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狐狸有点甜》 第1章 《山间狐狸有点甜》作者:李霁【完结】[仙侠魔幻] 本书简介: 【一心成仙狐狸大王&羞涩腼腆少年郎】 茫茫大山三千座,山头生灵不知凡许。 上一届山神登仙之际,五彩霞光偶然落入了一只小狐狸眼中,从此之后,她有了一个伟大的志向——她要成仙! 可是忽一日,狐狸修为凝滞不前,她只得投入茫茫大山,寻求机遇。 终于,机缘巧合之下,狐狸一爪子救下差点遇难的采药郎。 哎呀呀,了不得!第三尾终于得来,狐狸抱着尾巴含泪激动,这时她才明白:成仙,不单单要修为和因果,还要机缘和功德。 于是狐狸一拍爪子——下山! ··· 山下事忙,狐狸:帮村人浇地、找迷路的小孩··· 贺清来:补衣裳、做饭、扫洒··· 狐狸越看这个信徒越觉得他柔弱,几十斤的药材不是拎起来就走吗?几十亩的地不是说翻就能翻吗? 好吧好吧,狐狸发善心,帮帮你吧! ··· 寒来暑往。 许久之后,二人踏着晚霞回家,榴花开欲燃,静谧绿荫下,少女双眸明亮,问道:“贺清来,你要娘子不要?” ps:细水长流日常风。少女少男纯爱向。 前期节奏慢,文很淡。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田园 成长 奇谭 日常 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狐狸贺清来配角暂无 一句话简介:狐狸和少年纯爱实录 立意:珍惜所拥有、所经历的一切 第1章 楔子 话说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捏泥造人,而宇宙浩大,浩瀚星河。 而在三千小世界中的其一一隅,便有茫茫大山三千座,山头生灵不知凡许。 山海淼淼,万物运化自成规律。 某一日,日升东方之际,却见天边云翳消散而彩霞漫天,山林中万物惊动。 此时,在一处不起眼的朝阳草坡下,有处青青藤蔓遮掩的土穴,正是山中野狐繁衍所筑;晨晞正浓,母狐正以尾簇拥着一窝新生的小狐酣然恬睡。 而这窝小狐约莫五六只,个个随母狐皮毛,除却雪白绒毛,另有秋香、娇黄和蜜蜡色等深浅不一的杂毛色彩,正是造化奇妙,天人随意洒就。 忽而,野鹿自那土坡上奔过,有碎土落在其中一只小狐额上。 这小狐出生不过数日,尚未睁眼。得益于母亲奶水浓厚,生的圆滚滚,沾染了些微晨露,通体雪白的毛发微微卷曲,只有额间一抹鞠衣浓淡,正是玉雪可爱、浑然灵秀。 因这碎土掉落,小狐憨憨然从梦中惊扰,几番挣扎,这才睁开双眼,头一遭去窥探这世间。 小狐眼中仍困有一层泪膜,视线尚有浓雾困顿,不及散去。 正当此时,天道因缘,尚未消散的五彩霞光宛流萤坠天,越过藤蔓间的缝隙,落入了这小狐狸的眼中。 小狐狸视野陡然清晰,恰天地清气驱散阴霾,一双眼珠底色如琥珀澄澈,瞳孔似夜色熹微,生出光亮。 ······· 茫茫林海中的夏日凉爽而漫长,几个月后,这窝小狐狸们都已经抽条拨穗,身量见长。 小狐狸们长出了牙齿,犬齿尖锐,除去吮吸母亲的乳汁,也可以吞吃肉食了。 是时候教授他们捕猎的本领,学习如何捕捉灰鼠野兔;母狐十分有耐心,五只小狐狸们也在示范中领会着技巧——除了那只额间一抹鞠衣色的小狐狸。 这只小狐狸,格外的不一样,既不学习如何捕杀猎物,又不愿分吃血肉。 然天生地养,如何能不食五谷俗浊。 这小狐狸,只寻觅山中掉落的果实,捡些尚能入口的,以此充饥。 母狐填补饱了肚子,看着自己这一窝机灵活泼的幼崽,这五只小狐狸正狼吞虎咽,撕扯着猎物,咕噜咕噜饱餐;她又看看远处的端坐小狐,歪了歪脑袋。 小狐狸已经能够到灌木上的红色果实,却不肯张嘴咬去,只是等着它们自己掉落在地。 此时尚为夏日,哪里有那么多果实落下呢?这只小狐狸瞧起来便不如兄弟姐妹们那般浑圆可爱,母狐凭着一点感觉,走到了一棵灌木边,衔下一颗果子,放在了小狐狸跟前。 小狐狸看了看爪子前带着浅浅牙印的饱满果子,又看看尾巴轻轻摇晃的母狐,低下头小口吞吃起来。 果子长得大,却没到甜蜜成熟的时节,汁液酸涩,惹得鞠衣小狐狸舌头尖上又麻又涩。 此一轮的繁衍生息将要结束,数月之后,深夏时分,山林间动物踪迹密集,瓜果丰收,忽一次风声,一只小狐狸被动静吸引,不觉离开母亲身后,没入重重绿影间。 母狐狸只是回头看一眼,尚有五只小狐跟着,有的犹豫不决,有的跃跃欲试,有的紧紧衔住母狐的尾巴尖,唯恐掉队。 队尾处,额头上有抹鞠衣杂色的小狐狸不声不响。 十天后,母狐身边,只剩下了这一只小狐。 这是又一个月圆之夜,母狐在林下草窝中熟睡,这杂毛小狐狸却没有入睡,她独自端坐在林间缝隙的空地上,月华轻灵,皎洁洒下。 小狐狸仰着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直至夜半。 须臾,一阵清风拂过,小狐狸终是睁开了眼睛,她朝着熟睡的母狐狸走过来,凑到了母亲跟前。 小狐狸琥珀色的眼珠在轻纱般的月光下仿佛无视阴影晦暗,专注地看着母狐狸的脸庞。 半响,只见小狐狸的额前忽生出一点光华,微弱如萤虫之亮,小狐狸凝神屏息,这光华四周渐渐飘渺聚集,凝聚成一粒小珠大小。 小狐狸眨了眨眼睛,轻轻松了口气,接着又不敢马虎,缓缓将此粒光华送入母狐额中,盈盈白光没入皮毛,如一粒沙石坠入无边海洋,倏忽便没了踪影。 小狐做完了这一切,大狐狸一无所知,仍旧是熟睡中。 鞠衣小狐狸不声不响,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凝视母亲。 了却了此间事,她起身踏草而去,只是几个轻飘飘的跳跃,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林影之中。 林中萧然寂静,万物投其阴影。 只能听见晚上的什么鸟,咕咕地叫了两声。 密林之中黑沉沉的,天上北斗星在头顶水流一样滑过,林间只有这抹影子飞速掠过。 此地之大,莫过于连绵起伏大山三千座,山水纠缠,当小狐狸终于在一座山峰上停下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小狐狸坐在山头上一块大石上,日出东方,平明破晓,眼前茫茫山脉一览无余。 她低下头舔了舔爪子,晨间清风掠过蓬松的毛发,小狐狸的眼睛在天地中梭巡着,向前看去,只见远方山峦起伏,地势渐渐下落,终于在天际之处形成一处盆地,占地宽广,更远的,则看不见了。 小狐狸端坐,依旧是仰面朝天,闭上了眼,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 倏忽,只见叶片上的晨露、含羞怯开的花蕊中,以及朝阳耀耀的金辉等,都飘溢出细微的光点,以小狐狸为中心,仿佛陷入了一圈轮回水涡,凝聚出细腻轻灵的波纹。 最终,这微如尘埃的波纹没入小狐狸的身体,须臾不见。 小狐狸睁开眼睛,尾巴圈住自己,垫在爪子下。 她耳朵动了动,朝着所在山峦的后方望去,后方则是地势更高处,极目远眺,不见尽头,更有山峰高耸入云,雾气缭绕。 小狐狸回转了身体,凝神细听,隐约中水花四溅和瀑布飞落的汹涌哗哗声传入,小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再回头朝着太阳望了一眼,山林中万物苏醒,渐渐传出各色动静,天地一片辽阔,山神踪迹不现。 小狐狸不再犹豫,纵身跳下石头,朝那山外有山处奔去。 不知何处的鹤振翅飞起,一声惊鸣,扰乱了半个山峰,鸟飞云散。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灵智开 狐狸跋山涉水。好大一座山! 山里到处都是林荫,丰沛富饶的泥土慷慨养育了诸多生灵,狐狸脚下的黑色泥土湿润,踩上去时松软,还泛着微微的潮气。 狐狸湿润的鼻头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 是这边了。狐狸朝着右上方走去,不多时,水流拍打的声音越发大了,空气中弥漫着水汽。 只见山林被一条水道劈开,上游搁在悬崖上,墨绿色的大青石垫在河流脚下,半空是条雪白飞流悬空直下,狐狸走到石头边上,往下看去,几丈的距离,底下是个绿谭,水流砸下去水花四溅。 谭边上是棵瘦花树,粉色的苞蕾飘在绿油油的叶子上,被水溅个不住。还有头野鹿,正低下头在那岸边喝水,蛾黄背上白色梅花铺了一身,大约生出来也不久,两只角不大。 野鹿听见上游有些响动,很机警地抬起头来看,见是只绒毛未脱的小狐狸,抖抖耳朵,又低下头去。 第2章 小狐狸走的久了,便坐在这绿石头上,挪了挪屁股,舔些绿苔上的水珠解渴。这里是个好地方,但还不那么好。 喝够了山泉,小狐狸舔了舔嘴唇,抖了抖身子上沾染的水珠,歇歇爪,便又起身朝着高处走去。 狐狸这走走停停,又是大半日过去。 往上愈走,溪流水道越宽,水汽愈厚。 小狐狸钻过眼前的灌木丛后,只听雷崩一般的响声不绝于耳,往上看去,果真是一条玉带自天际滚滚而来,庞然万钧之势,这瀑布生的壮观如此,占了半座山峰,云雾缭绕。 小狐狸脸前水雾洇衍,暖烘烘似融化一般的日光落在身上,她眯了眯眼睛,往瀑布后看去——正是高山峦峰,没入云端。 狐狸高兴起来,她往上攀着石块几个跳跃,须臾便登上了瀑布高处的平地,高原之上,一排平坦,绿茵盎然,只见一条大河缓缓流淌,水面无波,静如天面。 三面已经是下坡,树林茂密,再往上,是更远、更高、更险的山峰,融入云端,一片雪白。 狐狸走到这片河面前,水底下是绿茵茵的草藻,茂盛的草原开着几朵四瓣的小白花,顺着河水飘摇,可水面上一点浮萍也无,清澈透明看不明白深浅。 她跳进去,河流温顺地包裹上来,狐狸雪白的毛发也同水草一起荡漾,泛着细细的白光。狐狸摆动着爪子,就这样游到河对岸,上了岸,浑身湿漉漉的,爪子下踩着软乎乎、湿哒哒的草地。 远离河岸,小狐狸浑身抖擞,甩干皮毛,眼前只一块天然石台延伸出来,狐狸轻捷几步跳上去。 此时已近黄昏,眼前是茫茫山原,天空一碧如洗,身后是寒芒闪烁的雪山。右边西沉的落日烧红半面天空,似鹿、似狐又似野兔的云彩拖着橘色的长角,澄黄的尾巴,连绵一片奔腾,悠哉游哉。 而在左面,月亮的影子若隐若现,只比天色澄明一点。 狐狸舒服地在石台上坐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到了这里,她已经满意了,趁着这会子热腾腾的阳光,小狐肚皮朝天,仰倒在此,舒展了腿脚。 热度很快烘干皮毛,小狐狸翻过身子,往后正是山壁,两块石头中间抱着一块土面,狐狸伸出爪子,试了试硬度。 爪子尖稍一用力,一块土便咕噜咕噜落在尾巴边,狐狸有了信心,一齐发力,左一爪、右一爪,尾巴不忘将土块扫下石头台,很快就刨出个狐狸洞穴。 从洞口进去,头顶和三面碰到了石片,止步于此。本也不必再挖,狐狸洞宽敞,似小狐狸如今的身形,还能装下十来个而绰绰有余。 