其他实验体?」 秦无痕的动作僵了一瞬,过了几秒才说:「能给你安上的罪名,恐怕也不出这几个吧。」 「那我会像之前的司厄一样,被他们处刑吗?」不待秦无痕回答,林离抬眼直视着秦无痕,声音压得低了一些,一字一句却显得异常清晰:「这次的审查会??他们会要杀了我吗?」 秦无痕回望着他,在那双灰色的眼里,有紧张,也有担忧,秦无痕却察觉到了,那之中盛装了不同于以往的坚定与毅然。 秦无痕思索了片刻,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覆:「这个我也说不准,但是,我觉得可能性很低。」 林离愣愣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那一天在南十二区的表现被他们知道了,也勾起了他们极大的兴致,我想,秦岸把你抓去审判只不过是个藉口,他其实是要堂而皇之地把你扣押下来,以进行他们的实验。」 林离佯装不解:「??实验?」 「嗯,最近他们在研发一款新药剂,还在人体试验阶段。」秦无痕不愿在这部分解释太多,只用几句话潦草带过,「而当时你的出现,让他们发现原来药剂不需注射,也有可能使异种催生出如此巨大的力量,他们想知道,是不是你有什么特殊之处,才会有那么惊人的爆发力与攻击性。」 林离抿抿唇,没有作声。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之前的失控,他也只归咎于是忘了施打镇定剂所造成的,难不成,这背后真的有其他的因素? 还是秦岸不过是寧可错杀,不可错放? 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房间内归于沉默,秦无痕看着手中的平面图,也陷进了自己思绪的深处。 要製造「意外」并不难,难的是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挑起动乱,不被任何人发现,再从动乱中将人劫走。 审查会于审查厅举行,结束之后,不出意外林离是会被转移至行刑室进行惩治,若要动手,在这期间是最好不过了。 但是不同于上次的是,这一次的会议并不是由他亲自主持的,实验人员乃至于卫兵都无法由他钦点,因此这场「意外」,最好借用其他外力才比较妥当。 ??那么外力从何而来? 秦无痕盯着平面图,目光在审查厅一带逡巡,脑中也努力回忆着实验大楼地下室的实际样貌。 从电梯一出来,要进入审查厅以前,需要先经过一条钢铁栅门相对着的长廊,两侧关押着的是精神状况不太正常的实验体们,通了电的铁门耸然矗立,构筑成一间间的牢房。 秦无痕心中忽然涌现了一个想法。 27. 两手准备 秦无痕整日都专注在制订计划上,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此时夜幕降临,他已不敌疲惫睡了过去。 林离观察了他几分鐘的时间,确定他没有要醒来的跡象,于是躡手躡脚出了病房,打开星脑,看了一眼不久前司厄传来的讯息。 「一楼便利商店用餐区,等你。」 林离抵达的时候,就见角落坐着一名少年,正低头玩着星脑,面前摆着一罐已经开封的饮料。大概是怕引人注目,他没有穿着上次见面时披着的黑袍,反倒是戴着一顶鸭舌帽和口罩,企图装作正常来休息的路人。 总之无一例外的,还是把一张脸遮得严实。 林离走近,率先开口:「你好。」 司厄抬眸看了他一眼,收起星脑,「这么快?我还以为至少得等上半个小时。」 「秦先生睡了,我就偷偷跑出来了。」林离在他对面坐下,将自己的星脑递到了他面前,「可以先给你看看这个。」 萤幕上是满满的从会议记录扫描下来的资料,司厄快速瞄过几眼,就道:「你这先借我一下?」 只见司厄将那份档案备份到了自己的星脑,然后在林离这儿安装上一个不知名的软体,他的手指动得飞快,输入了一串令人眼花撩乱的程式码后,将林离原本储存的档案删得一乾二净,连一点清除过的痕跡都不留。 「我会将这个移交给小琛琛知道,这是他的专业,放心,资料绝不会再外洩给其他任何一个人。」司厄将星脑推回给林离,顺势提醒:「以后这种证据性的东西别在自己身上留太久,太危险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林离乖巧点头,「知道了。」 「话说回来,关于你的逃脱计划,我已经初步有了一个想法。」 林离有些诧异:「真的吗?」 「嗯,不过能不能成功还需要看小琛琛的研究进展,最近李明达那个狗东西几乎都待在他身边,让他有点施展不开拳脚。」 「研究?」林离困惑地问:「什么研究?」 「你跟秦无痕受伤那天,是我把你们载到医院去的,那时候,我从你身上採下了一些沾染到的诡异药剂——也就是你所说的α药剂——回去给小琛琛化验,他最近都在忙着研究出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而你这份资料应该可以给他很大的帮助。」 林离再度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地道:「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刚刚提到的李明达是谁?我记得你之前也有提起过?」 「就是收养小琛琛的那位李总。」司厄摆出一脸「你竟然不知道」的表情看向他,「李明达是地下宠奴协会的成员,虽说掛名总经理,但也都一把年纪,几乎不管事了,现在除了偶尔代表协会出出差,基本上他每天就是游手好间,无聊的话就会去拍卖会参一脚,竞标宠奴,找找乐子。」 林离尽可能委婉地问:「那柳琛为什么会被他买下,你却是被抓到黑曜去?」 司厄听懂了他的意思,笑了笑解释说:「其实一开始,我和小琛琛都是屠阑星异种中比较幸运的一批,我们没有被政府军抓走,当时战后的我们躲了起来,然后凭着自己的力量逃了过来。」 司厄喝了口饮料,继续说:「但是后来,来到宿槐星之后,我还是不小心被黑曜的人给抓走,而小琛琛则是自愿被收养的,目的就是要潜伏进地下宠奴协会。」 「嗯,要进入地下宠奴协会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自投罗网』就可以了,毕竟他们还求之不得呢。而且该说是他幸运吗?第一次拍卖就被李明达买了下来,让他的潜伏工作几乎可以说是顺畅无比。」 「可是??他这样不是每天都要经歷被虐待的生活吗?」林离有点心疼,「这样的代价会不会太大了??」 「当然,我也曾劝过他不必牺牲成这样,他却说,只有亲身体会了同类们的痛苦,才更能够和大家站在同一阵线之上。」 司厄耸了耸肩,不置可否,「言归正传,这一次的逃脱计划,若是小琛琛研究成功的话,我会让他用採样到的药剂提炼出一枚小药丸,当然,药效不会有黑曜的那么强烈,然后让你含着药丸进到审查厅,在关键时刻,发挥出你应有的力量。」 司厄将整个计划鉅细靡遗讲述了一遍,而后一口饮尽了饮料,指尖轻敲在铝罐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轻响,倏而掌心发力,一把捏扁了它。 他把罐子拋在手中把玩,像是整个黑曜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藏在口罩之下的,是一抹带着自信而从容的笑意。 「至于最后的好戏,就需要仰赖你的表现了。」 林离回到病房的时候,脑中依旧回盪着司厄所告诉他的计划,不得不说,司厄不愧是有逃脱经验的人,整个计划可以说是縝密许多,虽然其中不乏有他需要冒险一搏的地方,但是至少有「噤声」做伙伴,他是比较能够信任且放心的。 他接着看向病床上的秦无痕,大抵是睡得不太安稳,秦无痕的一双眉宇蹙着,怀里还抱着记满笔记的平面图,显然是为了这件事而费了许多心神。 林离在心中想到,其实他找上噤声,说是不信任秦无痕也并不尽然,只是现在的秦无痕有伤在身,行动起来有诸多不便,加上要对付他们的又是秦无痕的父亲,他必须要谨慎再谨慎,化被动为主动,做足两手准备。 林离悄悄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抽开秦无痕怀中的图纸,放到一旁的小茶几上。 没想到这一抽,还是惊动了秦无痕,让他醒了过来,秦无痕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唤了一声:「小离??」 林离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手替秦无痕掖好了被子,轻声说:「秦先生,我就在这里,您安心睡吧。」 28. 祝你好运 下週一比他想像的还要更快到来,当天清晨,他趁秦无痕醒来之前,先一步从房门偷溜了出去。 他来到一楼,往后门的方向穿越过去,才一踏出医院,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在杳无人烟的街上特别显眼。 驾驶座上的人摇下车窗,探头道了声:「这里。」 林离一路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司厄,谢谢你。」 「跟你说过了,别和我道谢。」司厄用馀光注意着林离的情况,确定他系好安全带,油门一踩便衝了出去,「会紧张吗?」 「嗯??怎么可能不紧张,这是我第一次去那种地方。」林离低下头,手指捻着安全带,「可是??仔细想想,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就算真的不幸逃脱失败了,遭到他们凌迟、行刑、各种惨无人道的实验??感觉就是回到以前充满虐待的生活而已,现在的我,不也都熬过来了吗?」 林离扭头看向窗外,旭日初升,淡金色的光芒洒落大地,铺开了一道象徵希望的轨跡,林离沐浴在融融阳光里,低声说:「况且??就算我真的死了,可能对我来说,也算是另一种解脱吧。」 「你能这么想那就再好不过了。」司厄收回了视线,「总感觉跟第一次见面比起来,你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是因为那个姓秦的吗?」司厄忽然问道。 林离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要我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秦无恨对你很不一般,从他上次满身是血地把你从实验室抱出来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在乎一个人的神情,根本藏都藏不住。」司厄说着,忍不住咬牙道:「可恶,那个姓秦的该不会是馋你的身子吧!」 司厄猛地将油门催到最底,车速飆升,林离因为惯性向后撞在了椅背上,慢了好多拍才呆呆地「啊」了一声,一时之间没跟上他的脑回路,「馋、馋我身子?」 司厄自顾自地道:「可恶??上次没能趁机揍他几拳洩洩愤,真的是太遗憾了??」 被司厄这么一说,林离不禁想,难不成秦无痕待他温柔,其实都是一种刻意的示好,还、还有上一次秦无痕提出想摸他尾巴的要求,实际上是想佔他便宜的吧! 那、那可是他很隐密的部位呀! 思及此,林离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 司厄不知道他脑内的小宇宙已经爆炸到了什么地步,只是没好气道:「总之你自己小心一点,之后回到他身边,不可以让姓秦的为所欲为!知道了没有!」 林离愣愣地「嗯」了一声,几秒过后,还是忍不住替秦无痕找补道:「可、可是秦先生对我真的很好??」 司厄很坚持,「不行就是不行!他以前做过多少可恶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噢??」林离不想继续和他争论秦无痕的好坏,只好转移了话题,「这么说,你跟柳琛,是不是也不一般??」 「嗯,小琛琛是我男朋友。」司厄落落大方地承认,「怎么?我跟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很、很明显??」林离道,「只是,我从来没有想像过,谈恋爱会是什么感觉??」 「谈恋爱?大概就是你会在对方身上找到温暖与归属感吧,你会忍不住去依赖他、在乎他,捨不得看他受一点伤,恨不得为他献上全世界,就希望对方可以平安幸福。」司厄洋洋洒洒说了一串话,最后还是拐了个弯,笑嘻嘻道:「不过啦,可能我跟小琛琛不是正常人,我们两个不是在拌嘴打架就是在拌嘴吵架的路上,简单来说就是相爱相杀??你懂的。」 林离试图去理解司厄的话:「温暖与归属??是只要待在他身边,就会感到安心,觉得自己不再是被世界拋下的感觉吗?」 「可是你说的这些,我好像在秦先生的身上也可以找得到??」 好喔,结果讲了老半天话题还是绕回来了! 司厄简直恨铁不成钢:「算了算了随便你!你明明是隻灰狼,兇不起来就算了,怎么个性还跟隻小白兔似的,小心哪天被吃乾抹净了都不知道!」 林离一脸无辜道:「小白兔怎么了,小白兔明明那么可爱,不要突然波及牠好不好。」 他承认他有那么一瞬间想把林离扔下车。 司厄深吸了几口气,冷静几秒才正色道:「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现在没那么紧张了吧,之前交代你的事情都还记着吗?」 林离点点头,「记得。」 「距离审查会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已经有其他成员先混进去了。」司厄说完,忍不住低下声音自言自语:「虽然我不理解为什么是他要过来??」 林离没听清他的后半句,「你说什么?」 「没什么。」司厄将车停在了黑曜总部一段距离外,藉着浓密树丛的遮挡提高隐蔽性,他从后座拿来几样东西塞到林离怀里,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瓶,将里面的药丸倒了出来,交到林离的手中,「这个你务必要收好,小琛琛拼死拼活赶工三天三夜也就只有赶出来这么一颗,你自己找准时机藏到舌头下,完全溶解大概需要二十分鐘,时间千万要掌控好,若是真有什么突发状况,你直接咬碎了也是可以的。」 「反正一切照计划行事,该叮嘱你的也都叮嘱过了,我就不再多废话了。」司厄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总之,祝你好运。」 29. 亲赴险境 八点五十分,林离下了车,同时将药丸含进口中,与那日在南十二区据点相似的味道慢慢地散发开来,林离皱了皱眉,强行压下了油然而生的噁心感,脚下步履的频率未变半分。 甫一接近黑曜的实验大楼,便有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立刻走上前来,粗暴地给他安上手銬。林离并未有一丝反抗,全程乖巧地任由他们动作,接着,他被蒙上眼罩,一步步带往了大楼内部。 视觉被剥夺,意味着听觉比平时更为敏锐了一些,林离仔细留意着每个进入耳中的声音,鞋底敲地的叩叩声、人们的交谈声、电梯的提示音、实验体凄厉的吼叫声、撞击铁栏杆的声响,在黑暗之中显得尤为清晰。 他的心也在这些声音的作用下躁动起来,咚咚作响,一下一下将胸膛砸得生疼。