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的心跳》 楔子 秋夜的风夹杂滚烫的吶喊,自四周翻涌而来。每一盏炙热的灯光洒落在球场上每个角落,一双双亮眼的眸色注目着红土与草地交织而成的赛场,场上每位球员的动作与神情皆逃不掉远处投来的目光与场边架着无数的摄影机。 「第九局下半,比分仍是三比零,幻霆鲸以三分领先——」转播席上,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播尽无数观眾的手机与电视上,清晰而沉稳,时而带点活泼笑话,让气氛不过于沉重,在关键时刻又能拉回正轨,节奏拿捏适宜,带着训练多年的专业感。 那人身穿水蓝,球衣背后印着洁白的「38」号,胸前深蓝鲸鱼图案破浪而出,溅起白花,气势汹涌。只见他微微半蹲,食指与中指夹住缝线,肩背肌肉绷起,在灯光下描出流畅的弧线。 投手双眼看着捕手,轻晃着脑,连晃了几下,最终才满意轻轻点头。在与捕手达成共识那一刻,左脚抬起,一连串顺畅熟练的动作一气呵成,将球迅速投出。 球飞出的瞬间,观眾席激烈的嘶吼,闹轰的声音响彻云霄,看着打者挥棒落空,转播席上也跟进新况。 「又是一颗完美的内角球,三振!拿下第一个出局数——」 韩皓泽直起身,摘下帽子,手臂往额上一抹,将汗水尽数抹去,又从容重新将球帽戴回,抬起头来,视线无意间落到转播席的方向,不经意地撞上玻璃窗内的一人。 韩皓泽自然不知道与主播对到眼,只因球场距离转播席实在太远。可苏曜晨明确见到他的视线投向这边,儘管清楚投手看不见,可仅仅一瞬,仍兀自匆匆转向,提起精神继续报下一位上场的打者。 夜色下,见下一位打者踏上本垒,握紧手中的球棒,眼神闪烁着紧张与决心。 苏曜晨的口条依旧清楚,且温柔声线牢牢抓住观眾的心情,情绪随着他的节奏而动,播报的每一个细节皆恰到好处。目光再次看向投手丘,背号三十八的身影做着例行的伸展动作,线条在灯下格外分明,一双锐利的鹰眼扫向捕手,对完暗号后,眉眼间带着冷静的光再次出手。 随球落入捕手手套,苏曜晨的笔在纸上飞速滑动,记录每一个变化,口中不忘说道:「漂亮的曲球投入好球带,再来一个三振!又由投手拿下第二个出局数!」 坐在苏曜晨旁边的球评郭宇晏讚赏道:「韩皓泽这颗球很完美啊!从四局下上场就很稳定,几乎每颗球都能精准地落在主审的好球带。」 苏曜晨回应着郭宇晏的话,不忘看着电脑中由摄影机捕捉的镜头,场边工作人员忙碌穿梭,站在看台的摄影师精准地将镜头扫过投手丘与捕手之间。 也是在此刻,苏曜晨见韩皓泽将手指抬起,捏了捏耳垂,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苏曜晨见了许多次,也深知,这是他投球前固有的微小习惯。 最后一个出局数,还是由韩皓泽拿下,三上三下,让对手毫无站上垒包的可能,也替幻霆鲸稳稳守下这一局。 投完最后一颗球,韩皓泽深吐一口气,摘下帽子,汗水沿着颊侧缓缓躺下,抬眼看向转播台,无意间对某个方向点了点头。苏曜晨捕捉到这个瞬间,手上的笔尖顿了顿,心底涌上一丝暖意。 第一次播报有韩皓泽的球赛,他向着转播席微幅点头的举动,就深烙在苏曜晨脑海里。每个举止、每个小习惯,都像是对主播球评无声对话。 1/得来不易的美梦 幻霆鲸以三比零完封松风狼,拿下此次一军例行赛的胜利。 下场后,贺清岑用手臂撞了撞韩皓泽,咧嘴笑道:「不错啊韩哥,这精准地球技还得是你!」 韩皓泽拿着毛巾擦过头上的淋漓汗水,随手接过一瓶水递向贺清岑,又执了一罐在手中,拧开瓶盖灌入喉,沁凉的水滑过乾燥的喉间甚是畅快:「你这捕手也当得好,没有捕手的引导,投手也不能完全发挥实力,你功课也做得不错啊!」 「那是当然。」贺清岑不到一分鐘的时间解决了手中的矿泉水,心中备感痛快:「这场场例行赛都是关键,快到六十场了,再撑一下就能拿到季冠军,关键时刻可不能乱掉鍊子。」 职棒球季分为上下半年各六十场,因此上半年与下半年各產出一支季冠军队伍,若所属队伍拿到季冠军,意谓着离总冠军的距离更近了些。 韩皓泽点头附和着,右手悄悄落在身侧转了转,适才最后几颗是硬撑着投完,早在八局下手肘便有些不适,似是稍微扭伤,但小伤还不到影响发挥的程度,韩皓泽还是选择稳定的投完。直到九局下,手肘传来的轻微疼痛才深刻意识到,自己小覷了扭伤,当机立断放慢球速,不敢尽全力投掷,只求稳不求快。 他有些担心,这扭伤影响未来上场的表现与机会。 在游戏规则里,职业棒球的人员调度分为一军、二军乃至三军等,一军为一线主力,是每位球员努力的目标,韩皓泽也不例外,如今身处一军,是他花费许多时日所得来的机会,他无比珍惜,若因手伤而发挥不尽人意,他忧虑会被调度到二军,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因为焦虑,赢球的喜悦瞬间变了调,周围欢庆的氛围被那无形的玻璃罩阻隔在外,风丝不透,韩皓泽神色黯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不被外界渲染,自顾自地收拾着行李。 「韩哥,要不要一起去吃宵夜,这局对上松风狼真的有够难熬,我们得好好犒赏自己。」江啟拍了拍其背,盛情邀约。 韩皓泽背上背包,看着江啟期待的眼神,眼眸流转在右手与他之间,片刻后,他也不好意思拂去他人的好意,便应下。 眾人将东西上手,热闹齐步离开球场,前往一家附近的烧烤店。 「小苏,你晚饭吃了吗?」郭宇晏整理着手里写满笔记的纸张,亲切的问道。 苏曜晨摇了头,轻笑道:「还没呢,六点那时候还没什么食慾,现在播完反而有点饿。」 郭宇晏看向他:「是因为太紧张才吃不下吗?这很正常,你的表现已经很好了,才开始播一军没多久,能掌握每位球员的习惯乃至动作,就很了不起了,凡事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脚踏实地才能走得长久。这晚餐得要吃顿大的,奖励你的出色表现!」 苏曜晨扬起唇:「谢谢郭哥,趁着晚餐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请教您呢!」 烧烤店的门口飘出阵阵香气,炭火的热气混着油脂爆裂的声响,伴随着球员们的笑闹声涌进街道。幻霆鲸的几个主力坐满了角落的一张长桌,桌面上早已摆满成串的肉与海鲜,啤酒罐一排排整齐堆在冰桶里,冒着凉白的雾气。 「韩哥,你知不知道今天那几颗内角球,直接让松风狼的打者全傻了眼,他们本意想着你已投了这么多球数,想趁机选掉你的坏球,谁知道你越投越带劲啊!」江啟大口撕咬着竹籤上的羊肉,语气彷彿还在场上卖力嘶喊着。 「韩哥真的投得好,另外还要感谢今天的主审没有变形好球带,你还记得上次被搞得很惨吗?那球怎么投怎么被判坏球,真让人无语的。」廖言恩忆起上回当先发的惨痛经歷,至今还愤怒难平。 韩皓泽笑着回:「别光夸我,内角球没有捕手配合哪能投得好,清岑功不可没。」举杯与捕手轻碰。 只是举杯时,右手手肘仍传来微疼,他将动作放得很自然,不让人察觉。 「对对对,我们小贺今天搭配得很好!」大家一同举杯,上前与他们碰了一下。 同一时间,苏曜晨正与郭宇晏推门进来,因店内空间并不大,桌距相近,两人挤身落座到墙角旁的两人桌。甫一坐下,空气里瀰漫的淡淡酱香与啤酒花的气味倏忽充斥入鼻,肚子不争气的叫出声,苏曜晨有些羞赧。 郭宇晏见状,爽朗的笑着,边将菜单推到他面前:「点吧!这顿我请客,算是庆祝你……得偿所愿?」 「嗯,得偿所愿。」苏曜晨肯定的点头,能播一军例行赛是梦寐以求的目标。 烧烤店里的热气让他想起,第一次在球场转播室里,也是这样满是汗味与紧张感。 从小苏曜晨就喜欢棒球,自对规则懵懂无知,至后来熟悉各种球技操作,这一切进步的背后「播报员」佔有重要地位。场上激烈对决,场外的主播与球评负责引导观眾进入状态,欣赏球赛不光是表面的输赢,投捕之间的配球、守方发挥的美技,以及攻方如何突破牢笼,皆是棒球迷人的所在。 不知从何时起,播报员这项职业便在苏曜晨的心底盪起了一阵涟漪,馀韵不散,越扩越大,大至形成一股强硬的推力,一把将苏曜晨推到追梦的轨道上,持续向前迈进而后站上转播席。 一开始只能做些打杂工作,负责协助巩固播报讯号及适时切入广告,时而当个字幕员,当时的他总偷偷望向那扇门,距离虽近却似遥不可及,心里不禁期望有推开那扇门的那天到来。 他做到了。从初始播报小小的社区棒球,后分配播报各种青少棒的世界盃,再来有幸能播报国家队,一路转战职业棒球的例行赛,从二军站上一军,他的努力与热忱,郭宇晏全看在眼里。 得来不易,所以备感珍惜。 2/熟悉的声音 「今天你播报得很流畅,情绪节奏都抓得不错。」郭宇晏趁着等餐点时,将话题导回正事,「不过选词还能更细緻一点,下次我们可以练习如何在紧张局面下用简短又有画面的语句,观眾会更容易记住。」 苏曜晨按开黑笔,开始随手记录能修正的点:「上场播迷雾羊和雪滔牛有几个地方不是很确定,郭哥可以帮我听听看吗?」 郭宇晏爽快回应:「当然,别客气,就趁着今天赶紧把这些错误修一修,你明天早上不是还要帮人代班?」 明日上午八点,有一场社区棒球赛开打,然而那场的主播临时有事,便委託苏曜晨顶替,他看了下班表正巧是空的,当即应下。 两人随即进入状态,神色专注地讨论播报用词与语气,馀下无时间可供他们浪费。 忽闻,有脚步声靠近,那人不甚确定的细声叫唤:「郭哥?」 郭宇晏听见立刻抬头,有些惊讶:「江啟!太巧了,你怎么在这?」 江啟笑着指了指后头那块长桌:「打完赛,吃宵夜呢!」 一旁的苏曜晨也顺着他指的视线看去,便见那桌椅背默契地掛上熟悉的水蓝色球衣,衣前的深蓝鲸鱼图案在灯光下依旧醒目。 正是一群刚刚播报过的主角们。 郭宇晏本身是球员退役,先前待的球队正巧是幻霆鲸,与江啟等其馀人有认识,如今再见,便间聊了几句,苏曜晨在旁静静的听,时不时拿起水润喉。 江啟也知郭宇晏退役后,常在转播席间担任球评,目光随之往旁看了下,问道:「那这位是......」 「苏曜晨。」郭宇晏介绍道,「这几天刚播一军的主播,小苏,这你应该知道吧?」 苏曜晨见被点名,抬眼看了江啟,一时似回到转播席上,用着播报专业的语气流利道:「江啟,守备位置二垒、三垒、游击,左投左打。」三两句,便将江啟介绍完毕。 江啟被他刻意的语气给逗笑:「不错啊主播,这么年轻就能播一军,郭哥,这位实力坚强啊!」 「是,专业的呢!你拿甚么跟人家比?」郭宇晏捶了一下其臂膀打趣道。 「遇到谁了呢?这么高兴。」又有一人走来,随意地搭上江啟的肩问道,话语落下,眼眸瞪大的看着郭宇晏欣喜叫道:「是郭哥啊?」 「韩皓泽,你今天投得不错啊!」郭宇晏语带讚赏道。 闻言,韩皓泽神情有一瞬僵硬,可转眼间便消逝,隐藏的极好连忙说:「没有的事,还是有不稳定的地方,后续加强!」 郭宇晏看了眼苏曜晨,再次介绍:「这位是苏曜晨,今日播一军的主播。」 苏曜晨微微一笑,伸出手来:「你好。」 那一瞬间,韩皓泽像是被什么牵住了视线——烧烤店里的喧闹声、油脂落在炭火上的滋滋作响,全都退到远方。 他的手指先碰到一片温热,掌心带着淡淡香味,握上去时不紧不松,像刻意留了点空间。 听到声音的当下,韩皓泽倏忽怔愣,脑海里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各位观眾大家好,欢迎大家透过镜头收看今日比赛,我是本场比赛主播苏曜晨——」 流畅的介绍词飞快闪过脑海,回盪耳间,之前没注意主播姓名,只记住了声音。 韩皓泽问出口:「你好,我好像知道你,你之前是不是播过二军例行赛?」 这下换苏曜晨惊喜,声线顿时失了沉稳,有些暗哑:「是、是我,你听过?」 韩皓泽点头,嘴角轻轻一勾:「每场赛后我会回顾当场的发挥,好以修正日后动作,之前我在二军有许多场应该都是你播报的,声音听着很熟悉,而且你播得不错。」 「原来。」苏曜晨眉眼弯弯的笑道。毕业后即踏入播报的道路,播报员可谓是球赛不可或缺的角色,贯穿整个赛事,如北极星的存在指引观眾欣赏,却鲜少有人会记得当次比赛的主播球评是何许人也,有时甚至是无画面呈现、没有姓名字卡,观眾闻声不闻人,往往认人只能靠声音。 能被记住,对于播报员是莫大成就。 也因此,韩皓泽的一番话,在苏曜晨心里印上深刻的烙印,这是被肯定的奖章。 因着时间不早,寒暄几句就散了,苏曜晨与郭宇晏对视一眼,极有默契的步回正轨,一边吃着烤肉串,一边仔细听着内容做笔记。 见两人沉浸在工作中,幻霆鲸的眾人用完餐后识相的悄然离去,独留寧静与空间给他们。 回到家后,韩皓泽在一室漆黑中熟捻的摸到电源开关,立马按下,重见光明的那刻,随之又是另场悲痛地宣告。 有些迟疑地脱下外套,衣袖擦过伤处,疼痛令他倒吸一口寒气。 右手肘内侧部分显而易见的肿胀,那抹艷红刺眼万分。 为了不被发现异样,下场后韩皓泽并无找防护员好好处置扭伤,错失了冰敷与减轻肌肉压力的最佳时机。为了往后职业生涯能走得长久,韩皓泽瘫坐在沙发上冷静评估,最终自我妥协,选择向球队请假,明日去医院寻求治疗。 一个人独处时,原先丁点大的不安如墨跡般层层晕染,长牙五爪的向四处蔓延,紧紧抓拢韩皓泽全身,包围得动弹不得。 对于棒球选手而言,不外乎手与脚是重要的武器,场上最怕的便是伤到四肢,轻则休养数日,短期内可重新站上球场,重则可能影响生涯,也许再也无上场的机会。 韩皓泽不得不做最坏打算,也许这回手肘拉伤,休息后的发挥不见得能恢復往常那般优异,可能因此回到二军培育。 二军也有例行赛,可关注度无像一军那般亮眼,一军是球队主力,二军是培育中的球员,其实无论待在哪,总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能继续站稳在球场打球,韩皓泽便已心满意足。 可不甘心的情绪还是存在,自小他极力鞭策自我,总是以高标准对待自己,认识韩皓泽的人总会劝他要适时给自己喘息空间。人生就这么短短一遭,职棒球员的黄金时期却更短暂,韩皓泽总是担心会错过发扬光彩的机会,打球是他一出生便背负的使命,不容轻易被放弃。 3/无可避免的结果 医师轻压韩皓泽的手肘内侧骨突下方,明显的压痛感袭来,韩皓泽表情有些狰狞,拧紧眉头,呼吸声不知不觉加重。见此情形,医师要他模拟投掷的动作,韩皓泽感受到在手臂近伸直的加速阶段,手肘内侧确实疼痛。 医师评估完后手指游移在键盘上,当即宣告:「尺侧副韧带损伤,这在你们职业很常见,不外乎是太过大量投球,或是投掷动作不正确,还好你的情况是轻微拉伤,还没有撕裂,但休息是肯定要的,别逞强。」 韩皓泽早有预感,也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此番就医不过是确信自己所想。拿起手机拨了电话,将概况详述给总教练,得到的结果也是要他暂缓训练,养伤为重。 秋日的阳光还是滚烫炙烈,赤裸的皮肤未被衣袖遮掩,不过多时便晒红了一片。韩皓泽漫步在公园旁的步道上,艷阳洒在池塘中映出波光粼粼,双眼迷茫的盯着一池美景,顷刻间恍了神,就这般佇足原地发楞。 「韩......先生?」 又是那熟悉的声线,无过多思考,侧头望向声音的方向,挤出一抹笑:「好巧啊,又遇到了。」 苏曜晨一身全黑搭配,衬衫胸前刻意开两颗釦子,两侧衣袖也被捲起,露出一截白皙肤色,阳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上头浮出一层薄汗,双肩包背在后头,一副是刚工作完的样子。 上午场的社区棒球赛不出两小时便结束,苏曜晨下午还有另场球赛播报,看时间尚早,想着来附近公园走走,而后找间咖啡厅将储备事宜先行解决,不曾想竟遇到熟悉身影。 原想像播报时叫他全名,可转眼一想,他与韩皓泽关係陌生,不过是讲过几句话,直呼全名有些不妥,因此出口的话转了个称谓。 似是听出他的顾虑,韩皓泽笑说:「可以叫我韩哥,像其他人一样就好,不用那样生疏。」 「嗯,韩哥。」苏曜晨不再顾虑,直叫了声,「不过,今天是球队休息日吗?」 韩皓泽抬起右手,苦笑道:「受伤了,被逼着休假了。」 苏曜晨瞧了眼肿胀的位置,推断说:「是尺侧副韧带拉伤了吗?」 韩皓泽有些意外,挑眉看着他:「苏主播甚么时候兼职当医师了,一眼就看出来厉害啊!」 「不敢当,猜的。」苏曜晨微笑道,「我看过很多投手,很常拉伤这个部位,那这样韩哥这几日就好好休息吧,季冠军还在等着你们呢!」 韩皓泽无过多言语,他习惯心事不外露,纵使遭遇天大挫折,也惯于一人独自消化。况且,他与苏曜晨才见过两次面,称不上熟识,这般显露心跡反而不太稳当,所以将话题巧妙地带到苏曜晨身上:「你刚下班吗?」 苏曜晨识趣,见他对赛事明显不想多谈,不再过问:「不算下班,下午在附近社区还有球赛要播,想说还有时间不如出来走走。」 说及此,苏曜晨观他状态不是很好,下意识多问句:「韩哥下午有事吗?没事的话可以来观赛,转播席还有空位,你可以来坐着休息看小孩打球。」 韩皓泽左右无事,点头答应:「那......你现在想去哪?不然我陪你,反正我现在甚么事也不能做。」 苏曜晨欣然頷首:「去找间咖啡厅吹冷气吧!外面太热了。」两人不过对谈几分鐘,后背与脖颈间皆渗出了汗,有些打溼了衣襟。 两人并肩走到巷弄内,愈是独特的店,愈是开在狭窄隐密的位置,尚未走进店里,目光先被放置在外的木招牌吸引。 second verse。 字体是被雋刻在木头上,而后用着黑漆填满那些沟壑,增添不一样的韵味。 苏曜晨率先推开那扇略为沉重的木门,带着酸涩的咖啡味扑鼻,门上的铜铃随之响起,声音轻得像是不想惊扰谁。 咖啡厅很小,却很安静。靠墙的架子上摆着黑胶唱片,吧檯后的老闆正用细长的勺子搅动着浓郁的咖啡液,像是在搅拌一段回忆。墙角的钢琴静静佇立,键盘在昏黄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两人选择窗边的位置,抬头望着墙上写满的品项,顿时有些眼花撩乱。 「想喝甚么?这次我请吧,毕竟是我打扰你工作。」韩皓泽随意翻着桌上的纸本菜单问。 「各付各的吧!韩哥请的话,岂不是我欠了人情?韩哥放心,你真的没打扰到我,也许待会我也有球场的事想问你呢。」苏曜晨一口回绝。 得到出乎意料的答案,韩皓泽没再坚持,顺了他的意。 韩皓泽早已选好想要的饮品,看向对面,苏曜晨依然望着菜单有些选择困难,只见他手不自觉的摸着嘴唇,习惯性的撕着嘴皮,仔细一观,唇上确实有些地方渗着血丝,许是撕破的皮所留下痕跡。 「挑不出来吗?」韩皓泽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苏曜晨将手放下,訕笑:「嗯......我在想要喝招牌的encore latte还是西西里......」 「招牌吧,是招牌就有它的价值在,之后也不一定有机会回访,不如就把握机会尝尝看?」韩皓泽理性分析道。 「那就招牌吧!韩哥喝甚么呢?」苏曜晨站起身,随手拾起菜单要往吧檯走去。 「抹茶欧蕾,谢谢。」韩皓泽见他愣了下,读懂其眼底的疑惑,笑着解释:「我喝咖啡会心悸。」 苏曜晨明白后比了个ok,便前去点餐。 上餐后,两人各自投入不同的事物,互不打扰,形成一股未明说的默契。韩皓泽拿起摆在一旁的旅游书籍翻看,苏曜晨则是打开笔电,拿起纸笔开始做功课。 约莫过了半小时,因持续埋头写笔记,脖颈感到有些痠痛,苏曜晨做了伸展,摆动自己的头部舒缓不适。韩皓泽被他的动作影响,放下书看着桌上散满的纸张,黑字工整註记在上,处处可见萤光笔划记的足跡,顿时腾起兴趣。 「可以看一眼吗?」韩皓泽礼貌问着。 苏曜晨爽朗道:「当然可以,你随意。」 韩皓泽看着纸张上画的场地图,上头分别在标记各个守备位置写上球员姓名与背号,另外一张纸写满球员资讯,包括打击顺序以及强项等,均陈列在上,不由得佩服播报员的好记忆与临场反应。 「你为甚么会想当主播?」韩皓泽突如其来的发问,打的苏曜晨措手不及,反应慢了半拍,最后迟了好几秒才勉强脱口而出一字。 4/进一步的契机 韩皓泽看着他的反应,脑海里先浮现的词汇竟是「可爱」两字,被自己荒谬的想法给逗笑,连带着嘴角也微微上扬,盯着眼前那双瞪大的瞳眸,含笑道声:「抱歉,我问得太突然了。」 「其实也没什么,这无关甚么好说不好说,也没有难言之隐在其中。」苏曜晨轻笑,顺势往椅背舒服的靠着,卸下工作的状态,此时的他眼里闪烁着若有似无的光,如淬了点点繁星,韩皓泽不由自主被他的眼眸吸引,从中可窥见对未来的憧憬与希冀。 苏曜晨放缓语速,此刻的他,声调不如播报时的平稳俐落,反而添了点感性与柔色,述说的彷彿是存在一则故事中平淡不起眼的小角色:「韩哥,你能想像我很喜欢运动吗?尤其是热爱打棒球。」 这么一说,韩皓泽仔细打量他,确实难以想像。 苏曜晨拥有白皙的肤色,身高近一百八,体型有明显的肌肉线条,可见平常有健身习惯。但若论起其喜欢的运动是棒球,是个顶着烈日在场上进行的运动,肤色是真的不像,也难怪他会这么说起。 「也许是天性使然,或是我爸妈给我的潜在基因,小时候看电视总是转到体育台看棒球比赛,因为还小,起先不懂规则,看着看着有天就懂棒球为甚么能收获大批球迷观看的原因,也是因为发现迷人的特点,所以更热爱这项运动。」苏曜晨回忆起过往记忆,一时彷若时光停滞。 「而这一切,要感谢的是播报每场球赛的主播与球评,是他们引领着我涉略这项领域,让我清楚了解播报员在球赛中举足轻重的地位,从那时起,我的梦想就是成为出色的主播。」 「那为甚么不是选择朝着棒球选手为目标?」韩皓泽有些狐疑。 「喜欢是股衝劲并非实力,这是两回事......」说至此,苏曜晨脸色些许黯淡,气氛瞬而带沉,「我到国中才清楚意识到现实的残酷,我的球技并不出色,没有与生俱来的天分,靠着努力还是无法赢得大家目光,那时我方才知晓,也许选手这条路真不适合我,空有热爱是不够的。」 「可你现在就做得很好。」韩皓泽放缓声,眉眼间尽是温柔,如春日里的暖阳驱散满室阴霾,「现在的职业不是你喜欢的吗?我从你的眼中窥视到一望无尽的热忱,那是刻意偽装也装不出来的真情实意,任何一条道路若缺少了喜欢,是走不长久的。」 看着杯口的水珠,韩皓泽手指轻轻摩娑玻璃杯身:「我与你不同,我爸以前是职棒选手退役,我从出生起,就被赋予要继承我爸的成就。小时候的玩具是棒球,小学参加的是棒球队,国中被选入国家队比世界盃,再到后来被联盟签入,在外人看来,也许我生来就是要走这条路,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喜欢的是甚么。」 苏曜晨脸上震惊,缓过来后轻声问:「那你喜欢的是甚么?我从你的眼底,也能瞧见你对棒球的热爱,如果没有企图、没有赋予寄託,那在你手受伤时便该是欢喜,你终于能挣脱这层束缚,短暂的喘口气,但是你没有,你的脸上写满对未来的忧愁与不安。」 「我想过,人生若能重来一次,我应该还是会选择走棒球这条路。」韩皓泽坚定道,「不是为了继承衣钵,只是很纯粹的,极享受在红土上奔跑的过程,以及站在投手丘将每颗球紧紧掌握去向的快感,这份热爱,也许一辈子都忘不了,不会淡去,只会更加浓厚。」 语落,两人相互对视,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不可置信。 明明还停留在陌生的起点,明明才认识短短的两日,竟是在不知何时开啟的问答,褪去了坚固的外壳,难得的从内里流露出一丝不可见的脆弱,随即又被另一方以满腔温柔包围,接住了曾经羸弱的身影。 他们的人生不是像照镜子般映照相似的道路,反之,是截然不同的故事。啟程虽偶有跌跌撞撞,可是最终仍是抵达了他们打自心底喜爱的目的地。 韩皓泽微微一笑,指尖不自觉敲了敲玻璃杯,清脆的声响在静謐中格外明亮。苏曜晨垂下视线,嘴角也隐隐翘起。 双视而笑,不约而同的,他们想起自己的初衷。 球场上的小小身影开始做起了热身操,趁着未开赛前反覆的练习接投以恢復手感。 转播席上,主播与球评就位,相互确认流程和核对球员名单与细节,整理可穿插其间的对话。大致顺过后,苏曜晨往后方看去,见韩皓泽也正看着自己,唇瓣翕张,透过嘴型无声地描绘出两字。 苏曜晨自信的点头,又转回身,盯着电脑萤幕随时做好准备。 韩皓泽第一次坐在转播席,透过玻璃窗能清楚望见下方场上的动静,球员的各种举动一览无遗。看着那些小小身影,又勾起小时打球的情景。 艷阳高掛在天,为球场镀上一层金边。场边观赛的应援声,犹如一层层海浪堆叠,愈涨愈高,时而涌近,时而退远,混杂着紧张与期盼。 场上,「砰——」的一声,球棒结实击中球,声音在空气中回盪开来,紧接着是球划破空气的急速呼啸。红土在跑垒者脚下被踢起一片片,微微的粉尘在阳光下显得像漂浮的细沙。 苏曜晨紧紧盯着球的轨跡,一路追随到落在全垒打墙内,球被墙挡下落地,右外野手奋力奔跑上前拾起,不浪费任何一分一秒,球再度从手中传向内野,虽已来不及拿下出局数,但至少牵制了对方继续往前推进垒包的可能。 「这一支安打带有两分打点,把二垒与三垒送回来,星海国小又站上了得点圈,目前二垒有人,一人出局。」苏曜晨靠近麦克风,即时播报最新战况,同时手边工作不停,持笔画记。 方才,韩皓泽的眼神同样追随着球,眉间的神情带着专注与些许期待。苏曜晨落笔,悄悄回头看,球场的热烈与身旁人的沉静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因在工作,耳麦还配戴在身,苏曜晨不能多说甚么,但只看一眼就能明显感觉到,韩皓泽的心情有稍稍平復了一点。站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球员,曾经也是小时候的他。 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小时的倒影。 5/无法言喻的情感 利胜国小眼见星海连续得分,一局上就已灌进三分,投手不禁有些慌,因着年纪还小,慌乱与懊恼全写在脸上,眼眶有泪在打转。 教练喊上暂停,捕手也随着教练上前安抚他的情绪,并提点一二。 此比赛的特点,便是一旦教练喊了暂停走入场,随之会将教练身上配戴的领夹式麦克风开啟收音,因此转播画面可听得一清二楚。 「你投的球很棒,教练相信你,捕手也在帮你,放轻松。」教练轻轻拍了拍小投手的背,一字一句宛若定心丸的存在,「主审好球带比较小,你尽量投最有把握的球,投准五号位置,打出去了没关係,我们守备很完整,你就放心让他打,可以吗?」 小球员抹了一把脸,将泪水拭去,深吸一口气頷首,像是又重拾信心,接下来几球不仅稳定度提升,也能正中红心,顺利阻挡对方攻势。 听进教练话语的除了小球员,还有坐在席间观赛的韩皓泽。 转播的收音还残留着那句「放心让他打」,忽然被一声低沉却透骨的命令切断—— 「手肘抬高。」一声凌厉画破暂存的和谐。 「不对不对,就叫你手肘要高过肩膀,你这样多投几次就受伤了!」语速不快,却字字重得像落在石头上。 「重心转移,你的重心放哪去了?」像审问,又像判决,没有留给对方辩解的空隙。 四周无人,静謐的连风颳过天际也能听得细微声响,如利刃般割破了某张脆弱的薄纸,狠狠的留下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口。那道伤、那些话,盘旋脑海一刻也不敢忘却。 小投手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咬紧牙关,挺直背脊,把姿势重新调整到他父亲要求的模样。 眼泪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想流泪的话就看向蓝天,广阔无际,能容纳万物,自然也能吞没那滴欲坠的泪。 收起那抹转瞬即逝的愁容,呼吸急促却有节奏地调整好状态,继续一颗接一颗的投出,不带迟疑,速度快得像是急迫要打碎某种不存在的事物—— 也许是綑绑住心理的枷锁。 突兀的震动声响起,苏曜晨立即看向声音的源头,只见韩皓泽起身,指了指电话便往外头走去。 「你手怎么受伤了?这么大的事为甚么没跟我说?」低沉的嗓音自电话那方传来,甚是刺耳。 韩皓泽喉结滚动,嚥了口水,啟声:「不是很严重的伤,休息几日就好了——」 「甚么叫休息几日就好了?」那头显然没给机会让他把话说完,旋即又是一连串轰炸,「你知道休息几日足以让一个人堕落吗?习惯养成不易,几天没训练很可能手感就生疏了,现在已经接近十二月,目标不是季冠军而是总冠军!你给我在这时候出状况,还真会挑时间啊!」 韩皓泽握紧手机,拳头微微颤抖,背脊被一股无形压力压得挺直,胸口像被勒住一般。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落下,不容反驳。 「手感不是光靠天分就能保持的,你要明白,懒散一次就可能毁掉一年努力!」电话那端又响起一连串的命令与指示,没有任何停顿,仿佛整个世界都应该围绕着训练与纪律旋转。 韩皓泽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小时候练球时父亲的身影——低沉、严厉、绝不容许懈怠。那些声音,如同刻在骨子里的准则,无论几年过去,仍旧能牵引着他调整动作、专注呼吸、重新握紧球棒。 威严,不仅是恐惧,而是一种责任感和目标的指引。 对于父亲的管教是又爱又恨,韩皓泽明白,父亲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自身考量。培养自己成为一名优秀的运动员,耗费他许多心血,若长年的付出在某天付之一炬,他无法容忍这个结果发生。 严师出高徒,果不其然,培育出如今拥有出色球技的韩皓泽。能走至今日,他很感谢父亲的教导,却无法谅解为何不能像其他人的爸爸对孩子温柔以待,对自己多点信任、少点责备。 或许这是他爱的方式吧。 韩皓泽心中酸涩,儘管如此,他仍好气的对那方说:「知道了,我争取尽快回球场,还有事,我掛电话了。」 切掉了吵杂,韩皓泽背靠着墙,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心情再度跌落谷底。拿起手机想传讯息告知苏曜晨,自己累了想先回去休息,一打开萤幕才发觉—— 他们两个还没有对方的联络方式。 只好又推开门回去,正巧是一局结束的空间时间,他走上前拍了拍苏曜晨的肩低声说:「我想先回去休息,我们加个好友?」 苏曜晨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随手拿起纸笔递给他,韩皓泽迅速留下id后,挥了挥手便走了。 一点馀温与残存的气息都没留下。 但在走之前,苏曜晨感觉到他的兴致不如刚才高昂,那通电话似乎加诸甚么压力在他身上,才造就刚才其面容显露的疲惫与无奈。 好不容易哄好的情绪,又被一通电话给功亏一簣。 播完这场,苏曜晨将东西收拾好,眼睛一瞥便停留在那张写着id的白纸,照着上面写的查询,随之跳出头像与姓名。 头像是抬腿预备要投球的姿态,夕阳馀暉正巧洒在他的背上,印出一道頎长的黑影。 苏曜晨见了扬起嘴角,这人一如既往地低调与神祕。今天的相处,令苏曜晨对于韩皓泽的印象改观。站在投手丘的他、踏上打击区的他,亦或是接受媒体採访的他,永远是那般耀眼自信的存在,可今日的他,苏曜晨清楚看见了他的脆弱与负面,成功的人总不是时刻都强大。 卸下光荣,他们依然还是再平凡不过的人。 手指按了萤幕几下,飞快的传了一则讯息。 对方还未读,指尖再度触及萤幕,打了几字后,又按下删除键清除那行痕跡。 直接问是不是因为那通电话影响他的心情,好像太过直接。苏曜晨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将手机放入口袋,打消询问的念头。 不过认识两天,这样问显得太过冒犯。 6/陌生的投手丘 韩皓泽离开球场后并未直接回家,上车后看了眼腕錶,时间不过才三点多,这个时间点回去住处不过是一个人,最终坐在驾驶座思考一瞬,算了算抵达海边的距离,正好能赶上日落,索性当即驱车前往。 「请问你是韩皓泽吗?」一声怯弱的声音伴随脚步声渐至,打破海浪的节奏。 韩皓泽戴了一顶白色鸭舌帽,双手靠在栏杆上,视线被那轮沉重却温暖的落日牢牢锁住,闻声转头,对上的是一对情侣惊喜的双眸。 这个情形不是初次遇见,韩皓泽大方承认:「嗯,我是。」 他淡淡一笑,语气中却带着一点意外的温度。 那对情侣兴奋的叫出声,笑得灿烂:「我们是你的球迷!可以跟你合照还有要签名吗?」 韩皓泽点头,答应他们的请求。 见那对情侣满足愿望后欣喜离去,离开之前还不忘告白:「能亲眼见到你,对我们来说真的很特别,谢谢你一直努力,坚持继续打球,你的每场比赛我们都有看,而且看了很感动,真的很感谢你,也希望你能感受到我们球迷有多喜欢你!」 有人喜欢、崇拜自己,固然是件好事。 对韩皓泽而言也不例外。 夕阳渐渐落入海平面,天色逐渐黯淡,韩皓泽望着平静的海面,耳里馀绕的是那段近乎真心的表白,他想,生活还是有美好,不是每件事都带有压力,也不是每天都活得很糟糕。 打球,依然是他的梦想——为自己,也为这群真心的观眾。 「哥!今天幻霆鲸没有韩皓泽吗?」苏曜晨回到家后,洗了个澡后便接到自家妹妹的视讯电话。 「神奇啊!你这小孩看棒球了?」倒在松软的床,苏曜晨的嗓音带点磁性,添了点睏倦与疲惫。 苏芸芊蹙拢着眉,抗议道:「你甚么意思啊哥!你之前口口声声说着播一军有多风光,现在轮到你了我当然准时收看啊!我算算这是第几天了......第八天了!」 那头不断叨叨,苏曜晨听之除了惊讶,剩下的是感动盈满于心。 苏芸芊是爸妈意外產下的结晶,与自己相差十岁,今年才刚上高三。一直以来,他担心年龄差距会让他们有隔阂,怕少了共同语言不知道该怎么跟妹妹相处。可苏芸芊的个性向来讨喜,两兄妹也会为了彼此喜欢的东西而愿意深入了解,因此年龄对他们而言不是问题,关係一样亲暱。 「是听我的声音,还是看的韩投手?」苏曜晨笑闹着问。 「一个用耳朵听,一个用眼睛看,两不妨碍嘛!」苏芸芊驳斥道,「不过韩皓泽真的好帅啊!我从第一天看就注意到他了,那个小麦肤色、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还是内双!天哪我超喜欢......所以为甚么今天没他啊?大前天那场还有看到的说。」 苏芸芊一提起,苏曜晨恍然发觉她说的大前天,正是幻霆鲸赢球在烧烤店庆祝的那日。 