狐狸窝进狐狸洞,惬意地摇了摇狐尾,洞外夜幕临近,月华和落日余晖在此处交织,狐狸这次睁着眼睛,心念一转,便见细微的光碎涌入洞穴,再次微绕着狐狸打转。 此处日月轮转,水木丰沛,因此光碎便格外旺盛,不多时,狐狸身边已经凝聚出一圈流动的光点,依旧有源源不断的光华顺着洞口流入。 狐狸高兴地咕噜了一声——她在母亲和兄弟姐妹们身边时,不怎么发出声音,总是安安静静的,但是现在,小狐狸找到了修炼的宝地,实在欢快愉悦不可抑制。 浑身轻飘飘的,狐狸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一夜过去。狐狸在清晨醒来,她舒坦地伸了个懒腰,走出洞穴。 只见旭日东升,渺月隐却;天地之清气逸散,小狐狸再次凝神聚气,引导着天地灵气涌入胸怀。 渺渺灵气细碎如星子光华,凡物不可见,小狐狸因缘际会,初生便开灵智,如今已经与天地间的凡畜有别,踏上修炼之道。 吸收过天地朝气,小狐狸以后爪支撑,立起身子极目远眺,四下旷远寂静,小狐狸左右一片望去,跳下石台,饮清露,食草籽。 简单果腹后,小狐狸不再耽误,转身又进了狐狸洞。 如今可真是天生地养,稍有引导,灵气便汹涌而至。狐狸在修炼当中陷入一场憨然甜睡,无知无觉中运化修为,纳入本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天地轮转,日夜更换,春华秋实,雪霁云消。 ······ 两百四十年后。 狐狸从漫长的修炼中醒来,她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撇开狐狸洞口的枯枝烂叶,走上石台。 洞穴外大雪纷飞,万物凋零,远远看去,天地间银装素裹,连绵群山,正是隆冬时节。 狐狸坐在石台上,浑身白色狐毛蓬松饱满,四肢修长,体态圆实,修长的狐狸眼中琥珀色澄澈如朝露。 一阵寒风裹挟雪籽刮过,狐狸身后,一条修长饱满的尾巴摇曳,如同蘸饱了墨汁的毛笔,而尾巴尖上一抹鞠衣色长毛随风轻轻摆动。 紧接着,只见如莲花瓣一样,轻轻一抖,另一条一模一样的雪白狐尾在身后舒展开来。 狐狸懒懒地舔了一下爪子,自她成为二尾狐狸,寿数增长,辟谷俗浊后,她便勤于修炼,不曾有一丝懈怠,只是今日自梦中醒来,却只觉修为凝滞,难以精进。 半响,狐狸叹一口气,终是起身,返还狐狸洞中继续修炼。 ······ 此一番,又是六十载春秋倏忽而过,快如逝水。 狐狸再次从修炼中醒来。她自野狐而出,每修炼百年,突破桎梏,便生出一尾,修为大涨而灵智更进,跳脱六道轮回,可如今这第三尾,已然修炼百年而迟迟不成。 这次醒来的时节,则是春末夏初,山峦起伏,蒹葭色、水绿、笋绿和翠微融贯一通。 强行修炼找不到突破的踪迹,狐狸只好走出洞穴,跳下高台,时隔三百年,再次进入了茫茫山林。 狐狸收起第二尾,掩藏气息,于自然中行走。 她从草坡上跳下,瀑布轰声依旧,气势更甚,只是狐狸顺着河流往下,这才发现河道干涸,水源已经改道。 须知这河流灌向了山群最低处,如今改道,原本的河道便一深一浅,时而缓缓滚落,时而陡峭悬崖,只剩下黑绿的大石呆立旁侧,如大山深褶。取而代之往日碧波的,便是野草飞蓬,乱枝藤蔓。 修炼无头绪可言,狐狸无所事事,在大山中游荡。 几个月过去,山中蓊蓊郁郁,葱茏如海,而姹紫嫣红开遍,荼糜芳蕊漫山遍野。 树影婆娑中,狐狸懒洋洋地卧倒在一棵参天大树的树干上,清风凉爽,小狐狸正打着瞌睡。 兴许是不同于山中野物的缘故,加之狐狸有意避开,她身边并无寻常生灵轻易靠近。 于是此刻四下旷达,只有风声轻巧,并无打扰,狐狸得以安眠。 可没过多久,忽而,一道细微的声响传入耳中,狐狸耳朵抖了抖,下意识朝向了传来的方向。 太阳光斑落在眼皮上,狐狸轻轻睁开眼,一道有别于山间气息的气味顺风飘至,狐狸警惕地坐起了身子。 狐狸鼻子微嗅,将目光放在了百米外,草叶晃动,忽然,两只光溜溜、指头细长的奇怪爪子从灌木丛中伸出来,狐狸朝左朝右歪歪脑袋,疑惑地看着。 霍然一声响动,从灌木中钻出来一只奇形怪状的动物,狐狸猛地缩回下巴,惊得瞳孔缩小,直愣愣地看着那玩意。 这动物两爪朝上,两爪着地,又瘦又长仿若一支树干,一颗头灵活的左右探勘;这头比身子还奇怪,身子上一层灰颜色的皮毛,头上却一面光溜溜跟爪子一般,另一半毛发乌黑,又长又亮。 狐狸眯着眼睛,鼻子朝前嗅了嗅——她的鼻子漂亮圆润,乌黑发亮,而且还离眼睛远着呢!怎这怪东西,眼珠子、白鼻子、还有红红的嘴,都在一个面上?奇哉?怪哉! 这东西朝着右面的草丛摸了过去,百米之距,他看不到树上的狐狸。 狐狸轻飘飘从树上落下,匍匐在地,抽着鼻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一路跟在这动物身后,这动物却一无所觉。 狐狸忽而接近这东西,这才看见,他身上还背了一个大大的圆东西,狐狸摸到底下一闻,是山间草木的气息,还有湿润的土壤落下。 狐狸谨慎地眯起了眼睛,放缓了速度,不远不近地跟着。 忽而间,只听这动物大叫一声;狐狸是听不懂的。 但她一抬头,便见那怪模怪样的东西倒腾着后爪子,朝前奔去,狐狸看得远、看得细——再往前几步,草窝子里就是干涸的河道。 没有清泠泠的水,只有深深的、悬崖似的河沟,还有大块的绿石,比乌龟壳还硬。 莫说是这比猴子还丑的东西瘦叽叽,就是一头雄壮的野鹿掉下去,也要摔断脖子哩。 狐狸看着这玩意往前跑去,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彩。 第3章 机缘至 电光火石!只听“哧溜”一声,这怪模怪样丑东西果然后爪一趔,朝着河沟里摔去。 说时迟,那时快,狐狸一个猛蹿上前,不消去看,右爪朝那草窝中一捞——已经钩住这动物的皮毛,再一用力,一伸一抓,狐狸已经将这东西勾回岸上。 第3章 她好歹是个二尾狐狸,捞这小玩意轻轻松松,狐狸坐在原地,聚精会神舔着右爪腕——方才出手不慎,腕上皮毛蹭出个小伤口,沁出来些血珠子,凝在白毛上。 狐狸的耳朵立着,仍朝着这动物的方向。这猴子一般的怪东西吓得不轻,大喘着气坐在地上,浑身乱糟糟的,狐狸懒洋洋瞥了一眼:黑毛发乱透了,插着些草蔓树枝,皮毛上青一块、褐色一块,正是草苔和泥土的杰作。 狐狸舔好了腕爪,在原地坐定,观察着眼前的小东西。 这怪东西似乎回过神,不住地朝着狐狸摆手势、噜噜苏苏叫,狐狸是听不明白的。 可忽然,狐狸心弦间叮铃一声作响,两只耳朵机警竖起,不听这玩意再叫下去,狐狸转身一个跳跃,拖着长长的尾巴,钻入草丛中,转瞬间便隐没不见。 狐狸顾不上回头,如一道白影,在山林间奔跑,朝着自己的洞府赶去。 刚掠过两座山头,狐狸心中一震:来不及了! 不等犹豫,狐狸第二条尾巴已不受控制地显露,她匆忙朝前一扑,落入了一座土坡下的小坑之中。 霎时间狐狸眼中万物凝滞,只见天地灵气奔涌不息,朝她身边汹涌凝聚,狐狸连忙催动修为,两条尾巴在身后摇摇晃晃,指引着光华乍现的灵气潺潺流入体内。 烟似的清气腾腾,一息之间,第三条白尾渐渐由灵气凝聚出雏形,宛若初生朝霞,含羞带怯如芙蕖,于灵气汇聚中轻抚,忽而光华一现——第三尾已然凝聚成形,随心所欲,纠缠风中。 狐狸刚一喜,却觉眼前彩光盎然,百年修为吸引着周边灵气簇拥于额前,旋然转动,最终一粒鞠衣色彩珠洇衍着点点白光,没入狐狸额中。 充沛如汪洋河流的灵气在狐狸体内奔腾不息,狐狸琥珀色的眼珠一转,土坡外数千米外的湛蓝天空中,一只白鹤展翅余飞,纤毫毕现,定在狐狸眼中;狐狸耳灵秀一动,山林中万物动静细微可闻,河流潺潺,野鹿奔腾,鸟鸣婉转;芦苇滤过风华,小兔蹦跳间,身旁已有绿蛇盘身欲动。 天地灵气却仍未止息,狐狸忍下心中狂喜,正欲催动内丹收拢,却忽觉异端。 扭脖看去,三条尾巴已经消失,不等震惊,低头一看,狐狸矫健美观的四爪在白雾中改变,狐狸再一摸——耳朵已不在头顶,却出现在头两侧,光溜溜、又软又小。 刹那间,上古大神之遗留碎片涌入脑中,这小土坡中光阴乍转,土坡上的一棵瘦高的苦楝树朝着天空伸展绿波枝条,狐狸脚下的藤蔓杂草得益于灵气滋养,疯狂生长。 在这短短一瞬间,那棵早已过花期的苦楝树迎风招展,粉紫交叠,菡萏一片。 忽然,这云雾微微舒展,香气袭来,一片盈盈花落,如胭脂雪般变作轻纱飘落,狐狸女伸出两条瓷白玉臂拢住云纱,将自己包裹。 万物宁静,清脆鸟鸣声传入耳中,狐狸心乱如麻,失声尖叫:“我?!狐狸!人!” 狐狸一时呆住,跌坐于花草遍地。 忽然,一道吱吱声小心翼翼地在狐狸身前响起:“狐狸大、大王?” 狐狸低头看去,只见三只沉香色的杂毛小山鼠正谨慎地站作一排,个个昂着头虔诚地望着狐狸,见狐狸的目光落下来,便连连作揖、拜伏在地,异口同声道:“拜见大王!” 不等狐狸回话,扑棱一声,忽然一只绒白一团、如手掌大小的山雀从树梢猝然落下,她撅着长长的墨色尾羽,嘴巴尖恨不得扎进土里,一样大声道:“拜见狐狸大王!” 再看这一排小动物的身后,一只花栗鼠慌慌忙忙、手忙脚乱地从苦楝枝干上跌下,扑倒在一只山鼠后。只差一点,便要摔在小老鼠屁股上。 狐狸吞咽了一下口水,渐渐明白过来——方才她在此地化形,灵气逸散,影响了此地生灵,使这方寸之地酣然更变。 狐狸尚在沉思之中,忽听一道小小的声音响起,顺声看去,只见草窝里摸出来一只黑压压、皮毛溜光水滑的小鼹鼠来——他是个小瞎子,什么也看不见,虽得益灵气造化,但还是靠着两只爪子摸索向前,粉鼻子在空气里不住地嗅着:“大王、大王在哪呢?” 其中一只杂毛山鼠小心觑了觑狐狸的脸色,接着慢慢后退,伸出长长的尾巴甩在小鼹鼠身前,鼹鼠摸到了,便顺着爬过来,顶住了小鼠屁股,这才停下。 一切齐备,眼前这六只小生灵,连带着山坡上璀璨锦绣的苦楝树,也一起向狐狸招摇示意。 狐狸打量着眼前的小动物,慢慢道:“你们···起来吧。” “谢大王!”依旧是一只杂毛山鼠的声音最大,这几只山鼠,俱是沉香褐色,想是同母诞育;声音最大的杂毛鼠,背上还有块绢色黄斑,再看左右两只,一只黄斑在左爪,一只在右,灵气滋养后,个个溜光水滑,实在可爱。 再看山雀、花栗鼠,以及那小鼹鼠,都眨巴着豆大的眼,虔诚而充满敬意地朝她看来。 狐狸思绪已经明了,此刻裹紧了身上的胭脂雪云纱,试探着撑着腿,预备站起身来。 只是头一遭使唤这两条光溜溜、雪白的长腿,狐狸不怎么适应,晃荡一下子又跌回原地,惊得这几只杂毛山鼠拖着身后的小鼹鼠,就要冲上来扶她膝盖。 小山雀已腾飞而起,叽叽喳喳个不停:“大王小心!大王小心!” “无妨、无妨······”狐狸撑着地,她化作了人形,方才瞬间得见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仓颉造字,车马游龙,一切碎片如走马观花般倏忽而过,得此造化之因,如今已畅然口吐人言。 自然这六只生灵依旧是本来语言,狐狸听在耳中,无甚区别。 狐狸慢慢站起身来,小雀小鼠们都瞪大了眼睛,连苦楝树的枝叶也缩起来,十分紧张地关注着狐狸大王的动作。 狐狸摆弄着双腿,赤足踏过一地落英,朝着土坑外的溪流走去。 小溪涓涓,自青苔石缝中流出,在石头下绿草中聚做一滩水洼,水波清澈倒映着树梢花影,沾染了几分苦楝粉花,恰如一面明镜。 