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投手丘坠落后》 01. 不该出现的人 白球撞进手套,沉重的闷响回盪于投手丘与本垒板间十八公尺的距离。 外野电子大萤幕瞬间亮起:96 mph (154公里/时) 球速很快,可惜主审的头向右一撇——坏球。 在经过漫长的休赛期与春训后,三月底,大联盟终于迎来新赛季的热血开幕。 拉斯维加斯温暖的阳光下,运动家3a队开幕战盛况空前,一万多张球票早已售罄,可就是这样一个应该全场沸腾的时刻,主场球迷们却一片死寂。 台湾时间刚过早上九点,主播压下一个哈欠,传进麦克风的声音带着一丝惋惜。 「自从被敲出二垒安打后,林澄风控球突然失准,连丢两个保送挤成满垒,现在两好三坏,再一颗坏球就要送分了。」 由于先发投手来自台湾,因此就算只是小联盟,国内的体育台还是分了一个副频道实况转播。说话的同时,镜头又默默切回投手丘上的那个男人。 林澄风,身高一八五、身形结实的他,在被垒上三名跑者加面前一名打者团团包围的此刻,看上去也是那么无助。 他摘下帽子,用手背抹了抹额上的汗,确认好暗号,下一球是招牌的四缝线速球。他点头,将帽子戴了回去,切进投球预备动作,眼神锁定捕手的手套位置。 脑中想起总教练昨晚的话,如果这场再投不好就会被下放2a,今天是他最后的机会了,这一步走了那么多年,绝不能在这里失败。他亲眼见证过失败的人会是什么下场,所以不能失败。 一定要投进,绝对! 他重重吐了一口气稳定呼吸,抬腿、跨步、转腰、甩臂—— 可球出手那刻,他就知道完了。 这球投是投进去了,可就是太直、直往红中窜,轨跡不好就算了,尾劲、转速没一项及格,在第四棒的强打者眼中,就是个香喷喷的送分大礼包。 对方毫不犹豫,大棒一挥。 林澄风瞳孔一缩,瞬间回身,只见那球于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最终还是无情地落进右外野观眾席,客场球迷顿时爆出一阵欢呼。 满贯全垒打,第一局还没投完就先掉了四分。 林澄风呆立在投手丘上,脑中一片空白。他看见打着慢悠悠地绕过一个又一个垒包,享受自家球迷疯狂的吶喊,可场边的喧嚣却像隔着一层玻璃,没有一点传进他的耳朵。 总教练从休息区走了出来,向主审示意后笔直朝投手丘走去,单局第二次暂停,必须换人。 林澄风咬牙,强忍不甘交出手中的球,一路低着头下场。场边的队友没人吭声,各个有默契地将目光移开,热身的热身,聊天的聊天,谁对上眼谁倒楣。 进了休息区后,年轻气盛的他抓起手套便狠狠砸向椅子,最后留给他的镜头就是这个画面。 台湾的主播隔着萤幕,遗憾道:「林澄风这两年投球状况明显下滑,希望他能尽快调整好状态,期望未来能重返大联盟……」 一千公里外,台东某乡下小学的教职员休息室,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高芊如吓了一大跳,猛地转头,「吴老师,怎么了吗?」 吴彦棋一愣,忍着右手因一时激动而大力敲桌的痛,尷尬地扯开嘴角,「不好意思,有蚊子。」 「才四月初就有蚊子,这天气实在一年比一年热喔……」高芊如用手在耳边搧了搧风,忍不住叹了口气。 「是啊,幸好教室这几年都装了冷气,不然夏天根本没办法上课。」吴彦棋关掉萤幕角落偷开的小视窗,摘下耳机站起身。 正巧,上午第二节的下课鐘声响起。 「吴老师,你下节有课?」 「没有,只是去交个单子。」吴彦棋晃了晃手中的经费申请书,向喧嚣的走廊走去。 而太平洋另一端,比赛还在进行。 紧急换上来的投手最终以一个三振结束第一局,其实才掉四分而已,后面绝对有大半机会追回来,但吴彦棋也不想看了。 他不是这个球队的球迷,他看的,只是林澄风的比赛。刚刚太激动并非因为对手的全垒打,而是不满意主播那句话。 「哪有状况不理想?就运气差了点……」他忍不住嘀咕。 说是这样说,其实吴彦棋很清楚,脑粉说的就是自己这种人了。 别说身为现任小学棒球队教练的他,就连在一个只是看棒球几年的一般人眼里,都知道林澄风这两年的状况确实越来越差,而身为普通球迷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自己不过是眾多粉丝中的其中一员罢了,唯一不同的,可能就只有高中时和对方当过短短几个月的队友,但自己实力普通,这么多年过去,林澄风根本不可能记得。 正思考时,一个瓶盖冷不防从教室后门飞出来打在他的手上。吴彦棋看向里面几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被打到的地方。 「大家要玩可以,去操场。」 傍晚,他毫无预警在网路上看到林澄风被下放2a的消息,可后续几场比赛,林澄风的名字却从2a出赛名单上彻底消失。 自那场开幕战后,吴彦棋再没看到他的身影。 一个月后。 校舍后方老旧的球场内,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未完全下山,脚下的红土晒了一天正隐隐发烫。 「鏘」的一声,理着平头的男孩不小心将球打出界,白球穿过护网上的大洞朝外高速飞去,一位身穿运动服的男人正跑步经过。 「小心!」男孩大吼,却看见那人停下脚步,右手一抬,徒手轻松接住。 男孩气喘吁吁地衝上前,连忙低头,「对不起,有没有受伤?」 那人低头摸了摸手中的球,缝线已经裂开,外层的皮革被磨得破破烂烂,和他这几年在职业赛场上用习惯的比赛球简直天差地别。 「我没事。」他将球拋给男孩,离开时不经意瞄到场上教练,因为男孩捡球太久,那人也正好朝这边望了过来。 太平洋吹来的海风拂过,将路旁一排棕櫚树吹得沙沙作响,也掀起了一片红土沙尘,隔着歪斜的铁丝护网,男人微微瞇起眼睛。 而护网内,吴彦棋愣在原地。 不会吧?他怎么在这?现在不还是球季吗? 「教练,下一颗!」 孩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吴彦棋赶紧回神,将球拋向打击区。 场边的男人忽然开口,对准备回去练球的男孩问:「你们教练叫什么名字?」 「他是彦棋老师。」男孩停下脚步,回过头,这才看清男人的脸。 汗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顎线滴落,帽簷下深邃的眼眸同大海般透着点神祕,村里就这么大,每个人都互相认识,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人。 「你是来玩的吗?我们这边很无聊耶!」 「嗯,没关係。」男人压了压帽缘,再次朝原先的路径迈开步伐。 没关係,反正他也一无所有。 当晚吴彦棋洗过澡后,盘腿坐在床上,反覆搜寻林澄风的最新消息,跳出的却全是那场开幕战的惨况。 〈旅美投手林澄风首局大崩盘,单局爆四分遭下放!〉 〈林澄风状况低迷,还有机会重返大联盟吗?〉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他气得翻了几页,盯着评论区那些冷嘲热讽的留言,心底窜上一股怒火,呼吸也急促起来。 林澄风高中毕业后独自前往美国,于3a联盟待了两年,刚好碰上12强赛被国家队徵召,因场上亮眼的表现一夕成名,更凭藉这股气势在下个球季一举升上大联盟。 那年他才刚满二十岁,刷新台湾投手在大联盟出赛的最年轻纪录,更因为在该赛季表现出色,被视为潜力无穷的未来之星。 只可惜之后的路并非一帆风顺,大联盟的第三年,他遇到所有投手最不愿面对的噩梦,手术后韧带虽已復原,表现却大不如前,最终他再度被下放3a。 网路上的酸民就是这样,选手表现好时吹上天,表现不好时各种难听的辱骂数落。吴彦棋继续将滚轮下滑,可回国的消息没找到,倒是先让他看到一则更让人气急败坏的留言。 ——前后表现也差太多,该不会跟他爸一样? 吴彦棋猛地拍桌,萤幕蓝光映照出他泛红的眼眶,「这种话是能说的吗?」 那些人怎么会懂这背后要付出多少努力?那些人怎么会懂林澄风有多爱棒球? 他可是最认真、最拼命的那个人! 怎么可以只因为一个简单的标籤,就断定他这些年的好与坏。 理智线瞬间断裂,他熟练地切到用来关注棒球的小帐,手指在键盘上暴走,于别人的留言区下连连送出好条引战讯息后,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很幼稚的行为。 不过他也才二十四岁,有些时候就是想随心所欲一点,亦如他当初选择回来这里教书。 萤幕光线暗去时,吴彦棋扭头望着窗外发呆,网路上虽查不到任何资讯,但自己不可能看错,今天那人就是林澄风。 做为一个球迷,亲眼看见喜欢的球星应该要高兴才对,可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他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因为那个人,不该出现在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02. 他怎么敢奢望? 02. 他怎么敢奢望? 翌日清晨。 林澄风同样穿上运动服,沿村边小路开始晨跑。 远处的中央山脉还笼罩在薄雾之中,耳边传来清脆的击球声与阵阵欢笑,他放慢脚步,路线不知何时已经绕到小学后方的球场。晨雾还未散尽,他远远看见吴彦棋蹲在本垒板旁,指导一个全身穿着护具的孩子如何更轻松地接捕。 对了!他突然想起来,吴彦棋的守备位置是捕手,这似乎还跟自己有关。 阳光穿过云层缝隙,斑驳地落在他的身影,这个球场明明破烂不堪,小球员们也零零散散,那人却依旧全神贯注。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林澄风凝视着,思绪不禁回到高三那年,第一次加入球队那天。 林澄风就是大家口中的星二代,他的父亲林曜川曾是台湾的传奇投手,以刚猛的直球闻名,他的投球姿势和球风很大一部分也都是受那人影响,无疑是他人生中最早的教练与偶像。 林澄风从幼稚园开始就跟着父亲打球了,他很有天分又练得勤,少棒、青少棒、青棒每个阶段都顺利入选国家代表队,大家都说他遗传到了父亲的好基因,是台湾棒球的明日之星。 然而林曜川却在他高三那年,爆出参与地下签赌,媒体铺天盖地的报导将他的父亲从神坛推下深渊,父母因此离异,他便跟随母亲回到位在台东的外婆家。 当时全国高中棒球联赛即将开打,他原先所在的学校是棒球名校,每年都有不少毕业生进入国内职棒,此刻绝不是转学的好时机,但林曜川的丑闻让他无法继续在那样的环境中待下去。 况且,他早已计画毕业后立刻前往美国职棒发展,这场联赛对他而言也并非那么重要。 转学第一天,东部的艷阳几乎要把简陋的球场烤得烧焦,全队十五个球员正于场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热身,与之前待的强校截然不同,这里是社团性质,训练松散、装备破烂。 「新来的,过来集合!」教练拍了拍手,简短介绍道:「这是林澄风,从今天开始加入我们球队,他是投手,你们应该都认识。」 队伍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好奇的窃窃私语。 大家总说棒球是九个人的运动,可林澄风深知自己和这些人的目标不同,他也无心强求,反正就只是暂时度过这一年,除了练习时最低限度的互动外,没打算和大家打成一片。 他在教练指示下和三年级的正捕手一起练习,毕竟如果捕手接不住自己的球他也不用上场了,几颗传球热身后,他用钉鞋踩了踩乾裂的红土,站稳脚步,抬腿投出。 白球瞬间像是撕裂空气,于捕手手套发出一声重响。 「靠,这球有没有150啊?」捕手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抱怨,差点以为自己要没命了。 一旁假练习真偷看的队员们也全都目瞪口呆。 「好猛,不愧是林曜川的儿子!」 「他为什么要来我们这种乡下?」 「你们没看新闻吗?他爸搞那什么签赌啦……」 「喂!」一位个子不高的学弟突然把整箱球重重放在地上,「大家别偷懒了,赶快来练球!」 林澄风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瞥了那人一眼。 其实没关係,他早就听多了,一点也不在意,在原本的棒球名校里,这样的言论只有更刺耳、更难听,至少在这里的大家多半只是抱着好奇吃瓜的心态。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林澄风全程几乎没有参与团队练习,只是按照自己的训练菜单完成了投球和体能锻练。夕阳西斜,第一天就这样匆匆结束。 「教练,再一球!」有人却明显意犹未尽,林澄风看了一眼,正是刚刚那位学弟。 「吼,好了啦!回家打游戏了……」其他几人拉着衣领不断搧风,却怎么也驱赶不了这烦躁的酷暑,还有那人过分强烈的热情。 吴彦棋拍了拍手套弯下腰,眼神比正午的太阳还要炙热,「拜託,真的最后一球。」 教练看着死赖在场上不走的他,叹了口气,终究是熬不过,于是拋了一球击出却明显打歪,「啊,抱歉抱歉,我重打一颗。」 可就算是这样一颗明显接不到的滚地球,吴彦棋也总会拚尽全力去扑,将自己搞的一身土再傻咧咧地笑,乐此不疲。 林澄风一眼就看出来,十五个球员中只有他一人的热度和大家不一样,可他不懂,反正是支没希望的球队,为什么要这么拚? 当天结束后,吴彦棋突然跑来找他搭话,「学长,我可以接接看你的球吗?」 林澄风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头也不抬地问:「你守哪个位置?」 吴彦棋眼睛一亮,「三垒!」 林澄风熟练地将球袋上肩,面无表情道:「算了,接我的球你会受伤。」 那时的他球速已经接近150,若没接好手指非常容易骨折,这真的不是闹着玩。 「没关係的,学长,一球就好。」吴彦棋不死心,又追了上来。 林澄风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上他那双明亮的眼眸,「给你个建议,与其练三垒不如去练捕手,不然等三年级的毕业后,你们球队就没人了。」 说完后他大步离开,毕竟他有自己的棒球梦,没必要和这群人玩扮家家酒。后来林澄风才知道,这人是真的把他随口的一句话听进去了。 几天后,吴彦棋的手套突然就换成了捕手专用,每次练习也总缠着球队唯一的三年级捕手取经。林澄风不禁冷笑,觉得他真的好傻。 但最傻的,莫过于那个暴雨天。 春天的天气变化多端,放学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练习临时取消,林澄风回家时经过球场,听见里头传来声音,探头一看,隔着白花花的雨幕,见吴彦棋独自对着场边的水泥墙丢球。 没有排水设施的球场几乎变成了小型湖泊,吴彦棋的钉鞋完全浸在水里,整个人脏得就像是在泥巴坑打滚,却仍专注地对着墙壁投球、接球、再投球…… 「你疯了吗?」林澄风大吼。 当时,浑身湿透的少年却举起一颗被水泡胀的球,像捡到宝似地笑着,「学长你看,球吸水后会变重,这样可以练……阿嚏!」 喷嚏打断他的话,也打碎了林澄风想问的为什么,而他至今仍不知道答案。 「教练,那个人又来了!」 孩子的喊声将林澄风的思绪拉回现实,吴彦棋也顺着男孩的视线转头望来。 场边的林澄风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个在雨中傻笑的少年,和眼前这个跪在破烂球场教孩子的男人,眼里似乎燃着同样的火光。 这时,吴彦棋起身小跑步过来,林澄风原本下意识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大喊:「林澄风!」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见吴彦棋嘴角扬起旧日那抹弧度,「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 吴彦棋其实完全可以直接相认,轻松地说句「嗨学长,还记得我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过是几个月的队友关係,说出来未免太刻意,反倒像在拉近距离,他忽然想起以前国文课本里,范进中举后赶来攀关係的亲戚邻居们,不禁暗自苦笑。 他不想让重逢变得那样尷尬,更不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早已被忘记,虽然内心深处还是忍不住希望林澄风会记得,但自己也只是眾多球迷之一罢了,又怎么敢奢望太多? 林澄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他,突然问:「你是这里的教练?」 吴彦棋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是的。」 答完后又是一阵沉默,林澄风瞥见他明显犹豫着什么的眼神,嘴角轻挑,「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吴彦棋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附近就只有这座球场,你要是想用,跟我说一声就好。」 老实说,他只是私心想找机会接接看林澄风的球,哪怕是狡猾地以球场为交换条件卖个人情。 当年他照着建议转去捕手,却因为最后那场比赛,自始至终一次也没有机会接到林澄风投出的球,而现在自己有经验了,他有足够的技巧避免受伤,可另一人依旧不愿意。 只见林澄风摇头,语气格外平静,「我不碰棒球了。」 其实更准确说不是不碰,是他根本碰不了,但他不想在这人、在这个自己的球迷面前承认。 吴彦棋望着面前这人无波的眼眸,强压下喉间酸涩,他知道对方于球季期间出现在这,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可他不敢、也不能问。 他好怕林澄风再次消失,然后自己就又要失去他的所有消息。 「好吧。」吴彦棋只能撑起微笑,似是不经意道:「不过我每天早上和放学后都会在这,如果改变心意了随时跟我说。」 03. 我家没有冰箱 林澄风去美国后,每天自主维持着早五公里、晚五公里的长跑,就这样持续了七年,连开刀后復建的那一年也不间断,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 村子不大,他每天两次的跑步路线总会绕过小学后方球场,早上七点,他会看见吴彦棋带着孩子们热身,傍晚经过也能听见球棒击中球的阵阵声响。 破旧的铁丝网围不住里头蓬勃的生气,吴彦棋正给孩子们做守备练习,汗水浸透他身上那件褪色的t恤,侧脸被橙红色的夕阳浸成绚丽的琥珀色。 林澄风总在被发现前离开,那是吴彦棋依然闪耀着的棒球,也是一个不再属于自己的球场。 他慢跑回住处冲了个冷水澡后,站在阳台上吹风,球场的画面依旧停在脑海,那些吵吵闹闹的孩子以及那个挥棒的身影…… 手机响了,是经纪人打来,「你还要搞失踪多久?亚利桑那响尾蛇前几天联络我,说愿意以3a选手的约签下你,我看过了,条件还不错。」 林澄风倚在阳台栏杆,看着夜色沉沉的寧静村落,声音无起伏地回应:「我不打算回去。」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经纪人叹了口气,语气放软,「我打听过了,洛杉磯有位很有名的医生,说不定能治好。」 「两年了。」林澄风搁在金属栏杆上的指尖隐隐颤抖,「状况只有越来越糟。」 电话那头的经纪人沉默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总不会就这样引退吧?如果不想回美国,我也可以帮你和中职接洽,你又不是完全不能投。」 林澄风抵着额头,语气淡然,「我不希望棒球最后留下的只有痛苦,结束在这不好吗?你的薪水我这个月底会结清,这些年谢谢你了。」 经纪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带着怒意低吼:「澄风,你知道我在乎的不是钱……」 林澄风没有回答,果断掛断电话,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夜归孩子的笑闹声,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第一次带着他去河堤边传接球的画面,牛皮手套的气味混着满地青草香,是记忆中最安心的味道,也是他这二十年棒球生活的开端。 职棒比赛通常在晚上,小时候练完球回家他总会和妈妈守在电视机前,一边吃着晚餐,一边看林曜川在场上的帅气英姿。 「我以后也要和爸爸一样!」那时候的他,真的很喜欢棒球。 直到升高三那年暑假,林曜川被爆出涉及签赌。 媒体像嗅到鲜血的鯊鱼,日日夜夜守在他们家附近,长年菸酒不沾、极度自律的父亲开始酗酒,某天深夜砸碎所有奖盃后离家,母亲也崩溃地撕毁贴在客厅墙上的球员海报。 那晚,林澄风把父亲送他的第一颗胜利球锁进抽屉深处,不管是曾在赛场上光辉耀眼的投手林曜川,还是记忆中那温柔握住他的手、指导他该如何投球的父亲,已是面目全非。 电视、报纸、网路,到处都是林曜川的名字,眾人用最恶毒的语言批评他,甚至连带着自己也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柄。平时忌妒他的队友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背地里说他和林曜川一样,林澄风没聋,也不笨,全都听得到。 牛皮手套的气味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种名为耻辱的馀韵縈绕在他每个投球的瞬间。从那天起。他发誓绝不成为失败的人,他要证明自己和林曜川不一样。 他会成为最强大的投手,不能有任何失误,用最快、最简单、最暴力的方式解决打者。只要足够强,说到底棒球就是两个人的运动——不过是投手与打者间的对决。 而他,会成为那个能带领球队走向胜利的王牌投手。 「大哥哥,你今天也来了啊!」 理平头的男孩仰面对着林澄风灿笑,他又一次把球打到界外了。 暑气随春天离去悄然而至,太阳渐落的此刻,气温依旧炙热难耐,林澄风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男孩拉住他的衣襬,「教练说你很强,真的吗?」 林澄风眉尾轻轻一挑,目光飘向在场上教学的吴彦棋,原来自己这几年的表现,在对方眼里是这样的评价。 男孩眨了眨明亮的眼眸,满怀期待地问:「你可以教我投球吗?」 「不可以。」 「拜託啦,我们最近要比赛了。」 「你去拜託你们教练。」林澄风说完,便无情地跑步离去。 对那个男孩来说或许是残忍了点,但如果同意了就是对自己残忍。他继续沿小路跑向村子边缘的公园,此处是每日长跑的终点,接着便会原地伸展。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吼:「喂,小心!」 林澄风随即转头,一颗球正朝自己高速飞来,画面好像有点似曾相识,他也又一次凭敏捷的反应于最后一秒伸手接下。 「兄弟,接得漂亮!」一个皮肤黝黑,五官深邃的青年跑了过来,年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 林澄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下意识接住的,原来是颗篮球。 对方上下打量他一圈后开口:「你就是最近刚搬来的那人吧?怎么样,我们三打三缺一,一起吗?」 他说话带点原住民独有的口音,不过在这个村子里,像林澄风这样的反而才是少数。 「好啊。」林澄风转了转手中的球,嘴角微微上扬,「不过我先说,我很烂。」 毕竟他高中体育课后就再没打过了。 「哎,没事。」对方不以为意,拍了拍他的肩,「抢篮板会吧?」 见林澄风点头,他颯爽地笑出声,「那没问题啦!你那么高,站篮下防守和抢球就可以了,其他我来carry!」 球场上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林澄风跟着他们跑动,没有战绩压力,没有媒体目光,只有汗水与最纯粹的对抗,让他感到久违兴奋。 搭话的那名青年突然三分线跳投出手,球却在篮框上转了几圈弹出,他随即大吼:「篮板!」 林澄风算准时机向上一跳,以高出对手半隻手臂的差距,空中单手抓球,却在落地时不小心踩到另一人的脚,脚踝一阵剧痛,整个人也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还好吗?」其他人赶紧凑上前关心。 那瞬间,林澄风脑中突然闪过三年多前,在结束一场例行赛的先发后,肩膀忽然传来的剧烈不适感。其实应该更早察觉到的,只是那段时间一直给自己找了很多藉口,天气太热、过于疲劳等。 他告诉自己必须持续出战保持良好成绩,才能在大联盟站稳脚步,他不能有任何一点失败,他怕下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过度练习导致手肘不堪负荷,终究造成了投手最害怕的局面。 「嘶……」林澄风尝试动了动脚踝,刺痛感却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你先别动,我叫人过来。」 几分鐘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公园入口传来,「kulas,你又把谁弄伤了?」 「吼,这次真不是我啦!」族名为kulas的小麦色肌肤男人双手一摊,满脸无辜。 林澄风抬头看向赶来的那人,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被汗水浸溼的t恤,整个人气喘吁吁,额前的几缕发丝还沾着红土,被汗水黏成一块块,显然是刚从球场急着跑来。 林澄风看他这副模样,没来由地轻笑一声,纳闷这人怎么可以比受伤的自己还要狼狈? 虽然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吴彦棋却正好转头,将那抹弧度尽收眼底。 不管是高中那时,还是后来在电视上看到他,又或是在村子的这几个礼拜,吴彦棋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像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 「幸好没事,只是单纯的肌肉扭伤,冰敷一周左右就好了。」 他检查后不禁松了口气,林澄风要是因为打篮球受伤,甚至影响到后续的投球状况,自己绝对会找没事邀他打球的kulas狠狠算帐。 眾人离去后,吴彦棋率先向他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嗯。」林澄风握着他的手起身,现在只剩单脚能好好出力,看来只能一路跛脚回去。 吴彦棋却顺势扶住他,将林澄风一隻手搭上自己的脖子,「我送你回去,你住哪?」 听他报出的一串地址,吴彦棋有些意外,「哦,是村里新盖的那栋公寓,就在我住的宿舍附近,这么多天了竟然都没遇到。」 林澄风刚打完球,身上还散发着运动后的热气,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吴彦棋竟觉得有些烫手。他比对方矮了半颗头,一八五的身高加上结实的肌肉掛在肩上,走起路来着实有些费力。 林澄风也注意到了,打算把手抽开。 「没事。」吴彦棋随即将人抓紧。 毕竟他全身上下就算只是一根头发,也比自己整个人还要尊贵,万万大意不得,不过是当他的拐杖,这点小事自己还是能做好。 吴彦棋随口提醒:「对了,回去记得冰敷,后面几天可以做些简单的伸展。」 林澄风頷首,身为运动员谁没受过伤,在这方面他也算是经验老到了。 「啊!」可走了几步后林澄风却忽然想起什么,「我忘记了,我家没有冰箱。」 「什么?」吴彦棋紧急煞住脚步,简直不可置信,「你搬来也好几天了,怎么会没买冰箱?」 林澄风满脸不在乎,「反正不会用到。」 吴彦棋无奈摇头,正准备提议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冰块时,林澄风却率先开口:「你家有吗?」 「嗯?」吴彦棋一愣。 「冰块,有吗?」 04. 像被捉姦在床 夕阳已经完全沉没,昏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吴彦棋小心翼翼地调整步伐,心跳有些乱了节奏,他还是第一次讚叹于家里有台冰箱。回家的路突然变得很长,长到足够于脑中自己和自己开一场紧急会议。 惊喜和不安悄无声息地淹没所有思绪,惊喜的是,这是他从高中就默默关注的人,从没想过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如此贴近早已变得遥不可及的他。 不安的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暴露了自己那点藏不住的粉丝崇拜,他甚至开始后悔刚刚怎么没先回家洗个澡,换件乾净的衣服再赶来。 怀着一路的惴惴不安,他们终于抵达小学附设的单身教职员宿舍,可推开门的瞬间,吴彦棋又恨不得立刻把门甩上。 房内比预想的还要凌乱,单人床上堆着晒完还没折的衣服,各种学校教案和球队的战术笔记散落于书桌,洗手槽内更是早餐吃剩来不及洗的盘子。 最要命的是,一条黑色内裤正大剌剌地躺在衣服堆顶端,像极了正对他无声嘲讽! 吴彦棋一个箭步衝上前,抓起那叠衣服就往衣柜里塞,门关上的瞬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干嘛啦……」他嘟囔着转身,却又一次愣住。 林澄风一双长腿蜷于矮桌前,室内温暖的黄光落于他含笑的眼角,那是吴彦棋今天第二次看见他笑,不是虚假的商业微笑,而是真正放松的、甚至还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容。 「别在意。」林澄风歪着头,双手随意地撑在身后,「只是觉得你刚才那样,很像被捉姦在床。」 吴彦棋整张脸瞬间涨红,这怎么可能不在意! 进房后短短不到三分鐘已是丑态百出,他逃也似地鑽进厨房,打开冰箱试图冷却发烫的脸颊。 林澄风看他这样,瞬间有种回到高中那年的错觉,纵使吴彦棋现在成了小学老师,还是个球队教练,但仍处处可见当年那个学弟的影子——热情、傻气,还有着对于自己过分的崇拜。 另一头,吴彦棋很快冷静下来,面不改色地递出一个用毛巾包好的冰袋,「这给你。」 「谢谢。」林澄风接过后放于脚踝,冰凉的触感缓缓渗进皮肤。 吴彦棋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犹豫片刻后终于开口:「你吃晚餐了吗?」 林澄风抬眼看了他一下,「还没。」 「喔。」吴彦棋顿了几秒,试探着问,「我昨天煮的咖哩还有剩,要不要吃?」 「嗯,好啊。」林澄风来了点兴致。 「那我去热一下。」吴彦棋随即又转身走回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锅子,放上瓦斯炉转开小火,回头看了一眼,见对方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赶紧道:「很快就好了,我先去冲个澡。」 林澄风还来不及应声,就看他风一般地溜进浴室,把门关上。 一个人无事可做,林澄风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桌上那堆乱糟糟的笔记。他随意拿起一本翻看,每页都是手写的战术分析和球员能力,甚至还有各自的训练清单,字跡潦草,却一笔一画透着认真。 在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偏乡小球队,他究竟为了什么? 浴室的水声悄悄停了,吴彦棋很快出来,一眼便撞见林澄风正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啊啊啊!」他嚎叫三声,手忙脚乱地扑过去一把抢过,「不要看!」 林澄风晃了晃空出的双手,语气带点玩味,「写得不错。」 吴彦棋简直要疯了!这不是班门弄斧,什么是班门弄斧? 为了将他的注意力从那拙劣的笔记上转移,他逃去厨房看了看那锅咖哩,所幸已经热好,足够拿来塞另一人的嘴。 他头发都没擦,赶紧将锅子放上桌,又拿了两副碗筷盛一碗递给对方,直到林澄风挖了一匙塞进嘴里,整个人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刚才那顿冷水澡显然没有让他冷静下来,毕竟仰望许久的、上过大联盟的明星球员,竟坐在这间除了冰箱什么都缺的乡下小套房,吃着他随便用料理包弄的隔夜咖哩! 「味道可以吗?会不会太淡?」吴彦棋坐都还没坐下,又不安地问。 然后等不及回答,他就再一次衝进厨房拿出一罐胡椒,打开盖子时却不小心手滑洒得满桌都是,还有一些掉到林澄风身上。 「对不起!」吴彦棋连忙抽了几张卫生纸过去。 他看见林澄风抬手,以为对方要接过去自己擦,怎料那手却越过纸巾捉住自己的手腕,吴彦棋狠狠吓了一跳—— 那那那……那可是三振过无数大联盟明星球员的手啊! 林澄风扯起眼尾看他,「我在这,你很不自在?」 吴彦棋连忙摇头,「没有,我只是……」他顿了一下,奈何找不到合适的词。 对,他就是很不自在! 「因为我是投手林澄风,所以你没办法自在?」林澄风扭头看向一旁玻璃柜,嘴角扯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吴彦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柜子里放的全是林澄风的周边,包括签名球、球衣,以及五年前于大联盟首次出场的纪念品。他大脑一片空白,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缝鑽。 「别想太多,跟以前那样相处就好,还是说……」林澄风松开手,眉尾轻挑,「你忘了?」 吴彦棋猛地抬头,他绝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学长,还记得我?」 林澄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你倒是比以前高了不少。」 吴彦棋双眼瞪大,整个人像被抽乾力气滑坐在地,只因眼前这人还记得自己。 林澄风看他没有要接话,主动开口:「我还以为你是体育老师。」 吴彦棋注意到他盯着桌上摊开的数学课本,「其实我现在是六年级班导,球队教练是兼任。」 「喔,你还是这么认真。」 「因为县大赛快到了,最近做了不少功课。」 话题一来一回间,吴彦棋总算放松不少。谈回棒球,林澄风又一次看见他眼里燃起的火光,终于忍不住问:「不过是个小比赛,你干嘛这么认真?」 吴彦棋闻言笑容僵在脸上,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和刚才有点笨拙的他判若两人,「因为对那些孩子来说,棒球就是一切。」 林澄风眉毛微微蹙起,「这种小地方的棒球,没有未来的。」 吴彦棋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如果连拥有一切站在顶端的你都这样说,那这些孩子和在这里的我,还能有什么希望?」 急促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瞬间回神,意识到自己竟对林澄风吼了出来,对那个比谁都热爱棒球的他,顿时觉得难堪。 沉默于空气中悄悄蔓延,浓郁的咖哩香气突然变得窒息。 「抱歉。」吴彦棋低头坐回椅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不用道歉。」林澄风抿了抿唇,带去嘴角沾上的咖哩,「你说的没错,我确实站上过顶端。」 然后,摔下来了。 未完的话语悬在两人间,吴彦棋垂眸,搁在腿上的指节微微蜷缩。 老天,自己怎么能对林澄风发火? 「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得你吗?」林澄风突然开口。 吴彦棋呼吸一滞,同样缓缓抬头。 「就是因为你的这股傻劲。」林澄风突然站起,扭伤的脚踝让他晃了一下,吴彦棋下意识伸手,可他却已经站稳。 「今天谢谢,咖哩很好吃。」林澄风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背影让吴彦棋心头一紧,没来由地想起那场开幕赛,那个在交出球后低头走回休息室的身影。 「等等!」吴彦棋衝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掌心下跳动的脉搏依旧烫手。他将全新的冰袋塞进林澄风手里,再次道:「记得冰敷。」 05. 异常炎热的夏天 05. 异常炎热的夏天 林澄风拖着脚回到仅一街之隔的公寓,推开门,屋内一片冷清,只有一张床、一对桌椅,和好几个半拆封的纸箱随意堆在角落。他脱下鞋随手把冰袋扔在桌上,匆匆洗过澡后直接瘫进床铺。 生理时鐘让他隔天一早就醒了,习惯性地想去跑步,但才刚起身就感到脚踝一阵刺痛。他差点忘了自己扭伤只好放弃,没了运动早餐也提不起胃口,于是打开电视打发时间。 一台换过一台,没有任何一个节目勾起他的兴趣,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直至萤幕上跳出正在转播的晚场小联盟球赛,熟悉的球场驀地现于眼前,主场球队正是自己的老东家。 主播激昂的声音从喇叭传来,刺进他的耳膜:「投手投出……打者挥棒落空,三振出局!」 场上站着的投手不久前还是自己的队员,或应该说,自己不久前还是他们的一员。 林澄风隔着萤幕,盯着那颗高速掠过本垒的白球,脑中浮现出自己站在投手丘上的视野,但下一秒,眼前出现的却是开幕赛那支满贯全垒打。 画面突然被无限放大,欢呼声变成尖锐的噪音,沉重的烦躁感顿时涌上,压得胸口几乎无法呼吸,他抓起遥控器狠狠按下关机键,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好无聊。 好不容易对篮球有了点兴趣,但才第一天就因为脚伤也不能打了,他靠着枕头目光空洞地扫过天花板,才发现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几乎全被棒球填满,没了棒球,他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好无聊。 他索性向后一躺,拉上被子睡了个回笼觉,就这样逼自己一路躺到中午,起床后抓起手机滑了几下却没什么想看的,还是决定出门晃晃。 下午的村子很安静,他偶然发现一家老旧的游戏间,好奇地走了进去。里头灯光昏暗,老式街机刺耳的电子音此起彼落,他投了几枚硬币,决定将自己投身至这片五光十色之中。 早上七点,球队的晨练准时开始。 吴彦棋目光扫过场上高矮参差的身影,发现少了一人,「有人知道小飞去哪吗?」 小飞就是那个理平头的少年。 孩子们面面相覷,有人道:「不知道欸,一定又睡过头了啦!」 说完,其他人也跟着大笑。 吴彦棋皱了皱眉心,县大赛就快到了,现在每次练习都很重要,小飞平时可能是皮了点,但对棒球倒是很认真,不曾有过缺席。 就这样结束一小时的晨练,紧接着便是一整天满堂的极限挑战,他也没有多馀的心力去思考,上午四堂,下午三堂,转眼便到了放学时间。 他只在午休时抽空找了小飞的班导,才得知小飞今天也没去班上,可对方并没有接到家里打来的请假电话。 不过在这座村子,学生无故缺席、迟到早退见怪不怪,尤其农忙时刻各家人手不足,还会抓孩子们下田帮忙,学校大多睁一隻眼闭一隻眼,毕竟这里就不是以升学为目标。 何况不少老师只是因为都市的学校没有开缺才暂时待在这边,心不在此,更多的是趁上课以外的时间准备明年教师甄选。 放学后,吴彦棋照常带队练球,直至夕阳西沉才结束陀螺般打转的一天。 他收拾好球具,回宿舍的路上不断搧着领口散热,今年夏天似乎来得特别早,经过便利商店时决定进去买根冰消消暑。 「欢迎光临。」店员毫无起伏的声音随冷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几个穿吊嘎的孩子正站在半开放的饮料柜前,犹豫着要买十五元的铝箔包,还是二十五元的宝特瓶,见他进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老师好!」 「你们好,别太晚回家呀!」吴彦棋笑着叮嘱,随后笔直走向冰柜挑了个高级进口冰,享受大人才有的财富自由。 小时候的快乐,可能是父母心血来潮买回家的一个布丁,而如今,没什么比结束一天忙碌的工作后,用辛苦赚来的钱买甜点犒赏自己还要幸福。 「先生,加热好了。」耳边又传来店员死气沉沉的声音。 吴彦棋选好冰走向柜台,正好看见林澄风拿着一盒微波好的便当离开,他远远看了几秒,立刻转身从架上抓了东西,快步至柜台结帐。 他衝出自动门时,林澄风已经走到街角,吴彦棋扯开嗓子喊:「学长!」 前面那人疑惑地回头,见他正拔腿奔向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一隻手就被抓住,然后塞进一卷弹性绷带。 「这几天用绷带加压做些简单的运动,不好好復健小心以后变旧伤。」吴彦棋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别浪费,我都买了。」 拒绝的台阶被毫不留情拆光,林澄风愣愣地说了声「谢谢」便准备离开。 吴彦棋却没松手,反倒忽然踮起脚尖,细长的眉微微蹙起,仔细打量着他的脸,心里想的是才几天没见,林澄风怎么整个人憔悴不少? 扭伤的脚没好好处理就算了,他怎么可以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难道这辈子真的不打算回去投球了? 林澄风见他死盯着自己却久久没有说话,欲把手抽离,可那瞬间吴彦棋又突然抓紧,「学长知道……绷带怎么固定吗?」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吴彦棋拆开刚买的冰棒边走边吃。 两人并肩走着,林澄风也不知怎么的,刚刚不小心错过拒绝的时机,导致现在似乎要再去一次吴彦棋家,就因为那该死的扭伤。 他好歹从小是运动员,当然知道怎么使用绷带,只不过如吴彦棋所料,自己原先回去后确实会懒着处理,最终像上次的冰袋直接被丢到桌上无视。 「哇!」吴彦棋突然兴奋地叫了一声:「原来真的有啊!」 下一秒,林澄风眼前晃过一支木棍,吴彦棋吃完的冰棒棍上印着「再来一支」,旁边还有小小的兑换用qr code。 林澄风垂首,目光落在上头融化的巧克力痕跡,想起高三那年的夏天,好像也和今年一样异常炎热。 