不得不说,苏芸芊说的是事实,韩皓泽的五官线条极为立体,眉骨天生带着锐利的弧度,眼尾微挑,像是隐隐带着矜贵与傲意。鼻樑高挺,侧面轮廓乾净俐落,灯光稍一映照,就像精心打磨过的雕塑。 加上那双带神采的深眸,不管是在球场上奔跑挥洒汗水,还是随意站在人群之中,都能瞬间吸引所有目光。这种长相是「第一眼的惊艳」,带着强烈的存在感与舞台感,几乎没有人能忽略。 自从那天在球场分别,韩皓泽除了加好友后回了一个贴图,再来,便无任何联系。 他的手伤......是否好一点了? 「哥——哥!」苏芸芊对着萤幕喊了一声。 「哦......他手受伤了,还说你多喜欢他,人家球队可是有发公告呢!」回过神来,苏曜晨笑着轻哼。 苏芸芊有些失望:「那岂不是好多天都不能看到了,好可惜啊......那他的手伤很严重吗?」 苏曜晨想了下,那天韩皓泽除了情绪不对外,没见他对拉伤有任何不适:「应该是轻微的,大概一个礼拜后就能回归球团吧。」 「那好吧,我可以等。」苏芸芊如是坚定道。 苏曜晨睨了他一眼:「别光说你的偶像,我今天报得怎样?给点意见吧苏大小姐。」 「浅显易懂,连我这个不懂棒球的都能懂,你说好不好?」苏芸芊瞇起眼睛笑道,他知道主播这个职业对哥哥的重要性,苏曜晨对工作向来不以玩笑看待,为了播报一军,他付出了许多努力,苏芸芊理解他的艰辛,「哥哥,对自己多点信心吧!你在席间也能看到网上的直播留言啊,有好几个人都在问今天的主播是谁,口条流利、讲解得太好了,你又不是没看到对吧,不要想太多了!」 「嗯,不会想太多的。」苏曜晨闭起眼睛,嘴角轻勾,有人问起主播是谁,代表成功一半了。再睁开眼,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提醒道:「苏小姐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不准熬夜。」 苏芸芊在床上哀号着滚了一圈:「哎呀哥!你好囉嗦啊......」 「等你上大学,谁还管着你。」苏曜晨坐起身,对着萤幕道:「我累了,不吵你了,掛囉!」 可在掛掉电话后,他仍盯着手机萤幕,想起了站在投手丘穿着球衣的男人。 只是关心,应该不会怎样吧? 苏曜晨下定决心,打开了聊天页面,短短几个字,他硬是拖了十几分才按下送出键。 yaochen:韩哥,你的拉伤有好点了吗? 韩皓泽正看着电视萤幕,观赏今天球队的表现,身侧的手机忽然传出讯息声,他看了一眼,见是苏曜晨立即秒读。 传送后,韩皓泽看着自己单打一个字,似乎有些冷漠,可偏偏本身便是话不多的人,绞尽脑汁想了好半天,才又传出第二则讯息。 h.z.:预计再过个两三天,就要回球队了。 苏曜晨原先看着讯息跳出一个「有」,还在苦恼要怎么接续话题,还是直接回个贴图算了。不过多时,却意外收到第二则消息。 yaochen:这么快?这样有休息到吗?伤不养好,以后可能会落下病根,韩哥切记勿逞强。 韩皓泽看着字句皆是关心,心里浮起一丝暖意。 h.z.:放心,我会注意。 h.z.:今天晚上,苏主播辛苦了。现在快要十二点了,难道明天没排班,还不睡觉? 读到这,苏曜晨被惊讶冲昏头,直接忽略了后半句话。 yaochen:你有看球赛? h.z.:正在,你讲得很好。 yaochen:谢谢韩哥,有你这句夸奖我更有信心了。你可得好好养伤,今天看着投手丘没你的身影,还真的有点不习惯。 h.z.:才看了我几天就不习惯了? 韩皓泽对着萤幕含笑,被人惦念的感觉果真不差,纵使这是表面上的客套话。 yaochen:我从二军开始播的别忘了,我可是对韩哥的习惯瞭若指掌。顺带一提,我妹才追几天的球赛,今天没看见你就掛念着,你可比我这亲哥太重要了......。 h.z.:替我谢谢你妹妹的赏识。 苏曜晨看着一来一往的纪录,顿时觉得一开始选择发讯息还真是对的。韩皓泽本身并不是太难相处,只是因为关係还称不上熟识,所以才有距离感,一举一动都要刻意拿捏好分寸,不太敢开玩笑。可经过今晚的小聊,也许,能跟韩皓泽当成朋友是不错的决定。 7/突发的衝突 四日后,韩皓泽归队,令眾人惊叹不已。 「韩哥,你是打不死的蟑螂吗?恢復力这么强啊!」江啟最属话多,一见面张口就是输出。 「韩哥手好了,这下要换耳聋了吧!」廖言恩调侃说,「我的韩哥,你终于回来了,今天先发交给你了。」 贺清岑失笑:「廖言恩,你很敢!韩哥一回来就把人推上先发,人家手伤刚好,这样吃得消吗?」 韩皓泽看了一眼贺清岑,他说得并无错,先发通常关乎到胜败,且负担较多局数,现下他的拉伤虽好得差不多,可难保又出状况,推了一下廖言恩的额头:「小贺说的对,你很敢啊!今天你还是先发,能撑几局是几局,用球数给我省一点,我来关门。」 「遵命。」廖言恩爽快的答应。 当晚的比赛,灯光如白昼,球场上人声鼎沸。 廖言恩不负眾望,硬是撑到六局才下场。 七局上,韩皓泽歷经休整五日后,重新踏上投手丘时,观眾席响起雷动的欢呼与加油声。 起初还算顺利,虽然球速比往常慢了些,但控球精准,几次变速球让对方打者只能摇头,连出棒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进入第八局后,他的手臂隐隐传来酸胀感,手指像被风冻过般迟钝,几颗直球失了准头,接连被打得又高又远。 转播席上的苏曜晨察觉了异样。他握着麦克风的手收紧,看似平静的语调里藏着一丝焦灼。 那是熟悉到骨子里的观察,连韩皓泽呼吸节奏的细微变化,他都听得出来。 不仅摸耳垂的频率增加,呼吸也变得急促——那是紧张的表现。 郭宇晏皱眉说:「韩皓泽这几球投得太急了一些,如果他能调整好节奏,稳定后再投球,或许会好一点。」 苏曜晨看着萤幕,声音低了一些:「现在只有一个出局数,下一棒又轮到中心打线,幻霆鲸这边要小心了,加上比分拉得不够多,很容易被追平甚至超越。」 接着,第四棒、第五棒打者,连续选到了四坏球保送。 这个结果让场边的教练眉头紧锁。 在只有一出局的情况下,连连失分让两队分数追平。 没有本钱可以失分了,教练举起了暂停并表示换投,韩皓泽被迫下场。 走下投手丘时,他的指尖蜷了蜷,像要将什么情绪藏起来。这一次的离场他没抬头看转播席的方向。 苏曜晨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不禁掛念着他的手伤以及心理状态,只因这次的表现实在是出乎预期的不好,连韩皓泽本人也预想不到是这个结果。 赛后,休息室的空气沉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下播时,苏曜晨赶紧收好东西下楼走去,轻敲球员休息室的门,应声开门的是苏曜晨不熟的球员,他礼貌的点头,正要啟口问,便见远处的江啟注意到门边的动静,动身走来。 「曜晨?你怎么会来这里啊?」江啟一边用毛巾擦着汗,一边走向门边。 苏曜晨拧眉:「我来找韩哥,他走了吗?」 江啟动作一顿,叹了口气搭着他的肩:「我们到隔壁间说吧。」 四下无人,空荡的空间独剩两人,江啟低头道:「今天韩哥的表现你也看到了,手伤起先虽不是伤得多严重,可休息天数还是太少了,这还没好全就上场投球,发挥失常情有可原,可......他应该没想过会失准成这样,下场后被教练训斥了一顿,被逼着回去养伤。」 「我瞭解了......」苏曜晨环手倚着墙,眼瞼低垂,「他去就医那日我刚好遇见他,那时他的情绪状态各方面看起来都不太好,后来接了通电话似乎又更影响他的心理。后来我问他拉伤好点了没,还没好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回归球队,韩哥跟我说他知道,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不知道。」 见苏曜晨越说越来气,江啟不由好奇问:「你和韩哥——甚么时候变这么好啊?」语气有些引人遐想。 「也没到多好,就还是不太熟,算是普通朋友。」苏曜晨察觉出他话里的探究意味浓厚,淡淡地说。 江啟无过多追问,抓了下头:「那通电话估计是他爸打的吧,或许就是因为那通电话逼着他伤未痊癒就重新站上投手丘。」 「韩哥跟他爸关係——」苏曜晨不好继续说,这么明晃晃的打听别人家事,太过踰矩。关于韩皓泽的父亲,苏曜晨也是知晓,这是棒球界公开的秘密。 韩威早期也是国内有名的投手,退役后至学校球队任教,韩皓泽正是位在他任职的校队。他指导的风气向来以严厉出名,尤其对自己儿子更加要求,可想而知,小小年纪的韩皓泽所背负的压力深重。 「你应该知道,他爸曾经也是职棒选手,他们父子一向......韩哥!」江啟瞥见门旁站着身影,想说的话尽数吞进肚子里,叫出口的声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随意谈论他人的家事本是不礼貌,好巧不巧,又被正主撞见,江啟有些懊恼,日后真的要好好管管自己这张嘴。 苏曜晨转向,撞上那道熟悉的面孔,张口要解释,却被韩皓泽抢了先。 「你怎么在这?」韩皓泽双手插入口袋,身上穿的白裤还是球队统一的款式,上半身的球衣脱下,随意披在肩,黑色素t显得他不近人情。 那一刻,苏曜晨觉得,他们两个的距离好像又退回最初的起点。 韩皓泽甫才坐进车刚要发动引擎,摸了摸包内发现钥匙不见,想着应该是丢在休息室内,所以又认命走回。在要进去休息室时,听到隔壁间有谈话的声响,声音压得低,可靠进门边是能略为听清的响度。 后来仔细一听,发现这两道声音交错恰好不陌生,说的还是自己的私事,隐密的领域被侵犯,韩皓泽无法容忍,所以在江啟要续说的当下,他选择站在门口的显眼处,等他自己发现而后闭嘴。 苏曜晨喉头一紧:「我——」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要说因为他表现失常想着要来这里关心他,可是当没看到人就理应离去,而不是在这里打听别人的隐私。 韩皓泽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模样,看了眼江啟:「你先出去。」 江啟点头,经过韩皓泽身侧,不放心地看着两人凝结的气氛,轻声说:「谈论你的家事是我多嘴了,可人家曜晨关心你,你别对他发脾气。」 韩皓泽未有表示,江啟只好默默走了。 「你不该来这里。」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隔阂。 苏曜晨心里一阵刺痛,明明是关心,却被这么拒斥。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维持镇定。 「我只是想看看你。今天比赛……你状态明显不对,为什么还要逞强?」 韩皓泽收不住脾气,语气陡然转沉:「苏主播,我们关係应该还没有到很熟悉的程度吧?我逞什么强?我上场,是因为球队需要我,我踏入这个领域已经很多年了,自己的状态我自己知道,还轮不到一个主播私下教我怎么打球。」 一句苏主播,彻底把距离归回原点,前些日子的互动全被抹煞。 苏曜晨声音忍不住颤了,压抑不住怒意说:「需要把自己投坏吗?你明知道手还没好,为什么非要撑到那个地步?你以为大家看不出来吗?我在转播席上,看得一清二楚——」 「够了!」韩皓泽冷声打断,「你坐在玻璃窗内当观眾,你懂甚么?跌下去的是我,不是你。」 空气倏忽凝冻,苏曜晨被这句话狠狠刺中,呼吸一窒。 8/被划破的寧静 苏曜晨冷冷一笑,凉风一吹,额前的瀏海长了有些扎眼,凌乱散落,素白的指尖稍拨,连带最后一抹寧静也划破,话语间格外清晰透骨:「……对,我不是你。但正因为不是你,我看得更清楚,你已经在伤害自己了。」 韩皓泽话一出便觉自己说过了,可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 与苏曜晨聊天次数虽不多,但大多都会提及工作上的事,从他的眼中与语气里慎重,韩皓泽知道主播这个位置佔据他生活中一大地位,如今算是踩到他的底线,践踏了对方的专业与职业。 苏曜晨拔步就走,走出门外,丢下了一句,声色几近冷漠:「你说得对,我不懂,我也不是你的谁,朋友也称不上,那就这样吧。」 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成漆黑一片,韩皓泽后悔不该将话说重,他心里清楚,苏曜晨没错,他从始至终是以朋友的出发点表达关心,但眼下自己的思绪乱成一片,种种压力排山倒海而来,这一瞬间他有些迷惘,开始深陷负面,会不会......职涯就真的走到这里,再也上不去辉煌时刻。 隔天一早,球队公佈了人事异动——韩皓泽,被调度到二军休养。 苏曜晨自被窝醒来,被萤幕跳出的第一则讯息震惊,如陨石般强烈撞击,砸出一个坑洞,打跑了想赖床的想法,一股脑地坐起。 冷静后想,球队做出此决定似乎也并不意外,以如今韩皓泽的身心状态与手肘拉伤一事,待在一军带给团队的不确定性太多,不如暂时调离位置,让二军的人也有进到一军发挥的机会。 但这个打击对于韩皓泽可不小。 经过昨晚争执,苏曜晨第一个冒出的念想还是关心韩皓泽。 点开聊天室,还停留在四天前的夜晚小谈。 那时他们还有说有笑,韩皓泽还在养伤未归队,极其轻松的说自己无事。 这股轻松,却在一夕间风云变色。 苏曜晨盯着萤幕上的讯息,眉头紧锁,心里一阵苦涩。他想起昨夜的话语,彷彿那冷漠背影还烙印在脑海里——每个字都像利刃,刻下疤痕。 昨夜两人情绪都位处高涨的位置,脱口而出的话自然添了些衝动。苏曜晨想,自己并不是不愿意拉下脸来道歉,可韩皓泽那番话确实刺激到了自己,也触及无法容忍的界线。 他不想尝到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 挣扎过后,苏曜晨还是将聊天室关闭。 韩皓泽坐在球员休息区里,手肘冰袋敷着,视线盯着场上的风吹草动。手伤有復发的跡象,这次韩皓泽无过多坚持,选择坐在休息区内观赛。他一人待在角落,心中纠结紊乱,风拂过脸庞,像昨晚的话语再度重击,心中一部分想要承认失误,另一部分却倔强得无法低头。 同样在休息区里,二军队员轻声谈笑,却没有触碰他的世界。韩皓泽知道,自己此刻既孤单,又被迫面对现实。 不只是身体未愈,还有那一段未说出口的、被伤害的情感。 苏小芊:哥......我的皓泽哥哥掉到二军去了呜呜呜~ 苏曜晨看见手机跳出的讯息,脑子一股乱,极没温度更毫无同情的回道。 囉嗦的哥:二军也有例行赛,哭甚么?又不是看不到。 苏芸芊瞪着零星几字,对着萤幕张嘴就是一骂,怎么自己有这种哥哥,太没同理心了吧! 「曜晨,今天是你的班啊!」蓝晋远走进转播席,招呼道。 苏曜晨立即关起手机,微笑说:「对啊,你不是在隔壁场播二军?」 蓝晋远熟门熟路的拿起一旁摆着的矿泉水,便拉了把椅子坐下:「还有时间串个门子,隔壁场太闷了。」 语落,他转而低声道:「你有听说主管他儿子的事了吗?」 「甚么?」苏曜晨眼露疑惑,其实自己不是喜欢打听八卦的类型,但蓝晋远提及此人的脸色有些不好。 蓝晋远与苏曜晨是同时期进的公司,个性与兴趣皆十分相像,两人关係可谓不错,也互相清楚对方的家庭背景和感情状况等细节。蓝晋远一向乐天,能让他露出严肃的表情,此事绝不容轻忽。 「他打算把他儿子调来一军播报,本来播报这事讲求先来后到,同时也要论能力与资歷深浅,这波空降,惹得大家心里不服气。」蓝晋远皱眉说,「而且最近主管也老是发脾气,看那样子要帮他儿子扫除障碍呢!你看到他离远点,这人阴晴不定,到时候没准我们撞上枪口被调离。」 「知道了。」苏曜晨嘴上应着,可实际上没把这事当一回事,他从来秉持着做自己即可,所以在人际方面并无过多精心维持,除了蓝晋远外,和其他同事顶多是淡淡之交,下班后可能一起吃个饭,上班彼此互相配合,其馀时间不会过常联络。 「小远。」郭宇晏推门走进,习惯性地打招呼。 蓝晋远眼见时间差不多,便起身:「郭哥来了,那我可先走了,我那边也差不多要准备了。」 「祝一切顺利啊!」郭宇晏挥手送走了蓝晋远,回头落座,看了一眼苏曜晨。 「昨晚没睡好?」手里从包里翻找资料,不经意地问。 苏曜晨不知道自己看起来不如以往精神,先是迟疑了一下,才慢半拍道:「没有,就是发生了一些小事。」 郭宇晏瞧了他一眼:「若不是家里的事,有甚么忙或许我能帮帮?」 苏曜晨犹豫了一下,一鼓作气的将昨晚与韩皓泽的对话,还有自己的本意全诉诸于他,末了闷闷道:「我也不晓得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可最初我只是想着关心他的手伤......」 郭宇晏看着他随着话语吐露,头越来越低,拿笔轻敲了他头:「你啊你,该怎么说呢,你出发点是好的,可惜你性子太直,说话容易一针见血。你想的确实是关心,但话从你嘴里说出去,听在他耳里,意思就不一定是原样了。」 「说到底,问题不是你说错了,而是你没想过『他会怎么理解』。做播报的,最是要懂得这一点,同一句话,观眾听到的感受,和我们想表达的意思,可能完全不同。要是你真在乎他,就别光顾着表达自己,先学着听听他心里在怕什么。」郭宇晏望着直播间的聊天室,画面还在待机中,观眾已经先迫不及待准备好了。 苏曜晨怔怔看着萤幕,聊天室的评论持续刷新,他却一字也没看进去,像被人直直戳到心底的那块柔软。 9/耍特权的空降 「现在的局面,一垒有人,两出局,接下来上场的是涂绍风——」苏曜晨用笔在纸上指了指人名,抬头看着转播萤幕,察觉不对时脑袋瞬间清醒,反应得及时连忙改正:「更正,现在上场的是第九棒简子阳,一垒上跑者为涂绍风,刚刚敲出内野安打顺利站上垒包。」 郭宇晏见状,用手拍了拍他的肩,示意没事。 念错人名及时改正,其实无伤大雅,儘管再资深的主播都有机率可能会出错,但苏曜晨有即时发现挽救,情况还不算迟。 可就怕有心人故意抓着这个小错不放,应是揪着这点不断发挥生效。 结束后,顏可凡表情露着担心,走到苏曜晨身侧:「曜晨哥,刚刚你被点名了,主管正找你去公司问话呢......」 苏曜晨与郭宇晏对看一眼,而后问:「难道是刚才我不小心念错人名?」 顏可凡叹了口气:「多半是吧。」 郭宇晏皱紧眉心:「梁成有甚么毛病?这么一点小事也要找碴,有本事乾脆由他自己来播。」 苏曜晨微微翘起唇角,勉强挤出笑容:「没事,我倒楣、我认了,反正我的确是做错事。」 顏可凡语气有些焦急:「曜晨哥,你不是没听说吧?主管正想把他儿子调来一军播报,这次找你,八成要拿你开刀,好空出位置等他儿子来接。」 「还有这事?」郭宇晏被气笑,「请问现在是随便来个人都能播一军吗?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小苏努力多久才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爬上这个位置,现在有人靠耍特权就能上位,甚么时代了还有这种事。」 「别气了郭哥,对身体不好。」苏曜晨站起身,背上包抬脚要往外走,走前对着郭宇晏微微鞠躬,「郭哥,谢谢这些日子你对我的照顾,在你还是球员的黄金时刻我有幸见证,从来没想到长大后,有一天可以跟退役的你一起播报。也许这一走,要回来一军还要些时日,虽然也不一定这次就被调离,可有些话趁此刻说也不嫌早。」 「傻小子,我等你。」郭宇晏上前给个拥抱,重重的拍了下背,不出几秒就放开,「你播报的专业,不是靠谁一句话就能抹掉的。最后能撑下来的,才有资格站在球场最好的位置,你不能认命,就算用爬的也要给我爬回来!」 苏曜晨笑了笑,答应道:「我会的,郭哥等我。」 办公室内,气氛格外压抑,冷气温度调得低,一如室内充斥的凉意,对峙的双方彼此剑拔弩张,走廊经过的人纷纷加快脚步,连听都不敢听一句。 「苏曜晨,你觉得你今天播报表现如何?」梁成直切入题。 苏曜晨保持一贯的冷静:「我承认我有问题,对错了名单也认错了人,可我尽力及时更正口误了。」 梁成早有了应对策略,他将所有不利于苏曜晨的留言全截图存证,就等着此刻递给他观:「可观眾不这么认为。你看这些——说你太主观、带情绪、心思不在上面才会失误,播报是讲究中立的,你该清楚这点。」 苏曜晨握紧双拳,明显这些言论全是断章取义,即使知道这是找碴,结果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可还是忍不住替自己辩驳,抿唇后道:「每个观眾理解不同,我尽力把比赛讲好。除了今天搞错人名外,其他播报也没有发生明显的错误吧?」 言下之意,犯了点小错受到严厉处罚,根本就是借题发挥。 梁成哼了一声:「『尽力』?你是转播席的资深主播,还要我替你找藉口?如果每次出错都能用『观眾理解不同』来推脱,这节目还要怎么办?」 只见他语气转强,不容置喙道:「我们也要培育新血,既然你自认自己足够专业,那请你去二军教教你的后辈,也算是替我们训练。」 「这是惩罚吗?」苏曜晨冷笑问道。 梁成敲着桌子警告,怒意渐升:「注意你的态度,我是你的上司,我有权决定你的去向。你要是真有实力,下去磨一磨,再回来更受观眾认可。怎么?难道你怕去二军?别担心,以你的自信跟资歷,我相信你很快能调回来的。」 苏曜晨纵使心里不甘愿,可再争辩只会显得不识时务,指尖收紧,终于忍下话,默认了这个结果。 出了办公室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中途便接到蓝晋远的电话。 「我的天啊老哥,我怎么嘴上才说完要你注意,才过没多久你就成了那个可怜人。」蓝晋远着急的在原地不断来回踱步。 苏曜晨一边拉着车门,一边回道:「人家有靠山能耍特权,我们怎样也斗不赢的,你放心,他儿子迟早会出错,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胜任那个位置,他才进这行没多少时间,想跳级?想得美。」 「我想也是,不过......你真的没事吗?」蓝晋远试探性的问了句。 「嗯,没事。」苏曜晨坐进驾驶座,看着前方人车来往的道路,心里有些乱,「去之前就有预料结果,也算是有个心理准备,不过说甘心是假的,我也不想瞒你,就真的是挺不甘愿的。」 「我懂,像你才二十八岁能爬到一军真的没几人能做到,重点是才播两个礼拜多就被拉回二军,这谁甘心呢?」蓝晋远越说越来气,「晚上喝一杯?我明天没班。」 苏曜晨轻笑:「好巧,我也没,那老地方见?」 「约八点好了,我跟女友约了晚餐呢!」蓝晋远有些不好意思道。 「女友最重要,我懂。」苏曜晨佯装叹气,「见色忘友啊,你朋友都落到如此下场,你还有心情谈情说爱。」 「你怎么不想想,现在就是因为你没交男友,我才要委屈我自己,牺牲能陪女友的时间陪你聊聊,请检讨啊苏曜晨。」蓝晋远故意戳了他的心事。 「说真的,近期都没遇见看上的对象吗?」蓝晋远半开玩笑,语气却带着真心好奇。 苏曜晨一愣,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许久没回应。脑海里闪过的是韩皓泽的脸,冷冽的眼神、坚持的倔强、昨晚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心口隐隐泛着闷意,他抿了抿唇,终究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没有,最近没想这些。」 电话那头,蓝晋远静了几秒,似乎想再追问,最后还是笑骂一句:「行吧,老哥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晚上不许放我鸽子,掛了!」 掛掉电话后,车内恢復寂静。冷气徐徐吹来,却吹不散他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闷。苏曜晨啟动引擎,眼前的红绿灯不知为何特别长,他盯着亮着的红光,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真正松过一口气。 10/酒醉下的独白 月色当前,暗黄的路灯照着昏暗的街道,行人来往各奔不同方向。 闹区里,佇立一间有名的酒馆,外观突兀的招牌用着七彩灯光打亮,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走进内,霓虹灯挥洒,增添热闹喧嚣的氛围,彷彿只要足够喧闹,就能掩盖心底那片晦涩,强行覆盖一层朦胧的色彩。 上酒馆买醉的人,图的也只是暂时脱离尘世人间,逃避骯脏丑陋的世界。 苏曜晨抬手拦住服务生,又添了两杯调酒。 酒气氤氳,散漫在空气中,迷幻了思绪,再坚强的防护罩都显得异常脆弱。徐风一吹化成了满地碎片,奈何触手去捡,却在每一次的触碰中,被刀刀无情割裂伤口。 苏曜晨喝得太急,酒水呛辣在喉,忍不住呛咳一阵,缓了缓后无力道:「真是要命......」 蓝晋远瞥了他一眼,不疾不徐道:「这喝酒就跟喫茶一样,细品才能嚐出韵味,这还是你之前跟我说的......你今天怎么不点你的最爱了?」 桌上空摆的玻璃杯,是苏曜晨的战绩。这家酒馆是他们两个常光顾的据点,其中的old fashioned之所以是他的心头好,是因这款经典、浓烈却不花俏,带着苦甜交错,慢慢啜饮能细细品味。 苏曜晨是个慢节奏的人,做事喜欢一步一步慢慢来。他享受征服的过程,哪怕目标遥不可及,也会细细体会每一段艰辛。翻越群山、踏过涓涓细流,冒着风雪突破重重阻碍的那一刻,他心底涌起一种寧静的成就感。 「太苦了......」苏曜晨盯着手中初次点的espresso martini,浓烈的幽深,因四射的光穿透而散发着细微的金黄光芒,璀璨的不可言说,苦味在唇齿间蔓延,不知是酒的苦涩,还是他心底那份难以言喻的情绪。 苏曜晨捏着杯身,指节发白,声音微涩:「我努力了这么久,却因为一句口误,就被扔去二军,这个结果把我所有心力都抹得一乾二净,好像我做过的都不算数。」 蓝晋远仰头喝了一口,慢悠悠道:「你少装委屈了。真正让你难受的不是被换掉,而是被谁换掉。」 苏曜晨歛着眼睫,喉头像被酒液灼烧。片刻,他低声笑了,却比哭还难听:「……我连自己在意甚么,都搞不清楚了。」 「我总感觉你今天甚么都不对劲。」蓝晋远斟酌一二,最终还是开口:「你是不是还遇上别的事......该不会跟感情有关吧?」 苏曜晨抬眼,扯了下唇角:「还是你懂我,你太聪明了蓝晋远,但不是跟感情有关。」 「那是,我这朋友可不是当假的。」蓝晋远把酒杯放下,眯眼盯着他:「下午去找你时,你脸上全写满了『我有心事』,所以是甚么事......还是人?」 苏曜晨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算是人吧。也不算甚么大事,就是……有点在意。」 蓝晋远挑眉:「有点在意?听你语气,像是认识不久的人。」 苏曜晨笑了下,带着点自嘲:「嗯,认识也不久,本来以为可以很快变熟的。结果还没真正开始,就好像被划开了一道缝。」 「是谁呢?我知道吗?」蓝晋远一听有新的情况,突然来了兴趣。 「你知道,对方是个大名人。」苏曜晨有些微醺,平常再怎么严谨的嘴也能被撬开一丝罅隙,「他啊,是那种一走进场,所有人的目光会全数为他停留,在夜色里耀眼到群星都得成为他的背景,太耀眼了,耀眼到即使我不想看,可视线还是被迫跟着他走......」 蓝晋远急迫道:「你这线索太少了,名人多得是,光是圈内就一大堆明星球员,我要从哪里开始猜啊......」 「是谁不重要。」苏曜晨往后靠着椅背,呼了口气,「我还在二军磨练时,他恰巧也在二军,那时的表现就已经很出色,想当然没过多久就被拉上一军。最一开始吸引我注意的,是他下场时,总会朝着转播席的方向点头,你也是当主播的,那种感觉你肯定能懂。」 蓝晋远頷首:「嗯,是感谢,我们做播报的被看到了。」 「不只是被看到,还是被听到、被记起,所以在第一次私下遇到,他说他认识我的声音,那一刻我的喜悦根本藏不住,再到后来相处下,隐约觉得如果跟他当成朋友,也许是一件幸运的事。」苏曜晨用力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虽然聊天的次数不多,但很多时候我不必多说,他总能懂。」 蓝晋远:「所以你难过的不只是失去一个舞台,还有的是差一点就要握住的那份朋友情谊?」 陷入情绪深渊的苏曜晨,没听出蓝晋远的话外之意——刻意强调的『朋友』两字。 苏曜晨闷声点头:「嗯。明明才刚觉得可以亲近,就被推远了。这种感觉,比被换到二军还刺。」 「但或许就像郭哥说的,我个性太直接了。」苏曜晨转头看着蓝晋远,神色肃穆问:「在你眼中,我究竟是甚么样的人啊?」 蓝晋远听到这话,愣了几秒,随即笑出声:「你突然问这种问题,还真不适合你。」 「我认真的。」苏曜晨神情坚定。 蓝晋远摇了摇头,指尖转着杯子,眼神却没有闪躲:「在我眼里,你是那种直来直往、不会绕弯子的人。你看到甚么说甚么,觉得谁好就对谁好,没有算计。这样的性格很难得,但也最容易受伤。」 苏曜晨静静的听着,手里的杯子因力道而微微颤动。 「别急着否认。」蓝晋远补了一句,「你可能觉得自己不够圆滑,可正是因为你这样,别人才会真心记得你。只是啊——」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立刻理解你的心意。有人会觉得你话太直,有人会怕靠近你就被看穿,所以才筑起墙。」 他望向苏曜晨,带着几分打趣:「但换个角度想,能让你这么在意的,还真不多见啊。」 「别闹,不要妄自揣测我的想法。」苏曜晨重踩了他的脚,双眼阴沉地瞪着他。 11/我们重新来过吧 翌日,寧謐的室内,被连续发出声响的门铃给划破。 彼时,韩皓泽正在沙发上进行徒手运动,握着水瓶的手臂弯不过几下,即被突如其来的扰乱打坏了计画,不情不愿的走到门边。 「意外不意外!」江啟拎着一袋食材,举高在韩皓泽眼前晃了晃。 一旁的贺清岑无奈叹气,面上显露歉意道:「我劝过他的,但大黑熊很坚持要来。」 江啟拍了他头:「没大没小,叫江哥!」大黑熊是队内帮江啟取的绰号,因其身材魁武雄壮,肤色黝黑,臂力出奇大。 韩皓泽捏了捏眉心:「不怪你,这人谁也拦不住,来了就进来吧。」 平常有空间,他们常互相到对方的住处串门子,两人自然也对韩皓泽的家熟悉万分,一进门便驾轻就熟的走到了厨房。 「韩哥你刚在干嘛呀?」贺清岑帮忙将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从一进门便见电视没开,整个偌大空间格外寂静,独剩冷气的运转声,乍看之下杳无生气。 韩皓泽拿起水瓶:「復健呢,做没几下被你们打断了。」 江啟洗着手回头喊:「那你继续啊!我们这里弄好了再叫你。」 「你们要做饭?」韩皓泽往厨房走去,看了一眼杂乱的流理台。 闻言,江啟关起水,回头看着韩皓泽,此刻的他无往日朝气,面上显着倦容,像是一头搁浅在沙滩上的鲸,无力的只能待在原地等人营救。 「韩皓泽......」江啟正色唤着他的名,其实论年龄,两人才相差几个月,只是在球队,韩皓泽是个抚慰人心的存在,有他在,团队的士气总能凝聚,也因此,江啟很崇拜他,喜欢跟着弟弟们一起叫他韩哥,因为他值得这份尊敬。 但看着眼前陌生的韩皓泽,江啟心里滞涩:「你难受就说,不要憋着。我也是担心你一人待在家会胡思乱想,才拉着清岑一起过来给你做顿饭,有人陪你,再怎么艰辛的过程都能度过的。」 「我们家这隻熊甚么时候也会感性了?」韩皓泽嚥下喉间涌上的酸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轻笑着,他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人生吧?只是一路走得太过顺遂,才会在遭遇挫折时轻易被击溃。 没有所谓的一帆风顺,浪不可能永远平静,也不可能永远波涛。 「给我时间,我会尽快回一军的。」掩去眼底的雾气,韩皓泽重新抬头,「异动天数限制是十天,这十天就是我的缓衝期,我会好好復健、好好重振自己,我会陪你们一起把季冠军、甚至是总冠军抱回家。」 贺清岑抹了抹脸颊,哽咽说:「我们都会等你,知道你不管在哪都能发挥有水准的表现,可是一军没有你就好比珍珠奶茶没有珍珠、红豆牛奶没有红豆,还有......」 「满脑子都是吃的,你肚子饿了是不是?」江啟抓着他的双肩大力的晃了晃,顿时,整个厨房充斥着嘻笑声,再也不是先前看到的沉寂。 韩皓泽看着眼前打闹的两人,忽然脑中闪过苏曜晨如六月艳阳般灿烂的笑容,可这颗小太阳却在前日被自己毫不留情的话给浇熄了光。 思及此,他不由自主的开啟聊天室,对话已停留在一星期前,他们彼此还互相关心的话语,手指按在萤幕键盘上,停留了几分鐘后,终于找到措辞发了讯息,打破僵局。 前晚喝太过量的苏曜晨,一路昏睡到傍晚才迷糊的从床上起来洗漱。 盥洗完后拿起被丢置在床头的手机,寻思要点个外送来吃,却在打开萤幕的那刻发现一封被自己放了六小时的未读讯息,剎时食慾大减,连忙点开画面。 h.z.:曜晨,抱歉拖了些时间,我欠你一句道歉。 那天我说的话,后来想了很多次,越想越后悔。我知道自己脾气重了,也没有考虑到你的立场。你只是好心提醒,我却当成你所言是在否定我,说出口的话太伤人,践踏到你的底线。 我也明白,你一直以主播为志向,专业和热情都是真心的,而我却在那一刻把最该被尊重的部分伤到了。这是我最大的错。 其实我很珍惜我们的关係,不想让还没开始的友情,就因为我一时的衝动而结束。 如果可以的话,给我一次机会补上那天的错。 苏曜晨将一字一句来回看了许多遍,这几个小时以来悬着的心,终于轻缓地落在原地,没有想像的从空中以剧烈飞快的速度坠向地面,砸得遍体鳞伤。 yaochen:韩哥……谢谢你愿意对我说这些。 其实我也该跟你说抱歉,没有经过你允许就去打听你的事,也没考虑到你当时的心情,就急着把我的想法塞给你。 我真的很在意你对我的看法,才会因为那几句话觉得被否定了……可能是我太心急了。 能认识你,我是真的觉得很幸运。你一直是我崇拜的人,也是我很珍惜的朋友。 所以,不要让一次衝动把我们之间的东西全抹掉。 我们重新来过吧!不愉快的记忆就让它留在过去。 韩皓泽从传完讯息后,不定时的便拿起手机查看聊天室的状态,每分每秒流逝都是煎熬。一旁的江啟与贺清岑见状不禁开始好奇,究竟他是在等谁的讯息? 晚上七点,三人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着今日的职棒赛事,突兀的讯息声响起,韩皓泽紧张地打开聊天室,盯着萤幕上那几行字,指尖不自觉地在手机边缘摩挲。 