说不会不安是不可能的,这一战,结局是死是活都没有人能够保证,在前方等着他的,是来自于整个体制、整个社会、乃至于整个星球对于宠奴的压迫。 他现在唯有相信秦无痕、相信噤声,还有??相信自己。 他咬着下唇,在左右两名卫兵的制止下暂停脚步,只听「叮」的一声,似乎是有一扇大门在面前敞开,他被强行拽了进去。 他感觉自己被压到了一个平台上,凭藉之前观看审查直播的印象,他猜测这应该就是审查厅中央的拘束台。眼罩猝不及防被扯了下来,他本能地瞇了瞇眼,适应了光线之后,一不小心就与坐在审判长席位的秦岸对上了眼。 明明秦岸双目混浊,体态佝僂,看上去就像是个行将就木之人,林离还是感受一股无形的、巨大的气场袭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呦,还真的乖乖来了。」审问席上有人开口,「看看这小脸,长得可真可爱啊,怪不得秦总被他迷得七荤八素呢。」 林离顺着声音看了过去,隐约对他的长相有些印象,貌似就是上一次主持审查会的人员。 若是秦无痕在场,就会知道他名唤周锦南。 林离明显能察觉到厅内多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心脏不受控制地愈跳愈快,他佯装没发现,闭眼低下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九点整一到,全星网的直播准时开始,周锦南冷笑了一声,将南十二区实验据点的监视器画面投上大萤幕,朗声道:「台上这名宠奴,本名林离,于上週二擅自闯入黑曜实验室,破坏诸多仪器设备之外,更造成我方五名卫兵的死亡。」 萤幕上,是林离完全兽化后失控的身影,他丝毫不畏惧卫兵手中已上膛的枪枝,长嚎一声,兇猛地扑上前去,张嘴用利齿直接咬穿了卫兵的喉咙。 鲜血流了满地,现场惨不忍睹,周锦南让影像播放告一段落,将审视的目光移向林离,口吻轻蔑道:「你是否认罪?」 林离回视着他,正要开口,心脏骤然紧缩了下,他身体一僵,手臂在拘束台上稍稍施力撑住自己,原先的话音哽在了喉咙里,没有发出。 看来是药效慢慢开始发作了。 林离眉头小幅度地皱了一下,这一幕,被直播镜头清清楚楚拍了下来,直播间弹幕又是一阵暴动—— 【这宠奴是秦总的吧?怎么被带来审查了?】 【回前面,罪名跟证据都罗列出来了,你是眼瞎不会自己看吗?】 【这宠奴看着也不怎么样,一副臭脸看着有够讨厌,被抓根本活该啦】 彼时的秦无痕身穿着技术人员的制服,正潜伏在实验大楼的空调中控室里,他窝在角落,静候着下一步动作。 冷白色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为他柔和俊雅的五官镀上了一层锋利与锐气,他将星脑的萤幕缩至最小,透过直播随时关注着现况,一看见那些杂乱不堪的弹幕,一时之间怒火中烧,他反手检举了骂得最脏的几条,动用了点资源,把他们的帐号永久封禁。 他先是关闭了冷凝水泵的运作,使压缩机的电流随着冷凝压力逐步攀升,短暂的时间内,温度已有明显的上升趋势。 眼看机组将要过热停机,秦无痕又强制拔高电流输出的上限,关闭了热交换器的自动切换功能,迫使压缩机持续运转,同时无法有效散热。 数据图表上,电流的数值疯狂攀升,在濒临额定满载閾值的那一刻,面板上的红色警戒镭射光开始闪烁。 「负载接近上限,请检视冷却系统有无异常。」 一道尖锐的机械声自身后响起,秦无痕脚步一顿,眼也不眨地关掉了提示音,冷眼看着热能与电流持续增强。 接下来,只需等待即可。 最一开始的实验大楼,确实是只供实验专用,一直到三年多前,宿槐星政府联合黑曜成功从屠阑星掳获宠奴实验体后,实验大楼才经过一番改造,加装了地牢、审查厅与行刑室。 换言之,地下室的电盘是完全独立于其他楼层的,而当中所有的电器系统,也都掛在同一支主盘上。 这才给了秦无痕此次良机。 秦无痕微勾起唇角,一边注意着面板呈现的数据图,一边听着耳机里传来秦岸粗哑的声音:「按黑曜惩处规则,杀人者,得判处死刑,逕行处决,然审酌其案发当下,心智已然发生明显缺陷,行动皆不为其所控,死刑难谓得当。」 审查厅内的眾人屏息,不敢胡乱吭声。 这是唯一一次由秦董亲自参与的审查会,事态肯定比他们想像的还要严重,只是没想到秦董竟然破例留了活口,想必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故本案将改以判处电刑,以驯化作为首要目的,重建宠奴应有之服从性。」秦岸宣判完毕,又道:「诸位,可有异议?」 判决落下,犹如一记洪鐘敲醒了林离,他环视了一圈审问席,满堂的掌声响起,一致通过了此次决议。 林离忍不住用舌尖拨动了下口中的药丸,药丸还未完全融化,他却能感受到体温似乎在慢慢地升高,一点一滴点燃了他全身流淌的血液。 他握紧双拳,以掩盖住自己紧张到发抖的事实,同时咬住下唇,保持着高度警戒,望向了坐在最高席位的秦岸。 秦岸却连瞧他一眼都不屑,逕自道:「来人,将林离押去行刑室。」 30. 子弹正中心口 两名卫兵上前将林离带开,林离倏地回眸瞥了一眼星脑镜头,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红光。直播画面瞬间归于黑暗,恰在此时,断路保护机制终被触发,秦无痕迅速收起星脑,关掉了虚拟面板,确保没有任何紕漏,闪身出了中控室。 秦无痕深吸了一口气,沿着无人的走廊奔跑,默默在心底倒数—— 他往尽头的紧急出口飞奔而去,将门推开一道小缝,窜进了专供逃生的楼梯间。 他使尽全力迈开腿,三步併作两步向下急急衝去。 楼梯间为了省电,安装的都是感应式的电灯,他的身形在空中划开一道道残影,头顶上的灯光迅速亮起,復又暗下。 轻快的脚步声在梯间幽幽回盪。 就快到了。秦无痕在心中道。 两层楼的距离,他丝毫不敢停下喘气,就怕会有哪怕几秒鐘的耽误。 他的心脏愈跳愈快、愈跳愈急,终于—— 剎那间,断电器自动跳脱,整片区域的电源顿时中断,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秦无痕站上了地下一层的地面,适应了一下昏暗的视野,伸出手,一推开逃生门,入目的便是这么一副预期之中的景象—— 「怎么了?怎么突然停电了?」 走廊上传来留守卫兵们备感诧异的交谈声,只剩一盏应急照明灯映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眼前的路。眾人惊疑不定之时,失控的实验体们已然疯狂地往栏杆上撞去,两侧的钢铁栅栏失去通电,对于关押实验体的效力可谓大大降低。 说时迟那时快,在卫兵们反应过来前,实验体们便一头衝破了那层桎梏,咆哮着向外发疯攻击,卫兵们不得不举枪应对,一时之间,硝烟与腥味不断涌现、扩散,瀰漫在这方空间当中。 「我去!这他妈是疯了吗?」 「审查厅外请求支援!重复一次!审查厅外请求支援——」 卫兵们绷紧神经应战,这里的每一隻实验体,都是被药剂实验折磨到神智不清,战斗力自然也比一般异种更为恐怖。 实验体们动作迅猛,丝毫不拖泥带水,见人就往他们扑上去撕咬,枪响不绝于耳,战况愈发激烈,很快的,卫兵们便陷入苦战之中。 「停电?」审查厅内,秦岸的声音冷若冰霜:「紧急发电机呢?怎么还没运作?」 「秦董,方才技术部的同仁回报,说是紧急发电机的手动开关不知为何被锁死了,需要三十秒后才会重新自动啟动。」秦岸身旁的秘书冷静答道,一边小心翼翼推着轮椅来到门口。 门外的混乱愈发控制不住,秦岸见状不禁拧眉,怒斥道:「叫上支援!将这些东西都给我关回去!」 秦无痕隐蔽在转角处,一边搜寻着林离的身影,一边躲避着偶尔飞来的断体残肢。不得不说,这些实验体的好战程度远超乎他的想像,只是时限仅有三十秒,他必须儘快带走林离,不能再拖下去了。 此时的林离才刚在走廊上打晕了两名架着自己的卫兵,赤红着眼,对于突如其来的动乱似乎有些意外和茫然。先是莫名其妙停了电,而后是一连串实验体们的集体发疯,这已经远远脱离噤声原先的计划。 林离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凭藉着优秀的夜视能力,一边闪躲着身旁大乱斗的卫兵与实验体,混在人群中寻找着目标身影。他艰难地移动着,馀光倏然瞥见有名卫兵举枪对准了他,正要扣动扳机的剎那,林离低喝一声,迅速从原地窜起,咧开嘴朝他的手臂咬了下去! 卫兵没料到他的反应如此迅速,痛苦地尖叫一声,枪枝顿时被摜倒在地,林离立刻松了口,俐落地往旁边撤开,一回眸,恍惚间,他疑似瞥见了墙角处秦无痕的身影。 林离眨了眨眼,是错觉吗?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确认,下一秒,忽有一枚子弹笔直射来,带着剧烈的尾劲破开虚廓,正中了自己的心口,似乎是早在那儿等着他。 他的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强大的衝击力让他向后飞撞在铁栏杆上,紧接着身体滑落,脱力一般瘫倒在地。他的胸口处被一枚清晰的弹孔凿穿,衣襟被染上猩红,鲜血直直喷涌,淌至地面,形成一片骇人的血泊。 林离倒卧其中,一动也不动。 秦无痕睁大了眼,失声叫道:「小离——!」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环境里,无人听见。他克制不住地想要衝上前与动手的卫兵拚命,没想到其他支援的卫兵在此时赶来,只当他是碍事的实验人员,嫌他挡路,直接将他粗暴地撂往一边,秦无痕踉蹌了几步跌坐在墙角,整个人如坠冰窖,忍不住地颤抖。 不、不??小离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呢? 他的心脏彷彿在剎那间被撕碎,像是一把尖锐的利刃,从他的胸腔中央毫不留情地划开一道伤口,一寸寸地撕扯着、剜剐着。他感觉自己的脖颈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扼住,呼吸卡在喉头上下不得,喘息声乾涩又急促,眼前的世界也因缺氧而开始渐渐变得模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轰然作响,好似有千百支针同时刺进神经,四肢麻木,流窜的血液冰冷而刺骨。 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该和林离一同死去。 他的指尖疯狂地颤抖,嘴唇开开合合,却再也阻不成一句完整的话语,只能从喉咙不断挤出几乎近似哀鸣的呜咽。 他想说服自己不去相信那抹倒卧血泊的身影就是林离,然而击穿的子弹、喷溅的鲜血,却如慢动作般无比清晰地映在了他的眸底,那是他此生都不可能遗忘的光景。 那个他誓死也要守护的人,就这样在眼前被夺走了生命。 那一刻,光明尽熄,世界瞬间覆灭。 他觉得自己可笑又愚蠢得彻底。 不远处的秘书也发现了林离的情况,低声和秦岸说道:「秦董,那位??」 秦岸沉着脸说:「我看见了。」 不知为何,秘书莫名能感受到身边骤降的气压,他闭上嘴不敢多言,就听秦岸意味深长道:「也罢,死了就死了,损失他不过是九牛一毛。然而选择这么做的动机,倒是颇耐人寻味啊??」 31. 最后一眼 数十秒的时间在此刻像是被无限拉长,待到復电,实验体们终于被迫回到了牢笼之中,而已不幸成为尸体的实验体则陆陆续续被卫兵们移送出去,准备转移至废弃仓库处理。 不出几分鐘,现场大致已被清理乾净,秦无痕悄然出了实验大楼,行尸走肉一般,漫无目的行走着。 不,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秦无痕的脑袋里一片乱糟糟的,他想要保持冷静,却还是神经质地反覆咬着自己的舌尖,让痛感肆无忌惮地侵噬自己。 按理说,扣押着他的卫兵反而会优先保护被审查者的安危,哪怕是身处混乱之中,没有秦岸的命令,是无人敢轻易取走林离的性命的。 ——难道说,是有人意外失手? 他忽然用力摇摇头,憋着一口气,不顾一切地奔往仓库的方向,只要确认最后一眼?? 他不死心地来到废弃仓库,拢紧身上的制服,向看守的卫兵问了一句:「请问刚刚有一群卫兵送来实验体的遗体吗?」 对方只当他是哪个实验人员,摆了摆手回答道:「刚刚我听他们说,大部分的尸体都损坏得太严重,他们决定不留存下来,所以已经直接送往焚烧炉了。」 卫兵的话语才一落下,就看见这个身穿制服的男人匆匆跑得老远了,秦无痕甚至忘了自己有车,就只是一直不要命地向前跑、向前跑,好像只要这么跑下去,就可以去追回那些失去的什么。 焚烧炉没有建在黑曜的地盘内,它位于一处更偏远的地带,离黑曜直线距离大概五公里,秦无痕跑着跑着,没一会儿汗水便浸透了他全身,风迎面而来,吹乱了他的发丝,吹乱了他的衣衫,也吹乱了他的呼吸。 最后跑到四肢都在发疼,跑到心脏快要负荷不了,他终于肯慢慢地减速,在路边停下来,撑着膝盖深深喘着气,天空在他头顶上绕着圈,他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站都站不稳,像是随时会一头往地面栽下去。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追到了,然后呢?亲眼去见证林离被焚烧吗?似乎自从看见林离被射杀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剩具空壳,失去灵魂,失去理智,只留下轻飘飘的一道影,融散在这方天地之中。 他不知道失去林离的自己该怎么办。 身体已经几乎不听从他的使唤,他又磨磨蹭蹭地迈步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焚烧炉的轮廓渐渐映入眼帘,他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佇足,感受着空中涌动的热气朝自己扑来,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早已大汗淋漓。 他以手撑住树干,咬牙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遥遥关注着那些先一步抵达的卫兵们。 毕竟会存活于黑曜的都是犹有价值的实验体,在能活生生关回牢里的前提下,秦岸自然是不允许他们下死手的,因此在这场意外丧生的实验体不过三四名。眼看卫兵们将尸体一一处理完毕,正准备整装离开,此时的秦无痕如遭轰雷,终于反应过来—— 那些尸体之中没有林离。 卫兵们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径直开车远去,这一次的秦无痕没有追上,而是一边顺匀气息,一边闭上眼,让理智一点一滴地慢慢回笼。 他不停在脑海中重复播映着林离中弹的景象,从咬了一口欲攻击他的卫兵,才一跃开,就立即有另一名卫兵朝他的心脏开枪,整个过程几乎是一气呵成,发生不过是在眨眼之间,就好似??那卫兵正是等着这个时机出现。 在不该夺取人命的前提下,那一枪,究竟是单纯失手的巧合,抑或是刻意瞄准的? 秦无痕低声喃喃,伸手取出自己的星脑,查看了一眼林离的定位,令他惊讶的是,林离的定位竟完全消失。