那天,结束一整天的练习后,湿透了的练习衣整个黏在背上,林澄风走回球场旁用铁皮搭起来的休息区,看见自己的球袋旁摆着一支冰棒。 他一个人练得晚,队友都已经走光了,四处张望一圈也没见半个人,不知道是谁忘在这的。他换下钉鞋,将手套收进袋子,擦了擦汗,还是没等到冰棒的主人。 外层包装上没有任何印刷,不像市售的量贩冰品,袋子下方渗出一圈水渍,半根冰早已融化。放着也是浪费,他果断拆开,里面是可以折成两半的传统棒棒冰。 林澄风含着还没融化的那半,只有单纯的西瓜味,很甜却很天然,原料应该是在地的大西瓜。暑气瞬间消去大半,似乎连恼人的蝉鸣听上去都没那么聒噪。 隔天自主练习完后,他又看见那支棒棒冰,然后一样没等到主人,林澄风只好再次勉为其难地回收进肚子。就这样持续了几天,他也猜出来了,那大概是有人刻意留给自己的。 他决定找出兇手,然后告诉对方不要再送了。隔天一早,林澄风在校门口看见一个男生正吃着同款冰棒,立刻衝上前问:「喂,是你吗?」 对方吓了一大跳,回过头,「你……谁啊?」 林澄风打量着他,黑皮肤、五官深邃,不是自己认识的人。那人也盯着他片刻,然后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嘛!」 林澄风愣了愣,看来他之前是真的不认识自己。 「你的冰哪里买的?」 「哦,你说这个?」对方顿了顿,笑着说:「我们家自己做的,你也想吃?」 这时,旁边几个拿着篮球的男生大喊:「kulas,打球啦!」 「来了!」kulas小跑步过去,侧过头对他道:「掰啦,转学生。」 那日之后,林澄风再也没有在练球后看到那支棒棒冰,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当时那人到底是谁。 「学长,想要吗?」吴彦棋迎着夕阳,晃了晃手中的木棍。 空气中隐隐飘来某户人家煎鱼的香气,晚风拂过稻田掀起一阵沙沙的绿浪,林澄风凝视着他被镀上一层金边的脸,突然伸手,吓得吴彦棋赶紧将冰棒棍收了回去。 林澄风皱眉,「不是要给我?」 「很脏啦。」吴彦棋掏出手机点开自己的通讯软体,「不如加个好友?我直接传qr code。」 06. 被看不起的棒球梦 06. 被看不起的棒球梦 林澄风跟着他回到那间教职员宿舍,直至关上门,心底的鬱结仍未散去。 他不懂,上次自己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态度那么差,吴彦棋为什么还这样若无其事地帮自己?就因为是他喜欢的投手林澄风吗? 吴彦棋拿来一颗小枕头,拍了拍,示意他坐下把脚抬起,接着捲起袖子,手掌贴上他的脚踝,一寸寸按摩患部周围的肌肉。 林澄风突然开口:「我上次就想问了,你不是这村子长大的吗?怎么还要住宿舍?」 吴彦棋手没停,随口道:「我爸妈前几年搬去台北了,我一个人回来的,这里的房子早卖了。」 「喔。」林澄风应了一声,注意到他专业的手法又问:「现在球队教练都要会这些?」 吴彦棋柔和的唇角悄悄扬起,反问:「你觉得呢?」 林澄风盯着脚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心想这人分明比自己矮了不只十公分,力气却意外地大,「难不成你大学是相关科系?」 吴彦棋笑着摇头,「不,我本系是资工。」 林澄风这才想起,当年这个学弟虽然看起来是个又笨又傻的棒球痴,实际上学习成绩非常好,甚至连大他一届的自己都听过他的名字,学校也寄予厚望,说创校以来终于有机会出一个顶大生。 想到这,林澄风目光不禁扫过这间空荡荡——说好听点是极简风,讲白了就是穷酸——的教职员宿舍,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回来教书?」 吴彦棋眼神沉了几分,没有立刻回答,手上力道却突然加重,林澄风本能地缩了一下脚却被他死死扣住。 终于,吴彦棋抬起头,那双好看的眼睛于灯下浮着细碎光点,「你也觉得我在浪费时间?」 空气忽然变得黏稠,林澄风别过脸,淡淡地说:「像我们这种从小打球的,很多人都是因为不擅长或不喜欢念书,只是觉得……你有更好的出路。」 语毕又是一阵沉默,吴彦棋却忽然皱起鼻子,像嗅到腐肉的秃鹰般凑近他的衣领,「你抽菸?」 他不敢相信,林澄风可是顶尖运动员啊,怎么可以抽菸?他那副憔悴模样,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 林澄风很快反应过来,大概是自己一整天都泡在游戏间,身上才沾了点那里的味道。他下意识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他凭什么要解释?不管自己抽不抽菸、喝不喝酒、甚至嚼不嚼檳榔,都跟吴彦棋没有关係。 「那又如何?」林澄风一用力,把脚从对方手中抽回。 他看见吴彦棋微微愣了一下,那双总是温柔的眼染上一层薄薄的失落,那点情绪不明显,烦躁感却像潮水般朝林澄风涌上。 「别擅自对我抱什么期待,然后再自顾自失望,我没义务满足谁的想像。」林澄风一口气说完,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吴彦棋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期待过什么,也没失望过。」 从头到尾他有的只是不捨,因为他看得出来现在的林澄风很痛苦。 玄关的感应灯微微亮起,林澄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门边,起伏的背部肌肉在t恤下绷出锋利的线条。 「既然这样,就别多管间事。」他丢下这句话,随即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窗外星月无辉,吴彦棋一晚上辗转难眠。 隔天一早,教职员办公室内,吴彦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今天晨练小飞又没有出现,他决天傍晚直接去家里抓人。 「昨天没睡好齁?」隔壁的高芊如笑着问。 「还行。」吴彦棋揉了揉眼角擦掉悄悄渗出的泪水。 他想了一晚上,决定把对林澄风的崇拜、关心、所有多馀的期待都收起来,或许这样才不会再让对方觉得是负担。 「我有口香糖,要吗?」高芊如顺手掏出一包薄荷味的,「对了,上次的经费申请怎么样?」 吴彦棋嚼着口香糖,嘴边浮起一抹苦笑。 高芊如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学校就那点预算,校长又不愿意发展体育项目。」 「唉,这种乡下地方,本来就没人看好。」吴彦棋语气低了几分。 高芊如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忽然一拍桌子,义愤填膺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儘管说。」 吴彦棋笑了出声,「还有高老师愿意支持,看来我还不能放弃。」 傍晚他去敲小飞家门却迟迟等不到回应,走回宿舍时,又碰见提着便利商店晚餐的林澄风。 「嗨。」他克制地打了个招呼,让自己听起来就像普通朋友。 林澄风没想到昨天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人竟还会跟他打招呼,他看着吴彦棋准备走过,眼神盯着对方像是有话要说。 吴彦棋耸耸肩,「怎么?我今天可没多管间事喔。」 他才不关心林澄风回去后有没有乖乖用绷带?伤怎么样?也不在乎他一整天去了哪里?晚餐怎么又吃微波食品? 反正这里绝对没有属于林大投手的死忠球迷,自己根本没空替他瞎操心! 林澄风当然是读不出他脑袋里的这串小剧场,倒是突然问:「学校这两天不用上课吗?」 「嗯?」吴彦棋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有啊。」 「喔,我这两天白天都看见那个理平头的男生,以为你们放假了。」 吴彦棋脸色一变,猛地凑近,「在哪看到的?」 林澄风下意识退了半步,「就……村尾那间游戏店。」 他话才刚说完,吴彦棋立刻拔腿离去,林澄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继续提着加热便当,转身回自己公寓。 当吴彦棋赶到游戏间时,正好看见小飞跟着一个男人走出大门。 「小飞!」吴彦棋大喊。 男孩惊讶地抬起头,吴彦棋的目光很快移向他身旁的男人,对方穿着件泛黄的汗衫,露出的双臂爬满刺青,手里还晃着半满的酒瓶。 他快步上前,一股刺鼻的酒气间扑鼻而来,让他脸色一沉,「请问你和小飞什么关係?」 「你谁啊?」男人恶狠狠地瞪着。 可吴彦棋没有退缩,「我是小飞球队的教练,他这两天没来上课也没来练球。」 「上课?练球?」男人瞇起充血的眼睛,嗤笑一声,「没钱还打什么球?」 吴彦棋气得胸口一紧,理智断线,「你没钱那就更该去工作,少喝酒、少来这种地方,应该给孩子一点、哪怕是一点正常的生活……」 「那你告诉我,打棒球能赚钱?能养家?」男人眼底渗出浓浓怒意,举着酒瓶咆哮:「你们这些老师懂个屁?一天到晚讲道理、讲梦想,我儿子的未来你会负责吗?」 一句句话像重锤砸进吴彦棋心里,他张口,竟一时无言以对。 因为男人说的也确实是许多人眼中的现实,可现实难道就该这样过一辈子?就该为了这样冷酷的现实而放弃梦想? 「滚!」下一秒,随着男人一声怒吼,他手中的酒全数往吴彦棋泼去。 冰凉的液体瞬间喷溅开来,湿透了他的头发、脸颊和上衣,呼吸间全是刺鼻难闻的气味令人作呕。吴彦棋目光冷冽,拳头紧握,硬生生压下心底窜起的那股怒火。 小飞却突然衝到两人中间,瘦小的身躯拚命推开吴彦棋,「老师你先走,我爸喝醉了……」 男人见自家儿子护着外人,火气更甚,拽住小飞的衣领往后一扯,「好啊,长大了,胳膊往外弯了是吧?」 他越喊动作也越激烈,酒瓶又举起来,眼神比刚才更狠,吴彦眼看情况失控,想都没想立刻扑上前挡住小飞……但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一隻手突然从侧面伸出死死钳住男人的手腕,吴彦棋惊讶地转过头,见林澄风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而垂下来的那隻手拎着的依旧是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你他妈谁啊?」男人挣扎了一下却发现力量差距太大,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咬牙怒吼:「给我放开!」 林澄风手腕一扭,男人吃痛松手,酒瓶落地碎成一地玻璃渣。 这时,两名警察快步走来:「喂,这里怎么回事?」 「老子管儿子,关你们屁事!」男人还想反抗,可警察已经上前架住。 「有人报案说你家暴,安分点。」 不远处,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匆匆赶来。 「奶奶!」小飞见她出现,立刻小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老人看孙子无恙松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忘点头和吴彦棋道谢,「吴老师,歹势。」 小飞拉了拉奶奶的手,「刚刚是旁边这个哥哥救了我们!」 老人家于是又向林澄风连连致谢,警察向眾人问话后便带走男人,小飞也很快跟着奶奶回家。至于剩下的两人,回程路途一样,理所当然是要一起走了。 晚风拂过,未乾的酒水糊在吴彦棋脸上,他用同样湿漉漉的手擦了一把,反倒黏腻得难受。 「小飞平常是奶奶在顾,他爸只有没钱时才出现,学校已经协助通报过好几次,但社工每次来他不是不在,就是装安分。」 林澄风盯着他狼狈不堪的脸,皱了皱眉,掏出买晚餐附的餐巾纸递过去,「没受伤吧?」 吴彦棋咧嘴一笑,「没事。」 林澄风眉头皱得更深,「你这样拼命,难不成赢了比赛学校会给你加薪?」 「不,不是为了钱。」吴彦棋脚步一停,望着他,眼神像被烈火灼烧,「我为的,是这些还没开始就被看不起的棒球梦。」 林澄风喉间一紧,移开视线,一路上没再说话。对他而言棒球一直是理所当然,却从没想过在吴彦棋眼中,竟是这样一场奋不顾身的梦。 07. 最珍贵的秘密 林澄风对游戏的癮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周就玩腻了,后续几天没再踏进游戏间半步。他看着桌上那卷被随手丢着的绷带,停顿片刻,终究还是拿了起来。 明明是自己要他不要多管间事,明明可以像上次的冰袋任它躺在角落生灰,反正吴彦棋不会知道,也没资格过问,可每每看见,脑中却挥不去那张吴彦棋根本没藏住的、忧心忡忡的脸。 从球队孩子的家庭状况,到一个只是短暂几个月交情的学长的脚踝,吴彦棋似乎总有操不完的心,那种毫无保留的关切太过赤裸,黏糊、温热,却又该死地有效。 他低哼了一声,还是诚实地扯开绷带一圈一圈缠上脚踝,大概是因为同个位置,布料摩擦过皮肤的触感,让他莫名想像那双帮他按摩的手。 林澄风猛地停下,摇头轻叹,心想人果然只要间太久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缠完绷带后,他突然想起房间有復健用的器材,于是走向角落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凭印象扯开一个,没找到想要的弹力绳,倒是翻出一堆旧物。 里头全是各种奖盃,从各级国内联赛的胜投王到大联盟的新人王,当然还有无数大小比赛的mvp,全部整整齐齐、金光闪闪地躺着。 二十几年的岁月就这么塞在这个简单的箱子,炫耀着自己过去的光荣,一个不漏,可现在这些发着光的废铁,纪录的不过是一连串过期的荣耀,烫手又碍事。 他冷笑一声,将箱子盖回去推回角落,把那些过去连同令人窒息的目光一起尘封。 他很快在另一箱找到弹力绳,肌肉记忆比大脑诚实,将绳子套上脚底后,一拉一放间,彷彿又回到手术后无数个独自復健的深夜。 几天后脚踝总算痊癒,连走路时那股隐隐的卡顿感都彻底不见,于是傍晚,他久违地换上运动鞋出门慢跑。 经过那座老旧的球场时,他不由自主慢下脚步,几天没来了,他停在网边眼神扫过场内,没看到吴彦棋的身影。 「大哥哥!」小飞眼尖发现他,挥着手套衝来,「你终于来了,这次可以教我投球吗?」 「上次就说了,不行。」 「真的不可以吗……」一隻小手悄悄抓住林澄风的衣角,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 林澄风皱眉问:「你们教练呢?」 「彦棋老师去开会啦,我们自己先练习!」小飞说完就拉着他往球场里拖,「拜託啦,一下下就好。」 小飞眼里闪着光,看来今天是铁了心不放过他。 其他孩子也很快围上来,前后包夹断了他的退路,林澄风看着这群小朋友期待的眼神,忽然想起吴彦棋几天前的那句话。 被看不起的棒球梦……吗? 他叹了口气,故意板起脸,「我跟你们教练不一样,很严格的。」 「没关係!」小飞马上把球塞进他的手里,「我想学怎么投变化球。」 指尖驀地擦过一股再熟悉不过的触感,林澄风盯着那颗缝线开裂的球,沉默片刻,又塞回去小飞的手套,「你还小,这么早学变化球容易受伤,先投个直球我看看。」 小飞拼命摇头,「不要!直球一点都不帅,也不好玩……」 「谁说的?用快速直球让打者挥不到才最帅。」林澄风说完,看小飞还是一脸不情愿,挑衅地抬起眉,「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你投太慢,所以每次都被打出去?」 「才没有!」小飞鼓起脸颊,气噗噗地跑向球场一角简单堆起的投手丘,「我投给你看!」 只见他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看上去有模有样,可一投出去球却软绵绵地一路下坠,投得分明是直球,却慢得被地心引力拉成一个超级大曲球。 林澄风忍不住笑出声,「果然是太慢嘛!」 被戳中痛点,小飞急得脸都红了,「哼,那你来啊,投一球给我看!」 其他孩子听到他这样说也跟着起鬨。 此时校园另一头,会议室的冷气嗡嗡作响,气氛却一如既往地闷。吴彦棋坐在长桌一侧,看了眼墙上时鐘,哀叹每个月的例行会议总是拖得没完没了。 同为六年级班导的潘老师正指着他开炮,「我们班那几个球队的孩子,之前上课就爱打瞌睡了,这次月考成绩又退步很多,吴老师啊,不是我想针对,可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等不及吴彦棋回话,他又补了一句:「不是我反对学生有课外活动,但至少不能影响到课业吧?」 校长也跟着点头,「学校资源确实有限,体育项目花这么多时间也不见成果……」 吴彦棋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努力有没有意义,他花了多少时间在球队,陪着孩子一个个练投、练跑、练团队默契……这些人却只看见成绩单上的分数,可这根本不能代表一切。 他正要开口,隔壁的高芊如却突然开口,「这样说不太公平,我的班也有一位女孩参加球队,却从来没有在课上睡觉,这次月考甚至拿了满分,且据吴老师说,她还是球队主力!潘老师班上的问题,会不会只是教学方法的差异?」 潘老师顿时脸色铁青,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凝滞。 吴彦棋赶紧圆场,「我明白校长和老师们的担忧,我会再督促球队的孩子好好学习,这次大赛也会尽最大努力不让学校失望。」 他承受着四周投来的冷淡视线,除高芊如外,其他人要不是一脸不耐烦地想着何时才能下班,要不就是懒得插手,没有人愿意为这群孩子的梦想辩护。 等会议终于结束,吴彦棋收拾着桌上资料,对高芊如挤出一抹疲惫的笑,「刚才谢谢,真的。」 「你才辛苦,我知道你为了孩子们付出多少。」高芊如拍拍他的肩膀,「一起走吧,我正好想去球场看看他们。」 球场上,被孩子团团包围的林澄风盯着小飞朝他高举的那颗球,心底有些躁动。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或许没问题。 肌肉还记得那个姿势,投手丘的感觉也没忘记,他想投球、想证明那曾是王牌投手的林澄风还在,可下一秒,恐惧却又像一盆冷水迎头洒下。 如果失败了,该怎么办? 万一让这些孩子失望,以为吴彦棋欺骗他们,甚至跑去和吴彦棋说,让他发现自己这些年支持的投手不过如此,怎么办? 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崇拜太重了,根本扛不住,他不能失败,尤其不想在吴彦棋面前失败。 正当他进退两难时,熟悉的声音从场边传来:「学长?你怎么来了?」 林澄风抬头,一眼便看见吴彦棋和一名女老师并肩走来。男人会议后的疲惫还掛在眼角,但在看到他的瞬间,那双总温和的眼睛又立刻亮了起来,毫无掩饰。 几个孩子听见吴彦棋的声音,注意力瞬间转移,一窝蜂围了过去,小飞甚至抢着告状,指着林澄风就说他笑自己投球慢。 吴彦棋轻轻笑着,眼神落在林澄风脸上,像是在调侃他幼稚。林澄风别过脸,隐隐觉得心里有点闷,但更多的却是松一口气。 「哥哥只是跑步经过就被你们拉进来,怎么还吵着要他投球?」好几天没见,吴彦棋只觉得刚才会议中的那些烦躁一扫而空,他注意到林澄风的跑鞋和运动服,嘴角更是止不住上扬。 球队唯一的女生也跑来,颈后的小辫子一上一下跳着,她仰起头盯着高芊如,「老师今天来看我们练球吗?」 「是啊!你们都好棒,这么晚还在练习。」高芊如笑着摸了摸那孩子的头,接着看向全体,「等一下练完,老师请你们喝饮料好不好?」 孩子们瞬间一阵欢呼,吴彦棋连忙摆手,「高老师,太不好意思了啦!」 「怎么会?」高芊如看着他,「我能帮的也就这些了。」 「既然你来了,我先走了。」林澄风突然出声,指了指腕上的运动手錶,「还没跑完。」 吴彦棋脸上闪过一丝失落,轻推了小飞一下,「快跟哥哥说再见。」 「掰掰!」孩子们异口同声,小飞还不忘举着球喊:「说好了,下次一定要教我!」 林澄风背着大家挥了挥手,脚步加快,高大的背影渐渐被暮色吞没。 吴彦棋看着他离去,低头笑了笑,再抬起时那点淡淡的落寞早已被藏进微笑里,「好了,大家集合,今天练接滚。」 「啊,我总算想起来了!」高芊如却突然大叫一声,随后看向吴彦棋,一脸不可置信,「他该不会是那个运动家3a的林……」 吴彦棋随即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拜託了,帮我保密。」 他的声音很轻,却藏着道不尽的温柔与骄傲,就像这些年他默默关注着林澄风的每个消息,全都是藏在心底最珍贵的秘密。 08. 自私的投手 林澄风跑出球场,脚步很快恢復节奏,抵达公园后如往常简单伸展。 「兄弟,帮捡一下。」耳边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一颗篮球弹了几下滚至脚边,他弯腰捡起,一个身影快步跑来。 「啊,是你呀!脚没事了吧?」kulas接过球问。 林澄风很快认出他,平淡地点点头,「嗯,都好了。」 「那就好,上次才被阿棋唸了一顿。」kulas呼了口气,抹了把额上的汗,「所以抱歉啦,不能再揪你一起。」 「没关係,我也不是来打篮球的。」 kulas爽朗地笑了三声,「毕竟你是大联盟的投手嘛,我后来总算想起来,你是高中那时很有名的转学生。」 「你知道我?」 「当然!」kulas拍了拍篮球,「我这辈子就认识你这么一个名人,虽然你才待几个月,我们也没交集,但阿棋老爱跑来跟我说你多帅多厉害,我虽不爱棒球,也懒得记男生的脸,还是被迫知道你这个人」 林澄风停顿片刻,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球场其他人已经等得不耐烦。 「kulas,捡球是要多久啦?」 「来啦!」kulas转身将球拋回场内,对林澄风挥挥手,「下次再聊。」 林澄风回公寓的路上,偶遇刚练完球准备回家的小飞,他捧着饮料蹦蹦跳跳地跑来,身后是拎着菜篮的奶奶。 「帅哥,你是上次和吴老师一起的年轻人吧?」奶奶虽然上了年纪,但记忆力还是不错,「那天对吴老师就歹势,小飞爸爸后来被社会局带走了,我一开始只是因为傍晚要卖菜没办法照顾小飞,才把他送去打棒球,想不到受老师这么多照顾,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飞吸了一大口饮料说:「奶奶,他不是学校的老师啦!」 「唉呦,还以为我们村子总算又来新老师了,还这么年轻,长得又帅……」奶奶一脸可惜,可很快话锋一点也不意外地一转,「阿你应该还没结婚吧?有没有女朋友?」 林澄风还没反应过来,奶奶已经兴致勃勃地凑近,「我跟你说,巷口那户人家,女儿前阵子刚大学毕业,我看她也没有对象,你们年纪又……」 「抱歉,我暂时没有这个想法。」林澄风用脚想也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奶奶的眼神又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你们年轻人怎么都这样?上次我想帮吴老师介绍,他也说不用……」 「彦棋老师有女朋友了啊!」小飞突然插话:「是芊如老师,他们每次都走在一起,今天也一起来球场,还请我们喝饮料。」 嗯,小朋友的心真好收买。 「哎呀!」奶奶吃了一惊,「这吴老师也真见外,害我还一直想给他介绍。」 反正没关係,她下次和吴彦棋的话题就会变什么时候结婚?再来是何时生小孩?要生几个?这样的话题永远不愁没得聊。 林澄风保持礼貌微笑,他对学弟的八卦没有兴趣,「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去。」 「哎,等等!」奶奶立刻喊住他,「一看就知道你回去会乱吃,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林澄风再次婉拒,「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 回到家,他随手将便利商店买的晚餐放在桌上,进浴室冲了个澡。 出来后瘫在沙发,打开电视准备配晚餐,不小心转到老东家的直播,他本想换台,比赛却刚好进到关键,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这场是投手战,两队先发和牛棚投手都表现出色,打到九局下半还是零比零,轮到最后一个人次,老东家换上代打,那人却连续放掉两颗好球。 可正当大家以为准备进延长赛时,他竟一棒挥出再见全垒打。 球越过中外野高墙那瞬间,就算隔着电视现场欢呼声依旧震耳欲聋,几十名队友倾巢而出,于本垒板围成一圈,一个个手持好几个宝特瓶,待英雄绕完垒包回来就是疯狂地泼水庆祝。 赛后,记者也不忘採访先发投手,他今天投了近百球没有掉分,无疑是场完美先发。 「今天先发七局无失分,有什么感想?」 投手擦了擦汗,笑着说:「大家都知道我们最近五连败,老实说压力真的很大,但这场比赛所有人都全力以赴,不只最后的全垒打,七局下一二垒有人时,要不是游击的美技双杀,我们早就掉分了。」 「打击也是,每个人回来都会分享情报,说对方投手今天状况怎么样,什么球得小心之类的,大家真的很团结,毕竟我们也不想输……」 不想输,是吗? 眼前萤幕是球场热血的画面,耳边是前队友肺腑的採访感言,林澄风却想不起赢球是什么感觉。 其实那时候的他不管球队是输是赢,从没在心里掀起什么波澜,他只在乎自己投得好不好,数据漂不漂亮。 去美国那么多年了一个朋友也没交到,第一次升上大联盟时,那些跟他拚战多年的3a队友也只给了最客气的祝福。 他是个「自私」的投手,目标是成为背负一切的王牌,平常不爱跟捕手讨论配球,也很少和队友聊天、培养感情,他用逼近一百六十公里的速球筑起一道高墙,把自己围在里面。比起队友他们更像同事,点头之交,仅此而已。 脑中浮现出球场上吴彦棋执着的眼神,小飞天真的笑脸,甚至只是浅浅交情的kulas,亦或今天初次见面的女老师替大家加油的真诚。 那些热闹的片段像一阵风吹过他空荡荡的心,却留不下什么,他既不属于过去那个万人簇拥的球场,也不属于现在这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曾投出过让全场沸腾的速球,自己拥有的条件无论是天赋、资源、舞台,都比这些人多太多太多了,可他却从未真正享受过。 而在这阳光太强、球具老旧、球员素质参差不齐的地方,每个人却拥有比他还富裕的心灵,甚至有因为一瓶饮料、一个好球而真心快乐的能力。 一直以为棒球是自己的全部,可现在回头看,自己对它的爱或许从一开始就少了点什么。 他想找到答案。 09. 让他落泪的背影 09. 让他落泪的背影 林澄风觉得自己有必要将跑步的终点改至球场。 他现在每天经过,总会在三垒侧后方的树下停留片刻,今天起得晚,刚到不久晨练已经接近尾声,孩子们正笑闹着离去。 他起身准备继续跑,却看见吴彦棋还留在场上,调整刚刚那台餵球用的滚轮式发球机。 发球机由两片滚轮带动,上下以不同方向旋转,透过离心力将球投出,吴彦棋同时调快转速,控制在约每小时一百三十公里的速度,接着换上自己的捕手护具,于本垒板后方蹲下身。 林澄风眉头微挑,心底泛起一丝好奇。 发球机吐出一颗球,吴彦棋稳稳接下,表现中规中矩还算不错,可下一颗飞来时却意外往外角大幅偏去,林澄风暗暗惊呼,那隻戴着捕手手套的手却将球牢牢收进掌心。 林澄风不自觉走近,一手贴上铁丝网,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这么多年没看他打球,他只是想看清楚一点。 吴彦棋接球的姿势非常标准,甚至还会职业捕手的framing技巧,偷偷将好球带边缘的球往内轻微挪动,用以诱导主审将其判定为好球,简直是个诈骗高手。 「学长,怎么样?我进步很多吧!」突然摘下面罩的吴彦棋转头朝三垒侧方向喊,此刻他湿透了的刘海贴在额前,嘴角扬起的弧度依旧耀眼。 理所当然地,他早就注意到场边的人了。 林澄风一时愣住,脑中闪过高中那个总爱缠着自己、说想接自己球的学弟。 捕手又热又累还容易被球砸到,真的没几个人喜欢,从捕手转去其他守备位置的人很多,但从其他位置过来的却很少,更何况,吴彦棋是高二才转去接捕。 当时林澄风只是发现守三垒的他,长传一垒的球总是又快又准,看出吴彦棋臂力好,加上身体柔软性佳适合长时间蹲姿,就顺口提了句。 没想到他就这么一路练到现在,老实说以吴彦棋现在的水准,恐怕连自己全盛时期的速球也能稳稳接住。或许因为他是被自己随便一句话骗去的,林澄风现在反倒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心。 「为什么自己在这里练捕?」林澄风开口问,心底却悄悄冒出一个自大的念头——难不成他现在还想接我的球? 吴彦棋起身走向投手丘调整发球机,将上下滚轮的转速设成一快一慢来模拟变化球,「週末社区球队有场比赛,热热身抓一下手感。」 「哦,你还参加社区球队?」 「有啊!」吴彦棋走回本垒板,抬手将面具戴好,「不过就打好玩的,队员都是些中年大叔。」 林澄风低头笑了笑,自己究竟有多久没觉得打棒球是件好玩的事了? 「你打第几棒?」他问。 「第一棒。」吴彦棋露出得意笑容,「毕竟全队我脚程最快,当然是开路先锋。」 说话的同时,发球机继续吐球,球速很快,变化角度也颇为犀利,却过分精确,因为机器投出的球是死的,没有灵魂。 林澄风忽然有些好奇,如果是自己亲手投出这球,吴彦棋会露出什么表情?在接住自己全力一球的瞬间,那张藏在面具后的脸会是什么模样? ……不对! 他凭什么觉得吴彦棋还想接自己的球? 林澄风,别自作多情了,你早就不是那个让他想蹲下来、为你接球的学长,从你投不出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吴彦棋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学长在这站快一小时了吧?不跑步了?」 「我在这里看,你很有压力?」 「呃……」压力?根本快紧张到窒息了好吗! 「你今天放学后还练吗?」 「应该会吧,加减练一下。」吴彦棋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立刻转头,「学长该不会又要偷看?」 「你以前不是很爱叫我看你练习?」林澄风想,难道现在连站旁边看都不行了? 吴彦棋瞬间傻住,脑中警铃大作! 天啊、天啊、不会吧? 他现在只想立刻搭时光机回去,狠狠甩高中的自己一巴掌。看看你干的好事!都是因为你,现在林澄风亲口说要来看你练习了! 这该怎么办?他可是领过年薪千万美元的大联盟投手耶! 「别担心,我也说过平常心就好。」林澄风笑着,转身继续慢跑而去。 吴彦棋望向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过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抱头惨叫一声。 现在落跑,还来得及吗? 指甲于黑板上刮出令人崩溃的声音,连注意力都已经飘到午餐上的学生们都瞬间回神。 一名学生举手道:「老师,那边应该是相减不是相加。」 吴彦棋转头一看,果然是自己笔误。 「对对对……谢谢你的提醒。」他慌忙擦掉错误的运算符号,粉笔灰簌簌落下,像极了他此刻七零八落的心跳。 吴彦棋一上午坐立难安,这可是第三次出包,所幸午休铃声即时响起,他松了口气赶紧逃回办公室休息。 吴彦棋从绿色蒸饭箱拿出昨晚准备好的便当,草草扒了几口,同时戴上耳机打开电脑分页,熟练地找出已经看过很多次的、林澄风在12强赛时对上日本队投出的代表作。为了先习惯林澄风的存在,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抱一下佛脚。 影片中的他虽还只有3a,但再过不久就会升上大联盟,是目前棒球生涯的巔峰时期,而最精彩的场面莫过于六局上的一个满垒危机。 当时线上球迷一片不看好,一个个于转播室的留言区当起键盘教练,说林澄风已经累了,控球也不如一开始好,是时候将他换下。 然而暂停后总教练却选择让他续投,不只球迷,连主播和球评都同样惊讶。画面切回投手丘,二十岁的林澄风眼神冷冽,纵使面对这样高张力的大场面也丝毫不畏惧。 那一年,吴彦棋大二,正蜷在宿舍里用笔电看直播,虽然他和万千球迷一样紧张,可心底就是有种感觉,一定没问题! 他记得自己根本不敢呼吸,现在想想那是对的,不然哪怕只有一秒,也会错过林澄风接下来连续两个精彩的三振——乾净、俐落,毫不留情。 最后一球进捕手手套的声响几乎穿透萤幕,那瞬间,吴彦棋的眼泪直接落了下来。一位室友刚好推开宿舍门,手里还端着刚冲好热水的泡麵。 「靠!」他的排骨鸡麵差点打翻,「吴彦棋,你哭屁喔。」 「呜……」不说还好,一说他哭得更夸张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涕,手指颤抖地在留言区敲下「学长太帅了」然后送出,下一秒那五个字便被疯狂刷新的留言吞没。 他记得自己哭了很久很久,甚至看到比赛结束后的精华剪辑又忍不住哭了一次,哭到室友以为他期中周读书读疯,差点替他预约校内的心理諮商。 隔天上午,一晚上没睡的吴彦棋直接衝去学校的棒球队说要加入。 已经放弃两年的棒球又重新于胸口跳动起来,纵使不被支持,他也下定决心坚持自己的棒球——为了昨晚那个让他落泪的背影。 「吴老师真是悠哉啊。」潘老师的声音冷不防于他耳边响起,带着惯常的酸味。 吴彦棋吓了一跳,转过身,一边耳机被顺势扯掉,对方却已经扬长而去。 高芊如悄悄从隔壁座位探出头,朝门口翻了个白眼,吴彦棋收回视线的瞬间刚好撞见,忍不住笑出声,结果被饭粒呛到咳了几下。 高芊如赶紧坐好,假装正经地整理文件,「不行不行,要气质、气质。」 「有什么关係?」吴彦棋靠上椅背,椅子向后一滑,「做自己就好。」 「很丢脸耶,哪个女生像我这样……」她说着,耳根悄悄泛红。 吴彦棋往办公室扫视一圈,压低声音道:「现在没人,不会有人知道的。」 高芊如气急败坏地瞪着他,「你不也是人吗!」 吴彦棋笑着带过,随后坐回桌前长呼了一口气,刚才的影片停在林澄风解决打者后走回休息室的瞬间,画面中的他刚好抬头,眼神不偏不倚对上摄影机。 四目相对,吴彦棋握着滑鼠的指尖隐隐发烫,彷彿仍残留着那场比赛的馀温。 五年了,他还是会为那个人心跳加速。 10. 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10. 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放学鐘声终于响起,吴彦棋拖着脚前往球场,远远看见林澄风已经站在三垒侧的老树下。 这下好了,逃不掉。 「教练,那个哥哥要来教我们了吗?」小飞不知从哪冒出来,仰着头问。 「不是啦!」吴彦棋赶紧摇头,「你们可别又去缠着他喔。」 「那他为什么每天都来看我们练球?」 吴彦棋弯了弯嘴角,毫不犹豫道:「因为那个哥哥喜欢棒球啊!」 两个小时的练习很快结束,小朋友都离去后,吴彦棋去器材室把发球机搬出来,换上捕手护具准备继续早上的练习。 这时,林澄风突然推开铁网门走了进来,在吴彦棋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笔直地走向投手丘,「你这样来回跑很浪费时间,我帮你补球。」 吴彦棋的期待像气球胀满又瞬间瘪下,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很快又转念一想,林澄风亲手把球丢进发球机,再由发球机投出,四捨五入也算是林澄风投的了。 待发球机架好、角度微调完毕,吴彦棋便蹲至本垒后方张开手套,林澄风伸手拿起一颗球,举起示意后放进投入口。 机器嗡嗡转动将球丢出,吴彦棋一样每颗都牢牢收进手套,沉闷有分量的声音让体感球速先加十公里,果然是个诈骗高手。 吴彦棋蹲在本垒板后,护具使整个人臃肿一圈,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却格外沉稳,林澄风以前只有从旁边看过他练习,现在从投手丘上看过去的画面格外新鲜。 他伸手打算继续拿球,却发现篮子已经空了,「没了,先休息一下。」 吴彦棋一手摘下面具,双颊被蒸得通红,瀏海也已经湿透,表情却特别满足,「谢谢学长!」 他拖着笨重的身躯,一屁股坐在休息区的长椅,抓起水壶咕嚕咕嚕猛灌,喉结急促地滚着,几滴水顺着下巴滑落,他用手背抹了抹嘴,总算缓了点暑气。 林澄风也走过来,拿着自己的水壶,随意靠在旁边喝了几口。 两人间只有微微的喘息与远处风声,天色已经从午后耀眼的金转为一片柔和昏黄,吴彦棋迎着这阵凉爽,低头滑开手机,一则未读讯息闪过,他目光一顿神色明显黯淡。 林澄风突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红土,「天色暗了,快看不到球。」 吴彦棋心头一慌,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抬起头眼神带着点不安,「再、再一下……」 林澄风愣住,看着那双泛着汗水与焦躁的眼,楚楚可怜得像只被丢弃的小狗,那模样太真诚、太过无防备,让他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坐回长椅,缓了缓语气:「继续练接球危险,要不练打网?」 打网指的是球员在场边对着一张固定的大网击球,因为不需要捡球,方便反覆练习挥棒技巧,适合专注于挥棒姿势并练习找出最佳击球点。 有这样的机会吴彦棋连忙点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笑着把手松开,刚才那抹不安彷彿被一扫而空。不管练什么都好,他只是不想这么早回去,至少现在不想。 于是林澄风把球篮拖到本垒后方,四十五度角斜对着球网摆好,吴彦棋则简单地转腰拉背,伸展完后戴上打击手套,拿起球棒站进打击区。 林澄风跨坐上球篮,两条长腿随意支着,手伸进篮子拿起第一颗球,轻轻拋出。 吴彦棋全力挥击,球应声被打进网,网袋猛地飞起又落下,乾脆俐落。 鏘、鏘…… 球与网的声音一声声落下,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一颗接一颗地拋球、击球、再拋球。 林澄风突然想起那年夏天的晚上,一样是这样的夜色、这样的声响。 那年,吴彦棋刚听从建议转去练习捕手,几次缠着林澄风无果后就很少再来搭话了。 很快迎来林澄风转学后的第一场练习赛,为了给其他投手更多练习机会,经验丰富的他并没有出赛,整场只在休息区待着。 比赛很快进行到最后一局下半,一人出局一垒有人,他们目前仅落后一分,正是反攻的绝佳时机。 这时打序轮到吴彦棋,其实他不太擅长打击,棒次永远排在后段,前几次虽然没挥空,却总是打不远,不是轻飘飘的高飞球被外野接杀,就是软弱滚地球被内野拦下。 这次他抓住对方一个直球全力一挥,打出的却是颗直奔游击手而去的平凡滚地,对方稳稳接下迅速传向二垒,再转一垒,乾净俐落完成双杀,比赛最终以一分之差落败。 不过这场只是个练习赛,大家原本就不太在乎输赢,比赛结束,眾人聊着天收拾球具,几人看吴彦棋一脸失落,拍拍他的肩安慰:「哎,我们能打到这样已经是超水准发挥了,开心点啦!」 吴彦棋依旧低着头不发一语,头上盖着毛巾,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被发现。 其实比赛有输有赢,他也不是因为输球而难过,更清楚大家都已经尽力了,真正让他难过的是自己在场上的糟糕表现。但这份失落在这样的队伍里显得无声无息,无人理会,更无人能理解。 直到大家都三三两两离开,林澄风终于忍不住,他盯着角落那团球,心里升起一种说不上的烦躁。 印象中的吴彦棋总是笑得灿烂,不管练得多累,不过环境有多糟糕,就算跌倒也会自己爬起来,再衝上去拚尽全力……反正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喂!」空荡荡的休息区里,林澄风走到他面前喊了一声。 吴彦棋抬起手,从毛巾边缘慢慢往下拉,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林澄风吓了一跳,疯狂祈祷着他别哭出来,要是一个不熟的男生在自己面前落泪,他根本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哪,想想就尷尬。 「学长?」吴彦棋的语气带点沙哑,比平常低了许多。 该死!那瞬间,林澄风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他吐了口气,尽可能云淡风轻地问:「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不好吗?」 吴彦棋咬紧唇,沮丧地摇了摇头。 林澄风张开还戴着的手套,轻轻往他头上一盖,像中秋节大人帮小孩戴柚子帽那样,然后蹲下身与他平视,看着他茫然的脸孔。 「因为你的身高和体形太小、力量不够,所以球打出去不够快容易被拦下。」林澄风挑起半边唇,不过并非讥讽的那种訕笑,「所以加油吧,小不点。」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林澄风也很快忘了这件事,毕竟现在的他只想着该怎么把自己的每颗球投好,好比今夜,偌大的球场上只有他独自站在投手丘上自主训练。 他对着本垒板后的九宫格全力投球,逼近一百五的球速震得铁架前后晃动,九声清脆的金属声接连响起,他控球很好,数字一到九只有一格档板没有打中,投了四轮脚边的球袋已空,他喘了口气弯腰拿起,准备走向本垒捡球。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窸窣,他转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冒出一隻黑狗,垂着尾巴,眼睛于一片漆黑中闪着幽光,慢慢地朝这边靠近。林澄风冷静地嚥下一口唾沫,然后…… 默默往反方向移动。 没错,他怕狗,从小就怕! 黑狗湿漉漉的鼻子于空气中嗅了嗅,彷彿闻到他的恐惧,耳朵一竖,毫无预警叫出声:「汪!」 林澄风手一抖,球掉到地上。 「别过来……」他压着声音试着再退,然而黑狗却步步跟进,低吠声也更加急促。 眼看情势不妙,林澄风正想转身逃跑,场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黑宝,不可以!」 林澄风还没反应过来,吴彦棋已经衝进来挡在自己和狗之间,被唤作黑宝的狗认出他,瞬间收起兇相,摇着尾巴蹭向他的裤脚。 「黑宝好乖。」吴彦棋蹲下身拍拍牠的头,「记住了,学长现在也是我们村子的一员,你得保护他,知道吗?」 「汪!」黑宝叫了一声似是听懂,然后安静地原地坐下。 