「重新来过」四个字像是一颗石子落进心湖,乍听是轻描淡写,却在心底层层激起涟漪。 身侧的两人微微侧头,讯息内容倒是没看清,反而看清了对方的用户名。 「yao……chen……」贺清岑脑袋迅速运转,嘴里喃喃拼着音。 江啟一开始尚未反应过来,是在听见贺清岑不甚确定的发着音,赫然脱口而出:「曜晨......苏曜晨!」 「苏曜晨怎么这时候传讯息给你啊?不对,是你从中午就在等他的讯息吧!」江啟彷彿挖到宝藏般兴奋,整个人跳到沙发上,直指着韩皓泽大声嚷嚷。 唯独贺清岑一人仍在状况外,顶着一脸问号:「谁是苏曜晨?我错过了甚么。」 江啟绕到沙发另一侧,搂着贺清岑:「容我慢慢说,苏曜晨是新进的一军主播,而且才年纪轻轻就升上这个位置实在不简单,重点是,那日我们在烧烤店巧遇后,这两人不知道背地里偷偷联络了多久,韩哥前日状态不对时,苏主播刚下班就跑来找韩哥呢!」 「还有这种事!」贺清岑瞪大眼睛,「有情况啊韩哥!」 韩皓泽耐心告罄,站起身来把两位客人客气地送走,最终不忘警告:「只是朋友,没有更多了,把你们那些奇怪想法给我丢出脑袋。」 看着门板大力被闔起,两人对视一眼—— 12/意外的相遇 秋天的早晨,凉风颯爽,苏曜晨起了个大早,便全副武装的牵着自行车到外头骑乘。 穿越街巷,轮胎与地面摩擦的细碎声响,伴随清晨特有的寧静,迎面的风一吹,能将心里的杂音一点一滴慢慢剔除,馀下,耳机内的音乐声格外清晰。 the heavens speak, their will so clear falling stars give signs, drawing near leading us with light, no fear 轻快的节奏,交织着摇滚的电音,一瞬间被歌曲热血的氛围缠绕全身,踩踏随着歌词的韵律与顿点重叠,苏曜晨从中找回专属于自己的掌控。 唇角微勾,双手紧握手把。整座城市仿佛只属于他与这段道路,音乐与风声是他的背景,他能感觉到自己心底最纯粹的安定。 骑车的过程里,有专属的步调,能调控自己的呼吸与心跳,苏曜晨极享受这种能一手掌握的感觉,不会有脱序的演出,也不会有脱轨的路线,一切尽在预期。 慢慢累积的里程数,积累成长久的坚持,正如他对待事物的态度——不急于一时的绚烂,只在意能否长远。 可对韩皓泽来说,他所能把握的时间并不多。一般而言,职棒球员的黄金时刻落在三十左右,韩皓泽今年将过三十二岁的生日,随着年龄渐增,体力逐渐下滑,其稳定度也受影响,但他为了持续站稳投手丘,每日不断练习,保持惯有的手感,不论颳风下雨,依然阻挡不了他的坚持。 今日下午有二军例行赛,将是幻霆鲸对上迷雾羊。 韩皓泽在近午时,便独自带着午餐开着车提早到了赛场。眼下只有零星的工作人员先行报到,整理场地、打扫着休息区,其馀球员还未现身。 他一人站在场边的阴凉处热身,不断地做伸展,而后绕着边线慢跑好以调整身体状态。等到身体节奏适应后,换练习投打的姿势,不厌烦的反覆来回,将动作做确实。 肩膀虽感微微紧绷,然手臂已不再疼痛,每一次挥臂都小心修正姿势,确保手感与稳定度同步,也因沉浸在专注中,那些不适之感暂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节奏感和对投手丘的掌控。 此刻,他站在场边,不急不躁,心中既有期待也有警惕——他知道,只要掌控好自己的身体与节奏,就能在比赛中找到位置,即便手臂尚未百分百復原,也能用智慧与经验弥补身体的不足。 心底暗自提醒自己,今天的每一次投球都要细心控制,避免过度用力。 再次回到熟悉的场地,苏曜晨停好车后仍呆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楞神。 手机的震动声唤回灵魂,苏曜晨看了眼来电按下接听键,清了喉咙,语调透着意外:「老师?您怎么这时候打给我。」 电话那端无声叹息,紧接着传来沙哑的烟嗓:「我听说你被调回二军的事了,但不管在哪个位置,不要忘记你做这行的初心,是金子就会发光,你近年表现得不错,短期内拉回一军不是没可能。」 苏曜晨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呼吸,又再度乱了,他闭起眼睛往后靠着椅背:「我知道了老师,您老人家好好享受退休生活,不用为我操心,这点挫折打击不到我的。」 王逢几年前从主播位置退休,退下前接的最后一个学徒便是苏曜晨。王逢在主播界地位深重,许多有名的播报员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而苏曜晨则是他的得意门生,是所有徒弟内最快爬到一军播报的位置,也因此他十分关注其表现,儘管引退,可每当看见了甚么错误,依旧会及时提点苏曜晨,以求他更进步。 「职场上有很多决定不是我们所能干涉的,你要记住这点。」王逢语重心长地告诫,他深怕权势的险恶会玷污自己的宝贝徒弟,影响他的发挥,「可是对职业的敬重与热忱是我们能决定的,你的态度决定一切,你还记得你刚进来的第一天,我对你说的话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王逢缓缓道:「我说过,这不是一份单纯拿麦克风说话的工作,而是一份责任。你得有本事让观眾在你的声音里看见比赛的灵魂。能做到这一点,你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苏曜晨心口一震,脑海浮现当年初出茅庐时,站在控台后战战兢兢的模样。当时的他,只是个满怀热血、却没有任何背景的新人,被王逢提点时几乎是热泪盈眶。 「小晨。」王逢语气柔和下来,「外在的安排会左右你的位置,但永远动摇不了你的声音和热忱。能够坚持,把那份真诚传递出去,你就不会输。」 苏曜晨指尖无意识地扣着方向盘,喉头微紧,却努力压住快要翻涌的情绪,只轻声应了句:「……我记得,老师,谢谢您。」 掛了电话,苏曜晨提起勇气,开门跨出全新的一步,挺直的背脊不轻易折弯,坚定不移的脚步带领着他前往旧战场,曾经他从这里迈向更上一层,这次重新站回,他定也能重演一次。 进了转播席间,为了万无一失而提前到场准备的苏曜晨,因此看见了几日未见的身影,正一人曝晒在阳光下。 他几乎脚步未停,快步走出席间,走到了观眾席的最前排,隔着防护网喊道:「韩哥!」 韩皓泽霎时以为是幻听,并无过多在意,继续对墙练习,直到那声音不气馁的连喊几声,才侧首望去,看见防护网后站着一人,正朝着他挥手。 「苏曜晨?」韩皓泽边跑边疑惑,这个时间点一军的场地还没进行赛事,理论上播报员不会这么早到场,心下的疑问在走近苏曜晨面前,微微仰头问了出:「一军赛事不是傍晚才开始吗?你怎么会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啊……我的确是来早了。」苏曜晨轻咳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啟口:「我因为一些因素,所以被调来播二军。」 「怎么会——」韩皓泽皱眉,听他语气并不是单纯调班这么简单,是很有可能待在这个位置一段时间,不由得迟疑了一刻后问:「……那你还好吗?」 「嗯,还可以。」苏曜晨轻点头,微微笑着,眼神隐约闪烁、长睫轻颤,这一丝笑容,韩皓泽从中察觉出他的故作坚强。 深知此时谈这话题时机不对,韩皓泽左思右想,看了他一眼,语气中浸满温柔:「晚上有安排吗?完赛后可以一起下班,吃个晚餐?」 苏曜晨闻言,乌云散去了大半,心口翻涌的杂音剎那消逝无声,片刻后頷首:「当然没问题!韩哥记得等我。」 13/雪耻成功 开赛前一小时,负责转播节目的工作人员纷沓而至,转播台间的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苏曜晨礼貌地回以一记微笑:「您好,我是今天的主播苏曜晨。」 那人先是上下打量,半晌,冷淡出声:「陈郡,只是来暂代这两天的球评。」 苏曜晨无视对方的无礼,不动声色,依旧端着礼貌,只暗自庆幸他只是来代班的,忍过两天就好,可过没多久,他就意识到自己想得太过天真。 主播应是节奏的掌控者,话语权理应在他手里。球评则需等主播拋出问题,或在适当时机补充战术解析,与之配合。可陈郡却频频抢话,甚至在他还未收尾时便插嘴,添入过多个人特色,喧宾夺主。 插话不仅是失礼,更是大大的禁忌。 「现在球数是一好一坏。」苏曜晨紧盯着画面,这局轮到迷雾羊防守,只见投手一个转身,将球迅速传向一垒,「这边投手来个牵制,以防——」 「现在不是牵制的时候,投手应该把心力放在如何投出三振,或是让对方打不好然后抓出局数,投手懂不懂下战术啊!」陈郡口气不耐道,手上的笔盖不断被弹开又按上,如此重复无数次,他似乎玩得不厌其烦。 苏曜晨持续被噪音干扰,碍于还收着音,只能强行压下怒气,目光移向直播间的聊天室,纷纷挞伐球评的语气太过衝,简直是对选手的不尊重,观眾是来听讲解与评论,不是谩骂与谴责,球评的表现太不专业。 拋开一切杂绪,画面中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出现,自信的站上打击区。 「接下来轮到第四棒打者,韩皓泽。」苏曜晨手心不自觉沁出冷汗。 第四棒通常是队内长打能力佳的选手,脚程或许不快,但砲火可以弥补。在前几年韩皓泽巔峰时期,每每被排在第一棒当开路先锋,只因他跑步的速度飞快,上垒率极高,苏曜晨脑海印着当时的盛况,不禁对此刻的他有些紧张。 这是他这场比赛第二次站上打击区,上一次打出一支高飞球被接杀,若是这次没有击出安打,留言区的观眾会怎么看他? 名人,总是被以放大镜检视。 「把韩皓泽排在第四棒,幻霆鲸是怎么想的?」陈郡又擅自抨击,「他手伤好了吗?第四棒要派的是强棒,上一次被接杀,这一次又会遭到甚么样的出局呢?把他排在这里,前面打者站上得点圈也送不回来,不如换代打。」 苏曜晨眼神如覆上一层薄冰,散着冷意,指尖在控制面板上停了几秒,目光沉着,像是在做一个极其慎重的判决。片刻后,随着他果断一按,陈郡的声音被硬生生切断,直播间瞬间清朗。 几乎同时,直播间留言暴涨。 【主播这是把球评的声音切了吗?】 【主播干得漂亮!不想听那个人在那边吵,懂不懂甚么叫尊重?】 【专业的声音回来了!】 苏曜晨不管他在旁急得跳脚、破口大骂,平静地看着萤幕讲解道:「这边球数来到两好两坏,投手再来一球——韩皓泽出棒!」 「这一球拉出去!又深、又远!穿越游击防区,左外野手没拦截到,原先三垒跑者跑回本垒,再来一垒的也跑回来了,现在左外野手接到球往二垒方向传,韩皓泽一个滑垒……safe!」 苏曜晨愈说愈激动,声音里尽是藏不住的笑意:「韩皓泽用行动证明,甚么是第四棒、甚么叫长打!这支二垒安打带有两分打点,现在比数来到四比一,幻霆鲸领先。」 看着聊天室,讯息不断涌入。 【薑还是老的辣,老将的实力无法挡!】 【这才是第四棒啊!韩皓泽实力一向不用怀疑,前面发挥失常都是因为手伤。】 【别再骂韩哥啦~这不是证明他自己了吗?酸民可以闭嘴了^^】 虽然韩皓泽最终没有顺利回本垒,接连两打者被出局,出局数累积三个并留下一残垒,结束这一半局,可那支深远安打,给球迷留下深刻印象。 进行攻守交换时,抓准这空档,陈郡狠戾的看着苏曜晨,怒道:「你甚么意思?当主播了不起吗?」 苏曜晨漠然盯着他:「我想你还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批评我的专业,你只是暂代球评的位置。我不知道先前你有没有播报经验,但经过刚才,我认为你还没有准备好坐在转播席区,要吵的话,留着跟上级吵吧!」 语罢,苏曜晨不留情地拨了通电话告知方才转播的情况,将留言区的反应如实陈述,不过多时,陈郡被请离,这场赛事,最后由苏曜晨独当一面,既当主播又当球评,凭着刚刚瀟洒的作风与精彩的播报,掳获不少粉丝的心。 本场比赛,终是由幻霆鲸以一分之差胜于迷雾羊。完赛后,韩皓泽眼尾微弯,群涌而上的队员们,在他耳边不断夸耀他的那支安打来得太过及时,也讚叹他的球技依旧极有实力,一群人开始打赌着韩皓泽会花多少时日回去一军。 苏曜晨先行整理好,站在车旁等待韩皓泽。经过一场闹剧后,心力交瘁,但眉梢上却沾有喜悦,那是韩皓泽那支二垒安打带给他的晴朗,击退了垄罩在心中的大半乌云。 韩皓泽换好衣后走到停车场,远远就看见苏曜晨与那台白车,在广阔的区域内,就属他的车最闪耀,车身洁白彷若皎月般明亮,溢散着光,和他整个人十分匹配。 「让你久等了。」韩皓泽噙着笑走近,「有想好要吃甚么了吗?」 黑色背包掛在一边的肩膀,双手插着口袋,加上他壮硕的身材,就像明模走在伸展台上,十分夺目,苏曜晨在心里默默讚叹道,嘴上仍不忘回着:「没呢,我也刚到不久。我没特别想吃甚么,韩哥决定吧!」 韩皓泽思忖了下,提议道:「往那个方向开车大概十分鐘有一间热炒店还不错,这个方向你回家顺吗?」 苏曜晨点头:「嗯,我回家刚好也是那个方向。」 「正好我也是。」韩皓泽扬起嘴角,「那就这间吧!你跟我车走。」 就这样,一黑一白的车紧紧跟着,永不分离,直驶前往他们的目的地。 14/不可触碰的界线 正值用餐时刻,热炒店的客人络绎不绝,幸运的是,两人仅在门口等了五分鐘就等到了空位。一落座后,韩皓泽率先将菜单递给苏曜晨,示意他先点。 苏曜晨来回扫过每样菜,选择困难症还是发作了,有了上次经验,韩皓泽看了眼他的样子,便知道是怎样的情形,于是随口提了几道菜:「铁板豆腐、炒水莲、九层塔炒蛤蜊,这几样都还不错吃,而且很下饭。」 依着建议找到对应的栏位,苏曜晨选择范围瞬间缩小,很快便做好决定,画好后递回给韩皓泽,后者见菜单画的栏位并不多,抬头问道:「这样就够了吗?还是没看到喜欢的?」他存疑,担心对方是为了顺自己意而勉强来这里用餐。 苏曜晨似是看透他想法,笑了笑:「我们就两个人,点太多吃不完,到时候挺浪费的。」 韩皓泽松了口气,提笔又多画了两道:「多点没关係,吃不完打包回去给你当消夜。」语毕,挥手招来店员,将菜单送出。 店员前来收单时看到生面孔,便打趣问着韩皓泽:「今天不是跟队友啊?」 苏曜晨眼神有片刻尷尬,与韩皓泽对视一眼,听着他轻声解释:「没,今天带朋友来吃,顺便帮你们宣传。」 「那可就先说声谢谢啦!」店员拿菜单拍了拍韩皓泽的背,转身便走进厨房。 韩皓泽转回来,见苏曜晨一双眼盯着自己,连忙扯唇微笑道:「我们比完赛后,很常来光顾,所以跟老闆他们都混得很熟,偶尔还会加道菜呢!」 苏曜晨点点头:「看得出来……这种地方,倒是比高档餐厅来得自在多了。」他捧起水杯望了四周,感慨道。 「怎么,在高档餐厅有不好的回忆?」韩皓泽随口问了句,并无过多遐想。 苏曜晨顿了下,而后道:「也不是说不好,只是一起去的对象选错了。」 韩皓泽闻言,愣了愣,却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似的笑道:「那这次还算选对人吧?」 苏曜晨被他这话噎了下,忍不住失笑,低下头喝了口水,掩去眼底的情绪:「嗯,地点也选得好,至少……比上次舒服多了。」 不一会儿,热炒的香味伴随着滋滋作响传来,第一道铁板豆腐被端上桌,铁板还冒着热气,橘红酱汁冒泡翻滚。韩皓泽顺手将豆腐推到苏曜晨面前,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小心烫。」 苏曜晨看着碗里的豆腐怔了怔,随即轻声道谢。 桌上热闹的声响与周围客人的笑闹声交织,反倒让两人桌前显得安静。韩皓泽见他慢条斯理地吃着,不知怎么心里有股细微的踏实感涌上来。 想问他调来二军的原因,但此时问出口却显得不合时宜,韩皓泽最终还是作罢,见苏曜晨也没自行提起,问的话也许戳了人伤口。 可对侧的苏曜晨无过多揣测,只是将话语委婉的修饰后即问出:「韩哥,你今天比赛压力……大吗?」话落不过几秒,又迅速补充道:「我不是要求你的表现要多出色,只是我怕你累了自己,进而影响日后表现,上次赛后去休息室找你也是这个意思,我——」 韩皓泽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自己再次闹脾气,心口发胀,说到底那次事端由自己而生,苏曜晨一点错都没有,嘴上说着忘掉过去,可实际上心底仍是放不下。 人总将发生的事情说得云淡风轻,可真正要做到释怀与和解,又谈何容易。 「压力是一定有的,但发挥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程度了。」韩皓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带着手伤,说实话要我待在一军也说不过去,二军有还没被看见的人才,趁此次机会也能让他们崭露头角,想想也是件好事。」 「那天是我强撑着不适上场,侥倖地觉得能以着天分与经验掩盖我受伤的事实,可实际证明是不可能的,表现失常是给我的惩罚。你那天说得很对,是我没为未来考虑,为了再缔造一次辉煌的时刻,轻易的糟蹋身体。」韩皓泽瞳眸被不易察觉的痛楚所填满,抬眼看着苏曜晨的那刻,宛若天上的神祗,褪去了一身光环跌落神坛,陷入泥泞而动弹不得。 接着,又闻他言:「苏曜晨,那日你说的话并没有错,是我太情绪化,你不要太过介怀,因为我的一番无理取闹就改变自己的行为。」 苏曜晨摇了头:「我有错,那次的衝突后我其实很在意,也检讨是不是自己的表达太过急迫了,我知道自己一向心直口快,有时候说出来的话会太过直击对方的伤口。」 将最后一口饭吞下,苏曜晨瞳里流淌着情绪,垂着眼弱弱道:「其实那天过后,我……有和郭哥聊了下,他建议说话时不要光顾着表达自己,要先学着听听对方的心声,才不至于弄巧成拙。」 韩皓泽知道彼此对那件事有掛怀,但不曾想苏曜晨是这么在意,心毫无徵兆的揪紧了一下,缓了缓后道:「郭哥说的话有道理,我又何尝不是没有顾虑到你呢……既然我们都还想并肩,就别再让那件事卡在心里,好不好?」 「嗯,说好的重新来过。」苏曜晨展露笑容,像是卸下心里那块沉重石头般轻快,那抹明艳的弧度直照入韩皓泽眼底,他心里暗暗欣喜——他终于又重新拾回那股微笑。 自那日起,两人互动渐渐频繁。每当苏曜晨播报结束,韩皓泽便会在球赛后与他相约晚餐。桌上的话题总是围绕球场上的画面,简单、自然,彼此心知肚明,话语再多,也止步于对方最后一道防线,不逾越、不触碰心底的逆鳞。这份默契,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 苏曜晨还是不懂,韩皓泽心里压抑的那份沉重从何而来,他想追求的目标究竟位处在哪,还有每次上场在他脑海里肆意叫嚣的声音是多么刻骨铭心,才会让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从容,反而包裹了紧张与惧怕。 这天,苏曜晨因工作分配,被安排播报全国青少棒锦标赛,此次参赛队伍共有二十队,预赛分成两组进行分组双淘汰制,最终四组进入决赛。赛次眾多,却只有两组播报人员替换,苏曜晨感觉自己喉咙有些乾涩,隐约有罢工的跡象。 在进行第三场赛事时,苏曜晨意外在教练指导格上看见熟悉的面孔,那张脸不苟言笑,严肃地盯着场上打者的姿势,不时出口纠正,嗓音贯穿整个球场,小球员闻声微微颤抖。 那是国内曾经的黄金球员——韩威。 15/套牢的枷锁 知晓韩威退休后在国小棒球队担任教练,然而这却是苏曜晨第一次在球场上亲眼见到他。与萤幕中那个锐气逼人的身姿相比,如今的韩威眉宇间添了几分沧桑,岁月在脸上刻下的痕跡无可掩饰。可即便如此,他站在教练指导格时,依旧挺拔如山,眼神锐利得彷彿能洞穿每一次挥棒与投球。 他一句话出口,声音宏亮,能让场上的小球员瞬间屏息;他轻微一个皱眉,便足以让少年们紧张到改正姿势。这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不是靠名声堆砌,而是多年来对棒球的热爱与执着,自然渗透进骨子里。 苏曜晨手中握着笔,他忽然理解了,为何韩皓泽在谈到棒球时,神情中总会夹杂一抹难以言喻的重量。因为在这样的身影之下,热忱不是选项,而是一种与生俱来、无法回避的宿命。 活在父亲的背影下,他不能完全地做自己。正如他所说,没有人会倾听他心底的声音,无人在意他想要的是甚么,唯有棒球,是他的责任,是他必须要继承的光环。 「今天播青少棒的赛事看见你爸了。」苏曜晨趁着空档打了几字,按了发送键。 h.z.:印象如何?还是曾经的韩威吗? 那头很快地秒回,苏曜晨又输了几字:「多年不见,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韩威,只差身分转换而已。」想了想,迅速隔着玻璃拍下照片,传了过去,「给你看看此刻你爸的样子。」 h.z.:谢谢,这张脸我可太过熟悉了…… 苏曜晨看着讯息笑出了声,抬头眼见下一局即将开始,飞快道:「晚点聊,我要开始了。」 由韩威带领的队伍,轮到这局守备。只见投手稳稳发挥,一颗接一颗投入好球带,却在即将要三振时,被对方打出一支往一二垒中间方向的滚地球,二垒手用胸前挡住了球的去向,手却没有来得及接起,便让球往前弹去,顺利让打者跑上一垒。 韩威在旁气得直摇头,破口大喊:「二垒!平常是这样练习的吗?」 音量大到收音能清楚收进教练说的内容,苏曜晨一边讲解,一边听着韩威的言词,那种震摄感自耳边穿透而来,顿时能感受到声音里的寒意。 紧接着下一棒打者,往游击方向打,游击手却因失误未能拦住,让对方趁势攻佔一、三垒,韩威直截了当喊了暂停,进行防守人员的调度。 场上蒙罩一层低气压,球员的紧张全写在脸上,失误带来的压力也让投手投球不再那么从容,出手频频失常,瞬间找不回手感、投不进好球带,韩威在旁不断的厉声指导,却稳定不了他们的情绪与心态,此局一连失了五分,投手用球数也暴增来到四十球。 比赛是六局制,中间整理球场的休息时间,正是调整战术的时机,苏曜晨紧盯着韩威的身影,他眼前站着一排小球员,此时纷纷低着头默默的接受他的训话。 韩威的严厉指导,是隔着一道玻璃也能感受到的压力。苏曜晨看着那一排低着头的小小身影,手背因紧握而泛白,唇角因紧张而抿成一线,心口忽然一紧。 小时候的韩皓泽呢?当他失误、当他承受这样的注视时,是否也是这样独自站着?是否也曾想过,有没有人愿意在背后轻轻拍一拍,告诉他「没关係」? 一股酸涩窜上心头,苏曜晨几乎要失了分寸,他恨不得能回到那段时光,替那个无助的小小身影挡下所有责备,告诉他——你不必一个人背负。 他突然很想见韩皓泽,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情况下。 韩皓泽今天无赛事,此时正对着发球机练习打击。练了一整个上午,他不敢再继续锻鍊,怕超出自己身体所能支撑的负荷,于是决定收工去吃午餐。 用完餐后,突然想到早上苏曜晨说起的球赛,左右无事,也许下午能前去观赛。脑海有了这个想法,便立即驾着车前往赛场。 「下午还是你播报吗?」韩皓泽一边往球场走,一边低头传着讯息,「我现在刚到球场,想着没事来看看孩子们比赛。」 猝不及防,有道声音叫住自己:「韩皓泽!你这个时间点来看甚么比赛!」 韩威正好走出场地,当即与韩皓泽碰了个面。 「爸……」韩皓泽有些头疼,他想着早上韩威带的队伍已经完赛,下午不可能会有另场赛事,这才放心前来,没想到最坏的情况让他遇上了。 「你就这么甘心待在二军吗?休息日是拿来让你练习,弥补你先前的不足,不是真的让你心安理得的休假!」韩威张口碎念着,「你不要忘了,你是我韩威的儿子,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关注,当年我升上一军后就再也没下来过,你呢?你还剩多少时间登上颠峰?不好好把握机会,是要等着留遗憾吗?」 垂在身侧的双手隐隐颤抖,紧握着双拳隐忍,他无法反驳、也不能反驳,一旦回嘴,等着他的便是更漫长的训话。说来也是可笑,年过三十还没有完全拥有自主权,或许顶着韩皓泽三个字,他就注定摆脱不了韩威儿子的标籤,无法摆脱,韩威就会继续持这个理由约束管教。 正待放弃抵抗时,一道清冷温柔的嗓音,宛若救赎的存在,解救了陷入水火中的他。 「他的手受伤了,为甚么还要勉强他?」 苏曜晨站在不远处,声音隔着场馆的空气,字字分明,像是要替韩皓泽说出他压抑多年的不甘。 他踩着稳重的脚步,步步趋近,最后与韩皓泽并肩,眼神凌厉的注视韩威的双眼,一字一句坚定重复道:「他的手受伤了,为甚么还要勉强他?」 「你是谁?」韩威蹙额,不客气道:「这是我们的家事,甚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来说嘴!」 「就凭我亲眼见证他从二军努力爬上一军,却又因为职业造成的手伤,逼得他暂时退回二军,这其中的煎熬您知道吗?韩先生,您曾经也是投手,手臂韧带的损伤是投手最常见的职伤,您为甚么不能多一份体谅!」苏曜晨面对来势汹汹的攻势,毫不退却的回击,话语鏗鏘有力。 「你说我不体谅?」韩威眉峰紧锁,声音陡然拔高,「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投手的手臂!正因如此,我才更清楚,伤痛不是逃避的藉口!一旦你踏上投手丘,责任和荣誉就得担起来!」 「荣誉?」苏曜晨冷笑一声,脚步再近一步,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那是您的思维!皓泽不是你,他有自己的选择与路要走!难道您要他为了逞一时之勇,把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手臂都赔进去吗?」 「你懂什么!」韩威驀然一喝,眼神如刀般凌厉,「你算哪根葱,敢在我面前说这些!」 「我虽然什么都不是,」苏曜晨咬紧牙关,目光却不闪不避,「但身为皓泽的朋友,我知道他比任何人更希望自己永远驻足在投手丘上,登上颠峰成为焦点,所以即便他手受伤,还是想方设法提早归队投球,这些您知道吗?」 「这些源自于他对棒球的热爱,才不是因为他是您的儿子。」苏曜晨浑身淌着冷意,原来他曾经在电视上关注的明星投手,居然在成为爸爸后,理所当然地将诸多荣誉与压力全灌注在自己儿子上,逼着他成为第二个自己。 空气瞬间紧绷,场馆里彷彿能听见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韩皓泽沉默着,拳头在身侧紧握,指节泛白。他看着父亲那张严苛的脸,又听着苏曜晨的声音,每一句都像是把压在心口的重石狠狠撕开。 「够了!」他低声出声,却没有谁停下。 韩威步步进逼,语气坚决如铁,「皓泽,你要记住,你是投手!投手没有退路,只有上场!」 苏曜晨则斩钉截铁回击,「他是人,不是只会投球的机器!韩先生,您要他成为您的影子,还是要他活出自己?」 16/是人总有脆弱 韩皓泽低头不语,半晌,身侧的手动了动,直接牵起苏曜晨,粗糙的手掌覆上,与之细緻白皙剎时成了突兀的对比,苏曜晨第一次感受到掌心的滚烫源源不绝袭来,呼吸骤然停止,抬眼转向他。 韩皓泽也挺直身子,与韩威对视,缓缓道:「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但你要给我时间,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是……我先走了。」 苏曜晨脑袋暂时无法运转,未反应过来前,手被拉着连带脚步踉蹌也往前走了几步,两人一前一后相继往会场走去。 韩皓泽择了观眾席的最角落,这里阳光不会直接曝晒,座位旁有遮蔽物阻挡,因此更显阴凉隐蔽,一方面考虑到不会有人认出他,另一方面他正需要这样的避风港沉淀自我。 苏曜晨静静地坐在他旁边,两人顿时无话。 韩皓泽紧皱着眉闭上眼,轻声道:「抱歉……让你看了一场笑话,你刚刚不必为我——」 「我没事的。」苏曜晨微笑,「是我自己想跟韩教练吵的,你不用自责。」 苏曜晨看着场上球员趁着开赛前热身,小小身影不断在场上来回奔跑:「我总觉得你的努力一定要被看见,人常常单看光鲜亮丽的一面,却忽略了背后是耗费许多心力积累而成的。韩教练有自己的坚持和对你的要求,当然不能说他错了,望子成龙嘛!这是许多父母的心愿。」 「可是你受伤了,这是必须面对的事。」苏曜晨侧首正色道:「这时候不应该强加压力在你身上,揠苗助长的道理谁都懂,棒球也是一样,小小投手在十五岁能投出一百四十几的球速,那是努力加天赋得来的,可是操之过急,太多训练会让他吃不消,是会操坏的。」 韩皓泽闻言睁开眼,视线转向他的方向,他看见苏曜晨脸上增添的担忧,还从他的眼里窥探到复杂的情绪,也许是……心疼? 「韩哥,现在我算是懂为甚么你要负伤征战,你的胜败不只关乎自己,还关乎到『韩威儿子』的标籤,在家里,要满足父亲的期待;在球队,要争夺团队的荣耀;在球迷,要不愧他们的喜爱,你扮演太多角色,可唯独没有真正做过自己。」苏曜晨字字盪起一波波涟漪,不断在韩皓泽内心发酵、急速增生,扩散到无法忽略的程度。 苏曜晨说得太直白,直白得让他无处可逃。 心脏猛然一沉,又像被人轻轻攥住,第一次,他觉得有人真的理解了自己连梦里都不敢承认的疲惫。 韩皓泽找回了声音,开口轻缓道:「我从小就喜欢棒球,我也很庆幸在注定只能走棒球路时,我是真心喜欢的,而不是被逼着去做没兴趣的事。在这条路上我也收穫很多成就感,我无法否认我爸给的无形压力是不对的,毕竟他推着我前进,也是因为坚持不懈才有现在的成绩。」 「我今年要三十二了,比任何人都慌,我积极想要登顶的原因除了为队争光,还想再一次入选国家队,征战世界盃、完成冠军梦。我要我的名字连带着国家一起被世界看见,所以这次的拉伤才带给我如此大的打击,也因为着急,所以太过急迫要展现自己真的能行。」韩皓泽卸除一身盔甲,流露出最脆弱的一角,那是无人知晓的黑暗,充斥着不安与渴望。 他低下头,指尖不自觉收紧,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有时候我真的很怕……怕自己哪一天突然投不动了,怕还没实现梦想就被淘汰。更怕的是,哪怕我拼到最后一刻,大家记住的也只会是『韩威的儿子』,而不是韩皓泽。」 苏曜晨盯着他的无力,俄顷,将手触及方才那抹温暖再度覆上、紧握:「我陪你。」声音强而有力、不容反驳,「韩哥,有我陪你,你不用怕。」 「我们现在算是……同病相怜?」苏曜晨低笑却不失认真道:「我们在一军认识,又在二军重逢,你想回一军,我也想,不如一起努力,让别人都对我们刮目相看,怎样?不错吧?这个过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追梦路上有你我,才不孤单。」 韩皓泽怔怔看着他,良久,才低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鼻音,却比任何一次都真实。 「好。」他回得极轻,却像是将心底所有压抑的重量都放了下来,「那就一起努力。」 说完,他偏过头,偷偷用力握了握苏曜晨的手,彷彿怕一松开,这份支撑就会消失不见。 哨声一响,两人注意力回到赛场,手在不知不觉中松了开,归回原地。两队集合在赛场预备,下午场比赛正式展开。 「你还没告诉我为甚么会跑来播二军呢?」韩皓泽见先发投手登上投手丘,正在与捕手进行练习。 「被搞了,人家是主管的儿子,背后有靠山,随便空降就把我这个无权无势的人挤下来了。」苏曜晨说的极其云淡风轻,叹了口气,「但那天我也失误了,不小心讲错打者的名字,反正就正好被抓住这点,让主管有理由鞭了一下我。」 「人生本就是不公平……辛苦了。」韩皓泽忽能理解,当队友听到自己是韩威儿子心里感受到的不平衡、羡慕、轻蔑,多种情绪交杂,给自己套上既定的想像,哪怕拚到满身伤痕,还是摆脱不了出身的事实。 似是洞穿他的心里所思,苏曜晨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你也辛苦了。」 场上进行的热烈,双方守备阵容防的严密,基本上就是一场投手战。 「韩投手,你怎么看?」苏曜晨撑着头,瞥了一下看得认真的侧顏。 韩皓泽发出「嘶——」的一声,后道:「准度有,但这投球姿势有点游离在违规范围,主审但凡再严格一点,就会祭出警告。」 话落不过多时,果然主审抓了这个错误,给了次警告。 苏曜晨对着他比了个大姆指:「不愧是韩哥。」 韩皓泽笑了笑,苏曜晨有个魔力,他能很轻易的将自己情绪感染到周遭的人,很明显的韩皓泽心情好了不只半点,胸口鬱闷逐渐散去。 17/夕阳映照的柔和 两队实力相当,直至六局下半结束后比数仍维持零比零,进入突破僵局制。 夕阳逐渐西下,溢散着橘光遍地生亮,覆盖一层柔和。徐徐微风一吹,凉爽的气息拂过颇令人放松,苏曜晨抵挡不住瞌睡,这几天的播报耗了许多精力,近日早起晚睡,不只喉咙不太舒服,连体力都有些招架不住。 眼皮重的抬不起,意识渐渐断线,最后放弃抵抗头沉重地垂下,身体左右轻微晃了晃,像是随风摇摆的水草般柔软,看得韩皓泽忍俊不禁,注意力从球场转移到身旁人的睡顏。阳光照在颊侧,沾染上长睫,韩皓泽意外发现苏曜晨的睫毛长又翘,也难怪平常那双瞳眸总噙满了光。 岁月静好,大抵是这般的祥和。 韩皓泽意外脑海里会浮现这四个字,从前在文章或是友人口中吐露出,听进入耳只觉食髓无味,浑然不觉『岁月静好』的美体现在哪、好又好在哪个地方。 此时算是体会到,能让人油然而生这种体悟,必定是经歷过一番纯粹不染杂质,尘世喧嚣被屏除在外,在狭小一隅,只有两人相依偎,突然,韩皓泽有些贪恋这半晌的愉悦。 球场上的声浪似乎远了,唯有眼前这份静謐牢牢将他锁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不再在意比数几何,只在意身旁这人此刻的安然。 眼见苏曜晨的头不断晃着,韩皓泽有些不忍,几经心中百般交战,败给了衝动,伸出手轻轻将他的头往自己肩上靠着,找到倚仗的东西,苏曜晨微皱着眉乔了个自己心仪的角度,安稳靠着那温暖强大的宽肩,沉沉睡去。 秋风带点凉意,加上天色已晚,韩皓泽担心肩上的他这般吹着凉风会感冒,将手部动作放的轻缓,拿起一旁的外套缓缓披在苏曜晨的身上,包裹紧后,才放心地继续关注场上动静。 