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同于上一次在南十二区和十三区交界时失去定位,那次是由于邻近黑曜的实验据点,使得卫星接收受到严重干扰,但即便如此,至少还是会记录下星脑最后出现的地点。 这次却截然不同,是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非是遭人手动关闭,否则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可林离是知道秦无痕有着他的定位的,他却从不介意,也未曾提出要关掉的要求。 林离可能甚至连要怎么关掉都不知道。 ??难道有人动了林离的星脑? 秦无痕思忖着这个可能性,像是要印证他的猜想,他的星脑弹出了一则匿名讯息,秦无痕下意识点开,紧接着浑身一震。 讯息只写着简单的三个字—— 他试图往回追溯讯息发送来源,却发现ip位址套了层壳,甚至不在宿槐星球境内,摆明是不让他知道自己是谁。 他盯着那三个字盯了许久,不知怎的,冥冥之中有种自己非去一趟不可的预感,他深深交换了几口气,收起星脑,毅然决然地往下一个目的地前行。 32. 再次见面 南十区距离南十二、十三区不远,是一座依海而建的古老城区,虽说相对地处没那么偏僻,但建设依旧是赶不上中心区的程度。 到处都是未翻修的老式建筑,屋舍拥挤,街道狭窄,斑驳的墙上满是凌乱潦草的涂鸦,明明是大白天,街上却不见几个人影,显得格外冷清。 咸咸涩涩的海风从港口缓缓灌进来,混着霉味与金属腐蚀的气味,教人无端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 秦无痕停妥车,依讯息来到了指示的地点。那是一座废弃造船厂,他才收起星脑,便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带感情的呼唤:「秦无恨。」 秦无痕身形一顿,回过头去,就见一名身穿黑长袍的人无声走近,宽大的帽子遮住了脸,让人看不清面容。 秦无痕隐隐想起,自己似乎曾在南十二区见过这个人。 他张了张嘴,拧眉蹦出一个字:「你??」 黑袍人打断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秦无痕心里焦急,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我来找人。」 黑袍人冷笑一声,「这儿就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你来这儿找什么人?这儿会有什么人?」 秦无痕下意识反驳:「你不是人吗?」 「我不是啊,拜你所赐,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黑袍人站在半明半暗的光里,口吻慵懒,像是说着玩笑话,却听不出任何一丝笑意,「怎么?当初不就是秦总好大的手笔,把屠阑星人都变成怪物的吗?瞧你现在这着急的模样,后悔了?」 秦无痕的语调沉了几分,意有所指道:「我不再是过去的他了。」 「是吗。」黑袍人慢悠悠踱了几步,绕着他走了一小圈,「你这么说,你觉得那个『他』会怎么想?他会信你吗?」 「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认识林——」 黑袍人再度打断他:「他死没死,对你来说有什么差别吗?他不就是个宠奴而已?还是说,你心疼你当初扔出去的十万块钱,就这样??啪!没了。」 黑袍人说着边拍了一下手,空气彷彿在瞬间凝固,那番刻薄的话语化成了锐利的冰刺,一点一滴扎进秦无痕的心里。 秦无痕咬牙道:「不是的,我、我想救他,但我没想到??」 「你想救他,但你想过,他真的信任你吗?」 「没想到从前那个杀伐果断的秦总,竟也会有心软的一天。」黑袍人冷笑一声,「但是秦总,你知不知道,有时候太心软,反而会害了他?」 秦无痕喃喃重复道:「心软??什么意思?」 黑袍人点到为止:「单纯趁乱将人劫走,你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秦无痕闻言,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让林离假死,似乎从一开始就被他排除在了选项之外,除了考量到自己下不去手之外,他更担心一旦有任何失手,很可能会伤害到林离。 但是??说到自己心软,秦无痕反覆咀嚼着黑袍人那句话,这是不是代表着,林离真的被救下来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样吧,我们做场交易,我让你见到你想见的人,而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黑袍人笑了笑,「可以吗?」 秦无痕盯着他,犹豫的同时在心里权衡着,黑袍人见他这副样子又说:「你不必对我这么戒备,我既没有要骗财骗色,也没有要在这里要了你的命,我只是需要为了我接下来的计划做打算。」 黑袍人双手插进口袋里,十足的吊儿郎当模样,秦无痕瞇了瞇眼,努力保持镇定:「你想知道什么?」 「我只想知道,你的心到底在黑曜那边,还是掌握在你自己手中?」 黑袍人这话可说是十分直白,秦无痕的神情染上了几分警惕,沉着脸道:「你在威胁我?」 「威胁?那倒没有,我并不是要逼你选边站,只是有些事你最好自己想清楚了,不要到了最后,你最想护住的那个人,再一次从你的眼前消失。」 黑袍人撂完话,向后退开几步,佯装不再多做逗留,秦无痕垂下头握紧拳,整隻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在黑袍人正要旋身过去的时候,秦无痕松开了手,重新抬起头,郑重道:「我能保证的是,我的心只会放在小离的身上。」 秦无痕隐隐能感觉到那帽兜底下有道锐利的视线在打量着自己,他也坦然回视,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几秒后,黑袍人率先笑出声来,道了一个「好」字。 「自己往码头边走吧,你会见到他的。」黑袍人说,顿了顿,忍不住又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但是死是活我无法保证。」 「你??」秦无痕问:「你到底是谁?」 黑袍人转过身去,无视了秦无痕的提问,他的脚步在满地锈斑的铁皮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走到阴影边缘时,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地停下脚步。 「对了,再容我多嘴一句。」黑袍人背对着他,悠悠道:「我知道你很在乎他,但林离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脆弱,你别一直居于保护者的角色小心翼翼地把他捧在手心了,你当真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吗?」 语毕,他不再废话,举起手在空中挥了挥,几步之间就隐入了黑暗的废弃造船厂之中,再也看不见身影了。 秦无痕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才下定决心般地毅然沿着港口边的石板路走去,鞋底在地面上踩出细碎的水声,小水洼被溅起又落下,浸湿了他的脚踝。 他却毫不在意,不自禁加快了步伐,耳边是浪潮一波波拍打堤岸的声响,海风呼啸而过,携来潮湿与铁锈的气味。不多时,一排早已倾塌的铁栅栏挡在身前,外层缠绕着布满青苔的粗链条,也不知有多久没人来过了。 他的左肩尚未完全康復,只能靠右手撑着身体翻过去,落地的剎那,湿滑的地面几乎让他失足跌落,他眼明手快地抓着栏杆稳住重心,踏上另一边的旧码头时,视野陡然开阔了起来。 不远处,是一条蜿蜒深入海中的航道,侧边一架木质的桥面早已腐烂断裂,仅剩几段被海水拍击得摇摇欲坠。 雾气在水面上翻涌,视线仅能勉强延伸到前方二三十公尺的范围,秦无痕屏住呼吸,缓步向前。 就在他即将抵达码头的边缘时,雾中忽然闪过一艘小船,船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形,正微微弓着身,大抵是在听什么人低声说话。 秦无痕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正要开口,雾气又捲了过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视线。伴随着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小船缓缓驶向海口,舱口站着一名身穿黑曜卫兵制服的高大男人伸手将林离推入舱内,随即转身,将目光投向了秦无痕的方向。 秦无痕心尖一颤,脱口喊道:「小离!」 他的声音化入风里,被吹向了远方,船身忽然就在水中停了下来,秦无痕感觉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般,直到林离慢慢地探出身来,那一刻,秦无痕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他竟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那些担忧、自责、无助、无奈、无能为力??种种折磨着他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归于平静,他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心上紧接着涌来的是劫后馀生的庆幸。 能亲眼见到小离还活着就好。 林离睁着那双灰色眼睛看向秦无痕,眼底除了惊讶,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汹涌情感。 他没想到秦先生会出现在这里。 在他被噤声成员偽装成的卫兵运出去的时候,他是有目睹到秦无痕的崩溃神态的,哪怕只是轻飘飘的一眼,也让他升起了一瞬的后悔,后悔自己是否应该提早告知秦先生噤声会出手的事实。 但是想骗过敌人,唯有先骗过自己人才可以。 秦无痕恨不得立刻去到林离身边,甚至动了直接跳海游过去的念头,林离见状赶忙道:「秦先生,先别过来!」 秦无痕恍惚地回过神来。 林离垂下视线,声音几乎被海风吞没:「不要让别人知道我还活着??我会等你的。」 秦无痕还没咀嚼出这背后的意思,就见林离被拉回到了船舱里去,而那艘船再次起航,朝着大海直驶而去,不留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秦无痕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雾气逐渐散去,码头重新显露出孤绝而空旷的轮廓,只剩下海水与海风交织而成的声响,林离才现身这么短暂的时间,就又再次消失无踪,快得就像是一场梦境。 他甚至不知道林离将要被谁带去哪,他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这种滋味令他不是太好受。 「你当真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吗?」 他撇下头,不自觉回想起方才黑袍人所说的那句话,曾经的他一心只想保护林离,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他受半点伤。 可他却从未站在林离的立场想过,小离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33. 他到底是谁 当天晚上,秦无痕又收到了一封匿名讯息。 他坐在客厅沙发,滑开星脑上的讯息,这回跟上次的差不多,一样的简洁有力,却令他有些意外。 林离被带去屠阑星了吗? 秦无痕收起星脑,向后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着是否该去屠阑星一趟。只是自己实在太久没回公司,还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接下来的几天,秦无痕强迫自己按捺住那些躁动的心思,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 一进办公室,就看见桌面上摆满了连日积累下来的报告书,每份都需要经过他审批,更别说他还听说黑曜近期重啟了上次被迫中断的第二轮实验体测试,实验纪录他须得一个个仔细看过,签过名,再送交到秦岸手上。 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这段时间的,会议一个接着一个开,连吃饭都是秘书在会议的间隙端来餐食,他随便扒了两口又得继续听下属们匯报。 满满的文字与数据縈绕在脑海中,秦无痕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成为了全公司最晚离开的人,回到家,他又泡了杯咖啡坐到书桌前,继续研究着最新出炉的α药剂实验报告。 一想到明天召开高层会议,又要面对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秦岸,他就觉得头痛。 他深深叹口气,喝了口咖啡续命后,拉开抽屉拿出里面那叠第一轮临床试验的会议记录,才正要翻阅,忽然发觉其中几页边角有着明显的皱痕。 他不记得自己有凹到过,出于习惯,他向来都会把纸本资料放在档案夹里,儘量保持纸张的平整,阅读的时候也比较赏心悦目。 除非遭小偷闯空门,否则有可能碰过这份档案的,只剩下之前来帮他找平黑曜面配置图的林离。 思及此,他的眸光不禁暗了几分。 每页的纪录都非常简短,说是日记,倒不如说是随手写下的心情札记,秦无痕一页页看过去,神情一点一点凝重了起来。 「在22岁生日这天,跟着父亲进入黑曜了,希望会是个好开始。」 「无序而混乱的人生。」 「为什么这里跟我想像的不一样?」 「压力好大,好想逃跑,但是我跑不了,只好随便写点东西。」 「想个笔名,就决定叫『无痕』了,虽然有点中二。」 「宿槐宣战了,世界和平终究只是虚妄吗。」 「一切都结束了,妈妈死了。」 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所有纪录到这里戛然而止,秦无痕一连翻了几页,都没有再出现任何东西。 他又好奇地翻往最后,意外看见几面相对潦草的字跡,秦无痕仔细读了几行,赫然发现这是??一篇故事大纲? 难不成前面所谓的「写点东西」,指的是这个? 大纲尚不完整,但可约略看出是一篇以自己本名为主角的短篇小说,秦无痕看得有点尷尬之馀,更多的是感到困惑。 这剧情??怎么跟他印象中自己所写的有诸多雷同? 