吴彦棋起身朝林澄风咧嘴一笑,「没事了,他刚刚只是误把学长当成坏人。」 林澄风仍站在原地,坚持和黑宝保持安全距离,「不能让牠走开吗?」 「这要求太强人所难了啦!」 林澄风皱眉,想起什么问:「不过你怎么这时间来球场?」 吴彦棋随即拉开肩上的球棒袋,掏出一根铝棒,「学长上次说我力量不够,所以我决定每天挥一百下,增强腕力和打击相关肌群。」 「如果只是这样,不用特地跑来球场吧?」吴彦棋说话的同时,目光仍警惕地瞄着黑宝。 吴彦棋无辜地耸了耸肩,「这么晚了,我是从房间窗户偷偷翻出来的,要是在家附近被发现就完蛋了。」 林澄风「喔」了一声,虽然心里还是有疑问,但他没再开口。 于是吴彦棋熟练地戴上打击手套,站定姿势开始全力挥击,几下后突然暂停问:「学长不继续练投了吗?」 林澄风指向旁边静静看着他们的黑宝,「牠在那,我会分心。」 吴彦棋憋着笑,「原来学长怕狗呀!」 林澄风「嘖」了一声,转开视线。 隔天同个时间,林澄风一样带着手套和球袋准时抵达,他于护网外探头看了一眼——可恶,被黑宝佔了。 他在门口来回踱步,等了半个多小时,已经到了昨晚吴彦棋出现的时间,可那人还是没有出现。他看向场内,黑宝依然坚守着岗位,没办法,眼下只能转身回家。 于是隔天放学后的练球时间,林澄风一见吴彦棋就问:「你昨晚怎么没来?」 「啊?」吴彦棋没想到他会问,一愣一愣地回:「我只是……找不到机会溜出来。」 「那你今天会来吗?」 吴彦棋眼睛微微瞪大,这这这……这该不会是在邀请自己一起练习吧? 可开心不过三秒,他很快意会过来,「我懂了,是因为黑宝吗?」 林澄风冷冷别过脸,转身就走,「算了,当我没说。」 不过那天当暮色再次降临时,吴彦棋还真的出现了——虽然是跟着黑宝一起。 11. 岁月中的不变 吴彦棋见他在看到黑宝后脸色一沉,忍不住笑出声,蹲下顺了顺黑宝背上的毛,「你今天乖乖在外面等,不可以进来,知道吗?」 黑宝听话地「汪」了一声,真的就坐在球场的铁网边,尾巴轻轻摇着,静静望着里头的两人,像一个尽忠职守的保鑣。 林澄风看了那一眼,紧皱的眉终于放松了些,不久便开始正式练投。吴彦棋就悄悄站在九宫格架旁边,对着每一球进垒的时机挥棒。 能亲眼见识这种等级的速球简直千载难逢,毕竟他们球队连发球机都没有,再加上近年打击场的球速也越来越慢,附近那间最快的球道也只有一百二十公里,更不用说机器投出的球和真人,不管是节奏、落点,还是转速根本无法比拟。 他一开始的挥棒时机明显跟不上,动作慢了不只半拍,但几球过后便逐渐流畅,虽然还没完全掌握,但进步的速度不免让偷偷观察着的林澄风惊讶。 吴彦棋的训练目标是挥一百下,但林澄风可没办法全力投一百球,就算体力可以负荷,但手臂只有一条,他再厉害也做不到像某二次元男主一样,投爆一隻手还能换另一隻手投。 最终他停在四十球,吴彦棋跟着放下球棒,脸上是发自内心的佩服,「学长真的好厉害啊!」 林澄风不以为意,拿起水壶猛灌,「你都看多少次了。」 「那不一样。」吴彦棋认真地摇头,「毕竟学长平常练习都没有全力丢。」 林澄风失笑,想不到竟被他看出来了。 自己确实从不全力投给队友,就怕球队唯一的捕手接不住受伤,所以才大晚上的一个人偷偷加练,可现在这点心思被吴彦棋一语道破,他忽然有些不自在。 「还以为学长一直不让我接是不愿意?…」吴彦棋突然自己笑起来,「原来是怕我受伤。」 林澄风冷哼一声,把空水壶扔进球袋,「自作多情。」 吴彦棋哈哈笑着,儘管看上去毫不在意,心底却暗自焦急。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信心能接住林澄风的全力速球,可对方很快就要毕业,到那时候这辈子就再没机会了。 他重新站好姿势,继续一下下认真挥棒,现在除了打击,捕手技巧也必须快速进步,至少要能得到对方认可。 突然,林澄风从场边起身走到他面前问:「练打网吗?我可以帮你拋球。」 吴彦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以吗?」 林澄风彷彿看到他身后有条尾巴在摇,简直和旁边的黑宝一样,他没有回答,只是逕自将刚才练投用的球袋拖到打击网旁,拿出几颗球站至拋球位置,吴彦棋立刻就懂了,赶紧跟过去。 拋球看上去简单,实际做起来要注意的地方却不少,可林澄风不但拋得准,角度舒服,速度更是不快不慢刚刚好外,还会针对吴彦棋每次挥棒的姿势和击球点做调整。 「注意棒头方向,要平平地挥,不是用捞的。」 「是!」 「眼睛盯着球,看准再挥。」 「好!」 「你的力量本来就不够,记得腰要转去带动手,不要只靠手臂。」 「是的学长!」 夜色静静流淌,击球声响回盪其中。 林澄风目光穿过打击网,多年过去,看着眼前这个比记忆中高了不少的人,年少时的青涩褪去,柔和的五官更加鲜明,当年矮了他一个头的小不点,如今成了能守护孩子们的老师。 唯一不变的是那颗热爱棒球的心,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烧过岁月依旧炙热。 「学长?」吴彦棋停下动作,疑惑地喊了一声。 林澄风这才发现自己盯着对方出神了,赶紧拋出一球。 高中时的他还会打击,但自从十八岁去美国后几乎没再碰过球棒,七年过去,别说吴彦棋现在的姿势已经没什么好挑剔,就算有,自己的打击实力也早就不如持续有在练习的他。 很多东西都变了,当然也包括那个投不出球的自己。 独自在美国奋斗的日子很长,长到能将一个人慢慢磨平,将稜角打磨得圆润无声,连那股骄傲的锐气都被现实与时间一点点偷走。 一阵莫名的心涩窜上心头,他环顾四周,此刻正好是和当年差不多的时间,一样在棒球场,一样练着打网,一样清脆的击球声。 「回来后好像都没看到黑宝?」林澄风突然开口,像是想在这巨大的洪流中抓住点什么。 吴彦棋愣了片刻,垂下眼道:「黑宝几年前走了,年纪也大了。」 林澄风喉头一哽,竟一时无法开口。 他这些年很少为什么事难过,但此刻却觉得心口裂出一道缝,那些过去以为不重要的小东西,一个个消失得悄无声息,却在回头时留下难以修补的空缺。 他知道自己早已不再怕狗,可黑宝也不在了,变了的东西又多一样。 「差不多了。」林澄风轻声说,放下手里的球。 吴彦棋倏地抬起头,额上的汗水顺着侧脸滑下,「我……还可以……」 他胸口起伏剧烈,呼吸吝乱,虽然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还有馀力,但那掩不住的疲态早已从脸上泄露出来。 「再十球!」他执拗地握紧球棒,语气有些急促,声音却明显虚了几分。虽然知道拖延没用,但他就是想再偷些时间、几分鐘也好。 林澄风早就察觉到他的异样,正欲开口,一道陌生的声音划破夜色—— 「阿棋,你果然在这!」 两人同时转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推开铁网门走了进来,吴彦棋有些错愕,「哥?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吴彦霖,简单的衬衫西裤衬出他一身沉稳气息,和这座红土球场格格不入。 「去你宿舍按门铃没人应,传讯息你也没回,猜你可能在学校就过来看看。」吴彦霖的目光移到林澄风身上,带着点好奇,「这位是?」 「是我高中的学长。」吴彦棋简单介绍,避开了他的球员身分。 「你好。」吴彦霖露出礼貌的微笑,走近两步,「我弟平常受你照顾了。」 林澄风从对话中得知对方是台大医院的住院医师,没来由地想起吴彦棋是高材生这点,原来兄弟俩都是如此优秀的人物,「抱歉,佔用了你们的时间。」 「没关係。」吴彦霖依旧微笑着,温文有礼,「是我冒昧了,没打断你们练习吧?」 林澄风摇了摇头,「我们也差不多结束了。」 「那就好。」吴彦霖拍了拍弟弟的肩,「走吧,我今天下班直接从台北开过来,什么都还没吃,肚子快饿扁了。」 吴彦棋偷偷朝林澄风看了一眼,眼神藏着一丝不捨,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吴彦棋!」林澄风看见了,所以出声把人叫住。 那声音平稳,却清晰地穿进眼前人的背影。吴彦棋脚步一顿,缓缓转头,仔细想想这还是两人再遇后,林澄风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周末的比赛几点开始?」林澄风问。 「九点。」吴彦棋感觉心跳悄悄加速,也不知道为什么,早上还彆扭地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练习,可此刻,他却莫名渴望林澄风能来看比赛。 「早上九点,在隔壁村的球场。」他又重复了一次,声音比刚才坚定。 林澄风没有说话,只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容藏得极浅,但就是那么一点点的弧度,便足以让另一人心头一颤。恍若春水初融,悄悄漾开一池柔情。 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东西确实变了,但也有些在岁月沉淀下变得越发清晰。 12. 世界瞬间爆炸 乡下的夜晚很安静,整条街只剩兄弟俩踩在柏油路上的细碎声响。 「哥,你一个人来的?」 「嗯。」吴彦霖简短应了一声,步伐轻快。 吴彦棋低头笑了笑,很多东西是变了,但不会变的东西也很多。 「这里明明是我们长大的地方,他们却连一次也不愿回来,是不乐见我、还是不乐见这个地方?」 吴彦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突然在一座小公园停下脚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打球吗?」 吴彦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公园的游乐设施已经翻新,曾经高大的磨石滑梯被五顏六色的塑胶滑梯取代,体积也小了许多,「记得啊,你连手套都不会戴。」 那时,他们总在滑梯前的空地传接球。 吴彦霖大他五岁,在哥哥升高中以前,两人的关係其实很好。 他们的父亲是医生,当年靠公费资格唸的医学院,毕业后被分发到台东偏乡服务,就在这里认识了他们的母亲,结婚后乾脆定居下来。 记忆中的父亲总在医院忙碌,孩子出生后,母亲自愿辞职扛下照顾和教育孩子的工作,她相信只要孩子够优秀,丈夫就会愿意多回家,于是对两兄弟格外严格。 吴彦棋升小二那年暑假,不曾主动要过什么的他突然说想打棒球,母亲当时觉得能文能武的孩子更加分,也可以锻鍊体力有助于读书,便帮兄弟俩报名附近的棒球暑期营。 吴彦棋几乎是瞬间爱上打球,即便营队结束也总缠着哥哥要传接球,当时国中的吴彦霖从不拒绝,哪怕手边的书读到一半也会放下。 就这样过了两年多,直到吴彦霖高中放榜考了满分,母亲决定送他去东部最好的花莲高中,一个眨眼就已经在学校附近租好房子。 两兄弟就此分开,等吴彦棋上了高中,哥哥也已经去台北读大学了,他们之间变得陌生,对哥哥的印象逐渐只剩下母亲口中无懈可击的榜样。 ——你哥哥学测会考都满分,你考这什么成绩? ——你哥都做得到,为什么你不行? 那个会陪他传接球的哥哥,慢慢被母亲口中完美的吴彦霖覆盖,直到现在依旧如此。 ——你毕业去竹科年薪百万也好,疯了跑去台东当老师 ——你既然不找个好工作,什么时候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来?」 吴彦棋闭了闭眼,从母亲讥讽的表情中回过神,这才发现吴彦霖正看着自己,目光温和,眉眼间带着少见的放松,「你现在还在打棒球,对吧?」 吴彦棋脑海里闪过林澄风的身影,嘴角不自觉上扬,「对啊。」 吴彦霖点头,笑得温暖,「太好了。」 想起弟弟放弃所爱的那几年,心口不禁泛起一阵苦涩,他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弟弟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教师宿舍楼下,吴彦霖却停下脚步,没有要上楼的意思,「我得回去了,明天下午还要值班,今天是抽空赶来的。」 吴彦棋一愣,「这么忙干嘛特地跑来?」 吴彦霖静静看着他,半晌才说:「很久没见了,突然想看看你,也想看看这里。」 「你不是说肚子饿?吃点东西再走吧。」 「骗你的。」吴彦霖笑了笑,「刚刚等你的时候在附近便利商店随便吃过了,这地方还真的什么都没有。」 吴彦棋「喔」了一声,转身往楼梯走,「那掰掰,路上小心。」 他刚踏上几阶,吴彦霖毫无预警道:「阿棋,我要结婚了。」 吴彦棋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这种事传讯息不就好了?干嘛特地跑来?」 「没事就不能跑来吗?」 吴彦棋回头看他,「什么时候?」 「九月。」 「和谁?」 「院长的女儿」 吴彦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祝福啊。」 吴彦霖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谢谢。」 等哥哥离开后吴彦棋回到宿舍,房门一关上,四周的寂静彷彿一口气将人吞没,他突然很想联络林澄风,明明刚刚才见过。 从小哥哥都走在那条最符合期待的人生轨跡,当医生、事业有成、即将结婚,每一步都稳稳地往前迈进。 而自己呢?放弃了高薪工作、逃离父母、逃离现实,两年过去了却始终没什么能拿得出手,打着半吊子的社区棒球,好像只有自己在原地踏步。 看似洒脱地追逐想做的事,实则不过是披着自我实现的皮,掩饰无处可去的狼狈,夜深人静时总有个声音在问:这样的选择真的对吗? 他点开与林澄风的聊天室,最近的讯息还停在上次发过去的冰棒兑换qr code,他盯着对话框,指尖在键盘上徘徊许久。 「我哥刚才说他要结婚了……」 「突然觉得自己有点……」 又删掉。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像一个人可怜兮兮地对着墙传接球,拋出又弹回,最终只发出一句简单的:「週六的比赛,学长要来看吗?」 送出的瞬间他就后悔了,邀请那样的大投手来看一群中年大叔打球,会不会太过自以为是?可还没来不及收回,画面瞬间显示已读,心脏一瞬间被吊在半空。 吴彦棋瞪大眼,指尖在收回键上紧急剎车,这一瞬间,所有不安与焦虑就像找到出口烟消云散,他将手指移至下方键盘,输入「想」,然后送出。 他盯着那个字,正打算再补上一个表情符号时,林澄风又传来一句:「我很期待。」 轰隆!吴彦棋的世界瞬间爆炸。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绕着小小的房间踱步,嘴角止不住笑意,要不是刚练完球满身大汗,现在早就已经扑上床,抱着枕头激动地来回滚三圈。 就那么短短一句话便足以让他知道,他值得被期待。 吴彦棋捧着手机,笑得像个傻子。 13. 再靠紧一点 週六上午,阳光格外明媚。 吴彦棋一早骑上他的小摩托车,背着大包小包的护具前往隔壁村的棒球场,抵达后时间还早,只有几个同样早到的人在整地、架网,他打完招呼,开始整理装备并简单热身。 球员陆陆续续抵达,不少人还携家带眷,场边的树阴下几个妈妈铺开野餐垫,小朋友穿着迷你球衣相互追逐,有的还自备挖沙工具,把球场当成公园沙坑。 吴彦棋眼神不时往场边扫去,终于在开打前半小时,看见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场边亲友团后方,即使隔着距离,即使对方戴着口罩,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是林澄风。 吴彦棋此刻正和先发投手传球热身,在将手边的球传回去后,他偷偷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视线定住,只对上几秒,心脏却不受控加速,赶紧慌乱地别过脸。 糟糕,这只是场大家打好玩的友谊赛,自己到底紧张什么啊? 不知不觉已是八点五十五分,比赛即将开始,他回到休息区准备,旁边队友们已经聊开。一个中年大叔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啤酒肚,「唉,我老婆最近又嫌我胖,要我减肥。」 「胖表示过得好啊!」另一个队员感慨,「我家小的昨天考试又不及格,还被写联络簿说上课睡觉,气得我差点拿出球棒揍人。」 「得了吧,你捨得?」有点秃头的大叔哼了一声。 整排长椅上一阵哄笑,吴彦棋低头擦汗,这时手机萤幕亮了一下,是林澄风传来的讯息:「我都来看了,别输。」 他随即抬头朝林澄风的方向看去,明明对方戴着口罩,却莫名从那双眼睛看出他在笑。吴彦棋飞快回了个微笑的表情符号,脸上也不自觉掛上相同笑容。 这时,刚刚那个身形圆满的大叔偷偷凑了过来,「比赛都快开始了,在和谁聊天呀?」 其他队员闻声转头,跟着起鬨:「哎呀,我们小吴终于有女朋友了?」 吴彦棋一惊,赶紧把手机塞进球袋,「没有啦!」 大叔拍了拍他的肩,一副「不用解释我懂」的表情:「想当年,我就是因为棒球认识我老婆,她是系棒球经……」 话没说完,其他人忍不住翻白眼打断,「听到烂了。」 就在这样的欢笑声中,主审宣布比赛开始。 他们这队先攻,吴彦棋身为第一棒,率先拎着球棒走向打击区,直至站定位置,他依旧能感觉到远处那道专注的目光。 对方先发投手是个高瘦的青年,和吴彦棋一样在这群人中偏年轻,球速虽不快,但变化球非常刁鑽。吴彦棋看了一球后想,自己可是被林澄风训练过的人,这点小场面算什么? 突然信心爆棚的他抓准第二球用力一挥—— 球应声飞向外野边线,落地后弹了几下滚至角落,他丢下球棒拔腿狂奔,稳稳踩上二垒,心里莫名觉得自己一定跑得比平常快。 休息室瞬间传来一片欢呼,他却偷偷往林澄风的方向瞥去,强忍下朝他挥手的衝动。紧接着下一球投手突然暴投,他又抓住机会衝向三垒。 接着队友击出一记内野滚地,怎料对方游击手传球失误,球滚到一垒后面,吴彦棋毫不犹豫滑进本垒,现场一片尘土飞扬。 主审顿了一秒,双手向外平摊,「safe! (安全上垒!)」 场边又是一阵欢呼,吴彦棋笑着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到休息区,队友们轮番拍他的头盔,「不愧是年轻人,跑得快啊!」 天气很热,比赛开始没多久吴彦棋已经满头大汗,他刚坐下气还没喘完,手机又亮起:「打得不错,跑得也不错。」 不过讯息才送出,刚上场的队友就击出双杀结束一局上半,他赶紧放下手机,手忙脚乱地戴上护具准备上场蹲捕。 比赛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着,场上的大叔们偶尔秀出宝刀未老的实力,更多时候却是帅不过三秒,频频搞笑失误。 虽然只是个普通的社区友谊赛,他们却为每一个平凡的滚地球全力衝刺,为每一颗可能接不到的高飞球拼命奔跑,大家年纪不同,球技也参差不齐,唯一相同的是都单纯热爱着这片红土与草地。 林澄风倚着小径旁的围栏,目光一直落在本垒后的那个身影,帽簷下的眼神变得柔和。 那人不管作为球员还是教练都一样拼命,他忽然想起高中最后的那场比赛,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放弃,只有吴彦棋还不肯认输……究竟为什么呢? 「盗垒!」这时,场上传来一阵惊呼。 敌对跑者突然盗向二垒,吴彦棋接到球的瞬间站起身,右臂一甩,球如子弹般飞了过去,被补进去的游击手稳稳接住,迅速触杀。 吴彦棋摘下面罩,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拍了拍胸前护具,手指朝空中比出大大的数字二,为的就是告诉队友们:两出局了,一起守住! 这次他朝林澄风看去,目光不闪不避,嘴角扬得更高。 此刻云层散去,洒下的阳光更烈,林澄风被那双眼看着,隐隐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下半场开始后太阳越升越高,场上气氛正热,就连吹进球场的风都隐隐发烫。 吴彦棋坐在休息区调整护具,一边偷瞄手机刚跳出的讯息:「专心比赛,别一直往我这看。」 「不是你想要我来的吗?还不给看了?」 吴彦棋觉得胸口被这烈阳晒得暖暖的、满满的,他盯着讯息看了几秒,手指再次敲下:「待会结束后学长有空吗?要不要去喝点什么?」 树荫下,林澄风压低帽子,口罩下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你快点赢球。」 吴彦棋迅速打字:「收到!」 讯息送出的同时,他收起手机,戴好面罩走进球场。 比赛来到六局下半,吴彦棋重新摆好蹲捕姿势,汗水顺着颈侧滴落,视线穿过面罩缝隙专注地盯着前方,此时,投手投出一颗偏外角的直球。 打着一个擦棒,球削过铝棒边缘向上偏斜,「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吴彦棋侧脑,像有什么在脑中瞬间炸开,他脸上一震眼前一黑,面罩歪斜掉落,整个人顿时跪倒在地。 「小吴!」队友们惊呼着围了上来,「打到哪了?还行吗?」 吴彦棋感觉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他颤抖着摘下面罩扶着额角,手一拿开竟看到指尖一片鲜红。远处的林澄风瞪大眼,手机从掌心滑落,呆立半秒,猛地越过草地直奔而来。 「借过!」他推开围着的人群衝进场内,跪在吴彦棋面前,声音紧绷,「能听见我说话吗?」 吴彦棋用力眨了眨眼,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在认出眼前人后轻轻地笑了,「学长?」 林澄风二话不说架起他的手臂,「走,去医院。」 周围的大叔们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面面相覷,但见吴彦棋信任地靠在对方肩上,便纷纷让开道路,「可以吗?需不需要帮忙?」 「别担心,大家继续比赛。」吴彦棋看着队友们,强撑起微笑。 林澄风搀扶他走到场边,这才想起自己早上是跑步来的,根本没有交通工具,正要掏出手机叫救护车,却被吴彦棋按住手腕。 「没事,自己去医院比较快……」他按着晕呼呼的头道:「骑我的车,就停在旁边。」 林澄风扯下脖子上的运动毛巾压上他的额头,「按好,别乱动。」 动作看似粗暴,压着毛巾的指尖却在微微发抖,他匆匆戴上安全帽、跨上车,等吴彦棋坐上后座随即发动引擎,「抱好我。」 吴彦棋愣了一下,轻轻把手环上去,前座的人眉头蹙起,果断伸手往后一扣,直接抓住他的手牢牢按在自己腰上,「抓紧,别摔下去了。」 下一秒引擎轰鸣,小小的摩托车载着两人骑入村道。 吴彦棋的额头还在渗血,脑中却全被刚才那三个字佔据,他不合时宜地想着这应该是和林澄风距离最近的一次,要是能再靠紧一点就好了。 他把脸贴上林澄风宽大的背脊,闻到汗水混合阳光的气息,掌心下是结实的肌肉线条,伤口的疼痛似乎远去,只剩下胸口震耳欲聋的心跳。 鲜血一滴滴渗进另一人的t恤,吴彦棋的声音闷在安全帽里,「对不起,把学长的衣服弄脏。」 林澄风瞥了眼后视镜,看见吴彦棋低垂的头,映入眼帘的血跡刺眼得让人心慌,他突然一个加速衝过黄灯,声音压得很低,「那你打算怎么赔我?原本还说好比赛结束一起喝饮料。」 乡间小路颠簸,吴彦棋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别生气啦,改天我请学长,想喝什么都行。」 隔着单薄衣料,林澄风能清晰感受到紧贴腹部的温度,握着油门的指节隐隐泛白。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村道两旁的绿荫向后飞驰,斑驳的光影无声掠过发梢,林澄风却突然觉得时间慢了下来,慢得彷彿能听见身后那人每一次的呼吸心跳。 他望向前方道路,心绪不由自主飘远,又想起高三那年夏天,最初、也是最后的比赛。 如果当时自己不说出那样的话,吴彦棋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14. 王牌投手? 那年夏天,自从林澄风晚上偷偷加练的事被发现后,吴彦棋三不五时就会加入,一个人在旁边挥着空棒,林澄风偶尔拋球给他练打,两人的距离也迅速拉进。 「学长,我可以接你的球了吗?」 「不行。」 吴彦棋再次被拒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手臂,真的好羡慕那些长得高、又容易练出肌肉的人,这样是不是球棒就能挥得更快?是不是也不会让学长担心打到自己? 又是一次晚上的练习,吴彦棋打完一轮,擦了擦汗水又问:「学长,我可……」 「可以。」 「好吧……欸?」 「嗯,可以。」林澄风不疾不徐又说了一遍,「等球队赢了第一场比赛。」 说完,他抬脚、跨步、甩臂—— 白球高速击中九宫格架上数字七左侧的铁框,看似投歪,却是他故意瞄准的外角好球带边缘,这个角度的球如果投得准,对打者而言非常棘手。 「我很好奇,你们这支球队有赢过比赛吗?练习赛也算。」林澄风擦了擦汗问,吴彦棋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简直像是讨食的小狗,他不自觉地挑了下眉。 「没有。」吴彦棋老实回答,听起来有点不甘心,「而且这次第一场比赛的对手,实力比我们强太多了。」 林澄风弯腰从球袋捡起另一颗球,「嗯,你可以放弃,反正没有损失」 「我才不要!」吴彦棋突然兴冲冲地掏出手机,「所以学长,刚刚的话再说一次,我要录音。」 林澄风没理会他,站定姿势又投出一球,这次精准击倒七号档板,他满意地勾起嘴角,「不用担心,我从不说谎。」 反正这样的三脚猫球队,不可能赢。 他感觉到自己最近状况很好,等一个月后毕业典礼结束,隔天一早就会立刻飞去美国,参加各大球团于六月底开始的选秀。他的职棒生涯正要开始,他一定会成功。 而一旁的吴彦棋还在为那不可能达成的目标乐不可支,林澄风看了一眼问:「今天练打网吗?」 吴彦棋立刻举起球棒,「要!」 林澄风拋球,他挥棒,整体速度和力量进步很多,林澄风静静观察几回合后突然皱眉。 「等等。」他凑上前一把抓起吴彦棋的手腕,「你手套破了。」 他握着吴彦棋的手翻来覆去检查一圈,手套是最便宜的那种合成皮,触感特别粗糙,表面也已经脱皮掉屑,指节处更是已经磨出一个洞,大概是因为最近练的勤不堪负荷了。 他听说过吴彦棋家境不差,想不透怎么会连副好点的手套都捨不得买?坏成这样也不换? 吴彦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啊,是该买新的了。」 林澄风什么也没说,逕自走向场边,从自己的球袋里翻出一副打击手套拋了过去。 「学、学长?」吴彦棋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住。 他从没想过同样都叫「打击手套」也能差那么多,光看外表就明显高级不少,更不用说真皮的触感摸起来有多好,好像瞬间懂了装备党们的心情。 「送你。」林澄风说。 吴彦棋猛地瞪大眼,「这个看起来很贵……真的可以吗?」 林澄风看他小心翼翼地戴上握了握,一副捡到宝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反正我以后用不到了,不如给你。」 「哇,太好了,谢谢学长!」 林澄风之前就发现了,吴彦棋是个心里想什么就会全写在脸上的人,从最初说话时的小心翼翼,到现在因为自己随便一句话就能夸张变化的表情,真的非常有趣。 只是他原以为那之后吴彦棋会更常出现,却想不到直至比赛前他再没来过,晚上的球场又回到了那空荡荡的模样——除了黑宝。 不知道吴彦棋是怎么跟黑宝达成协议的,这些天黑宝倒是准时出现,乖乖守在场边,和自己保持着一个很安全的距离。 林澄风偶尔偷偷瞄过去,黑宝也悄悄看了回来,然后歪歪头,「汪!」 林澄风立刻后退一步,「别动!」 黑宝似乎听得懂,垂下头,刚离开地面的屁股又坐了回去,林澄风看着他那副样子,脑中没来由地想起吴彦棋,一股莫名的不开心涌了上来。 虽然他们从未明确约定过晚上一起练球,但怎么可以说不来就不来?还收了自己的东西才不来? 他才不是在乎那点东西,反正还有好几副备用,之后用不到了也是事实,但就是不爽。当然,他也知道可以直接去吴彦棋班上问,但这样不就显得自己很在意? 想来想去都不太对,林澄风「嘖」了一声,猛地转头瞪向黑宝。 「骗子。」 日子一天一过去,就这样,大赛的第一场开始了。 这次林澄风是先发投手,一局上,他连续三个三振,用压倒性的实力俐落地解决对手,对方打者连球皮都没摸到。 纵使队友们和他几乎没说过半句话,休息区内仍一片欢呼,毕竟对他们这样连一胜都没有过的球队来说,这种情况不会有第二次了。 吴彦棋趴在休息区的围栏边鼓掌,他笑得灿烂,看上去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却在两人目光对上的那秒顿了一拍,然后仓皇别过。 林澄风眉心微蹙,淡淡收回视线,随后走进休息区摘下球帽,没有再看他一眼。他也不打算去深究了,包括吴彦棋今天为什么没用自己送的打击手套。 比赛进行得意外顺利,三年级的正捕手经过这阵子适应进步许多,已经能确实接住他那速度与变化兼具的球,林澄风终于不用再顾忌力道。 只是对方投手同样表现出色,或应该说是他们这队打击太差,除了林澄风的安打外,整场比赛始终维持着零比零的胶着。 转眼进入最后一局上半,林澄风用球数已经逼近规定上限,天气热更是加速了体力消耗,他也感觉到自己的球速开始下滑,尾劲更是不如前面几局犀利。 最明显的就是对方打者开始碰得到球,虽还没形成有效安打,但气势正一点一滴转变,而棒球场上,特别是在面对这样势均力敌的战况时,哪怕是一点点的风吹都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这时,对方打者击出一颗极为简单的滚地球,直直向着三垒的吴彦棋滚去,速度不快也没有什么不规则的弹跳,甚至可以说是最基本、最教科书的守备球。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出局数时……他失误了。 吴彦棋蹲低、伸手,球却擦过手套,一溜烟穿过腿间滚至外野草皮,形成对方本次比赛的第一个上垒。林澄风没多想,继续冷静面对下一个打者,可接下来却换一垒手发生失误。 单局两次失误,两名跑者上垒,原本可能成为队史首胜的比赛突然面临掉分危机,其他人可没办法像林澄风一样淡定,偏偏最可怕的是,这种失误的气氛就和病毒一样会迅速传染。 整支队伍陷入集体慌乱,大家的表情开始紧张,连带动作变得僵硬,就像一条松动的链条,愈绷愈紧、愈拉愈断。 下一棒,林澄风明明让对方打出一颗又短又软的内野弹跳球,本该是个大好机会结束这局,二垒手却突然祭出奶油桂花手,一个华丽爆传,将局面推至满垒。 投手丘上,林澄风看着围绕周身的三名跑者,知道一个都不是自己的错,队友失误他也控制不了,本来就不是会赢的比赛,输了他不难过,等之后照样要飞去美国、照样要进职棒。 若意外赢了,依照约定投几球给吴彦棋接就好了——如果他还想要的话。 可当他的目光扫向三垒落在吴彦棋身上时,情绪一瞬间在胸口翻腾。为什么又是这种表情?像上次练习赛打不好后的那副落魄模样。 难过吗?自责吗?就因为一次失误?还是因为这场比赛对他来说不只是比赛? 他,真的那么想赢吗? 林澄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重新踩上投手板。 是啊,不是下定决心了吗? 要成为能带领全队走向胜利的、最强大的王牌投手,就像前六局一样,用最快、最简单、最暴力的方式——他要三振,不靠任何人也能拿下胜利。 林澄风手指扣紧缝线,左臂一挥全力投出。 怎料却因用力过猛失了准头,打者猛地向后缩,这球刚好擦过他的球衣,敌对休息区顿时一阵欢呼,毕竟满垒后的触身球能挤回一分,无疑是这场胶着的投手战中最宝贵的一分。 更糟的是林澄风用球数终于抵达规定上限,必须下场,他走下投手丘时看了三垒那人一眼。 吴彦棋低着头,脸色苍白,紧握手套的手不断颤抖,就像上次练习赛结束后那副快哭了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林澄风只停留一秒便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走进休息区。 等替补投手终于解决这局的最后一名打者时,比分已经变成三比零了,对前六局一分未得的他们而言,这三分差距无疑像望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15. 还有一个出局数 15. 还有一个出局数 最后一个半局,对方换上速球型投手,球速接近一百三十公里,一上来瞬间就三振首名打者,休息区内死气沉沉,队员们默默收拾球具,准备迎接又一次的首轮淘汰。 吴彦棋垂着头,突然意识到这是最后了,比赛结束后没多久三年级就要毕业,林澄风也会离开这个村子,他势必要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发热,他们不会再有交集了。 「还没输。」吴彦棋突然站起身,拳头紧握,「学长今天投得那么好,却因为我个人的失误拖累他,也影响了大家的守备,但这场比赛还没输,大家真的愿意就这样结束吗?」 几个人交换眼神,又默默把视线收了回去,半晌终于有人出声:「不然怎样?你打得到球吗?连一支安打也没有还敢说?」 「打不到的啦,赶快收一收回家吹冷气,热死了。」 「就是啊,林澄风都没说话了,你没事发什么疯?」 场上,对方投手又是一记快速直球,三振了他们的第二位打者,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出局数了。 「我不放弃!」吴彦棋拿起球棒,戴上头盔,眼神燃起不甘心的火光。他大步走向打击区,经过林澄风时突然被叫住。 「都这样了,你为什么不放弃?」 吴彦棋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比赛还没结束。」 林澄风轻轻笑了一声。 主审已经在催促他们,吴彦棋随即大步走向打击区,只留下一句经典台词:「棒球比赛,两出局后才开始。」 休息区内更多人笑出声,但或许是因为吴彦棋莫名自信,他们纷纷停下收拾动作凑到围栏前,想看看他口中的不放弃能带来什么? 第一球,吴彦棋用力挥棒,挥空。 休息区再次爆出压抑不住的笑声,「说那么好听,还不是打不到嘛!」 第二球,擦棒,球飞向本垒后方。 第三球,他打到三垒侧界外。 现在两好球了,只要再挥空一次比赛就会瞬间结束,但是第四、第五、第六次他连连擦棒,虽没能成功打进场内,但击球时间却越来越接近。 休息区逐渐安静下来,林澄风突然意识到对方投手球速虽快,但从头到尾只有直球,而这样的直球吴彦棋早就看过无数次了。 甚至,自己每晚练习时投出的球,可是比这更快、变化更多、角度更刁鑽。 只见投手眉头微皱,呼吸越来越重,这时捕手call了一颗内角打算逼退吴彦棋的气势,他点点头,站定后投出,出手的瞬间手指却没扣好,球失控了。 不知道每个人想像中的触身球是怎么样? 投手丘到本垒板只有18.4公尺,一颗时速130公里的球,从出手到进垒只有短短0.49秒,因此那一瞬间,当看到球朝自己高速飞来时,吴彦棋知道要躲,身体却当机了。 一声闷响,球直接砸在他的右手背,他痛得跌坐在地,抱着手于地上滚了两圈,想站却站不起来,裁判立刻比出暂停手势,场边的医疗人员飞奔上前。 林澄风猛地从长凳上弹起,但脚步却像被定住一样,最终只是目送着吴彦棋被送出场外。 比赛还是要继续,刚刚的投手被换下场,新换上来的控球不稳,有人被四坏保送,有人安打,对方也因连续被上垒心神不寧,频频出现失误。 学生棒球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场上气势瞬间逆转,他们奇蹟般地追到只差一分。 这时满垒,轮到林澄风打击。他站上打击区,直到看着脚下红土,脑中闪过吴彦棋先前倒下的画面,他才突然有个念头——不想输。 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是为了自己,更不是为了球队,就只是突然、非常地、不想输。下一球来了,于是他用力挥棒…… 「快点走啦!医院在哪?有人知道吴彦棋被送去哪一间吗?」 「我刚刚听工作人员讲,好像是县立医院。」 比赛结束,一群人吵吵闹闹地收拾球具,急着去探望吴彦棋,几个人看了林澄风一眼,顿了顿,鼓起勇气开口:「欸,要不要一起去?」 林澄风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只冷冷地说:「不了。」 没人敢再多说,只在他离开时窃窃私语:「是怎样?大投手了不起喔?」 「果然林曜川的儿子就是比我们跩……」 「亏吴彦棋那么崇拜他,真是没心没肺。」 林澄风一个人回家,脸上毫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不想承认,他真的很害怕。 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他的错,不管是丢了触身球掉分、吴彦棋被球砸到受伤退场、最后几乎是全垒打的球被美技没收,还是球队最终输了比赛……都不是他的错。 他不断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吴彦棋不肯放弃,不是他的错。 那天之后,吴彦棋的父母向学校请了长假,毕业典礼也在那段时间如期举行。结束后隔天,林澄风便搭上飞往美国的班机,远赴大联盟之路。 至此,他与吴彦棋再未见面。 急诊室内,消毒水气味淡淡瀰漫,窗外云层翻滚,同那年盛夏球场上的红土飞扬。 「医生,检查结果怎么样?」林澄风担忧地问,他太知道受伤可以多么严重。 医生翻阅刚刚的报告,推了推眼镜,「请放心,没有脑震盪和内出血,只是头皮有轻微撕裂伤,没什么大碍,保持伤口清洁避免感染,休息几天就能恢復。」 林澄风悬着的心总算落地,诊间内,吴彦棋额角包着纱布,却还是在看到他进来的那刻笑得灿烂,起身要自己走路出院。 林澄风瞪了他一眼,半强迫地扶着他坐上摩托车,「抓好,别摔了。」 乡间小路夕阳斜照,橙红的光晕洒上两旁绿荫,摩托车的引擎声低鸣,吴彦棋坐在后座,双手环住林澄风的腰悄悄收紧。那瞬间,车身突然晃了一下。 「不要乱动。」林澄风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比平常低了几分,「除非你想摔车,再一起被送回医院。」 吴彦棋低笑,头反而靠得更近,贴在林澄风被自己的血渍染脏的背上,底下的心跳让他安心。轮胎辗过碎石,车身微微弹起,他感觉到掌下起伏的肌肉悄悄绷紧又放松。 摩托车拐进教职员宿舍的巷子后,林澄风放慢车速,稳稳停在楼下。 吴彦棋率先跳下车,「谢谢,要上来坐坐吗?」 林澄风摇头,熄火下车,「你现在是伤患,赶快回去休息。」 「就一点小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打球的谁没被砸过?」吴彦棋脸上笑着,不以为意,「以前还有队友被外野回传球打到脸,鼻血流了半小时才停……」 说话的同时他尝试脱下安全帽,却不小心勾到额角的纱布,林澄风眉头一皱伸手将他拉近,小心翼翼替他卸下。 吴彦棋甫一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两人呼吸交错,林澄风的睫毛在落日馀暉中泛着金光,他喉头一紧竟有些发乾。 沉默中,林澄风开口:「当年那场比赛,我一直觉得抱歉。」 吴彦棋愣愣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抱歉?为什么?又不是学长触身球打到我。」 林澄风垂下眼,手还停在吴彦棋的安全帽上,「如果不是我拿赢球当条件,你或许就不会那么拼命,也不会受伤。」 吴彦棋瞪大眼,像听到什么荒唐事般噗嗤一笑,「学长好有自信啊!」 林澄风一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不,当我没说……」 他尷尬地转身就想离开,吴彦棋连忙把人拉住,「才不是因为你的什么条件!」 随后他掏出钥匙轻轻一晃,清脆的金属声同话音悦耳,门锁咔噠转开时,他回头,眸色明亮,「就只是因为比赛还没结束。」 夕阳的光晕落在吴彦棋脸上,映出那抹熟悉的倔强笑容,林澄风心头一颤,哑声问:「就这样?」 「对呀!因为还有一个出局数所以拼尽全力,比赛……不,棒球不就是这样吗?」吴彦棋推开门,看他仍顿在原地又问:「真不进来?」 想起前两次的不欢而散,林澄风笑笑道:「改天吧。」 晚风捎去一天疲惫,回公寓的路上他反覆咀嚼着吴彦棋的话。 因为还有一个出局数,所以不放弃……是吗?棒球真的可以如此单纯吗? 他不记得了。 这是个寂静无声的夜,只有偶尔几声蝉鸣断断续续地响着。 林澄风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斜斜将他笼罩,他闭着眼,呼吸异常沉重。 梦里,他又站在那个熟悉却遥远的投手丘,观眾席上万人屏息,外野照明像利刃般刺得人睁不开眼。接着他抬脚,甩臂投出。 鏘!球被打飞了,飞得又高又远,是一支满贯全垒打。 他咬牙,强迫自己冷静面对下一名打者,深吸一口气再次投出。 鏘!又是全垒打。 无止境的噩梦,一球接着一球,只要他投出就是一样的结局。 他像个失魂的木偶,一次次无力地目送球越过外野大墙,队友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球迷一个个转身离去,偌大的球场渐渐空荡,只剩他孤零零站在投手丘上。 「够了!」 他想喊、想停下,可双腿像灌了铅,声音也哽在喉咙怎么都发不出来。直到整个球场的人,他的队友、他的球迷们一个个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不再相信他。 林澄风猛然惊醒,睁开眼,额头冷汗涔涔,掌心湿漉漉地贴在床单上,心脏像是要从胸腔跳出来,他茫然地看向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侧过身蜷缩着低低喘息,一闭眼,脑海里就又浮现那一球一球飞远的画面。好久没做这种梦了,以为早就习惯,以为早就麻木,可原来一点也没有。 他不过是想再次站上投手丘,想要再有一个人相信他、为他接球。 16. 梦都不敢这么做 16. 梦都不敢这么做 一早,吴彦棋蹲在本垒旁整理器材,小朋友的比赛快到了,他最近也忙了起来,但他喜欢这种感觉,心里格外踏实,让他忘记去烦恼当初逃回这里的选择究竟正不正确。 一道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见林澄风推开铁网门走了进来,阳光在他身后洒下一片金光。 「今天这么早?」吴彦棋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红土,毕竟平常的他还要半小时才会跑步经过。 