九局下,最终以后攻的队伍敲出一支阳春砲,以一分胜差夺得胜利,场边欢动起舞,胜方的小球员与教练纷纷抱作一团,不断欢呼吶喊。 球场的热闹,惊扰了熟睡的苏曜晨,听见耳边传来的阵阵欢笑,他挣扎的睁开迷离双眼,脑袋思绪还未开机,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开口声音有些暗哑:「……这是……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韩皓泽的声音响起,胸腔震盪,震入苏曜晨的内心也引起共鸣,正处于意外之际,恍然惊觉,自己居然靠在别人的肩膀睡了一觉! 反应过来时当即坐正,又发现披在自己肩上的外套有股好闻的味道,这是专属韩皓泽的香水味,带有沉稳的草木香,察觉后急忙拿下,对着韩皓泽有些訕笑:「韩哥……不好意思啊,我、我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给我这人肉靠垫打个分数吧?」韩皓泽语气带着放纵,声线要比任何时候温柔,暖化了苏曜晨心中的冰山崩了一块。 苏曜晨看着眼前之人,简直不要太温柔,脑中警铃大响,不禁在内心大喊:「完了完了……」 他似乎,要沉沦在这抹笑意里。 球场仍在沸腾,可他心底,却早已乱了节拍。 静默一瞬,嗑嗑绊绊说:「那、那肯定是五、五星好评!」 苏曜晨手中不忘将外套递还回去,外套残存的体温昭告着先前披在他人的身上,韩皓泽接过,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温度,顿时心中有些许踏实,抬眼再见,抹去了暗生的情愫,看着对方眼底下印着浅浅的乌黑,突然泛着心疼:「还累吗?累的话别看了,回去休息吧!」 苏曜晨晃着脑袋轻笑:「充饱电了,忘了跟你说,晚上七点又轮到我的班了,我还不能走。」 韩皓泽讶然他整天的行程居然这么紧凑,难怪黑眼圈都浮在脸上,转然道:「现在五点多也不早了,先去吃饭,吃饱后我在——」 韩皓泽停顿了一下,苏曜晨在工作,自己总不能时刻待在他旁边打扰其做事,况且他们只是朋友,遑论更进一步的关係也算不上,贸然驻足在这实在不太好意思,旋即接续道:「没事,我陪你吃晚饭,吃饱后我再回去。」 道出口的那瞬间,苏曜晨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他竟隐隐有些期待韩皓泽能说出「我在这边陪你」这句话,情绪一闪而逝,他隐藏的极好,既然韩皓泽都这般说,他又有甚么理由要求对方留下来等自己下班呢? 「走吧!再晚一点,附近店家又挤满人了。」苏曜晨笑了笑,装作无事的站起身,假装轻松地伸个懒腰。 韩皓泽没有察觉异样,只是默默跟着站起。 夕阳馀暉斜照在两人身上,背影被拉得极长,肩与肩的距离却不知不觉贴得更近。 两人这次选了一家日式料理店,此时还没到用餐高峰,店内只有零星客人用餐。依照惯例挑了不起眼的位置,点好餐后彼此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在此期间,韩皓泽发现苏曜晨眼神若有似无的飘向特定位置,心中腾起一丝疑问,正准备转头看,忽然苏曜晨伸手压了他手背。 「别转头!」苏曜晨刻意放轻声音,微微道:「最后面那桌的女生一直往我们这看……感觉是你的球迷?如果你不想被认出的话就别转头……」 韩皓泽轻笑:「原来是这事,遇到球迷没甚么,只要他不要做出太超过的事就没关係。」 「不过……」韩皓泽对着苏曜晨明亮的双眸,「现在是我们两个独处的时间,当然不希望有人打扰。」 这话说的隐晦又曖昧,苏曜晨耳尖有些微红,目光带着闪躲,连忙低下头拿起水喝了口,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这点行为倒是没逃过韩皓泽的火眼金睛,心下暗笑。 那番话不断在苏曜晨脑海里周旋,挥之不去,后面连韩皓泽对着他说的话语,几近当作空气般半点没听入耳。 见他心不在焉,韩皓泽无奈轻摇头,咳了声换回他的注意力:「苏主播,这专注力不行啊!」 苏曜晨被一声主播拉回神,瞬间抬眼看着他,只是这么一晃,他又捕捉到后方那名女生的视线,仍然紧紧黏在这里,那神色说不出的怪异,不知蕴藏甚么情绪在内里翻动,目光带有的侵略性浓厚。 那不是单纯的崇拜或好奇,反而透着说不出的执拗与阴沉。 他心头一紧,压低声音:「韩哥……我真的觉得,那不是普通球迷。她看得太过了,眼神有点可怕……」 韩皓泽看着他的表情不假,出口的声音隐约藏着不安与颤慄,心也跟着一提不敢大意,他想尽办法迫使苏曜晨冷静,尽量不往糟糕的方向想:「没事的,这里不是只有我们,她如果要做甚么也不敢轻举妄动,待会我们吃快点,出去后往右手边的市集走,绕一圈再回来牵车。」 话落,老闆刚好送上餐,两人几乎是默契十足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餐桌上只剩下餐具与盘碟碰撞的声响。气氛沉重却无声,他们像是心照不宣地想快些离开这里。 结帐后,苏曜晨率先推门而出,夜风迎面吹来,带走室内压抑的空气。他下意识往后一瞥,那名女生竟也跟着站起身,脚步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距离韩皓泽的几步之外。 苏曜晨神色几经微变,想进去提醒他,又怕意图太过明显,只能在外头乾着急。 韩皓泽馀光也见到那名女生似乎站在自己不远处,兀自加快手上动作,不拖泥带水的往外走去,望着苏曜晨几度翕张的唇瓣,像是想要提醒甚么,心下了然,轻点了头,用口型说了「走」。 快步离开后,拐了个弯将要走进市集内时,忽然后头一道尖锐的声音令他们不由得顿住了双脚。 「皓泽!你躲甚么,多年没见,你就是这样待见我的?」 18/不易放弃的执念 那甚高的音频令人备感刺耳,苏曜晨忍不住蹙眉,那嗓子简直就像一把细针,直戳着耳膜般,他立即抬头看向韩皓泽,只见他脸色不太好看,薄唇轻抿,绷成一条直线。 秋夜的气温陡然又降了几度,凛冽的空气使人呼吸都有些艰难。 苏曜晨轻声问道:「韩哥,你认识?」 韩皓泽頷首,先前因着座位背对无法看清对方的脸,此刻闻声,这熟悉却又透着陌生的声嗓,也就只有那一人。抬手看了眼錶,咬了咬唇皱眉道:「现在要六点半了,从这里回去场馆也要十分鐘,要不我车钥匙给你,你先回去吧,别被我耽搁了。」 确实要来不及了,苏曜晨没有立即回应,他歛着眸暗自衡量着,生怕自己离开后,韩皓泽独自一人无法招架现下的情形,可又担心自己若临时找不到下午场的同事替自己代个班,今晚的播报会闹空城。 「别担心。」韩皓泽缓缓拍着苏曜晨的背,他看出苏曜晨正犹豫要不要寻个替代方案,好让他能顺利留下来陪自己面对这局面,「她不会对我怎样,回头我再跟你解释,行吗?」 「那你等我下班。」苏曜晨顺道提了请求,既然现在开着韩皓泽的车去球场,势必结束后还要还他,倒是有个理由能在下班后又见到,可想不到却是用这种极不乐见的场景去达成这个小小目的。 韩皓泽无过多迟疑,当即答应:「好,我在球场等你,你一个人开车小心点。」 苏曜晨走后,韩皓泽收起一身的温柔,彷彿先前所见只是一副假象,他双眼淬着寒霜,眼神极其阴沉,瞳眸闃黑深不见底。他转过身,与之正面交锋。 那人艳红的唇瓣不自觉地抖了抖,垂落的手,指尖忍不住颤慄,随着韩皓泽一步一步地逼近,她跟着一步一步的往后退,风一吹,发丝凌乱飘散在空中,隐约显着狼狈,可分明韩皓泽未有所动作,她就先自乱阵脚。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酷无情。 思及此,女人多了些底气,强忍着紧张站稳脚跟,眼睛直视着那片黝黑。 「我说过了,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你是哪个字听不懂?」韩皓泽咧嘴一笑,透出一丝阴冷。 「你耽误了我的青春,还妄想抽身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会不会太过自私!」惯有的声音,此时又因急切地要表达显得更加激昂,韩皓泽耐心快要被磨尽。 「顾念,算我求你了,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为甚么要这样互相折磨,对你又有甚么好处?」韩皓泽无力,紧捏着额心,他不懂两人关係早在五年前便画下句点,可顾念始终不愿意走出来,一直困在过去。 顾念听见「放过自己」这几个字时,像是被狠狠踩中逆鳞,她眼底泛红,唇线绷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放过我?」她冷笑一声,嗓音颤抖却带着疯魔般的执拗,「韩皓泽,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凭什么说一句『放过』,就要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夜风呼啸,吹乱了街角的灯影,也吹得韩皓泽心烦意乱。 他闭了闭眼,压抑胸腔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冰冷:「顾念,你要的,我给不起。你要恨,就恨吧。但别再把我的生活拖进你的泥沼里。」 这句话,像是最后的裁决。 顾念呼吸一滞,喉头一阵酸涩,却强撑着笑,眼神里却闪过一抹近乎扭曲的执念:「我知道了,刚刚那个男的该不会是你的新欢?难怪急着赶他走,原来是怕他知晓你之前是怎么对待一场恋爱的啊?」 「他是我的谁跟你没关係,顾念,我再说一次,五年前我们就分手了,我与你现在并无任何瓜葛,这些年来是你单方面的纠缠我。」韩皓泽厉声道,丢下最后一句话不愿与之有更多的相处,转身便走了。 顾念依旧不挠,大声喊道:「别以为我会就此罢休!」 苏曜晨是在胆战心惊下完成的播报,过程中时不时望向手机,深怕错过韩皓泽任何的求救讯号,一下播后,急急忙忙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几乎是一响就接起,听见韩皓泽声音的那刻,这两个小时悬着的心终于安放,对方甚至还有心情玩笑道:「有没有认真播报啊苏主播?该不会顾着想我,连谁赢了都忘了吧!」 还真别说,苏曜晨顿时脑袋一片空白,被韩皓泽说中,完成任务后一松懈,便把胜利队伍忘得一乾二净。 韩皓泽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十分讶异苏曜晨真的把赢家给忘了,剎时猖狂的笑出声,笑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还是苏曜晨第一次听见韩皓泽如此爽朗的笑声,他叹了口气心想,能搏君一笑,也算值得。 「别笑了,你人在哪?我现在下去找你。」苏曜晨把手机夹在脖颈间,歪着头一边说话,一边分心的收拾桌面。 韩皓泽起身往出口的方向走:「停车场见吧,时间不早了,你忙一整天也该早点回去休息。」 虽然想跟苏曜晨相处多点时间,甚至有些怨怪一天的时间实在太少,可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连累牺牲对方的休息时间。青少棒的赛事是持续一个礼拜,今天不过才开赛第二天,还有五天需要努力,不能早早就累倒。 「是该早点休息,我喉咙真的快受不住了。」苏曜晨嘟嚷着嘴说。 几分鐘后,两人在停车场如愿碰了面。 韩皓泽刚要开口,便被苏曜晨抢了先:「刚刚那个女人有没有对你怎样啊?」 看着他始终蹙紧的眉,半分没有松开的跡象,韩皓泽抬手轻点了点,笑道:「小心年纪轻轻就长皱纹,我真的没事,就是沟通了一下,也没发生甚么就散了。」 苏曜晨抱着怀疑,紧盯着韩皓泽的面颊,不放过一丝一毫,想要从中抓住不小心松动外露的情绪,可窥了少顷,没有得出任何心得。 「那……那个女人是谁……我能知道吗?」苏曜晨实在太过好奇,内心挣扎一番终是问出口。 韩皓泽早已料到迟早会面对这个问题,可当听见苏曜晨亲口问出口,脸色仍是明显僵了僵。短暂的沉默里,停车场的风声与远处车鸣显得格外刺耳。 最终,他还是选择坦白:「是我的前任,我们五年前就分手了。」 说完后,气氛安静下来。苏曜晨愣了愣,原本想追问更多,可对上韩皓泽那双压抑着疲色与冷意的眼眸时,心头一紧,话又咽了回去。 「五年前……」他低声重复,似乎在消化这个资讯。 韩皓泽转过头,望着前方昏黄的灯光,声音淡淡却透着决绝:「她和我,早就没有任何关係了。」 这句话像是刻意说给谁听,不只是对苏曜晨,也像是在强调给自己。 苏曜晨不再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他望着韩皓泽侧脸,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与暖意,彷彿对方是用尽全力,把过去的阴影与现在隔绝开来,好让自己不受一点波及。 19/最佳助攻 韩皓泽的一句「前任」与「早就没有关係」,任是在苏曜晨心里反覆咀嚼,彷彿要将每字拆的零碎,仔细的寻出那一丁点暗藏的可能性。 苏曜晨思绪紊乱,此时非常需要一个人独自静下釐清,想要及时逃避这一切,匆匆地对韩皓泽说句「我走了」,便迈出脚步飞快地逃了。 独留韩皓泽一人霎时有些摸不清状况,随即发现遗漏了一件更重要的事,立刻大喊:「苏曜晨!我的车钥匙——」 等待他下班,是双方藏有私心,可最重要的莫过于要向苏曜晨拿回自己的钥匙。 苏曜晨急忙踩了剎车,月色的倾泻下,颊侧因羞愧而泛起红晕在他转过身后被看的一览无遗,韩皓泽不禁觉得好笑,将那窘迫的模样尽收眼底,顿时起了些逗弄的坏心思,随后又果断的打散掉——现在时机不宜。 「我忘了,抱歉。」苏曜晨眼睫低垂,随着头微微低下,额前的碎发稍稍遮挡了那无处安放的双眼,韩皓泽弯唇,默默接过。 正要道别时,苏曜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几声,他拿起一看,苏芸芊非常会挑时机的打了通视讯电话。 他抬头望了下韩皓泽,后者点头:「你接吧,我走远点就听不……」 「不用。」苏曜晨中断他的话语,话一出,韩皓泽顿住脚步,面色写满诧异。 苏曜晨开啟镜头,旋即苏芸芊的脸蛋出现,带着一声惊呼:「哥!你还在外面啊?那我先掛了,你回去再打给我就好呀!不方便干嘛接啦……」 「没不方便。」苏曜晨露着笑,像是在心里偷偷计画着甚么般,须臾间瞥了韩皓泽一眼,径直走过,忽然手一伸,把画面对准了韩皓泽那张出色的面孔。 剎那间,韩皓泽与苏芸芊两人猝不及防对视,彼此乾瞪着眼,双瞳瞪的极大,全装满了不可置信! 「啊!!!!!」苏芸芊反应过来,将手机镜头迅速盖在棉被上,馀下,画面全黑,只剩响彻在室内的崩溃尖叫声。 韩皓泽心跳漏了半拍,一看也是吓得不轻,有些狐疑地转头看向苏曜晨:「你、你这是?」 苏曜晨看此场景,两人的反应绝佳,让他心情好了不少,清清喉咙道:「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妹很喜欢你,你看,我没骗你吧!」 韩皓泽无言以对,硬扯了唇。 视讯那头找回了画面,在灯光照耀下,苏芸芊的脸白里透红,红的像是煮熟的虾子,只听她小声怨懟苏曜晨:「你完蛋了苏曜晨!」 「快点,别拖时间,我们两个明天都还有事要办,快趁千载难逢好机会,给你三分鐘告白时间。」苏曜晨瞇起眼,语气坏得像是要看一场好戏。 「喂——」韩皓泽突然被苏曜晨一拉,两人臂膀抵在一起,苏曜晨只顾着观察妹妹的反应,对于此时两人距离全然无注意,韩皓泽更是沉浸在惊慌中,他抬手想遮住镜头,却被苏曜晨灵巧一躲,活像在逗弄一隻被逼急的猫。 视讯那头的苏芸芊更是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到连声音都颤了:「哥!你疯了吗?谁、谁要在这种时候……」 「要不然平常哪抓得到韩哥?」苏曜晨挑眉,一副「我懂你」的神情,转头看了眼韩皓泽,「人就在你面前,不把握还等什么?」 韩皓泽清了清喉咙,明明见过大风大浪,此刻却像被逼上悬崖,硬着头皮对着镜头挤出一句:「……你好。」韩皓泽看了眼苏曜晨在旁用口型做的提示,「芸芊。」 苏芸芊一愣,整张脸彻底炸红,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啊啊啊——!!!」她再度崩溃大叫,下一秒直接把视讯掐断。 萤幕瞬间黑下,留下一室寂静。 苏曜晨乐得笑弯了腰,拍着手大笑:「哇,这反应,值回票价!」 韩皓泽无奈扶额,偏头瞪了他一眼:「你很间是吧?」 笑声在停车场里荡开,方才沉重的阴霾消散不少,夜风也似乎变得轻快了。 苏曜晨笑够了,倏忽间想起了一件事,看下韩皓泽:「韩哥,下礼拜是我妹生日,你——」 见苏曜晨似是不好意思提要求,韩皓泽体贴的接下去:「签名球衣、还是手套或球,说吧,这点小事我能满足的。」 「也不是。」苏曜晨深吸口气,直接道:「我想邀请你来我家参加生日派对。」 韩皓泽今晚又被吓了第二次,音调都有些失了沉稳:「这样妥当吗?我一个外人……」 「苏芸芊也会邀她的同学们,我邀她的偶像也算是给她一个难忘的生日礼物,并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呀!」苏曜晨讲的合乎情理,完美遮掩了自己想要与他同乐的愿望。 「那好吧。」韩皓泽勉强答应,他实在怕打扰了对方热闹的氛围,但又想要渗透进苏曜晨的家庭里,欲望愈发张狂作祟。 苏曜晨见他松口,心里暗暗松了一大口气,却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显,只是勾了勾唇,语气轻快道:「那就这么说定啦,到时候你别临时放我鸽子。」 韩皓泽看着他笑时眼尾微弯,月色落在他侧脸,温润得像是从心底溢出的暖意。他一时间竟忘了方才遇见顾念的争执与阴影,只觉得眼前人亮得叫人移不开视线。 「嗯,不会。」他低声应下。 两人对望几秒,空气里莫名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曖昧。夜风拂过,带走白日残留的热气,也驱散了心口未散尽的鬱闷。 「时间差不多了,我真的该走了。」苏曜晨举起手机晃了晃,「要不然,明天早上赛事播报可能要换人顶上。」 韩皓泽这才回神,点头:「路上小心。」 苏曜晨上了他的白车,发动引擎。车灯一亮,映得韩皓泽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插在口袋里,目送着车子缓缓驶离,直到尾灯消失在转角。 夜里归于沉寂,他才慢慢收回视线。方才那突如其来的视讯,像是一枚石子投进湖心,激起圈圈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忍不住失笑——这兄妹俩,真是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而此时,另一端的苏芸芊仍捂着脸滚在床上,手机讯息疯狂弹出:「哥!你死定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整我!」 「……可是他真的叫了我的名字吗?」 指尖停在最后一行,她愣愣盯着那几个字,心跳乱了节奏,不敢相信追梦成功的那刻,更多的是悔恨为甚么自己没有趁势进行一连串的爱慕宣言。 这个夜晚,注定谁也无法轻易入眠。 20/鼓动的心跳 冲完热水澡后,苏曜晨顶着湿漉漉的发丝坐在床缘,拿着毛巾仔细地擦拭,思绪飘远,脑海里重复回绕着韩皓泽说起那位是自己的前任。 苏曜晨在高中时才清楚自己的性向,因就读的学校是男女混校,苏曜晨本身五官长的清秀,白白净净,给人印象十分清新,加上他的个性平易近人,不乏有女生上门释出好感。 可在面对眾多追求者,却丝毫提不起兴趣,更是无动于衷,直到后来对班上的一位男同学有着异样的心思,终是意识自己喜欢的是男生。 苏曜晨陷入不确定的泥沼里,随着时间推移愈陷愈深,他怕自己喜欢上的,是一个根本不会回望自己的人。韩皓泽曾经有过恋人,还是女生,代表他能与异性交往,甚至……也许只有异性才符合他的期待。想到这里,胸口忽然沉重,像是压着一块大石。 「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露了痕跡,他会怎么看我?」 苏曜晨垂下视线,毛巾停在指尖,久久没再动。 矛盾感随着水珠一滴滴滑下颈项,既羡慕又慌乱。羡慕那位能光明正大站在韩皓泽身边的人,慌乱自己是否永远只能远远守着。 韩皓泽对自己的举动处处透着温和,他将彼此的距离掌握的适宜,不踰矩、不越界,关心也是点到为止,也是因为一切都恰到好处就收手,百无破绽,苏曜晨难以判断他是否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动心。 然而当夜深人静时,脑海里浮现的却全是那些温煦的瞬间——那双看似漫不经心却认真倾听的眼睛,那声轻描淡写却总能抚平焦躁的「别担心」。 矛盾如潮水一样,推着他往前却又死死拉住。 他想靠近,却更怕自己会看错。 苏曜晨叹了口气,脑袋乱成一团,思来想去也得不到答案。 一天的劳累,让他甫才躺下床,睏意便上涌而至,沉沉进入梦乡。 梦里,似乎又回到两年前的那天。 夜色静得出奇,桌上只剩半杯冷掉的咖啡。 苏曜晨随手滑着手机,原本心不在焉,直到滑到一则新闻快讯。 「林氏继承人林冠勋订婚」 标题醒目的字像一记闷棍砸在眼睛上,瞬间敲裂脑袋。 男人眉目冷峻,神色不苟言笑,正握着另一隻女人的手。那女人手上戒指的光,亮得刺眼。 耳边轰鸣起来,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他指尖僵硬滑下去,看到的是一排排祝福、转发、媒体直播的笑声。 全世界都在见证——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画面一转,犹是那张面容,此刻不显冷酷,反而添了些许柔情,那双手轻捧着他的脸,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安抚着不安的情绪,嘴里说出的字字句句是坚定的宣言。 「再忍一忍,等时机成熟,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画面再转,滂沱大雨如潮水,层层堆叠淹没了话语,也淹没了眼前的浓情密意,水面从原先的脚踝渐渐腾升至胸口,而后张牙舞爪地往口鼻扑来,不断挣扎、伸手胡乱拍打着,迫切的想要抓紧不存在的浮木,可惜,周遭并没有任何物件可供抓取,馀下,隻身一人沉入汪洋中。 惊恐间自床上弹起,梦中的窒息感恍若还存在着,苏曜晨大口大口的汲取空气,面颊不知何时竟淌满了泪痕,有些残存掛在下頷,凝结成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摇摇欲坠。 苏曜晨胸口剧烈起伏,喉咙乾得像砂纸,梦里的大雨倾盆而下,冰冷无情,砸得他浑身颤抖,但那种冷,比不上当时心口碎裂的痛,雨声淹没他,像为他送葬。 那是苏曜晨此生的第一场恋爱,却是无疾而终。以甜蜜开头,却以最残酷、刺骨的方式结束。 从那天起,他再也不敢把爱情当作归宿,只敢小心翼翼,把所有心思藏在阴影里。 看了眼摆在床头的时鐘,半夜三点。 苏曜晨已经许久没做过这场恶梦,许是因睡前的胡思乱想,又或许是因为今天太过疲惫所以多梦。不论如何,现下他睡意全无,只好开啟夜灯滑了下手机。 突然跳出的通知,彻底唤醒了精神,苏曜晨有股衝动,想要找人诉说梦里的不堪,随即又打消了这股念头。 他与林冠勋的分手原因,只有苏芸芊知道,看过那段时间他狼狈的样子,正是因为太过不堪,提起总觉得丢脸万分,何况对象是韩皓泽。 「睡了又醒了。」苏曜晨精简的打了几字,「韩哥这么晚还没要睡觉吗?你明天下午还有例行赛呢……」 韩皓泽是真的没睡,睡前翻来覆去,脑海里倒映的全是苏曜晨的一顰一笑。 看社群时,意外发现苏曜晨的状态显示上线中,立即便传了讯息过去。 与苏曜晨犹豫的心理不同,韩皓泽属于直接主动的类型,他一向敢爱敢恨,也许是源自从小累积而来的自信,才能支持着他大胆地做出每个决定。 他回忆起在相处的过程中,能瞧见苏曜晨总是小心翼翼,言语与动作之间,似是要掩盖着甚么事实。有时会因为自己一句话,耳尖因而泛红。喜欢撕嘴皮的坏习惯,常常显露在犹豫或紧张,韩皓泽已经多次观察到这个无意识的动作。 苏曜晨在得知自己的前任是女生时,脸上流露的情绪不是常人会有的反应,也不应该下意识想要逃避。韩皓泽敏锐地捕捉到这些蛛丝马跡,心中慢慢拼凑出一个清晰的画面,一切都像是在提示,这个人对自己有所心思。 苏曜晨的外型,从里到外透着清冷内敛,播报时有他的专业感,下班后总是不失礼貌地面带笑意,无差别的对待任何人,也造就了他的好人缘。他身上任意挑拣一个特质,总在无声地吸引自己渐趋向他。 以冷静自持的苏曜晨,私下曾因怒意、担忧,打破了原有的镇定,而產生这些情绪的源头都是因为自己,思及此,韩皓泽心中悄悄流过一道暖意。 他已经好久没有生出想要心甘情愿为一个人担心,一心一意想要闯入对方的生活而后占为己有。 面对苏曜晨,那份持有的平静被击碎,每一次目光交会,每一次笑容流露,都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这个人值得冒险,值得靠近。 过去的恋爱都是以异性为主,可苏曜晨太过耀眼迷人,勾引着他的眸只为其停留。他想,这颗沉寂已久的心,又再度为一个人跳动了。 韩皓泽的心跳渐渐加速,他意识到自己早已无法保持旁观。他想要靠近,想要保护,也想要拥有。他第一次为一个男人感到如此强烈的渴望——不仅是因为心动,更因为那种被吸引、被挑起的心意,让他渴望融入苏曜晨的世界,想要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沉默片刻,韩皓泽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像是在对自己做最后的确认:无论过去如何,无论规则如何限制,这一次,他要跟随自己的心。他愿意冒一切风险,只为守护、只为靠近那个让他心跳不已的人。 夜色深沉,窗外的灯光映在他眼底,彷彿与那颗悸动的心同频共鸣。韩皓泽终于明白——他对苏曜晨的心意,已经无可抑制,也许从得知他是声音的主人那刻,就注定了这份悸动。 21/耽溺在名为温柔的潮水里 21/耽溺在名为温柔的潮水里 h.z.:要不要打个电话? 苏曜晨看着最新传来的讯息,心里止不住的悸动,停顿了一会儿才回復「好」。 那方在秒读后,毫不迟疑地按下拨通键。 「做恶梦了吗?」韩皓泽的嗓音轻得似羽毛般柔软,与平常站在投手丘上的形象像是判若两人,此刻这份温柔是专属于他,苏曜晨想,自己终究还是彻底栽在他手中。 接听后,在苏曜晨还未做好准备,韩皓泽便先出声,攻破了他的心房,苏曜晨有些哽咽:「你怎么知道?」 韩皓泽听出了他声音里细微藏着的震颤,彼方所处的空间无比安静,他的沉默更透着孤单与寂寥,不自觉的放缓了声嗓:「你说的睡了又醒,如果不是一夜好梦,怎么会在半夜失了睡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剩下呼吸声交错。 苏曜晨抿了抿唇,原本想敷衍一句「没什么」,却在韩皓泽柔和的声音里,胸口像被按住开关似的,酸涩逐渐漫开。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像是终于承认。 韩皓泽没有追问,仅是耐心听着。这份耐心,与他平日里乾脆利落的模样不同,显得异常专注,彷彿此刻全世界都静止,只剩下他在等苏曜晨的声音。 「我偶尔,还是会梦到一些……不太好的回忆。」苏曜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哽,却努力维持平稳。 话一出口,他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收回,却听到韩皓泽低低的「嗯」了一声。 「没关係。」语气不容置疑,却带着安抚,「那是过去的事了,不会再影响你。」 苏曜晨喉咙一紧,眼眶再度发热。对方怎么会总能踩中他最软的地方?他忍不住自嘲:「韩哥,你怎么……总是这么温柔?」 这话出口的瞬间,气氛像凝住。 韩皓泽静了一瞬,嘴角却微微扬起,目光落在昏暗的天花板上,声音低沉而认真:「可能是因为,对象是你吧。」 电话那头瞬间一片死寂。 苏曜晨屏住呼吸,指尖不自觉攥紧床单,心跳快得失控。 韩皓泽听着电话另一端突如其来的安静,心底却愈发篤定自己的猜测。他没听错,那种慌乱,不是普通朋友会有的反应。 此刻,他已经能确定,苏曜晨在隐藏着什么。而他自己呢? 心意早就洩露得一乾二净。 「梦见了甚么?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会在这里静静的听。」韩皓泽翻了个身,手枕在了头下方,双眼轻闔,侧着身子对电话说着。 苏曜晨轻咬着唇,心里困着的阴影如野兽般正猛烈的想衝破牢笼,唯剩一点尚存的理智与其对抗撕扯,缠斗片刻,理智仍佔上风,选择闭口不言。他若将过去的恋情脱口而出,变相就是将自己守护的最后底盘交去,届时他整个人,是完全袒露的站在韩皓泽面前。 他还没有勇气面对不确定的结果,儘管韩皓泽的说词藏有那半点曖昧,可自己向来只做有把握的事,只要有一点变数,他就不会冒这个险。 韩皓泽等了等,等不到回应,他明白苏曜晨心中存有的顾虑,因此也不急迫地要他说出口,于是便将话题轻巧带过,他唤了一声:「曜晨。」 与往常不同,这是第一次不连名带姓的叫他,声音蕴藏翻涌的情愫与令人耽溺的柔情,苏曜晨最后的理智,脆弱的碎成一地齎粉,他带着一声沉闷回应:「嗯?」 「闭上眼,甚么都别想,我数到十,你就能睡着了。」夜半的寂静里,韩皓泽的声音压得极低。 苏曜晨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里夹带着鼻音:「我都快三十了,你当在哄小孩呢!」 韩皓泽没有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数下去:「三、四……」 数到五的时候,他停下来,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没关係,你不用告诉我那些过去。你只要记得,现在你不是一个人。」 空气安静得出奇,只有对方细微的呼吸声。 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隐忍却压不住的抽气声。 韩皓泽太过温柔,攻佔了苏曜晨的心房,他不知隻身一人度过了多少寂寞的夜晚,就连分手那天也是一人强撑着过完,已经许久没有人陪在身旁,对他温声说句「你不是一个人」。 他身为长子,父母已年迈,还有一个妹妹需要升学,他不得不努力工作赚钱分担家计。因为扮演的角色,他逼自己需拥有坚强的韧性,即使在分手当下,心脏如被利刃刮了数十刀伤口般疼痛,更多的是多年付出的感情就这样付之一炬,百般的心碎与不甘交杂綑绑着全身,可还是硬生生不让自己留下任何一滴眼泪。 他记不清最后一次溃堤是在甚么时候,或许是在儿时玩耍不小心摔了一跤,又许是国小第一次月考落到了第二名的微小打击。 他以为自己的泪腺强大到坚不可摧,可此时,仅是韩皓泽的一句安慰话语,便将这份坚韧击垮,多年未发洩的情绪与伤怀像是逮到了时机全争先恐后的衝出,泪水一发不可收拾,即使如此,他仍紧咬着唇不愿哭出声。 韩皓泽听到细细的哭泣声,急得语速都快了几分,声音却又尽力放轻,像怕吓着人似的:「曜晨你哭了吗?」 「……曜晨,别哭,好不好?」韩皓泽心口发紧,那是极致的心疼,「我在这里陪你,所以别哭了……」 苏曜晨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颤抖得厉害,眼泪一颗颗砸下。他努力想压住呜咽,却在这声「我在这里」的瞬间,彻底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苏曜晨哭累了睡过去,韩皓泽在不停的呢喃哄着安抚,竟是也不知何时陷入了睡梦中。 一觉醒来,打不开手机,才惊觉直至睡前任何一方都未掛断电话,电池耗尽了所有能量,一如此刻的苏曜晨,眼皮有些发肿,隐隐睁不太开,昨晚的情绪张露太过强烈,体力随之被消耗殆尽。 他拉开纱帘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甦醒的城市。今天的工作,势必又是一场鏖战。 他依旧是那个坚强的苏曜晨。 22/被察觉的小心思 依照惯例,开赛前会有嘉宾担任开球的角色,今日邀请的便是此次赛事的赞助商。因主持的部分交由现场人员进行,不属于主播的工作,苏曜晨便趁着这个时间点与球评讨论接续的播报事务。 待他商讨完选手资料与预计穿插的情节后,随意的瞄了一眼场上动静,只此一瞥,见到了带给他两年多恶梦的罪魁祸首。 有时缘分就是捉弄人,某种方面也是吸引力法则发挥的效果,偏不想看见某个人,偏偏会出奇不意地出现在你眼前。 苏曜晨浑身血液僵凝,指尖微微颤抖。那张脸即使隔着距离与光线,依旧清晰得刺眼——曾经在他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轮廓,此刻正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向全场挥手。 像是为了验证眼前所见的景象不是幻觉,他猛地翻开此次赞助名单,果不其然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正是林冠勋继承的那家金融公司。难怪今日的嘉宾会是他。 胸口猛然一窒,像被什么粗暴地攫住,呼吸急促得几乎要失序。