狐狸左手扶住大石,右手拢紧了身上的轻纱,小心地将自己映入镜中。 风倦缠绵,水波微漾,清光阵阵,只见镜中正是张美人面——鬓耸朱墨色,紫芝蛾眉芳;眸清可爱,丹唇玉面,眉间一点小痣,而此身冰肌狭腰,体态轻盈,意态若飞雪霜花,蕊珠聚霞。 狐狸轻轻吐出一口气,斜靠在大石上,她已然反应过来——方才所救怪模样的小东西,正是女娲所造,名之为人。 她思索着,心念微动,三条雪白长尾便招展而出,狐狸霎时抛却尘俗,一双柔荑抱住三尾,蹭了蹭蓬松的尾巴尖,含泪激动。 狐狸苦修百年有余,如今终于修得内丹,方才修成人身,朝着山神仙途迈进一大步,实在可喜可贺。 狐狸这才想起今日之机缘,正是巧合之下救了那人,这才成就今日缘法;狐狸庆幸喜悦之余,又不免摸咂其中道理:“想是得了女娲娘娘之恩?” 末音落下,狐狸忽然朝那来时方向望去——那被救之人,尚未出山。 狐狸手上光华一现,身上云纱仿照碎片中神女浣纱所穿霞衣,变作合身衣裙,胭脂色拂过绿茵碎花,狐狸站起身来,只走了两步,烟云一恍,便又化作了真身。 狐狸收起其余二尾,留作一尾,便要踏步离开。却听身后小鼠喊道:“大王去何处?我们同大王一起去!” 狐狸转过头去,小雀落在石头上,歪着头看她,而那花栗鼠、山鼠鼹鼠,依旧是排做一溜,希冀地望过来。 狐狸心中暗忖,这些生灵得她恩惠,已成因果,即便带上也不妨事,于是伸出长尾,小鼠们如蒙大赦,赶忙抱紧白尾。 小雀自有墨色羽翼,便扑棱棱飞起,跟在狐狸身后。 不多时,狐狸已经寻到那人的踪迹,她悄声隐在草丛后,将尾巴举高些,与一众小鼠观察。 狐狸这时才看明白这人模样,灰色皮毛正是所穿衣裳,身上的烂草碎屑已然清理干净,预备下山;如今看来正是个男儿,狐狸眨眨狐狸眼,女娲娘娘应该是这样区分人的。 此人瞧着年岁稚弱,身量高且瘦,但面目白净,眉目分明,算作神采秀澈,背着的原是个采药筐,想是来山中采药。 这人却忽然朝狐狸这厢望来,狐狸猛然躲避,只余两只尖尖耳朵竖在草中,不好分辨。 听见此少年动静远去,狐狸悄悄匍匐在草丛中,左右躲避,再度跟上去。 这小少年,顺着路回去倒是不声不响,安静走路,不像方才大喊大叫。 只是狐狸没走多久,便忽然顿住了脚步,她在树后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去——往时往日坐落盆地的森林已经消失,眼前顺着蜿蜒而下的土道,正到了人所居住的大片房屋处,此刻袅袅炊烟升起,依稀可听鸡鸣狗叫。 狐狸不再往前,这是人的地界,有人皇真神庇佑,她一只狐妖,轻易不敢踏足。 第4章 止步于此,狐狸安然端坐,望着那少年的身影,呼啦啦一阵风吹过,拂动了大片的绿草,如波浪一般连接着森林和村庄。 作者有话说: ---------------------- 喜欢的点点收藏啦! 第4章 香火奉 这厢,天色已暮。 狐狸栖在苦楝树上,花栗鼠在身边跳来跳去,三只杂毛鼠正坐在小鼹鼠的洞穴口,一起咔嚓咔嚓吃果子。小山雀不知飞到何处觅食去,狐狸不需要进食,便无所事事地摇晃着尾巴。 狐狸鼻子前,苦楝树的花还开着,一串又一串,淡紫色的花丝中香气甜蜜馥郁,惹得狐狸轻轻打了个喷嚏。 忽然,眼前的秀丽枝条轻轻一晃,原是花栗鼠落在跟前,小爪子里捧着两粒鲜红亮丽的红醋栗,毕恭毕敬道:“大王,您吃这果子,又酸又甜。” 狐狸抬起眼眸看这小鼠,正要拒绝,却见她眨巴着黑豆一样的眼睛,两颊鼓鼓的,十分希冀,狐狸只好伸出自己的爪子,“我尝尝。” 花栗鼠喜不自胜,赶忙将两粒红醋栗小心放在狐狸爪心,狐狸舌头一卷,两粒果子汁液丰富,酸酸甜甜,十分可口,狐狸一点头,夸赞道:“好吃,你摘的不错。” 花栗鼠听言,更是高兴万分,见狐狸眼皮淡淡,似有困意,便不再打扰,匆匆跳下树干,和杂毛鼠们一同分吃余下的红醋栗去。 耳边是小动物们嘁嘁喳喳吃东西的声响,不远处溪流潺潺,狐狸闻着鼻子前香浓的花气,不觉睡了过去。 一夜安眠,狐狸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斑驳的阳光从树影中落在狐狸眼皮上,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苦楝树正凑着枝条,去遮挡明亮。 狐狸慢慢在枝干上坐起来,这才发觉苦楝花落了一身,夹杂在狐狸白色皮毛里,狐狸毛也沾染上淡淡花香。 她擞擞身子,背上身上的粉花悉数洒落,狐狸朝树下望去,只见树根处三只杂毛鼠共那小花栗鼠、小鼹鼠,正你靠我挨挤作一团,酣睡在莲红花堆中。 几朵苦楝花落在头上,小山鼠也只是弹弹耳朵,不曾惊动。 狐狸收回脖颈,眯着眼睛,又朝头顶上望一望,只见苦楝花枝簇拥一团,白团子一般的山雀正睡在其中,墨色尾羽泛着亮晶晶阳光;这小雀,撅着圆滚滚的白屁股,正憨然熟睡。 此时尚早,林中连鸟鸣声都不大清晰,狐狸也不好叨扰几只生灵美梦,于是她轻飘飘落下树枝,预备到那小水滩边喝些山泉。 狐狸刚刚跳上土坡,忽然耳朵灵动,似有若无的动静引起警醒。 狐狸朝前纵身一跃,立在水上的大青石顶,朝出山的方向凝神看去——果不其然,昨日被救的那小少年,今日又背着筐篓进山来了。 狐狸朝苦楝树下望望,小动物们一无所觉,仍在甜睡。 于是狐狸不做迟疑,立即朝那动静处奔去,草丛中几个腾挪跳跃,不消几息,狐狸已靠近了少年所在。 她悄无声息落在少年身后的草窝中,探出头来。 只见这小少年背着昨日的大筐篓,身上却穿了件簇新的竹绿衣,连脚上蹬的那双布鞋也是新的,黑面白底,十分干净;再看背篓,顶上盖着一张红纸,鼓鼓囊囊,不知下头是何东西。 这人却低头赶路,朝着干涸的河道边走去,看得狐狸疑惑不解,歪了歪头:怎得这人蠢笨,忘了昨日在此处险些丧命么? 昨日少年摔下去的地方踪迹明显,生死关键,什么杂草泥土的都踹个一遍,因此疏松土壤也在这小道上堆做一团。 却见这少年又在河沟前两三步处停住,他蹲下身子,将背篓放在手边,掀开红纸,从里头拿出来几样东西——并非昨日的草药树根,而是些狐狸不曾见过的东西。 狐狸悄声走近了几步,眯眼细看,只见少年两只手将地上的土壤拢作一堆,拍紧实了,将三根又细又长宛若竹枝般的褐色物什插在土中;又取出三包东西,一一摆在土堆前,解开草绳展开来,狐狸看得分明,从左往右便是苹果、李子和香瓜,这些东西,狐狸在山中也常见。 狐狸却还是歪了歪头,不大明白这少年的意图。 少年取出一样东西,捏在手中,只听腾地一声,上面燃出一簇橘红色的小火苗,狐狸惊了一刹,更谨慎地窥探这小人的行动。 少年对于狐狸的窥看一无所觉。他将那三根褐枝点燃,霎时间上方腾出袅袅白烟,随风飘散,只听少年跪地而后秉直腰杆,恭敬道:“昨日不慎意外,得蒙狐仙庇佑,救我性命,今日暂呈香火,以表谢意,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必然家中供奉,日日拜谢。” 话音落,少年垂首三拜。 少年起身,清理四周的杂草,静等着香火燃尽。 狐狸渐渐明白,这是谢她救命,顿感无聊,正待抬爪离去,谁知忽然,那随风飘散的白烟仿若寻踪觅迹一般,萦绕而来,将狐狸团团围住。 狐狸一愣,这白烟温温顺顺,萦绕周身,倒是无甚威胁;狐狸试探性地嗅了嗅,白烟顺从地涌入狐狸鼻尖,香气四溢,这烟气聚入内丹,汹涌灵气霎时炼化,比之天地灵气尚且有余。 狐狸精神为之一振,睁大了忽灵灵双眸,喜得忘却万物,连忙在这草丛中吸收白烟雾气,笼入胸怀,而那厢随着褐枝燃尽,烟火仍旧源源不断地寻觅而来,供狐享用。 狐狸舒服地眯着眼睛,白烟已尽,清风拂过,这才醒过神来,回头一瞧,少年已经背上背篓,下山去了。 眼见少年人走远,狐狸这才高高兴兴跳出草丛,迈着步子围着这小祭坛走了两圈,她高兴地挥舞着三条尾巴——方才愉悦惬意,不觉就将其余二尾放出,此时三尾缭绕,颇有意趣。 这褐色短枝尚有余烬,狐狸趴在地上,爪子轻轻拨弄,那红点点一闪,又有微弱的白烟逸出,狐狸赶忙将黑鼻子凑上去,十分珍惜地吸入内丹。 只可惜剩余不过一点,狐狸有些惋惜。忽然脑中灵光一现,狐狸陡然明白过来,此少年所燃所奉正是人间香火,正是感念她的功德! 狐狸高兴地瞬间直起身子,往外望去,那少年的身影在数百米外的山间小道上若隐若现,狐狸眨眨眼睛,琥珀色的眼珠光华一闪,万物俱籁,在狐狸眼中,一道轻薄纤弱的白色烟气,正如一根细绳,连接着狐狸和那少年,两头缭绕,一头围在少年腕上;另一头,狐狸抬起自己的右爪,正是昨日捞少年的爪子。 唉呀唉呀!真是天大的喜事! 狐狸兴奋欢快地甩甩尾巴、抖抖耳朵,后爪撑着坐在土坡上,捧着自己的右爪爱不释手、喜不自胜。 眼睛一眨,万物恢复,狐狸正在高兴,却听扑棱棱一响,正是小山雀落在身旁的草枝上,大声叫道:“大王在这儿!大王在这儿!” 狐狸回头看去,只见花栗鼠自树枝摇晃中跳下,落在身前地上;而草丛摇晃,拨开枝叶,正是三只杂毛鼠共小鼹鼠,溜成一条,背上有黄斑的山鼠在前引路,左爪黄的山鼠摸着他的尾巴,身后便是右爪黄,接着最后的,便是慢吞吞的小鼹鼠。 为首的大山鼠喘着细细的气,抬起身子来,两爪作揖,“原来大王在此处,让我们好找!” 狐狸心情正好,便点了点头以作示意。 花栗鼠却轻轻靠近了这供奉,奇怪道:“这是什么?大王?” 狐狸提起此事,不免有些骄傲地昂着头,尾巴在身后摇来晃去,轻快回道:“这是凡人与我的供奉,你们自然不明白!” 小鼹鼠松开了杂毛鼠的尾巴,摸索着向前:“供奉?好香、好香的果子,大王好厉害···” 狐狸低头看看这黑不溜秋的鼹鼠,再看杂毛鼠一众,只想自己无需饮食,便道:“你们将这果子吃了吧,不必客气。” 小鼠们听了这话,个个连连作揖,感恩戴德,接着小雀也飞下来,聚在果子旁,啄食着李子;花栗鼠咬了一口,不忘将小鼹鼠用尾巴牵过,大口大口啃着香瓜。 狐狸惬意的趴下,舒服地眯着眼睛呼噜,忽然,她猛然睁开眼睛,果然是狐狸心性,将这几日经历所得凑在一处细细回想,正明白一个道理:想她在狐狸洞中苦苦修炼上百年,却抵不过在这山中游荡几月,昨日得来这甜果,正是因救了女娲娘娘所造人类。 狐狸思索几番,脑中回忆大荒碎片,再及这香火供奉,狐狸眼中放出光芒,想是天道指点,她已成人身,是为大妖,需得沾染红尘,积累功德,方可得道! 想到此处,狐狸猛然坐起,那一众小灵唬得动作一愣,不论是口中衔着青白翠果,又是嘴边沾着香瓜籽的;都忘了动作,一时眨巴着黑豆眼儿,朝着这威风凛凛、三尾招展的狐狸大王望过来,还是背有黄斑的大鼠小心道:“大王,怎的了?” 狐狸低下头,一拍爪子,清风寂静带来甜果香气,狐狸昂扬道:“下山!”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喜欢的宝点点收藏啦,感谢! 第5章 人间红尘 此话一出,这一圈的小生灵听了,却是你瞅瞅我,我瞧瞧你;似乎一时都不大明白狐狸大王此决定的含义。 照旧是背上黄黄的小山鼠率先开了口,只见他恭恭敬敬搭着爪儿,抬着小脑袋问:“大王下山,是要作甚?” 狐狸此时理清了思绪,正是踌躇满志、意气十足:“我昨日有此机缘,正是山神天道给与的提醒!” 