自从他穿越到这里来,也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了,这期间发生了太多明显偏离他记忆的事情,且先不论他与「秦无恨」之间抉择不同所引发的蝴蝶效应,诸如林离被抓去审查会、黑袍人及其背后不为人知的秘密,有太多太多的东西,都已经超乎了他的预想。 还是??秦无痕没来由地兴起一个可怕的猜想,这一切都是真实,他并不是穿书的呢? 再结合之前在医院古怪的梦与经歷??秦无痕摇摇头,没敢再细想下去。 他逼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实验报告上,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了好半晌,眼睛与大脑之间却像是遭到一层阻隔,什么都读不进去。 翌日下午,秦无痕准时出席了秦岸所召开的高层会议。 秦无痕坐在秦岸身侧,垂首听着实验员匯报此次的药剂有效性与实验体耐受性的评测结果。末了秦岸翻了翻最新的测试报告,语气不急不缓道:「第二轮试验比预期顺利,稳定性提升不少,实验体的控制率也来到八成。」 不知是不是因为满意于实验成果,秦岸的声音听着没那么具有震摄力,眾人的神情也稍显缓和。秦岸的话音落下,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句:「可终究是牺牲了些特殊的实验体,实在是可惜了。」 秦无痕佯装听不懂,笑吟吟地搭腔:「是啊,不过秦董竟然会为一条生命的逝去感到惋惜,真是令人意外啊。」 「无恨,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惋惜的从来就只有我的实验进度。」 「这么说起来,实验体在测试中淘汰,岂不是常有的事吗?」秦无痕挑了挑眉,道:「既然称之为『实验体』,就没有不可替代的道理,您说是吧,秦董?」 秦岸扭头看向他,混浊的目光中透出丝丝寒意。 剑拔弩张的气氛悄然蔓延开来,秦无痕面不改色地拐了话锋:「好在这次实验结果不错,应该再过不久,药剂就能够投入量產了吧。」 「希望如此。」秦岸道:「这次我非大获全胜不可。」 「秦董是计画将屠阑星一网打尽,对吧?」 秦无痕明白秦岸这种人,绝不会只满足于现状,待他完全掌握了α药剂,他必定会联合政府彻彻底底摧毁屠阑星的一切,将整颗星球据为己有,再一步步向外吞併,坐拥至高无上的权力与荣耀。 那些无辜的人命,他从来都不在乎。 秦岸将问题拋了回去:「你说呢?」 「也是,那种弱小星球,留着都嫌碍事。」秦无痕笑道:「我听说,屠阑星这几年有慢慢復甦的跡象,也不知恢復成什么样子了,就让我当场去确认确认吧。」 秦岸眉头微微皱了皱,「这种事为何要你亲自去?」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秦无痕顿了一下,刻意放轻了语气:「其实,主要是我想去看看我的母亲。」 话落,空间霎时归于沉默。 秦无痕明显能感受到氛围变得更加僵硬而紧绷,他却一脸泰然自若地望着秦岸,似乎不觉得自己的理由有什么问题。 他在内心暗道,赌对了。 秦无恨母亲的死亡,是秦岸一手造成的。 秦岸不开口,其他与会的人们更是坐立难安,一声都不敢吭。就这么沉默了几分鐘的时间,像是度过了数年之久,最后,秦岸清了清嗓,面向眾人冷冷道:「谁还没报告完的,上来。」 对于秦无痕出行屠阑星的打算,秦岸没有准允,却也没有阻拦,一直到会议结束,他都当秦无痕不存在似的,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34. 不知不觉动了心 34. 不知不觉动了心 说是不欢而散也没错,不过对于这个结果,秦无痕是极其满意的,至少他能打着正当的名义出行,去见上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一面了。 他回到办公室,拿出星脑,点开了最后那则匿名讯息,指尖在萤幕的三个字上停留良久。 这个星球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那是林离的家乡,也是早被战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地方,更是秦无恨母亲的葬身之地。 他怎么说也得过去看一眼。 三天后,秦无痕终于踏上了旅途,他站到星舰的观景舱前,静静注视着外头无声流动的星云,脑中反覆回放码头上见到林离的画面。 也不知道林离这几天过得如何。 舰隻穿越长达数小时的星际航道,最终在屠阑星的关口降落,秦无痕一下星舰,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只闻到一股浓得散不开的焦土气息。 天空阴沉得像是随时会下起雨来,满目望去,四处荒芜而破败,不远处矗立着钢筋裸露的废墟与风蚀斑驳的旧城墙,看来是还没来得及拆除,遑论重建。 入了关,秦无痕继续沿着冷清的步道往前走,心口的鼓动随着每一步而愈发急促,一下、两下??他变得紧张起来,出于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他急急忙忙地小跑起来,四处张望着,迫切地寻找着什么。 就在他即将抵达出口时,脚步骤然顿住。 三三两两的守卫在附近来回徘徊着,但在那单调乏味的景色里,有一道身影却在瞬间攫去了秦无痕的目光。 那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更是他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着的人。 他就静静地立在灰白色的墙影下,宽大的衣襬微微飘盪着,他似是还没发现秦无痕的存在,侧过身,遥望的神情透出浅淡的哀伤。 秦无痕只觉胸口如遭重击,所有压抑了多日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眼眶不知不觉间盈上酸涩,他几乎是一步跨上前,喉咙滚动,颤着声音唤了一句:「??小离!」 那些积攒在他心底的恐惧、担忧、悔意与思念全都在这一瞬间袭捲而来,猛然撕裂了他这段日子里竭尽维持的理智。 他压根顾不上什么场面,直接伸手将林离死死搂进怀里,力道大到彷彿要把人揉进骨血里,不许他逃开。 林离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了一惊,整个人愣在当场,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听着秦无痕急促而混乱的呼吸与嗓音。 「我好想你,小离。」秦无痕低声喃喃,「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你死了,我、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好怕啊,小离,我真的好害怕。」秦无痕将双臂收得更紧,闭上眼,眼角有泪水悄悄滑下,滴落在林离的肩头,晕开了一小道水痕,「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害怕这一切都是我铸成的错??小离,求求你,不要再一声不响地离开我,好吗?」 林离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这次他第一次听见主人向他说出这么一个「求」字。 不同于上次要求摸摸尾巴的打趣玩笑,这回秦无痕的口吻诚挚到令人很难不察觉这当中的所蕴含情意,林离对于感情之事虽然青涩,却绝非迟钝。 可是这样??真的是可以的吗? 他别开眼,指尖轻轻向内缩起,不知该作何回应。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好快好快,让他有些乱了呼吸,耳尖在不知不觉间泛起薄红。 他不是没想过要推开秦无痕,但此刻被紧紧拥抱着,他才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馀裕。 不能拒绝,也不想拒绝。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于秦无痕的依赖已经到达难以自拔的地步,或许甚至??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动了心。 然而同时,他也明白自己肩上背负着沉重的使命,他不能放任自己在这份爱里堕落沉沦。 因为他深知自己的内心,贪恋秦无痕怀抱的温暖,更贪恋他的爱意与温柔,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可以从此生活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做一隻流浪的宠奴。 但他真正想要的不仅仅是这样。 他还有伙伴、还有很多很多同类,他们都还深陷在犹如炼狱的泥沼中,眼看着他们痛苦,自己却过得幸福??他不可以这么自私。 这样的矛盾令他的灵魂像是被割裂成两个部分,在进退拉扯之中,紧绷到让他喘不过气。 秦无痕把脸埋在林离肩颈间,良久都没有得到回应,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小离??答应我,好不好?」 林离的喉咙动了动,半晌后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两人静默相拥了好一会儿,直到秦无痕终于愿意松开手,向后退开了几许,低头望着他。 儘管已经知道结局,秦无痕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答案:「你这次的假死??是那个穿黑袍的人策划的吗?」 林离想了想,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司厄。他「嗯」了一声,简单解释道:「他让我事前在衣服里面穿着防弹衣和别着假血浆。」 「我想也是。」秦无痕垂下眼,忽然间变得有些欲言又止:「那个??小离,我还能再问你个问题吗?」 秦无痕咬了咬唇,「为什么??你会选择相信其他人,而不是我?」 林离没想到秦无痕竟会纠结于这种问题。 这个念头一浮现于脑海中,林离立刻甩了甩头,将之拋诸脑后,轻声回答:「秦先生,我没有不相信您。」 「是我也想要学着相信自己。」 林离抬起眼,望向他,眼底闪烁着一抹明亮的光:「我不想再做困在牢笼里的野兽了,唯有如此,我才能去追寻真正的自由。」 闻言,秦无痕心头一震,迟迟说不出话来。 林离紧接着补了一句:「而且??有人愿意帮我的。」 林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含糊道:「对不起秦先生,我暂时无法透露太多。」 他直视着林离的眼睛,林离虽然没有回望,眼里却渗着秦无痕从未见过的篤定与坚决。 几经犹豫,秦无痕最终还是强迫压下想要追问的欲望,恍惚间,他又想起了黑袍人曾说过的那句话。 ——「你别一直居于保护者的角色小心翼翼地把他捧在手心了,你当真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吗?」 秦无痕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伸手覆上林离的后脑,将额头轻轻抵在他额上,口吻近乎虔诚地道:「小离,从今往后我们一起并肩作战吧,好不好?」 林离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眼底慢慢泛起一丝笑意。 35. 人去楼空 待秦无痕抬起头,将注意力从林离身上移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到一旁还站着一个男人。 他戴着鸭舌帽与口罩,姿态挺拔,眼神冷峻,秦无痕多瞧了他几眼,隐约觉得他应该就是当时船上林离身旁的假卫兵。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秦无痕捕捉到对方眼里闪过了一抹复杂的情绪,却倏然而逝,那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在一旁默默地充当起空气。 秦无痕主动开口:「您好,请问您是???」 「敝姓林——」男人礼貌性地伸出手,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的同时,语调急转直下,「——藺。」 「藺先生,您好。」秦无痕点点头,回握住对方的手,「敝姓秦,秦无痕——」 「痕」字也被他拉了长音,持续一秒,秦无痕的音调也跟着拐了个弯,「——恨。」 秦无痕尷尬地笑了几声,收回手,道:「这段日子,林离承蒙您的照顾了。」 「没什么。」藺先生说:「之后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林离就交给你了。」 等到藺先生走远,秦无痕主动去牵起林离,温声说:「小离,这段时间你过得还好吗?」 「我??」林离瞥了一眼他们相握的手,想了想,还是没有挣脱,「都很好??」 「有去了哪些地方吗?」 「没有,就只有这里。」林离说:「因为怕会错过您,我每天都来这里等着。」 秦无痕一愣,偏头看了林离一眼,发现他的耳根子正微微发红,不知怎的,秦无痕的心情十分舒畅,「之前还问过你想不想回屠阑星看看,没想到如今还真的成行了。」 林离囁嚅:「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做好回来的准备。」 「是因为怕想起过去那些事吗?」 「算是吧。」林离说:「但是好像只要有您陪在我身边,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秦无痕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之后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你儘管和我说,不必客气,知道吗?」 「嗯。」林离应声,随后拉着秦无痕来到马路边,抬手拦了一辆车。 司机留着个寸头,从后照镜瞥了他们一眼,问道:「去哪?」 林离报了个附近村落一条较有名的大街,接着与秦无痕在后座并排坐好,门一关,车子很快便驶向马路中央。 期间司机也没有要和他们聊天的意思,整个空间里静悄悄地,林离瞄了秦无痕一眼,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景色看,于是将头轻轻靠在秦无痕的肩上,闭眼小憩。 察觉到林离的小动作,秦无痕的身体绷直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他偷偷覷向林离,就见那对狼耳放松地自然垂下,一副乖顺的眉眼让秦无痕整颗心柔软到化了开来,他静静坐好不再乱动,就怕会影响林离休息。 