他极力逼迫自己冷静,死死攥紧手中的笔,指节泛白,却仍旧让外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迅速将目光移回到笔记上,装作专注检阅资料,喉咙乾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强撑着让呼吸平稳。 在麦克风前,他必须是镇定的专业主播,而不是那个曾经被践踏过的、狼狈的苏曜晨。 手机萤幕像是有默契般感应到此时他的情绪而亮起,分散了苏曜晨的精神,侧首看了眼。 夜晚陪伴的声音,在点开录音讯息时又再度将他拉回现实,苏曜晨小心翼翼的将手机靠在耳边,一遍又一遍重播那温润的嗓音。 显然韩皓泽刚睡醒,喉咙因还未开嗓听起来有些沙哑,低沉的声线意外透着稳重,安定了此刻他慌乱的心神:「白天播报的时候,尽量不要硬撑着精神。要是昨晚没睡好,中场就找个空档闭眼休息一下。温水多喝点,保护好嗓子,他很宝贵的。」 苏曜晨轻扬起唇角,对方隻字未提半夜的溃堤,也不深究悲伤的原因,只是专注在现下,叮嘱自己的身体,这恰到好处的体贴,是跟林冠勋相处时所没有的体会。 看了眼日历,今天已经是礼拜三,苏曜晨打开网页查询这个月幻霆鲸的赛程,又对照这礼拜的班表,自己全被安排播报青少棒,二军例行赛的工作交给了他人负责,接续几天两人行程完全对不上,要见上一面有点困难,旋即敲下了几字:「接下来有点忙,可能见不到面了。下礼拜二我妹生日记得来啊!」 韩皓泽看着讯息,隐约流露着失落,可儘管碰不到,还有手机能联络,思及此心情好了一点:「不会忘的,有空记得给我地址。」 苏曜晨灵机一动,直接道:「我们一起去吧,你坐我的车。」 用意会不会太明显……苏曜晨传出讯息后,瞬间感到后悔,后悔自己太过心急。他私心想要早点见到韩皓泽、私心想要将副驾驶位献给他、私心想要……带他回家,介绍给家里人认识。 韩皓泽并无想过多,聚焦在当天行程:「你当天播二军?」 「嗯。」苏曜晨松了口气,他这么问,只是很单纯的觉得两人顺路,自己可以载他一程。 「好啊,那麻烦了。」韩皓泽立即答应。 苏曜晨满意的放下手机,瞄了眼场上动静,聊天的时长正好足以让开球环节结束,也顺利躲避掉望见那抹令人作呕的面孔。 一连几日,两人除了睡前小聊,其馀时间均认真投入工作。转眼间,盼到了约定的时刻。 韩皓泽一如既往秉持提早到场准备的纪律,这几日待在二军虽有上场,但教练怕其手伤又因消耗过猛而恶化,一直在场边控制他的用球数,私自为他订下了上限,临界点一到,不由分说就将他换下场。 多亏教练的原则,韩皓泽的拉伤在短时间内已恢復,投球时手肘不再有异样感,找回了手感也发挥了原有的强度,他想,回一军的日子也近了。 但有了先前的经验,他不敢硬要逞强,苏曜晨说的没错,凡事求稳再求好,放慢节奏勿操之过急才能走得长远。 苏曜晨篤定了韩皓泽的习惯,今天要比平常更早到场馆。果不其然踏进场内,就看到了他隻身一人立于场边热身。 「韩哥!」苏曜晨小跑着过去,迫不及待奔向他。 韩皓泽知道苏曜晨会提前来准备,可不想今日比先前都还要更早,往深层去想,脑袋一转便得出了满意的答案,心里肆意窃笑着,这小心思太过明显了。 「今天特别早啊?」韩皓泽看破不说破,望着他有些窘迫的模样,咧起一抹灿笑。 苏曜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转瞬道:「你在练甚么呢?」 「才刚热完身。」韩皓泽指了指一旁的打击网,「现在练打击。」 苏曜晨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自告奋勇道:「要不要我餵球?这点我还是会的,如果你今天说要练投球,那我可能就帮不了了。」毕竟韩皓泽投出的球速不是普通高,一百五十几的球要自己接,下场就只有受伤一条路。 韩皓泽看他一脸跃跃欲试,心下觉着有点好笑,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苏曜晨说会可不是说假的,餵球也有技巧,须保持一定节奏,拋球要慢而长,让打者有充裕的时间做准备,稳定性也是不可或缺,球的轨跡要固定,才能让打者专注在调整挥棒姿势。 「不错啊!」韩皓泽给予高度肯定,「之前没少练过吧?」 苏曜晨诚实点头:「之前在球队许多时候没机会上场,就只能做些场边工作,比如餵球、陪练这些,就说吧,我行的!」 韩皓泽没说话,只是定睛的望入那双瞳眸,其实每个待过棒球队的小球员都有个棒球梦,无非是有朝一日站上大舞台,以精湛亮眼的球技让大眾认识他,甚至是能进到大联盟。他相信苏曜晨有过,可最后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幸好,在主播的位置他有了一席之地,未来,他绝对有能力靠着播报扬名。 一晃眼,太阳逐渐西下,馀暉照进播报席间,苏曜晨觉得此时此刻当用美好来形容,温热的气息带走了秋日的凉意,此情此景,他想与值得这份温暖的人共同度过。 他拿起了背包,往停车场走去。 韩皓泽早早就收拾好站在苏曜晨的车旁低头看着手机,听闻脚步声抬头,对他有些无奈道:「晚上要帮你妹庆生,我这流了满身汗,在休息室内只是随意用个毛巾擦,我应该先回家冲个澡再去的……」 苏曜晨有些歉意,是自己想的不够谨慎,忽略了这点细节,思考片刻,他道:「还是去我那吧,离球场蛮近的,这样也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韩皓泽挑眉:「也不是不行,走吧。」 他有些出乎意料,也许,距离成功攻略下苏曜晨的日子,会比他想像中还要快许多。 想到这,心里充满窃喜。 23/生日派对 苏曜晨的父母住在隔壁县市,因为工作考量到通勤会消耗太多体力,加上花在车程来回就要两小时的时间,最终苏曜晨决定在此租个小套房。 大楼位在距离场馆十五分鐘的路程,苏曜晨选在了十六层楼,此楼层的高度,可眺望球馆、远方座落的群山,亦能俯瞰道路上的车水马龙、街道上的纷涌人潮。 推开门,空间虽不大,却五脏俱全。苏曜晨喜欢简约,更爱白色,不论从车体或是屋内陈设,均是以白色为主调,黑色为辅。走进屋内,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客厅,中间以一个小吧檯为界线隔开两个空间,旁边的小廊道两侧各一扇门,想必便是主卧与客卧。 苏曜晨脱下鞋,自矮柜拿出一双纯白室内拖放在门旁,抬头看着韩皓泽道:「不好意思啊……我家平时不会来客人,只有一双拖鞋,给你穿吧!」 韩皓泽闻言暗自欣喜,这话变相代表近期他是苏曜晨为数不多的客人——更正,是唯一。 韩皓泽乖乖换上,跟着苏曜晨的脚步往内走。放眼望去无过多杂物,整齐洁净,可以说目光触及之处不染一丝尘埃,倒是与苏曜晨外在形象相符。 想了想,「洁身自爱」,这个词用在苏曜晨身上一点也不为过,韩皓泽暗自心道。 苏曜晨打开了客卧的灯,一张双人床,旁边是衣柜与一张小桌,他指了指浴室门:「韩哥,你在这里冲洗吧,有缺甚么再跟我说。」语落不过多时,他忽然想起这里没有放置沐浴用品,急匆匆的跑回房间,又迅速地拿了东西回来。 「沐浴乳、洗发精、洗面乳……应该没缺的了。」苏曜晨仔细地将三个瓶罐放在淋浴间的架上。 「没了,你想得很周到。」韩皓泽看着眼前有些慌乱的他,笑了笑,眉眼弯弯,心情看上去十分愉悦。 苏曜晨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挥挥手:「那你快洗吧!时间紧迫!」 韩皓泽迅速冲了个澡,才发现忘了向苏曜晨要条毛巾,隔着浴室门板喊着:「苏曜晨!」 不出几秒,他小跑着过来:「怎么了韩哥,缺甚么了?」 「毛巾。」韩皓泽双手抱臂,倚着门板说道。 苏曜晨又跑回房内,自柜子内拆封一条全新的浴巾,而后敲了敲门。另一侧听见声响,缓缓地开了一道缝隙,伸出手来,韩皓泽趁机稍微瞄了一眼外头的动静,只见苏曜晨侧着头、紧闭双眼,身体隐隐透露着战战兢兢,持毛巾的那隻手一直往前推了推。 韩皓泽故意耗了些时刻,等他手伸得更过来些才接过,轻笑道:「紧张甚么?我有的你也有,也不怕你看。」 「谁、谁想看你的啊!」苏曜晨丢下一句话,快步地往外走去。儘管隔着门板,可浴室的热气似乎穿透这层间隔,直往身上扑来,令自己身子也备感躁热。 待韩皓泽穿戴好衣服后走出,便见小桌上摆着吹风机,他垂眸拿起,体贴的关上客卧的门,避免噪音干扰了苏曜晨。 打理好一切,苏曜晨看着从门后走出来的韩皓泽,白衣下摆扎进黑色牛仔裤内,袖口设计反摺,正好露出部分结实的二头肌,简洁俐落又不失庄重,加之上衣微微紧贴着身体,立刻将韩皓泽的好身材刻画立体。这副形象,令苏曜晨看花了眼,又低头看了看身上有些休间的衣服,顿时皱起眉。 韩皓泽将其反应尽收眼底,笑道:「想换去换吧,还有时间的。」 苏曜晨起身躲进卧室,在衣柜东翻西找,最后也挑了件白衣穿上,下半身则是一件浅卡其色的短裤,而后又随手抓起掛在一旁的浅灰衬衫外套,站在全身镜前反覆检查,才满意地走出。 「好看,看着挺年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学生。」韩皓泽坐在沙发回头称讚着。 苏曜晨果真不习惯被夸奖,耳尖又偷偷腾起一抹红,吸引了韩皓泽的目光,似是无声诱惑勾引着他触碰,并增添专属于他独特的印记。 韩皓泽揉了揉眉心,闔眼歛起慾望,再次睁开与苏曜晨对视一眼,见彼此准备好后,终于出发。 一路上,两人不感无聊,话题源自于苏曜晨车内播放的歌,意外得很对韩皓泽胃口,一谈起才发现双方音乐品味相向,喜好的曲风也类似,热爱的乐团更是同一个,两人渐渐沉浸在共同的小世界,一时间,有些遗憾车程太过短暂。 苏曜晨的家邻近闹区,这里住宅区的规画整齐有致,每条街道旁皆是一排排独栋透天。苏曜晨将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两人漫步走过去。 「抱歉啊韩哥,我家就一个车位,逼不得已才把车停这,还让你走这段路。」苏曜晨解释道。 韩皓泽微笑:「没事,就当餐前运动。但这里住宅很寧静啊,环境不错,买房买在这感觉不便宜。」 苏曜晨点头:「以现下房价,这里肯定翻高不少,但好险我们买得早,加上把原先那间房子卖了,贷款才不至于贷太多。」 他省略了自身负担压力的一部分,他们家庭只能算是小康,是自己在学生时期学习理财,将打工的钱慢慢越滚越大,再来毕业应徵播报后,又在下班做些兼职,这才存了笔不小的钱,三年前才说服爸妈买间新房。 看着快走到家,苏曜晨心里感到踏实,尤其此刻是韩皓泽陪着自己,霎时觉得自己多年的努力不白费了。 另一侧,苏明哲与范晴正张罗着晚餐,听见开门声,苏明哲放下刀刃洗了手快速走出。 「爸——」苏曜晨率先叫了声,脸上的笑容灿烂。 「哎!回来了呀!」苏明哲步上前,看了下韩皓泽,亲切点头问道:「你就是那个韩皓泽吧!幻霆鲸的主力球员。」 「是我,叔叔好。」韩皓泽礼貌说着,瞄了一眼苏曜晨,后者对他眨眼,想必在来之前,他已经介绍完自己了。 苏明哲招呼着:「快进来坐,别愣在门前,小晨啊,好好照顾客人别耽误着!」 「遵命。」苏曜晨一边推着苏明哲,一边应道,「爸,还有甚么东西没布置的,我来弄吧!」 苏明哲仰起下頷朝角落点了点:「气球在那呢,还没吹气也还没掛上墙壁,交给你了。」 听见交谈声,范晴趁着水未滚,从厨房走出:「小晨回来啦!」 「妈!」苏曜晨快步前去,轻抱了下,颇为亲暱。 范晴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驻足在一旁的韩皓泽,放开苏曜晨后向前走去:「皓泽对吧?小晨给我看过你在场上的照片,照片好看,本人看着又更帅了,你妈把你生得好!」 韩皓泽微微害羞,轻咳了声,摸着耳垂扬唇道:「没有,阿姨您把曜晨也生得好看,不只个性好,全身上下哪里都好,球队里对他都讚不绝口呢!」 苏曜晨听了觉得脸热,打岔了他们俩之间的谈话,赶紧把爸妈推入厨房,叫上韩皓泽一同来吹气球。 两人协力,有效率地在短时间内布置完毕,就等主角回家。 看着满屋子五彩气球,韩皓泽忽然有种错觉——自己并非外人,而是真的被邀请进了苏曜晨的世界。 他忽然理解了苏曜晨身上那种温和、乾净的气质从何而来,原来是出自这样的家庭。 24/原来这就是幸福 一室漆黑,苏芸芊与朋友们打开门,见到的便是眼前一片闃黑。 忽然,三盏烛火亮起,映照着苏曜晨的脸,轮廓渐渐变得清晰,眼里乘载着光点,显现出他的一颗真心与实意,在他点燃蜡烛的那刻,周围也响起了歌声。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四人齐声歌唱,将满心祝福传递于她。 苏芸芊顿时红了眼眶,她本来就是感性的人,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她摀着脸,被朋友半推半就地往前走去。 而后歌声落,是苏曜晨用着最温和的嗓音笑闹道:「苏大小姐,别光着哭,先许愿。」 苏芸芊抽了抽鼻子,揉着眼睛断断续续道:「第一个愿望,我希望能考上法律系,未来当个出色的律师为人声张正义;第二个愿望,愿我所爱的人都能健健康康,幸福并快乐的活着;第三个愿望……」她闭起眼睛,虔诚的许下最后的愿望,这个愿望许了足足一分多鐘。 吹熄蜡烛,灯亮,迎接的是1瞬间令人有些不适应的光明。此刻,苏芸芊终于察觉刚刚心下的疑惑是甚么了。 一、二、三、四……四?四!家里怎么会有四个人! 剎那间,苏芸芊看清多出来的那位,吓得目瞪口呆,手颤抖地指向,嘴里哆嗦道:「韩、韩、韩皓泽!!!」 不只苏芸芊,连带着身旁三位女高中生都吓得尖叫出声,不停拉着苏芸芊的衣袖,惊讶道:「芊芊,这、这不是你朝思暮想的偶像吗?我该不会在做梦吧……」 苏曜晨一听,不客气地敲了下她的头:「没礼貌,都说了要叫哥。」 「没事。」韩皓泽走到苏曜晨身侧,面对着苏芸芊,将背在后头的礼物拿出来,递上前:「芸芊,生日快乐。」 苏芸芊惊讶与喜悦交织,心跳不平稳、活泼激烈的跳动着,她颤颤的伸手接过礼物,眼泪又再度溃堤,如水库洩洪般,来势兇猛的流出,浸湿了双颊:「谢谢……谢谢皓泽哥,原、原谅我现在说不出话……」 「没事没事。」韩皓泽不禁感到好笑,果然爱哭的体质会遗传,这两兄妹简直一模一样,眼泪一出便一发不可收拾。 苏曜晨看着眼前的妹妹哭得像隻小花猫,精心化的妆容早就糊成一片,没忍住笑出了声,最后被苏芸芊哀怨地瞪着才止住了笑意。这一刻,他心里有些感慨,看了这么久的妹妹,居然这么快就成年了,岁月如梭。 「我也有礼物给你。」苏曜晨收起玩笑,眸色认真且郑重地将礼物递给她。 就这样,大家纷纷把精心准备的东西交给寿星,一时之间,苏芸芊的一颗心被幸福填满,她笑得格外明媚,迫不急待拆着礼物。 苏明哲与范晴,分别送了一支新手机与一台笔电,不只苏芸芊心里酸涩,苏曜晨在旁也禁不住,眼眶泛起氤氳,手紧紧攥住垂在侧的外套衣襬,韩皓泽发现了他的动静,默默伸出手在他背后轻缓地拍了拍。 他们家境跟其他人比起来不算太好,夫妇俩平常省吃俭用,供着两小孩长大,等到苏曜晨出社会赚钱后,家里经济才渐渐好转,儘管如此,他们平时开销也不大,而今为了庆祝苏芸芊成年,又是买手机、又是买电脑,买的还是着名品牌,要价可是不便宜,这笔花销对他们来说,可以是将近两个月的花费了。 「爸——妈——」苏芸芊哽咽道,「其实不用这样的……」 苏明哲递了卫生纸给她,轻笑道:「爸妈没能给你最好的生活,但别人家有的,我的女儿也要有,再说了,你明年要上大学,这些东西还是得准备,时间早晚的问题,你就安心用吧!」 苏芸芊用力点着头,接下来拆的便是苏曜晨的礼物。 盒子通体覆着细緻的白色绒毛,灯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像是冬日里覆雪的原野,她小心地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串银色项坠。 链身纤细而修长,每一环都打磨得光洁无瑕,反射出细碎的冷光,宛如夜空中倒映的河星。吊坠简单,是个小蝴蝶结,却精巧得恰到好处,蝴蝶结的缎带处还雋刻着「yc」,似乎承载着某种未曾言说的心意。 苏芸芊看了苏曜晨一眼,两人对视却未语,项坠装载的涵义竟是不言而喻。两兄妹名字的英文拼音皆是yc,是曜晨亦是芸芊,这是属于她独特的配饰,戴起它,就如同苏曜晨永远陪在她身旁,一刻也未曾离开。 「谢谢哥。」苏芸芊甜甜地叫道,难得两人此时未斗嘴。 苏曜晨笑了笑:「好了,快拆你偶像的礼物吧,我也想看看这人送了甚么。」言毕,转头看了一眼韩皓泽。 韩皓泽的礼物看着很简单,实际上是贵重到不行。 透明玻璃盒装的是球,上头除了印上此颗球是来自哪场比赛外,更是写下这是韩皓泽百轰纪念球,上面更有他的亲笔签名,这颗球市价甚高,不是他们所能负担的价格,甚至把房子卖了也买不起。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信封内,除了放进生日贺卡外,额外还有一条用棒球缝线所做的手绳,是韩皓泽亲自动手製作。 「太贵重了韩哥……」苏曜晨吓得不轻,蹙眉晃着头的看向韩皓泽,「太贵重了真的不能收。」 单是这颗球的意义,便无法用金钱衡量。对职棒选手而言,「百轰」象徵从新秀到成熟强打者的蜕变,是球迷、收藏家争抢的宝物。更何况,这是亲笔签名、亲手保存下来的纪念。 苏芸芊也附和着:「皓泽哥,这球真的太贵重了,我哥说的对,不能收的。」 韩皓泽看着兄妹俩,微笑道:「比这个重要的球,是我身为投手的那些纪念球,那个可就不能送你了,但这个可以割爱,收下吧!」 这夜,惊喜一个个接踵而来,苏芸芊想,这肯定是她过过最难忘的生日,是一辈子也无法忘怀的时刻,有家人、有朋友,更有偶像的陪伴,简直像身处梦境般奇幻,原来有朝一日,她也能享受到追星成功的感觉。 结束后,大家用完餐后,已经快要九点了。苏芸芊与她的伙伴们原先还瞒着大家买了两手的啤酒,想要大肆庆祝,可后来考虑到三个女生要赶在门禁前返家,再喝酒下去,回家说不定已经过了十一点,四个女生只好改了决定,在客厅单纯吃着水果聊着天。 苏明哲因为还要早起备料,所以先进了房内休息。馀下三人正在收拾着桌面。 「妈,碗我来洗就好,你也是要早起呢,先去睡吧。」苏曜晨将碗盘放入洗手槽,阻止范晴的动作。 一旁的韩皓泽也正端着剩馀的餐盘走进来,出声道:「阿姨,我来帮曜晨就好,您去休息吧!」 「这怎么行啊!皓泽啊,你是客人,怎能让你来吃顿饭还帮忙洗碗。」范晴着急道。 「没事。」韩皓泽回头望了下客厅的情况,笑着说:「芸芊跟她的朋友们在客厅,我一个男生插进去岂不是扰了她们兴致?不如我来帮曜晨还更自在些。」 范晴想了想也是,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着,心里总感觉有点不对劲,便随意找了藉口道:「那好吧,麻烦你了啊!小晨,你先过来帮我搬个东西。」 苏曜晨不疑有他,冲着手对着韩皓泽说:「韩哥交给你了,我速速回来。」 跟着范晴走到了四楼储藏室,才发现根本没有东西要搬,纯粹是要找自己谈话。 范晴盯着他严肃道:「你跟皓泽是甚么关係?」 苏曜晨怔了一下,没想到母亲会突然开门见山,愣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刚才洗碗的水渍,顺着指尖滴落。 「……甚么关係?」他有些不自在,眼神往旁边闪。 范晴看着儿子的反应,眉头皱得更紧:「你别跟我装傻。皓泽不是普通朋友吧?你看他的眼神,还有你刚刚那么自然地把碗盘交给他,那不是一般同伴间的默契。」 苏曜晨心头一紧,呼吸微微急促,却努力压住声线,低声道:「妈,我们就是朋友……他也说了,客厅都是小女孩,他一个大男人也融不进去,这才过来帮我。」 「朋友?」范晴语气里透着怀疑,「你不一样。你以前从来不把人带回家,更不会在我面前表现出这么……依赖的模样,且撇开这个,如果真的是朋友,你们的关係好到他能送朋友妹妹这么贵重的礼物吗?」 苏曜晨心里一阵慌乱,半晌才挤出话来:「妈,他是小芊的偶像,刚好我跟韩皓泽也熟,这才想带他回来的,顺便给小芊一个惊喜,至于礼物的事,我真的没想过他会送这么有价值的东西。」 范晴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既有母亲的担忧,也有几分无奈:「小晨,妈不是介意你的性向,从你愿意向我们坦言出柜的那刻起,我跟你爸就没管过你的爱情,可是……你上段分得很不愉快吧?不用你说,我跟你爸也能察觉那阵子你的情况很糟糕,妈担心,这一回你又会受伤。」 苏曜晨有些哽咽,原来爸妈都知道,只是顾及到他的自尊才没有道出口,他抿着唇,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妈……皓泽跟那个人不一样,我确实……有点喜欢他。」 范晴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把额前凌乱的发丝拨开,眼神里却仍旧满是担忧:「你是我儿子,我不想看你受半点委屈,既然喜欢就去追吧,比起我们,你可是跟皓泽最熟的人,你觉得行就去做,可是不要再让自己又成了遍体鳞伤。」 苏曜晨伸手抱着范晴,忍着泪水重重的点着头。 25/说谎鼻子会变长 苏曜晨跟范晴下楼后,范晴拍拍他的手,无声说着:「去吧。」随即便推门回了房。 厨房里传来水声潺潺,他快步走过去,见韩皓泽已将大半的碗盘清洗完,只剩下最后要放进烘碗机。苏曜晨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想要抢在对方之前动作。 就在他伸手去拿碗盘的瞬间,韩皓泽也刚好转过身。两人不偏不倚地撞在一起,力道不大,却足以让苏曜晨的身体猛地往后仰,重心瞬间失控。 电光火石间,韩皓泽空出一隻手,牢牢揽住了他的腰。那一揽的力道带着无可抗拒的稳固与灼热,硬生生将他拖回怀里。 苏曜晨整个人贴上去,胸口紧紧抵着韩皓泽的胸膛,耳边是对方急促的鼻息,热度隔着呼吸灼在脸上。那一刻,时间彷彿静止,仅剩下两颗心跳在彼此胸腔里的撞击声。 慌乱中,他猛地意识到两人靠得太近,脸颊瞬间涨红。急急退开的同时,他压低声音,刻意不看对方:「我来吧,你去外面坐。」 韩皓泽看着他背影,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瀟洒转身。 在客厅的苏芸芊早在苏曜晨走进厨房时,目光就未曾偏离过,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自然也见到两人意外的碰撞擦出曖昧的火花,心里偷偷乐着,见韩皓泽被赶出厨房后,她连忙转回来对着姊妹说:「哎呀!都已经超过九点半了,你们再不回去会被家人骂啦!」 她们这才注意时间,发现真的是时候该走了,接连着起身对着苏芸芊挥手说再见,自然也与站在一旁的韩皓泽道了别。 韩皓泽轻笑挑着眉,看着苏芸芊,毫不留情拆穿:「芸芊妹妹,这演技太拙劣了一点,上一秒谈笑风生,下一秒无情赶人。」 苏芸芊面对自家偶像,还是有点害羞紧张,急忙撇开眼神,结巴道:「哪有!那是你、你误会了,时间确实晚了,我是担心她们回家被训话……」 「确实有点晚了。」韩皓泽坐在沙发上,与苏芸芊相隔一公尺多的距离,看她瞬间安静无措的模样,确实与苏曜晨有几分相像,思忖片刻,问她:「你刚刚是不是看到了甚么?」 苏芸芊没想到韩皓泽这人这么直接,立刻有些招架不住,尷尬时,人往往都会习惯性的装忙,苏芸芊随手扯了一旁的抱枕,抱在胸前不吭声。 「看来是都看到了。」韩皓泽叹了口气,环着手臂摇摇头。 苏芸芊不放弃抵抗,死咬着嘴,模糊道:「我没有。」 「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韩皓泽扯着唇,一本正经道。 苏芸芊这辈子就没看过比她哥更会欺负自己的人,韩皓泽是第二个,她不服输说:「我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少拿诱骗小孩的话术来说我。」 「说甚么了?」苏曜晨弄好一切走出厨房,便听到客厅只剩下两个人在斗嘴,苏芸芊出口的语气有些激动,苏曜晨清楚,这是她在狡辩或反驳时惯用的语调,但对着自己可以接受,可是对着韩皓泽这般,就有点不礼貌。 「苏芸芊,注意你的礼貌,一点成年的样子都没有。」苏曜晨坐下,夹在两人中间,与韩皓泽隔了半个位置。 苏芸芊脸颊更红了,紧紧抱着抱枕,不敢正面看向两个人,只好低声道:「我、我知道了……」 韩皓泽怕苏曜晨因此跟苏芸芊起了争执,出声缓颊:「没事,我刚刚跟你妹开玩笑呢,她没有不礼貌。」 苏曜晨摆了摆手,眼神温和下来:「好了,别闹了,今天是你生日,开心就好。」 韩皓泽听到这话,唇角微微上扬,放下手,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神却仍带着几分调皮,像是在等待苏芸芊主动承认刚才看到的事情。 苏芸芊心里暗暗叫苦,明明想要淡定,却被两位同时盯着,连呼吸都觉得有些急促。 她硬着头皮,试图转移话题:「对了,皓泽哥,刚刚的礼物……我真的太喜欢了!这个百轰纪念球和手绳,我会好好珍惜的!」 韩皓泽目光一柔,微微点头:「知道就好。芸芊妹妹要记得,这不只是礼物,更是我想让你永远记住今天的心意。」 苏曜晨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微微一动,却只是清了清喉咙:「好了,都说过今天是你的日子,该享受就享受,别再被我们两个打扰了。」 苏芸芊听到这话,终于放下抱枕,轻轻点头,笑意逐渐浮上脸庞,虽然心里还在悄悄暗喜,但至少暂时能安心坐下来,好好享受属于自己的生日夜晚。 但安下的心不出几秒,重复播放刚刚苏曜晨说的话,言外之意,就是他们要先回去了。思及此,她紧张看着苏曜晨说:「哥!我回家前有买了酒,不如我们三个来喝吧?」 苏曜晨闻言马上拒绝:「我等等还要开车送你皓泽哥回家,改天吧。」 「都这么晚了还要开车,你就在家里住一天又没关係,皓泽哥也留下来呀!还有多的客房,不是没地方睡。」苏芸芊脑筋动得快,看向韩皓泽,隐隐有着期待。 苏曜晨思虑着,侧头问道:「韩哥,你明天是不是有例行赛?」苏曜晨记得清楚,是因明天本是自己值班,但怕在家里耽误太久,隔天会没有精神,所以先行与蓝晋远调班。 「提前请假了,那时候就是怕今天回去太晚,明天还要上场表现会不好。」韩皓泽解释道。 「太好了!就这样吧,你们两个留下,我明天也跟学校请了假,爸妈知道的。」苏芸芊兴奋地看着两人,怕他们不准自己喝酒,顺便把隔天不用上课也搬出来当理由说服。 「你们教练怎么会准你假?」苏曜晨讶异,因为职业球队的教练很注重球员出缺席的情况,担心缺席会影响球员个人和整个球队的节奏,因此若非紧急或重要的私事,一般不会准假。 「说的家里有事,他不能不准。」韩皓泽轻描淡写的带过。 这句家里有事,表面上看似是为了要让教练答应而想出的说词,可是更深层去想,意思就有些变调,变相是指着苏曜晨是他的家人。 苏曜晨不是没听出,心脏倏然又热烈的跳动起来。 苏芸芊抿唇忍着笑,韩皓泽这话说得太明显了,可看他哥的样子,也不是对韩皓泽没感觉,这两人既然都藏着心思,怎么就不赶快出手呢! 推敲一番,苏芸芊替他们俩的进度有些着急,是时候换她上场,她轻咳了声:「既然这样,喝酒可不能光喝,也要配点东西才不易醉,哥!你去路口买咸酥鸡吧!」 「我?」苏曜晨不敢置信,气笑了,「敢情你把你哥当工具人。」 「哎呀你就去嘛!我寿星、我出钱,这样总可以了吧!」苏芸芊大度的说。 苏曜晨可不敢让她出钱,只好无奈往门口走去,转瞬间,回过头望着坐在沙发的两人,这幅景象确实有些不对劲,孤男寡女待在客厅,他不是不相信韩皓泽的为人,可是还是有一丝不放心,但又不能委託韩皓泽一个不熟路况的人去买,让苏芸芊一个女孩晚上单独出门也太过危险,思来想去,这责任又回到自己身上了。 他看着韩皓泽,瞇起眼睛警告:「韩哥,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我还是要把丑话说在前,你不准对我妹有非分之想,如果让我知道你对他做了甚么,我真的会跟你绝交!」 韩皓泽听完,唇角微微上扬,苏曜晨是真的担心自家妹妹安全,可道出来的话却感觉有点像吃醋,不论如何,他还是真诚地点了点头:「放心,你妹我不碰,我没有恋童癖,差了快十四岁这我不行。」 苏曜晨挑了挑眉,还想说什么,但见他表情坦诚,又不得不松了口气:「那就好。」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边走边嘀咕:「真是的,做哥哥的总是这么累……」 见苏曜晨关上门后,韩皓泽盯着苏芸芊,直言道:「快问吧。」 苏芸芊知道任何动作都逃不掉韩皓泽的火眼金睛,他脑袋实在太过聪明,于是便破罐子摔碎:「你是不是喜欢我哥?不准说谎,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 26/我喜欢你 「这是把原话丢回来我身上了呀?」韩皓泽笑出声,盯着苏芸芊看了半晌,盯得后者脸热转过头回避视线,这才诚恳道:「嗯,喜欢,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 苏芸芊得到答案,热烈地拍着手,欣喜的咧嘴笑出声:「天哪!我的第六感真的准耶!」 「不是你的第六感,是你刚刚看到我们两个在厨房发生的事了。」韩皓泽扬唇,直接拆穿她。 苏芸芊也不再掩藏,闷声道:「……对啦,我就是看到你们俩碰撞还抱一起,不,是你单方面揽着我哥,可你那眼神骗不了人,谁会用这么炙热的目光看朋友。」 韩皓泽笑笑不辩驳,转而问:「那你觉得你哥对我有没有那意思?」 「这我说不清,不过你是第一个被他带回家的朋友,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我,但我认为这不是主因,或许吧,他纯粹想把你介绍给我们认识。」苏芸芊理性分析道,而后看着韩皓泽犹豫片刻,选择将心里话道出口。 「但……皓泽哥,关于我哥的恋爱史不应该从我口中得知,可是我也不忍心看到他再受一次伤,总之,他上一任分得很不愉快,对我哥打击也很大,如果你真心喜欢他的话,请好好保护他。」苏芸芊点到为止,「至于细节那些,我哥想对你说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韩皓泽重重頷首:「嗯,我明白。」 他的语气不再是平日里的轻佻或半开玩笑,而是带着几分坚定与慎重。那双眼像极了场上凝神对决时的专注,没有退路,也没有一丝动摇:「我不是随便说说的,芸芊。我知道感情不是嘴上讲两句『会好好对待』就算数,我会用时间和行动去让你哥放心,让你也放心。」 苏芸芊被这份认真打动,心口微酸,却又忍不住笑了:「哎呀,你怎么讲得跟要立誓一样,严肃得我都紧张了。」 韩皓泽也跟着笑起来,却没有收回那份认真:「因为是你哥,所以值得我这么认真。」 苏芸芊怔了怔,心想难怪她会从韩皓泽的眼神里看出端倪——那份灼热、那份专注,根本不是随便能偽装的。 她忽地有些释然,语气轻快起来:「好吧,那我姑且把你当准哥哥看待了。不过提醒你,虽然我哥嘴上不说,但他其实很敏感,别让他再一次觉得自己被拋下或被辜负,而且若是你们吵架了,你一定要循机会找他说开。」 「他这人……」苏芸芊轻叹着气,「跟别人有争执,回头总会先从身上找错误,甚至是改变自己的个性跟行为,可有些时候错的人根本不是他。有次我小时候无理取闹,找他吵了一架,结果就看他晚上自责地将自己关在房里检讨,隔天一早先找我道歉,跟我说以后他不会再犯了,但分明错在我。」 韩皓泽听完,霎时想起他们刚认识没几天,就因为自己太过情绪化,将气出到他身上,甚至是话里带刺,侮辱了他的职业,之后回忆起当下,苏曜晨坚持自己有错,甚至还去请教郭哥自身待人接物有哪些方面需要改进。 一股说不清的酸意猛地涌上胸口。 原来不是因为他真的错了,而是因为他早就习惯把所有矛盾揽到自己身上。这样的人,看似温和随顺,其实才是最容易被伤到、却又最不会喊痛的。 韩皓泽垂下眼,唇线紧绷。他忽然觉得自己第一次那样对苏曜晨说话,简直混帐透顶。 同时,也更篤定了心里的念头——既然自己喜欢上了这样一个人,那么不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他都不会再允许苏曜晨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我懂了。」他低声道,语气却比刚才更加坚决,「谢谢你告诉我。放心吧,你哥以后要是再这样自责,我会第一个把他拉回来,告诉他他没有错。」 苏芸芊有些放下心,扣除掉偶像滤净,韩皓泽整个人的气质与行为谈吐都跟臭渣男无半点相像,她眼球转了转,小声问道:「那哥哥,你要衝了吗?我哥长得虽没你好看,但一路上可不缺追求者,你再不出手,小心我哥被拐跑。」 韩皓泽低头轻笑:「快了。」 苏芸芊见他语气透着十足十的把握,一颗操碎的心终于能歇息了。之后苏芸芊开啟了迷妹模式,不断问着韩皓泽在棒球场上的感想,两人聊得十分愉快。 以至于苏曜晨回来,便是见两人相处融洽,气氛一点也不凝滞,他出声喊了停:「先趁热吃吧,有甚么话待会聊。」 苏芸芊见丰盛的炸物到来,赶紧将期待已久的啤酒搬上桌:「你们知道我盼这天多久了吗?我终于能喝酒了!」 「别怪我没提醒你,啤酒不好喝,虽然喝了很爽,但苦又涩。」苏曜晨提醒道,手上动作没停,将叉子递给韩皓泽。 果不其然,苏芸芊第一口喝得太过猛烈,呛得说不出话,缓了片刻才喊出声:「好苦啊……」 看这新手生疏的模样,苏曜晨与韩皓泽纷纷笑得合不拢嘴,此刻三人,极其温馨和谐,在外人看来似乎是一家人无误。 啤酒一杯接一杯下肚,炸物也消灭得一块都不剩,客厅内热闹非凡。 苏曜晨的酒量一向不算好,这会儿脸上已经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晕。刚开始只是眼尾微垂,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等到再举杯时,整个人已微微晃动。 