说到昨日机缘,小鼠们、山雀正想起了这番奇妙的造化,诸位都得益于狐狸化形的灵气,于是个个赶忙放下手中的瓜果,屏息凝神,听取狐狸大王的见解。 狐狸自信满满,只听她道:“我已修炼多年,想往事往日,不论是山灵成仙、还是人修羽化,都需见识广、造化深,颇有功德。” 说到这里,右爪黄的山鼠小姑娘睁大了黑亮亮的豆儿眼,激动道:“大王的意思,也是要到人间积累功德?” “正是!”狐狸很满意地点头。 山雀听了,赶忙大声叫道:“大王机敏!大王机敏!” 忽然,鼹鼠却慢吞吞问:“可是大王要怎么去人间呢?” “虽说要走一步看一步,但我首要需得是人身,才可行走山外,”狐狸眨眨眼睛,从树叶间隙透出的阳光亮晶晶地落在她的眼皮上,琥珀色的眼珠上,瞳孔下意识化作了细细直线,她眯眼眺望。 视野穿过大片的辽阔田野,堪堪抵达村外,一棵枝繁叶茂的绿树迎风招展着枝叶,树下有两个男人提着水桶,有说有笑地走过;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举着一把黄色小碎花,从树前的田埂上跑过。 绿色田野里,三五成群的男女老少正在劳作,作物时隐时现人们的身影,田埂上蹦跳过两只松花黄犬,正在互相追逐着尾巴尖。 狐狸眨眨眼睛,耳朵在清风中竖立,她听见了嘈杂的声音,那是和山林截然不同的;离得太远,狐狸不能听得过分清晰,她低下头,看向眼前的小动物们。 不知道狐狸大王在看什么,但是山雀安静地落在地上,连翅膀都不动一下,小鼹鼠依旧紧紧倚靠着花栗鼠,三只小山鼠团结的围在一起。 狐狸抬起爪子扫了扫耳朵尖,人间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林的呼吸,又轻又静,只有细微的鸟鸣和风声。 狐狸站起身来,抖抖爪子,松松肩背,“不过,我得先到人间看一看哩。” 说干就干!正是好时候,太阳悬于中天,山林外的声音渐渐远去,村子似乎也要安静下来。 狐狸预备要走,却又一顿,她轻轻伸过尾巴去:“且随我一起去瞧瞧?” 小鼠们正跃跃欲试,有所好奇,见狐狸伸过白尾,便连恩带谢,抱住尾巴,连成一串。 小雀扑腾着翅膀飞起,狐狸回头再看看一地未能吃尽的香瓜李子,念及小鼠们寻找吃食不易,便是爪子尖彩光一闪,此地果实便被掩盖,这一术法浑然天成,实乃自然点化,惹得小鼠雀儿们瞪大了眼睛,十分捧场地喝彩起来:“大王威武!大王果真厉害!” 这番话狐狸十分受用,轻轻晃了晃脑袋,抒发得意,随后便牵着一众小灵,轻巧越过草丛,穿过森林。 等越过这几座山头,来到森林的出口,这村子已经安静下来,正是晌午时分,热烈的太阳耀眼,眼前的稻田波光粼粼一片清光。 狐狸压低了身子,她小心避过稻苗,穿梭在田埂上,一溜白影越过,无人发觉。 风清日朗,狐狸偷偷摸摸窜至一处大李子树下,小心翼翼张开耳朵,探出头来,四下窥看。 狐狸朝前看去,只见不远处是几个院落,石头砌的根,土砖垒的墙,再高点,就是灰瓦顶、木房脊;现在这时节,院子里谁家栽了什么树,都看得清楚明白,葡萄藤一溜一溜的叶子在风中挥舞着手掌,秋葵绿的银杏叶哗啦啦作响,再远一点的···狐狸凑着鼻子、眯着眼睛细看,恍恍惚惚有点桂花树梢,躲在院墙后,隐约可见。 有风从身后袭来,凉快快的,狐狸的皮毛也像麦浪一样吹起来,左爪黄在身后发出了一声惬意的感慨,狐狸却忽然一顿,随后便“刷”的一声遛着一尾巴的小鼠窜到树上——她在风里闻到了人的味道。 这时候,树旁的小道上走过来三四个人,有男有女,个个提溜着农具,狐狸把眼睛从树叶缝隙里看出去,没有那个拜祭她的少年。 人走远了,只听说什么“做了活累,早些午睡”什么的,狐狸明白过来,人在这时候是要睡觉的。 花栗鼠悄没声爬到狐狸背上,方才那一下,她来不及反应,差点从尾巴上甩出去,现在余悸方平,这才发现狐狸尾巴上太挤了。 如何不挤?狐狸不过是个山狐狸,成年了体型也不大,纵然尾巴快和身子一般长,也抵不过抱了三只杂毛鼠、一只小鼹鼠,幸好山雀不必坐在尾巴上。 花栗鼠看外头的人走远了,便悄悄趴在狐狸脖子上,轻声细气道:“大王,我到前头和小雀一起探路,大王不必担心被人发觉。” 狐狸正有此意,山雀、花栗鼠本来常见,狐狸妖可就不大一样了。 见狐狸点头,小花栗鼠自树梢上一跳,轻轻巧巧控制着大尾巴,便落在了院墙上,她朝院子里探头探脑,便吱吱叫道:“大王!无人!” 狐狸听了,便偷偷摸摸溜下树,伏在地上,悄声往村庄里窜去。 狐狸越过无人的院子,溜到一扇木门边,悄悄朝门缝里看去,只见一个人类姑娘,穿着姜红布衣,正坐在门前,垂着头,手里拿着一圆布料;姑娘的脸庞被太阳晒得嫣红,清风吹起额边碎发,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忽然一抖,手里的布料也掉在地上。 姑娘惊醒了,匆忙捡起来地上的布料,只听门里又有个妇人声:“芮娘,别绣了,到屋里睡吧。” “哎,娘,我这就去睡。”姑娘答应着站起身来,走到侧边去,她的裙边闪过一道红影,狐狸的眼珠转了转,却也看不见了。 狐狸看罢了这院子的事,细细思索着,溜到下一个院子的侧墙边,这里靠墙是片花圃,密密一片花,水葱绿杆高高的,挡住了狐狸的身形,正迎风开着指甲片大小银朱、桃红的花。 狐狸就在这花堆里沉思:这姑娘的母亲唤她“芮娘”,想来正是这女子闺名。狐狸若要来人间,便也得给自己取个“名”,方才得当。 想定了这主意,狐狸并不觉为难;她正要动身,再往下一家去,这时候,却听见下一家临近的院子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白雀早一步落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她在绿影里大大方方地低着头,认真观察这院子里的一切。 狐狸轻轻支起身子,趴在这砖墙上细听,这墙比别的人家不一样,前两家是黄色的土砖,这家却是凉森森的灰砖,爪子尖搭上,发出轻微的“咔哒”脆声。 狐狸耳朵贴在墙上,只听里面的人道:“这些日子收药材,怎么不见多?” 这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却听另一道声音回:“农忙还没过去,村子里没那么多人赚这个钱,你且再等等。” 狐狸听到这里,仰头一看,只见墙上搭着茅草顶,中间还有些细微的空隙,狐狸拉长了身子,右后爪子蹬在墙上,悄悄从这缝隙里看进去——院子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院子里的架子前,另一个是个苍老男子,满头花白,正坐在房门前。 年轻些的正用手去拨弄架子上的东西,只见一层又一层,正是些晒干的草药、切好的药根,狐狸鼻子嗅一嗅,轻薄的药香极好分辨,正是白芷、半夏等。 狐狸歪歪脑袋,皱眉思索,怎么自己认得? 这时候,脑海中正浮现化形之时闪过的一道碎片——古有神农尝百草,而山精野怪常与百草作伴,开智后如何能不认得呢? 这时候年轻男子又开口了,“爹,倘有人采了野参,不论大小,记得都得收下,镇子里有人赶着要,是救命的东西。” 年老的点头,年轻男人从腰间取出来一个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狐狸眯眼细看,男人手心里是亮晶晶的一堆东西,圆圆的、白花花的碎块,男人道:“爹,这些银子你且收起来,到时候用。” 这太阳底下,小碎块发着湛湛银光,狐狸只觉得眼睛酸,只好又缩回花丛中待定。 果然化形成人是精灵野怪修炼的一道坎,若是两日前的狐狸,莫说是银子了,便是简单的人都分辨不出。 如今修成内丹,得一遭天道点化,识得些许古神人皇,听来的名字,银子,铜钱等,一一在狐狸脑海里翻滚阅览,心下慢慢清明过来。 这时候白雀哗啦啦落在了狐狸头顶上,她低下头,和狐狸大眼瞪小眼,白雀叫:“大王!咱们还去哪里?” 狐狸正在犹豫,她也摸不清楚还需要看些什么。 正是这时候,两院之间的过道卷过来一阵清风,一道几乎飘散的白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欢快庆幸,迅速凝聚,倏忽便落到狐狸眼前。 第6章 狐狸鼻尖微嗅,登时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这正是少年供奉的香火!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入少年屋舍 眼前这白烟香火,许是赶路太远,如今不过细细一缕,十分瘦弱。 可狐狸还是愉悦万分,收纳其间灵气;眼下无事,四周围静悄悄的,狐狸压低身子,循着这烟气一路摸索,小心翼翼爬过了半个村庄。 狐狸的步伐时而迅捷,时而缓慢,她拖着尾巴,悄悄埋在路上,滴溜溜跑过了一道木板桥;这木板桥咯楞咯楞作响,底下流过一条半丈宽的小溪,在狐狸余光中溢着清光。 越过溪流,路两旁正是两片额外开辟的菜田,村民们种植的小青菜翠绿鲜嫩。 狐狸这时候不忘回头看去——从那几户人家过来,此处已远百米。 忽然,她的耳朵一动,听见了身后一点细微的动静,狐狸不迟疑,迅速顺着小土路一路蹿过去,眼前正是一座小院,独自矗立在山坡前。 狐狸抬头看看,照旧压低着身子。 小院子院墙不高,是木板、竹子搭建的,顶上的茅草有些发乌,大约使用的时间不短,院子里一株石榴树,青枝轻易翻越而出,水红色的花苞忍在浓绿中。 花栗鼠矫健地顺着院墙跳在石榴枝上,惹得那花枝颤,她朝院子里望一望:“大王!没有人哩!” 此处的香火更浓郁了,几乎凝成了一股,狐狸舒坦地运化着灵气,又寻踪觅迹循着院墙而去,狐狸这一转,正是一间房子的后墙。 后坡上林翳深厚,在墙面上投下一片参差阴影,狐狸往墙上一看,香火正从一扇竹窗里逸出。 狐狸匍匐在地,刺溜便蹿到后窗子下,花栗鼠从房顶上一蹦一跳,正巧落在狐狸身上,四爪抓紧了狐狸柔软毛发;而雀鸟扑棱棱落在山坡的树上,也好奇地四下张望。 窗子里的香火缭绕而来,绕着狐狸周身运转,她低下头一瞧,右爪上的烟雾缭绕如此清晰,狐狸从窗缝里看去,只见迎面一张靠墙侧立的小案,上面香炉果盘、烛火燃香,一应俱全。 此时香火蒸腾,格外香甜,四下无人,狐狸不觉便挤开窗缝,悄声溜了进去。 狐狸小心落进屋子,四下张望一翻,只见迎面墙上一扇竹门半合,阳光透进来一条缝。 屋中旷然平整,右侧一架竹床,前有小窗,透露明亮日光;后置竹木箱柜、方桌茶盏等,排放整齐,墙上依次挂着一把艾草、一顶草帽。 这些狐狸无甚兴趣,只一眼扫过,便回转目光,偷偷攀着台脚,朝桌面上张望。 只见台子上放着个拳头大小的扁青小香炉,正插了三柱香,狐狸鼻子嗅了嗅,香火立即流入狐狸五脏六腑,归入丹田,温润沉厚。 闭目舒畅,感慨一翻,狐狸睁开眼,打量起桌上物件。 香炉前摆了两盘供奉,一盘照旧是苹果,另一盘则是三块小点心,白色的馒头面上点缀一颗红枣儿。 狐狸没见过这东西,她只当是什么奇怪的白果子,现在心下安定,不觉又淘气起来,用爪子尖轻轻按了按这馒头面,白面上立即陷下几个小洞。 