林澄风停下脚步,双手插在口袋,非常突然地说:「我来帮你训练他们,到你伤好为止。」 吴彦棋眼睛不自觉瞪大,惊讶中透着一抹笑意,「这么好,学长要当我的免费教练?」 「当然不是。」林澄风哼了一声,虽无法投球,可自己也没这么便宜。 「欸,那学长想要什么?」 林澄风大步走近,被阳光拉长的身影落在吴彦棋脚边,「便利商店我吃腻了,我会给你食材费,只要你负责我每天的晚餐。」 吴彦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看来是上次的隔夜咖哩不小心抓住了他的胃,想不到大投手的口味竟是如此廉价。 「你不愿意没关係。」林澄风转身装作要离开,也不是不能继续吃便利商店,至少比在小联盟那几年的伙食还要美味。 「等等!」吴彦棋连忙上前把人拦住,「我可没有说不愿意。」 就这样,他们达成了交易。 从那天开始,林澄风每天都会到球场帮忙,教小朋友投球、调整姿势,傍晚结束练习后再跟着吴彦棋一起回去教职员宿舍领取报酬,有时会顺道去附近的超市买菜。 这天,吴彦棋刚拉出一辆推车,就看见小飞和奶奶从街边走来。 「彦棋老师!」小飞一见他便挥手大喊。 吴彦棋笑着蹲下,视线与孩子平视,「今天有乖乖听奶奶的话吗?」 「有啊,我有帮忙拿东西。」 「那功课都写完了吗?」 「还没,但我吃完晚餐会写。」小飞挺起胸膛,骄傲地说。 奶奶也笑呵呵地凑了过来,「太好了在这里遇见吴老师,今天菜没卖完,拿点回去吃吧,年轻人会煮饭真难得,高老师有福气啊!」 老人家边说,边把手中卖剩的小白菜、地瓜叶,一股脑塞进他才刚拿起来的超市篮子里。吴彦棋看着逐渐被填满的篮子,突然发现这句话有点奇怪,他会煮饭和高老师有什么关係? 虽然疑惑,他还是笑着收了下来,「谢谢奶奶。」 或许是村子里的年轻人实在太少,在这里的两年他少不了被长辈们餵食,一开始还不习惯,现在已是应付自如了。 「现在已经有青菜了,学长还想吃什么?」 进了超市,吴彦棋同往常一样推着购物推车走在后头,林澄风则在前方把自己想吃的牛肉、鸡腿、海鲜、豆腐、蕃茄通通扫进车里,也不管吴彦棋会不会煮,反正他知道这人总有办法。 他又随手拿了一盒鸡蛋,「这样好吗?答应我这种交易。」 「为什么不好?」吴彦棋趴在推车扶手上,弯着眼看他,「学长自己开的条件,才几天就反悔了吗?」 林澄风将鸡蛋放进车里,继续大步向前,「没,你可以就好。」 正准备去结帐时,吴彦棋在熟食区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高老师,这么巧!」 高芊如被叫住时,半个身体还埋在开放式冷藏柜里,左手右手各持一个加热便当认真比较菜色,她吓了一跳转过头,目光立刻被他们满满的购物篮吸引。 「哇塞!这些是吴老师要煮的吗?」她不禁讚叹,语气带着几分羡慕,同时悄悄把手中的两个便当放回原位,同时视线不经意瞥向一旁的林澄风,「听吴老师说你最近帮了球队很多忙,真的非常感谢。」 「不会,是我自愿的。」林澄风淡淡回应。 高芊如接着又想到什么,转向吴彦棋说:「对了,今天校务会议的报告……」 「我放学前就交上去了,高老师放心。」 林澄风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心里浮出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要不,下次吴老师教我做饭吧?」高芊如突然说了这句,也不知道话题是怎么回来的。 林澄风看向吴彦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高芊如一起等着他的回答。他自己也有些惊讶,原以为对学弟的这些八卦并不会有太多兴趣。 只见吴彦棋顿了下,随即一口答应:「高老师不嫌弃的话当然好啊。」 他的笑一如既往真诚,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林澄风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却又在下一秒移开视线。那实在太明亮、太刺眼,几乎让他无法直视。 傍晚的风挟着潮湿的暑气,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回到宿舍时已经过了晚餐时间。 「学长先去洗澡吧,我很快煮完。」吴彦棋走进小厨房,利落地将提袋放上流理台。 林澄风应了一声,拿着自备的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他们已经维持这样的模式一个礼拜了,水声哗啦啦响着,厨房里只剩下吴彦棋一人,他站在瓦斯炉前,手一转将开关打开,火焰「啪」地窜出一圈蓝光。 他却没有马上动作,只是双手撑在流理台边缘,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把脸埋进掌心。 他的手指冰凉,却无法平息脸颊升起的温度,心里满是说不清的情绪。这样的日子太幸福了,幸福得让他有些胆怯。 早上和林澄风一起带小朋友练球,傍晚一起买菜,然后回到同一个地方,这些天过得太像一场梦,一场连梦都不敢这么做的梦。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甚至有些贪恋,林澄风在身边时世界好像都变得简单了些,球场上的汗水、厨房里的烟火气,还有吃饭时那满足的模样,全都让他心头一暖。 可这份幸福也带来一丝不安,像根刺卡在心里隐隐作痛。既是梦,终有醒来的一天。 林澄风是站在聚光灯下的王牌,是能让整个球场为他欢呼的人,他注定要在职业赛场上眾星拱月,而不是在这小村子陪他教一群孩子打球。 他是如此渴望林澄风能回到他的舞台,可一想到他会离开心里又紧得发疼,明知不该贪恋却还是想抓紧一点。 他还是不知道林澄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说自己不打球了? 或许是发生了点什么,但不管如何,他发现自己竟会卑鄙地希望他的伤口癒合慢一点,希望他永远不要回去,哪怕只是再多一天、再多一晚,他多希望这个夏天永远不要结束。 炉火上的汤锅咕嘟冒泡像他沸腾的思绪,腾起的蒸气模糊了视线,他轻轻咬唇发出一声谓叹——这个样子,哪还敢说是他的球迷? 抽油烟机的轰鸣中,他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好了吗?」林澄风带着湿气靠过来,温热的吐息突然拂过后颈。 吴彦棋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再十分鐘。」他听到自己哑声说。 饭后两人一起将碗盘收乾净,吴彦棋才去浴室冲了个澡。 为了不让伤口碰水他洗得特别小心,冰凉的水珠沿发梢滑落,他随意擦了擦,脖子上还掛着条毛巾,脚步轻快地走回客厅。 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他还是感到不习惯,但又很高兴林澄风还没离开,明明只是一顿晚餐换一天的教学,他也从来不会一吃完饭就走。 「过来。」林澄风拍了拍身侧沙发,一旁小桌子上早已准备好新的药膏和纱布。 是的,他总会像这样等自己洗完澡,帮忙换完药才离开。 吴彦棋乖乖坐下,头微微侧倾,让额角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 可究竟是为什么呢? 伤口位在额角,不是个一定需要别人帮忙才处理得到的位置,他想起林澄风那天突然对自己的道歉,是因为那无用的愧疚感吗? 他实在想不透,却又希望这样的理由能永远延续下去,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狡猾。 林澄风凑近,小心地拆开纱布,棉片轻触伤口时吴彦棋不自觉瑟缩了一下,这样的距离和日常他永远无法习惯。 「别动。」林澄风右手轻轻扶住他的后脑,温热的掌心贴着发根细细密密地扎进心里。 吴彦棋屏住呼吸,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能闻到林澄风身上沐浴后的皂香,近到他怕藏不住自己的情绪。 吴彦棋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弯曲,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热度从耳根一路窜上脸颊,他有种错觉,林澄风一定能听见自己鼓譟的心跳。 「会痛?」林澄风的声音忽然靠得很近。 「没、没事!」吴彦棋赶紧回应,声音不小心高了半度。 林澄风瞥了他一眼,眉尾轻挑,没多说什么,继续仔细地包好纱布,最后盖上医药箱拍了拍手,「好了,一样记得别让伤口碰水。」 「谢谢。」 林澄风站起身,把桌上的物品简单整理了一下,「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见。」 「学长不再坐一……」吴彦棋脱口而出,但在林澄风转头看过来时又瞬间后悔,随即改口:「呃,我是说,回去路上小心。」 林澄风勾了勾唇角,像是觉得他有趣,「知道了。」 吴彦棋推开宿舍大门,晚风从外头吹来带着一点夜色的凉意,唯有额上的伤口仍隐隐发烫,彷彿还能感觉到那指尖的温度。 他目送林澄风离开,门轻轻闔上,小小的宿舍又只剩下自己一人,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响着,空荡的安静突然放大。 纵使他再怎么希望,林澄风终究不属于这里,夏天也总有结束的那天。 而自己,又怎能自私地盼他留下? 17. 铁定是疯了 週六下午,又是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今天他们和隔壁村的小学约了一场练习赛,为两週后的地区大赛做热身。 林澄风抵达球场时,吴彦棋已经带着孩子们完成热身,正蹲在一垒侧的休息区前交代战术。他刚在简陋的观眾席上找了个位置坐下,突然有人和他打了个招呼。 「你也是来替孩子加油的吗?」高芊如拿着笔记本,马尾清爽地束在脑后,自然于他身旁坐下。 「教了几天总得验收成果。」林澄风瞥见她的笔记本,好奇问:「你在记数据?」 「对啊!我也想替球队尽一份心力,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喜欢棒球的。」高芊如翻了翻前一场比赛的纪录,头突然一抬,对他笑道:「所以,虽然吴老师要我装不知道,但我早就认出你了。」 林澄风微愣,正打算说些什么时,高芊如已经替他接下去,「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只是想说声谢谢,无论你来这里的理由是什么,我们都很感激你肯帮忙。」 比赛开始了,两人随即将注意力放回场上。 今天来了不少家长,或站或坐地分散在球场四周,手里拿着水壶、小风扇,有的还带着小板凳替场上的孩子们加油,这画面让人舒心甚至有些温暖。 吴彦棋站在休息室内,欣慰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微微泛起一层波澜。 纵使有些家庭并不支持孩子打球,像小飞爸爸那样视棒球为无谓的消遣,但也有这么多父母愿意出现在这里,替孩子每一次挥棒每一个奔跑加油,就像小飞也有奶奶的支持。 这些都让他切实感受到,自己这两年来做的事情不是无用。 比赛的气氛比想像中热烈,球队唯一的女生,或应该说全场唯一一个,首局就击出一支二垒安打,而小飞虽然被三振一次,但守备上却有精彩表现,扑下一颗原本可能穿出去形成长打的边线滚地球。 林澄风看见他兴奋地朝场边的奶奶挥手,不禁勾起嘴角,心想真不愧是自己的头号大弟子。可惜的是虽然整体打击和守备都有明显进步,先发投手表现却失常了。 又是一记偏高的直球被打到中外野,对方一口气跑回两分。 「啊……可惜,阿平太紧张了。」高芊如在纪录表的方格画上一垒安打的符号。 阿平是一个戴着眼睛的六年级男孩,实力其实不错,但就是太容易怯场,第一次先发的紧张让他控球失准,球速也发挥不出来,连续被击出安打掉了好几分。 后半场他们虽拚尽全力,甚至守备还上演一次完美的双杀,最终仍以三分之差输了比赛。几个小朋友忍不住情绪眼眶泛红,泪水在里头打转,吴彦棋拍了拍手聚集所有人。 「我知道大家输了难过。」他蹲下看着孩子们,声音温柔却坚定,「但输了没有关係,重要的是你们今天有多努力。」 接着,他一个个点名,「薇薇第一局的安打很精彩,小飞守备有一颗回传非常漂亮,阿平虽然投球有点紧张,但你不但努力撑完三局,还在最后几球找回节奏,这就很棒了!」 「而且你们注意到了吗?第五局的双杀守备是我们练过很多次的内容,今天真的成功做到了。」吴彦棋笑得眼角弯弯,「你们很棒,大家给自己一个掌声。」 孩子们抬起头,眼神慢慢亮了起来,然后从小飞开始,再来是薇薇,掌声一个接一个响起。 林澄风站在场边静静望着这一幕,吴彦棋那句「输了没有关係」像一阵风,吹进心底多年来某个沉重的角落。 作为传奇投手林曜川之子,他从小参加任何比赛都背负着不能输的压力,彷彿他就不能、也不会输球,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输了也没关係」。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失败可以只是失败,不会成为耻辱的烙印或是什么不合格的标籤,一直以来他只是需要这么一个人跟自己说——你不用赢球,也一样很棒。 林澄风胸口泛起陌生的酸胀感,他想,自己铁定是疯了,才会去忌妒这些小孩。 「吴老师真的很厉害吧?」高芊如不知何时又站到他身旁,眼神和语气同样是藏不住的欣慰。 林澄风偏头看她,她的眼神落在场上被孩子们围着的吴彦棋,嘴角含笑。 「其实我小时候很想打棒球,但家里不让我打,说女孩子打什么棒球?倒是我不喜欢的钢琴被逼着学到国二。」高芊如忍住翻白眼的衝动,语气一转,「我没什么能帮这些孩子的,但陪着他们就好像弥补了小时候没完成的梦。」 林澄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不过说真的,吴老师才更厉害,他现在压力一定很大。」高芊如停顿片刻,压低声音道:「毕竟校长说如果这次比赛还是没有好成绩,就要解散球队了。」 她抿了抿唇,看向正在鼓励孩子的吴彦棋,「其实不是输了也没关係,这次的正式赛对他、对球队来说,真的很重要。」 说到这里,她拍拍手朝前方走去,扬声喊道:「好了,大家今天辛苦了,老师请你们吃冰!」 小朋友瞬间欢呼起来,眼角还掛着的泪水瞬间收回,一窝蜂衝进休息室收拾东西。 林澄风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阳光下的身影,眼神柔和了几分,他想,如果能一直看着那人这样笑着就好了。 傍晚的天色渐渐转暗,球场上还残留着眾人刚离去的喧闹馀音。高芊如已经带着孩子们去附近柑仔店买冰,只剩下吴彦棋一人落在最后,弯腰收拾着散落的球具。 「要帮忙吗?」林澄风走过去问。 吴彦棋闻声抬头,嘴角自然扬起一抹熟悉的弧度,随手将一颗棒球拋过去,「当然!」 林澄风手一抬接了下来,随即同地上几颗一起收进球袋。东西不多,球场距离学校也不远,他们一起将公用球具搬回学校球场旁的器材室,没多久高芊如也回来了。 三人分工合作,器材室很快收拾妥当,林澄风将一袋护具放上架子,拍去手上沾到的红土正准备出去,却听见门外两人的对话。 「小朋友都走了,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顺便喝一杯?」 「好啊!」吴彦棋爽快道:「我去问问看学长……」 「就我们两个,不好吗?」高芊如打断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吴彦棋没意会过来,下意识问:「咦?有什么事想跟我讨论吗?上次校务会议的报告,还是……啊!潘老师找你麻烦?」 高芊如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点轻轻的叹息,「一定要有事才能一起吃饭吗?」 吴彦棋微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气氛陷入短暂沉默。 就在这时器材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澄风朝他们走了出来,目光于两人之间扫过,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神色淡漠如常,「我还有事,先走了。」 吴彦棋转头,眼神闪过一丝错愕,「等等啊学长……」 可这一次林澄风没有停下脚步,他背对两人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18. 你是第一个 回到租屋处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林澄风脱了鞋,随手将超商塑胶袋放上餐桌,走进浴室冲了个简单的冷水澡,然后用毛巾擦着湿发走回桌前打开便当,嚐了一口后忍不住皱眉。 他三两下随意吃完,接着推开落地窗走进阳台,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这时一道尖锐的长音划破寂静,门铃突然响起。 林澄风愣了一下,赤着脚走向玄关,门一开,一个熟悉的笑脸闯了进来。 「学长,我可以进去吗?」吴彦棋笑瞇瞇地探出头,晃了晃手中袋子。 林澄风蹙眉,声音低了半度,「你不该来我家。」 吴彦棋一愣,眼神有些无措,「抱歉,学长刚刚都说有事了。」 林澄风轻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和高老师一起吃饭喝酒吗?」 「我们只有吃饭,没喝酒。」吴彦棋瞬间抬眸,举起另一手提着的啤酒,「所以说好了的请学长喝饮料,今天可以吗?」 林澄风望着他,敛下眼底微不可察的情绪,侧过身让人进来,身边的空间随即被填满,吴彦棋边脱鞋边好奇地观察四周,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进林澄风住的地方。 「对了,学长刚刚怎么丢下我跑啦!害我尷尬死了。」 林澄风轻轻把门带上,「我不跑,难道当电灯泡?」 吴彦棋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哦,她跟你告白了?」林澄风挑眉看他。 吴彦棋脸一红,把包包往地上放,「啊!也没有啦,只是说想更认识我而已……真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焦急什么,说话的同时馀光扫到桌上还没收拾的超商便当残骸,赔笑道:「抱歉,昨天还说好今天煮火锅。」 「不用在意,也不是那么要紧的事。」林澄风随手把垃圾收好丢掉。 轻飘飘的一句话,吴彦棋心口却微微一紧,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每天做晚餐这件事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份交易,那是他能留住林澄风、能陪在他身边的一种方式。 可没想到对林澄风来说,似乎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是啊,他本来就该想到的。 吴彦棋的手微微收紧,但很快又笑了出来,「不过我有外带下酒菜,kulas他们家的鸡肉串学长还没吃过吧?很好吃,我真心推荐。」 吴彦棋打开桌上的袋子,食物香气很快填满半大的客厅,他接着拿出一瓶啤酒,递过去时又突然想到什么,「啊,学长可以喝酒吗?」 林澄风伸手接过,「嗯,偶尔没关係。」 两人坐下,啤酒拉开时发出「啵」的清脆声响,金黄色的泡沬溢出罐口,吴彦棋聊起刚刚的比赛滔滔不绝,林澄风偶尔应声,几分鐘前还冷清的屋子瞬间热闹起来。 聊到一半,吴彦棋起身要去厕所,不小心被满地散落的纸箱绊了一下。林澄风靠着沙发,似笑非笑地看他,「醉了?」 「才一瓶,谁醉了?」吴彦棋气鼓鼓地瞪回去:「是学长家太乱了!」 林澄风轻笑,吴彦棋会这样说话看来真的是醉了。 「是吗?跟你想的不一样?」他问。 「嗯,不一样……不对!我才没有想像过!」吴彦棋哼了一声,突然又发现什么,「对了,冰箱呢?」 林澄风支着头,一脸漫不经心,「没买。」 吴彦棋忍不住张大嘴,发出一声挫败的低吼。 接着他在另一人无所谓的目光中,蹲下将差点害自己跌倒的箱子搬至一旁,途中不小心瞥见里面的东西,忍不住惊呼:「哇!这些该不会是学长的奖盃们?」 吴彦棋眼睛一亮,转头问:「我可以看吗?」 林澄风靠回沙发椅背,啤酒罐在指尖转了一圈,淡淡「嗯」了一声。 得到许可的吴彦棋立刻像拆礼物一样打开箱子,夕阳色的室内灯照在金属奖牌,将刻着的烫金字体映得闪闪发亮,他小心翼翼捧着,指尖轻轻描摹上面浮雕的纹路。 「好厉害,这是12强赛耶,我竟然可以摸到!」他接着又拿起另一座水晶底座的奖盃,「哇啊啊啊!还有u12、新人王、单场mvp、金手套……」 他一个个翻看,语气掩不住兴奋,「这些怎么就这样堆着呢?应该弄个柜子好好展示啊!」 「我要展示给谁看?」林澄风低沉的嗓音混着啤酒罐放下的轻响。 「当然是给来你家的人啊!」吴彦棋不假思索道,又举起一座造型特殊的奖盃对着光细看。 「没有那种人。」林澄风的声音突然近在耳畔,「你是第一个。」 吴彦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奖盃差点滑落,他手忙脚乱拿好,耳根后知后觉烧了起来。 「这、这样啊,好可惜……」他不知所措地想把自己塞进纸箱。 带着体温的身影从身后笼罩过来,林澄风的手臂越过他的肩膀,修长的手指轻轻抽走他怀里的奖盃,吴彦棋闻到淡淡的啤酒麦香混着沐浴后的肥皂清香。 「哦,原来是新人王的。」林澄风的声音带着慵懒,他倚着矮柜,随手把奖盃往面前一递,「这么喜欢的话,送你?」 金属冷光晃过吴彦棋瞪大的眼睛,他拼命摇头,「不行不行,这么重要的东西!」 林澄风低笑一声,收手把奖盃扔回箱中,盖上盖子,「你不是要上厕所?」 吴彦棋这才想起自己快要爆炸的膀胱,像受惊的猫般弹起,结果又被另一个纸箱绊到,随即逃也似地衝进浴室。 19. 无人知晓的脆弱 19. 无人知晓的脆弱 啤酒罐东倒西歪地散在茶几上,他们又喝了一阵子,食物也吃得差不多,吴彦棋抱着一个空罐仰靠在沙发上,脸颊浮着淡淡红晕。 酒精的作用让他觉得空气有些缓慢,心跳声却异常清晰,他记得许多夜晚自己觉得无力时,总会一遍遍重播林澄风的投球影片,从那个身影里获得无声的勇气。 想问的话卡在喉咙里很久,终于在这沉静的夜里悄悄浮上水面。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点醉了,不然怎么会有勇气把这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说出口。 「学长,你真的……不打球了吗?」 林澄风正低头收拾桌面,听见这句话手指微微一顿,垂着眼像是思考了几秒,最后低低地吐出一个字:「嗯。」 酒精催生的勇气让吴彦棋又往前探了一步,「那为什么还持续练跑?」 沉默像蜘蛛网般无声蔓延,林澄风没有回答,继续将散落的啤酒罐和纸袋集中到一旁,打算一併拿去丢掉,刚要站起来,一隻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是身体问题,还是心理问题?」 林澄风低头就见吴彦棋仰着脸,眼神因为酒意而泛着微光,带着一丝恳求。他猛地抽手,啤酒空罐从茶几上滚落,框啷几声轻响,格外刺耳。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把我当球队那些孩子关心吗?」 吴彦棋愣了一下,表情像是被这句话刺痛,「我只是……很喜欢学长……」 林澄风整个人僵在原地。 喜欢?这是什么意思?刚刚不是还在讨论自己打不打球吗? 「喜欢我?」他紧盯着吴彦棋,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 「嗯。」吴彦棋点头,微醺让他的笑容变得柔软,「我喜欢学长投球的样子,非常喜欢。」 啊,原来是这样啊。 他以为,短短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吴彦棋在跟自己告白。 但更让他惊讶的是自己竟没有感到排斥,没有觉得奇怪,更没有想立刻推开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措手不及的暖流于心底悄悄涌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林澄风移开视线,撑着桌沿站起,吴彦棋静静坐在地上仰头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眼神纯粹得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偽装。 「我投不了球。」这句话突然从嘴里溜出来,林澄风先是被自己无来由的坦白吓到,可很快又有种近乎颓然的释然。 看啊,吴彦棋,这就是你喜欢的投手,你明白了吗?你崇拜的那个林澄风,早就不是那个值得被喜欢、被仰望的林澄风。 于是他突然像破罐子破摔,带着自嘲笑出声。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他举起左手摊开掌心,指尖微微颤抖,「只要站上投手丘,不,只要想像投球手就会发抖……哈,明明练了二十多年,从小就开始丢球,参加过无数比赛,结果现在……连站上投手丘都做不到。」 他摀住脸,脑海里浮现那个难以抹去的夜晚。球场灯光炙热,数千双眼睛注视着他,第一球他脱手,球失控地砸在地上,第二球爆投,而第三球就是那支满贯全垒打。 后来他开始做恶梦。梦里,他站在球场中央,无论怎么挥臂都会被狠狠击出,观眾席上的讥笑声像潮水般涌来,淹得他喘不过气。 「我害怕投球,很可笑吧?」林澄风咬牙,眼神像是要把自己撕碎,「明明就只剩棒球,明明……我就只会投球了。」 他想告诉吴彦棋,他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王牌投手,他是个失败者,连站上投手丘的勇气都没有。他想让他失望,让他别再用那样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自己,因为根本不值得。 吴彦棋听着,胸口像被细针一根又一根扎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起身缓缓走近,没有多馀的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在抚平他所有的防备与伤痕。 「很辛苦吧。」 林澄风的身体僵了一下。 「学长明明那么喜欢棒球。」 林澄风猛地抬头,用力挥开他的手,「我讨厌棒球,非常讨厌!」 但吴彦棋却安静地看着他,眼神一点也没有动摇,反而轻轻笑了。 「不。」他摇摇头,语气坚定如初,「你比所有人都还要热爱棒球。」 「不对!」林澄风大吼,怒声反驳:「如果我真的很喜欢棒球,那就算一辈子打不了职棒,就算投得再烂,我也应该会觉得打球是件快乐的事!」 他一拳砸在桌上,眼眶微红,「如果真的喜欢就会和你一样,不管如何也想继续打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痛苦。」 吴彦棋突然抬手,掌心覆上他的双颊,「那是因为学长比谁都热爱,因为太在乎、太喜欢了,才会无法以敷衍的心情来看待,无法原谅那个做不好的自己,才会这么痛!」 接着他用最真挚、最虔诚的语气道:「学长,你是我见过最喜欢棒球的人。」 林澄风愣愣地看着他,看见那双眼里真切又温暖的光,这个认知让他眼眶驀地发烫。 这么多年来他被赋予过多期待,甚至被捧上高位,但当他跌落时这些期待又变成失望与指责,甚至觉得大家在期待一个自己已经无法成为的人。 可现在,却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不是因为他投得好,更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只是单纯地看见了他——赤裸、伤痕累累的他。 仿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胸口最深处缓缓渗出,那些年累积的压力、失落、无助和孤独忽然找到出口,如潮水般一点一点退去。 最后,空出了一个柔软的角落,让那无人知晓的脆弱得以悄悄落脚。 阳台吹进的夜风捲起窗帘,月光悄悄淌了满地,林澄风在这片银光中,看见对方眼底映出的自己——依旧是最初那单纯因热爱而投球的少年。 吴彦棋的手还停在他的脸颊,掌心温暖,林澄风发现自己正贪恋着这点温度,像冬夜里渴求一根火柴的小女孩那般卑微。 他早就等很久了,等待某个人能看穿他所有的狼狈与不堪,却仍毫不迟疑地喜欢着这样的自己。 20. 已经足够幸福 放学鐘声刚响完不久,球场上已经传来击球的声音,距离正式比赛只剩不到两週,吴彦棋决定针对练习赛暴露的问题加强。 「阿平呢?」他点完名后发现少了一人。 同为六年级的薇薇回道:「刚刚经过隔壁班有看到他,我还问要不要一起来,阿平叫我先过来。」 吴彦棋不禁皱眉,阿平从来没有翘掉过练习,不禁担心是不是练习赛的事对他打击太大,所以选择逃避了。 中场休息的空档,林澄风走过来啜了口冰水,「我之前偶尔会在游戏间看到阿平,不过他没有很常出现,不确定。」 吴彦棋抬眼,「那放学后一起去看看?」 于是傍晚,吴彦棋和林澄风来到小镇边的游戏间,前后推门而入,电子音效与代币撞击声混成刺耳的声浪,吴彦棋瞇起眼适应里头昏暗的光线。 「分头找吧。」林澄风凑近他耳畔说,随后朝左边的一排机台走去。 吴彦棋点头,穿过人群,视线在五光十色的机台间搜寻,没多久就在角落找到阿平。 男孩戴着黑框眼镜,正专注地操作着画面中的宝可梦,摇桿扭得喀拉作响,映着萤幕冷光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阿平!」吴彦棋走过去,一把抓住他握着摇桿的手,「这就是你不来练习的理由?」 阿平吓了一大跳,转头看到是他,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别开脸假装专注游戏。 「我不想打球了,没有天分的人再怎么练都没有,累得要死又赢不了,还不如玩这个,搞不好我更适合当电竞选手。」 吴彦棋耐心地蹲下身,轻轻摊开阿平的掌心,「不喜欢棒球的人手不会长这样。」 男孩指节和手掌衔接处佈满小小的薄茧,那是频繁练习挥棒的结果。 阿平脸色一僵,猛地甩开他从椅子上站起,声音陡然拔高,「老师还不是一样,光凭喜欢有什么用?现在不也当不了职棒选手?难道真的觉得在这里教我们练球很开心、很满足了?」 吴彦棋愣住,喉头一紧,竟一时说不出话。 他想反驳,他是应该反驳的,却发现阿平的质问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这几年对自己的怀疑,那些深夜里的挣扎与无力感又瞬间涌上心头。 「你找到人了?」林澄风突然从机台后方走来。 阿平见他出现,像是找到新的宣洩口,瞪着林澄风,语气更是理直气壮。 「我也很讨厌你!我认得你,林澄风选手,你明明有大家都没有的机会,有人人称羡的天赋,还是传奇投手林曜川的儿子,却在这里浪费时间,你凭什么?」 「阿平!」吴彦棋厉声打断,向来温和的眉眼罕见地染上怒意,「有天赋又怎样?有天赋如果没有努力,就什么都不是!」 「随便一个职棒选手,就算只是在新人联盟,他们付出的努力和心血常人绝对无法想像,每天训练好几个小时,再苦再累也要咬牙撑下去。」吴彦棋气得全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他们比谁都还要努力,比谁都还要热爱棒球!」 阿平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林澄风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吴彦棋的侧脸,周围机台的声音恍若模糊。 是的,这个人一点都没变,一直能看到大多数人无法看到的那面。他记得高中那时也是如此,刚转学过来时不仅球队,就连班上同学也总爱议论他。 「林澄风就基因好啊,他爸那么强。」 「天分组就是不一样,真羡慕啊,随便打打就很厉害了,一定不懂我们凡人的辛苦。」 「不过他爸签赌,搞不好他也遗传到那些骯脏的手段,谁知道他比赛会不会认真,哪还敢跟他一队?」 三言两语轻易否定了他长年累积的努力,还将莫须有的罪名往他头上扣。 从少棒时期就是这样,甚至他每次入选国家代表队,也总有人说是靠爸的关係,直到在集训营用实力让眾人闭嘴,可这时就又逃不过被说是天分差距。 表现得好,因为他是林曜川之子,表现不好,也因为他是林曜川之子,没有人看到身为「林澄风」的他所留下的汗水。 「你们知道什么?」少年吴彦棋的声音穿透整条走廊,刚好下课路过的林澄风隔着窗户朝里面看了一眼。 「他一个人练习的时候你们有看到吗?没有,因为你们早早就回家了,所以不知道他都练得多晚,这样的你们没有资格说他!而且他爸是他爸,他是他,两个人不一样!」 平常练球时只要有这样的话题出现,吴彦棋就会想尽办法带开,尽可能不让这样的声音进到林澄风耳朵,所以球队那些人才会改在教室里说。 林澄风那时才知道,原来在背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个学弟会为了这样的自己挺身而出。他永远记得那是第一次,感受到有人如此毫无保留地站在身边。 而此刻,二十四岁的吴彦棋依旧如此,哪怕对方只是个小学六年级的孩子。 「职棒选手哪个不是拼了命在努力?他们付出的汗水都比我们这些人多千百倍,没有去了解他们就不可以指手画脚,那太不公平了。」 游戏间的喧嚣彷彿被隔绝在外,林澄风看着他的背影,那抹熟悉的坚定让他心头一暖。 他上前一步挡在吴彦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平,冷声道:「如果你不愿意付出,那就只能是这样,在场上因为练习不足而输球,怪不了谁。」 男孩的肩膀颤了一下,吴彦棋看出他的害怕与动摇,呼了口气让自己冷静,然后蹲下来,语气回到一贯的温柔,「阿平,你觉得练球很痛苦对吧?觉得打不好很懊恼对吧?」 男孩眼眶微微发红,却咬着唇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没关係。」吴彦棋温和地笑着,「害怕、讨厌、想放弃,这些感觉都很正常。」 「可是,阿平。」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不要因为害怕输,就放弃你喜欢的东西,那样真的很可惜。」 离开游戏间后,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 林澄风开口打破沉默:「难得看你这么激动。」 「齁,我就是气不过嘛!」吴彦棋顿了顿,突然懊恼地摀住脸,「但好像吓到他了,完蛋,我的温柔教师人设……」 林澄风停下脚步,笑容从眉眼里溢出来。 「谢谢。」他轻声说。 吴彦棋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转头看他,却在撞进那双深邃眼眸的瞬间又仓皇别开,假装专注地盯着路边的石子,好似那是什么奇石珍宝。 其实今天一整天心里都乱糟糟的,昨晚大概是喝了点酒吧,自己什么都敢做,竟然、竟然不小心就说了喜欢! 幸好很快又圆了回来,假装只是在说喜欢他投球,还好,还好林澄风没有发现。林澄风今天一如往常,没有疏远,没有尷尬,没有任何异样,这让他既安心又觉得惆悵。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就够了。他小心翼翼地藏起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只要能继续像现在这样走在他身旁,能陪着他笑,陪着他走一段路,自己什么都能忍耐。 他知道林澄风很快就会离开,他一定能再次站上投手丘,等他走后,自己一样还会是学长一人的死忠球迷,什么都不会变。 所以,现在这样已经足够幸福了,他已经比世界上任何球迷都要幸福了。 「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旁传来的声音打破他的胡思乱想。 林澄风双手插在口袋,向前迈开脚步的同时,明示道:「上次说的火锅,还没吃到。」 吴彦棋忍不住笑了,心底那点小鬱闷也随着这句话被温柔融化,他看着前方挺拔的背影,柔和的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小跑步追了上去,「好啊,就吃火锅。」 是啊,他想。 很幸福了。 21. 想赢我得再多练练 21. 想赢我得再多练练 翌日清晨,吴彦棋点完名发现依旧少了一人。他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些气馁,想着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或是昨天在游戏间那样衝动反而吓到孩子。 林澄风不知何时站到身侧,看见他紧锁的眉头,扬起一抹浅笑,「放心,他会来的。」 吴彦棋对上那双淡然却篤定的眼睛,也不知为何,心底的烦忧彷彿被一语吹散。就这样,怀着一丝忐忑又隐隐的期待,一天缓缓流逝,放学鐘声准时响起。 吴彦棋从器材室搬出球具,忙碌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场边走来,他定睛一看,竟是阿平,他真的来了! 「老师。」阿平停在他的面前,紧张道:「对不起,昨天我错了,仔细想想我还是最喜欢打棒球了!」 吴彦棋凝视着他,眼角绽开一抹欣慰的弧度,「你能回来老师很高兴。」 阿平抬起头,咧嘴一笑,「对了老师,我以前在电视上看林澄风的比赛和新闻採访,还以为他是很兇、很跩、很难亲近的人,结果完全不是这样。」 吴彦棋一愣,失笑出声:「你怎么会这样想?」 阿平迫不及待从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高高举起,「因为今天早上他跑来找我,送了我这个!」 夕阳西斜,转眼已是傍晚时分,练习结束后的球场慢慢恢復寧静,孩子们三三两两离去,林澄风正在场边整理装备。 「学长!」吴彦棋快步走过去,「阿平能回来都是多亏了你,谢谢。」 林澄风抬头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我没做什么。」 吴彦棋不以为然,靠着栏杆问:「学长怎么发现他是你的球迷?」 「嗯……之前无意间看到他球袋上的吊饰,是我大联盟时期的周边。」林澄风顿了顿,唇角轻扬,「他应该挺喜欢我的。」 「所以,学长就把自己少棒拿世界冠军用的手套送他了?」 林澄风耸了耸肩,「反正留着只是堆在那里,我看他之前的也很旧了,就当粉丝服务。」 吴彦棋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谢谢,真的。」 风又起了,吹动着球场边的老树枝叶沙沙作响。 吴彦棋没有忘记高中那年,林澄风也给过他一个打击手套,那一刻的激动至今仍旧清晰,可他从未敢奢望自己能拥有什么。是啊,怎么能拥有? 他垂下眼,胸口隐隐抽痛。该死,竟然会忌妒自己的学生。 浴室的水声停下,吴彦棋披着毛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沿着脖子一路滑进棉质t恤领口,留下一片深色痕跡。 他赤脚踩在地上,看见林澄风正认真研究着被他随手放在电视柜上的switch主机。额角的伤口早就好了,他却还是会在饭后留下,聊聊天、看个电视,两人没有明说,自然而然便达成默契。 「我哥去年买了才发现没时间玩,就塞给我了。」吴彦棋缓缓走近,毛巾随意搭在脖子上,「要玩吗?」 「嗯。」 「好啊,等我一下。」吴彦棋蹲下来接好主机,开啟电视,画面一下子亮了起来。 林澄风接过他递来的joy-con手把,开始瀏览里面的游戏,一路滑过音乐、射击、派对合集,直到〈mlb the show〉棒球游戏的图标跳出来,指尖顿住。 「确定要这个?」吴彦棋挑眉,凑近时带着沐浴后的暖意,「先说,我可是很厉害的。」 他盘腿坐到床沿,膝盖不经意擦过另一人的肩膀。林澄风勾了勾嘴角,直接点下确认。 游戏载入的蓝光映在两人脸上,林澄风盯着球员名单,这是几年前的版本,恰好收录了他巔峰时期的数据,当「lin, c.f.」的卡片跳出来时,吴彦棋突然轻笑出声。 林澄风偏头,眉梢微挑,「什么东西好笑?」 「我在想……」吴彦棋操作着画面,声音藏不住雀跃,「哪个玩家有我这种待遇,能看着球员本人操作自己的角色?」 他指了指萤幕里二次元的林澄风,又看向身旁三次元的林澄风,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 比赛正式开始,吴彦棋随便选了道奇队,林澄风则执掌老东家的奥克兰运动家,可他一个新手不熟悉操作介面,游戏技巧也完全没有,接连被偷点、安打、盗垒,最后以悬殊的差距输了比赛。 「学长,这样不行啊……」吴彦棋故意拖长语调,得意地晃了晃手把,「想赢我得再多练练。」 林澄风嘖嘴,「再来一场。」 比赛再次开始,然后几乎是复製一遍刚刚发生过的事,吴彦棋彻底地实力辗压,毫不留情,他难得可以在棒球占一次上风可得意极了。 「再来!」林澄风一次次输球,一次次不服输。 「啊?可是明天还要早起……」 「最后一场。」 吴彦棋装作无奈地叹口气,但还是点了下一场比赛的确认键。于是,比赛第n次开始。 「喂,这是作弊啦!」吴彦棋扑过去抢,林澄风却幼稚地把手臂举高,t恤被微微上拉,露出底下一截精壮的腰腹。 他们在狭小的单人床上扭成一团,不知道是谁的膝盖撞到墙壁发出闷响,吴彦棋的毛巾滑落,湿发蹭过林澄风的颈侧,手掌抵在他的肩膀,拉近了几乎过于亲密的距离。 可下一秒却被林澄风一个翻身反制,他的膝盖不经意卡进吴彦棋的双腿之间,红蓝两隻手把「啪」地一声掉在棉被上,萤幕里两队球员定格在荒谬的姿势。 「不公平!哪有人这样的?」吴彦棋为自己明显弱势的体型差距喊冤。 两人脸靠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气息拂过彼此的唇角,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肌肤的温度。