「哥,你是不是醉了啊?」苏芸芊见状忍不住偷笑,自己也因为喝得急,步伐不稳。 「还……还没。」苏曜晨试图站直,却一不小心踩空,身子往旁边倾去。 幸好,韩皓泽眼疾手快,伸手搀住他的手臂,另一隻手顺势扣在他背后,牢牢撑住。 「走吧,我扶你回房。」韩皓泽语气低沉,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 苏曜晨没再逞强,只得由着他半搀半抱回到房间。苏芸芊也摇摇晃晃回了自己的小房间,留下两人。 房内灯光柔和,韩皓泽将苏曜晨安置在床边坐下,走进浴室拿了条毛巾,用脸盆装着温水,而后沾湿,俯身替他轻轻擦拭泛红的脸颊。 毛巾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让苏曜晨一怔,眼神不受控地随之抬起,细长的睫毛乍看下有些震颤,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韩皓泽看着他此刻诱人的模样,收回毛巾,声音却忽然变得低哑而慎重:「曜晨,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你现在意识还剩多少?」 苏曜晨眨了眨眼,微醺的意识让他的防线比平时松懈许多,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勉强转了下,才勘勘道:「我还认得你是韩哥呢!」 韩皓泽盯着他,目光再无半点玩笑,像极了投手在关键一球前的专注。他在苏曜晨眼前比了个数字:「你看我比的数字是多少?」 苏曜晨皱眉,揉了揉眼,闷闷道:「三……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不认识数字吗?」 很好。还能认清楚,代表话语还能听得懂。 韩皓泽松了口气,将毛巾随意丢进盆内,转而两隻手包裹住苏曜晨的双手。他的手比其要大上一个半的指节,此刻正好能紧紧抓牢,不轻易让他逃脱。 房中静得出奇,只馀窗外夜风轻拂,偶有水盆里滴落的声音,像将空气拉得更加紧绷。 韩皓泽深吸一口气,目光流淌着情意,专注地盯着苏曜晨迷离的瞳眸,啟唇,一字一字慢慢道,声音轻却语带沉重,像是要将满腔真心剖出,温热地献于他: 「曜晨,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话音落下,夜色似乎也停顿了。 苏曜晨愣在原地,瞳孔微微一震,眼底先是茫然,继而像被什么骤然击中心口,呼吸一时乱了节奏。他喉咙微哑,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韩皓泽的手掌烫得过分,灼得他几乎无处可逃。 话音落下,房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苏曜晨怔怔望着韩皓泽,心口猛地一跳。那声「我喜欢你」像是不容置疑的直球,击得他脑海一片空白。 「……你、你在开玩笑吧?」他的声音有些颤,眼神闪烁不定,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韩皓泽握得更紧。 「曜晨,我从来没跟你开过这样的玩笑。」韩皓泽的语气沉稳,眼底却透着一种决绝的热烈。 苏曜晨呼吸急促,心里的弦被拉得发疼。他低下头,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可你是不是之前谈的对象都是女生?韩皓泽,我是男的,你确定你是真心喜欢,还是只想要满足自己的空虚?」 韩皓泽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被认真取代。他紧握住苏曜晨的手,指尖带着温度,低声而坚定地说:「曜晨,你说的我都明白。我喜欢的人,是你。不是过去,不是空虚,也不是别人的影子。只是真真切切的你。」 苏曜晨抬眼,酒意和不安交织,模糊的视线里看见韩皓泽认真的神情,毫不含糊,也没有退路。 「你……真的不会只是玩玩?」他喃喃,声音里带着颤抖。 韩皓泽轻笑,俯身将额头轻轻抵着他,两人相贴,气息热烈却温柔:「不会。我可以给你时间,也可以给你空间,但我的心,从来没想过动摇。喜欢你,是认真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承认,先前交往的对象确实都是女生。不过,你可以问江啟他们,我找对象只挑合适且相处得来的人,性别从来不是重点。而你,是我第一次为男生真正心动的人,苏曜晨,你是第一个。」 一瞬间心口发酸,但他没有退缩,只是更用力握住苏曜晨的手,近乎固执地道:「就算你现在不确定,也没关係。我可以等,等到你明白自己心里想要什么。」 话语的重量,让苏曜晨怔怔抬头。 韩皓泽的眼神坚定而炽热,不容他再逃。那一刻,苏曜晨心底最隐秘的一角被照亮了——他清楚自己早已动心,只是拥有太多不确定,致使不敢跨出一步主动出击。 他喉咙滚动,声音有些颤:「我……我真的不知道我能不能给你想要的答案……」 「那就先给我一个现在的答案。」韩皓泽低声问:「你心里,有没有一点点为我动过心?」 空气像被压缩到极致。苏曜晨有些换不上气,眼神仓皇,却终于红了眼圈,低声呢喃:「……有。」 仅仅一字,却足以令韩皓泽唇角失控地弯起。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猛地将苏曜晨搂进怀里。 「曜晨,够了。有就够了。」 苏曜晨埋在他怀里,心跳乱成一片,却没有推开。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开,他试着伸手回抱住韩皓泽,带着一种笨拙却真实的依赖。 「韩皓泽,我可能不是个好伴侣,如果有天你不再喜欢我,受够了我的坏习惯,请你一定、一定要坦白跟我说,不要用最残忍的方式让我知道,只要你说,我不会死缠烂打,会放你离开的。」苏曜晨心里还是患得患失,他怕曾经遭遇的噩梦又再度重演,他的心可不能再承受第二次的碎裂。 「不会的,我不会放开你。」韩皓泽闭紧双眼,抚着其背,另手揉着那头蓬松的秀发。 夜色寧静,房间里只剩下两颗心跳声,贴近又炽热。 27/再说一次 夜色静謐,窗外的虫鸣被风声轻轻遮掩。两人肩头相贴,仅仅只是拥抱,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亲密。苏曜晨呼吸渐渐平缓,睫毛轻颤几下,终于在韩皓泽的怀里沉沉睡去。 韩皓泽低头望着他,目光温和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手掌小心翼翼替他掖好被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吵醒他。凝视了好一会儿,他才在心底叹息,转身起身,悄声退到客房。夜里,他没有多做什么,甚至不敢贪心多停留,因为他想让苏曜晨安心。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洒进来,带着新一天的明亮。儘管今日休假,韩皓泽的生理时鐘依然准时唤醒他,他在迷糊间抬手看了眼时间——七点。 想到现在借住别人家,太晚起对主人实是不礼貌,硬撑着身躯爬起来前去洗漱,待走出房门后,看到对面依然紧闭的门板,想伸手敲,随即又想到昨晚苏曜晨喝了不少,让他多睡点也好,愣在半空中的手甫又落下。 下楼时,整个偌大客厅无半个人影,只留下餐桌上蒸好的馒头和一张纸条。 「爸妈去开店了,皓泽昨晚没走吧?没来得及准备甚么丰盛的早餐,冰箱就剩些馒头,你们别饿着人家,好好招待。」 韩皓泽拿着纸条仔细的看着一笔一画,如春风过境,捎上一丝暖意,他替两兄妹感到幸运,能生在用爱浇灌的环境。 只不过……苏明哲与范晴想不到,留给兄妹的纸条,最后竟是被客人亲眼看到,甚至是客人帮忙照料小孩。 韩皓泽用过早餐,一直待在客厅看着时针走到了九点鐘,才缓步走上楼,再次站在那扇房门前,抬手轻敲。 里头没有回应。静默片刻,他推门而入,见人还蜷在被窝里,睡顏安静。韩皓泽失笑,走到床边,弯腰轻声道:「太阳晒屁股了。」 苏曜晨含糊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声音的方向半睁着眼,正迷离之际,突然被人俯身轻吻。不是突兀的夺取,而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温柔,像是清晨最柔软的一缕风。 苏曜晨怔了怔,睡意瞬间被驱散,睁大眼与他对视。 韩皓泽眼底带笑,却也藏着明显的紧张,低声道:「苏曜晨,昨晚的事,你记得多少?」 躺在床上的身形闻言,立马拉起棉被把自己摀得掩实,一併将红通的脸蛋遮挡住,阻隔了韩皓泽热烈的视线。 韩皓泽见其模样,喜悦半分都藏不住,瞬间笑出了声,用力一扯,将棉被掀开。 四目相对,苏曜晨把脸撇过一旁,小声囁嚅道:「全都记得……我又没有醉得厉害。」 韩皓泽听见这句「全都记得」,心头瞬间像被点燃了一样,笑意更深,连眼角都藏不住炽热。 他没有急着逼近,而是坐到床边,目光专注,声音却压得很低,带着慎重:「那就好。我昨晚的话,不是醉意下的衝动,更不是一时的玩笑。」 他伸手,慢慢去碰苏曜晨的指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去,像是要传递给对方心底最真切的诚意,最后紧紧扣住,十指交握:「曜晨,我喜欢你,是真的。昨晚你在怀里睡着的时候,我就想好,不管你清醒后会怎么看我,我都还要再告诉你一次。」 苏曜晨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心口翻涌的情绪卡住,只能把视线闪开。他心里明明乱得很,却偏偏被韩皓泽这么直白的目光盯得没法逃,热意上涌,如藤蔓般围绕纠缠,他明白,这下逃不掉了,可他也没想要逃。 像是做最终确认,苏曜晨低声问着:「……你就不怕,哪天我还是会拒绝你吗?」 韩皓泽弯起唇角,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退缩:「怕啊。但比起怕被拒绝,我更怕错过你。」 「那你可得抓好了,我这人不轻易说喜欢,一旦说了就会拚尽全力去做到——韩皓泽,我也喜欢你,是认认真真的喜欢你。」苏曜晨轻笑,眼眸似月儿弯弯,看在韩皓泽眼中,尽是藏不住的悸动,他要把这一对皎洁的月抓住,只为自己发光。 情不自禁,韩皓泽温热的手掌轻抚上他白皙的颊侧,缓缓摩娑,不知是因摩擦蹭出的红,还是苏曜晨的意乱情迷,两人渐渐靠近、鼻尖相贴。 一丝吞吐的气息扑来,韩皓泽斜着头凑近唇瓣,在要触及那片柔软时停下,苏曜晨有片刻错愕,半掀着眼看向他,只见韩皓泽勾起唇角,显然是故意吊着他,沉默须臾后,轻声问:「曜晨,亲吗?」 苏曜晨毫不犹豫将双手环过他的脖颈,而后在颈后交叠、猛然收紧,主动贴上,如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迅速退开,轻笑看着他:「还来吗?」 三字彻底撩动心弦,理智瞬间断线,下一瞬,他忍不住失笑,手掌覆上苏曜晨的后脑,往下一压,吻便不再克制。 比方才要深、要急,唇齿纠缠间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渴望。苏曜晨被吻得心口发烫,原本只是试探的亲吻,却瞬间被推入热烈的漩涡。他下意识抓紧了韩皓泽的衣襟,气息紊乱,胸膛起伏得快,似乎随时会被那股汹涌的情感吞没。 气氛不知不觉失了控,两人几乎是倒在床沿,呼吸间都是彼此的气息。就在某个瞬间,苏曜晨猛地意识到什么,耳尖滚烫,带着几分慌乱推了韩皓泽一下,低声道:「……够了。」 韩皓泽额头仍贴着他,气息急促,眼底带着未散的火光,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对不起,我没忍住。」 苏曜晨抿了抿唇,耳尖通红,偏过头小声嘟囔:「没人让你忍,现在时机不合适……」 韩皓泽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失笑,额头重重抵上他的,低声道:「小没良心的,这样说我更忍不住了。」 说罢还真差点又压上去,最后硬生生克制,深吸一口气,退开一步,努力把气氛拉回正轨:「起来吧,叔叔阿姨早就准备好早餐等你们吃。」 「我妹呢?」苏曜晨平復呼吸后,才勘勘问起。 韩皓泽坐起身道:「还在睡呢,昨晚你们两人还真会喝,酒量还半斤八两,不愧是兄妹。」 苏曜晨伸手揽着韩皓泽的腰际,偏头靠在后腰,懒懒道:「那就不吵她了,让她睡饱。等会我吃完早餐就回去吧,你我昨夜都没洗澡,浑身感到不对劲呢……」 「去我那吧。」韩皓泽揉着他的发丝,「回程我来开车,你补眠。」 苏曜晨没有拒绝,心里泛着欢喜。 29/请牢牢接住我 两人连洗澡也没能克制,欲念不知几度擦枪走火,最后还是大汗淋漓快意一场,这澡竟拖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 柔软的大床上,两人相拥而卧,呼吸仍微微凌乱。 韩皓泽闭着眼,低头在他发顶落下轻吻,嗓音压低又带笑意:「那个人,还是我,谁让你更舒服?」 苏曜晨几乎没思索,唇角弯着,闭眼笑回:「当然是你。别吃醋好不好?」 「我没吃醋。」韩皓泽收紧手臂,将人整个揽进怀里,「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免得满足不了你。」 「你已经很好了。」苏曜晨抬手轻拍他胸口,语气调侃却也温柔,「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你现在不也熟得很快了?」 韩皓泽忍不住失笑,笑声在胸腔里回荡,连带震到怀里的人心尖。苏曜晨被这份笑意感染,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虽然这时候谈过去事有些破坏气氛,可我们如今在一起,既然想要走下去,总是藏着秘密也不太对。」韩皓泽轻声提起,这疑惑早已在前几次若有似无谈到苏曜晨的前任时,疙瘩就种在了心底悄然发芽,如今愈渐成熟,足以影响到思绪,他不得不问出口,寻找一个解答。 苏曜晨忽然正色,揽着韩皓泽的手臂缓缓收紧。韩皓泽在感受到他动作时,立刻就察觉其行为藏匿着的不安,侧着身将整个人尽收怀里,轻柔安抚:「现在不想说也没关係,我说过给你时间,不急于这一时给我答案。」 「没甚么不想说,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这一整段恋情太过荒诞,结局更是丢脸,在那段关係里,我不过是个能任人随意欺骗的小丑……」苏曜晨鑽进满腔温热,终是愿意撬开唇齿吐露两年前的经过。 在苏曜晨大四那年,于一门通识课上认识了林冠勋。两人不同科系,却因为恰好坐在相邻的位置而熟络起来。那堂课需要分组报告,是林冠勋主动提出要与他同组,从此开啟了交集。 林冠勋的性格外表看似随和内敛,实则擅长经营氛围,说话不疾不徐,带着体贴入微的笑意,对人有一种天然的稳重与可靠感。他懂得照顾细节,会在小地方流露体贴,例如替苏曜晨拿讲义、在赶报告的深夜买好热饮送来,偶尔还会在课堂上小声提醒他翻页。这份「成熟、稳重又带点温柔幽默」的性格,很快吸引了渴望被理解的苏曜晨。 在林冠勋展开追求后,他营造出一段美好的恋爱气息,时常为他製造惊喜、在校园里留下浪漫的回忆,细心照料苏曜晨生活的方方面面。苏曜晨最终答应了他的告白。两人在热恋期时常腻在一块,几乎是典型的校园爱情范本。 明明不喜欢却还是硬逼自己去笑,因为害怕不笑就失去他。 他会因为林冠勋的不愉悦,取消了与朋友的邀约;会因为林冠勋不喜欢他跟同性靠太近,而渐渐疏离了要好的朋友;为了配合林冠勋的喜好,他强迫自己看不喜欢的电影、吃不喜欢的食物,只为了贴合自己是他最契合的灵魂伴侣,任何人都不比自己了解他,甚至是比自己更相像他,这是苏曜晨单方面给自己上的一道枷锁。 毕业后,苏曜晨因为初入职场,承受庞大的压力,常常感到焦虑甚至失眠。林冠勋虽然已经开始筹划未来,但仍会抽空安慰他,给他依靠,让他感觉自己并不孤单。那时候,他深信这就是一段可以携手一生的爱情。 所以在之后遭遇任何事,总是下意识替对方行为找寻一个恰当的理由。 交往两年后,林冠勋坦承自己是富二代,父亲从小培养着他成为继承人,他不得不回去接管家族企业。自那之后,他的生活逐渐被工作填满。起初苏曜晨体谅,总是告诉自己对方只是忙碌,所以没时间陪伴。哪怕林冠勋开始频繁缺席约会、对话变得冷淡,他依旧抱持天真的想法,安慰自己。 「他只是太忙了,等他忙过去就会好了。」 而这些隐忍的情绪,终究还是会有爆发的一天。 在某个下雨的夜晚,林冠勋喝得醉醺醺,跑来租屋处找苏曜晨。甫刚进门,便紧抓着他强吻而上,手开始不安分的抚摸着他身体,苏曜晨此时还在介怀他前些日子失约的事,可对方一个吻又将那抹浮躁的情绪压下,他试着相信,对方心里还是有他,因此他竭尽所能回应,一夜缠绵。 翌日甦醒,苏曜晨趁着为数不多的见面时刻,斟酌语气婉转地问他这段时间是不是对自己太过冷淡,现在的相处模式并非自己所期望。 可林冠勋却毫无来由对他发脾气,嘴上说着的全是苏曜晨不够体谅自己,他在事业上努力也是为了两人未来着想,接着又詰问苏曜晨对这段关係付出了甚么。 一番理直气壮,说得苏曜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甚么,而后软下心来跟他道歉,并承诺会改进自己的态度,对他多点体恤。 彼时,林冠勋说最多的话无非是这两句。 「再忍一忍,等时机成熟,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直到有一天,苏曜晨在夜半时分准备着工作,偶然在休息时看见了新闻,社群页面铺天盖地宣告着林冠勋的订婚消息,与之订婚的对象是一名集团千金。那一刻,他才彻底明白,林冠勋不曾打算为了他抗拒家庭的安排,也没有勇气为爱情对抗现实。他选择了妥协,选择了家族利益与社会期待。 同性恋,是不被他家庭所承认,对他来说是不会有结果,他不会违反,更不会拿自己的事业做一场豪赌。 苏曜晨对他来说,只是洩慾的工具,不是想携手进退的伴侣。 这段恋情最终留给苏曜晨的,是一种被拋弃与自我否定的痛,原来自己在对方心里,不足以值得坚持。那份背叛与落差,成了他至今心里的深痕。 一夜之间,他做出了无数个决定。打电话给房东说着房子不续租,因而赔了不少的违约金,连日找了新的住所——也就是现今的小套房,又将房里所有关于林冠勋的一切打包好,隔日送上垃圾车,后来重新翻出这五年来所有记帐本,将他用在自己身上的花销全部一五一十地总结,这笔帐就这样转给他,额外在备註那边写道。 「梦醒了,一切该做个了断,别再让我看到你。」 爱情原来也能像帐目一样,一笔笔清算乾净。那是当时苏曜晨从心底剎然浮出的一句话。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你不过是被甜言蜜语蒙蔽了双眼,从头到尾,他只是把你当工具,必要时能拿来满足慾望的工具。这段关係本就是不公平,你们不适合。」韩皓泽抬手拭去苏曜晨不自主流下的泪水,心疼的抚拍着背,揉揉他的后脑,「曜晨,一段健康的关係是坦白,如果连最基本的诚信与信任都做不到,那个人就不值得被爱。」 五年恋爱并非短暂,苏曜晨将这段只有一方付出的情感延续了五年之久,实是不容易,也因此在得知真相的那刻打击非同小可,尤其他是身处深爱的那方,想要轻易抽离感情更需要时间。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个时候问你,毁了我们的好心情。曜晨,你难受的话就放声哭吧……别像那夜一样独自承受,这次我在,我会好好接住你。」韩皓泽在其眉心珍重的印下一吻。 苏曜晨抬头看着他,此时眼眶通红,目光带着坚定,剔透的泪珠顺着动作滑下,他沙哑道:「别说对不起,总有一天你还是会知道的,我愿意现在告诉你,就是知道我坠落时你会牢牢接住我,你不是他,我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他当初就没想过类似的剧情又再次上演吗……韩皓泽好奇问,他的宝贝太单纯,若不是遇见自己,遇上别人可能又再次识人不清,那苏耀晨该怎么办?缝补过的伤口碎第二次,不一定能完全恢復,也许永远都相信不了爱情。 苏曜晨怔了怔,随即弯起眼角,带着泪水却笑得篤定:「因为你不会骗我。」一句话,像是在黑暗里点亮了光。 「你会为了我的工作着想。我的声音就是赚钱工具,保护嗓子一直是我每天最看重的事物,出去吃饭时,你会刻意避开刺激的食物,儘管那是你爱吃的。」苏曜晨娓娓道来,韩皓泽的喜好其实很简单,但凡用心观察一点就能瞧出端倪,「还有,你会担心我休息的时间够不够、水补充的及不及时,听见我嗓音不对,就让我少说话,这些关心,是林冠勋做不到的,他唯一履行这些关照,只停留在还是学生时期的校园恋爱。」 「那时不愿放开林冠勋,是因为正处在脆弱的当下,为了绑着身边的人,不断的把底线往后挪。可我遇见你,并不在这种状态下,也许可以看得更透彻。」苏曜晨轻叹着气,接着道:「最初你引起我的注意,除了球速飆得快又准外,还有你下场时会对转播席无声点头。」 韩皓泽讶然自己的小习惯会被窥见:「你居然有注意到!」 「当然。」苏曜晨自豪的翘起唇角,「那是我第一次因为播报被人感谢,所以……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还是有人会记起主播的存在。」 「还有一次,明明差一个出局数就能解决那半局,结果因为二垒手失误让打者有机会站上垒包形成满垒的局面,那时候二垒手有点自责,你却还转过头大声喊着『没关係,我控得住』,如果我是二垒手,当场一定感动到落泪。」 「你的努力、你的善良,这些都是在我还没认识你时就观察出来的日常碎片,那些不是假象,是最纯粹、最真实的你,所以你跟他不一样。」苏曜晨搂紧他,仰头在其下頷轻碰一下。 韩皓泽伸手将人搂得更紧,像是要把他牢牢锁在怀里,不让任何人再有机会伤害:「曜晨,我不会让你再受一次那样的伤。」 语气不重,却字字沉稳。 这句话像一股力量,将苏曜晨的眼泪再度逼出来。可这一次,他哭得安心,没有压抑,也没有恐惧,只是紧紧攥着眼前人的手,像是找到了能让自己安然依靠的港湾。 他吸了吸鼻子,眼角还带着泪意,却主动凑上去吻了吻韩皓泽的唇,低声道:「我也会努力成为能让你安心依靠的人。」 30/与过往和解 韩皓泽低头看着怀里依偎着自己的他,低声开口:「现在轮到我坦白了,我的感情没有像你那般存在有人背叛,不过是双方对未来没有了共识,你还记得上次见到的那个女生吧?」 「你说那个五年前就分手的前任?」苏曜晨一时就想到那双执拗的眼眸,顿时感到不太舒服。 「嗯,我跟她在一起的那年,我二十五岁,而她大学刚毕业不久——」韩皓泽闔着眼,提起这段关係,总是令他泛起倦怠。 那段感情,起初的确像是一种「彼此陪伴追梦」的浪漫。 顾念在大学刚毕业时,看见啦啦队的招募,勾起了小时候的梦想。人都说初生之犊不畏虎,即便非科班出身,她也想试试自己的能耐,后来也幸运被选上。 刚入啦啦队,热情却也青涩,总是因为跳错动作或被教练批评而懊恼。韩皓泽那时刚升上一军,压力同样不小,但他欣赏顾念的努力,也心疼她在球场边偷偷落泪。那份两个人都在为梦想打拼的共鸣,让他们迅速走到了一起。 只是这段共鸣,没有撑太久。 顾念终究没能熬过啦啦队的竞争。她知道自己舞蹈基础不如人,哪怕拼了命练习,也始终追不上其他女孩的水准。不到两年,她选择放弃,回到本科专业,进了会计事务所。 起初韩皓泽理解她的选择,也不断给予安慰,更告诉她:「换跑道不代表失败。」但顾念心里的落差却越来越大。 她开始对韩皓泽的舞台心生羡慕与嫉妒。 ——当他在球场上受到万人喝采,她却在办公桌后加班到深夜。 ——当他谈论着训练与比赛,她只能抱怨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报表。 「你不懂的,皓泽。」顾念某次红着眼睛对他说,「我每天都在加班,我累得快要虚脱了,你却还能追着梦想跑。」 「顾念,你也有自己的选择。」韩皓泽忍着耐心解释,「当初离开啦啦队是你决定的,我没怪过你,但你不能因为辛苦,就把怨气丢到我身上。」 「你就是这样!」她激动地打断,「你总是站在高处教训我,好像你什么都对、什么都懂!你有球迷爱你,有队友支持你,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了!」 争吵越来越频繁,彼此价值观存在的差异随着时间渐渐浮上檯面。从一些零碎的小事开始,顾念缺乏安全感,总是对韩皓泽一切行为与对话鑽牛角尖,甚至是常常找碴。当他忘了回讯息,她就质问他是不是心里没了她;当他比赛结束和队友去庆功,她就怀疑对方是不是有别的女人。 顾念的焦躁与不安,逐渐把韩皓泽压得透不过气。 终于有一次,她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大吼:「你要是真的在乎我,就退出球队!反正棒球不会陪你一辈子,我才是那个人!」 电话那头,韩皓泽久久沉默。 良久,他只回了一句:「顾念,我做不到。」 那晚,他们谈了很久,最终以一句决绝的话收尾。 「你要的生活,我给不起。我也不想再互相折磨了。」 顾念抱着手机,声音颤抖到近乎尖锐:「皓泽,你说清楚——你是什么意思?你要跟我分手?因为我不是你想要的?还是因为你家人?」 韩皓泽站在窗边,背影绷直,眼底却藏着疲惫:「顾念,我努力过了。我陪你走过最难的那段时间,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你知道的,我给不起你要的未来。」 「你胡说!」顾念红着眼哭喊着,「我已经放弃我的梦想了!我已经把一切都压在你身上,你怎么能就这样走掉?!」 韩皓泽声线冰冷却隐隐颤抖:「梦想是你自己放弃的,不是我逼你。你没有把一切压在我身上,你还拥有你的事业,我并非你的良配,这世界上还是有比我更好的男人,爱情不该是这样窒息,到这里就够了。」 话音落下,他毅然掛了电话,转身离开,乾脆的声响像是一把利刃,将她所有的倔强割碎。 于是,短短一年多的感情止步于此。 苏曜晨静静听着,指节在膝上收紧,心口像被人攥住。他很少见韩皓泽把过去说得这么直白,却也从顾念崩溃的反应里,嗅到一股熟悉的孤单。 他低声问:「那天过后…你真的没回头看她一眼吗?」 韩皓泽闔了闔眼,像是思索,又像是压抑着什么,最后只淡淡地笑了一声:「回头做什么?让她更放不下吗?」 苏曜晨心里微微一颤。那一瞬间,他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心疼顾念,还是更心疼这个明明刀口向外却依旧满身伤痕的人。 「所以这五年来,就因为所谓的放不下,即便分手后仍不放过你?这未免太过自私……」苏曜晨不能理解她几近偏执的执拗,死缠烂打不是挽回一段关係的方式。 韩皓泽冷静道:「她生病了。其实不是没有预兆,那时也是我的疏忽,我以为转换跑道对她而言是最佳的解方,可是却忽略了在新的工作中,她是不是真的成功找到自己的舞台。我怪她总把问题归咎到我身上,但我似乎也没有真正关心过她在事务所里的一切好不好。」 「她本来就是个自我要求高的人,她的固执有跡可循,长期堆积的负面情绪总有一天会爆发。」韩皓泽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难掩的懊悔,「只是那时候,我没能及时伸手拉她一把。」 苏曜晨似乎能想像到那个画面——一个女孩孤单地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还在敲着键盘,眼泪却静静滑落。 「我后来才知道,她开始看医生,也吃药。当情绪起伏太大,有时候能勉强靠着药效压住,有时候则会完全失控,陷入更深的执念。那段时间她常打电话给我,哭着问我为什么要拋下她。」韩皓泽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我如果回去,只会让她更依赖,会让她更难真正走出来。另一方面,我也不想重回那段难以喘息的关係,不想跟她再有半分的感情纠葛。」 「说到底,我也是自私的那方。」 苏曜晨在一阵静謐后终于开口:「所以这五年,你就这样忍着?」 韩皓泽微微低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现实中她不会做出格的事,那天纯属是碰巧遇见,平常都是透过电话。她的电话也不是天天都有,多数时候隔一阵子才出现。我没回应,她也就哭一哭,掛断就没了。我知道困扰,但……我怕她要是真被刺激到,做出什么傻事,我可能一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 苏曜晨听得心口发紧,却仍旧冷静:「可是韩哥,你这样拖着,不是救她,而是让她更依赖你。你给她的,其实是一种幻觉,让她觉得还有机会……这不公平。」 韩皓泽的眉心紧蹙,指尖不自觉收紧,像是在第一次认真面对这个问题。 苏曜晨伸手覆上他的手,语气坚定:「你不欠她未来,韩哥。你能做的,是让专业的人或是她的家人来帮助她,而不是你。既然决定走出来,就要彻底一点。」 韩皓泽凝望着他,良久,才低声吐出一句:「……你说得对。」 苏曜晨眼神柔了下来,轻声补了一句:「所以,从现在起,我们一起面对。要是真遇到她,不是你一个人承受。」 韩皓泽胸口一震,凝视着眼前的人,眼底深处的阴霾像是被逐渐拨开。他忽然笑了声,低声回应:「好,我听你的。」 苏曜晨也轻轻一笑,随即说出的话难能的打碎了陷下的压抑:「不过嘛,你也该庆幸她不是像我前任那样的人。至少她执拗得再过头,曾经爱过你是真的。只可惜——你们註定不是一路人。」 话落,他反握住韩皓泽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倔强又几分认真:「那么,现在你别再走回头路了。你要往前走……走到我这里来。」 「没问题。」韩皓泽低头轻吻他的鼻尖,然后慢慢游移,最后落在了双唇。 31/共享钥匙 近傍晚,夕阳斜照进室内,光柱直晒着床上贪睡的人,为他们的面颊镀上一层明艳。许是被亮光照得温热,韩皓泽掀了掀眼帘,往落地窗的方向瞥去,窗外的晴朗,象徵着彼时的层叠阴霾散去的无影无踪。 他望向躺在身侧的苏曜晨,安静温驯的像隻小猫,沉入梦乡中。放轻动作,韩皓泽勾着床头的手机,逛着外卖网页,思索着应该要点些东西果腹。自从早餐吃完,后来回家被情慾勾的杂乱,淡忘了午时飢饿的存在。 苏曜晨似是感受到身旁的动静,悄然睁眼,刚睡醒的声音软绵牵捲,带着不自觉的黏糊说:「你甚么时候醒的,怎么没叫我……」 韩皓泽轻笑,望进他的瞳眸:「刚醒没多久,你肚子饿吗?想出去吃还是点外卖?」 「外卖吧。」苏曜晨看着他手机上的画面还停在外卖网站,懒洋洋道:「太累了,不想动……我突然有点想吃冷麵,要吗?」 「那是甚么?我没吃过。」韩皓泽将自己手机递给他,示意让他找。 「你没吃过吗?」他抿唇笑了笑,眼角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接过手机动着指尖,「那正好,让你嚐嚐。」 他选好餐点递回去,语气带着一点随性又隐约的撒娇:「到时候你要是觉得不好吃,可别笑我口味奇怪。」 韩皓泽接过手机,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不自觉上扬:「我只会记得,是你第一个想分享给我的。」 「我怎么都不知道韩投手这么会说话?」苏曜晨噙着笑意坐起身,不再留恋床还有……身旁时刻勾引的慾念。 两人用着晚餐,期间,韩皓泽看了眼时间快到了六点半,连忙打开电视,手持着遥控器转台。苏曜晨瞧了下他的动静,很快便意会到了。 今天的一军例行赛有他的队友们。 画面转到体育台时,还在进行嘉宾开球的环节。苏曜晨乍然想起韩皓泽的手伤,无过多思索就问出口:「韩皓泽,你拉伤还有要紧吗?」 韩皓泽闻言放下手中的筷子,展示着自己的手臂,甚至是站起身模拟了一次投球标准动作,像是炫耀般道:「不痛了,应该是没甚么大碍,现在连投球都能恢復到以往的速度,离升回一军大概不远了。」 苏曜晨安下心,眉眼带笑,由衷地替他高兴:「恭喜啊!这时候回一军,是真的赶得上出席总冠军赛。」 幻霆鲸这个季度表现亮眼,胜率是所有队伍中排名最高,除了能拿下季冠军,更能一路挺进总冠军赛。 韩皓泽走回原位坐下,揽过苏曜晨说:「现在十一月了,明年二月国家队的总教练会公布集训名单,我的目标是要在名单上。」 「你行的。」苏曜晨坚定地看向他,「上届你能被选入国家队去参加经典赛,这次也能行。」 「谢谢你。」韩皓泽摸着他的后颈摩娑道,他其实忧虑着,经典赛每四年举行一次,距离上届,国内各个球队也培育许多优秀的新秀,而自己比起那些后辈已算资歷深,能选上的机率自己也没有多少把握。儘管如此,他仍掩饰着忧虑,只是面带微笑将注意力转回电视上。 幻霆鲸先守。韩皓泽看着画面中的廖言恩担任先发一步步沉稳的踩上投手丘,与捕手正热身练习,他忽然有些怀念先前的日子,能站在一军球场那熟悉的位置,掌控着球的方向。 苏曜晨看见贺清岑站在游击的位置,顿时有些不习惯,这意味着担任投手的对象不是韩皓泽,其与贺清岑是着名的投捕搭档,只有贺清岑能接稳他的球,并引导作战策略,连相互的配球都极有默契,因此教练无论如何不会拆散他们俩的组合。 两人各藏心思,各有各的感触,却沉默不语,维持紧靠的姿势,目光定格在萤幕上。 「好球!」韩皓泽喊出了声,见到主审判定是坏球,有些哀怨道:「这颗那么完美落在边边角角,居然没给?」 苏曜晨笑道:「我以为你很习惯了,主审搞人不是一天两天,至少还没有出现变形好球带呢!