这果子轻易破皮,唬得狐狸赶忙收回爪子,只见这果肉在爪子上勾上些,她小心地舔了一口,登时瞪大了眼睛——舌尖上正是有别于山林野果的香甜,淡淡的,还带着一种狐狸不熟悉的滋味。 她辟谷之前,只吃过山间野果,而且那时狐狸谨慎,只吃树上自然掉落的,不肯轻易沾染因果。 因此,狐狸尝到的东西不是又酸又涩,就是熟透了甜的没边儿,再不然直接烂成果泥,没滋味不说,吃得多了还容易腹痛。 往后有了洞府,她便吃点就近的草籽。草籽?那玩意有什么味道呐,只是比吃草好上那么一点。狐狸唯一吃到酸酸的,滋味略好的,大概是母狐狸从灌木上衔给她的那颗。 不过花栗鼠给她的红醋栗也算,只是两粒太少,留在狐狸舌头上的甜味一闪而逝,就没了。 总而言之,狐狸立即为这味道惊艳,她正待再尝一口,嘴巴还没凑到边上,便听门外脚步响动,有人要进来了。 狐狸的本能比想法快,只见滋溜一下,狐狸便带着小鼠们躲到了唯一可以遮掩她的地方——供桌对着的竹床下。 狐狸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花栗鼠的小爪子攥着狐狸颈上的白毛,大气不敢喘。小鼠们也紧紧扒着狐狸大王,丝毫不敢动弹,这床下,一双葡萄大的狐狸眼、八只豆大的眼珠子,还有小鼹鼠芝麻点儿大的眼睛,都谨慎地朝床外那一线视野看去。 竹门吱呀,只见一双脚映入眼中,正是黑面白底,灰色的衣角闪过,狐狸嗅了嗅气味,正是今日上山的少年。 只听悉悉簌簌,小声响动,不知这人做了什么,狐狸小心在床下动了一步,花栗鼠却猛然抓住狐狸毛,抖抖道:“大、大王···” 狐狸奇怪,气音问道:“怎么?” 花栗鼠的小爪子颤颤巍巍指向门边:“您看···” 狐狸顺着抖动的爪子尖瞧过去,登时一愣,只见门外守着一只短毛花狗,个子不高,岁数不大,腿才及门槛,浑身黑溜溜,耳朵和嘴巴周围倒是豆大一块澄黄,四爪雪白,此时正低着头对着门内仔细嗅闻。 忽然,这小狗机敏地抬起头来,黑灵灵的大眼直接对准了床下的狐狸和一堆小鼠。 狐狸愣住了,她下意识埋下脑袋,避免和这小犬对视。这么窄的床下,兴许没看见她呢? 可这小狗却立即大声吠叫,一连串响亮的“汪汪汪”让狐狸有点不知所措,她侧着脑袋斜看出去,只见小狗站的笔直,浑身凛然正气,正不躲不闪地朝着狐狸吠叫。 小狗声音很大,很快便吸引了少年的注意,只听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豆儿黄,怎么了?” 狐狸看不见少年,听见这声音,她便慢慢挪着四爪,朝床内靠去。这么小的狗,狐狸是不能施展法术对付的,也许她应该伸出三条尾巴,吓他一吓。 这么想着,小狗已经焦急地蹦进门里,一时吠叫,一时朝着主人呜呜咽咽。 床外那少年蹲下身子,又伸出白溜溜的手,轻轻抚摸着小狗的额头:“别叫了,豆儿黄。” 狐狸朝他看了一眼。 豆儿黄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坚持不懈朝着床下示意,可紧接着,少年便将小狗抱起,除了少年的腿脚,狐狸连小狗也看不到了。 “豆儿黄是不是饿了?我们出去找点吃的。”少年说着,带着豆儿黄走出门去。 竹门又关上了,屋子里一下静悄悄的,狐狸支起耳朵,院子里走动的声响和小狗叫声逐渐远去,不大分明。 狐狸小心翼翼地从床底钻出,想是该走的,可香火不尽,引得狐狸又轻手轻脚靠近了供奉的桌子。 再度搭上小桌,狐狸却愣住了,桌子上放了一个方才没有的东西——一尊小小的狐狸木雕。 这小狐狸安然端坐在香炉后,木头身子呈现出天然的蜜褐色,一双狐狸眼睛光华明润,而额头上一笔顺畅显眼的鞠衣色。 香火烟气静静飘荡,这狐狸眼睛在白雾后看起来灵巧而机敏,好像一双真的眼睛,又昂着一条圆润的大尾巴,看起来神气极了。 花栗鼠激动地抱紧了狐狸脖子,着急忙慌凑到狐狸耳朵边:“大王!这是您!” 小鼠的气音吹地狐狸耳窝痒痒的,她抖抖耳朵,和这尊木雕小狐狸对视,又点点头,恍恍然道:“这是我。” 忽然,雀儿飞回来了,她停在大开的窗子上,啾啾叫道:“大王!人都不睡了!我们快走吧!” 此话不假,风声吹过,细细听来,一阵人言人语的嘁嘁喳喳。 狐狸拖着尾巴上的山鼠等,一溜越过窗台,跳到窗外,可不等抬步,稍稍思索:既然香火可享,那么供奉瓜果自然一样,何必客气? 这么一想,敲定了主意,她便又返回去,直起身子搭上桌台道:“把这果子带上。” 何止狐狸有此念头,小鼠们也赶忙行动。 花栗鼠赶忙跳到台上,将白面红枣果子抱在怀里,左爪黄冲到狐狸脑袋顶伸出两只细胳膊接过来,剩余两个则被垫后的花栗鼠拼命拱在怀里。 再不敢耽误,狐狸带着小随从们再度跳过窗台,房子外,人声喧嚣越发明显。 白雀哗啦一声飞起冲进后坡山林,狐狸紧跟其后,庆幸山路便捷,蹿过浓浓绿阴,约莫一刻钟,直到了那拜祭土堆处,这才停下。 小鼹鼠和右爪黄在尾巴上颠来倒去,此时陡然停下,便晕晕乎乎松开四爪,扑通落在地上。 右爪黄落的地方不大妥当,正是狐狸掩藏果子的地方,只见她挺着小肚子瘫倒,身下虚无,看起来倒像漂浮在地面上两寸。 但紧接着,狐狸的术法失效,苹果、李子和香瓜等便又显露出来。 花栗鼠和左爪黄将抱得紧紧的小点心放在香瓜边上,背上黄看看狐狸,有点发愁道:“大王,咱们将这果子带回来了,可会有事?” 第7章 狐狸俯下身子,松松尾巴,“这是凡人给我的供奉,吃了无妨,不必担忧。” 她轻轻舔了舔嘴唇,这才一张口,将一个面果子吞入口中,狐狸皱巴着脸,细细嚼咽,满口便是红枣清香,几口咀嚼,狐狸将这果子咽下肚子。 残存白面黏在犬齿上,有点难受,但是余味悠长甜蜜,她不自觉砸吧着嘴,舔舔嘴角。 而一众小鼠期待地看着狐狸,左爪黄忙闭上嘴,吸溜一口口水,这才问道:“大王,这白果子是何味道?” 狐狸舔嘴咂舌,回忆道:“甜的,软的,和果子不大一样,没甚汁水,不过尚可,还算好吃。” 她话音刚落,便听左爪黄咕咚一声咽下口水,狐狸看看眼前的小随从们,一个个都是些馋嘴模样,她又瞧瞧地上剩下的两个,只想:当大王的,哪能只顾自己,连供奉也不给小妹小弟们分一口呢? 于是狐狸很大方道:“这是人间的新奇果子,你们也尝尝,不必客气。” 小鼠小雀们正有此意,听得此话,千恩万谢,接着便一窝蜂围到面果子跟前,你推我让,分食面果。 刚一入口,背上黄便睁大了眼,惊喜道:“大王,此物果然美味,虽无水分,但是软香清甜,实在可口!” 狐狸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小生灵们便大嚼特嚼起来,比之狐狸一口一个,小鼠们更容易细细品尝,摸咂味道。 只见小鼠们一个比一个吃得香甜,狐狸的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她忽然起了兴致,爪子撸过来剩下一半的苹果,咔嚓咬上一口,甜滋滋的汁水落在舌头上,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狐狸下山 过了这半晌,小生灵们终于吃饱了肚,一个个撑的圆滚滚;小鼹鼠舒坦地接连打了两个嗝儿,花栗鼠仰面倒在松软土堆上,大尾巴扫来扫去。 狐狸口中残留着清甜的滋味,她左右看看,一圈的山鼠靠在一起,背上黄瞧瞧狐狸,吱吱问:“大王,何时下山哩?” 这才提到了正事,狐狸撑着爪子坐起来,歪歪脑袋想了想:“我需得给自己取个名字。” 取名字,这并非一圈小鼠能想起来的主意,于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等着狐狸发话。 “在人间,那小犬名叫豆儿黄,你们可觉得好?”狐狸清清嗓子,发话问。 右爪黄忙不迭点头,“正是好名字呢!那大狗威风凛凛、眼上耳上两簇豆黄毛,可不就是豆儿黄?” 右爪黄这么一说,这些个小动物都想起那犬只形象,越发觉得妥帖;到底是大一些的鼠儿精明,只听背上有块黄娟花斑的小鼠积极道:“大王,想来人间给谁取名字,正是合乎其形象!” 这话说到了狐狸的心坎,她正是这样的想法,于是不免朝背上黄点头,表示肯定:“你说得对!所以我也想这么给自己取个名字。” 狐狸说到这里,又停顿下来,故意卖个好奇官司,这些小随从一个个将目光放在狐狸身上,静等着狐狸接下来的话。 狐狸环视一圈,满意地挺挺胸膛,昂昂脑袋,她脖子一圈的白毛蓬松靓丽,宛若白雪,柳絮也比不上的柔和美丽。 可是狐狸却抬起爪子,指指自己额头上那一簇格外不同的杂色:“我出生之时,兄弟姐妹们个个雪白,只有这颜色不同,所以我想来,用这颜色做名字正好!” “大王说的是!”花栗鼠率先附和,扭头一看,白雀也不住点头,“正是!正是!” 狐狸放下爪子,甩甩三条雪白如云的长尾,这尾尖尖上,也正是一抹和额头上一样的颜色,格外不同,足以和山林间所有的山狐区分,于是她道:“鞠衣,就叫鞠衣。” 小鼹鼠呆了一下,小嘴巴轻轻跟着念:“鞠衣、鞠衣。” 狐狸听这小声音,不觉俯下身子,趴在小鼹鼠身前,问:“你觉得好吗?” “好、好,大王的名字好听。”小鼹鼠一连声,伸出爪子摸索,从狐狸湿润的黑鼻头上掠过,狐狸闭上一只眼睛,小鼹鼠的爪子一直摸索到那抹鞠衣色。 右爪黄反应过来,和兄弟左爪黄也在摸咂这名字,只得出个结论——这很好。 正是这时候,右爪黄却眼前微亮,四爪并用,爬到狐狸身边。 小鼹鼠的爪子还落在狐狸脸上,他的小身子也不免靠着狐狸,于是狐狸虽注意到山鼠举动,却不好转脸,只好努力转过来一只亮眼睛,瞥向右爪黄。 只见这小鼠立起,碰见狐狸目光,却有点羞答答的,扭捏道:“大王、我也···我也想有个名字,只是不知道如何给自己取···” 狐狸听了,却道:“这容易呢!” 狐狸转过来头,小鼹鼠依偎在狐狸脖子间,狐狸的目光沿着右爪黄上下打量。 她和自己的兄弟无甚大区别,只是右爪上那块黄斑有所不同,狐狸伏在地上,左看右看,这才看出一点门道,这黄斑虽小,可五脏俱全,活似个大翅膀蝉。 于是狐狸问:“你爪上像个蝉模样,你又是个女孩儿,就叫蝉娘,可好么?” 这么个名字,正巧了右爪黄的心——她听那人类姑娘叫做“芮娘”,读起来朗朗上口,秀丽有加,心正艳羡,可巧自己叫“蝉娘”,蝉又是个漂亮东西,一双翅膀透明花瓣般···哎呀呀,实在不敢想,越想越高兴! “谢大王!”蝉娘连连道谢,这才嘴巴里默念几遍,喜不自胜。 首一遭取名字,便得个成功;狐狸自己也高兴,甩着尾巴,却见花栗鼠也跳一跳,落在跟前问:“大王!你看我叫什么合适哩?” 狐狸这次无需仔细打量了:“你最好取名字啦!你瞧你自己,浑身亮丽花纹,满背一条条,就叫条条好不好?” 花栗鼠原地蹦两蹦,腾腾尾巴,也喜欢这名字呢。 接下来,狐狸已无需其余的小伙伴开口,眼神一一转过,对那希冀期待的雀儿道:“你浑身雪白浑圆,尾巴上墨色正亮,墨团这名字,不知你可喜欢?” “喜欢!喜欢!谢大王!谢大王!”小雀扑棱棱飞起来,高兴地在树荫中飞了一圈又一圈。 小鼹鼠窝在狐狸毛中,狐狸低低下巴:“你叫小晏,最好称呼。” “好、好,大王说什么都好。” 