他们愣了一下,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听见对方急促而略显紊乱的心跳。 吴彦棋看见另一人深邃的瞳孔中映出自己的倒影,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靠、靠……太近了! 两人就这样对视几秒,忽然,林澄风大笑出声。 那是乾净的、爽朗的笑声,像春日里最温暖的一阵风,拂过这一室突如其来的曖昧,也是吴彦棋从未听过的、他发自内心的笑声。然后,他跟着笑了。 这场比赛最终没有分出胜负,但此时此刻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半晌过后林澄风先松开手,捡起散落的手把放回电视柜下,「明天星期六,为什么说要早起?」 吴彦棋还维持着仰躺的姿势,「我们下週的首战对手,明天早上跟别队有比赛,我打算先去收集情报。」 林澄风挑眉,转身靠在柜边,「为什么不找我一起?」 吴彦棋顿了顿,一口气坐起身,「我没想这么麻烦学长,毕竟当初只说帮忙教学,何况明天早早就要出发,骑车进市区要一小时,现在天气又热……」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棒球选手?」林澄风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怕热这种事情,不在考量范围内。」 吴彦棋心头一跳,试探着问:「所以……学长要去?」 林澄风点头,「明天几点?」 「早上七点!」吴彦棋一下子雀跃起来。 「好,那我到时候在楼下等你。」时间不早,林澄风说完便走向玄关,准备先回去休息。 吴彦棋跟着送到门口,晚风拂过两人之间,他露出一抹明亮的笑容,「晚安,学长。」 林澄风背着夜色,也低声回了句:「晚安。」 门轻轻闔上。 吴彦棋随即转过身,一个激动滑垒扑进床上,抱着枕头,脸埋进软绵绵的布料里,无法收敛的嘴角高高扬起。 像这样事先定好时间在家门下集合,然后一起去市区看球赛,这简直像、像约……他难以控制地在床上滚了一圈,根本不敢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是,他承认自己脑洞是大了点,但谁管得了?反正想想又不犯法! 哎,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 22. 他的喜欢见不得人 22. 他的喜欢见不得人 隔天一早,林澄风准时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简单的短t短裤,背着一个斜肩小包,头上戴的还是那顶黑色棒球帽。 「学长,上车吧!」吴彦棋拍拍后椅垫,随手将安全帽拋给他。 「哦?」林澄风喀地扣上帽子,一脚跨上后座,「很熟练嘛。」 吴彦棋兴奋地调整后照镜,「哪有?我平常可不会随意载人。」 125 c.c.的小车一口气载了两个成年男人,不争气地沉了几分,吴彦棋钥匙一转发动引擎,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侧头掏出手机,「对了,我可能需要导航。」 林澄风忍不住笑了,笑他帅不过三秒,他接过手机,一手设好路线,另一手很自然地环上吴彦棋的腰。 摩托车载着两人迎着晨光驶离小镇,朝台东市区前进,沿途是熟悉的田野与远山,稻香与泥土气息混着微凉的风迎面而来,好一片岁月静好…… 绿灯亮起,摩托车刚起步,随着一道堪比音爆攻击的喇叭声重击耳膜,路口突然衝出一辆闯红灯的砂石车,吴彦棋一个急剎,林澄风因惯性猛地向前贴上他的背,安全帽撞在一起发出脆响。 温热的气息擦过后颈,吴彦棋怕痒,脖子反射性地缩了一下,车身微微一晃。 「吓、吓死我了!没事吧?」他馀光瞥过后视镜,正巧对上林澄风的双眼。 「嗯,没事。」 不,吴彦棋想,自己的心脏有事。他轻轻催动油门,机车继续前进,却感觉与身后那人的距离……物理距离,又更近了点。噢,可能不只一点! 男生间这样很正常,对吧? 很正常,他想,不正常的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吴彦棋咬唇试图说服大脑,却怎么也甩不掉那抹窃喜……与更多的惴惴不安。 上次坐在后座,他可以自由控制两人间的距离,但现在喜欢的人紧贴身后,他反倒觉得自己像砧板上的那条鱼任人宰割。他无法控制距离,简直要疯! 就这样,一路上维持着过高的心律,他终于艰难地抵达了台东市第二棒球场。 林澄风戴上口罩压低帽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懒洋洋的眼睛,乍看之下和一般观眾没什么两样,毕竟他不能被认出来。 吴彦棋找了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和支架摆好录影,比赛开打后又摊开笔记本,记下目标球队的打击顺序、守备位置,甚至连投手的出手动作、球种与球速变化都不放过。 林澄风不时凑过来看,偶尔在吴彦棋忙着低头纪录时,补充几句他漏掉的细节,但更多时候只是静静陪着。 结束时已是正午,吴彦棋收拾好东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难得进市区一趟,学长不赶时间的话我想去个地方。」 「嗯,哪里?」林澄风抬眼问。 「不过在那之前……」吴彦棋摸摸肚子,「饿了,先吃饭吧!」 吴彦棋骑车穿过热闹的街道,阳光炙热,街边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原本想去一家评价不错的小吃店,嚐嚐有名的臭豆腐与蚵仔煎,但都已经到了门口,看见眼前的熙熙攘攘才突然想起,如果林澄风摘了口罩被认出来怎么办? 他是那么有名的大投手,像自己一样的死忠粉丝铁定很多,太危险了。 于是他龙头一拐,换去附近一家隐密的小餐厅,服务生领着两人进入一个半独立的隔间,柔光与凉爽的冷气围绕着,木板与布帘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像是暂时偷来的、只属于两人的世界。 「学长想吃什么?」吴彦棋将菜单推了过去,他们面对面坐在一张小桌前,膝盖不时相触。 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让他莫名兴奋,就像他偷偷喜欢着林澄风的心情一样,无人知晓。可这份喜欢越是鲜明,就越让他感到一丝苦涩,大概是又一次深切意识到,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顿饭就像他的喜欢,小心翼翼地藏着,终究是见不得人,明明连站在他身边都已经是侥倖。 「我好了。」林澄风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将菜单又推了回来,吴彦棋回过神随便划下一道。 饭后,林澄风自然地掏出钱包,却被吴彦棋按住手背,以在地人的气魄一把抢过帐单。 「是我拜託学长来帮忙的,这顿饭一定要我请!」 林澄风瞇起眼,似笑非笑。 「好嘛,就让我请嘛!」吴彦棋坚持。 林澄风看他抵死不从,一顿饭而已再推託就是矫情,终于无奈地收回手。 「好吧。」然后隔几秒,他补了一句:「不过先说好,下次换我。」 吴彦棋点开支付工具的手一顿。 下次?他们还会有下次吗? 这是在默许自己可以抱着这样不该存在的期待吗? 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依旧炙热,吴彦棋要去的地方就在附近,两人沿着巷弄穿过几个转角,推开一扇老式玻璃门,风铃清脆作响。 扑鼻而来的是熟悉的皮革气息,店内空间不大,货架上却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式球棒、手套、护具,还有各种品牌的球衣和鞋子。 「哟,这不是吴老师嘛!」老闆从柜檯后探出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想换个新手套。」吴彦棋熟门熟路地走向手套区,目光立刻被单独陈列的一款日本进口大牌吸引。 老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光不错啊,这款上个月才出,在日本当地卖得很好,我前几天刚进货就好几个人跑来问呢!」 老闆是一名年过五十的男子,过去是中职捕手,引退后回乡开了这间棒垒球用品专卖店。 吴彦棋好奇地试戴看看,皮革厚实却不会难开闔,而且非常贴手型,几乎像是为他量身打造,不会有任何指头感到不适或无处安放,能在接捕时有确实的抓球感,品质更是无须担心,毕竟是许多职业选手都爱用的品牌。 他反覆抚摸手套的皮革纹路,眼神流露出满满渴望,可以说是非常喜欢,但在看到其实一点也不意外的标价时,一颗心又瞬间沉入水底,只能不捨地将它放了回去。 「谢谢老闆,我再多看几款好了。」 老闆爽朗笑着,「好啊,那我不打扰,老师慢慢看呀!」 等他回去柜台后,林澄风拿起那副被放回去的手套,看了看问:「不喜欢吗?」 「喜欢啊!」吴彦棋压低声音,苦笑道:「不是它不好,是买不下手的我不好。」 接着他绕至另一区,试戴了和原有手套同品牌的新款,「反正我又不是职业选手,好像也不需要用这么好。」 林澄风瞥了眼标价,当然不能说很便宜,但对一个成年人来说倒也不是需要这么挣扎的东西,何况他看上去真的很喜欢。 吴彦棋住教职员宿舍可以省下一笔开销,这段时间相处起来,自己也注意到他平常极少花费,甚至可以说是过得非常节俭了,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拮据?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吴彦棋很快就挑到了价格和品质都很不错的,便直接买了下来。 林澄风等待的同时就在店里间晃,他好久没有来这种地方,在美国这几年因为没有特别喜好,用的都是球队赞助商的球具。 他看到一面墙上展示的打击手套,想起以前高中自己随手送给吴彦棋的那副,记得吴彦棋收下后就再没有来过球场练习,最后那场比赛也没见到他戴。 是不喜欢吗?明明收下时看上去这么开心,如果不喜欢为什么不直说呢? 「久等了。」吴彦棋付完钱拎着袋子走近,一脸满足,「我们回去吧。」 23. 继续投球的理由 23. 继续投球的理由 在成功把阿平带回来后,接下来一週他们练习得很顺利,不知不觉就到了比赛当天。 周六清晨,台东的天空还笼罩着一层薄雾,太阳尚未完全升起,校门口已聚集了一小批人。 吴彦棋早早就先到学校整理装备,林澄风也在一旁帮忙,现在,正和几个孩子一起站在校门前等待,他们的家长因故无法帮忙接送,所以需要老师们安排往返比赛场地的交通。 「来了来了!」孩子们突然叫出声,一辆银灰色厢型车缓缓驶进校门,驾驶座上下来的正是高芊如,她打开车门,孩子们便嘰嘰喳喳地鑽进车里。 坐定后,一张张笑脸从车窗里探出来,孩子们兴奋地朝剩下两人挥手,「老师再见,大哥哥再见!」 「车上要乖啊,要听芊如老师的话,大家等等球场见。」吴彦棋笑着叮嘱。 目送一整车的孩子们离去后,他们走向一旁的蓝色发财车,那是吴彦棋跟kulas借来的,平时主要被用来载餐厅的货。 一切安顿妥当,大家依序出发,小朋友由高芊如载去球场,大部分的球具则和吴彦棋、林澄风一起坐小货车前往。 抵达球场时气氛比想像热烈,前来加油的亲友团更是比想像中多,林澄风又一次和高芊如并肩坐在观眾席,在外人眼里就像是一对来给孩子加油的父母。 他们球队没有订製球衣,穿的是背后印有号码的深色训练服,大家表现得比练习赛时进步许多,林澄风静静望着,眼底映出无数奋力奔跑、挥棒、扑接的小小身影。 当然,还有站在一垒侧认真指导,时而给出鼓励的那人。不知不觉,吴彦棋的模样早已成为他视线中最亮眼的一道光,仅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整支队伍的棒球梦。 对方实力绝对不弱,比分一度被拉开,但这群孩子从未放弃,从落后到追平,再到最后一局完成漂亮的逆转。当最后一个出局数拿下的瞬间,孩子们抱在一起又叫又跳,连上次那样倔降的阿平都激动地落下眼泪。 吴彦棋蹲下来一个一个跟孩子们击掌,夸奖大家的表现,场边的家长们更是从比赛开始后,拍照的手就没停过。 林澄风望着那群像赢了世界冠军的孩子,望着吴彦棋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笑得毫无保留的模样,心头一阵温热,唇角不自觉地跟着上扬。 那是一种久违的、单纯的快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了。 只是身为一个普通人,一个单纯喜欢棒球的普通人坐在场边,不用思考胜负,不用在乎旁人的期待与眼光,只是单纯地看着一场毫无保留的比赛,看着一群孩子为了热爱而努力…… 看着某个人,为了守护这份热爱拼尽所有。 是啊,棒球本该就是这样单纯的,这群孩子亲自证明给他看了。而教会这群孩子的,正是那个从未放弃过的人。 林澄风垂下眼轻轻地笑了,他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下一场比赛很快就要开始,吴彦棋带着孩子们匆匆收拾装备,一群人吵吵闹闹地从休息区出来,由高芊如带队慢慢往停车场方向移动。 林澄风和吴彦棋并肩走在队伍最后。 「恭喜,比赛很精彩。」林澄风想起高芊如曾提过的事,如此一来,球队也就不用解散了吧。 「我才要谢谢学长,特别是阿平和小飞能有这么大的进步。」 聊得正愉快时,背后突然传来几个陌生孩子兴奋的窃窃私语:「……当然是林澄风啊!」 两人吓了一跳,同时回头。 「我也是,我最喜欢的投手是林澄风!」陌生男孩讲到喜欢的事,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他速球超猛,上个暑假我们家去美国玩有进现场看,我跟你们说,比电视上还要帅!」 「对啊!我还有他的签名球卡。」女孩点头附和,「不过最近都没有看到他出场,好可惜。」 其他球队的几个孩子正围在一起讨论各自的棒球偶像,好几人都提到林澄风的名字。吴彦棋忍不住抿嘴偷笑,看向身旁的人,帽簷遮住了那人的半张脸。 「学长。」吴彦棋踮脚凑近,手遮在嘴边,「听见了吗?大家都好喜欢你。」 话才刚落,林澄风忽地侧过头,在口罩和帽簷之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望进吴彦棋心底,「你呢?」 吴彦棋愣住了。 阳光穿透云层斑驳洒下,于他过分好看的眼底投下一片细碎光影。这一刻,他彷彿又回到了高中时代,那个站在球场边仰望学长的少年。 「我最喜欢的当然也是学长啊!」吴彦棋于光下闪烁的眼神,彷彿承满了那年盛夏的全部炙热。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悄悄投进林澄风长年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一道又一道细密涟漪。他的眼角弯起,口罩下的嘴角想必也扬起了弧度。 前方,高芊如转过头朝他们招手:「两位,要走了喔!」 「来了!」吴彦棋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追了上去。 林澄风站在原地,看着他奔向阳光的背影。他想,那便是自己继续投球的理由。 不是为了媒体的期待,不是为了成就谁的名分,而是眼前这个,在自己连一球都投不出的时候,依然傻傻相信着他的人。 24. 潘老师都呆若木鸡 24. 潘老师都呆若木鸡 赢下第一场比赛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日子如常,球队的挑战依然沉重。星期一的晨练准时开始,孩子们依序完成热身、分组练习,重复着一次又一次的基本功。 「老师,球裂开了。」薇薇举着一颗破皮的球跑来。 吴彦棋接过看了一眼便收进备用球袋,那里已经有好几颗破损到几乎无法再用的球,但他就是捨不得丢,怕哪天比较新的球不够了,这些旧球还是得拿出来硬撑。 放眼望去,手套、球棒、护具,全都破破旧旧,可球队的经费捉襟见肘,这支球队连球衣都没有订作,只怕开口要钱会吓跑一些家庭,让孩子连打球的机会都没有。 许多装备还是他自掏腰包买的,他当然也想换新,奈何心有馀而馀额不足,自己生活都很吃紧了,就像上次一样,连很偶尔、很偶尔给自己添件像样装备都没有办法。 「怎么了?」林澄风注意到他表情有些凝重。 「没有,只是突然觉得……」吴彦棋轻轻笑着,「我们週末能赢真的不容易啊!」 「嗯,是不容易。」林澄风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但你做到了。」 短短几个字却像是暖流润进心底,吴彦棋耳尖微微发热,连忙别过脸,心跳乱了好几大拍。一瞬间,他好想把心里的压力一股脑倾诉出来,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不想让林澄风知道这些狗屁倒灶的事,人家愿意以一顿晚餐来帮忙教学已经是廉价劳工了,怎么好意思再把对方当垃圾桶,倾诉自己那点芝麻绿豆大的烦恼呢? 那样太厚脸皮,太让人讨厌了,他不想让林澄风讨厌自己。 这时林澄风的手机突然响了,萤幕显示是经纪人打来,这已是早上第三通,他皱了皱眉按下静音,将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协助球队练球。 午休时间,吴彦棋一边吃昨晚剩饭包的便当,一边改班上的数学小考卷,高芊如突然拿着手机凑近,「欸欸,不好了!」 虽然上次婉拒对方,但他们的关係并没有什么改变,应该说因为高芊如态度自然大方,他们之间反而变得更像无话不聊的知心好友。 高芊如将手机递到他面前,萤幕上显示着几则贴文,他认得那些照片,是週末比赛现场的林澄风。 照片清楚拍到他坐在观眾席,压着帽簷的侧脸虽被口罩遮住大半,但那修长挺拔的运动员身形依然难掩。吴彦棋想,他果然还是低估了林澄风的名气。 网路上议论如潮,各路人马胡乱猜他出现在台东的理由,有人说他「赚够了钱就回来」,有人开始分析他两年前手术后的表现,绘声绘影地说「他已经没办法投了才逃回来」,还有一眾酸民呛他「浪费国内棒球资源」。 除此之外,更有不少网友八卦他身边的高芊如,猜测是不是他的女友,甚至还大胆断言他已经结婚有孩子才会低调回台,照片中的他就是去看小孩比赛。 一时间,无数女友男友粉在网路上哭天喊地,哀嚎着他们的棒球男神居然偷偷结婚了! 吴彦棋苦笑,他都想跟着哭了。 短短一个早上,照片迅速传遍各大棒球粉丝社群,甚至上了好几家体育媒体,他这才总算确确实实地感受到,林澄风是一个名人。 「吴老师要我保密,代表不能被发现吧?」高芊如担忧地滑着手机,「现在怎么办?」 吴彦棋勉强笑着,「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对高老师很抱歉,害你跟着被拍到。」 「哎,这有什么?」高芊如摆摆手,笑得爽朗,「我又不是需要躲躲藏藏的通缉犯,拍就拍吧!不过这下他也不能继续待在这了吧?」 是啊,吴彦棋想,本来就知道的不是吗? 这样安逸的日子不可能过太久,林澄风迟早要离开,可就算是这样,他也不希望对方是以这样的原因被迫离开。 留言区一片混乱,吴彦棋一条条看着,感觉心口越陷越深,像被什么一寸寸吞没。 但他发现真正让自己心烦意乱的并不是这些留言,而是因为自己的难过更大一部分来自那些女友、结婚的猜测……是,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但就是忍不住。 吴彦棋突然厌恶起这样的自己,厌恶那点渺小又隐晦的私心。可自己又算什么呢?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么贪心了? 就算今天不是高芊如,往后也总会有一个别的谁坐在他身边,就和这张照片里的画面一样和谐,但反正,那个人不会是自己。他没有资格坐在林澄风旁边。 午休结束的鐘声响起,强行将他一团乱的思绪扯回现实,他收起手机掛上惯常笑容,拿起课本朝教室走去。 一整个下午他都好想见到林澄风,想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天刚好是一个月一次的校务会议,他还不能这么早离开。 会议室里气氛依旧沉闷,吴彦棋拿着一叠整理好的资料,深吸一口气,针对上次提交的经费申请书开始报告。 「球队上週赢了比赛,孩子们进步很多,如果能多一些经费更新装备、整理球场,一定会有更好的表现。」他语气诚恳,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 只见校长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平时冷了几分,「赢一场不过运气好了点,你们能持续赢几场?可以打进复赛吗?我看球队还是收一收好了,资源得用在更实际的地方,操场跑道也旧了,是该换了。」 吴彦棋愣住,「之前不是说好只要我们赢球,球队就能继续吗?」 校长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不耐烦的弧度,「我只说过,输了就解散球队,可没保证赢了就不会解散,吴老师,是你自己过度解读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吴彦棋身上,他感到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理智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猛地站起,双手撑在桌上,「校长,您这是什么意思?您不给经费,处处限制我们,球队要怎么赢球?」 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愤怒回盪于逼仄的空间内,其他老师面面相覷没人敢出声,就连之前常跟他针锋相对的潘老师都惊得呆若木鸡。 「我们人数本来就比别人少,用的球具还比别人旧,学校连最基本的支持都不给,您还指望我们能赢?」 可话才说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羞耻感瞬间涌来,滚烫的血液窜上脸颊,耳边嗡嗡作响,他「咚」地坐回椅子,双手捂住脸,指尖深深埋入发根。 「抱歉……」他喃喃低语,既羞愧又无力。 高芊如赶紧站起来,极力缓和气氛,「校长,吴老师也是为孩子们着想,希望球队能继续下去,要不我们再想想其他筹措经费的办法?」 她笑得有些勉强,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校长眉头蹙起,或许是被吓到了最终没再多说什么,会议就这样草草结束,经费申请案也不了了之,至少球队没有被要求立即解散就该偷笑。 吴彦棋低着头收拾东西,高芊如拍拍他的肩膀,「别太在意,校长就是那样,我们再想办法,总有办法的。」 「嗯,谢谢你。」吴彦棋深吸几口气,眨了眨眼强撑起笑容,「我先走了,孩子们还在等。」 夕阳西斜,球场上的红土被染成鲜艳的血色,吴彦棋扫视了一圈,期待着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却一无所获。林澄风没有出现,而自己连一通讯息都没有收到。 这是他答应帮忙后第一次缺席训练,网路上那些八卦和猜测又像刀子,割得吴彦棋隐隐作痛。 难道林澄风看到了那些留言,觉得困扰所以躲起来了?还是他根本不想再掺和这支破烂的球队?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翻搅,让他连指导孩子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老师,我的挥棒姿势对不对?」小飞跑来,举着球棒满脸认真。 吴彦棋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嗯,很好,再把重心放低一点。」 他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转身继续指挥训练,可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球场入口,那里也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训练时间变得异常漫长,孩子们回去时兴奋地讨论下一场比赛,以往这时候他会和林澄风一起收拾球具,然后一起走回宿舍,路上讨论着晚餐吃什么。 吴彦棋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去,回宿舍吗? 那个没人等着吃饭的宿舍,他还不想这么早回去,于是绕进熟悉的巷子,走进kulas家的小餐馆。 25. 指叉球、滑球、变速球! 25. 指叉球、滑球、变速球! 公寓内,没拆完的纸箱依旧堆了满地,厨房空着的位置仍留给永远不会出现的冰箱。林澄风坐在矮桌前,便当盒打开,里面是台湾随处可见的排骨饭。 「不好吃。」他淡淡地道。 经纪人翻了个白眼,「问你要吃什么你又答不上,只好路上随便买,不好吃你也得吃快点,还要讨论声明稿的事。」 林澄风没有回应,只是继续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咀嚼,经纪人依旧只能在心底乾着急。 这些年来他一向这样,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不会有任何波澜,大概只有几个月前那场灾难般的开幕战,他将手套种重摔在椅子上的瞬间,才让人稍微窥见他内心的一小角。 「现在这个状况我不管你决定以后如何,总得给外界一个交代。」经纪人语速快了起来,「照片都上新闻了,你回台湾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公开,记者在问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你要我怎么帮你?」 林澄风终于抬头,「那你打算怎么交代?」 「发个声明啊,随便掰个理由说你目前暂时休养、调整状态,强调还没有引退,未来有復出计划……我已经帮你想好一大套说词了,不会引发过多揣测,网友被塞了嘴也就不闹了。」经纪人将笔电转过来,秀出几段文案,「你看看,要不要用这版?」 林澄风瞥了一眼继续扒饭,几秒后突然开口:「之前你说,响尾蛇3a愿意签我?」 经纪人语气立刻带上期待,「对!他们提到可以先签你进3a,状况好就直接往上调,也知道你的问题,说愿意协助治疗,这机会真的很难得……」 林澄风点了点头,「好,帮我跟他们联络。」 「就知道你不愿意,但……」经纪人一愣,猛地抬头看他,「你刚刚说什么?你决定回去打球了?」 「真的?」经纪人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我马上连络,我就知道你不会这样放弃!」 「不过治疗的部分……」林澄风慢慢将便当盖起,「我想应该不用了。」 经纪人放在键盘上的手一顿,小心翼翼地问:「你确定?」 林澄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不打算说,经纪人也就没再多问,他将今天讨论的结果记下来后,收拾完桌上的资料准备离开,「那我先走了,我回去尽快整理一下,明天就连络对方。」 刚转身没两步,林澄风忽然开口:「等一下。」 经纪人回头,「嗯?」 林澄风的语气依旧平静,「顺便帮我联络一下附近那间小学的校长。」 「小学?」经纪人愣了一下。 林澄风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一遍:「嗯,我有事想亲自和他谈谈。」 「喔……」 「放心。」林澄风轻笑一声,「是好事。」 大门关上,房内重新陷入寂静。 林澄风靠着椅背,目光飘向窗外,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吴彦棋的身影,这几天他看上去虽一如往常,但那双一向明亮的眼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疲惫。 他滑开手机点开那人的聊天室,却发现傍晚经纪人突袭时,自己匆匆传出的请假讯息没有成功送出,大概是乡下的网路又罢工了。 他低笑一声,拇指捏着中指揉了揉眉心,起身走进浴室。冷水顺着额角滑落,带去一天媒体风波留下的烦闷,林澄风洗完澡刚换好衣服,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 门一打开,一道踉蹌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视线,他定睛一看,眼前的人脸颊酡红,衣服领口歪斜,浑身散发浓重酒气。 是了,这么晚还会来找自己的,也只有他。 吴彦棋扶着门框,抬起头,醉醺醺地朝他咧嘴一笑,「终于、终于找到学长……」 林澄风蹙眉,一把将人扶住,「你喝酒了?」 「喝了啊!但我没有醉喔,不用送我回来……」 「送你?」林澄风的眉心更紧,「你刚刚跟谁喝酒?」 「没人,我自己喝的……」吴彦棋用力摇头。 林澄风轻叹了口气,半拖半扶将他带进屋内,让他坐上沙发,自己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时见吴彦棋歪着头,眼神涣散地盯着地板,依旧傻呼呼笑着。 「喝水。」他把杯子递过去。 吴彦棋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委屈地嘀咕:「学长今天为什么没来……」 林澄风一愣,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心底最深处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他在沙发旁蹲下,与吴彦棋平视,声音低沉,「先说说,你怎么喝这么多?发生什么事了?」 被这句话说进心坎,吴彦棋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今天开会……校长说球队赢一场是侥倖,说我们不可能进全国赛,还说……还说最好把球队解散……我说不能这样啊,不能这样对孩子……」 他讲着讲着,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我跟他吵了,当着所有老师的面……我说不给经费,我们怎么赢?可他根本不在乎……」 林澄风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微微发颤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疼,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那瞬间,吴彦棋再也压不住心里的委屈,泪水终于滑了下来。 「我是不是不该坚持?球队这样……我拿什么给孩子希望……」他说着眼泪越流越多,醉态让他毫无保留地将心底的脆弱摊开。 林澄风沉默半秒,坐到他身旁。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怎样是对的,这种事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他抿了抿唇,转过头,看进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但我知道,你的坚持拯救了我,也给了那些孩子希望。」 「那……」吴彦棋泪眼朦胧,抽了抽鼻子,声音哽咽,「那学长今天怎么没来?我等了好久……在球场上,一直等……」 林澄风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指腹下的肌肤滚烫,「你希望我去?」 吴彦棋点头,「希望。」 林澄风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更是低了几分,「我不去,你很难过?」 吴彦棋重重点头,表情非常委屈,「很难过。」 林澄风缓缓凑近,目光锁住另一人的眼睛,「你喜欢我吗?」 吴彦棋彻底顿住,醉态让他反应慢了不只半拍,几秒后他眨了眨眼,泪水还在眼角打转却突然笑出声,「喜欢,非常喜欢!」 林澄风呼吸一窒,凑得更近,气息交错的距离间哑声问道:「是哪种喜欢?对偶像的崇拜,还是……」 他轻轻捧起吴彦棋发烫的脸颊,「想和我交往的那种喜欢?」 醉鬼毫不犹豫地回答:「都喜欢!」 林澄风也笑了,笑得温柔而克制,面前那张被酒气和泪水染红的脸于他眼里,比什么都还耀眼。他柔声问:「彦棋,我可以吻你吗?」 这下吴彦棋脑袋彻底当机,双眼猛地瞪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句话搞得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傻傻地愣在原地。 林澄风看他这副模样,心底一阵柔软,他俯下身鼻尖擦过吴彦棋的脸颊,靠近那双泛着水光的唇,却在最后一刻被那双无辜的眼睛捕捉,猛地停下。 林澄风轻轻叹了口气,左手比了个「二」,低声问:「这是几?」 吴彦棋瞇起眼,歪歪头似是困惑,下一秒却又突然抓住他的手指,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是……是学长的招牌速球!」 然后,将手指向左右两边掰开,「指叉球……」 又併拢,「滑球……」 最后他发下扳不动,皱了皱眉,自己比出一个大大的「五」,语气非常认真,「变、速、球!」 林澄风弯了弯唇,眼底笑意更深,他轻轻按住吴彦棋的肩膀,让他靠回沙发,「来,躺好。」 吴彦棋却撑着身体抵死不从,「不是、不是要亲我吗?」 「你醉了。」 吴彦棋不开心地瞪着他,「我没醉!」 林澄风无奈低笑,好啊这气势,看来是打算赖皮到底了。 他摇了摇头俯身靠近,宽大的手掌轻轻盖住吴彦棋的双眼,于他的嘴角落下一个浅浅的吻,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带着一丝克制与珍视。 吴彦棋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待视线恢復后那俊逸的脸孔已经远去。 「下次等你清醒,我再问一次。」林澄风直起身,食指点了点他柔软的唇瓣,「到时候,我希望能吻在这里。」 吴彦棋眼睛又瞪大了,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终究敌不过酒意和一日忙碌的疲惫,也或许是难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刺激,他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林澄风看着另一人熟睡的脸,呼了口气,走向一旁将冷气调低几度。 26. 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 26. 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 窗外天刚亮不久,吴彦棋猛地从沙发上坐起。 脑袋一阵钝痛,他皱眉扶住额头,记忆像翻江倒海般混乱涌来。他依稀记得昨晚练完球后,一个人去了kulas家的餐馆喝酒,然后……然后呢? 然后的事就断片了。 他眨了眨眼视线终于聚焦,四周都是散落的纸箱——喔,是学长家。 学长家? 他猛地掀开身上的薄毯一看!幸好衣服还在,应该没有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 「醒了?」一道低沉又熟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吴彦棋吓了一跳,睡意瞬间消散,「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都不记得了?」林澄风淡淡瞥了他一眼。 吴彦棋摇头,脸上写满茫然和困窘,觉得整个身体彷彿被昨晚的酒精掏空。 林澄风轻叹一口气,将刚买来的早餐放上矮桌。 「下次别再喝那么醉了。」他将吸管插进豆浆,递了过去,「快吃吧,等等还要去球场。」 吴彦棋看着他,总觉得发生了什么自己忘了的事,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两人一起坐下吃早餐,他的心绪却无法平静,虽然脑袋还是一片空白,但他清楚记得自己昨晚为什么要跑去买醉。那是失落,是委屈,是压抑了太久的疲惫终于决堤。 「学长,你回台湾的事……」 「嗯,我都处理好了。」林澄风顿了顿,补上一句,「我昨天没去球场,是因为经纪人临时跑来,我有先传讯息通知,但没注意到没有成功送出,对不起。」 「原来是这样啊。」吴彦棋松了一口气。 林澄风轻轻放下纸杯,就在吴彦棋垂头不语、安静地啃着饭糰时,他忽然开口:「今天傍晚,能帮我接个球吗?」 「什么?」吴彦棋倏地抬头,菜圃惊得从嘴角滑落,他瞪大眼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 林澄风看着他的反应,嘴角轻勾,目光温柔得叫人挪不开眼,「我想投几球,你愿意接吗?」 吴彦棋呆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一口气将食物吞下肚,咧开嘴道:「只要是学长投的,我都愿意!」 他从没想过这份心愿真的有机会实现,在林澄风真正离开台湾、离开他之前,他还能蹲在本垒后方接住那人亲手投出的球,这样的回忆已经弥足珍贵。 只是当他再次低下头时,心口却又隐隐作痛,这份情绪来得太快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明明应该感到幸福的,不是吗? 傍晚时分,孩子们早已离开,球场上只剩风声与蝉鸣,一片静謐。 林澄风站上投手丘。 久违的钉鞋踏了踏不太平整的土丘,他压低帽簷将球藏进手套,指尖传来的触感如此熟悉,是记忆里日日夜夜重复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闭上眼睛。原来重新投球的感觉这么美好,他总算确信自己并非只是「还能投」,而是「依然想投」,他喜欢投球。 投手丘一点都不可怕,那是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所有沉积于心底的焦躁与自我怀疑,在这片红土、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地方无声剥落。当他再次睁眼,世界忽然变得安静,只剩下本垒后方那道熟悉的身影。 吴彦棋戴着面罩手套稳稳张开,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林澄风知道,他的目光一定正牢牢注视着自己。 这里没有观眾、没有镜头,也没有任何合约数字,只有他与他、球与手套,一条看不见的直线连结着彼此。他吐了口气,身体自然地切入投球预备动作。 抬腿、转腰、挥臂。 这一刻,时间恍若静止。夕阳从稀薄的云间洒落下来,蝉鸣在馀热中逐渐沉静,他看见自己年少时的影子重叠在每一个动作里。 那个为了多投几球寧愿错过返家公车的自己,那个在雨中对着墙壁反覆练习的自己,那个被对手打爆却咬牙要求再加练的自己——根本没有所谓的天纵英才,不过是一球又一球的苦练累积。 白球于夕阳下划出耀眼的弧线,将他二十五年的青春岁月全部装了进去,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真正「看」过一颗球了? 不是盯着它的转速、位移,不是计算它的进垒点,而是单纯地看着它在阳光下划出的轨跡,像小时候样,因为喜欢而目不转睛。 皮革接球的闷响在寂静的球场上格外响亮,吴彦棋愣愣地看着手套,掌心发麻,熟悉的重量让他眼眶一热,抬起头,面罩后的双眸闪着细碎水光。 「学长,好球!」时隔七年,他终于接到了。 林澄风勾唇一笑,接住回传球的手指微微颤抖,但那并非来自恐惧,他知道他找回来了,找回那个年少时不怕失败、不怕伤痛、只因热爱而存在的自己。 他是林澄风,是王牌投手,但他从不属于别人的眼光。 蝉鸣重新聒噪起来,蚊子在亮起的路灯下开趴。 他们就这样一球又一球,投得过癮,接得畅快,直到汗水彻底浸透上衣,直到夕阳完全西沉,直到他们都筋疲力尽,无法再投、再接下任何一球。 吴彦棋终于摘下面罩,喘着气原地向后一躺,不自觉笑了出来。那是一种被认可的感觉,即使知道这只是一次短暂重逢,他也愿意用馀生记住这一刻。 他慢慢闔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此生,已经无悔了。 回到教师宿舍,林澄风照往常一样先去冲澡,吴彦棋走进厨房开始准备今天晚餐。 水刚煮滚,手机突然震动,是高芊如传来的新闻连结,明明该是个喜事,在他眼里却是如此刺眼。 〈林澄风即将返美继续职棒生涯〉 内容简短,说他因为一点个人原因在台东短暂休养,很快会回美国,感谢大家的关心,并为造成球迷朋友的担忧表示歉意。 萤幕上的文字像刀一般割过他的心头,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的投球、他的光芒註定属于更大的世界,属于那片自己无法企及的舞台。 锅里的汤「咕嚕咕嚕」地滚着,窜起的蒸气燻红眼眶,将那不敢诉之于口的心意煮得支离破碎,不能再陷下去了。 在还能抽身前在变得无法自拔前,在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之前,他还有时间,还能及时煞车,哪怕这颗心已经痛得要裂开。 就像接球时要懂得收力,有些感情也要学会放开。 接过林澄风的球,和他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看球赛、一起打游戏,和他一起度过的这短短几个月,这些已经是自己人生中不敢奢望的奇蹟,现在也该物归原主。 他真的已经很满足了。 吴彦棋将手机萤幕按灭,打开冰箱把所有的菜全都拿了出来,最后几顿晚餐他想做得丰盛些。 浴室的水声停下,林澄风穿着宽松的t恤出来,一眼便看见桌上满满的菜,挑了挑眉,「是有什么日子吗?」 吴彦棋替他盛了满满一碗饭,笑得毫无破绽,「是庆祝学长又开始投球的日子!」 