很明显今天他喜欢捡内角球。」 韩皓泽叹着气,无奈摇头。 将近两个小时的赛事,最终以八比六结束,幻霆鲸以两分差距拿下胜利。 韩皓泽站起身坐着伸展,窝在沙发没动让他有些腰痠,而后便听他提议道:「要不要去公园散步?」 苏曜晨同意:「动一动也好。不过,散步完我应该就先回家了。」 「这么快?」韩皓泽不太想放他走,想了个理由,「我车还丢在球场呢,你晚上回家,明天还得来载我去牵车,太麻烦你了。」 「大哥,你能用手机叫辆计程车啊!」苏曜晨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装作没听懂帮他想了一个解决方案。 韩皓泽顿时拉下了嘴角,无声抗议。 苏曜晨见之模样捧腹大笑,走过去抱着他的腰道:「直接说想要我留下很难吗?非得拐这个弯。不过我说回家是认真的,我身上的衣服还是你的呢,我住你这,连一套换洗衣物都没有,还是……你待会回来整理下,去我那里?明天就能一起出门去球场。」 韩皓泽听完觉得有道理,便答应下。出门前,韩皓泽从钥匙架拿起大门那副,忽然想到甚么,跟苏曜晨说了「等我一下」后,走回房内,在抽屉里翻找着东西。几分鐘后拿了备用钥匙递给他。 「拿着,我家钥匙。」韩皓泽直截了当说。 苏曜晨被惊了一瞬,掺杂着笑意道:「这么迫不及待就献家產给我啊!」 「我这家產,可没我这个人身价贵。」韩皓泽轻刮了下他的鼻。 他垂眼看着手里那副钥匙,金属闪着微光,像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落进掌心。这物品不是费尽心思得来的,是韩皓泽主动递给他的。 苏曜晨抬眼看向韩皓泽,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调侃说着:「那以后我就算半个主人了,你要小心,别哪天回家发现我把这里重新佈置一遍。」 韩皓泽将人揽进怀里,低低笑着:「你愿意的话,就算全部换掉都行。」 32/两难之间做取捨 秋意退去,凛冽的寒风颳起,逮着缝隙窜入每个角落,屋内的温度陡然骤降,连最后一丝暖意也在悄无声息中褪去,密麻刺骨的冰冷顺着四肢缓慢爬上,如攫住呼吸般令人剧烈的咳了一阵。 「唉——昨天要你穿另外一件大衣你就不听,现在感冒了吧……」韩皓泽倒了杯温水,现行喝过一口试试水温,见冷热适宜才一併连着成药递给躺在床上的苏曜晨。 这病染得猝不及防且来势汹汹,昨天晚上只觉喉咙稍有痒意,睡一觉醒来便发了烧,咳嗽与鼻塞的症状也几乎同时找上门,苏曜晨被迫向公司请假,取消了下午的播报。 「不好意思啊,吵醒你了,你赶紧再去睡一下,时间到了我叫你。」苏曜晨坐起身来接过水杯,韩皓泽顺势贴心的将枕头直立垫在他后背让他靠着。 「没事,现在倒回去也睡不着了。」韩皓泽落坐在床沿,伸手触摸他的额头,掌心下一片灼热,他肃然皱起眉,「不行,你这烧得脸都红了。等诊所开门,我陪你去一趟。」 苏曜晨吞下药后,微微摆着手说:「别因为我耽误,你九点要集训,如果陪我去看病,时间安排上太赶了,我可以自己开车去,你别担心了。」 两人才在一起没多久,球队便公佈调度——韩皓泽升回一军,这是他俩等待已久的时刻,随之幻霆鲸也顺利拿下下半季冠军,正全力备战总冠军赛,韩皓泽的名字则也出现在备战名单里。这些日子他每日早出晚归,紧凑得几乎没有缝隙。 因为苏曜晨家离球场较近,也考虑到扣除白天不能见面,若是晚上也碰不到,那恋爱简直就谈得像远距离般接触机会甚少,所以韩皓泽几乎在结束行程后,屡次往苏曜晨这里跑,把自己原本的家丢得像空宅一般,连墙角都快要长满蜘蛛丝。 经他不断说服,最后韩皓泽只好妥协。苏曜晨的身体重要,球队练习固然也重要,两难之间终究得取捨,苏曜晨选择牺牲自己,让他能心无旁騖地完成自己目标,因为他清楚,韩皓泽将总冠军赛看得无比重要,关键时刻可不能出差错,那怕是少一天的训练都可能影响发挥。 「那看完回家再传讯息跟我说,我有空会回的。」韩皓泽拨开他黏在额前的碎发,轻柔的落下一吻。 之后,他便走到厨房开始翻找剩馀的食材打算做早餐,又舀了些米到锅子中,等水滚了倒入,耐心用着小火熬粥。 等一切准备差不多后,拿了钥匙便出门。 苏曜晨听着厨具碰撞的声响,直到门锁「喀」地合上,屋子顷刻沉寂。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心口空了一块。病痛让人变得娇贵,情绪更容易被放大,明明懂得不能耽误他,可偏偏在此刻,孤独像雨水一样没来由地淹上来。 迷迷糊糊再睡去,却被手机铃声骤然吵醒。他眯眼瞥了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声音哑得含糊:「什么事快说,别吵我睡觉……」 另头的蓝晋远关心问:「你病得不轻啊?听你声音沙哑的可怕,我也是早上去公司听到小林说他要帮你代班,才知道你生病了。」 苏曜晨此时发着烧,总觉得这冬日又更冷了,他拉起棉被,整个人蜷缩鑽入被窝,轻咳一阵,才缓缓道:「我也不知道感冒说来就来,希望等等看完医生后会好点,这拖太多天我都不用报了……对了,你帮我留意下总冠军当天播报的人选甚么时候出来。」 蓝晋远轻斥:「好好休息,管他甚么人选出来,你先回到一军还比较有可能发生,总冠军这么重要的赛事,你觉得主管会给谁?」 答案不须明说,两人早已猜到,无非是给他的宝贝儿子。 见苏曜晨静默,蓝晋远也知道戳到他心事,转而问道:「韩皓泽呢?他在你旁边吗?」 苏曜晨与韩皓泽在一起的隔天,他就传了讯息跟蓝晋远报告,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让蓝晋远足足花了两天时间才消化掉这个庞大的资讯,缓过几日后,才问起两人熟识的契机,以及最后走到一起的细节。 他也知道最近韩皓泽天天往球场跑,做播报的,对球队大致安排的行程多有了解,也深知,两人会因此大大缩减相处时间,尤其刚在热恋期就要面对聚少离多,对于他们可是一大严峻考验。 「去球场了。」苏曜晨闔着眼轻道。 蓝晋远沉默片刻,才低声问:「他知道你最近接了这么多工作,是为了什么吗?」 苏曜晨指尖揉着眉心,笑意苦涩:「不知道。要是到最后一场空,他还得反过来安慰我……我不想让他这样。等有好结果再说吧。」 掛了电话,苏曜晨摸了摸额头,感冒药吃了烧还是没退,只好认命下床去盥洗,吃了饭后决定看医生。 诊间里带着消毒水与药味的气息。 苏曜晨坐在椅子上,彷若是等待审判降临般的如坐针毡,针对医师的提问仔细回答,末了,见医师戴起听诊器,而后又拿着耳温枪量体温,几分鐘后,萤幕闪着红光显示出「三十九点三」。 医生抬眼看向他,轻轻蹙眉推断:「这应该不是普通感冒,你症状发作突然,也出现上呼吸道症状,人又感到肌肉痠痛跟疲倦,最近换季正是流感流行的时候,以防万一我帮你做快筛吧。」 苏曜晨愣了一下,唇角动了动说好,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当快筛结果出来,确实是确诊了流感,苏曜晨内心焦躁不安,发出的声音都藏着颤慄:「那吃药的话能尽快好吗?」 「好的快慢是依个人的免疫力,但少则也需将近五天的时间,多则快两週也说不一定,你等等到外面吊个点滴吧,能先缓解一点,药记得按时吃,之后有状况随时来医院。」 沉默良久,苏曜晨才低声道了声「好」,嗓音哑得听不清,像是把力气都耗尽在那一个字里。 离开诊室,他走到走廊尽头,坐在冷冰冰的长椅上等护理师安排。周围是嘈杂的谈话声、儿童的哭闹声,他却觉得自己格外孤单。 指尖无意识地掏出手机,打开跟韩皓泽的聊天页面。 他盯着那个名字许久,指尖微微颤动,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告知他:「你这礼拜先别来我这了,医师说这不是普通感冒,是流感。我担心会传染给你,你的比赛最重要,我会把自己照顾好的。」 发出讯息后,护理师推着点滴架前来。手背被针头扎进去的瞬间,冰冷的液体顺着血管缓缓流淌,他靠在椅背上,眼皮渐渐沉重。 在朦胧的意识里,他只觉得怀里空荡得发冷——昨晚的拥抱似乎还有馀温,可醒来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33/隐瞒与信任 钥匙转动门把,楼层间的照明灯随着缓缓推开的门照进了屋内某个角落,为漆黑的空间绽放了短暂的光彩。抬手按下开关,客厅的灯盏亮起,却不见有人迎接自己回来。 韩皓泽将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在吧檯上,脱下外套,散去了一身寒气,才走进房内。 他伸手轻触着躺在床上昏睡的脸庞,另手覆上自己的额头,感受到手心传递的两种体温相差无几,这才稍稍放下心。 苏曜晨忽然察觉到脸上有抹温暖,轻轻睁眼,就着一丝微弱的光晕,在看清来人后立即从迷茫中清醒,想发出声音,喉咙却备感刺痛,最后几乎是无声地开口:「皓泽?」 韩皓泽看他完全失声,眉眼间尽是忧心:「怎么突然变这么严重?你别说话了,肚子饿不饿?要不先起来吃点东西,我给你买了粥。」 苏曜晨其实没甚么胃口,可许是因为一整天只吃了早上那顿,后续便无再进食,导致胃里一阵酸意翻涌,隐隐作痛。在听见韩皓泽为他买了晚餐,担心浪费了他的一片好意,勉强点头支起身。 走到吧檯前坐下,苏曜晨瞥了眼墙上的掛鐘才惊觉,现在时间连八点都不到,他蹙起眉不解地看向韩皓泽,指了指时间。 韩皓泽原先有点反应不及,大脑运转片刻才理解苏曜晨的疑问,解释道:「我快五点的时候才看到你传的讯息,我看到流感两字都快吓死了,回你讯息等了好久也没见你已读,放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所以跟教练商量了一下让我早退,这不,晚餐都还没吃呢!」语落,指着桌上两人份的晚餐。 苏曜晨压低声音,细微发出一点声:「练球重要,我说了可以照顾自己的,皓泽,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说心里不感动那是不可能,在吊点滴时心口泛起的空荡与失落,早被韩皓泽的关心给填补,他此时接收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韩皓泽不喜欢听那些话,也深怕苏曜晨因为自己的举动转而感到自责,怪罪自身连累了另一半,急忙温声道:「曜晨,为你做这些是我所甘愿,是衡量过事态才做出的决定,你不要有负担。你说你能照顾自己,如果我没回来,你是不是打算省略了晚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甚么。」 闻言,苏曜晨微微扯起唇角,笑了笑,虽然面带苍白,可早已无白天显露的病态。 「离我远一点,会传染的。」苏曜晨将他的椅子挪远,两人间隔至少一公尺距离。 「这也太远了……」韩皓泽虽嘴上抱怨,但为了安全起见只好妥协,届时若两人都病了,可就没人照顾了。 一顿饭,他们决定履行了食不言的准则,就怕在说话的过程中,不小心因为唾液传染给对方。 手机一声震动,打破了空气的寧静,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韩皓泽率先站起:「我帮你拿,你吃吧。」而后便走去拿起被丢在沙发上的手机。 他稍微瞄了下跳出的讯息,眼神瞬间凝重,苏曜晨正低头将最后一口粥舀起,抬眼就看到韩皓泽的脸色变了样,心里惊起一片惊滔骇浪。 韩皓泽似是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他也顺着来源看过去,四目相对,他问:「你没上报你的病情?」 苏曜晨无来由地被质问,缓缓放下汤匙,也有些不悦道:「我有我的顾虑,你别管了行不行。」 「你说甚么?」韩皓泽语气有些僵硬。 苏曜晨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声,让他听不见,不由得压抑喉咙的肿痛再大声一些道:「我说,我有我的顾虑,你别管了行不行……手机给我。」 韩皓泽根本不是没听清,声音虽小,可透过口型他一样能读出苏曜晨所说,他只是有片刻错愕,他觉得两人在一起就应该学习坦承与信任,这也是先前与他讲明的规则。可此刻,苏曜晨说他有自己的顾虑。 他从来没说,自己也无从知晓。 既然身为情侣,为甚么没资格干预。 他不禁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忽略了对方工作上的某些部分,亦或是潜藏的情绪。是不是自己真的不擅长经营爱情,总是疏忽了对方感受,才会在两段感情里都因为工作產生纷争,从前顾念也是,现在苏曜晨也是。 韩皓泽手指紧握着手机,像是被烫到般却又放不下,沉声问:「曜晨,你到底在隐瞒什么?我不想什么事都等到你病倒了才知道。」 苏曜晨被这话刺痛,胸口闷得更厉害,沙哑却坚持道:「我没隐瞒,只是……有些事不想在你比赛前分心。我可以自己处理。」 「你觉得我会因为你的事分心?」韩皓泽低笑一声,笑意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把我当什么?只是一个只顾练球,没空听你心事的人?」 苏曜晨愣住,指尖颤了颤,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曜晨,我不是要管你的人生,我只是……」韩皓泽语气一顿,压低声线,「我只是想成为你第一个能说的人,而不是最后一个。」 苏曜晨盯着碗里剩馀的一口粥,呼吸急促起伏,心里乱成一团。明明白天还在想着,他不该让韩皓泽分心,可此刻被质问,他才意识到自己选择隐瞒,其实是出于一种深层的不安──不安于自己会成为拖累。 他声音低哑,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吐出:「我只是怕……成为你的负担。」 这句话落下,韩皓泽怔住,眼底翻涌的怒意瞬间瓦解,却化作更深的心疼:「苏曜晨,我们在一起了,有了对象就意味着所有困难都有两份肩膀可以分担,谁都不是谁的负担,如果当初怕连累,那就不要选择交往,独自一人过完人生何尝不是种选择。可你我当初不是这么想,从决定携手共进的那刻起,我们就不再是一个人,没有甚么事过不去的。」 「我们初识没多久,因为我手伤逞强上场的事,你还骂过我一顿,这些你忘了吗?那番话说中了我内心最深处,提醒了我更重视健康,不是一味专注在工作上。而现在,你又是怎么违背当初劝我的那些话,生病了就好好休息,为甚么工作还不推掉,难道你哑着嗓子播报会比较好听吗?」韩皓泽走过去,将手机放在他面前,背过声道。 艰涩的吐出,儘管韩皓泽的语气无过多起伏,可苏曜晨却从中品出了他身处的无力,心尖瑟缩收紧,喉头微哽,依然保持着沉默无声。 「你自己好好想想,早点休息,今天我也累了。」韩皓泽憋了半晌,有太多话想说,可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与苏曜晨认识的时间太过短暂,遑论交往才过没多久,彼此间还存有太多的未知,他明白,两人从出身、经歷再到个性,每一处皆是截然不同,他们是独立的个体,现今用一缕无形的绳索捆住双方,势必需要时间磨合。 透过馀光,他能微微看见苏曜晨脸上绷紧的表情,他知此时不是沟通的时候,终究只是轻吐露了句:「……不舒服就打给我,走了。」 苏曜晨看向韩皓泽的那碗饭,还剩下一点没解决,他似乎搞砸了两人的关係,可分明隐瞒的初衷不是这样的。他确实没想过被发现后,韩皓泽的反应会如此大。 他曾怪罪过林冠勋当年蒙蔽了真相,可现下角色对换,他却成了欺瞒的那方。 韩皓泽走的那刻,他想出声挽留,却又不敢,方才他气得不轻,若此时强留下他,以自身此时的状态好像也处理不好当今的局面。 34/散尽的阴霾 昨晚突如其来的冷战,让双方皆不好受。韩皓泽一夜无眠,一部分是因为昨晚的争吵,另一部分是这段时间常跟苏曜晨同睡一张床,此时身侧冰冷毫无温度,陌生感恣意生长,顿时都觉得今年的冬日格外难熬。 他索性起了身,清早便出了门。 在附近街道随处乱晃,晨雾未散,望眼之处皆是一片朦胧,垄罩着整座还在沉睡的城市,时不时伴随的凛冽冷风,令韩皓泽下意识的裹紧身上的大衣。 漫步到一半,迎面而来的是一对十指相扣的情侣,两人说说笑笑,脸上扬起的幸福微笑,宣示着他们浓烈的情感。那抹灿烂的笑容映入眼帘,刺痛了韩皓泽的深眸,更是徒增难以言喻的伤感,他开始沉思,上次跟苏曜晨这般牵手散步的光景,是甚么时候的事情。 似乎那天,还有那被夕阳馀暉染上碎光的海平面。 「原来你喜欢看海啊?」那时是他们交往满一个星期,当时的韩皓泽犹在二军,恰巧那天轮到苏曜晨播报,两人下班后开着车到海岸边欣赏日落。 韩皓泽低头看着彼此紧握的手,脸上浮现若有似无的微笑,他认真地将眼前之景纳入眼底,他想,这刻的美好温存,也许是经过多年后还会怀念的画面,永远都挥之不去。 「喜欢。」他目光自手心上移到那双也被金光点亮的眸色,「更准确来说,是喜欢阳光洒在海面上的景色,海的顏色多变,型态也多变,上一刻也许是风平浪静,下一刻也许会捲起千层浪……」 语未落,苏曜晨接着他的话,声音随着海风飘散,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轻叹,「但不管再怎么变化,只要有光落下去,终究还是会被照亮。」 韩皓泽愣了愣,侧头凝视着他,眼底泛起暖意。 默契般的回应,苏曜晨突然握紧了那隻手,像是感应到他眼里承装的点点情愫,语气里带着少年般的莽直:「以后,不管你是平静还是掀浪,我都在。光不够亮的时候,我就当你的光。」 韩皓泽微微怔住,半晌才偏开视线,唇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无庸置疑,苏曜晨是懂他的。 浪潮拍打着礁石,溅起细碎的水花。那一刻,他心里升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安定感。 忆起那日,明明还在不久前,韩皓泽当初信誓旦旦会印烙在心底的景象,竟不知在何时悄然模糊、碎裂,犹如龟裂的墙壁崩落,碎了一地再也不完整。 也许模糊的不是那刻的画面,是他这阵子没再闻见的少年气,他想珍惜的那个人,彷若有一段时间没有放肆地笑过了。 他自从升上一军,因为赛程皆安排在晚上,而苏曜晨播报的工作全都排在白天。前半日子,苏曜晨几乎到了下午才有工作,可直到最近,除了原先下午的二军,早上还排了其他球赛,也因此有时是两人共同出门,只可惜回到家的时间依旧如往常地对不上。 一起吃饭的机会变少了、两人独处的时间变少了,还有其他数不清的事物也逐渐黯淡。 韩皓泽凝望着还未完全明亮的天,还掛着些许灰暗,他忽然明白两人之间的关係是在不起眼的方面黯然变调,是随着时间积累变得显而易见,再也无法忽视的程度。 苏曜晨给予自己的宽限与体贴,让他忘了顾忌对方的感受,他原以为每晚陪伴他入睡,已经是能弥补白日缺席的时刻,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简单,要维持一段感情需要费更多心思。昨晚的一则讯息,他只看见了表面,气他不顾自己的身体没把工作往后推,可却忽略了为甚么苏曜晨要这么努力,支持他努力的背后,是不是隐隐带着甚么样的希冀。 他不知道,那刻被怒意冲昏头,竟忘了考虑真相的原因,只看了结果就随意地判定对方有错。 冷静过后,韩皓泽渐渐想到了对策,也正视了埋藏在彼此关係间的导火线。 现在就等寻一个时机,好好的沟通清楚。 正出神想着,面前忽然停着一个人朝自己叫了声,语调带着疑问:「你是……韩皓泽?」 韩皓泽拉回神智,端详的看着眼前一身运动服,额上还浸着汗,任谁看都是刚运动完的模样,见对方眼神稀奇的望着自己,以为又是球迷,只好点头:「我是。」 蓝晋远拿着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抹去脸上的汗水,盯着对方面露狐疑的双眼,才恍然惊觉苏曜晨没把自己介绍给他的新男朋友认识,当即心里臭骂了他一顿,面上仍冷静的先来个自我介绍:「啊……看你这眼神,苏曜晨没把我介绍给你吧?」 清清喉咙,才正式道:「你好,我叫蓝晋远,我也是主播,跟曜晨因为同个时间进的行业,跟他关係不错……但你别误会啊!我有女友,是个直到不行的直男!」 韩皓泽听他介绍才想起有这个人的存在,见他后半句刻意地强调,那模样实在有些滑稽,不由自主的噙着笑道:「你好,曜晨有跟我提过你,但很抱歉,我第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唉没事没事,不过……曜晨的感冒有好点了吗?」蓝晋远问出话,才发觉韩皓泽此时出现在这里有点不寻常,先不论此时太过早,但他不是住在苏曜晨那吗?这个地方可离他家有些距离。 「他是得流感,应该往后几天暂时没办法播报。」韩皓泽直言说道,此时此刻,他这个当男友的隐约感到愧疚,不知道对方身体有没有舒服些,也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是不是被症状发作侵扰了一整夜。 更讽刺的是,这些细节,竟要靠朋友来问候提醒。 韩皓泽抿了抿唇,指尖下意识收紧了大衣口袋,胸口像被什么压着似的沉重。他忽然很清楚——自己昨晚丢下的冷言,或许比病痛更伤人。 蓝晋远见他面有难色,当即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他们俩昨夜大概不是处在一起。 「你们是不是发生了甚么?」蓝晋远察觉气氛不对,可忍不住想要多嘴些甚么,毕竟苏曜晨有多喜欢韩皓泽他是能感受到的,发自内心不希望他们之间存有干戈。 韩皓泽也知苏曜晨与蓝晋远关係要好,他应该是发现了不对劲才旁敲侧击地问起,他乾涩的苦笑说:「嗯,是有点事,不过是我的问题。」 蓝晋远一副看穿的样子,须臾间轻叹口气:「知道最近你们相处的时间很少,但曜晨没怪过你,他希望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能全力地做自己的事。你有没有发现,最近曜晨特别忙?」 经他一提起,韩皓泽点头:「我知道,他最近不只下午有事,连早上也要赶去别的场次支援,你是不是想要说他忙碌的原因?」 「因为你不知道,他也不想告诉你,但我觉得问题就是出在这,你没问、他没说,矛盾就是从这里衍伸出的不是吗?」蓝晋远无奈摇头,「他因为我们内部有人空降被挤去二军播报,这你应该知晓。既然背景赢不了人,那便唯有实力能证明自己,他渴望被看见,他想要博得更多观眾的注意,一般重要的赛事,举凡职棒的总冠军赛、世界盃等等,播报的名单都会挑拣声量大、实力佳的主播负责。」 所以,这才是苏曜晨努力的原因。韩皓泽终于窥见了真相,他想要抱病上场,儘管疲惫仍不想推掉得来不易的机会,他这段时间的艰辛与坚持,把仅剩的时间全投入在工作,全是为了能站上大舞台,让更多人认识有个主播名叫「苏曜晨」。 他用自己的实力,拚了命的想要更上一层,他的目标不止于回到一军,他眺望的是最顶端的荣耀,是大家梦寐以求想要拿下的播报权。 韩皓泽怔怔立在原地,脑海里不断回盪着蓝晋远的话。 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逼着苏曜晨把工作往后推,甚至带着怒气说了不该说的话。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在心疼,却不曾设身处地想过,对方真正渴望的,是哪怕身体再虚弱,也不愿错过的机会。 「还有另外的原因。」蓝晋远见韩皓泽陷入了自责的漩涡里,适时出声打断他的思绪,「他这一切除了为实现自己的梦想,同时也是为了你,他想以另种方式陪你站上颠峰,他清楚你的目标在哪,所以他正以自己独有的节奏,卖力的追向有你的地方。」 「谢谢你,我知道了。」韩皓泽微微一笑,镇重的頷首。 蓝晋远松下一口气,打趣道:「真是的,我交女友时,也没见苏曜晨帮我开解烦恼,换成他谈恋爱,却是要我这个朋友在旁边悄悄助力,还让我操碎了心,太不公平了吧!」 韩皓泽笑着回:「我替曜晨谢谢你,他有你这个朋友是真的很幸运,也谢谢你信任我,才这么毫无顾虑的将所有事鉅细靡遗地告诉我。」 「因为你值得,也因为苏曜晨真的很喜欢你,这是我第一次肉眼可见他对一个人这么上心,所有的情绪都被你所牵动,所以能想像假若你们走到分开的那天,他该要多难过啊……」蓝晋远拍了拍他的肩,「我能叫你韩哥吧?」 「那韩哥,我诚心希望你们能有好的结局,一起陪伴走到尽头。」蓝晋远带着真诚,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会的。」韩皓泽在心里许下誓言。 他不会轻易放开苏曜晨的,他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个人。 35/我想告诉你 暖阳缓缓升起,驱散了冬日里的寒气。雾气散去,人潮渐多,韩皓泽随手买了早餐即迈着步伐回家,清早时的鬱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舒心的豁然开朗。 电梯门打开,韩皓泽提着袋子往自家门口走去,便见晦涩的灯光落在一抹孤独的身影,那人抱膝缩在地上,幽静的自陷一隅,与世隔绝。 身躯外罩着一件青灰色的大衣,正好与韩皓泽身上所穿的大衣不约而同,不是恰好的撞衫,那是第一次出门约会时,在心动的氛围中买下的情侣衣。 韩皓泽的步伐瞬间停住。 他低垂着头,额发散落掩去半边脸庞,呼吸沉缓却带着隐隐的颤,似是从深沉的病态倦意中勉力支撑。那副模样,不仅孤单,甚至还透着一丝被拋下的落寞。 袋子提柄在手心勒出一道深痕,韩皓泽的心却比掌心更疼。 昨晚还是冷战的沉默,今晨他满怀打算要开口好好说清楚,却没料到迎面而来的,是如此脆弱的景象。 他喉头一紧,原先整理好的话语全数涌上来,却卡在喉咙,化作沙哑的低唤。 「……曜晨。」韩皓泽不带踌躇的步步趋近,轻而缓的蹲下身来,迫切的想与他平视。 苏曜晨有片刻恍惚,听见那熟识的声音,倏忽间抬头,眼眶湿润,周围添上了一丝微红,他的声音尚未恢復,说出口的话偏似呢喃:「皓泽……我好难受。」 韩皓泽胸口腾升一股幽闷与滞涩,他伸手抚上其冰冷的面颊,呼吸顷刻间全乱了调,他忍着酸涩开口:「傻瓜……怎么在这里等?我明明给了你钥匙。」 话音落,他一把捞起坐在地上的苏曜晨,迅速开了门带他进屋,拿拖鞋、开暖气,动作一气呵成,末了才听见背后那道声音藏着微哽的细声说:「毕竟这是你家,而且我怕你还在生气,如果直接开门进来太没规矩,所以只敢按门铃。可连按了几下都没动静,我想你真的气得厉害,才——」 韩皓泽一把揽过尚还有点发烧的身形,将脸埋在他的颈间,闔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明明才一夜未见,他怎么就这么贪恋这抹温暖,他抱得紧,半晌不作声,像是迫切的汲取他人生的这盏明灯。 「对不起,昨晚跟今早都是,都各欠了一次……对不起。」韩皓泽隔着衣料闷声。 苏曜晨拥紧他,忍着泪意道:「我才是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在夜深人静时我想了很多,起初我认为是在工作上对你有所隐瞒,才让你大发雷霆,可后来再细想,我觉得你在意的点不只是单纯的坦承,更多的是出自担心。」 「你担心我强撑着身体工作,担心我因为没有适当休息造成病症加重,在事业与健康之间,健康永远摆在第一顺位,我算是能理解为甚么会让你这么生气。」他想起了那时也是这么对韩皓泽发出质问的,如今只是角色对换。 昨天那则讯息,是公司负责排班的人员所发,上面先发了排程表,承接的才是确认信。 「曜晨哥,后天的次青少棒预赛可能要麻烦您早上七点半到场先准备,测试收音有没有问题。」 苏曜晨是在近中午的时候就已得知自己是流感,还及时给了韩皓泽通知,怎么没有馀裕给公司请假呢?可想而知,是他自己不愿告知。当时韩皓泽看见「后天」两字,心里百般不解,流感不是寥寥几日就能痊癒的病,如果不好好休息,到时演变成重症岂不是更加糟糕,他知道工作对苏曜晨而言很重要,可身体已不适,现下更应该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健康上。 后来韩皓泽忍不住怒气,语气有些收不住,加上听见苏曜晨说着要自己「别管他的工作行不行」,彻底激发刻意压制的情绪,最后发现再继续争吵也是无果,才选择离去,各自冷静。 「我那天脾气上来,对你太兇了。冷静过后我也在想,如果当时不是用着训斥的口气跟你争论,一直纠结在表面看到的结果,忽略了背后你决定的动机,也许就不会有夜半冷战的事发生,现在你我也能好好的吃个早餐。」韩皓泽抬起头来,双手捧着他的脸,用着大拇指抹去湿意。 「我隐瞒你的初衷是不想让你为我担忧。我接更多工作,是为了增加我的曝光度,累积人气,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有底气争取更好的机会。我想回一军、想播报总冠军赛,还想参与明年的经典赛,一方面是为了突破自己,缔造自身最好的佳绩,另外我更想以另种形式,陪你参赛。虽然经典赛的名单还没出来,但我们私下有分析适合人选,我们一致预测你仍是有可能入选的。」苏曜晨破涕为笑,「我明白你的担忧,你自身也背负着庞大的压力,我们彼此何尝不是替对方着想呢?就是太急切想要表达自己,最终才会弄巧成拙。」 韩皓泽听完,没有告诉他自己已从蓝晋远那听到了答案,这番话从苏曜晨口中道出,更增添别样情感,是代表着出自于信任与坦诚。指尖仍停在他眼角,感受到那层热度,不知是泪水还是病热。他眼底涩然发红,声音颤抖:「曜晨,你可以为梦想拼命,但别拿身体来赌……你要明白,对我来说,比起任何舞台、任何比赛,你本人才是最重要的。」 苏曜晨鼻尖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可你就是我的舞台啊。没有你,我的播报也会失去意义。」 「昨天晚上你不在,我真的好难受。我怕你一气之下跟我提分手,怕因为我的隐瞒而搞砸我们的关係,皓泽,下次别这么果断离开,就算在气头上,也等冷静后好好沟通再决定去向,行吗?」苏曜晨抽了抽鼻子,别过头擦拭眼泪。 「我不会跟你提分手,虽然跟你吵架,可我半点都没想过这事。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有许多地方是需要磨合的,有争执很正常,我昨天只是一心想要让自己冷静才选择暂时分开,我怕在那个气氛下,我出口的话又会不经意地伤到你。」韩皓泽拉过他的手走往餐桌,将方才买好的早餐打开,转身拿着餐具。 「都凉了一半……」苏曜晨伸手触着包装盒外壁的温度,叹着气说。 「那是我的,没要给你吃。」韩皓泽放好餐具,抬眼看着他轻笑,「你还是吃粥比较好吞嚥,喉咙是不是还痛着?」 苏曜晨愣愣点头回答:「吃药后感觉有消了肿,可是吞口水时还是像被刀割过一样刺痛。」 接着,他便看着韩皓泽利索的拿厨具、开火、秤着米粒的量,所有步骤都像是做了无数次般熟稔,这是苏曜晨第一次看见他做菜的背影,往往他都是只顾着享用,于是便称讚道:「你动作好熟练啊!我连煎个蛋都有困难。」 韩皓泽回头笑着说:「小时候,我爸因为比赛关係有很多时候都不在家,自然就要自己想办法弄吃的,总不能天天外食,多浪费钱啊!」 苏曜晨心想也是,这一来一往,他似乎又更认识了韩皓泽。望着他煮饭的背影,生活的安稳与平静悄然盪起一阵阵涟漪,馀韵盪存,他开始想像未来如果是跟这个人共度馀生……那他应该会很幸福的吧? 36/开啟新篇章 「这边手抬高——对,然后脚踩、腰转——」重训室内此起彼落的哀号声,正遭受各种器材的荼毒。重训一方面能增进体能、提升肌力,对于投手更有助于突破自我的球速。 韩皓泽比赛经验丰富,多年训练也累积了许多心得,此时正与教练一一雕球员动作,避免他们没摆好姿势而受伤,也透过调整让他们有显而易见的成效。 「韩哥啊!放过我吧,我手脚快抽筋了……」 「我这老腰啊,对墙丢球都有困难,稍稍一转就痠到不行。」 韩皓泽嗤笑,抬手便是一记不留情的重捶:「比我小那么多,体力还没我好,稍微练一下就不行,以后可怎么办啊?」 教训完这边,接着便轮到也是身为抱怨一员的江啟。 「老江啊,你这腰力不行,你以后给得起幸福吗?」韩皓泽面露关怀,十足十的认真为他担忧。 江啟瞇着眼,恶狠狠地盯着他:「别以为你现在有了男友就敢这样嘲讽我!说不定我们曜晨也偷偷在背后腹诽着你腰力也不行呢!」 「小岑,给大黑熊的菜单每项多加二十下,你帮我盯着他。」韩皓泽轻蔑一笑,「再说啊?我听着呢。」 江啟怒斥道:「你没良心!」 贺清岑在听见自己的名字剎那便走过来,望着两人对呛的局面早已见怪不怪,打了个哈欠对着江啟说:「开始吧,球上手。」 「贺清岑,你也完了。」江啟瞪着他。 贺清岑一点也没感受到威胁,只是张嘴喊着:「韩哥!大黑熊说你不行!」 贺清岑对着江啟挑眉耸肩,无害的笑着,气得江啟心里有冤屈却说不出口,硬生生憋下一口恶气。 意外还是发生了。在重训的过程中,因握举的姿势不当,一名选手不慎拉伤了手,韩皓泽紧急的带着他跟教练告知,随即陪同他去医院检查韧带有无断裂。 陪着队友检查结束后,因还要等着柜檯叫号缴纳掛号费,韩皓泽提议先去附近买个饭,待会办好后就能直接开车回去集合,达成共识后,他转身便往出口走去。 走在医院走廊,长廊白净的灯光冷得刺眼。经过转角,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长椅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顾念安静地坐着,身形比记忆里更消瘦,肩膀微微颤抖。她身旁坐着一名男子——韩皓泽一眼认出,那是她的哥哥,正低声替她披好外套。 韩皓泽的步伐一瞬间僵住。 像是察觉到视线,顾念抬起头。