这段时间里天天都到关口等着他,满心期待地来,再心灰意冷地离开,日復一日,怕是早已累坏了吧。 不多时,司机载着他们抵达目的地,秦无痕付了钱后抬起手,在林离的发顶上揉了揉,柔声道:「小离,我们到啦。」 嗯,和尾巴一样毛茸茸的触感,真好摸。 林离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喃喃自语道:「到了??」 他眨了眨眼,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立刻摸向自己的口袋,神情漫上一丝尷尬:「那个??秦先生,我没有带钱??」 「别担心,我付好了。」秦无痕莞尔道:「走吧,我们下车。」 一下车,入目的是一片破旧的平房,路上能见到一些居民们来来去去,买卖、提水、分送食物,偶尔彼此相见时也会热情地打声招呼,儘管村落尚未重建完全,他们依然努力地生活着,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方天地间努力地生存下去。 秦无痕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来由地觉得想哭。 林离从旁边牵上他的手,说:「秦先生,我们走吧。」 秦无痕也不问林离要去哪里,就只是默默地跟着他,他们并肩走了一小段路,忽然从远方传来了一声呼唤:「秦总!」 秦无痕愣了愣,下意识往声音来源望过去,只见三名形体各异的宠奴挑着担子,一边挥着手,一边朝他小跑过来。 秦无痕脑中一片空白,愣是没想起来他们是谁。 「秦总!您怎么来这里了呀?」其中一人发问道。 「有些事情来处理。」秦无痕用手在对方和自己之间比划了一下,略微尷尬地问:「不过不好意思,请问我们认识吗?」 「欸?秦总您不记得我们了吗?大概两三年前,正是您从地下宠奴协会里买下我们,再把我们安全送回这里来的呀。」率先来搭话的那人回答,「作为条件交换,您希望我们可以大肆去散佈您喜欢虐待宠奴的消息,虽然我不太理解这么做是为什么,但还是照着您的话办了哦。」 另一人也紧跟着搭腔:「是啊秦总,我们都还没来得及谢谢您呢,当初要不是您,我们可能都还过着悲惨的日子,您真的跟宿槐星上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秦无痕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其他人说:「秦总秦总,我家就在这条街上最尾端的那间房子,您有空一定要来吃个饭啊!」 几个人嘰嘰喳喳自顾自地说了一堆话,热络地单方面和秦无痕聊了一会儿天后,很快就以还要继续工作为由,忙不迭跑远了。 秦无痕自始至终都是懵的。 林离晃了晃他们还交握着的手,语气带上了些许困惑:「秦先生?」 秦无痕望着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好半晌才摇摇头,耸肩道:「算了,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先继续走吧。」 愈是往前走,林离愈是沉默,秦无痕能察觉到林离正隐隐紧张起来,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步行约三分鐘后,他们来到了一间小房子前,大门有些歪斜,关不太牢,门前积了些尘土与落叶,厚厚一层,大抵是许久没有打扫过了。 林离一隻手覆上门板,低下头,深深交换了几次呼吸,却还是迟迟没有敲门。 秦无痕发现林离伸出的手在发抖,于是出声问道:「小离?怎么了?」 「这里??是我以前的家。」林离抬起头,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秦先生,您觉得??我妈妈还在吗?」 不等秦无痕应声,林离又继续低语:「我从小都和妈妈生活在一起,爸爸在别的星球工作,印象中是个很厉害的、研究记忆相关的科学家,但是因为工作忙,很久很久才会回来看我们一次,我对他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我和妈妈相依为命,妈妈很爱我,我也很爱妈妈,只是我从没亲口对她说过。」 「四年前,战争才开始没多久,我就不小心受到感染变成异种,然后被宿槐星的军队抓走。」 「我让妈妈一定要好好躲起来,不必来救我了,救了也是徒劳,只会害了她。结果最后,我连一声再见都没有来得及和她说。」 「但是后来想想,说再见,好像也没什么用,毕竟一走很可能就是一辈子,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回到这里来。反倒是一直以来,我都还欠着她一句谢谢,还有一句我爱您。」 秦无痕抓住了他贴在门板上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中,认真地对他说:「我相信你妈妈是知道的,你爱着她,她也爱着你,你很善良,也很坚强,想必你妈妈一定会以你为傲的。」 林离鼓起勇气敲了门,等了几秒却没有得到回应,他忍不住又敲了几下,内心逐渐变得忐忑不安。 「怎么办??秦先生??」 秦无痕朝屋内喊了几句「有人在家吗」,回以他们的依旧是相同的寂静,秦无痕和林离对视一眼后,决定直接用力推开了大门。 门一开,扬起了室内一大波灰尘,秦无痕连忙偏过头避开,顺手揽了下林离的肩头,替他挡去了飞尘。 几秒后,秦无痕才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带着林离往屋内走,一边朗声道:「您好?请问有人吗?」 「秦先生,好像没有人。」林离小声道,随后松开了秦无痕的手,一个人到各个房间里转了转,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最后,他还是回到了客厅来。 除了大型傢俱还位在原处,其馀像是桌面、柜子内部皆是空空如也,覆着厚厚的一层灰,看不出一点生活的痕跡。 这间房子已经空着很久了。 「秦先生,怎么办??」林离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从他发颤的嗓音里能听出几分哽咽,「妈妈不在了,我找不到她了??」 虽然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但在亲眼见到人去楼空以前,他仍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他跪坐在地上,也不顾衣服被蹭脏,就这么安静地流着泪。秦无痕的心也一同揪紧,他来到林离身边,伸手将人拥进怀中。 谁都没有说话,悲伤无声蔓延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林离捆缚其中,逐渐绞紧、拉拽,而他是空荡荡的一句躯壳,只能任由自己向深渊坠落。 下坠、下坠,不停下坠,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将他整个人给一点点吞噬。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叫唤,为这片漆黑劈开了一束光—— 36. 你认错人了 林离一愣,情绪骤然抽离。 林离不会不熟悉,在这几天里,声音的主人曾数度和他说过话,却从没有真正叫过他的名字。 林离转过头去,果然见到那个戴着鸭舌帽与口罩的男人站在门口,眼神透着他辨不清的情绪,五味杂陈。 林离迅速抹乾了眼泪,不愿在外人面前失态,「藺先生?」 「你??」对方看上去有些迟疑,踌躇几秒还是问:「你愿意跟我去个地方吗?」 秦无痕不太放心,皱眉问道:「你想带他去哪里?」 藺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抬眸看了林离一眼,那目光似乎是在暗示着什么,而林离愣了一瞬,竟无端生出一种熟悉与信任的感觉。 他伸手拉了拉秦无痕的袖口,低声道:「没关係的秦先生,我觉得??藺先生不会害我的。」 「好,那就走吧。」秦无痕下意识往前一步,微微护在林离身侧。 林云开看了他一眼,没有向他们多作解释,只是率先走向门外,走在前方带路。 穿过几条街巷,他们沿着狭窄的通道拐进深处,穿过一条长长的暗道,最终抵达了一处隐蔽的铁皮屋。 一路上,秦无痕能察觉人烟愈来愈来稀少,他内心的戒备也愈来愈深,一直到这里,除了他们三个,已经不见其他的人影出没。 秦无痕忍不住拧眉,「这里是哪里?」 「实验室。」藺先生简单答道。 短短三个字,让秦无痕和林离瞬间惊了一惊,发觉他们这异样的反应,藺先生又淡淡地补充:「别把这里当成黑曜了,不是每个人都跟秦岸那个疯子一样的。」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头布满了各种实验器材,藺先生走到室内中央,没头没尾地又唤了一次:「林离。」 林离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道歉。 藺先生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帽子与口罩摘下,整张脸在光线下映得清晰,「重新和你们自我介绍一下,我不姓藺,而是林,双木林。」 林离看向他,从那面容中逐渐找回了一丝熟悉的感觉,心中的惊愕一点一滴涌了上来。 就听那人一字一顿地补完了整句话—— 林离猛然僵住,脑袋忽地变得空白。 这个名字、这个几乎快要在他脑海中淡去的名字,他没想到竟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被提起。 「爸???」林离喉咙发紧,几乎是颤抖着唤出口。 秦无痕也是一愣,猛地转头望向林离,似乎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嗯,是我,抱歉一直没有对你坦诚。」 「其他的等等再说。」林云开走过去拉开一扇侧室的门,语气中涌动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情绪:「你先进去吧。」 林离下意识屏住呼吸,慢慢迈步进入。 那是一个算得上小型雅房的房间,设备一应俱全,一名妇人正安静坐在躺椅上,头发比他记忆中花白了许多,身形削瘦,眉眼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正是令他魂牵梦縈的母亲。 「妈!」林离声音一颤,顾不得其他,立刻快步奔上前去,他跪在妇人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话音里掺着呜咽:「妈妈??我、我回来了??我好想您??」 妇人愣愣低头,看着眼前这名少年,眼神却空洞无比。 她伸出的手微微颤抖,抚过林离的脸庞,却在下一瞬慢悠悠问道:「孩子,你是谁呀?」 妇人的声音很轻,却犹如一道轰雷劈下,在林离的心上烧开一道血淋淋的裂痕。 「妈妈?妈妈?? 我、我是林离,您的儿子啊??」他的声音颤抖到近乎破碎,「您、您怎么??」 妇人眉心微蹙,像是想努力抓住什么记忆,最终却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抱歉孩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妈妈,我、我不认得你呀??」 林离整个人僵硬在原地,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溃堤,大把大把地掉,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感觉自己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攫住,压得他透不过气。 「你是谁呀?你走丢了吗?哎呀??你别哭呀??」妇人的表情透露着困惑,似乎是不能理解林离为何一直落泪。 林离的眼泪却怎么止都止不住,在打开门的瞬间,他原本以为终于找回了失落的温暖,殊不知,却是被命运残酷地拽回了更深更刺骨的寒冷。 林云开在一旁静默良久,终于叹息一声:「战争结束后,她的记忆就出了问题,不只记不得过去的事,连现正发生的事情也几乎无法在她的大脑中形成记忆,只要七秒,她就会忘了你刚刚和她说过的话。」 林离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那??还有办法治好吗?妈妈她、她还能恢復吗?」 他记得爸爸不是很厉害的记忆研究专家吗?应该、应该会有办法的吧?? 可林云开只是又陷入了沉默,别开目光,不敢直视林离的眼睛。 林离整个人都在颤抖:「治不好了??是吗?」 「我还在努力。」林云开沉沉的声音透出一丝疲惫:「我当初从宿槐回来屠阑星,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您说从宿槐回来??您以前是在那边工作的吗?」秦无痕突然问。 林云开望了妻子一眼,叹口气,对着两人道:「我们出去说吧。」 关上门,林云开从实验桌台旁拉来三张椅子,让他们两人坐下,自己则去端来了三杯水放在实验台上,入座后缓缓开口:「以前,我是在黑曜给秦岸工作的,主要是研究记忆清洗这个领域。」 「从以前我就知道,秦岸一直都有个远大而残忍的计划,他想要透过将人们彻底洗脑,把他们变成自己手中的棋子。只是直到战争开始,我才知道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他完全不顾我的反对,执意攻打我的家乡,这时我已萌生了退意,后来,等我好不容易回来的时候,整个家园已经被摧毁得不成样子,我的孩子不知所踪,而小薇——就是我的妻子,也从此变成了这副模样。」 「于是我下定决心,从此远离黑曜,转而研究起修復记忆的方法,只是秦岸并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 秦无痕与林离静静听着林云开陈述这段往事,林云开抿了一口水,淡淡地继续说:「他找人绑架了小薇,就为了逼迫我帮他一个忙。」 秦无痕诧异地问:「什么忙?」 林云开看向他,目光变得沉重,「他要我对你进行记忆清洗,让你完完全全成为屈服于他的人。」 秦无痕愣得说不出话来,林离也看向他,神色同样惊疑未定:「秦先生?」 「看来你不记得了是吗?」林云开沉思了片刻,对秦无痕道:「也是,因为那场手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失败得很彻底。」 秦无痕直觉事情并不单纯:「您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为了护住小薇,我确实选择顺从了秦岸,决定对你进行手术,从而害了你??这是我的不对,这个我必须和你道歉。」