林澄风注意到今天的晚餐似乎比平常再安静一点,饭后他走近那个放满了自己周边的柜子,之前他不敢面对这些,不过现在已经能坦然无愧,他想知道吴彦棋都收集了些什么。 但在最下层角落,一张异色的球员卡引起了他的注意,不是他的,是…… 「你是林曜川的球迷?」 吴彦棋明显愣了一下,顿了几秒才点头,「曾经是。」 林澄风轻笑一声,「发生那种事还没丢掉,是真的很喜欢他耶。」 「我当然气过。」吴彦棋移开视线,「有一阵子我听到他的名字就很生气,但那张卡我还是捨不得丢,因为那是我开始打棒球的起点。」 林澄风静静看着他,等他把话说下去。 「小学有一阵子,村子里突然很流行抽这种球员卡,我被kulas怂恿,存了一个月的早餐钱买了一张,抽到的就是林曜川。」 吴彦棋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当时我根本不认识他,也不知道棒球是什么,后来在kulas家吃饭时看到转播,那是我第一次看棒球。观眾的吶喊、他的姿势、他的球,我一下就被吸引了,回去后就吵着说自己也想打。」 林澄风盯着卡片,许久才开口:「所以我那年转来,你那么缠着我,因为我是林曜川的儿子?」 「不是!」吴彦棋瞪大眼,急切反驳:「不是的,我只是被学长的投球感动,觉得很热血,很……很震撼!」 林澄风听着,眼神却没什么变化。 「但我会投球也是因为他啊!我承认,小时候真的觉得他很帅,曾经那么喜欢他、信任他、仰望他,觉得自己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样。但当他被发现做出那种事后,那几年我恨透了他,更恨透了身为他儿子的自己。」 林澄风目光落在手中的球员卡,眼神是隐忍的痛苦。 「我一直想证明自己和他不一样,但后来我发现不管多努力,我的投球方式、我的习惯,甚至我对棒球的喜欢都是他教的,我根本摆脱不了他。林曜川毁了我们的家,也毁了我的球!」 林澄风字字如刀,一片片划开血肉,割得自己什么都不剩,「你说喜欢我投球,那你喜欢的,其实是他留在我身上的东西。」 吴彦棋看着那张总淡然自若的脸,此刻却像迷途少年般满是无处安放的挣扎,于是再也忍不住。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吼了出来:「学长跟他才不一样!你不用证明自己比他好,你就是你,是林澄风!」 林澄风愣住,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你讨厌他没关係,恨他就尽量恨。他做出了背叛棒球的事,没有人可以说你什么,但你的投球、你的热血,全都是你自己的,跟他一点关係都没有!」吴彦棋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喜欢的投手不是他,是你,从来都是你!」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空气一瞬间凝固,只剩冷气运转的些许杂音。林澄风目光深邃,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你……」 吴彦棋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脸颊瞬间烧红,他慌乱地低下头、转过身,逃也似地躲进浴室。 27. 数学里的互斥事件 27. 数学里的互斥事件 林澄风站在原地,吴彦棋的吼声在脑中回盪,那双红透的眼睛,那份毫无保留的真心,全都烧得他胸口发烫。 因此浴室的门才刚关上没多久,随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猛地被撞开。 吴彦棋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步步逼近的那人一把扣住手腕,潮湿的水气中,他看见对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学、学长?」吴彦棋的背抵在冰凉的瓷砖上,抱着的换洗衣服从手中滑落。 「你说得对,我就是我,打球可以很单纯快乐,这些都是你教会我的,我很高兴你喜欢的投手是我。」林澄风轻轻牵起另一人的手,「但网友们说的有一点没错,我这次的确是逃回了台湾。」 吴彦棋愣住,心跳怦怦作响。 「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找回对棒球的初心。」林澄风目光越发深沉,「还有,找到你。」 他话音一落,轻轻抚上吴彦棋的脸颊,指尖滑到后颈,温热的掌心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吴彦棋偏过头,不敢直视那双炙热的眼睛。 「那晚的事,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心跳声震耳欲聋,吴彦棋感觉到那根修长的手指已经抵上自己的唇,指腹缓缓擦过。 「需要我帮你想起来吗?」 吴彦棋瞪大眼,脑中忽然像被什么点燃,断裂的记忆片段瞬间接上,唇角的馀温、自己含含糊糊说的喜欢……这些全都不是梦! 他慌乱地想把人推开,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 林澄风轻笑一声,「看来是想起来了。」 接着,他收起那份调戏的神情,望进吴彦棋眼底,一字一句地说:「彦棋,我喜欢你。」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却又太理所当然,吴彦钧明明应该感到高兴,可心却狠狠往下坠。像盛夏夜晚一闪即逝的烟火,灿烂后是更漆黑的夜,也像蜜糖灌进心脏,于下一秒化作酸涩的毒。 学长喜欢自己,然后呢?在准备离去前跟自己说喜欢、给自己期待,可现在说了又能怎样? 他根本没有办法回应这份心情,未来无法陪在彼此身边的两个人,要如何相爱? 「我那天喝醉了,才会乱说话。」吴彦棋的声音沙哑又破碎,「我喜欢的是投手林澄风。」 另一人愣住,眉眼间染上一点慍怒,「为什么要说谎?」 吴彦棋红着眼看他,表情看上去痛苦万分。 林澄风加重手上力道,将人牢牢禁錮在原地,「不要说什么为我好,更不准说自己配不上我,那种理由我不接受。」 「因为你要走了啊!」吴彦棋突然嘶吼出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稳住颤抖的声音,「现在说这种话太狡猾了,学长难道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他不敢去期待,因为一旦期待心就会沦陷,而他知道自己根本承担不起落空的后果。 激动的馀音回盪在过于狭小的浴室,两人对视着也对峙着,他看见林澄风目光闪过一丝痛苦,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无力的字,「我……」 「我知道学长不会!」吴彦棋先一步替他回答,眼神是令人绝望的坚定,「如果学长选择留下,那就不是我喜欢的学长了,我也不会开心。」 吴彦棋低下头,嘴角的笑容像是要把自己揉碎,「就像数学里的互斥事件,我喜欢的你,和能留在我身边的你,永远不可能同时存在,那这样我们的喜欢又能怎么办呢?」 「我们可以……」 「我不可以!那太寂寞了。」吴彦棋又一次打断,出口的每字每句都狠狠砸在两人心上。 「那样只会让我每天都觉得,我和你真的好远、好远……我太知道那种感觉了,你在球场上,我却只能透过新闻、影片去看你,你受伤了,我连给你一个拥抱的机会都没有。我承受不起那样的关係……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一旦接受了这份感情,他们接下来将面对的将是长久的缺席与想念。 林澄风咬牙,他不是不懂,他只是……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学长要这样问,那我会说,我们不能喜欢。」吴彦棋终于开口,平稳的语调却是刺骨寒心。 林澄风伸手想安抚他,却被偏头躲开。 吴彦棋将脸埋进掌心,顺着墙滑坐在地,「拜託了,不要让我再更喜欢你。」 随着林澄风离开的日期一天天逼近,空气似乎也变得沉重起来。 球场上,孩子们的笑声一如往常,可吴彦棋却总在不经意间走神,目光落在投手丘上,彷彿还能看到那晚林澄风笑着投球的身影。 练习结束后,孩子们一样在场边喝水、收装备,小飞却突然跑来仰着脸问:「老师,为什么大哥哥最近都没有来了?」 「因为他要去追自己的梦了。」吴彦棋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以后就不会再来了,之后的比赛我们要靠自己囉!」 小飞垂下眼「喔」了一声,可没过几秒,又天真地抬起头,「那老师呢?老师没有梦想吗?」 这句话像记直球,正中吴彦棋这两年来不敢面对的自己,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的梦想? 小飞还在等答案,吴彦棋只能揉揉他的头,轻声说:「老师的梦想,还在找呢。」 夜晚,台东的星空璀璨如常,吴彦棋在床上辗转反侧,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划破寂静,捞起手机一看,是哥哥吴彦霖打来的。 电话接通后,另一头急促地说了些什么,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掛断后又迅速打给kulas:「我现在要赶去台北,可以借一下你的车吗?对,我知道很晚了……谢了,我马上到。」 他匆匆穿鞋,抓起包包就直接衝出大门,但才刚出街角就差点撞上夜跑回来的林澄风,两人同时愣住。 路灯洒下淡黄的光影,林澄风微喘,望着他急促仓皇的模样,「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跟学长没有关係。」吴彦棋想要从他身边绕过去,却在经过时被一把抓住手腕,那抹熟悉的温度让他背脊一颤。 林澄风想起自己刚回来时也曾这样冷淡拒绝他的关心,如今听到这句话,他终于感受到了当时的吴彦棋会有多难过,当时的自己又是多么过分。 「对不起,我只是很担心你。」他压低声音,语气分外真挚,甚至还多了一丝楚楚可怜,「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一语落下,狠狠打在吴彦棋的心头,几秒后他才垂下眼道:「我爸被送进急诊了,说是脑中风,我现在要赶去台北。」 林澄风眉头一皱,「一个人开夜车太危险,我陪你。」 「不必了。」 「一起去,我们可以轮流开。」 吴彦棋侧过头看他,一眼便望穿林澄风眼底的急切,瞬间吹散了他强撑起的所有防线,终究还是点头道:「嗯,先去kulas家拿车。」 是,他承认自己的意志力实在有点薄弱,但今晚路途漫漫,一个人走实在太寂寞、太寂寞了。 28. 长夜过后 凌晨的台北街头冷清寂静,小发财车疾驰了一夜,抵达医院时天边才刚泛起微光,透出一种压迫的沉重感。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吴彦棋推开病房门,哥哥正低声与母亲交谈,病床上的父亲闭着眼,脸色苍白,头上缠着纱布。 「爸怎么样了?」他气喘吁吁地问。 「你还知道要来?」母亲抬起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手术早就做完了,你哥一个人把所有流程都处理好,你知不知道刚刚你爸有多危险?」 吴彦棋握紧拳,胸口像被什么堵住,「我一接到通知就……」 「你要不是死赖在那个破地方,会这么晚才赶到吗?下次我们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也不用指望你来见最后一面?」母亲双手环胸,语气越发尖刻,「吴彦棋,一个学校都不要的球队值得你这样浪费人生?一个月那点死薪水,你有没有替自己的未来想过?」 「那不是浪费!」吴彦棋颤抖着道:「那才不是浪费,我确实、确实有帮到他们……」 母亲猛地起身,拔高声音,「你知道亲戚们都怎么说吗?我跟你爸当初多反对,你非要去,现在呢?你哥事业有成,你又混成什么样子?我怎么就生了个你这么没用的孩子?」 病房外,几名护理师站在走廊窃窃私语,没有人敢进去,毕竟吴家在医院内颇有影响力,父亲是资深医生,和院长关係很好,吴彦霖又即将与院长女儿结婚。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病房门忽地被从内推开,吴彦霖走出来歉然一笑,「没事了,大家快去忙吧。」 待吃瓜群眾散去后,他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道静静站着的身影,主动上前开口:「是你陪阿棋来的?」 林澄风点头,「伯父还好吗?」 吴彦霖疲倦地笑了笑,「刚脱离危险,谢谢你陪着我弟过来。」 「不会,应该的。」林澄风无力地想,自己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对了,阿棋说你是高中学长对吧?」吴彦霖忽然像想起什么,仔细地打量着他,「以前你是不是也来过?就是他高中受伤那次。」 林澄风垂下眼,语气有些自责,「当时听到里面在吵架,我不敢进去,明明是我害他受伤。」 「这跟他说的可不一样。」吴彦霖眉梢轻挑,回看着他疑惑的表情,浅浅一笑,「当年我弟受伤前不久,被抓到半夜偷跑出去练球,妈气得把他所有球具都丢了,阿棋在家很少表现情绪,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生气。」 林澄风心一沉,难道被丢掉的球具包括他送的那副打击手套? 吴彦霖继续道:「那之后他被禁足,放学就被抓回家,比赛那天阿棋是偷溜出去的,用的是我留在老家的旧球具,后来他跟我说是自己失误害球队输了,特别自责。」 林澄风微微瞪大眼,不可置信地想,原来都是这样吗? 因为这样,吴彦棋才会晚上突然消失,才会在球场上发生极其罕见的失误,才会在失误后拚尽全力不想输球,是因为……他都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吗? 他怎么可以这样? 「那些不是他的错。」林澄风的声音颤抖,因为自己的懦弱,他错过了把话说开的机会。 「嗯……这我就不知道了。」吴彦霖双手一摊,「但你可以亲自跟他说。」 这时,病房内突然传来激烈吼声,吴彦霖无力地叹了口气,和林澄风致意后转身推门进去。 病床旁,他们的母亲还在嘶吼:「妈是期望你做什么大事吗?为什么不能跟别人一样呢?」 吴彦棋顿时感到一阵眩晕,是啊,从小到大他的每个选择都不会被支持,高中那年他无力抵抗,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吗? 那个人投出的球,他在球场上持续奋斗的身影,早就已经给了自己足够勇气。 「那个文凭是为了你们读的,不是为了我,我没有靠你们也没有拖累你们,所以我正在把学费和生活费还给你们,这还不够吗?」 母亲被这话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他骂:「你现在是在跟我顶嘴吗?自己赚钱翅膀硬了是吧!」 「你们从来没问过我想做什么,你们只在意我成不成才、丢不丢人、能不能让你们在别人面前抬得起头。」吴彦棋胸口剧烈起伏,红着眼瞪向母亲,眼底是压抑多年后终于释放的决绝,「我是我,就是没办法成为你们想要的样子,可以不要再逼我了吗?」 空气一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病床旁的监控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吴彦霖随即出声缓和:「好了,妈,阿棋,这里是医院,爸也还在休息,你们别吵了。」 他正打算把人先劝开,身后的门却被一把推开,林澄风的身影不请自来地闯了进来。 「你是谁?」吴妈妈皱眉开口,但下一秒忽地顿住,「我认得你,你是那个投手林澄风?」 林澄风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既然您认得我,那太好了。」他不等对方反应,便直接道:「我曾经投不出球,甚至一度想放弃棒球,是彦棋给我力量让我重新站起来,他做了你们从来没为他做过的事,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拉我一把,毫不犹豫。」 林澄风将双手插进口袋,步步逼近,语气一寸寸地锐利下来。 「伯母,如果您衡量一个人的价值是靠职称、薪资,或者社会地位,那我也可以坦白告诉您,我在大联盟的年薪网路上都查得到,我的名气您也知道。我不是不懂您怎么看事情,但我现在能继续打球的理由,全是因为您这个看不起的儿子。」 最后他停在吴彦棋身旁,看向他,眼神忽然变得柔和,「您眼里的他或许什么都不是,但在我心里,他是我一辈子最重要的人。」 晨光从窗外悄悄漫了进来,一点一滴带走吴彦棋眼角的溼热,漫漫长夜过去总算迎来天明。 光线自走廊一侧的窗户洒落,于斑白的地板上拉出两道长长轮廓,吴彦棋追着林澄风至病房外,直到弯过尽头的转角才停下脚步。 「学长,谢谢你。」他望着眼前的背影,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妈露出那种表情。」 林澄风侧过头看他,「你先别担心球队的事,处理好伯父的事情再回来,这段时间我会替你带好他们。」 吴彦棋这才猛然想起什么,低头一看手机,时间已经接近早上七点。 「糟了。」他眉心微蹙,迅速点开通讯软体,「我得先请一天假,还要打电话和高老师说一声,请她通知孩子今天晨练临时取消。」 他话还没说完,眉头又皱得更深,「对了,车子……kulas他们家今天还要用,学长,能不能麻烦你先帮我把车开回去?」 「嗯,交给我吧。」林澄风点头,却在转身前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深邃地看着他,「高中最后那场比赛从来就不是你的问题,那时候我没能注意到你的困难,是我的错。」 吴彦棋一愣,那天的画面无声闪过脑海??——哥哥的旧手套不合、自己失误的接球、右手的骨折、整队后半场的低气压,还有母亲赶来医院时的斥责与眼神里的失望。 林澄风突然向前半步,开口的声音很轻,却总能轻而一举吹散他心底多年的阴霾。 「你教给那些孩子的不只是怎么打球、接球、跑垒,你给他们的是希望、是梦想,当然,对我来说也是如此。」说到这里,他唇角扬起一抹淡笑,「你给的东西远比你以为的还要多,对自己勇敢一点,有自信一点,好吗?」 吴彦棋鼻头一酸,说不出话,只能重重点了点头。 「嗯,等你回来。」林澄风说完便转身离开,宽大的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却替始终看着他的那人留下一片温暖。 放学后的球场上,孩子们已经集合。 「大哥哥,彦棋老师去哪了?」小飞仰头问道,亮晶晶的大眼满是好奇。 林澄风笑了笑,蹲下来平视男孩,「老师有点事情要忙,过几天就回来了,你们要好好努力,等老师回来给他一个大惊喜,怎么样?」 「好!」小飞举起手套,兴奋地喊:「我要好好练习投球,让彦棋老师吓一跳。」 其他孩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嚷着,林澄风看着他们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心底微微一暖,那人拚了命守护的一切,自己今天也会替他守下。 于是他扬起嘴角,拍拍手道:「开始练吧,让老师回来看到不一样的你们!」 29. 你喜欢棒球,也喜欢我 29. 你喜欢棒球,也喜欢我 隔天一早,林澄风才刚转进校园外围就隐约听到一阵骚动。 「我看到人了,是他吗?」 「快快快,摄影机开好!」 下一秒,一群记者如潮水般涌出,麦克风、摄影机、手机全对准了他。 「请问这次回台湾真的只是为了休养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间小学?」 「你说是『个人原因』,是不是和你被拍到去看比赛的那天有关?」 「一起被拍到的那人和你是什么关係?」 问题如子弹般噼哩啪啦飞来,林澄风下意识皱起眉头,伸手挡开不停闪烁的镜头,「让开。」 记者们却依旧围堵不休,不断后退着挡住他的去路。 林澄风终于忍无可忍,大声怒吼:「与其把所有关注都放在我身上,不如去关心这些孩子,偏乡棒球需要更多资源,你们拍再多我的照片、写再多关于我个人的八卦,都不能换来那怕一副手套、一根球棒!」 记者们顿时愣住,现场静默了一秒。 林澄风语调稍缓,语气却更真切,也更锐利:「我不想再回答任何个人问题,如果你们真的想报导什么,不如多看看这片土地,这里有一群热爱棒球的孩子,他们有梦想,比你们笔下的标题还要热血。」 三百多公里外的台北,医院走廊依然瀰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吴彦棋疲惫地靠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后脑抵着冰冷的墙。 啊……真的好想那人,明明才分开不久,等他回美国后自己该怎么办? 他点开手机只是想打发时间,滑到一半却突然停住,萤幕上跳出一则刚刚发布的新闻。 〈林澄风怒呛记者:关心偏乡棒球,不要只拍我!〉 他随即点进去看,那是一段校门口的影片,影片最后几秒林澄风抬眸看向镜头,那眼神和12强赛,他带领台湾队夺下胜利时一模一样。 「学长,你真是……」吴彦棋突然大笑出声,惊动了路过推着空病床的志工。 眼角的笑意还没退去,眼眶却先热了起来,就是这个眼神让当时放弃棒球、乖乖选择读书的自己,又重新鼓起勇气回到球场。 吴彦棋望向一旁窗户,倒影中的自己眼神逐渐清明,他知道了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林澄风守护了他的棒球,而他想要的是守护着这样的眼神、这样一个人。 两天后,吴彦棋终于从台北赶了回来。 「吴老师,校长找你过去!」教职员办公室内,潘老师推门而入,嘴角微微上扬。 高芊如从电脑后方探出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凑近隔壁座位,握拳说:「加油,不要被欺负了。」 吴彦棋苦笑,「嗯,谢谢你。」 推开校长室的门,他原以为会面对一张严肃甚至不悦的脸,却没想到校长竟是满脸和气,笑容可掬地招手,「吴老师啊,快进来坐,快坐。」 「校长,您找我是……」吴彦棋愣住,这态度太不对劲了。 「我看了新闻才知道,原来你和林澄风投手这么熟啊!」 吴彦棋心头一紧,以为是媒体的报导给学校添麻烦,正打算解释时却被打断。 「放心放心,我找你过来是要谢谢你。」 「啊?」这下他是真的毫无头绪了。 只见校长脸上满是欣喜,「林澄风选手前几天主动联系我们说要赞助棒球队,而且因为他的报导,几个民间基金会和教育团体也注意到我们,纷纷表示愿意注入资金,帮忙改善球场设施,还提供孩子们的训练补助!」 吴彦棋睁大眼,「他竟然……」 校长顿了顿,目光多了几分欣慰,「吴老师,你之前提的那些计画很快就能实现了,这都要感谢你和林澄风选手啊!」 吴彦棋走出校长室时依旧没有回神,他弯过走廊转角处,靠着墙深吸一口气。太过分了,根本是犯规,学长这样让人……让人怎么不心动呢? 他掏出手机点开与林澄风的聊天视窗,指尖在萤幕上停顿片刻,终于打出一行字:「今天练完球,要来我这吃饭吗?」 输入完后,他又顿了一下,飞快地补上一句:「学长,谢谢你。」 这一刻,他终于承认他输了,输给林澄风的真心,也输给了自己的。 可惜老天爷似乎不站在他这边,放学前天空无预警一层厚重的乌云吞没,没多久雨就下下来了。 吴彦棋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被雨水模糊的一切,心里一阵惋惜,球队的练习被迫取消,于是他转身回到桌前,决定把这段时间用来出期末考题。 桌上灯光昏黄,吴彦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有些疲惫,敲打键盘的声音喀喀作响,窗外的雨却越下越大,雷声从远处隐约而来,室内的空气沉闷潮湿。 其他老师们陆陆续续离开,他抬头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要六点,可窗外的雨势却完全没有减弱的跡象,正起身准备回去才发现自己没有带伞。 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输入一则讯息:「雨下太大了,今天晚上赶不回去,晚饭可能得取消,实在不好意思。」 按下传送键后,他靠着椅背闭上眼,心里有些失落,不过现在等着也是等着,于是他又打开电脑继续没出完的考卷。 门被轻轻推开,一眼就看到趴在桌上睡着的人,他轻手轻脚地放下伞,拉了把椅子坐到身旁。 吴彦棋的侧脸映在灯下,睫毛微颤,林澄风安静地看着他,脑中浮现前几天在医院听到的事,成绩优异的他明明可以选择更安稳的路,究竟为了什么不惜和家人吵架也想打球? 「唔……」吴彦棋突然动了一下,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吓得瞬间坐直,「学长!怎、怎么来了?」 林澄风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笑着,「好久没吃你做的饭,所以来接你了。」 吴彦棋匆匆别过脸,耳尖泛红,「这是何必呢?」 「你明明知道原因。」林澄风自然地说。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只剩雨滴疯狂敲打窗户的声音。 吴彦棋听见自己的心跳加速,「学长到底喜欢我什么?」 林澄风目光牢牢锁着他,不假思索道:「毫不犹豫爱着棒球,为了喜欢的事不顾一切。」 吴彦棋垂在腿边的手指微微蜷缩,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那我就更没有资格接受学长的喜欢了,因为我曾经放弃过棒球,就在学长毕业后那将近三年,我连球都没碰过。」 「因为你妈把你的球具都丢了?」 吴彦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林澄风勾起唇,继续说:「然后你就乖乖读书,考了个普通大学,决定以后不再碰棒球,想要用这种方式回应他们的期待?」 吴彦棋喉咙一阵发紧,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满满自嘲,「对,反正我也打不出成绩,所以你看,我对棒球的心不过如此,我也曾经背叛过,并没有像学长说的那样不顾一切,学长喜欢的我不是真实的我。」 林澄风忽然轻笑一声,「那你是为什么又回来打球了?」 这个问题让吴彦棋陷入更长的沉默,就在林澄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终于小声地说:「因为学长。」 林澄风扬起眉,「哦,因为我?」 吴彦棋把脸埋进掌心,闷闷地道:「12强冠军赛,投手丘上的学长让我热血沸腾,六局上连续三振的瞬间,我发现自己果然不想放弃,管他什么工作、什么理想道路,我只知道我想打球,我真的好喜欢棒球。」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快听不见。林澄风看着他,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接着倾身凑近,两人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这么巧。」他低声说,嘴角带着笑,「我能重新投球也是因为你。」 吴彦棋愣住,缓缓将头从掌心中抬起,露出一双不安的眼睛。 「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林澄风语调低柔,却是目光如炬,「不是完美的、永远坚定的,而是跌倒了会痛,但还是愿意爬起来继续朝梦想走的人。你远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勇敢,我想守护的就是这样勇敢的你。」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吴彦棋几乎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自己脸上,灼热难耐。 「诚实点吧!」林澄风低笑,「你喜欢棒球,也喜欢我。」 雷声轰鸣而至,吴彦棋整个人傻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林澄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一张脸越靠越近,直到两人的呼吸彻底交融。 窗外暴雨倾盆,雨声淹没了一切。 而室内,他们在寂静中接吻。 30. 我从不睡粉(H) 30. 我从不睡粉(h) 暴雨如瀑,两人挤在一把伞下,一路沉默地回到教职员宿舍。直到开门、收伞,再关上门,周遭又安静下来,吴彦棋这才发现林澄风半边身体几乎湿透了。 「学长先去洗澡,会感冒的。」他手忙脚乱地找出毛巾和换洗衣物,推着人就往浴室走,却在对方转身时触电般缩回手。 刚才那个吻的温度似乎还留在唇上,让他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浴室门关上后,吴彦棋站在房间中央,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们接吻了?真的接吻了?然后自己现在是把学长带回宿舍了吗? 吴彦棋,你疯了! 这个认知让他才刚降温的耳根又一次发烫,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衝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今天来不及去买菜,所以晚餐很简单,但吴彦棋此刻的心情却一点也不简单。他全程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想说些什么,却又怕一开口就暴露自己的紧张。 饭后轮到吴彦棋去洗澡,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衝不散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画面——那个吻,比想像中要柔软太多。 洗完一顿生平最忐忑的澡,他换上乾净的t恤和运动短裤,走出浴室,发现林澄风已经坐在沙发上,开着的电视正转播大巨蛋的中职上半季冠军赛。 林澄风挪动身体,空出了身边的位置。 比赛进到最后一个半局,领先队伍毫不犹豫换上当家终结者,为的就是守住仅仅一分的差距,场边主播正滔滔不绝说着该名投手的例行赛战绩。 吴彦棋坐上沙发,「校长今天跟我说了球队赞助的事。」 电视中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他偏头看向林澄风,低声说:「谢谢。」 林澄风没有转头,依旧注视着电视,「我这么做,不是想让你跟我道谢。」 「啊……」吴彦棋张了张嘴,却又沉默下来。 电视声还在持续,观眾尖叫、主播热血,可那些声音却像漂浮在空气里,和此刻的他们没有任何交集。 「我下礼拜一就要回美国了。」林澄风忽然说:「之后会去响尾蛇3a。」 这句话像一记直球狠狠击中胸口,吴彦棋感觉鼻子一酸,却努力地扬起嘴角,「恭喜学长,你现在的状态……真的很好,甚至比以前还要好。」 「是吗?」林澄风偏头看他,「那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吴彦棋连忙把脸埋进膝盖,「你看错了。」 「哦,我确认一下。」林澄风凑近,抬手朝他伸去。 吴彦棋急忙躲开,另一人也不放弃,两人就这样在沙发上推挤起来,林澄风忽然一个用力将人推倒,双手撑在他身侧将人困在怀中。沙发微微下陷,两人凑得极近,所有情绪都无所遁形,吴彦棋慌乱地别过脸,却被牢牢固定住下巴。 林澄风嗓音低哑,「要继续刚刚的事吗?」 吴彦棋瞪大眼,双唇微微张开,理智告诉他要拒绝,但身体却说何乐而不为。 林澄风勾起嘴角,凑得更近,「你不反抗我就继续了。」 第一个吻很轻,只是轻轻触碰,像蜻蜓点水般确认对方的存在,结束后林澄风稍稍退开,观察着他的反应。 吴彦棋脸颊烧红,睫毛细细颤抖,「怎么样?」 「不知道……」林澄风轻笑,故作思考,「好像要再确认一次。」 他再次低头,这回吻得又深又重,宽大的手掌抚上吴彦棋后颈,指尖陷入柔软的发丝。 林澄风轻轻撬开他的齿关,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探索着,吴彦棋呼吸变得急促,手指不自觉抓紧了一旁抱枕,唇舌相触的温度比想像中更加灼热。 「唔……」细微的呻吟断断续续溢出,吴彦棋忽然感觉到滚烫的掌心贴上腰身,这才如梦初醒,微微推开对方:「这样、这样不对,学长下週一就要回美国,我们不该……」 林澄风扣住他的手腕,呼吸粗重,「你确定要现在说这个?」 「学长是不是因为我的崇拜,所以满……满足我?」吴彦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就像送阿平手套那样的……粉丝服务?」 林澄风危险地瞇起眼睛,俯身含住他发红的耳垂,「我从不睡粉,我只想跟你做这种事。」 最后一丝理智被这句话彻底击碎,吴彦棋闭上眼,决定把问题留给明天的自己。此刻,他只想沉溺在这个雨夜、在这人的体温之中。 当林澄风的吻再次落下时,吴彦棋终于放弃抵抗,那吻很快从唇角游移到锁骨。 「等、等一下!」吴彦棋微微后仰,却被扣住腰身拉回,同时林澄风的双手从后方环住他,指尖隔着棉质上衣准确地找到左胸的突起。 「怎么?想看球赛吗?」林澄风低声说,拇指轻轻按压那处逐渐挺立的乳尖,吴彦棋背脊猛地绷直,却被身后的人更紧密地压进怀里。 「让我们恭喜中职xx年上半季冠军由……」电视萤幕上,彩色缎带霎时从观眾席洒下,主播慷慨激昂的声音从喇叭中窜出。 但吴彦棋早已听不进任何内容,林澄风的右手仍在不紧不慢地玩弄他的胸前,左手却沿着他的腰线下滑,指尖探入睡裤边缘。 吴彦棋突然清醒了几分,慌乱地按住那隻不安分的手:「等、等等等……」 林澄风抬起头,眼中燃烧的慾望让吴彦棋心跳漏了一拍,他俯身在吴彦棋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耳廓,「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你不要,我就停下。」 吴彦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理智与渴望在他脑中激烈交战,最终结果只能让他怨叹自己的意志就是如此薄弱。 等不到喊停的指令,林澄风的手便毫无阻碍探入,整个包裹住腿间逐渐抬头的慾望,吴彦棋羞耻地闭上眼,却控制不住腰肢往那温暖的掌心蹭去。 林澄风却突然抽手,在他发出不满的呜咽前将他转过身压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他緋红的身躯。 「学长,你好过分……」吴彦棋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措,却又藏不住动情,全身赤裸的羞耻感让他想要蜷缩起来,立刻被另一人牢牢固定在身下。 「彦棋,叫我名字。」林澄风俯首低语,隔着衣服含住胸前突起。 上衣晕开一圈诱人的水痕,湿润的热度透过布料传来,吴彦棋倒抽一口气,手指深深陷入林澄风的发间。他感觉到对方的牙齿轻轻碾磨,舌尖绕着那一点打转,酥麻的快感如电流般窜过脊椎。 「别……」抗议声刚出口就成了喘息,他的衣服不知何时被推至胸口。 林澄风直接吻上裸露的肌肤,用舌尖描绘那早已略显红肿的乳尖,同时手掌徐徐下滑,再次探入睡裤。 这次直接握上已经完全勃起的性器,掌心沾了前端渗出的液体,顺着柱身上下滑动,拇指不时按压顶端的小孔。 吴彦棋的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这可是投出过世界级顶尖速球的左手啊! 「放松点,嗯?」林澄风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手指却做着完全相反的事。 窗外雨声渐急,掩盖了室内交错的喘息,吴彦棋死死咬住下唇,眼角泛起湿意,却在林澄风突然的套弄时洩出一声呜咽。 他崩溃地发现,自己竟然会因为想到「这是林澄风的手」而更加兴奋,真是疯了! 「彦棋,别忍着。」林澄风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湿意,「我想听。」 吴彦棋感觉自己像一叶小舟,被汹涌的浪潮推着,不断向未知的领域漂去,每个陌生的触碰都像在点燃他体内不为人知的火种,让他既想逃离又想靠近。 他的腿不由自主环上林澄风的腰,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热度与变化。 「学长,慢、慢点……」吴彦棋的声音支离破碎。 「很可惜。」林澄风却突然加重力道,拇指狠狠擦过前端,「我最擅长的是速球,慢不了。」 「唔!」吴彦棋猛地仰头,白光在眼前炸开,林澄风掌心猝不及防浸满射出的液体,他垂首将眼前那颤抖的乳尖整个含进嘴里吸吮,直到吴彦棋因过度敏感而不住痉挛。 「学……澄风……」终于,吴彦棋喊出这个名字,而回应他的是一个过分温柔的深吻。 他浑身一颤,于下一秒被更炽热的触感淹没。 31. 近乎自虐的欢愉(H) 31. 近乎自虐的欢愉(h) 吴彦棋缓过来后,上半身仰起一个微小弧度,注意到另一人裤子紧绷的轮廓,他直接伸手想去拉,指尖刚碰上抽绳就被一把捉住手腕。 「我们什么都没有」林澄风嗓音沙哑,眼底翻涌着从未见过的暗潮,「再继续,我……我顾不了你。」 「为什么不可以?」吴彦棋用膝盖蹭过对方同样滚烫的部位,听见头顶传来压抑的抽气声,他固执地再次伸手,「我想要,不可以吗?」 林澄风的喉结剧烈滚动着,这次没再阻止,底裤褪下时勃发的慾望弹跳而出,前端已经渗出晶莹的液体,吴彦棋生涩地握住那滚烫的硬物,笨拙地上下滑动。 指尖划过敏感点的瞬间,林澄风猛地擒住他的手腕又一次将人推倒,动作之大,堆在矮桌上的书哗啦散落一地,电视机的萤光将两人交叠的身躯投在墙上,影影绰绰。 「你确定?」林澄风双手交叉,一把脱去自己的上衣,长年锻鍊的肌肉沁出细密汗珠,他俯身咬住吴彦棋的耳垂,声音里带着几分危险气息,「逼我失控,你会后悔。」 「学长下週就要走了。」吴彦棋仰起头,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留下无数殷红印记,「就当是给我的纪念品。」 林澄风的动作突然顿住,他深深望进吴彦棋眼底,发现那里面盛满了自己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捨、渴望,还有近乎绝望的眷恋。 于是他不再犹豫,熟练地走进浴室拿出吴彦棋的乳液,挤了一大坨在手上后,食指顺着尾椎滑向那紧闭的穴口。 「放松一点。」林澄风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吴彦棋把头埋进他的肩窝,冰冷的触感侵入时他倒抽一口气,下一秒便被一个温柔的吻堵上。 林澄风舌尖灵活地抚慰试图分散注意力,同时指尖缓慢推入,动作小心翼翼,配合着液体的润滑轻轻旋转,每当察觉到底下的人身体瑟缩,唇上的力道便加重几分,像是要把痛楚也吻成甜蜜。 当第三根手指进入时,疼痛中夹杂着一股奇异的刺激袭来,吴彦棋忍不住全身颤抖,快感如潮水漫过痛觉,他不自觉仰头露出脆弱的颈线,像引颈就戮的天鹅。 手指抽离后,取而代之抵上的是那根蓄势待发的慾望,林澄风被汗水浸溼的胸膛紧贴着他,起伏的腹肌线条在灯下泛着曖昧微光。 「我想要,可以吗?」林澄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吴彦棋突然红了眼眶,他用力点头,双腿缠上对方强而有力的腰际,「拜託了,让我记住。」 林澄风眼神一暗,扶着自己的性器缓缓推入,紧緻的热度让他忍不住低哼出声。他俯身扣住吴彦棋的手,十指交缠,「会痛就告诉我。」 第一次被侵入的疼痛像是要将身体撕裂,吴彦棋却死死抓着他结实的背肌不愿喊疼,深怕他就这样停下。 身体被撑开到极限的感觉如此鲜明,彷彿这样就能把对方的形状烙进骨髓,所以他不想停下。吴彦棋想记住这份痛,记住他的温度,他的每一寸存在。 待完全没入后,两人早已出了一身薄汗,林澄风掐着他的腰开始缓慢抽送,另一隻手不忘抚上他的前端缓解痛楚,双重快感让吴彦棋眼前发白,体内不自觉绞紧,引来下一次更疯狂地进入。 林澄风每次退出都只留下尖端一点,再重重撞击进去,每次顶弄都狠狠碾过深处那最要命的位置。 「慢、慢点……啊……」吴彦棋的呻吟被撞得支离破碎,最初的疼痛逐渐化作酸胀的饱足感。 在阵阵颠簸的情潮中,他忽然涌起一种近乎自虐的欢愉——将来如何无人知晓,但至少此时此刻,这个人完全属于他。 单身宿舍的沙发在剧烈动作下发出不堪负重的声响,林澄风突然将他整个人翻过来,后背贴上冰冷的皮革表面时,更深的进入让吴彦棋控制不住惊喘出声。 「彦棋,我想看你。」林澄风捏住他的下巴,滚烫的汗珠从鼻尖滴落。 吴彦棋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对方素来清明的眼睛佈满血丝,像困兽最后的挣扎,那里面的佔有慾比任何触碰都令人目眩神迷。 快感悄悄堆积至临界,林澄风突然俯身将他抱起,悬空的重力让结合处抵得更深,吴彦棋能清晰感受到那东西在体内的搏动。 「我快……」他紧紧攀住林澄风的肩膀,快感陡然攀登,在失重感中射出的瞬间,耳畔传来一道破碎低语:「怎么办啊,彦棋,我好喜欢你。」 温热的液体涌入体内,吴彦棋蜷缩在对方怀里颤抖,但那并非来自情慾的颤栗,而是意识到此刻嵌入身体的将是未来多个日夜唯一的慰藉,是知道才刚互通心意却又要马上分开的不捨。 「学长。」他瘫在另一人身上,气若游丝,「我也好喜欢你。」 林澄风轻轻笑着,俯身吻上他的额头。 吴彦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那年夏天。 红土如记忆中滚烫,阳光强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他站在场边,远远看着投手丘上的那个背影,一球又一球不间断、也不曾喊累。 