只剩下那两只山鼠了,这兄弟俩并排站在一起,圆墩墩、大模大样,狐狸深思,左爪黄却向前一步:“大王!我的名字好取,你瞧!” 这山鼠伸出自己的左爪,正是一块黄斑,只是圆乎乎的,点在爪爪上,只听他道:“我叫圆圆,最合适了。” 狐狸摸咂摸咂这个名字,点点头,自己有主意,这很好嘞。她又看看背上黄,背上黄搭着爪,吱吱:“大王是颜色做名字,我也这么叫好了,就叫小黄。” 这次是真的齐备,诸位都有了名字,这实在喜气。 狐狸心里有了头绪,只等个恰当时机。 这时节到了夏天中,暑气没有那么盛,但渐渐开始下雨;一眨眼的功夫,三日后,狐狸便要下山去。 下山这日,前一夜刚落过雨,山林洁净如新,翠绿盎然。 站在山林边缘,狐狸在大树后变作人身模样,浑身衣裙鞋履,皆是仿照人间形制,苦楝花粉白的颜色格外明秀;她不大会编头发,于是在蝉娘、条条等飞上飞下的帮忙中,只将满头秀发编成一条黑压压的长辫子。 狐狸用少年摆供奉所留下来的牛黄纸,将苦楝树下的野参包裹,从林中走出来。 小山鼠们不好落在身上跟随,便偷溜跟在身后,反而墨团最简便,大剌剌跟在空中,时而盘旋,时而低飞。 这时辰正是凡人们午睡的时候,狐狸掐准了点,独自走过田埂,前几日夏雨阵阵,于是地上一层软泥湿润,稻田中水汪汪一片,倒映着蓝天白云。 村子中安静得很,连狗叫声也不听,狐狸抱紧了怀中的山参,走到院墙外的花圃前,墨团落在院墙上,大声叫:“大王!院子里都没人呢!” 狐狸正要答话,却忽然听身后门扉一响,她转过头去,却见正是“芮娘”家,可走出来的不是那个姜红裙子的姑娘,却是个年长些的妇人,两人对视,那妇人一时也愣了。 这妇人上下看看眼前的姑娘,只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段窈窕,穿着一身粉衣裳,编个粗辫子,鞋子上沾着泥;再看样貌,面白如雪,眉心一颗小痣,可是让人忍不住去看的,却是一双葡萄似的眼睛,水汪汪的,仿佛掬着两泓清水,实在标致极了。 妇人打量狐狸,狐狸也观察妇人;只见这妇人是个圆脸杏眼,不过三十有余的年纪,穿着绣花蓝衣,满头浓密的黑发用根银簪子绾成发髻,依稀用了桂花味的发油,整齐又干练。 这妇人约莫是个热心肠,不等狐狸自己开口,便率先走过来几步,问道:“姑娘这时候在此处作甚?可是来寻亲的?” 狐狸眨眨眼,这才赶忙浅笑着开口:“不是,我是到山里采药的,这才出来。” 第8章 妇人听了,方注意到这小姑娘怀里抱着个纸包,她笑着走上前来看,狐狸也不遮掩,将那土参露出来些形状,却听这妇人登时惊喜道:“哟!这样好的野山参!姑娘可真是一把好手!” 狐狸含笑,心内还想着如何说话,又只听这妇人笑着道:“听姑娘说话,想是个外乡人,我姓姜,都喊我姜娘子,姑娘也这么喊我就是。” “姜娘子。”狐狸顺着喊了一声。 姜娘子笑着道:“姑娘可要卖山参?” 这话正是狐狸所想,于是她忙点头,姜娘子道:“你等着,这户人家就收山参,这会也该起来了,我这就去敲门。” 说实话,狐狸下山,心里还有些惴惴的,此时有这妇人引荐,狐狸也免于开口;只见这姜娘子走到有花圃的院子前,咚咚咚三声,门内就有人应:“来了,稍等、稍等。” 狐狸耳聪目明,听见院子里脚步声越发近了,再看眼前的院门,便被拉开,出来的正是那日苍老些的人,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姜娘子身上一瞬,便又转到了狐狸身上。 “村长,你们家衡兄弟不是要山参吗,瞧,这就有现成的了!”姜娘子说着,便笑着侧开身子。 这老人走到狐狸跟前,狐狸将山参捧上前给他看,老人捋捋花白的山羊须,笑了:“这山参好哇!根形完整,皮顺条清···” 他话还没说完,狐狸将纸包一抖,整棵的山参便显露眼前,只听这老人言语一顿——怨不得他惊讶,山参前不久才得了狐狸灵气滋润,一瞬间得了多少造化,如今浑圆整实,大如儿臂。 老人抬起头来看看狐狸,又低头看看山参,目露惊讶,语气认真:“老朽怎么称呼姑娘?不知道姑娘愿意卖多少银两?” “鞠衣,”狐狸微笑,心内撑起一口勇气,和他道:“老先生看着给便是。” 这老先生掂了掂山参重量,便将狐狸请进院中。 第8章 定居山下 太阳悬于中天,明晃晃的,从杜村长家出来,狐狸怀里少了那根野山参、多了一大包银钱。牛黄纸包鼓囊囊、沉甸甸,约莫是山参真的好,除却十几个亮晶晶的圆银子,老人还塞给她一大把铜钱。 杜村长关上屋门,回头看了看这小姑娘,开口问:“我听姑娘说话偏向官话,不知道家乡哪里?” 狐狸心里一惊,树上的花栗鼠也瞪大了眼睛,紧张地等待着狐狸回答。 狐狸眨眨眼,眼睛盯着远处天空下的绿色山脉,轻声回答:“我是个采药娘子,到处走的,家乡···家乡也很远的。” 杜老先生点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看看狐狸,又提醒道:“姑娘若是回家去,就得早些走,身怀银两,不好走夜路的。” 刚刚松了一口气,听见老人这句话,狐狸又是一惊:对呀,凡人是有家的,可她一只狐狸,总不能白日下山,晚上回山里吧? “杜老先生,”狐狸叫住这老人,一鼓作气,“我一···一个人,四处采药,没有居所,村子里可还有住处?” 杜老先生听了这话,微微一顿,回头看了看狐狸,沉吟道:“若说是暂时的居所,村子里倒还可以住,可要是时间长的,恐怕没有。” 卖药取钱不费时间,这么一小会的功夫,姜娘子仍站在院门外,听见杜村长的话,便笑开了:“村长,你可是忘了?清来家旁边那个小院子,还空着呢!” 姜娘子话音刚落,杜老先生自己也笑了,“是我老糊涂了,忘了这么回事。” 狐狸听不懂,扭头看去,姜娘子走上前来,依旧是笑着道:“我们村子里只剩下一个小院子空置,只是房子有些年头了,不过鞠衣姑娘不必担心,那房子是清来那孩子的,他照管的很仔细,住人还是可以的。” 姜娘子一连串的话说话,狐狸大约明白了,村子里是有房子给她住的,于是松了一口气,“那房子在哪里?” “我带你去看看。”姜娘子回答着。 杜老先生也点头:“姜娘子带你去看看也好。” 说着话,狐狸跨出院门,姜娘子笑着和杜村长道了一声,两人便顺着路离开。 这村子起头的三家,狐狸早就看过了,从稻田的方向过来,便先是这几家;此时从院门前一一走过,才看此处平坦,这盆地中的人家不少,狐狸朝右望去,几丈外便又是一家家,大致方向上都是坐北朝南。 村子里种树不少,榆树、桂树绿影成荫,再往远处看,还有菜田、池塘,各家各户的院子略有不同,散落在各处。 狐狸回过头来,眼前的路却有些熟悉,狐狸抬头望一望,石榴树上水红色的影子若隐若现。 姜娘子见狐狸四处看,并没打扰她,只是二人踏上小溪上的木板桥时,才轻声提醒:“姑娘小心脚下。” 狐狸回过神来,眼前依旧是那熟悉的竹板墙,再往前走几步,竹板墙后才映入眼帘一座低矮的土墙,原来那日狐狸匆忙,不曾发觉那少年家旁边还有一座院子。 两人越走越近了,姜娘子笑着道:“村子里只剩下这院子空着,有些小,可是姑娘一个人住,也足够了。” 狐狸点点头,视线落在这毗邻的院子上,确实有点小,这院子紧紧挨着少年的院子,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巷子,土墙上镶着一面木门,挂着锁。 这时候走到了那少年家门口,姜娘子上前敲敲门,院子里却静悄悄的,不听声响;白雀扑棱一声落在石榴树梢,“大王!里面没人!豆儿黄也不在!” 姜娘子收回手,回头道:“哟,不巧,清来这孩子不在家,姑娘得等一会了。” “清来?”狐狸懵懂点头,跟着姜娘子重复了一遍这名字。 姜娘子解释:“这院子是清来家的,他姓贺,今年十四岁,是个勤快孩子,姑娘要是租他的院子,是很方便的。” 姜娘子攥着手,又回头看看紧闭的院门,笑着道:“我想清来应该快回来了,姑娘什么东西也没带,你在这里等着,我回家去给姑娘取床被褥来。” 狐狸明白被褥是什么东西,于是低头摸索着从纸包里掏银子,“姜娘子等一等,我给娘子钱。” “哟!姑娘可不敢给银子!”见鞠衣指尖摸出来个圆银子,唬得姜娘子吓了一跳,上前几步一把攥住鞠衣的手,将那银子推了回去,“家里没有新的,我给姑娘拿的也是旧的,怎么好要银子呢?” 狐狸抬起头来,只见眼前圆脸妇人笑得热切而明媚,脸颊也红红的,“我害怕姑娘嫌弃,我有个女儿,给姑娘拿她的干净被褥,姑娘先凑合一晚吧。” 狐狸点点头,“谢谢娘子。” “不谢、不谢。”姜娘子笑着松开手,“我回去拿被褥,姑娘在这树荫底下等一会。” 姜娘子说着,便又往家去;狐狸看着她的背影绕过院墙不见,回头打量起来。 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只见榴花似火,绿影浓荫,花栗鼠见人走远了,这才敢从一路窜上石榴树,墨团也在上面,压得这花枝颤,落下来几滴水珠。 狐狸往前走了两步,却见墙根处的小洞中,圆圆不知何时溜了进去,正艰难地从院子里往外探头:“大王!这院子里有两间大屋子呢!” 四下无人,小山鼠们一个个放开天性,背上黄牵着小晏,也走到了那洞口前,他推推圆圆的脑袋:“进去,先让我们进去。” 圆圆哦了一声,又开始艰难地往后缩身子,这不怪他,灵气滋养后,短短时日,小动物们也圆润了不少,不再是瘦杆杆模样。 其实屋子什么的,狐狸并不太在意,但是紧挨着少年的房子,这倒很合心意。 狐狸舒服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飘渺香火旁人看不见,但此刻却源源不断缭绕在狐狸跟前,让她十分受用。 忽然,身后远远的传来脚步声,狐狸睁开眼睛,提醒那排着队进院子的小山鼠:“有人来了。” 最后面的右爪黄也顾不上洞口狭小,赶忙推着小晏的屁股钻进去,又探出头来:“哪里?” 狐狸不答话,只听远处的木板桥上传来“噔噔噔”响声,狐狸才转过身去,那桥上正走过来个姑娘,穿着碧青颜色的碎花裙,走动间荡漾,只是看不清楚样貌,怀里拥着个蓝布大包袱。 等她走到了跟前,这姑娘闷闷的声音从包袱后传来,“鞠衣姑娘!” 这是来给狐狸送被褥的,可却不是姜娘子,狐狸赶忙伸出手,轻轻松松抓住了包袱,分担重量。 感受到有人帮忙,这青衣服姑娘艰难地挪开包袱,抓在手里,膝盖顶住防着落在地上,这才露出脸来——一张粉面圆脸,杏眼桃腮,是个年轻姑娘,长相秀气,看起来和善可亲。 身后响起来蝉娘小小的呼声:“芮娘!” 这正是姜娘子的女儿,芮娘。 不妨直接碰上狐狸的目光,这芮娘猛然红了脸,原本要说的话一时卡住,看着眼前姑娘一双水灵灵的狐狸眼,才磕磕绊绊道:“鞠衣姑娘,我娘让我来给你送东西。” 第9章 “谢谢你。”狐狸道谢。 芮娘的脸依旧是红的,像秋天薄皮的石榴,泛着细腻的光泽,她猛眨眨眼睛,这才避开狐狸的眼神:“我、我姓张,单名一个芮字,你喊我芮娘就好。” “嗯,我知道的。” 芮娘抓了抓包袱,指尖用力,想来是不轻松的。狐狸单手提过来,“我来拿就好。” “不用了,很沉的,我···”芮娘正要拒绝,却发现眼前的小姑娘轻轻松松,一只素白的手就将包袱提着,这才吞下了口中的话。 