林云开道:「只是,当时我并不是真的打算下死手,毕竟我和你无冤无仇,更何况,我也真不具备什么『精神控制』那些听似超乎科学的高超能力,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对你大脑造成一些损伤,进而影响记忆。」 秦无痕道:「但是,秦岸来搅局了,是吗?」 林云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是,他动了些手脚,让你的前额叶脑区大受破坏,自那以后,你就变得暴躁易怒,常常情绪失控,且有极端的暴力倾向。」 「所以今天看到你是如此的??」林云开停顿了一秒,纠结了下措辞,「『正常』,让我还蛮意外的。」 37. 那些都是他 「可秦岸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难不成,是他发现我对他有异心?」 秦无痕忽然就明白了这一串因果关係。 他想起了之前在书房中见到的笔记本,自己的母亲正是死于秦岸之手,所以,当时的秦无恨下定决心,一定要向父亲復仇。 也是在那时候,他开始对外表现出疯癲的样子,把自己塑造成和秦岸一样心狠手辣的形象,再暗中透过宠奴散播着那些自己施暴虐待的传言,巩固社会、乃至于秦岸对他的印象,好让大家都一致认为他和黑曜是一伙的。 只是,这层枷锁背负久了,终究还是意外出了紕漏。 于是,秦岸开始派人暗中追杀他、绑架他,最后秦无恨实在逃不过,还是落入了秦岸手中,被迫进行了那一场所谓的「手术」,最后实实在在变成了自己一直假扮的疯癲模样。 ———一切就如同他曾在医院梦中见到的那样。 思及此,秦无痕又不禁皱眉,如果这所有的所有都是真的,那为什么他没有如后来的秦无恨一样,变成名副其实的疯批总裁? 按理说魂穿的话,他继承的就是这副皮囊,大脑受到损伤这种事情,不会因为换了个灵魂就失去作用?? 林云开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我在想您刚刚所说的,为什么现在的我会这么『正常』?」 林云开淡淡道:「除了科学奇蹟,我想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 「其实??老实说,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沉默许久,秦无痕咬了咬唇,道:「这么讲你们可能会觉得奇怪,甚至觉得我精神不太正常??但是,在我的记忆里,我是个名叫秦无痕的作家,某天意外穿越到自己小说角色秦无恨身上的。」 林云开静静听着他说,而林离则才正要伸手去拿起水杯,手却忽然在空中顿住。 秦无痕摇摇头,示意他让自己说完:「但是现在种种跡象却表明,我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我的记忆完全错乱,让我分不清何为真何谓假。甚至??我似乎在恍惚间见过我死去的那一幕,让我感觉一切是那么真实,像是一直以来蛰伏于我的记忆深处??而那都是我不曾在我的书里写过的剧情。」 「见过你死去的那一幕?」林云开的声音有了些起伏,「你确定不是梦吗?」 「怎么说呢??我曾和小离对照过我其他梦境中的内容,几乎可以认定为是真的。」秦无痕道:「我甚至想过会不会是我在慢慢重拾有关秦无恨的记忆,但是我却对于这些事情,有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就像我曾真正经歷过一样。」 不仅如此,之前发现的那本笔记本最后几页所记载的故事,也一直令人匪夷所思。 秦无恨将自己的笔名取作「无痕」,在故事中天马行空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绝世大反派,几乎就与他「笔下」的秦无恨一模一样。 思路才进行至一半,秦无痕忽然摀住头,痛苦地哀嚎起来,林离虽然在医院就曾见过秦无痕莫名发作一次,却仍是被吓了一跳,他连忙上前抱住秦无痕,急切道:「秦先生!您还好吗?」 秦无痕却径直挣脱开来,用力闭紧双眼,脑海中浮现的景象像是晕开的涟漪,漫漶着扩散开来,而后慢慢变得清晰。 这个地方秦无痕不会不熟悉,这正是他家里採光较好的那间客房。 那是林离从拍卖会被带回来的第一天,「他」举起一条带着鉤刃的皮鞭,朝蜷缩在地上的林离毫不留情地甩下,啪的一声,林离肌肤上被烙下了明显的红痕。 「呜!」林离的嘴唇都被咬出血来,无力地瘫软在地,无处可逃。 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却更是激发了「他」施暴的心情,「他」嘴里反覆吐出些怒骂着,叫嚣着,将眼前的宠奴当作了发洩的工具,皮鞭一遍又一遍地落下,好 让「他」抒发着那些蓄积在心中的怒气。 「呜啊??对、对不起??秦??呜!」 秦无痕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 秦无痕的头疼到像是要炸开一般,他整个上半身趴倒在实验桌上,手指插进自己的发丝中,使劲揪紧,依然无法遏止那种快要将逼疯的感觉。 「秦先生??您冷静一点!」林离慌慌张张地抓住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另一手摇了摇他的肩膀,一边喊道:「秦先生!秦先生!」 秦无痕皱紧眉头,睁开眼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林离那双哭肿的双眸,秦无痕一时半刻间分不清虚实,下意识将他推开,「不可以打人??小离!你快跑!离我远点!」 「我没事的秦先生,我就在这里,您冷静冷静,好吗??」林离踉蹌一步,随即又执意地上前抱住秦无痕,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背,安抚道:「从此往后,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您的,秦先生。」 他说完,稍稍退开,捧着秦无痕的脸直视着他的双眼,一脸认真道:「小离这辈子跟定您了。」 秦无痕重重喘着气,像是笼着一层雾般的眼睛终于逐渐恢復清明,「小离??」 秦无痕很快调适好呼吸,点了点头,带着歉意道:「抱歉小离,又让你担心了。」 秦无痕冷静下来回想起方才的经歷,果然是又看见过往的回忆了吗? 这段不出意外就是秦无恨在变得疯癲之后,收养林离,开啟了每天虐待他的日子,这倒与他书中写得几乎差不多。 而后续便是林离受不了这种生活,终于被激起了反抗之心,成功杀死了他。 如果这些画面都是真实的话,那现在的他到底是谁? 是因为他曾被动过手术,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癔症? 还是??秦无痕忍不住异想天开,难不成??他不是穿书来的,而是重生? 秦无痕忽然抬眼,「如果我是单纯穿书,我应该只会遇见我写过的剧情,但我经歷过的许多事,却是我从来没写过的。」 「正因如此,『穿书』无法解释全部证据。」林云开望向他,「但若你原本就是他,在死亡的节点被拉回,然后带着部分旧记忆重来一次呢?」 他们竟然想到一块儿去了? 若是时间线在他死亡后被拉回,而他的自我认同也分裂成两个部分,其一是大脑经歷创伤后的各种疯狂事蹟,另一个则是他曾经以「无痕」为笔名所写的东西。 当这二者融合,「穿书」便形成了最能够自洽的解释,就好似这一切发生的事情都与自己无关,好将自己从这些极端创伤中摘除,重新活下来。 秦无痕想起母亲那倒地的尸体、想起曾被黑曜卫兵一路追杀、想起曾遇见一个有着灰色眼睛的小朋友给了他一块巧克力、想起他曾被按在手术台上、也想起笔记本里那些残存的小说大纲。 原来那些——都是他自己。 「我对书中秦无恨的认知,或者说是印象,完全就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现在想来,或许就是在秦无恨接受了手术之后,所遗留给我的那些行事疯狂的记忆,至于我自己本身,很有可能就是重生之时,记忆再度重置,类似于某种心理防御机制,使我產生了其他的自我认同,而将自己曾写过的故事当作真实。」 林云开见他和林离还亲暱地靠在一起,没有说什么,只是神情又变得像是在关口见面时那样的复杂,他想了想,提议道:「你要不要和我去扫一下mri,让我确认一件事。」 秦无痕看了林离一眼,在后者担忧的目光中,低声说了个「好」字。 38. 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吧 38. 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吧 约莫一个小时后,林云开和秦无痕回到了原处。 「一个不知道算不算是坏消息的消息。」林云开将几张脑部造影图像放在桌上,推到秦无痕面前,「你的大脑依旧存有外力介入过的损伤。」 「那为什么我不会受影响?」 「我倒是觉得,是你现在的记忆与认知在支撑着你保持『正常』,用一种比较通俗易懂的说法,你可以将其视为重生后的你產生了一个不同于原本的人格,让你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但是只要你的大脑损伤还在,危险因子就也存在。」 秦无痕语气有些迟疑:「也就是说??我随时都有復发的可能性?」 「是。」林云开斩钉截铁地应声,他的目光落在林离身上,眼中写满了不放心。 「但现在的我是秦无痕,不是秦无恨。」秦无痕释然地笑了笑,「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林云开沉默不语,忽然这时,秦无痕收到了一则讯息,同时林云开的星脑也响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秦无痕点开星脑萤幕,只见到秘书传来简短的一句话。 「秦总,新產品通过临床试验了。」 秦无痕握着星脑的手瞬间就收紧了,他很清楚临床试验通过意味着什么,只是这个进度比他预期的要再快上更多。 他收起星脑,就听见走到不远处接听通话的林云开道:「什么事?」 「老大,α药剂即将进入量產阶段,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云开道:「之前让你提交到iua的东西呢?」 「都已经交过去了,只是他们那办事效率真不行啊,搞了这老半天都没什么动静。」 「大概是正为难着,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吧。」林云开淡淡道:「没关係,继续给他们施压。」 「明白。」司厄顿了顿,又问:「对了老大,那姓秦的见到林离了没?」 「那麻烦帮我转告一句话,就说如果他敢对林离乱来的话,我一定和他拼命。」 林云开凉丝丝地呵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瞥了秦无痕一眼:「不用你拼命,我自然会先解决掉他。」 通讯结束,林离忍不住问向林云开:「刚刚司厄喊您老大??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林云开解释:「噤声最初就是由我创立的。」 秦无痕有些讶异:「噤声?司厄?等一下等一下,司厄不是??我从审查会上救出来的那个实验体吗?」 「就是他。」林离点点头,「他也是我们的一员。」 所以那个黑袍人??在南十二区送他们去医院的人是他,在南十区为他指明前路的人也是他。 秦无痕这下终于懂了,怪不得司厄当时会说帮了他就算还清人情了。 「既然你说现在的你是秦无痕,而不是秦无恨,看在林离的面子上,我就相信你一次。」林云开说:「现在黑曜立刻又要有新动作了,你有什么想法?」 秦无痕沉吟片刻,低声道:「如果α药剂真的进入量產,那么整个屠阑星就真的要完了,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你想怎么做?跟他们硬碰硬是不可能的。」林云开道。 「既然秦岸是趁着我不在公司,直接将进度疯狂推进了,那摆明了就是不希望我掺和进来阻挠他。」秦无痕缓缓道:「我先让我的秘书,还有手底下几个信得过的人,找出他们的生產线在哪,黑曜的据点遍布宿槐星各区,α药剂的製程暂时也还没声张开来,为求谨慎,我认为他们不会直接在总部进行。」 林云开点头,「那好,我也会让司厄试着从黑曜的系统下手,看看是否能骇入内部伺服器,能拖多久是多久。」 「这可比骇入监控系统要困难多了,务必让他小心。」 林云开摆摆手,示意不必为他担心,「另外,柳琛也已经研发出α药剂的短期解药,虽然只能维持十二小时,而且用的还是初期的α药剂样本,真正功用不知道能剩几成,但至少证明α药剂并不是无懈可击的。」 秦无痕吃惊道:「短期解药?」 「嗯。」林云开没有解释太多,「等后续锁定產线后,我会拨一小批人,由你负责带头潜入破坏,可以吗?」 秦无痕眉锋一挑:「您确定让我来?」 林云开平静地看着他,语带双关地道:「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吧,秦总。」 秦无痕静默良久,最后笑了一声,应了下来:「没问题。」 秦无痕带着林离回到下榻的饭店,夜色已深,他坐在一大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就好似一张盘根错节的网,在每一个时刻,都有无数的事情正在发生。 黑曜的α药剂已然成为了随时可以投入使用的军备武器,无论是那些被关押的实验体,抑或是屠阑星的居民们,都可谓是危在旦夕。 他打开星脑,也不顾时差问题,逕自拨出一通电话。 「秦总?」秘书的声音是一贯的冷静。 「沉秘,关于α药剂,还有更进一步的消息吗?」 「不好意思秦总,我只知道最近秦董又临时召开了不少高层会议,详细谈了些什么我不清楚,但公司里有几位实验员都被秘密借调到了其他的实验据点去,或许跟这件事有关。」 「具体是哪里你知道吗?」 「目前不清楚。」秘书道:「关于这点我立刻去查。」 「好,儘快给我答覆。」 秦无痕说完,正要掛断通讯,沉秘书忽然又叫住他:「等等,秦总!」 秘书难得有些支支吾吾:「就在今天??秦董的健康状况好像突然恶化,我听见不少公司同仁们都在讨论,秦董恐怕时日无多了。」 秦无痕听了沉默下来,良久后才应声:「我知道了,谢谢你。」 掛了通话,秦无痕向后靠在椅背上,扭头看向一旁缩在自己床铺上的林离。 怕林离没办法太快接受同床共枕,秦无痕订的双人房是两张单人床,林离倚在床头,背后垫着枕头,看上去像在发呆。 「嗯?没什么。」林离回过神,「只是觉得,我的生活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我也是,好多事情都超乎了我的想像。」秦无痕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小离,你的星脑呢?好像都没见你带着。」 「暂时交给司厄他们保管了,司厄说,怕我被有心人定位追踪,让我先别带着比较保险。」 