那人满头大汗,撩起衣领随手擦了擦脸,露出少年独有的张狂与耀眼。 「好热。」 吴彦棋听到他这么说。 于是他跑去kulas家的餐厅,他们自己有一片西瓜田,夏天时总会将卖相不好的打成果汁,部分再做成冰棒,又甜又消暑,只可惜这些从不外卖,只留给餐厅熟客或朋友。 吴彦棋每天练完球总会跑去他家,以借他功课抄为条件换来一根。 那天也一样,他拿着换来的冰棒,又绕回去刚离开不久的球场,林澄风还是一人在练习。他偷偷跑进铁架下的简易休息区,小心翼翼地将冰棒放在他的球袋旁边,然后偷偷摸摸离去。 睡梦中的吴彦棋轻轻转了下头,此刻窗外只剩绵绵细雨,玻璃上蜿蜒出无数透明溪流,身旁的人睡得沉,林澄风无意识地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吴彦棋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是年少时,在球场上第一次看见他投球的悸动?还是毕业后自己被迫放弃棒球,却依然默默在网路上关注他消息的那几年? 可那份喜欢只是眾多仰慕者之一,普通得无法出口。 直到大二那年,林澄风在12强赛上那场近乎完美的先发,点燃了他心底那团早已被现实熄灭的火。 那一夜他守着转播哭了好久,不是因为胜利,而是那个人还在投球,和初见一样,还在投手丘上默默努力。所以他回来了,捡起那段被迫放弃的梦。 到现在,今年这个看似平凡的夏天,他们又在这座什么都没有的村子再遇。 每次相遇都比上次更喜欢对方一些,他步步走近,情意寸寸滋长,直到有天驀然回首,才发现早已沦陷在那人眼里的风景,无法自拔。 梦境开始褪色。 投手丘上的身影转过来,二十五岁的林澄风与十八岁的林澄风在阳光中重叠,吴彦棋看见他捡起那根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棒,突然朝自己藏身的方向露出笑容。 「抓到你了。」 吴彦棋猛地睁眼。 晨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金色,空气中瀰漫着雨水和草木的气息,林澄风的呼吸平稳地拂过他的后颈。 吴彦棋低头看向环在自己腰上的那隻手,左手肘关节处一条狰狞的疤痕怵目惊心,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过,指尖颤了一下。 他无法想像两年前的林澄风是如何熬过那没日没夜的復健训练,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再次站上投手丘。那时的自己不能陪在他身边,但往后,他想成为那个能守护每一颗球的人。 「醒了?」林澄风突然睁开眼,嗓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 吴彦棋掌心轻轻贴上那道疤痕,「痛吗?」 林澄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牵起他的手落下一吻,「现在,不痛了。」 32. 每颗球都有你 如梦般的日子不到一週,转眼便来到林澄风离开台湾的前一晚。夕阳西斜,最后一颗白球划破天际,沉沉地落进吴彦棋的手套。 「好球!」他扬声喊道。 两人在球场上完成最后一次传接球,回去的路上吴彦棋忽然停下脚步。 「学长,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他没等对方回应,已经牵起林澄风的手,朝宿舍反方向的山径走去。 两双球鞋前后踩过碎石,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吴彦棋停在山腰处一棵老树下,那里立着一座小小的石碑。 「黑宝,你还记得学长吗?」吴彦棋蹲下身,拂去落在碑上的落叶,「抱歉这么晚带他来看你,现在学长又要走了,就像当年我们说好的,你要继续在这里守着他,好不好?」 林澄风突然蹲下,结实的手臂从后方将他搂进怀里,另一隻手轻轻放上石碑,「黑宝,好久不见,这几年谢谢你了。」 吴彦棋侧过头,指向山脚下的小学棒球场,「你看,可以看到我们刚才打球的地方。」 林澄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吴彦棋很快又指向东边的另一片建筑,「那是我们的高中,也是黑宝最初看我们打球的地方,这些年他一直都在这里守着整座村子,也守着我们练球,就跟以前一样。」 暮色中的旧校舍若隐若现,当年那个球场已经因为球队解散而拆除,现在变成了一栋新的校舍,但那段回忆却让他们走到了这里。 吴彦棋望向更远处,海平面在视线尽头铺展开来,晚霞将水面染成大片炫目的金黄。 「那边是太平洋,而太平洋的另一端就是美国。」吴彦棋一顿,缓缓放下手,声音突然哽住,「黑宝会在这里一直、一直看着,所以不要担心……」 林澄风猛地将他抱得更紧,把脸埋在吴彦棋肩头,声音带着难得的孩子气,「不想走了。」 吴彦棋安静凝视着远方,许久才开口:「学长,我决定了。」 他忽地转身,直视林澄风的眼睛,「大三那年听到学长韧带断裂的消息,我真的很害怕很无力,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回过神就已经申请修习跨校的运动防护学分,为的就是更了解学长所经歷的痛苦。」 吴彦棋牵起他的手,指尖轻轻擦过手肘上那道疤痕。 「所以我接下来想去实习,考防护员证照参加正式培训,然后飞去美国,我不会让学长受伤,也可以做学长喜欢的食物,只要能让你毫无顾虑地站上投手丘,那就是我想做的事。」 林澄风望着他眼神越发柔软,他伸手捧起吴彦棋的脸,拇指轻柔地拂过他泛红的眼角,然后在黑宝的见证下,低头吻住了那双总是逞强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所有未出口的千言万语都倾注其中,吴彦棋闭上眼睛,细细感受唇瓣上传来的温度。 「你做什么我都觉得好。」分开时,林澄风的额头轻轻抵着另一人的,「我会拼尽全力升上大联盟在投手丘上等你,我会一直站在那里,让你随时都能看见我。」 吴彦棋眼眶驀地一热,他紧紧抓住对方衣襟,将脸埋进那宽大的胸膛,「我会过去的,一定会。」 午后的导师办公室,冷气嗡嗡运转着,高芊如的椅子突然滑到吴彦棋身边,「哇,真意外,你竟然会买这种首饰!」 吴彦棋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进抽屉,「不是,这……买来送人的。」 他买的是很多职棒选手都会戴的运动项鍊,他知道林澄风也有一条,每次上场总会戴着,其实这没什么特殊功用,大多只是种心理暗示。 他挑了很久,可买完后又觉得这条项鍊太简单,怕配不上林澄风的耀眼。甚至担心万一他不喜欢,或原本那条陪他那么多年了有革命情感,这份礼物会不会反而成为一种负担? 更觉得自己送的礼物没有资格陪着他一起上投手丘。 说到底,他还是很没有自信。未来能不能考到防护员,能不能去美国都还是未知数,林澄风才二十五岁,注定还会在那里打个好几年,他知道林澄风一定可以,但自己真的追得上吗? 高芊如转着笔,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和抽屉间游移,突然问:「林选手是晚上几点的飞机?」 吴彦棋愣了一下,「九点。」 「你会去送他吗?」 吴彦棋摇摇头说:「放学后要带孩子练球,时间赶不上,今天早……我是说昨晚,已经好好道别过了。」 话才刚落他心头一阵酸涩,只能告诉自己不去机场也许是对的,怕见了面会捨不得放手。 高芊如「喔」了一声,椅子滑回自己的座位,瀏览器点开google地图漫不经心地说:「练球收拾好大概六点,从这边到机场预估两个半小时,但如果稍微赶一下路,两个小时多一点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吴彦棋垂下目光,「不,这样就好。」 夕阳很快又一次西沉,操场上的孩子们三三两两离去,吴彦棋背着包包往校门口走,突然,一阵低沉的引擎声打破这片寧静。 只见高芊如身穿风衣,骑着她的黑色重机停在面前,朝吴彦棋一扬下巴,将一顶全罩式安全帽拋来,「上车,载你去机场。」 吴彦棋下意识接住,可很快又退了半步,「等、等一下,我没……」 「少废话。」高芊如打断他,「相信我,你不去会后悔一辈子。」 吴彦棋抱着安全帽的手指收紧,喉咙发乾,「为什么你能这么篤定?」 高芊如勾起唇,自信一笑,「女人的直觉。」 语毕,她看吴彦棋仍愣在原地,瞥了眼手錶半威胁道:「距离起飞只剩两小时又五十分,再拖下去真的来不及,确定不去?」 吴彦棋紧咬下唇,心一横,戴上安全帽一脚跨上后座,下一秒引擎轰然发动,车身一震,随即衝上暮色里的公路。 台九线西侧的山影逐渐被夜色吞没,偌大的天空正上演着日落的最后馀暉,吴彦棋望向左手边那片被染红的海,想起昨晚他们在山上的那个拥吻——是炙热的、真实的,是他积累许久再也无法逃避的感情。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那个吻的温度还在,心跳也还在加速,他想起林澄风说过喜欢自己勇敢的样子,就像是告诉他勇敢一点就能抓住想要的未来。 过去早已因为他勇敢了这么多次,这最后一次他不想退缩,所以他要把礼物送出去,也要好好道别。不管将来能不能抵达眼前这片大海的彼端,至少今晚,他要站在离那人最近的地方。 重机在小港机场外一个帅气甩尾后稳稳停下,高芊如摘下头盔,长发随风扬起,「快去!八点十五分了。」 吴彦棋握紧手中盒子,跌跌撞撞地跳下车,机场大厅灯火通明,他逆着刚入关的人流奔跑,发丝凌乱双颊通红,狼狈的身影在无数玻璃帷幕中匆匆飞过。 时间已经逼近八点半,他焦急地在人群中搜索,终于在出关口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学长!」吴彦棋顾不上喘气,大喊了一声朝他奔去。 林澄风转过身,看到来人的瞬间眼中闪过一抹惊喜,随即又化作最温柔的笑意,三步併作两步跑上前,伸手拂去他额前的汗珠,「怎么满头大汗?」 时间所剩不多,吴彦棋颤抖着将礼物递到他面前,「本来昨晚就想送,可我怕它没学长原来那条好,怕我……」 林澄风突然握住他的手,温柔低语,「帮我戴上。」 「我、我来吗?」吴彦棋手足无措,耳朵都红了起来。 林澄风俯身凑近,勾着眼尾看他,「嗯,就是你。」 吴彦棋吸了口气,踮起脚,轻轻将绳带绕过他的后颈。 「好了。」结束后,他后退一步。 林澄风摸了摸新项鍊,眼神柔软下来。 下一秒,吴彦棋猛地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林澄风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双臂悄悄收紧,「你送的就是全世界最好的,我很喜欢。」 吴彦棋将脸埋在他厚实的胸膛,鼻尖发酸,「希望它能陪学长站上投手丘。」 林澄风松开怀抱,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纸袋,「这是我的回礼。」 那是他几天前特地亲自跑一趟买回来的,这一路上一直放在身边,原本打算如果吴彦棋没有出现就默默带去美国,当作一个念想。 可到头来自己根本不如想像中洒脱,所以才会一再回头张望,才会在这里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最后一刻,幸好他还是来了。 吴彦棋小心翼翼地打开,呼吸瞬间凝滞,里头正是上次逛街时捨不得买的那款手套,手套内侧甚至还有林澄风的亲笔签名。 林澄风揉了揉他蓬松的发顶,「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管什么我永远支持你。」 吴彦棋的眼眶忍不住湿了,「我会好好珍惜的。」 林澄风失笑,「是送你用的,不是要你放进收藏柜喔!」 广播响起,林澄风重新背起背包,「时间到了。」 「学长!」吴彦棋抱紧怀里的手套,抬头望向他,「我喜欢你,谢谢你也喜欢我。」 他脸上笑容依旧,同初见那天灿烂。 是七年后再次看见,在初夏炙热的球场上,隔着铁丝网与一个垒间距离都无法模糊的,林澄风一眼就能认出的笑容。 林澄风嘴角弯起,上前一步捧起他的脸,额上落下的吻很轻却载着几乎满溢而出的情意,「我才要谢谢你,愿意喜欢这样的我。」 广播最后一次响起,林澄风倒退着走向出关口,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吴彦棋。他手指点了点新戴上的项鍊,「记住,往后我每颗球都有你的存在。」 「学长,一路顺风。」吴彦棋站在人潮中,目送那道挺拔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通道尽头,随后转身大步离开机场。 他告诉自己不管怎样都要拼尽全力,追上投手丘那道最耀眼的身影。 33. 再见了 台湾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时间彷彿在初夏那场道别后悄悄加快了脚步。 林澄风回美国后,在季中宣布以自由球员身份加入新球团,记者会上他真挚地呼吁更多资源投入棒球教育,很快引起社会广泛回响。 政府顺势推出基层棒球振兴计画,并在几位地方人士及棒坛前辈的奔走下,正式成立「台东棒球发展协会」。 而吴彦棋所待的小学作为推动此协会成立的主因,自然成为重点目标,受到空前关注与重视。新的资金、新的设备、新的训练系统逐步进驻,甚至特地安排了拥有丰富甲组战绩的专业教练,将于暑假开始后正式接手球队。 也因此,吴彦棋作为一年一聘的代理教师,卸下球队重担后也决定趁合约期满离开。他没有教师执照,却用整整两年的时间为这片红土留下深刻印记,也为这曾经被放弃的乡村带来一线希望。 暑假前的最后一场比赛,他们对上每年都能挺进县市决赛的常胜军。 小飞首次做为先发投手登板,虽然第一局就被拿下不少分,却也用林澄风教他的四缝线直球,帅气地三振了敌对第四棒强打者。 薇薇作为不被看好的女生,却从敌对的王牌投手手中敲出全队第一支安打。而阿平虽然整场只打出一颗软弱滚地球,却毫不放弃地衝向一垒,硬是跑出一支内野安打。 虽然他们还是输了,甚至是被大比分提前结束,可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垂头丧气,反而围着吴彦棋又跳又笑,全身脏兮兮的他们在阳光下是那么耀眼。 场边,孩子们突然整齐地站成一排,朝吴彦棋齐声喊道:「老师,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教导!」 吴彦棋愣住,喉咙一阵发紧,「谢谢你们……」 小飞上前拉住他的衣角,「老师要离开,是因为找到梦想了吗?」 吴彦棋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心头一暖,「对,老师要去追一颗很远的球,就像教你们的那样,直到接住为止我不会放弃。」 「老师教过我们要勇敢。」阿平举起林澄风送的那副手套,咧嘴笑着,「现在换我们给老师加油!」 孩子们的声音回响在球场上,看着他们,吴彦棋的眼眶突然微微湿润,「好,一言为定,你们也要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要轻易放弃。」 队伍散去,几个孩子被家长接走,剩下的则统一前往停车场载回学校解散,走在最后的是吴彦棋和高芊如。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付出。」高芊如认真地说:「我也会不忘初心,努力成为一名好老师的。」 吴彦棋欣慰地笑着,「你早就是了。」 前方的孩子们蹦蹦跳跳,在这片欢笑声中,高芊如转过头对他道:「吴老师,祝你一切顺利。」 学期结束,炎炎盛夏到来,吴彦棋除了奔走于学校和球队的交接,也为自己下一阶段的安排忙得不可开交。 由于大学时已经跨校取得了考取防护员执照所需的十七门必修课程,这段时间除了重新复习相关知识外,也必须完成规定的两百五十小时实习学分。 因为可以申请的单位不多,他等了一段时间,同时还报名进阶的培训课程,并在实习地点附近租了房子。 时间一晃暑假也到了尾声,搬离台东那天吴彦棋的行李很简单,几件衣服、几本书,真正花时间打包的反而是那一整柜的林澄风周边商品。 火车驶出台东站时,他透过车窗看见远处的山峦,想起黑宝墓前看到的那片景色,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感觉自己离开,也终于有了迎接下段旅程的真实感。 车厢轻轻摇晃,窗外的景色慢慢远去,他勾起唇角低声呢喃—— 再见了,我的夏天。 刚在台北的租屋处安顿下来,吴彦棋一早准备出门,手机突然跳出视讯要求,接通后映入眼帘的是身穿响尾蛇3a球衣的林澄风。 他在七月加入球队后因接连投出亮眼表现,八月正式被球团纳入大联盟的40人名单,这意味着只要上面球队需要,他随时可能被召唤至大联盟出战。 「猜猜看我现在在哪?」林澄风把镜头转向身后,那是座灯火通明的棒球场。 亚利桑那州和台湾有十五个小时的时差,此刻台北是早上八点,那边却是晚上五点。 吴彦棋靠着玄关鞋柜,身处不到五坪的小套房,双眼却盛满温柔光亮,「等等先发,怎么还有空打给我?」 林澄风低低笑着,眼神里只有他一人,「想你了。」 声音透过手机喇叭传来,纵使带着些微背景杂音,依旧让吴彦棋不自觉心跳加速。他看见林澄风的镜头晃了晃,背景从球场移动到了休息室的角落。 吴彦棋注意到他脖子上的项鍊,嘴角不自觉扬起,「一定没问题,有我在呢!」 「lin, time!(林,时间差不多了!)」其他队友催促准备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 「差不多了。」林澄风凑近镜头,眼底流露出浓浓思念,「你也别太累,记得吃饭。」 「嗯。」吴彦棋点头,指尖轻轻描摩着萤幕上那人的轮廓,「比赛加油!」 通话结束后的寂静格外漫长,吴彦棋望着暗下的画面久久未动,然后笑了笑,换上鞋子起身出门。 早晨的捷运站全是上班上课的人潮,好不容易挤进车厢后,手机转播中的比赛也即将开始。他戴上耳机,在车厢摇晃的节奏里,听见万里之外球场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联系有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有时是凌晨一点的语音,有时是早餐时匆匆一瞥的讯息,有时什么都没有。 两人都很忙,林澄风逐渐站稳3a的先发位置,而吴彦棋的实习也很快步入正轨,白天跟着防护员学习,结束后去打工,晚上回租处读书和写报告。 若是错过通话,两人就互传语音留言,隔着万里他们无法牵手也无法拥抱,却靠着手机萤幕、语音讯息、那条项鍊和那副手套,守着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 夜深了,林澄风刚结束一场激烈比赛,回饭店的车上传来讯息:「又拿下一场胜投了,一定是因为知道你在看,我感觉自己状况很好!」 此时的吴彦棋正在上课,直到晚上六点才空出片段时间,立刻点开回传:「我有看,五局下满垒的那个三振很精采!」 可惜送出后无法立刻得到回应,毕竟另一头是凌晨三点,林澄风身为一位极度自律的运动员,每天总是准时上床睡觉。 但只要吴彦棋一觉醒来,手机上就又会多出那人的讯息:「早安,我也觉得我的三振很棒,你现在应该刚起床吧?祝你今天一切顺利!」 远距离的日子并不容易,错过的电话与迟来的讯息偶尔让两人都感到一丝孤单,只能努力把握每一次通话机会,更珍惜彼此的声音和笑容,在生活的缝隙中努力伸手抓住对方。 吴彦棋晚上回租屋处前,偶尔会绕去西门町一家老字号打击场,球击出时的清脆声音总会让他想起那些一起拋球打网的日子。假日他也加入当地的社区棒球,用着那独一无二的签名手套,彷彿那人就在身边。 夜深时,他抬头看向夜空,这里没有台东的满天星斗,但他知道属于自己的北极星正在遥远的投手丘上闪耀着,和此刻的自己分享着同一片天。 这样的日子也许不浪漫、不澎湃,很多时候会感到寂寞,会为错过一通电话难过,但每次见到彼此的脸出现在萤幕上,听见对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所有的不安就会被这一点点的温柔冲淡。 有另一人存在的每一刻,都让彼此的世界多了点光亮。 34. 厌恶自己的无能 34. 厌恶自己的无能 九月底的台北,夏日酷暑依旧未减。 早上实习突然取消,吴彦棋难得赖在床上,打着呵欠打开电视,正好赶上林澄风的先发比赛直播。 虽然知道对方这时正在牛棚热身,看不到手机讯息,他还是点开聊天室传了简单的:「加油!」 前几天视讯时,林澄风说大联盟的教练对他最近几场表现非常满意,刚好上面有投手受伤,因此让他投完这週主场三连战的最后一场后,直接过去那边报到。 吴彦棋听到的当下真的非常高兴,林澄风经歷了这么多,走过伤痛、走过低谷,总算能再次回到那里,也更不敢想像这么优秀的人竟然会喜欢自己! 此刻,他正抱着膝盖坐在床沿,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里的林澄风,前三局他状态绝佳,几乎完美封锁对手打线,却没想到四局下半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一记偏高的直球,对方打者没有犹豫球棒扫出,白球瞬间如子弹般朝投手丘上的人高速飞去,转播镜头只来得及捕捉到球被击中的瞬间。 这球投出时是接近160公里的速球,被打回来的初速可能高达、甚至超过190公里,从本垒到投手丘不到0.4秒,根本无从反应。 更别说林澄风投完后重心尚未回稳,唯一能做的是本能地抬手保护头部—— 球狠狠砸中他的左手弹了起来发出钝响,回过神林澄风已经跌坐在地,痛苦地捂着手臂。 画面没有切走,镜头紧盯着他微微发抖的左手指尖及脸上那紧皱的眉眼,球迷的欢呼瞬间转为惊呼,捕手拔掉面罩衝向投手丘,防护员与教练翻过休息区的围栏奔进场内。 吴彦棋双眼瞪大,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遥控器悄悄滑落,世界变得像是静止,彷彿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做。 直播画面中,他看见脸色苍白的林澄风被防护员搀扶下场。那一刻,他才又一次悲哀地发现自己除了在这小套房里乾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总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再吐气,随后颤抖着点开聊天室,早上发出去的那两个字仍未已读,他又输入:「都还好吗?」 讯息发出却像石沉大海,另一头毫无动静。 他捧着手机焦躁地在房里来回踱步,脑中不断闪过各种最糟的设想,被击中的可是他投球的左手,那怕只是一个微小扭伤,对顶尖运动员来说都可能是终点。 他想起大三那年从新闻得知林澄风韧带断裂的噩耗,当时只能在宿舍红着眼为他祈祷,可如今他们已是恋人,这份无力感竟还是一模一样。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他猛地捞起来一看,心情却瞬间当到谷底,萤幕上是母亲传来的讯息:「记得后天你哥婚礼要出席,提早到场。」 他随手将手机丢到床上,整个人瘫坐下来,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一丝无力的叹息。 他知道林澄风此刻正被球团紧急送往医院检查,一时半刻没有办法和自己联络……是,他都知道,但还是控制不住厌恶着自己的无能。 下午,他第一次翘掉进修课程,傍晚的打工也罕见地请了假,他坐在床上愣愣地盯着地板,目光毫无焦距。不知过多久手机终于响了,他立刻接起,从视讯背景可以看出林澄风还在医院。 「手还好吗?」吴彦棋害怕地问。 那头沉默了一秒,接着他看见林澄风勾起唇,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柔,「很痛,但没伤到骨头,只是软组织受伤,讲白点就是挫伤,医生说休息两週左右就可以投了。」 听见这话,吴彦棋鼻头一酸,眼眶又不争气地红了,「我想……想看看你的手。」 「好啊!」林澄风笑了,把镜头对准被包得像木乃伊的左手,「别紧张啊!看起来是夸张了点,但这只是在冰敷消肿,真的没事。」 他紧张地解释完,随后看向萤幕,画面却只剩一片死白的天花板,然后他听见了什么细小的声音,胸口一滞,镜头匆匆切回自己的脸。 林澄风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哭吗?」 电话另一头依旧没有回应。 「彦棋,没事的,我真的没事。」 啜泣声却清晰地穿过一千公里的距离,一点一滴洇进他的耳朵。 「别哭了,让我看看你的脸好吗?」林澄风一阵心疼,受伤的明明是自己,怎么反而是他看起来更难过呢? 「不要,我现在很丑。」他听见吴彦棋哽咽沙哑的声音。 林澄风只好撒娇,「拜託啦,就当我这个伤患小小的心愿,我想看你……不可以吗?」 过了好一阵子,画面下方终于缓缓冒出一团黑影,随后才是一双哭红的眼睛,林澄风看着他,胸口像被狠狠捏了一下,碎得一塌糊涂。 他突然也想哭了,明明被球打到时疼得要死却没有现在这般痛苦,他呼了口气,将左手靠近镜头,「你亲一下,会好得比较快。」 吴彦棋愣住,蹙眉看他。 「来嘛,快点!」林澄风晃了晃被包住的左手,咧嘴笑着,「我不会骗你。」 吴彦棋抿了抿唇,缓缓低下头凑近萤幕,在镜头前落下一吻。萤幕那端,林澄风嘴角一弯,猛地把镜头拉近,换成自己俊朗的脸。 下一秒,两人的唇在萤幕上轻轻贴合,哪怕什么也碰不到,心跳却瞬间失序。 吴彦棋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耳根立刻染上红晕,「你骗我!」 林澄风看见他的嘴瘪成一块,含笑的眼神瞬间化成一片柔情,「现在真的没那么痛了,看到你,我就没事了。」 明明隔着整片太平洋,隔着十五小时的时差……可此刻,两人就像站在彼此面前,近得能听见对方呼吸,远得只能靠想念支撑。 但只要彼此还在,伤口再痛也会慢慢癒合。 35. 他是我的爱人 週六下午,吴彦棋站在五星级饭店的宴会厅外,望着金碧辉煌的大厅深吸了一口气。 哥哥的婚礼盛大而隆重,宾客络绎不绝,男方女方亲友皆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唯有一人显得格格不入。 吴彦棋轻轻笑了一下,是啊,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里最不「体面」的一个就是自己了 他签完名走进会场,很快看见母亲正在与几位亲戚寒暄,馀光瞥见自己时明显蹙了下眉,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式微笑,转头向旁人介绍:「这是我小儿子,彦棋。」 她的语气藏着不自然的僵硬,像是怕不小心说错什么让自己丢脸。 婚礼尚未正式开始,几位亲戚长辈上前热情地问:「彦棋,好久不见了,现在在做什么呀?」 「我最近在读书。」 「哦,博士吗?博士不错啊,毕业后想当教授还是研究员?」 「不是,是在准备防护员的考试。」 对方明显一顿,「防护员?你还在打棒球吗?」 「对。」吴彦棋礼貌微笑。 话才刚出口,他就看见不远处的母亲气愤地瞪大双眼。而在几秒鐘的静默后,对方勉强笑了笑,「防护员啊,不错不错……」说完便假借有事迅速离开。 很快又有其他人过来搭话,一轮又一轮重复的问答,每次吴彦棋提起自己在做什么,对方脸上的笑容就会变成一种再熟悉不过的僵硬,那种「原来这么没出息」的表情他太熟了。 「唉,我儿子只是比较有自己的想法啦!」母亲突然凑过来,对着正和吴彦棋搭话的人解释,然后三两下将话题带开。 婚礼中场时,吴彦棋走出宴会厅犹豫着要不要提早离开,却在走廊上遇到母亲,女人看到他脸色瞬间垮下,「人家问你在做什么随便编一个都好,你那是什么回答?」 「我现在做的事让你很丢脸吗?」吴彦棋冷冷地反问:「丢脸到你寧可我说谎?」 「你讲话怎么这么难听?」母亲声音陡然提高,一隻手已经抬起。 吴彦棋失望地闭上眼,对一切彻底放弃。 这些年他也曾想试图改变父母想法,曾试图修补彼此关係,但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都是天方夜谭,反正从小他的兴趣就是一文不值。 对把他所有球具丢掉,把他关在房里读书,对来医院探望自己的球队朋友恶言相向,对逼他选自己不喜欢的科系的母亲,他还能说些么?还奢望改变什么? 「我的婚礼上,妈这是要干嘛?」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打断两人。 吴彦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母亲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尷尬放下。 「对方好像在找妈跟爸。」吴彦霖平静道:「还是快回去吧。」 母亲瞪了吴彦棋一眼后匆匆离开,走廊顿时恢復寂静,只剩兄弟俩相对而立。 吴彦霖看着他,率先开口:「阿棋,你没错,你做的不是什么丢脸的事,靠自己的力量去做喜欢的事,你比谁都厉害。」 吴彦棋垂下的双手却突然握紧,压抑多年的情绪只需一个小小刺激便足以溃堤。 「你也是来数落我的吗?也觉得我可笑吗?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要被拿来跟你比,课业、个性、学歷、工作,甚至是梦想!」他抬起头,眼中闪着怒意与委屈,「我的梦想就这么不值钱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眼底蒙上一层雾气,「哥,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吴彦霖心头一震,一步上前,将他紧紧抱进怀里,「对不起,是我不够勇敢。」 吴彦棋僵在原地,颤抖着道:「我只是、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为什么会这么难?」 「我知道,阿棋,我都知道。」吴彦霖眼眶悄悄泛红,「台东的那些孩子还有那个投手,他们都因为你变得更好,是我没有勇气像你一样,以前看你打球,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又忌妒这样随心所欲的你,对不起,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语毕,他捧着弟弟的脸,轻声说:「你想当防护员,是打算去美国找他对吗?」 吴彦棋一愣,随即用力点头,「对,不管谁怎么阻止我,我都会去。」 因为有人在等他,他们约好了。 「好,我支持你。」吴彦霖扬起一抹灿烂的笑,眼中满是骄傲,「既然当初我没有和你一样追梦的勇气,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就会走到底,爸妈这边的事交给我处理,所以你放心去吧!有什么困难儘管跟我说。」 吴彦棋靠在哥哥肩头,感受到一阵久违却熟悉的温暖,「谢谢你,哥。」 吴彦霖松开怀抱,替他重新打好领带。 「对了对了,未来如果你们结婚,记得邀我过去。」说完,他在吴彦棋怔愣的眼神中,故意地眨了眨眼,「爸妈那边如果需要,我帮你瞒着。」 「啥?」吴彦棋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解释些什么却发现百口莫辩,只好不知所措地移开视线。 吴彦霖看着他这副一脸被抓包的模样,大笑几声:「太天真了,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吴彦棋猛地抬头,时隔多年,兄弟俩久违地相视而笑。 十月底,吴彦棋的实习终于告一段落。 但为了累积实务经验,也为了明年一月的防护员术科考试,他透过实习单位的前辈介绍加入一支业馀球队,继续跟着正式的防护员观摩学习。 球队没有比赛的日子他依然到处打工,虽然不久前已经还清父母帮他付的大学四年学费,但台北的租金贵,物价又高得吓人,他还得继续拼命存钱为将来去美国做准备。 每晚回到狭窄的租屋处,他便坐在小书桌前埋头复习笔记,虽然日子辛苦,但他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目标就在前方。 而太平洋彼岸,林澄风的伤势恢復得比预期还快。 不过球季也差不多结束,球团乾脆让他直接休息,因此出战大联盟的事只能等明年春训再看状况决定了。 对于像他这样尚未确定明年合约的小联盟球员而言,休赛期并不轻松,球团为他量身订製了训练菜单,除了针对姿势与变化球的细部调整外,也加入更高强度的核心与力量训练。 不过比起赛季需在各地频繁移动的疲惫,这样集中训练反倒让他觉得轻松不少,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怀念起上场投球的感觉,明明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这天下午,林澄风结束一轮投球练习正准备前往淋浴间,迎面走来一位熟悉的身影。 「hey, lin!」对方率先挥手招呼,「好久不见,记得我吗?」 林澄风停下脚步,笑着点头,「当然记得了dr. hale,正想着趁这段时间抽空去拜访医生。」 dr. hale扬起一抹亲切的笑,「看到你前阵子表现亮眼,恭喜你又回到球场!」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间聊几句后dr. hale感慨道:「你是我印象最深的病患,很多球员被介绍来我这,但我从没见过yips(投球失忆症)像你这样严重的,甚至没上场,光想像就有强烈的紧迫反应,说实话那时我真的已经束手无策,很遗憾到最后都没能治好你。」 林澄风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不,最后一次治疗结束时,医生说的那句话帮了我很大的忙。」 dr. hale一愣,满脸疑惑,「哪句话?我不记得了。」 「你说这里的职棒选手在追求目标和纪录前,他们都先是热爱棒球的人,只有这样才能走得长远。你让我试着回想人生中什么时候,曾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真的热爱棒球。」 dr. hale挑了挑眉,好奇地问:「你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林澄风摇头,「当时的我怎么也想不起那种感觉了,脑子里唯一出现的是一个人,虽然他不是职业球员,技术也不是特别出眾,但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热爱棒球的人,我想或许能在他身上找到答案。」 dr. hale目光一闪,「所以,你去见他了?」 「我们交情不深,这些年早就断了联系。」林澄风轻轻摸着项鍊,眼神变得柔软,「我只是回到曾经一起打球的地方,我想我是幸运的,才能再次遇见他。」 「太好了lin,真的替你感到开心,谢谢你跟我分享这段故事。」dr. hale拍了拍他的肩,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个人,应该很特别吧?」 林澄风将毛巾甩上肩头,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气,「对,他是我的爱人。」 36. 变得像百万分之一 36. 变得像百万分之一 转眼来到隔年一月。 台北的冬日阴雨绵绵,吴彦棋手中那张刚收到的防护员证照却在灰濛的天空下闪闪发光,比什么都来得耀眼。正思考着下一步该做什么时,认识的前辈主动联络,说中职某球团最近缺防护员,让他去试试看。 这对刚考到证照还缺少经验的吴彦棋而言无疑是个大好机会,他没有犹豫立刻投出履歷,很快便顺利通过,成为球团短期的约聘防护员,若表现良好且有意留下,未来将可以转正。 没多久春训开始,他跟随球队来到屏东的训练基地,正式踏入职业棒球的世界。 他每天穿梭在治疗室与球场,帮球员按摩放松肌肉、指导復健动作、比赛时随时待命包扎伤口,防护员要做的事繁琐而忙碌,但他很喜欢这份工作,乐此不疲。 春训尾声,球员们压力渐增,不少人开始担心开季表现不佳,常会在治疗时和他倾诉,吴彦棋不是心理医生,却学着用同理心化解焦虑。 这让他想起在台东带那群小孩的日子,那种被需要的实感如今又回来了,他终于发现自己这辈子想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与此同时,林澄风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他去年中旬才重新復出,如今在二月就能随队参加大联盟春训,以完美的姿态再度站上更高舞台,外界对他期待极高。 即便如此他仍不松懈,还是稳健地调整投球状态,把每场春训练习赛都当正赛看待。 终于在春训结束后,他的名字出现在响尾蛇队的开季26人名单中,也就是下个月开始的新赛季,他将会在大联盟比赛中正式上场,是真正的大联盟球员。 国内媒体也在第一时间大肆报导: 〈林澄风正式升上大联盟,签下一年合约!〉 〈本季唯一登上大联盟的台湾球员,年薪再创新高!〉 「防护员也在关注林澄风啊?」其他球员不知何时凑近,看见他手机上的新闻画面。 「是啊。」吴彦棋笑得灿烂,「我很喜欢他!」 春训结束后吴彦棋随队回到台北,那天刚完成工作,回租屋处的捷运站内,他在一个大型广告灯箱前停下脚步。 抬头望着萤幕上那个身影,林澄风自信满满地站在运动品牌的代言背景前,他以前很少笑过,也不曾接过任何广告,在球迷心中非常有距离,可现在的他总算变得更像一个职业球员了。 他拿出手机对着灯箱自拍了一张,传给那个远方的人,「看,我们今天一起下班!」 工作时,他也会偷偷听着选手们聊天。 「欸,昨天大联盟那场官办热身赛看了没?林澄风的滑球有够噁心!」 「看了,强啊强啊,台湾今年就他一个人升上去吧?」 「是啊,才26,未来有得打喔……」 吴彦棋坐在一旁翻着治疗记录表,默默弯起嘴角。 现在每个人提起林澄风,不再说他是林曜川之子,也不再说他成功是基因好,大家会说他实力顶尖,会说他努力上进,会称他为台湾之光。 因为他投得好所以被看见,大家喜欢的、支持的,早就已经是「林澄风」这个人了,这个名字终于真正属于他自己。 是啊,吴彦棋心里窃喜着——这么厉害的人,喜欢的人是我喔! 大联盟赛季开始后,林澄风的表现几乎用完美来形容也不为过,三振率全联盟前段,防御率稳定压在三字头,关键时刻也总是能稳稳守住。 他不只投得漂亮,更有种与日俱增的沉稳与光芒,社群粉丝数节节上升,主客场皆有死忠球迷挥舞着印有「lin」字样的加油牌与旗帜。 七月,在球迷票选与球团推举双重加持下,他顺利入选明星赛,成为本届大联盟唯一的台湾代表,国内媒体再度疯狂报导。 〈从小联盟低潮復出,如今站上明星殿堂!〉 新闻画面中他穿着明星赛球衣笑容耀眼,在签名会上与球迷互动,顶尖球员的气场十足,那一瞬间吴彦棋的心情竟有些复杂。 明明应该替他高兴的,不是吗? 可是他却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好像那个人正在用越来越快的速度飞奔,而自己却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粉丝变多了,关注的人也变多了,每次滑开林澄风的官方设群,他的贴文底下永远有成千上万的留言和爱心,还有无数帅气或漂亮的球迷自拍标註他。 他的喜欢渐渐变得像百万分之一,像是那个林澄风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全世界分享,不再只属于他一人。 更别提开季后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吴彦棋随队南北奔波,有时一整天都待在场边与治疗室,根本没时间看手机。 而林澄风也同样要在美国各地飞来飞去,东岸西岸几乎一週换一个时区,视讯的时间比从前少了太多太多。 吴彦棋偶尔,真的只是偶尔,脑中会突然冒出一个声音——这样还算是在交往吗? 这天凌晨一点,中职一场例行赛刚刚结束。 球员们早已陆续离开,整间休息室空无一人,吴彦棋最后一个走,他习惯性把用具全部归位,关上最后一盏灯前注意到墙角的电视还开着。 画面正在重播清晨那场大联盟比赛,林澄风先发七局无失分,八次三振,最后退场时掌声如雷,他对着镜头勾唇一笑——那是他最熟悉的笑,也是他最遥远的笑。 吴彦棋看着萤幕,原本只是出神,眼泪却不知何时滑落。他低头抱住自己的脸,整个人蹲了下来,嘴边只剩努力挤出的气音,「怎么办啊,好喜欢你。」 洛杉磯的夜晚,繁星点点。 林澄风刚结束一场客场比赛,独自坐在饭店阳台望着天边星光,赛季的压力与粉丝的热情像潮水涌来,他却只想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于是他拨了通电话过去,可「嘟」了好几声,最终还是进到语音信箱。放下手机,他点开吴彦棋之前传的一则语音讯息,短短几秒,却一遍又一遍地听着。 在远方灯火斑斕的夜景中,他同样低声喃喃:「怎么办,好想你。」 37. 一秒鐘都是浪费(H) 37. 一秒鐘都是浪费(h) 下半年似乎过得特别快,九月底,中职例行赛正式结束。吴彦棋所待的球团无缘晋级季后赛,他的合约也已经到期,球团开出转正条件他却婉拒了。 另一边,大联盟的季后赛正如火如荼展开,亚歷桑那响尾蛇大爆冷门,一路挺进最终轮的世界大赛,准备迎战美国联盟的冠军队,争夺整个大联盟的总冠军。 世界大赛採七战四胜制,响尾蛇虽在前几场落后却展现出惊人韧性,硬是把战线拖进了第七战,而吴彦棋提前抢下的正是这最后一场的门票。 狭小的租屋处内他正在收拾行李,他早已订好明天飞往亚利桑那的机票,计画偷偷去现场为林澄风加油,等比赛结束再打电话说自己来了,给他一个大惊喜。 但现实总不那么容易,季后赛期间,整座凤凰城陷入疯狂,住宿一床难求,球场周边物价翻倍,所幸他准备得早,才在混乱中抢下一间老旧但勉强过得去的房间。 比赛当晚球场外人潮汹涌,吴彦棋穿着简单的t恤,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前行,想像着林澄风在投手丘上的英姿,还有比赛结束后看见自己的惊喜笑容,嘴角就不自觉上扬。 