张芮下意识攥住手,手心里的东西让她想起了正事,赶忙摊开手心,“对了,我碰上清来了,他还有事,我先把钥匙送过来。” 狐狸点头示意,芮娘走到门前,松开门锁,推门走进去:“鞠衣姑娘先进来吧。” 狐狸提着东西走进小院子,却看院子中正对着就是一间屋子,竹门竹窗,左侧一间小屋子,窄窄的,院子也小,走个十几步就能到头。 “这院子清来经常打扫,是很干净,姑娘不用怎么收拾就能住。”芮娘将院门关好,往正屋去,狐狸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吱呀一声,竹门推开,比起来少年的房间,这屋子要空旷很多,只有一架竹床,床前的窗子关着,透进来的光线中有些微的浮沉飘荡。 芮娘伸手擦了一把竹床,葱白指尖看不到什么污垢,于是她转过身来笑着道:“没什么脏的,我去打点水擦一擦,姑娘就可以铺床了。” 不等狐狸再说什么,这芮娘便出门去,听那动静,似乎进了旁边的院子。 小黄偷摸拉着小晏从院子里溜进来,张着脑袋四下看看,“大王,咱们以后要住在这里吗?” “应该吧。”狐狸歪歪头,环视一圈。 说实在话,这木房顶、土墙面,还不如她在山巅上的洞府呢!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贺清来和狐狸 张芮很快就回来了,她端着一盆水进了屋子,将盆子里的浅蓝色帕子浸泡拧干,便弯腰将竹床擦拭一遍,反复如此两三次,这才停下。 竹床床面润泽,虽然老旧但干净,芮娘收拾好,这才道:“鞠衣姑娘,先把床铺上吧。” 狐狸将包袱放在床上,解开包袱,只见里面一床厚实的棉花褥子,蓝色碎花面,锁着窄窄两指白色包边,干净整齐,还有一条同色的被单。 狐狸和芮娘一齐铺开褥子,铺上床单,芮娘不忘和狐狸搭话:“鞠衣姑娘别嫌弃,这是我之前用过一回的,洗干净放起来没再用了。” “不嫌弃,芮娘不用担心。”两人只是这么说了一句话,手上不停,床单便铺好了。 铺平薄被,收拾妥当,芮娘擦擦额头薄汗,面上酝酿出红晕笑意:“鞠衣姑娘,你今年多大了,怎么一个人到我们村子?” 虽已同杜村长、姜娘子等说过话,狐狸心中仍存警惕,唯恐自己说错什么。 听了芮娘的问话,狐狸心中暗道:从她出生再到修炼,算算其中光阴,约莫也有个三百年,可她怎么如实告诉芮娘呢? 于是狐狸眨眨眼睛,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凑到芮娘跟前:“芮娘看我,觉着我多大年岁?” 芮娘看着眼前小姑娘姣好面容,方才消下去的红霞又泛上来,她结巴道:“我看你年岁小,至多、至多只有十五岁吧?” 十五岁?山神在上,狐狸都不记得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什么模样了,大约还是只钻在草地里吃草籽的野狐狸吧。 不过眼下,狐狸还是微微笑了:“芮娘猜对啦,我今年刚十五,芮娘你呢?” “我今年十六,冬天生的,比你大一岁,你什么时候生的呢,鞠衣姑娘。” 这个问题狐狸知道,她生在春末夏初,那天睁开眼睛,山神彩霞下的山林是何等的秀彩缤纷,让狐狸印象深刻,于是她坦然回答:“我生在春末。” “春末,”张芮点点头,“你年岁这么小,怎么不见有人同你一起呢?你爹娘呢?” 狐狸遇到这个问题,略微思索,而后坦诚回答:“我没有见过我爹。” 这是实话,山中的狐狸都是独自养育孩子,等母狐狸产下子嗣,公狐狸早撒腿没影儿了,茫茫林海,上哪里找爹? 可是这回答落在芮娘耳中,却格外让人惊讶,只见这姑娘的脸立即红了,连杏眼下都是一片烧灼,她磕磕绊绊道:“对不住···鞠衣姑娘,是我冒犯了···” 冒犯?这有什么可道歉的,山林里都这样啊,狐狸有点不解,但想起芮娘还问及了她娘,便又老老实实道:“至于我娘,已经死了。” 那年狐狸离开前,渡给了母狐一些天地灵气,可是至多让她多活三五年,如今两三百年过去,早不知在六道轮回中走几遭了。 谁知道此话一出,芮娘不单是脸,只见脖子、耳垂都涨红了,像熟透了的果子,眼睛里也因为激动而蒙上了一层泪光,她慌忙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问的,鞠衣姑娘别怪···” 狐狸皱巴着眉毛,忆起往事,沉浸神思,想起自己那一窝的兄弟姐妹,不知还有没有开灵智修炼的。 想到此处,于是狐狸不自觉喃喃:“我兄弟姐妹们说不准也已经死了···” “唉呀!”芮娘慌忙喊了一声,狐狸茫然看去,这凡人姑娘手足无措,简直要哭出来了,“是我多嘴了,鞠衣姑娘,我、我···” 她涨红了脸,几乎说不出话来,眼睛里蒙着泪,反复几个“我”字后,一跺脚,匆匆跑出了屋子。 狐狸疑惑,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于是探头朝屋外望去,只见这姑娘一面回头看,一面往外去。 一回头,忽然碰上狐狸的目光,便如受惊的兔子般,张皇失措地往院子外跑,狐狸依稀听见“说错话了”、“实在不好”什么的。 狐狸困惑,同门扉后探出脑袋的小黄对视,她歪歪脑袋:“她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背上黄诚实地摇摇头。 狐狸不为此事发愁,耸耸肩膀,她一回头,只见右爪黄已经和圆圆爬上竹床,两只山鼠舒舒坦坦睡在碎花被子上,阳光正好。 狐狸也有点累,她仰倒在床上,只可惜不能变回狐狸身,免得一时不察叫人看见,于是只好伸了个懒腰,舒坦四肢。 花栗鼠跳进屋子里,落在床头,看着眼前一包的银钱,吱吱道:“大王,银钱是做什么用的?” 狐狸闭着眼睛道:“用来换东西的,凡人所有的都能换。” “原来如此,银钱就是凡人的法宝喽?”条条一屁股坐在牛黄纸包上,却发觉触感又硬又咯,凉飕飕的,于是又跳下,大摊在床上。 说到这个,原本狐狸是打算给芮娘一些铜钱的,可是她跑走了。 狐狸翻过身子,睁开眼睛,伸手将这纸包打开,圆圆的银子和一堆数不清的铜板杂在一处,狐狸指尖拨来弄去,嘟囔道:“住在这里得给那个凡人钱,不知道给多少可以···” 忽然,只听扑棱一声,墨团落在院墙上,喊道:“大王!那人回来了!” 狐狸扭头望去,耳朵细听,踏踏脚步声传来,倒不是芮娘或姜娘子,墨团又喊:“豆儿黄也回来了!” 狐狸咕噜从床上爬起,低头看看眼前的银钱,略微思索,便将纸包捧在手中:她又不知道住房子得给多少,还不如让那少年自己拿。 打定主意,狐狸起身朝外走去。 院门没关,狐狸刚走出去,便见那小黑狗四爪雪白,飞一般跃进院子,而那少年一身灰衣,正提着背篓跨进院子。 “等等!”狐狸赶忙喊了一声。 少年停下脚步,将背篓放在门内,扭头看来,只见这喊住他名姓的小姑娘快步上前,粉裙子胭脂雪一般,乌黑的辫子尖晃荡,正是姿容婵娟,明眸善睐,姜娘子描述的不错。 榴花如火欲燃,狐狸在树下站定,她捧出来那包银钱,摊在少年面前,贺清来一时愣住了:“这···” 狐狸回忆着姜娘子的说法,她住在这院子中,正是租住贺清来的房子,于是她道:“我名鞠衣,往后便要租你的房子住,叨扰小郎君了。” 少年抬头看看狐狸,狐狸也看着少年。 这算是狐狸第二遭看清他的脸,第一回生死匆忙,第二回狐狸躲在床下,从头到尾没看到他。 只看眼前这少年,身量纤弱如青竹,年岁稚嫩,面容明净,眉眼生的倒好看,水润而清澈。 豆儿黄左等右等不见主人进门,于是探出脑袋,疑惑地晃着尾巴看。 忽然,小少年有些腼腆地笑了,他笑的时候抿着唇,右脸颊上显出一个小涡来,平增几分清隽羞涩:“这房子空了很久,不值什么钱,姜娘子和我说过了,姑娘住着就是。” 狐狸还是固执地朝前递了递,这少年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只好伸出手来,从那纸包中捏出五枚铜板:“这些就够了。” 第10章 狐狸不懂人间行情,少年拿多少就是多少,便收起了手中的东西。 少年又开口:“我姓贺···” “我知道,贺清来。”狐狸学着芮娘笑容,朝贺清来很灿烂地笑了一下。 贺清来轻轻点头,朝狐狸说:“屋子里没有什么用具,今天来不及,我做了晚饭给姑娘送来。” 是嘞,人是要一日三餐的,狐狸这才想起这件大事——她既然要在人间,就得时时谨记,遵循人的习惯呢。 于是她顺着贺清来的话,点点头:“多谢。” 两人初认识,于是就此礼貌分别,狐狸转过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两扇院门同时合上。 狐狸捏着纸包,抬头看看左侧的天,隔着院墙,狐狸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只是这院子离得实在太近,莫说她还有施展法术、听声百米的本领,便是此时此刻,临近院子中的声响也听得一清二楚。 再看墨团这只胖乎乎山雀,她可不在意什么窥探凡人,此时早大大方方落在了石榴树上,低头专注地看着院子中的一切,还不忘大声鸣叫:“大王!这凡人今天又采药了!” 狐狸随意嗯了一声当作答应。 “大王!这人在洗背篓!” 狐狸走进屋子,床榻上,小晏和条条、还有三只山鼠,美美躺在被褥上,用尾巴盘住自己——睡着了。 只有墨团还十分新奇,格外有精神:“大王大王!这凡人在洗脚!” 狐狸躺倒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阳光热气,她懒懒哼了一声,耳边是小动物们此起彼伏的呼吸。 “大王!大王!”这一声要嘈杂许多,墨团大约一边在扑棱翅膀,一边大声喊叫,“他在看我!豆儿黄也看我!” 这次狐狸没回答,她迷迷糊糊的,只想痛痛快快睡一场,这碎花被子上还带着点细微的香气,十分催眠。 而窗外,墨团一点也不在乎少年和豆儿黄的目光,她兴奋地从石榴树上落下,爪子哒哒哒敲着竹板,簌簌地踩着茅草,在贺清来的院墙上蹦来跳去,饶有兴味地观察着。 人间好不爽快,不可以变回真身···不过幸好,狐狸忍个几十年就是,反正在她的生命中,这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 “功德···积德行善···”狐狸嘟囔了两句,真的以人身模样在床上睡去。 第10章 人间第一餐 狐狸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蜷缩着,她动了动身子,阳光落在眼皮上又热又暖,屋门没关,清凉的风吹进来,拂动她脸上的碎发。 “笃笃。”清脆的敲门声传来,狐狸的眼睫颤动了两下,她才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太阳已经落下天际,余晖燃烧在天边,红彤彤的。 “鞠衣姑娘,你起来了吗?”贺清来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 狐狸在床上坐直身子,她下意识朝自己身边一看,裙子早就揉皱,小晏舒坦地窝在裙子堆上,碎花被子摊开,山鼠们四仰八叉的,条条用大尾巴拢住自己,而墨团,也早就钻在被子下,撅着屁股酣睡。 