秦无痕怎么想,怎么都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是那个「有心人」的人选之一。 「秦先生,我想问您,您今天说的??您是重生这件事,是真的吗?」 「我想是的,除此之外,我好像也想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了。」秦无痕叹口气,道:「说不定等我哪天记忆完全恢復,我就能告诉你答案了。」 「那??既然有这么神奇的事,这也就是说,您随时都有可能从我身边消失,对吗?」 林离看起来很是不安,秦无痕走了过去,在他的床边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温柔而郑重地道:「不会的,小离,除非死亡将我们分开,否则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南十七区,是个极其复杂的城区,人来人往,繁荣发达,但是在这些光鲜亮丽的表层背后,也寄生着不少见不得人的黑市交易。 凡是发展迅速的地方,便会容纳下形形色色的人。 几天后,秦无痕和林离悄然回到了宿槐星,林云开则继续留在屠阑星,一方面照顾妻子,一方面也在暗中为黑曜的活动做统筹。 林离因为诈死的缘故,不方便再在外人前露面,秦无痕也没有立刻回到黑曜,这时候回去,无异于直接入了虎口。 得知他们回来,司厄透过匿名信件主动和秦无痕交换了联系方式,好让他们能随时保持联络。 他们打了通电话,方便四个人一起交换情报。 「司厄,你那边进度如何了?」 「这语气真教人不爽,你是我老大吗我干嘛跟你匯报?」司厄不满地小声嘀咕,但嘀咕完了还是乖乖回应:「黑曜这最主要的防火墙看来是升级过了,比监控系统那个烂东西强多了。」 司厄边操作边絮絮叨叨着,忽然「嘖」了一声,「我总感觉有人在里头随时盯着我。」 秦无痕道:「能顺利破解吗?我看你也忙挺久的了,需不需要先休息一下?」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话,啊!」司厄受不了了直接炸毛,「你少瞧不起我了。」 秦无痕在心里冤枉,这语气怎么了?这语气不是很正常吗? 他只好一本正经地操着官腔道:「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司先生,请问您是否能够破解黑曜系统,以助我们一臂之力呢?」 好吧,听起来更阴阳怪气了。 「??」司厄做了两次深呼吸,实在忍不住道:「姓秦的你是不是讨打——」 一旁柳琛的声音插了进来,「够了司厄,闭嘴吧你,都几岁了还斗嘴,幼稚不幼稚啊。」 司厄立刻笑嘻嘻地调戏:「小琛琛你这是吃醋了吗?」 秦无痕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林离忍不住在一旁缓颊:「秦先生,刚刚司厄的话您、您别太放在心上,他就是嘴巴毒了点,其实他人很好的??」 「我没放在心上,我心上只有你,小离。」 司厄:「??姓秦的你再这样我真撒手不干了!」 话音未落,一阵警示声忽然大作。司厄屏气凝神,猛地加快了敲击速度,几分鐘后刺耳的声音终于消失,他松了口气,道:「我找到了黑曜在南十七区的据点监控画面,近日来都有活动的跡象,从这个角度,可以大略观察出他们巡守卫兵的布局。」 秦无痕很快收到了司厄传来的几张影像。 第一张,是几栋连成一片的低矮建筑,从外观来看,几乎与一般办公大楼无异。然而细看,就能发现偽装成一般市民的卫兵蹲守在附近,随时注意着有无间杂人等进入。 再来的几张,拍摄的是建筑内部,各式巨大的机器林立,中间以管线连接着,整个生產线错综复杂,不难发现有在运作的痕跡。 而最后一张,是几个整齐排列的透明胶舱,里面关押着暂且昏厥过去的实验体,和那晚他们在南十二区据点见到的极为相似,唯一不同的,就是实验体的兽化型态更加完全,近乎达至百分之百。 秦无痕和林离对视一眼,一同沉默下来。 「怎么样,今晚就开啟行动吗?」司厄问。 秦无痕的眸光暗了下去,「我们现在刻不容缓,必须马上破坏掉那些药剂,要是再耽搁下去,恐怕就来不及了。」 39. 情报外洩 夜幕低垂,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秦无痕带上林云开给他派来的几名精锐,清一色都是沉默寡言、身手矫健的宠奴。 他们对于復仇有着比谁都深刻的执念,面对这个黑曜总裁亲自来带兵,他们并没什么意见。凡是林云开下的令,他们就会完全无条件顺从,只要能达成最终目的,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除了司厄,其馀所有人隐蔽在南十七区一条偏僻的巷弄里,和黑曜据点之间有一段距离,秦无痕穿上了防弹衣,身上佩带两把手枪,戴着耳麦,随时保持着与司厄联络畅通。 正当他准备领人出发,林离忽然走到他身边,问道:「秦先生,您??能带上我吗?」 「小离,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次行动实在危险,而且现在你活着的事实还不能暴露,我不能眼睁睁地放任你去冒险。」秦无痕试图说服他:「这次你就先待在这里,等着我们回来,好吗?」 「秦先生,我想与您并肩作战。」林离难得固执己见了一回,脸上的表情写满倔强与坚持,「我不想再做一直被保护着的那个人了。」 秦无痕一愣,最终还是选择退让:「我知道了。」 一行人融进夜色之中,向着目的地进发。 「你们九点鐘方向的防线有三十秒的空隙,卫兵即将换岗。」司厄的声音从耳麦里响起,「你们抓准时间。」 秦无痕打了个手势,眾人迅速翻越围墙,动作俐落轻巧,落地无声。 秦无痕压在队伍最后,冷眼扫视四周,低声道:「快进去。」 几人顺着阴暗的走廊深入到建筑物内部,四周闃寂无声,只要一个步伐踩得重了些,都会响起幽幽的回声。 他们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前行,在推开一道铁门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头是一个广阔的密闭空间,透明舱体一路延伸至房间的另一端,数十个几乎变异完全的实验体肤下青筋暴起,整个肌肤呈现极其不自然的顏色。 当下眾人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这是已经连「人」都称不上的生物。 而这个怪物,指称的不只是这些无辜的生命们,更是黑曜那群毫无人性的疯子。 林离忍不住泛起一身鸡皮疙瘩,白天时他们所看到的影像和这个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竭尽全力克制住想要乾呕的欲望,脸色惨白,忍不住小声呼唤:「秦先生??」 秦无痕凝视着那些被囚禁的实验体,内心种种情绪翻涌着,然而还未等到他们发现生產或储存α药剂的地方,就听耳麦里传来司厄惊天动地的一声:「我去!」 紧接着而来的是响彻云霄的警报声,猛地回盪在整个空间,红色镭射光疯狂旋转闪烁着,彷彿一头随时能要了他们命的猛兽,终于在此时甦醒。 司厄急忙喊道:「有人在监控系统里反追踪我们!快跑!」 话音未落,门外走廊上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全副武装的卫兵们衝了过来,将每个出口堵得严严实实,手里举着枪,黑漆漆的洞口对着他们。 秦无痕下意识将林离拉到自己身后,沉声道:「准备应战!」 平静的气氛像一把弓,在几秒间被拉至最紧,剎那间,双方如离弦之箭般同时动了起来,秦无痕猛地踹开门,双手持枪对着门外一顿扫射,猛烈的枪声在耳畔炸开,火光照亮了他冷峻的面容,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了关乎復仇的决绝与恨意。 杀戮,一个本应离他非常遥远的词汇,却无端让他心中兴起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鲜血与硝烟曾经伴随着他很长一段日子。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原谅他的父亲。 其馀队员们也速速涌上,不畏惧枪火的攻击,亮出爪子展开近身搏击,一时之间,战况激烈而混乱,周遭的仪器被破坏了不少,残骸与碎片溅飞,大家身上都或多或少掛了彩,不知黑曜究竟派了多少卫兵来巡防,这么一段时间打下来,人数竟是没有一点减少。 「别恋战了,先找出口!」秦无痕冷声下令,眼神透着森森寒意。他的动作却并不拖泥带水,身影一闪,乾净俐落地毙了准备从侧面偷袭而来的卫兵,然而他举起的枪还没放下,背后瞬间又有另一个枪口抬起,直指他的后心。 「小心!」林离义无反顾地朝那名卫兵扑了过去,对着手上的枪一爪子迅速挥下,殊不知卫兵反应更快,侧身闪开同时出手,林离被枪柄狠狠击中了腹部,摔向一旁的实验桌。 秦无痕瞳孔一缩,反射性喊了声:「小离!」 「我没事。」林离抹了抹嘴角流下的血,撑着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秦先生,我们先撤退吧。」 秦无痕上前搀了他一把,顺手一枪射杀了方才攻击他们的卫兵。 司厄在耳麦里道:「最外层出口已经被黑曜锁死了,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可以逃出去。」 「明白!」秦无痕应道。 他带头衝锋,硬生生在卫兵间杀出一条血路,他的动作带着一股狠劲,整个人彷彿就是一头破笼而出的猛兽。 整个空间震盪不休,警报鸣笛仍然大作,与爆炸的轰鸣混杂成一片,终于,他们成功衝到出口处,却发现眼前已然被一堵堵坚实厚重的合金门给封锁,秦无痕上前连开几枪,除了徒增几道弹痕,大门闻风不动。 他又不懈地试了几次,最后咬牙道:「不行,根本开不了——」 「别硬刚,我来。」司厄冷冷插话,指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不出几秒,耳麦里传来了司厄短促的低吼:「趁现在!」 秦无痕大声喝道:「走!」 小队奋力衝出,夜风扑面而来,满是血腥与焦灼的味道,身后的警报声依旧尖锐地叫嚣着,眾人却已无暇回望。 他们使尽全力地跑回那条巷子,与其馀的人员会合,确定黑曜的人没有追上来后,才一起去到司厄所在的噤声秘密据点。 见眾人大汗淋灕地回来,司厄的脸色不是太好看:「我们中计了。」 秦无痕问:「黑曜早就知道我们要过去?」 「我本来想再度骇进他们的系统,却直接被抓个正着,再加上他们包围你们的速度如此之快,显然是有所准备。」 秦无痕拧眉:「难不成是我们情报外洩?」 没有人敢应声,却也无人否认。 林云开和他们掛着通讯,此时开口道:「我们的每一步都可能在他们掌控之中,这点对我们来说是个危机。」 林离忽然抬眼望向秦无痕,低声问道:「我们还要继续吗?」 秦无痕看着他,心中盈满了复杂的情绪,「我们没有退路了。」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林云开问。 「下一战,不硬碰硬是行不通的了,我们需要继续向iua施压,同时与黑曜展开正面对决。」秦无痕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一次,让我来当诱饵吧。」 林离皱了皱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诱饵?」 「嗯,我对黑曜恨之入骨,他们对我又何尝不是呢?既然如此,只要我先向他们动手,他们绝不会罢休,若能等来他们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就是你们反攻的时候了。」 林云开冷冷道:「你这样做只是去自杀而已。」 司厄也敛去了平日嬉笑的神色,盯着他说:「我说话就直白一点了,姓秦的,你们今天能死里逃生都算侥倖,一群人都快抵挡不住黑曜的攻击了,更何况是你自己一个人?真把自己当英雄了?你一旦去了,就绝对没有退路。」 「我并不是要逞英雄,相反的,我只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进攻仍须依靠你们的力量。」秦无痕道:「正因为没有退路,所以我必须踏出这一步。」 「你这么做只是去自杀。」林云开冷声重复道。 「我想要的是一个机会。」秦无痕的神色冷静而坚定,彷彿已然做好了觉悟,「一个让你们拼出一条生路的机会。」 林离抿抿唇,想说些挽留的话却又不敢,最后只是徒劳地举起手,又訕訕地收了回去。 秦无痕察觉了他的小动作,伸手摸摸头,对他说了句:「放心。」 良久后,林云开几不可察地叹口气,沉声道:「既然你执意这么做,那么我就只问一句,你希望我们怎么配合?」 秦无痕轻轻笑了起来:「是时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40. 困兽之斗(完) 40. 困兽之斗(完) 三天后,秦无痕在晚间召开了一场记者会。 距离他上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时刻,黑曜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秦无痕一身剪裁笔挺的酒红色西装,泰然自若地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麦克风,鏗鏘有力地道:「感谢各位嘉宾与媒体朋友们蒞临,今天我站在这里,主要是为了向诸位揭露黑曜的恶行。」 底下许许多多的星脑镜头正对着他,将他的一字一句转播向外界,秦无痕站得笔直,毫不畏惧道:「如诸位所见,黑曜的研究将带来前所未有的灾难,会有无数无辜的人民为此而受害、甚至牺牲。」 「他们做错了什么,让他们要被这样对待?他们也是人,凭什么无法获得与我们相同的权利与尊重?」 身为黑曜的执行总裁,却这样公然地与黑曜作对,会场不禁陷入一片譁然。 会议才刚结束,消息早已迅速传遍了全网,秦无痕回到车上,一个人开着车往黑曜的总部大楼疾驶而去。 他就不信把关係搞得如此难堪,秦岸还能忍着不出手。 他戴上耳麦,敲了敲,开口道:「正往目的地前进。」 「了解,已在周围埋伏完毕,监控也已装设好,没有问题。」司厄应道。 果不其然,当秦无痕一接近总部大楼,已经有数名卫兵迎上前来,不瞄准他,而是朝着他的车子开了几枪,多半是出于威吓性的作用,要将他逼下车来。 秦无痕脱下了碍事的西装外套,从裤脚里的枪套拔出两枝手枪,缓缓开门,下车,把枪拿在手里掂了掂,笑吟吟道:「你们就是这么欢迎我的?」 然而他的话音里听不出半点笑意,下一秒,他举起枪,毫不留情地向那些卫兵展开反击,卫兵们没想到他竟然会真的直接动手,仅仅是愣了不到一秒,身体便已被子弹贯穿。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更多卫兵如潮水般蜂拥而出,他们的眼神冷漠,动作齐整,手里的武器似是闪着寒光,登时烽火冲天,秦无痕丝毫不惧地迎面而上,身影在敌人与血光之间交错,他一面矫健地躲避,一面眼也不眨地开枪射击。 