可就在入场排队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撞了上来,力道之大让他踉蹌一步,吴彦棋还没回过神,手中的门票已被对方一把抢走,他大喊一声立刻追上去,可对方转眼便已经消失在人潮中。 手空了,心也空了,到头来根本白忙一场。 最后一场赛况异常激烈,可此刻,吴彦棋却只能缩在破旧的旅馆房间,透过电视看着转播。旅馆内浓浓的霉味与昏暗灯光,彷彿正异口同声嘲笑着自己的无能与狼狈。 「我到底在干嘛?」他抱着膝盖,对空气喃喃自语,「兴高采烈跑来却什么都没做到,连球场都进不去,比起那些球迷我算什么?」 窗外不远处,响尾蛇的主场灯火通明。 世界大赛第七战进入延长,双方廝杀至第十二局,两队打击火力全面爆发,教练团早已把所有能用的投手一一派上,就连已经连三场登板的牛棚主力也无法倖免。 比赛已经进行了将近五个小时。 十三局上半,响尾蛇终于靠一次关键的安打和跑垒拿下两分暂时超前,全队气势大振,但牛棚表现好的投手已经见底,因此教练团大胆决定,让前几天才先发过的林澄风上场收官。 只要守住这局,失分控制在一分内,他们就是总冠军。林澄风站上投手丘深吸一口气,脖子上的项鍊冰冰凉凉贴着皮肤,那是他心中唯一不变的信念。 满球数,两出局,打者在喊了个暂停后重新站进打击区。林澄风沉住气全力投出,白球划破夜空,乾净利落地落进捕手手套,那是颗完美速球。 「strike out! (三振!)」裁判喊声响起,现场瞬间沸腾。 旅馆内,吴彦棋的视线模糊了。 他本该在那个沸腾的球场里,在四万多名观眾的吶喊声中,亲眼见证喜欢的人最辉煌的时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不清晰的电视萤幕,听着隔壁房客的洗澡水声。 电视里彩带漫天飞舞,响尾蛇队员换上冠军球衣,捧起金碧辉煌的奖盃,工作人员抬上好几箱香檳,球员们开啟胜利的香檳浴。 林澄风理所当然被访问,他笑着回答问题时身后队友忍不住偷袭,香檳哗啦泼下,他一脸狼狈地用手臂抹了把脸,反而笑得更开心,浑身湿透也依旧那么耀眼。 「乾杯!」吴彦棋对着电视机举杯,廉价香檳的气泡在杯中「嘶嘶」作响。 他仰头一饮而尽,气泡与酒精灼烧喉,咸涩的味道一路蔓延至心头,他多希望自己也是那些拥抱他的人群之一,哪怕只是最边缘的、最不起眼的一个。 「学长,你真的、真的好厉害,从以前就那么厉害……」 一小时后,庆祝活动和採访终于结束,球员们陆续回到更衣室休息,林澄风用毛巾擦着湿透的头发,拿起手机时一条未读讯息跳了出来。 吴彦霖:「恭喜夺冠!你应该和阿棋见面了吧?他一个人过去我很担心,替我照顾好他。」 他愣住,立刻抓起手机拨了出去,等了几声令人焦急的长音后那端总算接起。 「彦棋,你该不会来了?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 「旅馆啊,房号是321喔……很好笑吧?321等差数列喔……」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带着醉意。 林澄风察觉到不对,急促地问:「哪一间旅馆?」 「想知道啊?」吴彦棋嗓音含糊,「学长又不能来找我,你会来找我吗?」 「会啊,当然会啊!不管你现在在世界哪里,我都会立刻飞去找你。」林澄风等不到回应,胸口一滞,「彦棋,你怎么了?冷静点我马上过去,再说一次你在哪,好不好?」 「我们……」电话那头顿了顿,突然道:「学长你还喜欢我吗?」 林澄风瞳孔骤缩,握着的手机剧烈颤抖,「当然喜欢你,彦棋我喜欢你,怎么会问这种话?」 吴彦棋傻傻地笑着,「天啊我好想你,怎么可以这么想你,每一天都比昨天更想你……」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断了,林澄风转身衝出更衣室,手机还未收进口袋又拨给吴彦霖:「抱歉打扰了,你知道彦棋住哪吗?」 确认地址后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穿着湿透的冠军t恤与棒球裤衝进街头,在凤凰城的夜色中一路奔驰。 他疯了似地闯进那间旧旅馆,三步併作两步跃上楼梯,用力敲着321的门,「彦棋,你在里面吗?是我,拜託开门!」 终于,门缝缓缓透出一线光,林澄风等不及它完全打开直接推门而入,迎面撞进怀里的温度让他胸口发烫,双臂猛地收紧,将人牢牢锁在怀中。 「傻瓜。」他贴着对方耳畔低语,「我这不就来了吗?」 门板于身后轻轻闔上,吴彦棋愣在他怀里,呼吸间尽是香檳微醺的气息,彷彿还残留着球场的热度,温暖而真实。 他手一松,虚握着的空瓶落在地毯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颤抖地抬手回抱,「票被抢了,我本来可以进场的,我怎么这么没用……」 林澄风掌心抚过对方明显单薄的背脊,才发现视讯里永远笑着说「我很好」的人,原来偷偷瘦了这么多,心脏顿时像被狠狠拧了一把。 「听好了。」他捧起那张看上去格外委屈的脸,轻轻抵着吴彦棋的额头。 「我也是人,会害怕、会迷惘,很多人在我跌落神坛时转身离去,只有你陪着我、拯救了我,我能有今天都是因为你,你才不是没用。」 吴彦棋看着他,泪水终于溃堤。 林澄风望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嗓音低哑,「所以不管多少次,你在哪里,我都会向你奔去。」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相贴的唇间,香檳的甜味瞬间在唇齿间蔓延,舌尖探入却又混着咸涩泪水,浓烈得几乎叫人窒息,像是将十五小时的时差与无数思念全数吞没。 吴彦棋本能地回应,双手攀上林澄风宽大的肩膀,指尖紧抓着他的冠军t,吻得越来越深。 直到两人气喘吁吁分开,林澄风才笑着松开他的手,「我现在全身黏得要命,让我先冲个澡。」 说完,他双手交叉就要脱下自己湿透的上衣,却被另一人轻轻拉住衣襬。 吴彦棋低着头,耳根红透,「一起……」 林澄风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抹灿笑,「好啊,那就一起。」 他们早已分开太久,现在连一秒鐘都是浪费。 林澄风高举双手,任吴彦棋由下而上褪去那件意义非凡的冠军t,底下是比起之前还要结实更多的胸腹。此时此刻,他才不是什么大联盟王牌投手,是只属于吴彦棋一人的学长。 他牵着人走进浴室,纠缠着彼此吻进氤氳水雾中,吴彦棋背部轻撞上冰凉的瓷砖,下一秒,一双不怀好意的手已经探入他的衣襬。 时隔许久的重逢让一切变得既陌生又熟悉,吴彦棋羞涩地想遮掩,却被另一人握住手腕,低声哄道:「别藏,我想看。」 吴彦棋滚了滚乾涩的喉咙,闭上眼,默许地放软身体,衣服被缓缓褪去后,林澄风的唇随即贴上,从嘴角一路滑到脖颈,再顺着他胸前的起伏一路向下。 不同于球场上凌厉的投球姿势,此刻他的舌尖温柔得令人心颤,在乳尖上反覆描摹,直到那两点染上诱人的艷红。 「啊!」吴彦棋忍不住轻颤,喉间溢出一声低吟。 林澄风低笑,吻得更深,濡湿的触感落下,不断挑逗他胸前的敏感点,勾起两人积累许久的慾望。 「快……」吴彦棋颤抖着伸手想去解他的球裤,金属扣撞出的轻响被放大,当他摸到底下那处硬挺时,林澄风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香檳气味早已散去,吴彦棋的内裤不知何时被褪下,勃发的慾望暴露在水汽之中。林澄风望着眼神格外虔诚,他俯身,舌尖试探性地舔过顶端,淡淡的苦涩在口腔中散开。 吴彦棋猛地一颤瞬间酒醒,他惊喘着想后退,却被有力的手掌固定住腰胯。 「不不不不不……不行……你……」他语无伦次,羞耻与兴奋同时交织脑中。 这太超过了!刚刚还在世界大赛上投出再见三振的超级英雄,现在竟然……竟然含着自己的那里! 吴彦棋,你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 林澄风看着他这样有趣的反应,眉梢一挑,反倒含得更紧,温热的口腔包上来时,吴彦棋的推拒渐渐无力,他双腿颤抖,低喘声在浴室里清晰回盪。 林澄风抬眼看他,眼中是温柔、也是征服,他就这样吞吐着另一人的脆弱,含糊道:「别紧张,让我爱你,好吗?」 吴彦棋看见他跪在自己面前,水流顺着背上优美的肌肉线条匯成小溪,几滴从他英挺的鼻梁滑落,喉结随着吞嚥动作滚动,明明做着如此……令人害羞的事,脸上却是专注至极的表情。 「唔,我快……」这种反差让吴彦棋兴奋得几乎失控,他后腰发麻,快感如潮水般席捲而来。 释放的瞬间林澄风全部吞了下去,然后仰头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吴彦棋恍惚想起不久前,电视里的他投出决胜球时的表情,那是如出一辙的骄傲与满足。 下一秒,林澄风直接将瘫软的人打横抱起。 38. 有你在的家(H) 38. 有你在的家(h) 水珠沿两人赤裸的身体滑落,在浴室与床铺间留下一路蜿蜒痕跡。 双人床的弹簧发出一声哀号,林澄风轻轻将人放下跪在他的腿间,目光温柔而炙热。他撕开放在床头的润滑液,冰凉的液体缓缓滴落,吴彦棋不自觉绷紧了腰线。 「别怕。」林澄风俯身吻住他颤抖的眼瞼,「交给我,我会让你舒服。」 指尖温柔抚上,绕着紧緻的入口缓慢按摩,探入的瞬间吴彦棋猛地抓紧床单,脚趾蜷缩起来,久违的侵入让他呼吸急促,但林澄风恰到好处的揉捏很快又分散了注意力。 当第三根手指完全没入时他已渐渐放松,甚至难耐地扭着腰肢,前端渗出的清液在腹部划出一条晶亮痕跡。 「学长……」吴彦棋低吟出声,双眼半闔。 他的身体像被点燃,肌肤泛着瑰丽的薄红,结实的胸膛随呼吸起伏,双腿不自觉分开,将一切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另一人的目光下。 林澄风轻笑,缓缓抽出手指,转而抬起他的一条腿,舌尖沿内侧细腻的肌肤一路向上,当齿尖在敏感的膝窝轻咬时,吴彦棋猛地颤了一下。 「彦棋,我想要了,可以吗?」他嗓音低沉,勾起的眼神危险而炙热。 吴彦棋当然没有回答,他羞涩地想摀住脸,却被轻轻拉开双手。 林澄风捏住他的下頷,强迫他看着自己,「我每天站在投手丘上,脑子想的都是你在那边接球的样子,我是这么喜欢你,你看到了吗?」 吴彦棋无助地点头,眼中波光粼粼,「我也……想……」 林澄风满意地瞇起眼,爱极了他这副模样。 隔壁房洗澡的水声已经停了,保险套包装撕开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吴彦棋睁着眼看他戴上,粗长的性器在灯下泛着水光……他悄悄嚥下一口唾沫。 林澄风挤出更多润滑液,涂抹在自己与吴彦棋的敏感处,当那灼热的顶端终于抵上来时,吴彦棋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太久没做了,不舒服就告诉我。」林澄风轻声耳语,全身上下散发着克制的情慾。 林澄风托起他的腰臀缓缓推入,进入来得缓慢而鲜明,吴彦棋仰头陷在枕头里,感觉这段日子的空虚寂寞被一寸寸填满。 太满了,彷彿五脏六腑都被推到深处却又奇异地契合,林澄风就这样停在他体内,额头抵着额头,感受另一人对自己毫无保留的接纳。 吴彦棋受不了,抱住他用气音哀求,「动……」 「遵命。」林澄风低笑,吻上他的唇角,「小捕手。」 最初的抽送像是试探性的热身,渐渐找到节奏后突然变得快又狠,垂在林澄风胸前的项鍊随进出的节奏轻轻摇晃。 「啊!」当林澄风擦过某一点时,吴彦棋惊叫出声,腰身像被电流击中般向上弹起。 林澄风故意调整角度再次碾过。 「嗯啊……」吴彦棋在快感的浪潮中颠簸,痠软的手臂无力支撑,整个人陷进泛黄的床单里。 他睁开泪湿的眼睛,视线里的林澄风背光而立,自己送的那条项鍊在锁骨间晃动,平时投手丘上的锐利眼神,此刻却盛满情慾与爱意。 想到这一切是自己造成的,吴彦棋的后方忽地绞紧,引得另一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彦棋啊。」林澄风轻咬他泛红的耳尖,低沉的嗓音危险又迷人,「你这样我动不了。」 吴彦棋的眼睛更红了,身后那处根本不受控制,每一次深入都精准地碾过他的敏感点,就像林大投手总能找到好球带最刁鑽的角落。 「放松些。」林澄风的语调听上去游刃有馀,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暗哑。 可当吴彦棋终于稍微放松,那根灼热便猛地退出,又狠狠撞入。 「不……慢、慢点……」吴彦棋仰起脖颈,喉结滚动着嚥下呻吟。 林澄风欣赏着他努力克制的表情,听话地放慢节奏,开始细緻地探索他体内的每一寸敏感,看着身下人一点一滴绽放出最脆弱的美。 「学长……」吴彦棋的声音支离破碎,是他自己说要慢的没错,可慢下来后的现在又觉得空虚。 「嗯,我在。」所幸林澄风心领神会,下一秒又突然加速,随即撞出连串连绵的喘息。他俯身吻去吴彦棋眼角的泪珠,身下的动作却越发凶狠。 吴彦棋感觉自己像颗被击出的全垒打,在极致的快感中衝向夜空,恍惚中听见球场上的欢呼声,彷彿还看见彩带如雨般落下。 「一起……」他张口死死咬住林澄风厚实的肩膀,在对方同样剧烈的释放中达到高潮。 喘息渐平,林澄风仍埋在体内不愿退出。墙上的电视不知何时又跳回赛事精彩重播,那个在投手丘上高举双臂的模样,与此刻在吴彦棋身上喘息的身影重叠。 吴彦棋突然伸手,抓住悬在眼前的项鍊将人拉下,然后仰起头,主动吻上林澄风的唇。 「不要离开我。」这一吻满含他毕生的勇气与深情,他不再羞涩、不再害怕,将所有思念与承诺都倾注其中。 林澄风随即捧住他的脸吻得更深,吻毕,他把头埋进吴彦棋的胸口,哑声道:「留下吧,我不能没有你。」 晨光透过劣质窗帘的缝隙洒落,吴彦棋在全身痠痛中醒来。他试着坐起身,立刻倒抽一口气,浑身上下像是被卡车辗过,昨晚被反覆折腾的记忆随着痛楚涌了上来。 房内一片狼藉,彷彿不久前的那些轰轰烈烈还未散去,热烈、疯狂,却又无比甜蜜。 昨晚他们到底做了几次? 他用手指推了推自己痠痛的大腿,嘴角却不争气地扬了起来。果然,和一个身体素质顶尖的大联盟球员做爱,体力得先练到跟得上才行。 想到这,他没来由地笑了出声。 「醒了?」林澄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饜足的沙哑。 吴彦棋扭头,看见那人正撑着下巴,一手轻轻地在自己的后腰揉捏,正要说些什么时两人的手机同时疯狂震动。 林澄风翻身点开,萤幕上堆满来自队友的讯息,问他怎么突然衝出去?庆功宴来吗?当然还有更多来自于经纪人,通知他接下来有不少採访和广告,也要开始谈下个赛季的合约。 吴彦棋的手机更夸张,十几通未接来电全是吴彦霖的—— 「那投手为什么会问我你住哪,你没见到他吗?」 「你人呢?没出事吧?怎么不接电话?」 「快回我,不然我要飞过去了!」 吴彦棋连忙回拨,电话一接通吴彦霖的声音劈头而来:「终于联络上了,还以为你被绑架。」 「哥,我没事啦!」吴彦棋偷瞄身旁的人,低声说:「我在学长这,昨天……有点忙。」 另一头沉默几秒,随即笑出声:「好吧,如果他欺负你跟我说。」 「没有啦……嗯,没被欺负。」吴彦棋脸红得想鑽进被子,匆匆掛断电话。 「你哥说了什么?」林澄风忽地从背后伸手,将他重新拉进怀里。 吴彦棋瞪他一眼,闷声说:「没什么。」 林澄风笑了笑丢开他的手机,拉着人又懒洋洋地躺回床上,半晌才低声道:「我和响尾蛇的合约只签一年,最近不少球团联络我的经纪人,我跟他说只有一个条件,必须同意我带专属防护员。」 吴彦棋猛地转身,差点扭到酸痛的腰。 林澄风捏了捏他的脸颊,「你这一年来那么努力,不就是为了这个?」 「可是……」吴彦棋眼神闪过一丝不安,「球团会同意吗?」 「谁叫我回归后状况这么好?」林澄风得意地挑眉,就是这个表情让吴彦棋昨晚多受了好几回,「年薪低点无所谓,哪个球团同意我带你,我就去哪,我只开这个条件。」 吴彦棋愣住了,一时之间说不上话。 林澄风微笑看他,语气一转,「不过我还没问你的意愿呢!这份工作很辛苦,你得跟着我飞来飞去,协助我復健,监控我的训练,负责我的饮食,投不好的时候还要安慰我。噢对了,晚上还要跟我做……」 吴彦棋立刻伸手摀住他的嘴,然后用力点头,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当然,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工作了。」 林澄风听了顿时开心得像个大孩子,扑上去靠着他的肩膀,「我相信经纪人能帮我谈到复数年合约,到时候我们在球场附近买间房子,你想要什么样的?」 吴彦棋想了想,认真说:「我要一个大厨房,可以帮你做所有你想吃的。」 「好。」 「这次记得要买冰箱。」 「嗯。」 「然后客厅要有一个大展示柜,装你的那些奖盃。」 「也好。」 「对了对了!还要有个庭院,放得下投手丘和本垒板,我们可以偶尔在家传接球。」 「好啊,还想要什么?」 「嗯……不对!怎么都问我的意见?」吴彦棋突然停下,歪头看他,「这是我们的家,学长呢?想要什么?」 林澄风回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然后下一秒吴彦棋就被搂得更紧了。 「只要睁开眼有你,怎样都好。」 39. 听见喝采的声音(正文完) 39. 听见喝采的声音(正文完) 加盟记者会当天,林澄风身穿白衬衫与订製西装亮相,随后披上旧金山巨人队的球衣,宣布以四年六千万美元的合约正式加盟。 台下镁光灯闪个不停,一名记者举手发问:「听说你这次合约中唯一开出的条件是要携带一位私人防护员,是因为外籍球员身分加上之前的伤势吗?」 林澄风点头回应:「是的,受伤后我才意识到,身体状况的稳定有多重要,我想建立一个自己信任的训练节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台下不知道哪个角落,眼神变得温柔。 「而那位防护员,他能懂我的语言,懂我的身体,懂我的情绪,对我而言那不仅是一份专业的信任,更是一种心理依靠。」 语毕,记者们疯狂按下快门,林澄风没再多回答示意下一个问题。 而他没说的是,那位防护员是在他最低潮、最黑暗的时刻,给了他一整片星空的人,是他重新爱上棒球的理由。没有他,自己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 那才不只是他的防护员,是他愿意交付整段生涯的全世界。 一年后。 四年一度的世界棒球经典赛即将开打,该赛事由大联盟主办,因此大联盟球员可以接受各自国家的徵召出战,被誉为最顶级的棒球赛事。 林澄风上个赛季主投31场,缴出17胜4败、自责分率3.21的好成绩,毫无悬念地将以王牌投手身分,和其他台湾好手们一起征战东京巨蛋。 而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回国。 台湾媒体做了很多相关报导,甚至还有防护员特辑,介绍这些在背后默默付出的英雄,其中吴彦棋因为是林澄风御用的防护员,少不了大家的好奇与关注。 记者会上,台下记者们轮番提问。 「这次以王牌投手身份回国出战,绝对实至名归。过去你曾歷经手术后的低潮,听说还一度罹患投球失忆症,大家都很好奇,你是怎么走过来的?」 林澄风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浅笑。 「那段时间确实很艰难,过去的我没有用一个良好的心态投球,后来我让自己暂时沉淀下来,重新整理心态,也多亏一个人让我找回投球的初心。」 记者们眼神一闪,彷彿嗅到八卦。 其中一位迫不及待举手,「可以跟我们分享这个人是谁吗?」 林澄风勾起唇,脖子上的项鍊于灯光下静静闪烁,「秘密。」 三月,东京巨蛋座无虚席,五万多名观眾的喊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今晚是台湾队首战,场边啦啦队卖力加油,锣鼓与台式应援曲响彻整座球场,大萤幕上播放着选手介绍,林澄风的名字出现时全场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 身为王牌投手,他无庸置疑地担任首场先发。 晚间五点五十分,比赛即将开打,他热身完毕,推开牛棚大门,迈开长腿大步踏上投手丘。台湾球迷的加油声宛如巨浪翻腾而来,他的世界却是一片寧静。 休息区内,吴彦棋正蹲着为其他球员缠绕绷带,却在此刻若有所觉地抬头。四目相对,无须言语,早已从彼此身上获得足够勇气。 林澄风转回身,看向捕手,表情瞬间变得专注。他稳稳站定,左手握球,脚尖轻踏投手板。 抬腿、跨步、转腰、甩臂—— 白球撞进手套,沉重的闷响回盪于投手丘与本垒板间十八公尺的距离。 外野电子大萤幕瞬间亮起:「100 mph (161公里/时)」。 那一刻,全场恍若静止。 直到主审的右手高高举起,「strike! (好球!)」 休息区的那人笑了,投手丘上的人跟着笑了。 他终于听见观眾喝采的声音。 (正文完) 后记 感谢一路看到这里的每位读者,虽然应该有不少人是直接点进后记,但不管如何,还是谢谢你们! 就像简介说的我很喜欢棒球,从幼稚园就在看球赛,到国小低年级开始,假日只要早上读完书,下午天气好,高机率会被抓去河滨公园传接球,下雨天就换往打击场跑。 所以这次就决定来挑战看看棒球bl,一开始还担心这个主题太冷,但写文对我来说一直都是自己写开心的,主要是享受那个產出的过程,所以就决定不管,读者只有我一人也没差! 想不到意外钓出好多也喜欢棒球的同好,绝对是我这次最大的收穫,也因此认识了很多新朋友,真的非常开心! 从开书到连载,一路上收穫非常多读者的喜欢和留言,感到惊喜之馀,也从没想过这么幸福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再次感谢你们! 老实说,最初我给林大投手安排的结局是留在中职打球,吴老师则换个学校继续教书兼任教练,这样学长可以回到球场,两人也不用远距离。 只是这样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还是不多,而且不喜欢学长有点为了现实妥协的感觉。 或许是内心深处对这个结局不甚满意,所以一开始动笔的时候,明明是自己喜欢的题材,写起来却少了点衝劲。 不像过去几本都会废寝忘食,假日直接码到天亮,走路、洗澡、吃饭、上课……24小时脑袋瓜转的都是剧情,对两个主角也是没什么热爱。 但不知道哪一天,突然想到可以让吴老师当防护员,跟着学长一起去美国,然后查了点资料发现不是不可行后,我瞬间就爱上这个故事了! 对,然后就开始了疯狂码字的日常! 原本打算第一次开完车直接快转到一年后,吴老师考上执照飞去美国+林大投手重返巔峰,就这样happy ending! 刚开始很满意,边写之馀甚至开始思考番外,想说番外第一篇来欺负吴老师好了,安排一个他偷偷飞去结果票被抢走的桥段,这时灵光一闪—— 为何我不把这个过程写在正文呢? 因此,结局就又我往后拉,多了好几章吴老师的追夫奋斗史(?)外,还有远距离恋爱中隐含的淡淡哀伤。 怎料,这部分反而是整本我最喜欢的地方,越写越无法自拔,原本打算两章就让他们重遇,却不知不觉暴增成四章xdd (也因此多开了一台车^^ 说完写作过程,也想聊聊这篇故事背后的动机。 我一直觉得在亚洲父母眼中,孩子的才艺是有金字塔的。 顶层永远是学业优先,接下来是钢琴、心算、写作,或者数奥班(?)这类「听起来有前途」的东西。再下来才是运动,而运动中除了游泳外,大多被视为不务正业的选择。 棒球,似乎就在这座金字塔的最底层。 可喜欢这项运动的人依然很多,包括我。 我小时候也有过兴趣被父母阻止的事,包括因为各种原因,还没发芽就被扼杀的棒球梦。 因为这样,我想写一个默默坚持所爱的故事,所以有了彦棋。 他就跟大多数平凡人一样,没有显赫背景也没有耀眼天分,甚至连目标也不是那么远大,这样的追梦或许不是轰轰烈烈,但我觉得彦棋代表了另一种勇敢,那种不放弃、也不逃避的勇敢。 但勇敢追梦真的那么容易吗?于是有了澄风。 一个从小就打球,拥有天赋、资源、成绩,却逐渐失去热情的天才棒球少年。当兴趣变成专业、当热爱变成责任,他身上背负的东西,没有人能真正看见。 他一路追梦,却也一路在怀疑:如果我失败了,大家会怎么看我? 热情,会消耗。喜欢,也会变得痛苦。因为够爱,所以才会害怕失败。 (不过说是这样说,现在的我或许是迟来的叛逆?就算写小说不被家人支持也不在乎,反正他们已经无法像以前一样管我!) 而哥哥这个角色,是我想对「安稳」这个选项说一声肯定。 不是每个人都有明确的梦想,也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冒险,那些一步一脚印走在稳定道路的人,也有属于他们的价值与勇气。 相信我们都曾在某个阶段对梦想充满热情,也都曾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而我想说的是,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只要你是在为自己而活,就没有什么路是错的。 (唉,每次后记都会不小心打太多,但似乎应该留给读者去慢慢体会才对xd 总之,如果你能在这个故事中找到一点点共鸣,那我就觉得能写下这个故事真的太好了! 最后最后,让我再次感谢所有追文的读者 (包括潜水的你们!) 也要特别感谢沅宝,比赛开始前就关心我的进度,还提前说会天天来追文,结果不只天天过来,甚至留下长留言,真的好开心! 另外是新朋友罗瑟!竟然一章节一章节的留言,甚至还是长留言,看到你对彦棋的热爱我超级感动,也非常谢谢你! 还有突然出现在留言区的里良,一口气追到新进度的映雪,以及偶尔浮上来和我打招呼的雨后小树、萨根、熊尼尼,还有忙着国考的阿沿,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的陪伴与鼓励! 如果有缘,让我们下个故事再见! 2025/06/19 夏屿 【番外】防护员的一天(上) 【番外】防护员的一天(上) 早上八点半,一片寂静的左营国训中心内,仅有防护室亮起灯光。 吴彦棋穿着黑色制服,仔细做着开工前的准备。他清点柜子里的绷带、肌贴和冷喷剂,确认製冰机正常运转,然后将治疗床整理得一尘不染,喷上消毒液仔细擦拭。 「冰桶满的,绷带还够一个礼拜,肌贴存量充足……」他喃喃自语,同时翻阅着今天的训练菜单,「今天先发投手群要进行牛棚练投,得提前帮忙做拉伸。」 这时的训练室空无一人,吴彦棋喜欢这段寧静时间,大部分的选手才刚起床,不过有一人已经开始了他一天的训练。 「澄风,你怎么可以每天都这么早到啊!」一名近四十岁的资深捕手以为自己已经很勤奋,但推开门时却看见已经冲完澡、头发还微湿的林澄风,忍不住惊叹。 林澄风刚跑完步,正拿着水壶补充水分,「晨跑是我的习惯,没跑就好像一天没有开始。」 他总是比别人早起,晨跑是藉口,和必须比球员早到的吴彦棋一起上班才是答案。 九点整,国训中心开始甦醒,球员、教练们陆续抵达。当林澄风推开防护室的门时,意外发现里面还有一位摄影师和记者。 「啊,澄风选手是来治疗的吗?」记者兴奋地说,镜头立刻对准了他。 林澄风疑惑地看了吴彦棋一眼,后者尷尬解释:「今天好像要拍防护员特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他说着,指尖不自觉收紧,特别是当林澄风从容地走向治疗床,在眾目睽睽下躺下时。 「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了。」林澄风盯着他,眨了眨眼睛。 吴彦棋从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中看出别种意思,不禁担忧地想,自己真的有办法保持平常心吗? 林澄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乖乖翻身趴在床上,吴彦棋向下一看,瞥见林澄风颈后那抹清晰的红痕—— 那是自己昨晚管不住嘴留下的痕跡! 他顿时呼吸一紧,脑中一片空白,上次记者会林澄风那番暗示说词后,网友们一片猜测他不是单身,但谁也不知道对象是谁,只推测可能是圈外的神秘人物。 现在镜头正在拍,吴彦棋强作镇定,内心却急速思索着要怎么替他安全下庄。他四处张望、灵机一动,伸手要去拿旁边的贴布,偏偏起身太急,被椅脚绊了一下,身子向前一歪…… 所幸林澄风眼疾手快,手臂一捞将人稳稳接住。 「唉。」他凑近吴彦棋耳边,声音压低却掩不住笑意,「我的防护员要是受伤了,可不知道该怎么治疗你。」 吴彦棋慌慌张张地被按回椅子,摀着胸口,大概是踩空的惊险让他心跳加速。 这可怎么办呢?他不争气地想,自己真的能在镜头下不露马脚地度过一天吗? 「防护员?吴防护员……彦棋?」 林澄风喊了好几声,他才猛地回过神:「嗯?」 吴彦棋小声地道:「贴布……」 林澄风微微一笑,俯身伸长手臂,轻松就从一旁的抽屉抽出一捲贴布。 就在这时,眼尖的记者忽然出声:「啊,选手宿舍里有蚊子吗?澄风,你脖子后面好像被叮了。」 林澄风愣了一下,很快就顺着视线反应过来,他瞥了吴彦棋一眼,然后淡定笑道:「是啊,昨晚确实遇到一隻特别大的蚊子,咬得可兇,看来该去买蚊帐了。」 记者恍然大悟,点头附和:「林投手可能在美国待太久,不知道这几年台湾的蚊子越来越猖狂。」 「没关係。」林澄风不疾不徐道:「我再问问看我的防护员有什么防蚊措施。」 说完,他终于把贴布递到已经红得像苹果一样的吴彦棋手上,「来,给。」 吴彦棋头一撇,气急败坏,「不用了!」 经过一番波折,吴彦棋终于可以开始他的工作。 他熟练地按上林澄风结实的大腿后肌,眼睛却离不开自己留下的那道痕跡,脑中自动回放起不合时宜的记忆。 指尖陷入肌肉的触感让他想起昨晚,这双强壮的腿是如何将自己困在床铺和那人之间,温热的肌肤相贴,林澄风的膝盖顶开他的双腿,将他牢牢固定在身下。 吴彦棋记得自己当时无助地抓着被单,把脸埋了进去,而罪魁祸首只是低笑着俯身,用嘴唇磨蹭他的颈侧说:「你要看紧我啊,我受伤了怎么办?」 「大腿是投手很重要的发力部位。」吴彦棋强迫自己回神,对镜头解释时尽量让语气平静无波,「尤其是澄风选手这种需要强力蹬地的投球方式,大腿肌肉的放松特别重要。」 按摩完大腿,吴彦棋决定转移注意力,可当他开始为林澄风伸展手臂时,记忆又不受控制地浮现,从触觉一路延伸至视觉神经。 这隻手、这隻投出160公里速球的手,昨晚是如何温柔却强势地抚过自己的身体。 吴彦棋记得那滚烫的指尖描绘过自己的胸膛,掐住自己的腰侧,又在快濒临崩溃时强势地扣住自己的手腕,将他死死钉在床上,无处可逃。 那双手是如何灵活地解开他的裤头,如何熟练地抚弄他最敏感的地方……鉅细靡遗。 现场大概没有人知道吴彦棋脑中已经放起了十八禁小黄片,更不可能想像得到两位主角是谁。 「手臂伸展有助于增加肩关节的活动度。」吴彦棋声音稍微紧了一点,但依然努力维持专业表情,「对投手来说,良好的肩关节灵活性可以减少受伤风险。」 接着,他的手向下移动到林澄风的背部,指尖按压坚实的背肌。 这里是投手力量的源泉,也是昨晚缠绵时自己紧紧抓住的地方,只有他知道这件薄薄的训练衣底下,暗藏着怎样令人沉溺的风景。 吴彦棋记得自己的指甲无意识地陷入这片起伏的肌肤,在全身上下因剧烈动作而绷紧时,他只能无助地抓着这块浮木,才能避免溺死在那片旖旎之情。 「背部肌肉的放松对投手很重要。」吴彦棋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带上一丝颤抖,「这关係到投球动作的流畅性。」 他感觉到林澄风的肌肉在手下微微震动——该死,学长绝对在偷笑! 当日常治疗终于结束,吴彦棋总算松了口气,「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林澄风一鼓作气挺起身,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按着身侧,「这里。」 吴彦棋立刻皱起眉头,专业本能压过了其他思绪,「腰?是昨天投球拉到了吗?」 有腰伤的投手不在少数,特别是上了年纪的那些,当然不是在指林澄风,但这件事对一名投手而言绝对不容小覷。 可话还没说完,林澄风突然凑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那得问问你了,我的防护员。」 吴彦棋动作瞬间僵住,脸颊轰地一下窜红,他急忙后退一步,强装镇定地清咳一声:「看、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应该只是轻微肌肉疲劳,多休息就好了、多休息……」 记者和摄影师当然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继续透过镜头记录下这「专业」的治疗过程。 林澄风嘴角勾得更高,却又用职业球员的认真口吻道:「谢谢,感觉身体轻松多了。」 随着治疗结束,门在林澄风离去后轻轻带上,吴彦棋转身面对镜头,「以上就是我在一天的正式训练前,会为澄风选手做的所有事情。」 他的声音听上去冷静专业,但耳根的那抹緋红却诉说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只有刚走出门外的那人能参透其中。 林澄风带着满足的微笑大步离去,已经开始期待着今晚又一次的专属治疗了。 【番外】防护员的一天(下) 【番外】防护员的一天(下) 中午十二点,上午的例行体能训练准时结束,球场的喧嚣暂时沉静下来。球员们陆续前往餐厅享用午餐,这是他们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之一。 球队早已在餐厅准备好丰盛的自助餐,牛肉、鸡胸肉、青菜、水果等丰盛餐点一应俱全,防护室却依旧亮着灯。 「吴防护员不去餐厅吗?」记者看了看其他准备离开的防护员,好奇问。 吴彦棋俐落地收拾着散落的器材,「午餐时间对我们而言,虽然是能稍稍喘息的轮空时段,但有些球员会趁这个时间前来调整,所以通常会有人留守。」 「那这样你不就没时间吃午餐了?」 「啊,这个嘛……」吴彦棋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 其他防护员听到,故作神秘地接话:「这个你儘管放心,有人不会让他没午餐吃的。」 记者瞬间被勾起了好奇心,心想难不成专属防护员还有什么特殊待遇? 直到十分鐘后,防护室的门被推开,镜头顺势移了过去,他们才终于有了答案, 来人是应该和其他球员在餐厅吃饭的林澄风,只见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你们连午餐时间也不放过我的防护员吗?」 但下一秒,他唇角又勾起温柔的弧度,自然地走到吴彦棋身边,将一个便当盒放在桌上。 记者瞪大了眼,打趣道:「原来他们说的那人就是澄风选手啊!」 吴彦棋接过午餐,去洗了手再回来,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补充:「趁这个时间,我也会顺便关心一下澄风选手早上的训练状况。」 「啊,这倒也是,毕竟你是他的专属防护员嘛!」记者顿了顿,又忍不住问:「所以你们每天中午都会在这里偷偷约会?」 林澄风不动声色,将筷子递到吴彦棋手里,语气自然,「可惜现在被你们发现了,以后得换个地方。」 记者被这番话逗笑,觉得有趣,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两位感情这么好,澄风选手的对象不会羡慕吗?」 这句话纯粹玩笑,谁都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他也只是想趁机打探一下林澄风的个人八卦。 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咳——」吴彦棋差点被饭噎到,连忙猛灌几口开水。 林澄风却神情自若,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这个嘛,我想他不会生气的。」 说完,他侧头看了吴彦棋一眼,眼神里藏着只有两人懂的笑意,「对吧,我的防护员?」 在镜头拍不到的桌面下,吴彦棋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林澄风却笑得更开心。 记者只当他们感情融洽,感叹道:「看来之前那些传闻都是假的,澄风选手实际上很亲切贴心,一点也没有王牌投手的架子!」 「那当然!」林澄风一本正经地胡说,「我要是对彦棋不好,他要跟别人跑了怎么办?我不能没有他。」 吴彦棋又忍不住踩了他一脚,原本是想用点力警告的,但最后还是收了好几分。 没办法,毕竟踩伤了还得自己治疗,怎么算都是自己吃亏。 下午一点,经过短暂休息,球员们准备进行队内分组练习赛。 吴彦棋俐落地收拾着防护室里的器具,不忘对记者解说:「这种时候,防护员通常会先去关心待会的先发选手,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紧急治疗的地方,最后再替他们做贴扎。」 话音刚落,防护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防护员,我的脚踝好像有点紧。」 「防护员,可以给我一包冰块吗?」 「防护员,午餐的竹筷碎屑好像刺进手指了。」 记者看向突然涌进的三位选手,笑笑地说:「虽然彦棋是澄风选手的专属防护员,但依旧很受其他球员们的信任呀!」 毕竟一支球队能带的后勤人员有限,虽然他是和林澄风綑绑着被徵召回来的没错,但在完成对王牌投手的治疗之馀,自然也会替其他选手出力。 他在大联盟巨人队时也是如此,尽可能发挥自己能做的一切,用属于他的方式协助球队拿下胜利。 「就是说啊!」这时,当家一垒手笑着搭上吴彦棋的肩膀,「年轻、长得好看、又专业,还懂我们球员的需求,简直是台湾队的天使防护员、佛祖下凡、活菩萨——」 「彦棋。」门口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嗓音。 眾人齐齐转头,就见林澄风大步走进来,神情篤定,「我等下要先发。」 吴彦棋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腾出空位。 林澄风是球队王牌,吴彦棋也一向会以他为优先,这也是当初巨人队同意放人回台代表出赛的条件之一,谁也不能让这个他们重金签下的投手受伤。 这先大家都再清楚不过,因此对于他这样的「插队」,没有人会说话。 况且身为待会队内赛a队的先发投手,林澄风的优先程度确实比其他人还要紧急,防护室和一般诊所掛号不同,讲求的不是先来后到,更像急诊室,谁更急谁先处理。 「学长,左手弯曲放在脑后。」 吴彦棋一个口令,林澄风便一个动作,任由他替自己动过刀的手肘贴上运动肌贴。 记者看着两人的互动,笑着说:「澄风选手看起来很放松,想必吴防护员的技术相当不错。」 林澄风抬起头,一脸骄傲,「当然,彦棋可是最好的,不然我也不会找他当专属防护员。」 下午一点半,练习赛正式开始,记者和摄影师随吴彦棋的脚步来到场边休息室。 「我上场了。」林澄风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水壶递给他。 「嗯,学长加油!」吴彦棋伸手轻拍他的背,亲手把王牌投手送上红土。 镜头里,林澄风英姿颯爽,而纵使吴彦棋只是站在休息室内,身影却同样熠熠生辉。这就是今年台湾队的幕后英雄——一名把选手守护到极致的防护员。 下午四点半,练习赛顺利结束。 吴彦棋替林澄风做完赛后伸展,又熟练地在他的左肩绑上一大包冰袋,这时,教练突然把林澄风叫了过去。 记者熬了一个下午,总算又被他等到一个可以单独访问吴彦棋的时机。 「彦棋,有件事不只是我,很多球迷也都很好奇。」记者眨了眨眼问:「身为澄风选手的专属防护员,今天看下来你们几乎是寸步不离,既然如此,你一定见过他的交往对象吧?能不能偷偷跟我们分享一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 要说自己没见过?那太假了,太明显的谎言反而会让大家更好奇。 可要说实话,现在又该怎么回?毕竟那个人就是自己啊! 他眉头紧锁,思考着林澄风平时都是怎么形容自己的。 「嗯……据澄风选手所说,那个人很……热爱棒球?」 「嗯嗯,热爱棒球!」记者立刻笔记。 「还有,大概就是……很、很……」 「很?」记者不自觉地把头凑近。 脑中瞬间浮现林澄风曾经说过的话——他喜欢的不是完美无缺的自己,而是跌倒后还愿意爬起来继续往前,这样勇敢的自己。 想起对方一年多前的告白,吴彦棋脸颊不由自主地烫了起来,急忙想找个安全的答案收尾,最好是个无关大雅的特质。 「对了!」他眼睛一亮,「那个人还很擅长煮饭!」 话音刚落,防护室的门「喀啦」一声被推开,吴彦棋刚冷却一秒的脸颊立刻又红了。 「呦,我的防护员在背后偷偷说我八卦啊?」那人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调笑。 「学、学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澄风侧头瞄了眼墙上的鐘:「已经五点半,不早了。我只是回来说一声,我先走,你也别待太晚,今天辛苦了。」 「啊啊,学长今天也辛苦了。」吴彦棋连忙挥手道:「明天见。」 待林澄风离开后,记者收起器材,为这一天划下句点。 「今天非常感谢吴彦棋防护员,让我们看见这份工作背后的辛苦与付出。相信球迷们也会因此更了解球队幕后的努力。」 镜头最后停在背着包包走出防护室的吴彦棋,光线从走廊洒落在他背上,那专注守护球员的身影,低调却兀自发光,彷彿将整个球队的梦想都温柔地扛在肩上。 下午六点,下班后的吴彦棋独自前往球队地下一楼的停车场。 他拉开一台黑色轿车的门,坐进副驾,「久等了,学长。」 林澄风趴在方向盘上,侧过脸露出无辜的表情,「唉,你这样坐进来,我恋人会误会的。」 吴彦棋愣了一瞬,很快意会过来,压低声音配合,「没事,我们偷偷来,他不会知道。」 林澄风忍不住笑出声,「嗯,还是我的防护员聪明。」 「那当然。」吴彦棋心满意足地系上安全带,「趁学长的恋人不在,我要趁虚而入!上你的车,跟你回家。」 林澄风闻言,忽然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凑近副驾,「我们吴防护员,离开镜头什么话都敢说了?」 吴彦棋心口微微一颤,却还是迎上去,低声问:「学长不喜欢吗?」 林澄风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毫不犹豫地吻住了他的唇。 狭小的车内瞬间安静,只剩下彼此急促而真切的呼吸声。从早晨的球场到傍晚的车内,整日密不可分的守护与陪伴,都在这个吻里化作最简单,却也最深刻的答案。 一天的忙碌终于落幕,而对吴彦棋而言,这才是属于「防护员的一天」最真实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