那双曾经满是执拗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疲惫与茫然。她愣愣望着他,唇瓣颤了颤,却没有再尖叫,也没有再质问。只是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她的哥哥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抬眼看向韩皓泽,神情复杂却克制,语气平静而带着歉意:「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的事交给我们家人就好。如果不介意……能聊聊吗?」 韩皓泽点头,须臾后又强调:「但不能耽搁太久,我还有事要处理。」 顾非礼貌性的微笑:「不会太久,我们去外面说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最后双双停在医院旁的空地,四周无人,幽静而沉重的气流随着寒风一股股推进,压迫着两人的胸口,冷冽又刺骨。 「我跟顾念从小没了父母,是奶奶一手把我们带大的,她在顾念二十岁时就走了,从那之后就是我照顾的她。顾念应该有跟你说过,我自从大学毕业后就长年在国外做研究吧……也怪我,因为远距离,没能及时察觉出她的异样,而她也摆明不想让我知晓,在电话内总强撑着不愿我闻出端倪。」顾非红着眼眶道。 「直到那天,她打了通电话告诉我,她在餐厅看见你跟一个男生相处融洽,好像有新的人接替了她的位置,那时我才知道,你们已经分手了。」顾非轻换口气,续道:「那个画面对她而言可能太过衝击,她一时之间忘了如何偽装,将她全数的不安、疑心、崩溃,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全发洩出来,那刻我才惊觉,我的妹妹似是生病了……」 韩皓泽静静听着,沉默片刻,低声道:「她最辛苦的那几年,便是毕业后加入啦啦队却没有找到发光的机会,后来转行,似乎每日做的也不是真正喜欢的事物。她一向自我要求甚高,只要有个结没解开,她就不断的纠结在那个点,也许她很早就有徵兆,只是我太过大意而疏忽了。这些年,她的确过得很辛苦,很遗憾跟我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我没给她应有的快乐。」 顾非摇头否定他的话语:「辛苦的不只是她。你这些年没有封锁她的联系方式,我心里其实明白——你在顾虑她,也在愧疚。可皓泽,这不是你的责任。」 韩皓泽指尖收紧,声音低哑:「我知道。只是我怕……如果我彻底切断,她会做傻事。」 「那现在就交给我吧。」顾非的语气坚定起来,「我这次回国,就是为了彻底把她的治疗和生活接手。你不该再背着这份枷锁,她要的爱,你给不了;她需要的陪伴,我来承担。」 寒风里,两人对视良久。 最终,韩皓泽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解脱:「……谢谢你。」 顾非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医院大厅。韩皓泽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口的压抑像是终于卸下一块。 韩皓泽沉默片刻,指节不自觉收紧,最终只是低声道:「希望她能好起来。」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这一次,韩皓泽一如五年前——没有回头。 将队友送回,紧接着下午便是在球场练习守备与打击。 眼见比赛就在三天后,大家不敢太过松懈,训练的时间也自主性的加长。近期每每韩皓泽回到苏曜晨那,已经接近十一点,有时苏曜晨等不下去,果断的终止与眼皮的斗争,乖乖地滚回床上睡觉。 睡到一半会被热意热醒,他心里不怨,反而备感安心——那是韩皓泽回来了。 可今天,他意外的在九点多就出现在了苏曜晨的家门口。进门时,苏曜晨正盘腿坐在地,笔电摆在桌上,正专注的分析每位打者的数据。 听见突然的开门声响,苏曜晨因太过认真反倒被吓了一跳:「你今天怎么特别早!不是剩三天了吗?」 韩皓泽未回应,只对他笑了笑,便转身去洗手。洗过手后走到苏曜晨身侧,捧着他的脸亲吻,额头抵着对方轻声道:「因为特别想你,有股强烈的慾望一直叫嚣着想赶快回家见到你。本来加练就是自主弹性决定,所以我放掉了。」 「恋爱脑……」苏曜晨忍不住吐槽,嘴上虽说着,可他知道韩皓泽一向以大局为重,必定是遇到了甚么事,才心甘情愿地放掉练习,直奔家里而来。 他没问,因为他知道韩皓泽会说,所以只是静默着等待他愿意说出口的那刻。 「我今天陪队友去医院,遇到顾念还有她哥。」韩皓泽又轻啄了一下才开口。 苏曜晨略有些紧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瑟缩下:「后来呢?你们说了甚么?」 「我先讲结果,别紧张。」韩皓泽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触及之处给予满腔温暖,不禁让苏曜晨也跟着松了情绪,见他稍有放松,他才吐露道:「结束了,我跟她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了。」 浅浅道出白日经过,韩皓泽心里早已掀不起任何波澜。他独自一人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重担,时刻要顾及别人,却没有人来告诉他该怎么做。决定与苏曜晨在一起的那刻,他便隐隐担忧顾念的存在会不会成了他们感情里的变数,幸好,苏曜晨能理解、顾非也及时回国,所有愁绪都在短期内消散,他难得能吐出一口轻快,迈向他人生的新篇章。 「你辛苦了。」苏曜晨倾听完后,道出了四字,内里满是极致的心疼。 苏曜晨伸手环向他,轻轻吻上那呈现小麦色的颈侧,这阵子,韩皓泽又黑了不少,加深的顏色,正是他追梦的痕跡。 脖颈传来的细微痒意,无声吸引了韩皓泽的渴望。在慾望要衝破兽匣时,他的神智即刻的踩下剎车,现下他的身上还残馀着未乾的汗水,甚至带了些许体味,简直脏得不行。 「忍着,等我洗完澡再来……」韩皓泽咬着他的耳垂,低声在耳畔窃窃私语。 混话一出,苏曜晨踹了他一脚,后者俐落的滚了。 38/遥望的距离 总冠军赛当日,球场附近交通阻塞,大批球迷早早在场馆外等待进场。此次是由下半季冠军幻霆鲸对决上半季胜出的雪滔牛,放眼望去尽是澄澈的水蓝与低调的曜石灰两相交错。 场馆内乐声响起,观眾们手举旗帜、加油棒,欢呼声浪此起彼落。两队先发选手在场边与搭档热身,投捕间的球声沉沉落入手套,带着紧张与期待,刺激的气氛垄罩全场。 抓紧时间,苏曜晨快步跑进场,他身上是平日难得一见的白衬衫,衣襬因跑动微微掀出,显得不若以往冷静端方的主播模样。他视线迅速扫过场地,最后在左侧投手群中捕捉到熟悉的背影。那背影仍旧挺拔,无论何时都散发着耀眼的光。 「韩皓泽!」他的声音穿透场内喧嚣,带着抑不住的雀跃。 韩皓泽正与贺清岑做传接球,听到这声呼唤,同时停下动作。贺清岑顺势挑眉,唇角一勾,调侃道:「啊——男友来探班啦!韩哥,感动的话快去献吻吧!」 韩皓泽失笑,抬手用手套敲了敲贺清岑的头盔,却掩不住眼底的惊喜。他放下手套,小跑着往苏曜晨方向而去,用眼神示意往隐蔽的角落走去。 四下无人,没有观眾看见两人亲密地站在一起,韩皓泽眼眸这才上下打量着,见苏曜晨的穿着明显不是平常日的休间服,而是工作惯常着的衬衫,有些微微惊讶:「你这是……」 苏曜晨伸手轻敲了下他的额头,笑道:「今天是我播报,你可得好好表现啊,韩投手。」 韩皓泽怔愣,下一秒猛地抱住他,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人揉进怀里。呼吸急促,语气里还带着颤抖:「我的宝贝……你做到了!就知道你一定可以!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苏曜晨埋在他的颈间吻了下,而后靠在他的肩膀上道:「你提早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本想告诉你的,谁知道你一进门就自顾自满足自己的慾望,都没留给我机会说话,再到后来,我便想着当作惊喜给你也不是不行。」 说到这里,他心底也闪过一丝庆幸。三天前的夜晚,他还坐在客厅里反覆检视数据资料,准备总冠军的解说稿,若韩皓泽当时细心一点,就能注意到萤幕上正列着熟悉的队伍与名单。 但也幸好他没注意到,否则就不会促成这巨大的惊喜。 前一週,苏曜晨接到播报总冠军名单是自己负责时,除了开心外便是惊喜与错愕交织,他百思不得其解,原本决定的人选就是梁成的儿子梁亦杰,怎么不出一日就临时更换成自己,随即便打了通电话问在一军的郭宇晏。 郭宇晏像是有预感他会打电话问自己,接起来的那刻就直切重点:「你想问为甚么换成是你负责吗?」 「郭哥早就知道了吗?」苏曜晨拧紧眉头狐疑道。 「有想过,但没想到反弹声浪可以掀起如此轩然大波。你调去二军这近两个月,除了我之外,你小潘哥、汪哥都跟梁亦杰搭过,每次搭完都是一肚子气,撇开主播跟球评间毫无默契,他的播报太过呆版,废话太多,且心又太偏某球队,明显到观眾都能听出来,你说谁能接受呢?」郭宇晏愈说愈气。 「那天名单一公布,观眾反应一面倒,写了许多言论批判他的播报太不专业,最糟糕的情况是有人去查了他的背景,才爆出他有可能是透过走后门上位。这些声浪对我们公司简直就是大伤啊!公司见情势不对,为了平息怒火,只好尽速的更改名单,选了被最多观眾提名的你,只能说他们有眼光啊!」郭宇晏爽朗笑道。 苏曜晨心底放下一块大石,喜悦缓缓爬升,他的专业又被看见了。 「你是谁,你可是苏曜晨啊!是我的宝贝,没甚么是你做不到的。」韩皓泽揉着他的后脑,傻傻地笑着。 「皓泽,加油。」苏曜晨迅速地留下一吻在他的唇瓣,温柔的笑着说:「你也是我的宝贝,你也可以做到的。」 随着开场音乐高昂奏响,苏曜晨戴好耳机,身旁坐着的郭宇晏正整理稿件,他深吸一口气,望向满场观眾。 「各位观眾朋友大家好,欢迎收看今年的总冠军赛,我是今日主播苏曜晨,这场比赛由球评郭宇晏一同为大家服务。」他的声音在直播间内压过了场馆的喧闹,沉稳而清晰。语调没有一丝颤抖,反而多了股坚毅。这一刻,他不是幻霆鲸先发的男友,而是站在全国观眾面前的专业主播。 场上,首局由幻霆鲸先守。韩皓泽站在投手丘,场馆的灯光洒落在他结实的背影上,彷彿替他披上一层鎧甲。观眾席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他却只静静吐出口气,眼神专注。 「幻霆鲸今日的先发投手——韩皓泽,现在站上了投手丘,捕手是贺清岑,两人是大家再熟悉不过的投捕搭档。」喊出这名字的瞬间,他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 郭宇晏接过话题:「是的,这次幻霆鲸派韩皓泽当先发是无庸置疑,有绝对的压制力,他这赛季表现堪称惊人,常规赛era压在1.71,投球是很有水准的。今天面对雪滔牛的强打线,尤其是他们的第四棒罗橙恩,会是一场硬仗。」 镜头切到投手丘。韩皓泽握紧球,左脚抬起,沉稳地跨步,手腕乾脆俐落一甩——「啪!」白球直鑽捕手手套。测速枪结果在萤幕亮起:153 km/h! 苏曜晨忍不住在心底跟着骄傲,语气却仍保持专业:「这是一颗内角速球,角度压得很死,让打者只能眼睁睁看着落入手套。」 第一球就夺得全场喝彩,幻霆鲸的啦啦队席高举旗帜,粉丝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第二球、第三球——连投三颗,直接三振!雪滔牛的开路先锋还没反应过来,就带着懊恼退场。 解说席上,郭宇晏笑着说:「看来韩皓泽今天状态很好啊!三球三振,这就是王牌的宣告!」 苏曜晨唇角不自觉勾起。他的手在桌下紧紧握拳,彷彿与投手丘上那人共享着同样的脉搏。 三上三下,三个出局数都是由韩皓泽投出三振解决掉打者,两边攻守交换。 然而,总冠军赛从来不会轻松。 韩皓泽这次被排在第四棒,在一局下半可惜没有出场机会,对方的投手压制力也强大,同样也是让幻霆鲸三上三下。 第二局开始,首先站上打击区的便是雪滔牛备受瞩目的第四棒打者,他在第一球时选择观望,放掉了韩皓泽的第一颗速球,而后连连几颗打出界外,也变相代表他在逐渐适应韩皓泽的球速,是一位很黏的选手。 韩皓泽与贺清岑打着暗号,最后选择投颗变速球来引诱,可罗橙恩居然选掉了,瞬间来到满球数。 「韩皓泽这颗变速球……罗橙恩忍住了!没钓到!」苏曜晨惊讶出声,语调上昂,更增添球赛的刺激与可看度。 郭宇晏笑着称讚:「罗橙恩很谨慎在选球啊,没有挑到自己喜欢的就破坏掉,光是这棒就消耗了韩皓泽的用球数。」 接着,韩皓泽投出偏高的滑球被狠狠扫向左外野——球撞上全垒打墙,观眾席爆出惊呼。 「这是一支长打!」苏曜晨目光追随着球的轨跡,同时留意着跑者的动向,「球撞上全垒打墙反弹回来,中外野手接住,长传回内野,罗橙恩还要跑吗……没有,最后选择保守的停在二垒,这是一支二垒安打,雪滔牛首次站上得点圈。」 郭宇晏专业地分析:「这颗滑球虽然有尾劲,但位置稍微偏高,给了打者发挥的空间,刚好罗橙恩平常最喜欢打这种高球。」 场上局势紧绷,零人出局下被攻佔上得点圈。观眾情绪开始翻涌,啦啦队加油声此起彼落。 投手丘上,韩皓泽短暂低下头,呼吸急促。镜头捕捉到他摸了摸耳垂——那是苏曜晨最熟悉的小动作。 解说席上的苏曜晨,心口猛地一缩。只有他知道,那是皓泽在紧张时会做的细节。他声音平稳,心却在无声替他吶喊——皓泽,振作起来。你可以的。 下一球,他抬头,眼神再度锐利如刀。 捕手给了暗号。韩皓泽深吸一口气,拉开投球动作,手腕猛然一甩——这一球划出锐利弧线,乾净利落地削过打者球棒。 「再来一颗好球塞进内角!」 苏曜晨声音带着隐隐的颤抖,却被所有人听成激昂的解说热情。 最后韩皓泽解决了后面两名打者,靠着三振成功守下这半局,雪滔牛留下一残垒,没有得分。 全场沸腾,欢呼声震天。球场上与播报席上,一眼千里的两人,此刻却像是心跳共鸣。 「这球落点很巧妙啊!韩皓泽顺利站上一垒,接下来就看棒次有没有攻势串联,先行抢下分数。」苏曜晨透过镜头看着站上垒包的韩皓泽正满意的咧嘴笑着,迅速拆下手臂上的护具。 他忍不住屏息,那抹笑容太熟悉,熟悉到彷彿穿过万人的喧闹,直直落进他心里。 韩皓泽在垒包上微微抬头,目光越过人潮,落向高处的播报席。距离遥远,根本看不清楚,可他却像本能般去寻找。 在万人欢呼的场馆里,时间忽然静止。 韩皓泽心底明白——不管隔着多远,他们都只看见彼此。 39/我想与你分享荣耀 39/我想与你分享荣耀 球场的气氛持续高涨,双方打线守备互不相让,比分在第六局打完时仍旧停留在 0:0。每一颗球都牵动着全场的神经,观眾席的声浪此起彼落,几乎将场馆天花板掀开。 第七局上半,雪滔牛率先突破僵局,靠着短打战术与触身球,硬是挤出了一分。幻霆鲸落后。 「现在幻霆鲸处于落后状态,压力全落在韩皓泽身上了。」郭宇晏冷静分析。 镜头切到投手丘,韩皓泽的额角满是汗水,他短暂地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就在这一瞬间,他又习惯性摸了摸耳垂。 播报席上,苏曜晨心口一紧。他知道这动作代表什么,皓泽已经逼近极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却依旧沉稳:「今天韩皓泽的用球数已经来到九十颗,体力消耗极大,但……他没有退让的选项。这不只是总冠军,也是他要守护的舞台。」 最后一个出局数,韩皓泽连投三颗速球,在最后一颗被打者击出,所幸被中外野守接杀,韩皓泽单手高举向中外野手致谢,谢谢他帮自己守住了这一半局。 但幻霆鲸依旧以一分落后。 来到第九局下半,幻霆鲸最后的进攻机会。此刻两人已出局,垒上有人攻佔上一、二垒。全场屏息等待,接下来的打席尤其重要,是逆转的机会。 轮到打击的却是——韩皓泽。 「压力来了。」郭宇晏忍不住笑道,「幻霆鲸的王牌二刀流现在要自己拚一把了。」 苏曜晨心底却汹涌到几乎难以压抑,他望着打击区那个背影,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坚定:「这一棒只要击出安打,幻霆鲸至少能有机会拿下一分。」 第一球,挥棒落空,观眾齐声惊呼。 第二球,界外球,两好球。 韩皓泽在打击区里停下,胸膛剧烈起伏,现在自己的打击完全攸关到能不能带领幻霆鲸拿下年度冠军,他必须逼自己冷静。只见他转向后方对主审喊了暂停,暂时退下打击区,他深吸口气,抬头仰望,望向播报席的方向。 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苏曜晨。 几秒后,他再次站回打击区,浅浅挥了几下找手感,站稳后等待着迎接投手的球路。 下一秒,他握紧球棒。捕手暗号摆出,投手将球投出。 白球高高飞起,划过夜空,直直飞向右外野最深处。观眾全体起立,尖叫声几乎震碎耳膜。 「这球……飞行距离很远!外野手一路退——还在退——」苏曜晨声音颤抖,却压不住激昂。 白球,重重落在全垒打墙外。 不仅将一、二垒上的跑者送回,韩皓泽享受着绕着垒包跑的感觉,最后跑回本垒用力的踩下一脚。 全场爆炸般的欢呼,球员们一涌而上,把韩皓泽团团围住。有人把水泼上去,有人将他高高拋起。 观眾席纷纷将手里水蓝色的彩带拋向球场,顿时一片湛蓝,增添了夜晚的色彩,也同时宣布着今年度的冠军由幻霆鲸拿下。 播报席上,苏曜晨眼眶酸热,却仍旧完成自己的职责,声音沙哑却坚毅:「恭喜幻霆鲸——他们是今年的总冠军!」 镜头最后定格在投手丘前方,韩皓泽仰头大笑,张开双臂与队友相拥。那一刻,他全身都在发光。 而在高处的播报席上,有一双眼睛正炽热地注视着他。 这场胜利,他们一同拥有。 郭宇晏转头看着苏曜晨偷偷擦着眼泪,默默地将卫生纸递过去,待其平復情绪后稀奇的看着他说:「哎呦!我们小晨甚么时候这么感性了?有这么感动吗哈哈哈哈哈!」 「能不感动吗?老将拚成这样……」苏曜晨哽咽说着,「再说了,郭哥你从前也是幻霆鲸出来的,你的老东家拿下冠军,你怎么一点感动的样子都没啊!」 「我早就知道他们会拿下啊!我的老东家耶,怎么可能输?」郭宇晏的笑声回盪在转播席间,感染了苏曜晨跟着破涕为笑。 铃响,打破了两人间欢乐的气氛,苏曜晨见是韩皓泽的电话连忙接起:「喂——怎么啦?」 「等等庆功宴来吗?我想带你一起,顺便问郭哥要不要。」韩皓泽还噙着笑,语气里尽是赢得胜利的欣喜。 苏曜晨有片刻惊吓,心跳突兀的快速跳动,他不确定问:「可我不是你们的球员,你带我去不好吧……」邀请郭宇晏是情理之中,毕竟他本身就是幻霆鲸的退休球员,可苏曜晨甚么角色都不是,仅仅是个主播。 「庆功宴可以带家属,你是我男友,怎么不可以?」韩皓泽认真道,字字句句都是真心,那是对苏曜晨身分的认同,也是把他当共度馀生的伴侣,要与他共享人生中的闪光点与荣耀。 苏曜晨又再度泛起眼泪,这句话听在耳边怎能不感动,喉咙滚动,半晌无声。 韩皓泽迟迟等不到回应,有些急了:「曜晨,你有在听吗?我是真的想带你一起去的,别担心那么多。如果你是怕去到那没有认识的人会尷尬,你放心,我会陪在你身旁,哪里都不会去的,还是你有甚么顾虑的点,你提出来我可以帮你想办法的。」 苏曜晨吸了吸鼻子,终于回道,声音因哽咽而轻微颤抖:「……我去。」 只有两个字,却饱含他所有的情绪与决定。 电话那头,韩皓泽的笑声透过电波传来,像阳光一样灿烂:「好,我等你。」 苏曜晨放下手机,眼角仍掛着未乾的泪水,却忍不住弯起嘴角。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韩皓泽不是只想要一场胜利,也不是只想站在巔峰时的孤高光环,他要的,是在荣耀时刻牵着他的手,与他并肩。 这场比赛,他们一起赢了。 而未来的路,他们也将一起走下去。 苏曜晨仰头逼退泪水,直到热意消散才回过头对着郭宇晏问:「郭哥,皓泽问你要不要去庆功宴。」 「好啊!当然没问题。」郭宇晏乐道,转瞬间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含笑问着:「『皓泽』,不是『韩哥』,你俩甚么时候这么熟了啊?」 苏曜晨红着脸呛咳一阵,郭宇晏拍着他的背打趣着:「问一下而已,有必要这么激动吗?难不成在交往啊!」 话一出,苏曜晨整个人僵住,郭宇晏彻底发现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惊叹道:「不会吧!你们两个……多久了?其他人知道吗?」 苏曜晨缓缓摇着头,慢慢说道:「蓝晋远、江啟跟贺清岑,圈内只有这三个人知道,加郭哥是第四个。其实也没多久,才一个月初而已。」 郭宇晏飞快的盘算时间,推断道:「那不就是你刚调去二军没多久,就被人给拐走了?」 「呃——好像这么说也没错,总之去二军后,我们俩又再度联络上,约着吃饭吃了几次,又经过一些事情,就、就在一起了。」苏曜晨不好意思说。 「赶高铁啊!进度这么快的!」郭宇晏惊呼,心里是十分看好这对情侣,一个是自己看着培养的优秀选手,一个是平时播报的好搭档,两个最熟识的人走在一起,任谁看都是桩极美的爱情。 夜幕低垂,幻霆鲸夺冠的热潮仍未退去,市中心最大的酒店被球队承包,灯火辉煌,笑声喧嚣。 韩皓泽一推开门,瞬间被队友们的吆喝与掌声包围。有人把香檳往他怀里塞,有人乾脆架着他的肩膀要他立刻发表「冠军宣言」。 「欸!别闹了,让我先把人带进来!」韩皓泽哭笑不得,一手还紧紧拉着苏曜晨。 霎那间,所有目光都落在那个陌生的身影上。 苏曜晨穿得并不张扬,只是一件深色毛衣搭外套,却因低调反衬出几分清冷气质。他被一屋子的注视盯得有些紧张,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韩皓泽却反而握得更紧,大方介绍:「我男朋友,苏曜晨。」 话音落下,喧哗又一次炸开——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拍手,有人笑着喊:「韩哥平时话不多,重要时刻只需一句话,就能爆出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喧闹之中,苏曜晨被人递了饮料,又被拉去合照,短短十分鐘就像被推到风口浪尖。他心底不安,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无论怎么微笑应对,都像是在硬撑。 他悄悄偏头,望向韩皓泽。 后者正被队友们拥着,脸上带着属于胜利的光,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可就在那光芒最盛的时刻,韩皓泽忽然转过身,像是察觉了他的不适,隔着人群,直直伸手朝他。 ——那一瞬间,苏曜晨心口一热,所有不安被驱散。 他走过去,把手放进那掌心里。 「怎么样?」韩皓泽低声问,只属于两人之间的语气,带着笑意却又认真,「还习惯吗?」 苏曜晨喉咙发紧,终于忍不住轻声说:「……有一点不自在。」 韩皓泽傻笑:「不自在就靠我啊,你忘了吗?我说过会一直在你身边。」 两人对视,热闹声瞬间远去,像是只剩下彼此。 苏曜晨红着眼眶,却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是啊,在这样的拥挤与喧嚣里,他仍旧能感觉到,那只手带来的安稳与归属。 这一刻,他终于相信——自己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真正走进了韩皓泽的世界。 40/只属于我们的灯下心跳 40/只属于我们的灯下心跳 夜深,庆功宴的热闹仍在持续,但韩皓泽却牵着苏曜晨提前离席。 两人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冬夜的寒风里,他们的手却紧紧扣在一起,谁也不愿放开。 「你怎么突然拉我走?」苏曜晨笑着问。 韩皓泽偏头,眼底闪烁着灿亮的光:「因为我想把这场胜利,最先分享给你。」 苏曜晨心头一震,声音发颤:「你今天真的很耀眼。虽然我知道中间几度你很紧张,但还是顶住压力一球一球慢慢收掉,韩皓泽,以后你千万不能对自己没自信,今天这些表现,真的没几个人能面对压力还这么沉稳投球。」 韩皓泽拉起他的手,落下一吻在手背:「今天的紧张也被你看出来了?」 「球场灯光那么明亮,灯下的你一举一动我都看得很清楚,怎么会不知道。」苏曜晨骄傲地笑着,「所以知道,你能稳稳地控七场已经很不简单,有可能你的目标是完投,但总要让关门投手有表现机会是不是?」 「你说得都对。但我表现好,能沉得住气不自乱阵脚,那是因为你在看我。」韩皓泽低声说,语气真挚得不像开玩笑,「曜晨,比起冠军,我更在意……有没有让你安心。我不想在球场意外受伤,或是表现得差强人意,平白增添你的担忧,所以每一次投球、打击,我都更小心翼翼。」 「当然,是为了球队荣誉,可更多的是因为你,我要与你分享冠军的喜悦,因为有你,所以给了我更多信心去面对各项挑战。」 ——这句话,像是把他们曾经的争执与冷战全都化解。 那一刻,两人心中尘封的重担一齐落下,留下的只有赤裸的情感与渴望。 回到家后,玄关灯一亮,苏曜晨才刚换下外套,就被韩皓泽抵在门边,来不及反应,炙热的吻已覆上唇舌。 那是压抑许久后的释放,带着比赛后仍未散尽的热度,也带着此刻将一切交付彼此的决心。大衣滑落在地,呼吸急促交缠,他们在熟悉的空间里一次又一次确认着对方的存在。 静謐的清晨,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窗外曙光透进来。韩皓泽伸手握住苏曜晨的手,低声喃喃:「从受伤到低潮,从冷战到今天的冠军,我想过会输掉比赛,但我最怕输掉的……是你。」 苏曜晨眼眶一热,侧身贴近他,轻声回应:「你没有输,我也没有输。我们都赢了。」 这一刻,他们都明白:所有的隐瞒、担忧、冷战、争执,其实都是为了走到现在,让爱情更加坚固。 窗外天色大亮,暖阳缓缓升起,驱散夜里最后一丝寒意。 属于他们的故事,在这晨光里,迎来了全新的开始。 随着总冠军赛落幕,苏曜晨的播报再度吸引更多观眾认识他,赛后网上纷纷讨论当日主播与球评是何许人也,搭配得十分有默契又专业,关键时刻的刺激用着高昂的语调呈现,安打与美技的展现用着精采的叙述形容,带着观眾再一次领略棒球之美。 这波浪潮,也成功将苏曜晨推回一军播报,此后,他又在一军场地与韩皓泽得以相望,并肩作战。 「你别睡了韩皓泽,快起来!要八点了!」苏曜晨坐在床边,一手紧张的拿着韩皓泽的手机,另手推着韩皓泽的后背,不断使力立志要叫醒他。 今天早上八点会公布出战经典赛的国家队集训名单。 而此刻时间已来到七点五十五,韩皓泽却还在睡懒觉,独剩苏曜晨一人拿着手机穷紧张。 「就跟你说我一定进得去。」韩皓泽勉强爬起,脑袋重重的枕在苏曜晨肩上。 韩皓泽这么把握不是没原因,不仅他,关注赛事的大批网友及球队教练,在这阵子疯狂猜测录取名单,其中韩皓泽的讨论度就属最高,只因他去年表现相当稳定,防御率与打击率都缴出不错成绩。 苏曜晨性格偏谨慎,再怎么把握的事不到最后一刻结果公布,依旧还存在着变数。如同棒球比赛,不到九局下半,一切都还有逆转机会。 八点一到,苏曜晨疯狂刷着邮件箱,紧盯着萤幕有没有显现新的一封信件,看着他的动作,韩皓泽原先平静的心绪也被挑起,忍不住泛起一丝紧张。 「啊!你入选了!」苏曜晨看见显眼的信件标题,粗体黑字写着「经典赛国家队训练名单」,剎那间将手机摔在地上,紧抱住韩皓泽,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开心到说不出话。 短期内,他们嚐过失败的滋味,却又靠着自己的实力,一步一步重回巔峰。不只苏曜晨的声音被更多人关注,韩皓泽也再次证明自己,将自己的成绩呈现给韩威看见,他的球技并没有退步,只是需要休息调整才能迈向更远大的目标,也变相证明韩威的坚持错了。 韩皓泽想着,思绪重新拉回眼前的景象,只觉得怀里抱着的人过份可爱,忍不住捧起他的头深吻,两人在休息日的早晨,被彼此再次勾起情慾,躲进被窝,酣畅淋漓的快意一场,末了又双双相拥而眠。 午后阳光倾洒,苏曜晨坐在床上一边捧着纸笔看着笔电备稿,一边侧耳听着身侧韩皓泽均匀的呼吸声。经典赛名单公布之后,他依旧像个大孩子般倒头就睡,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正踏上全新舞台。 苏曜晨静静凝望着他,心里忽然涌起某种无法言说的悸动。这几个月他们走过的路,起伏跌宕,远比任何一场比赛艰难。那些夜里的争吵、低谷时的沉默、受伤后的无助与倔强,全都像一场场赛事,没有观眾的掌声,只有两人之间的考验。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的冠军夜。灯火辉映下,韩皓泽在球场上投出的每一球,自己都看得清清楚楚。灯光下,他的肩膀并不孤单,而是承载着两个人的心跳。原来所谓的勇气,不在于从不畏惧,而在于就算害怕、紧张,也仍要迈出脚步,因为身边有值得守护的人。 苏曜晨握了握手中的笔,唇角微弯。那时候他想过,也许有一天韩皓泽会在更大的舞台上被看见,而自己能做的,就是在灯下、在场边,持续注视着他,持续让声音传递给更多人听见。 他看着韩皓泽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喃喃:「曜晨……」声音里带着极度的依恋。 苏曜晨放下手中稿件,替他拉好被子,低声回应:「我在。」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不论经典赛是否夺冠,不论未来的路有多么曲折,他们都已经拥有最珍贵的胜利。 因为在灯光之下,在心跳交错的瞬间,他们早已把彼此写进人生的赛程里。 ——球场会有新的比赛,人生会有新的篇章。 ——而爱,会在每一次灯下心跳里,被一次次确认。 这是属于他们彼此的故事。不是结局,而是另一个开始。 后记/光落下的地方 很谢谢愿意阅读这本书的各位!!!给了我莫大信心与动力写完整个篇章。也谢谢你们陪着韩皓泽与苏曜晨走过他们的跌宕人生,一起陪着我见证他们的爱情萌芽~ 不敢相信我在一个月内可以写完这则故事!写一篇十万字以上的小说非常考验我,因为平常生活安排太过紧凑,能码字的时间并不多,加上偶尔要接续產下一章节,很可能过段时间,原先想写的内容情节与韵味会跑掉,当下悸动的感触也会散去,就变成看着萤幕乾瞪眼,连贯不上先前的故事,灵感什么的全生不出来。 这篇之所以完结这么快,也许是因为题材我很喜欢,加上最近u系列跟威廉波特开打,看了好多球赛,也收穫了好多心得,赢球的喜悦还縈绕在心,输球当下的难受也还记着(对,就是u12对上美国无情被逆转、季军赛输给韩国,难过到至今还走不出来,打这篇的当下,u18对上美国也输得不是很好看呜呜)可儘管这样,那些中华小将展现的韧性看了超级感动,输球也是成长的养分,人没有十全十美,总要有曲折起伏才算人生。 「他总把自己困在沉默里,而我,用尽全力想闯进去。」简介下的这句话,原先想写的是韩皓泽的个性,因为爸爸曾是国内着名的投手,身为投手的儿子,所有表现都会被放大检视,每个人看见他的实力与成绩,会自动带入「他有一个厉害的投手爸爸」,进而忽略了他本身背负的压力与重担,还有急迫地想要脱离韩威儿子的标籤。加上韩威对他的严厉式教育,压迫感极强,没有给他有任何喘息的空间,所以即使手拉伤,他仍不敢松懈怠惰,还是逞强的上场投球,我想,这样的成长背景赋予他的是「沉默不言说」的性格,因为说了,身旁也不见得有人能理解,所以只能默默将情绪消化。 写着写着,角色就长出自己的个性。 有了自己的个性,就要归到是什么事件导致他展现出这种特质,所以顾念与林冠勋两个跑龙套的角色就诞生啦!虽然描写他们的篇幅不长,可我自觉有起到影响作用,因为是带给两位主角影响深远的重要人物,在剧情少少的情况下,每字每句用词就要更激烈、更深刻一点,在写的时候也在揣摩要怎么形容,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功让你们感受到。 顾念的执念困着自己,也困住韩皓泽。韩皓泽正如原本所说,他本身话不多,往往选择的是默默承担,面对顾念五年来的骚扰依旧,最后是苏曜晨与顾非解救了他,让他重获自由。 相对顾念与韩皓泽的情感是两败俱伤,林冠勋与苏曜晨的感情就只有我们曜晨受伤。他的欺瞒与自私,让苏曜晨不再轻易相信有人会无条件为自己付出,加上他的个性属于遇到事情会先检讨自己有没有错的类型,即使被伤得遍体鳞伤,他还是从中寻找是不是自身哪里做不好、讨人厌,才会换得最终这般不告而别的结局。因此这个性格也影响他跟韩皓泽的相处,怕对方为自己担忧,怕对方长久要接收自己情绪而厌烦,所以选择隐瞒,这便是那场恋爱后带给他不安的体现。幸好,韩皓泽在必要时刻都能好好接住他,让他再次相信爱情,也相信韩皓泽是值得託付一生的人。写到最后,忽然明白,这篇故事并不只是他们的爱情,而是每个人在人生里,都渴望有人能接住自己。 这是我第一次写现代的耽美小说,写起来比写古风顺很多,好像找到了那么一点成就感!也许之后会多產一些现耽的作品,毕竟一直以来我都觉得「男男之间是真爱xd」。台湾儘管同性合法化,可是在棒球界几近没有人出柜,似乎也很难被接受,但在mlb是真的有球员鼓起勇气出柜!用行动告诉大眾,同性恋的身分不会阻碍梦想! 在这篇故事里,与现实有很多的不一样,至少在这个书中世界,大家对于同性是不会抱以歧视眼光,是给予最诚挚的祝福,看看我们郭哥就知道了嘿嘿~ 光落下的地方,不只是球场,不只是灯火,而是两个人能彼此看见的心。 愿读完这篇的你们,也能在自己的生命里,找到那道属于自己的光。 2025.09梔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