奈何对方人数太多,他一个人完全招架不住,他所能做的,唯有尽力地拖时间。 他的身上被划开许多伤口,鲜血沿着袖口滴落,在地面洒成点点血渍。他朝着广阔的空地跑去,卫兵们更是穷追不捨,眼看就要将他团团围住,秦无痕对着耳麦低喝了一句:「请求支援!」 「去吧。」耳麦里,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他远在屠阑星,却彷彿人就站在战场中央,他透过司厄安设的监控设备注视着现场状况,随时提供指挥调度,冷静的声音隔着遥遥的宇宙传来,莫名地让人心安。 剎那间,原先围着秦无痕的卫兵们,此时反被噤声的成员们包围,他们早在这里守候许久,就等着秦无痕将他们引来这里,然后一举歼灭。 噤声成员们眼里燃烧着腾腾怒气,下手完全毫无顾忌,他们的动物型态多半是些猛禽猛兽,嘶吼着,尖啸着,用利爪将卫兵一个个开膛剖肚,他们要将经年来的所有不甘、怨恨、痛苦,都将在此刻一併奉还。 局势一下被逆转过来,卫兵们瞬间失去战力,迎接他们的便只有死路一条,就在此时,忽听不远处的黑曜实验大楼传来一声巨响—— 大门直接被暴力砸开,碎玻璃飞溅四散,洒了满地,大批被施打了α药剂的实验体狂奔而来。这些实验体体型异常庞大,肌肉线条隆起,青筋暴突,四肢比原先粗了不知多少倍,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赤色兇光,看来已然失去了神智,只是完完全全出于本能而杀戮。 噤声顿时陷入一番苦战之中,成员们身上皆带着一剂剂特殊的注射器,那些是柳琛耗费无数心血所研发的α药剂解药。 「非不得已不要滥杀!」柳琛朝同伴们急切喊道,他蹲守在战场边缘,手里护着一整箱药剂,「大家用解药!能救实验体一命是一命!」 噤声成员听令,齐齐迎战,可战况远比想像的要更加艰难。 他们必须冒着生命危险靠近实验体,在混乱的刀光血影中寻找缝隙,将针管狠狠扎进对方体内。倘若成功,实验体或许能暂时清醒;倘若失败,代价就是直接被反扑,然后活生生地被撕成碎片。 咆哮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司厄也一同衝锋在前,他挥舞着一把匕首,刀光闪烁之间,替同伴掩护,给其他成员争取时间。 「快!左边有个空档!扎下去!」司厄替同伴挡下一记重击,他被远远拋飞,呕出一口鲜血来,勉强撑起身子,就见另一名同伴趁着实验体旋过身来前拼死贴近,手起针落—— 实验体全身抽搐,扭动着挣扎,嘴里不断发出意味不明的嚎叫,片刻后眼神竟逐渐恢復清明。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带着沉睡许久后初醒的茫然:「我、我??这里是???」 司厄见状,眼睛忽然感到一阵酸涩,随后他用力摇摇头冷静下来,站起身,咬牙大喊:「大家继续!不要停!」 战况愈演愈烈,双方鏖战许久,血与火交织成了一片人间炼狱,随着时间过去,噤声的阵线逐渐开始崩溃。 成员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他们的尸体被砸成一块块碎片,鲜血将大地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有人在临死前,仍拚命将解药扎进实验体的体内,接着在下一秒便没了性命。 司厄眼中的不甘与愤怒喷涌而出,「可恶!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 林云开冷厉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不许心急!稳定下来!司厄,九点鐘方向有突破口,柳琛,带人上前接应!」 他的指挥依旧沉稳而清晰,自始不见兵荒马乱,他是最后的一道后盾,让噤声的大家不至于完全溃散。 眾人硬生生挺过一波波攻击,救下的实验体数量慢慢增加,可牺牲的成员亦是不少。 林离不知是第几次眼睁睁看着同伴倒下,终于忍不住跑到柳琛身旁,开口问道:「之前审查会上给我的那种药丸,你还有吗?」 柳琛瞥了他一眼,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一口回绝:「就算有也不能再给你了。」 「算我拜託你,柳琛??」 「不行,我实在没办法冒这个险。」 林离央求道:「拜託,真的一颗就好,单靠我们现在的力量是打不过的??」 「我怕你的身体承受不住!」柳琛不自觉加大了音量,「一颗的量尚且能让你维持最后一丝理智,但是短时间内再摄取第二颗,我没办法保证你不会像那些实验体一样失去理智!」 「难道你还想看着同伴们继续死于他们手下吗!」林离有些失态,难得跟着大声了起来,「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见他如此坚持,柳琛无奈地叹口气,翻出之前提炼的α药剂交给他,「就一颗,不能再多了。」 「我知道,柳琛,谢谢你。」 林离将药丸放进口中,喀噠一声咬碎,剎那间,他感觉自己的血液立刻沸腾了起来,手脚逐渐幻出尖爪,肌肤也被灰色的毛发所覆盖,他仰天长啸一声,猛地暴衝到了最前方。 他闪避了实验体扑上前来的攻击,随即高高跃起,张嘴一口咬在了某隻实验体的脖颈,控制着力道以防直接咬了个对穿。 他的目的不是一击毙命,而是让他们失去反抗的能力,再交由其他同伴们去施打解药。 「小离!」秦无痕察觉了情况,惊呼出声:「他怎么突然变异了?」 「我给的药。」柳琛透过耳麦淡淡地说:「是他自己坚持要的,我也拗不过他。」 「小琛琛,再来一剂解药!」 耳麦里又响起司厄的呼唤,柳琛找到了他所在的方位,一路避开暴走实验体们小跑过去,就在他即将抵达司厄身旁的时候,忽然听他吼了一声:「小心!」 那一瞬,柳琛只感到有一道风从身侧掠过,他被一道力气推向一旁,紧接着便听见肉体被撕裂的声音,柳琛愣愣扭过头去,只见司厄已经倒卧在地,胸前血肉模糊成了一片,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努力睁开眼想再去看柳琛最后一眼。 柳琛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刚刚他遭到一隻实验体突击,是司厄即时上前救了他。 他震惊到完全说不出话,然而司厄自顾自地笑着,边说话边呕出一口血来。 「小琛琛??我、我就只能陪你走到这里啦??」 「只可惜,以后再也没人会非要拉着你搭戏了,你不要觉得孤单哦??」 「小琛琛,今生能遇见你,我很开心,我爱你??」 「我们下辈子再见吧??」 司厄静静地闔上眼,柳琛这才如梦初醒般蹲了下来,伸手摇了摇他,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实:「不??」 「司厄,你醒醒,你??」柳琛的眼眶忽然就盈满了泪水,疯狂地掉:「你给我醒醒??你不是还想要我给你搭戏的吗?你醒来,你想演多少戏我都给你搭??你醒醒啊??」 司厄血流不止,躺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柳琛用力地闭上眼,又睁开,最后深吸口气,拿过司厄手中的匕首,一步步往那群实验体们走近。 同一时间,秦岸从黑曜总部大楼慢悠悠地现身,对于这一片狼籍他不以为意,倒是在见到秦无痕满身是血的狼狈模样时,嗤笑一声,让自己的秘书推着他的轮椅走近。 「当初放他走,实在是可惜了。」明明是在和秦无痕说话,秦岸的目光却投向远方的林离身上,「看上去真是个不错的武器。」 「武器?」秦无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漠然地注视着他,「你眼中除了利益,究竟还剩下了什么?一群好端端的人,被你搞成如今这副样子,秦岸,你满意了吗?」 「满意?你问我满不满意?多亏了你的秘书,要掌握你的行踪简直是件容易的事,这些年间,你数度试图给我下药,就为了把我这个老不死的赶下高位,你当我完全不知道?」 秦无痕忍不住腹诽,他自己还真不知道。 谁叫他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復。 但是说到秘书??原来他一直是站在秦岸那边的吗? 「你问我满不满意,那你满意了吗?是,你算是成功了一半,我的身体状况确实每况愈下,但是我依旧活到了α药剂被研发出来的这天,而现在,我的梦想即将成真。」秦岸忽而猖狂地大笑起来,「至于你,我的好儿子,你就先替我下地狱去吧!」 秦岸眼中倏忽燃起了异样的红光,他奇蹟似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下一秒,径直扑向了秦无痕! 秦无痕感到惊愕的同时连忙躲了开来,他又回头瞥了一眼那些仍在战斗中的实验体,瞬间回过味来—— 原来秦岸竟靠着α药剂吊着一条命! 他反手用枪柄狠狠砸向秦岸颈间,却赫然发现秦岸竟丝毫不受影响,如块石碑一样立于原地,紧接着再度衝向秦无痕,苍老的躯体爆出了骇人的力量,一拳重击秦无痕的腹部。 秦无痕闷哼了一声,向后踉蹌几步,被震得一口血哽在胸中,不上不下,十分难受。他强迫自己煞停下来,呼出口气,重新迎了上去。 两人陷入一番扭打中,很快,力气的悬殊让秦无痕屈居于下风,他狠下心来朝秦岸开了几枪,鲜血喷涌而出,秦岸却不为所动,眼里盛放出更为炽烈的光芒,生命在这一瞬间燃烧到了极致。 秦无痕的身上一下子便添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他被逼到了一处角落,握着枪的手都在颤抖,他死死盯着秦岸,就是不愿轻易服输。 「去死吧。」他听见秦岸嘶哑的声音说。 说时迟那时快,林离从远方迅速衝了过来,猛地从秦岸后背一爪挥下,秦岸的攻势瞬间歪了方向,他向前跌落在地,林离鍥而不捨地扑了上去,叼住他的脖子,牙齿在他脆弱的咽喉上俐落地划开一道深刻的血痕。 秦岸痛苦地哀号着,同时却以惊人的力量抡向林离的后腿,将所有力气灌进了这最后一掌里,足部是灰狼最明显的弱点之一,林离喉间挤出一声尖锐的长嗥,下半身一颤一颤的,动弹不得。 而此时的秦岸已然奄奄一息,秦无痕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连忙奔往林离身旁,心急地喊:「小离!」 柳琛的解药开始大面积见效,一部分实验体恢復人性,被噤声一个个带走,有的甚至加入他们,一同攻击黑曜的卫兵与其他的实验体。 很快,局势便向噤声一边倾倒,旷野上横尸遍地,惨不忍睹。黑曜半边大楼沦为了废墟,卫兵伤的伤,亡的亡,实验体也近乎脱离了他们的掌控,整个黑曜在秦岸嚥下最口气的那刻,至此悉数崩溃。 场上只剩下未散尽的硝烟与未乾涸的血。 秦无痕看着林离仍泛着兇光的眼,不管不顾地将他拢进怀中,低声问道:「小离??你没事吧?」 林离依偎在秦无痕的拥抱里,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别将眼前人推开,他虚弱地闭上眼,呼吸变得缓慢而绵长。 秦无痕向迎面走来的柳琛要了一管镇定剂,往林离的后颈扎了半管进去,林离眼睫一颤,迷迷濛濛地睁眼,眼睛逐渐恢復成过往的灰色。 他身上属于灰狼型态的特徵也在慢慢消失,秦无痕抱紧他,又低声道了一句:「小离,谢谢你。」 林离稍稍将他推了开来,在秦无痕愣愣的目光中,伸出颤抖的双手,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的吻。 秦无痕的大脑轰地一声,只馀下了一片空白,而林离的脸庞浮上一层明显的緋红,他直视着秦无痕,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也要谢谢你,秦无痕。」 「谢谢你选择相信我。」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这一次,林离没有再对他使用敬语,他们不再是宠奴与主人的关係,他们不再囿于卑劣的体制、不再囿于沾满鲜血的牢笼。 ——他们只是两个凡人。 ——两个相爱而相伴的凡人。 后记:他们是彼此的家 哈囉大家好,我是苏盏。 很开心能和大家在后记见面!能在这次暑假完成这部作品真的很开心,回顾了一下文档建立时间,发现在去年9月17日这本书宝宝就已经诞生,在将近一年后的今天终于走到完结。 中间虽然一度搁置了几个月的时间,但这部无疑是我心中最喜欢的作品(从我为他们约了一堆图大概就能看出来xd),我对于秦总和林离也有着格外深刻的感情,看着小离对秦总从一开始的畏惧,后来慢慢敞开心扉,到最后能够一起并肩作战,甚至成为了可以保护心爱之人的人,林离的成长与改变让我这个亲妈比谁都要感到欣慰(拭泪),他们也不再是彼此的困兽与囚徒,他们是彼此的家。 以下浅谈一下这个故事~有雷慎入! 最初写下这个故事的主因,只是想写一个可怜宝宝,因为过去的遭遇而习惯了卑微,幸而遇到了一个温柔的主人,在充满爱的环境慢慢重拾自信与勇气。至于选择灰狼作为小离的型态,就只是出于两个很简单的理由,一个是想选个比较少会在小说中出现的动物塑,另一个就是毛茸茸的动物谁不爱qaq每次写到小离的狼耳和狼尾,我都好想要亲自去rua!!!(够了冷静) 咳咳,言归正传,再来就是秦无痕的身世问题,其实关于他的来歷,我犹豫了很久,到底是要让他单纯的穿书而来,还是披着穿书的壳,实际上是重生。最后选择了后者的原因是因为,除了希望可以让读者產生「哇原来是这样吗」的惊艳感(好吧会不会其实没有成功www),也是在思考如果只是穿书而来,那么秦无痕势必有回到原来世界的一天,倘若那天真的来临,我真的不敢想像秦总和小离会变成什么样子,也狠不下心是去写他们分开qaq所以就决定採取假穿书真重生的策略,而且我从一开书就有在标籤选了「重生」,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哈哈哈哈。 最后就是我心中最最最最大的意难平——我的司厄宝宝。虽然我从一开始在大纲上就已经决定让他牺牲,但是一直到今日凌晨,写文写到最后大战的部分时,我一度真的下不去手给他赐死,特别是他身边还有个柳琛宝宝,要拆散这对cp,真的令我非常心痛。因此左右为难的我跑去问了朋友的意见,结果在朋友的建(怂)议(恿)下,还是决定维持原样,结果就是,我边写边哭,一直哭,哭到停不下来,所以又跑去找朋友继续哭嚎xdddd司厄真的会是我心中永远的痛,但是相信柳琛会将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与他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这部作品不完美的地方还有很多,之后也会努力修稿,一一补足。谢谢这段时间以来陪伴我的大家,谢谢罗瑟、谢谢沅渃、谢谢非贤君子、谢谢蒲核、谢谢葡萄冰美式,谢谢每一个给我留言与投珠的大家,没有你们的支持与鼓励,这部作品可能真的走不到完结。 谢谢你们,也希望我们能在下一部作品中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