狐狸轻手轻脚将小晏捧起来,放在圆圆身边,他只是砸吧一下嘴,并没有惊醒。 狐狸蹑手蹑脚下床,只听身后响动,墨团从被子中钻将出来,浑身炸毛,睡眼朦胧道:“大王?” 可是还不等狐狸回答,这小玩意便又抵不住睡意,仰头栽倒,憨然入睡。 门外没再说话,但是狐狸知道,贺清来还在外面站着。 狐狸走到院门前,将门打开。 贺清来抬起脸正要说话,却见狐狸模样,这小姑娘大约睡得香,原本的辫子睡得炸毛,歪歪扭扭散开,连裙子都皱了,像揉碎了的海棠花;而雪白的脸上泛着细腻的红晕,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蒙着层薄薄泪光,看起来懵懂而茫然。 狐狸只见少年一时一愣,接着便慌忙转过脸去,匆匆眨了几次眼睛,贺清来这才垂着眼道:“鞠衣姑娘,饭做好了。” 狐狸点点头,又听眼前少年说:“你院子里没有桌椅,我把饭桌搬出来吃,也凉快亮堂。” 听见这话,狐狸探头一看,果然一张小木桌静静立在院子外,就放在石榴树墙根下,面对面放了两张小竹凳。 桌子上两碗热腾腾的白米粥,还泛着雾气,一碟子炒青菜鲜嫩,另一碟子红黄相间,番茄汁水掺在鸡蛋中,格外鲜艳。 看见这菜,狐狸默默想:炒鸡蛋算是荤腥吗? 这般想着,她已经和贺清来坐到了小桌边,少年递过来一双竹筷子,“给,鞠衣姑娘。” 狐狸接过,她看看手中这两根一般长、头圆尾方的竹筷子,又犯了个难:她是狐狸,虽知筷子是何物,却并不会使这玩意儿。 贺清来正要吃饭,可见对面的小姑娘看着筷子发呆,并不动筷:“鞠衣姑娘,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忌口?” 狐狸回过神来,抬头对着贺清来笑了笑:“没什么···” 话音刚落,只听那侧木桥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等贺清来开口,两人一同看过去——正是芮娘,她手里端着一碗菜肴,朝这边走了过来。 芮娘到了跟前,见正好赶上了二人吃饭的时候,唇边溜出来一点笑意,可是碰上鞠衣的目光,她又不觉红了脸,忙收回笑意,将手中的菜碗搁在木桌上。 这姑娘垂手而立,小心道:“鞠衣姑娘,这是我做的粉蒸肉,端来给你和清来尝尝。” 狐狸低头看去,白底青花的大瓷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块块,都泛着油亮亮色泽,飘着一股香气。 狐狸抽了抽鼻子,她抬头看向芮娘,正碰上芮娘的目光,惹得这姑娘又一惊,连忙露出笑意。 “多谢芮娘,”狐狸清楚这是这个凡人姑娘的一片好心,只好尽量放柔音调,“只是我自小不吃荤腥。” “啊?”芮娘想不到是这样的回答,于是匆忙道:“我真是的,不知道鞠衣姑娘不沾荤腥···” 贺清来听了这话,一时便明白为何鞠衣迟迟不动筷子,看着眼前金黄的炒鸡蛋,只好默默地撤了撤盘子:“是我疏忽,没问过鞠衣姑娘的忌口。” “无事。”狐狸摇摇头,搁下筷子,端起米粥喝了一口,谁知第一口米油香甜绵稠,狐狸一顿,任由这柔软烂香的米粒划过舌尖。 她原本只是想随便尝尝的。狐狸面无表情,默默吞下。 贺清来和张芮看向鞠衣,只见她两手捧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米汤。 张芮这才想起鞠衣似乎今日还没用饭,于是她说:“鞠衣姑娘,那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你吃饭。” 狐狸鼓着脸颊点点头,咕咚咽下最后一口粥。 贺清来看看鞠衣手中的空碗,放下了筷子,站起身道:“鞠衣姑娘再喝一碗吧,锅里还有。” 狐狸把碗递进少年手中,贺清来走进院子,狐狸听着身后的动静,看着眼前的小青菜,默默捏起来一块,飞速塞进口中。 “这不就是草么···草能有什么好吃的,就算是凡人吃的也···”她边嚼边含糊想。 好吃。 狐狸砸吧砸吧嘴,炒熟的小青菜带着种甜滋滋的味道,也许是因为贺清来今日炒菜多带了点油水,吃起来又有些香乎乎的。 眼前伸过来一只瘦白的手,贺清来把粥碗放在鞠衣面前。 狐狸端起来,又是面无表情,又是三大口——碗空了。 刚端起来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的贺清来:“······” “鞠衣姑娘,还有一点,你还能喝下去吗···”贺清来看着面前送过来的空碗,默默咽下了剩下的话。 他再次站起身来,走到灶房去,狐狸趁机捏起一大口青菜,塞进嘴里咀嚼。 身后传来嘎啦嘎啦的声音,大约是少年在刮锅。 贺清来再出来的时候,除了一碗米粥,手上还拿了一张大饼,“没有米粥了,鞠衣姑娘,你再吃点饼。” 对于盘子里少掉的青菜,少年不做反应,他坐下来,这才开始吃饭。 现在知道了鞠衣不吃荤腥,贺清来便不夹青菜,自顾吃着炒蛋和粉蒸肉。 狐狸手里拿着大饼,这饼大小约莫比得上她两只手合并,带着点金黄色泽的饼面上点缀着黑芝麻,香气钻进鼻子,狐狸想起之前吃过的白果子。 她张大嘴,放心地啃下去,狐狸见贺清来用筷子,有样学样,尝试着去夹菜,虽然有点别扭,但好歹是成功了。 吃着菜,狐狸忍不住歪歪脑袋,有点乐滋滋地想:“果然我是个厉害狐狸,只是看看就能学会。” 少年吃饭没什么动静,两人用完饭,便不声不响地收拾碗筷,端着进了院子。 狐狸看看桌凳,便一只手提桌腿,一只手拎着两个竹凳送进院中。 狐狸虽然进过贺清来的正屋,却没看过院子里什么样子。 小院子里迎面便是正屋,进门右手是棵石榴树,树干碗口一般粗,棕黑的树皮,繁茂枝干,有点淡淡的香气。 第11章 院子左边靠墙木棚下则是收着竹筐、背篓,还有些农具;右边也是一间小屋子,门口旁侧摆着个大缸,盛满了水,狐狸从窗子里看进去,就是个土灶台、靠窗桌子。 贺清来确实勤快,院子里干干净净,连株杂草也没有,摆放的东西规规整整。 狐狸也不知道桌子该放在那里,便就地把桌子放下,贺清来从灶房中出来,手里用个方正的纸包捧着两块饼:“鞠衣姑娘,你把这饼拿回去,晚上要是饿了,还能吃一些。” 狐狸眨眨眼睛,并不拒绝,她伸出两只手并着接过,粉色衣袖从腕上滑下,露出一截雪白腕子,只是右腕上细看,还有一道两三指长的浅浅白疤。 贺清来一顿,掠过目光,静静道:“鞠衣姑娘,明日初十,苏伯伯家会赶车到镇子上,我明日喊你,可以到镇子上买些家用器具。” 鞠衣点点头,捧着饼回了自己的院子,她只是略微听一听,便听见了贺清来院子里传来哗哗啦啦的水声,几乎是近在咫尺。 窗台上,糊上的窗纸发白,不怎么耐用,条条只是探头,便顺利地破开个洞:“大王,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狐狸走进屋子,举起来给诸位床上站作一排的小动物展示:“好吃的,是大饼。” 她把纸包放在床上,三只山鼠赶忙凑过来,一个个皱着鼻子细细嗅闻,浓香的油气窜入鼻尖,于是不多时,便看这花栗鼠、小鼹鼠等都馋得口水欲滴。 狐狸蹲在床边,“我吃过了,你们吃。” “大王真吃过了?”圆圆刚一张嘴,一滴亮晶晶口水差点掉出来。 狐狸再点头,这群小鼠这才放心,一个个围着大饼,你揪我拽,有滋有味地啃起大饼,墨团一跳,匆匆自被窝中爬出来,忙忙啄食。 一轮淡淡的月亮升起来了。 狐狸满足地仰面叹了口气,捧着脸舒服地微微晃动,三条尾巴从裙下伸出来,松快地招摇,少年那边的香火稀薄了许多,大约是要燃尽。 香火轻轻飘入狐狸丹田,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几百年不曾吃得这么圆滚滚。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初到平河镇 狐狸午后睡的久,夜里便睡眠浅,约莫到了四更天,月亮沉沉,她便伸个懒腰,从床上坐起。 小鼠们都是夜里活动的多,这时候正你摔我打,挤挤挨挨地在床上、地上滚作一团,玩的正兴。 左爪黄和背上黄头顶着头、后腿推着地,互相搏力,条条站在一边,格外兴奋地观看着;蝉娘和墨团靠着躺在床上,墨团缩着脑袋,毛茸茸的。 狐狸看了一圈,不见小晏:“小晏去哪里了?” “他出去找点吃的。”条条赶忙回答,一蹦一跳落在狐狸腿上。 忽然,她一伸手,爪爪拨弄着狐狸乌黑发间的草绳:“大王,这绳子断了哩。” 狐狸一低头,只见原本用来固定辫子的草绳断做两截,杂在发丝中,狐狸伸手扯出来,半散不散的长发登时失了力,泄满肩头。 见狐狸头发散了,地上的两只小鼠也停止玩耍,一齐爬上竹床,蝉娘道:“大王,还要编成辫子吧?” 狐狸点点头,幸好小鼠们夜间视物尚可,此时窗外月色皎洁,蒙蒙亮。 眼看有了事情,墨团醒了瞌睡,刺溜扑棱翅膀,落在狐狸肩上,这群小伙伴,左爪黄站在右肩,满抱了一股狐狸头发,蝉娘左右指挥,墨团衔住第三股,条条站在背后,等待着抱住发尾。 只是辫子成了,却没东西可以缠发,小黄滑下床脚,边跑边喊:“稍等!我去寻个藤蔓来···” 刚跑到门槛前,一只脚踏上去,却和回来的小晏撞个满怀。 “哎哟!”小晏支支吾吾喊叫一声,和小黄一同从门槛上栽倒进屋。 幸好两只小鼠肥肥厚厚,这一下并不妨事;却见小黑鼹鼠爬起来,口中还紧紧衔着一条细细长长的东西,不肯松开。 狐狸定睛一看,正是两寸来长的牵牛花藤,还有一朵欲开的小小牵牛花; “呀!”条条大笑,“小晏给大王带回来了!真棒!” 小晏有点不好意思,扶着小黄起来,慢吞吞含糊道:“这是捡的···有兔儿吃剩下,我给捡回来的···” 话是这样说,可看这一截草藤修短合度,鲜嫩柔韧,做发带再合适不过。 墨团落在小晏面前,接过那截牵牛花,七手八脚,总算是给狐狸重新编好长发。 月亮沉下,狐狸倒回床上,圆圆在她耳边问:“大王,镇子是什么?” 狐狸转转眼珠,她想了想,“人少的叫村子,这里就是村子,人多的,就是镇子。” 圆圆点点头,挨着狐狸的耳朵,顶着柔软的发。 “初到人间,不好带上你们,等我熟悉了,下次就把你们都带上。”狐狸摸摸趴着的蝉娘,蝉娘舒服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只是闭着眼睛等了一会,耳边就又响起了起伏绵长的呼吸,天快亮了,玩闹一夜的小鼠们又迷糊着,渐渐陷入梦中。 一轮骄阳从山那边探出头,旭日东升,清亮的阳光渐渐蔓延,越过翠绿山头,铺满安静的村子。 狐狸的耳朵一动,耳边响起来悉悉簌簌的声响,狐狸在心里猜测着贺清来的行踪——他还在屋子里,脚步声移来换去,接着竹门吱呀,现在是在院子里;哗啦一声,水倾泻入木盆,少年正在打水清洗。 在这寂静清新的早晨,一切动静都清晰可闻。 后山上早起的鸟儿婉转歌唱,响起第一声;而墨团,迷迷糊糊地跟着唱了一声,接着就昏睡过去,床上实在太舒服。 鸡叫高昂,一声越一声,一唱高一唱,狗吠传递,夜晚的虫鸣随着阳光消失。 终于,少年的脚步再次停在狐狸门前,“笃笃”,又是两下清脆的敲门。 狐狸轻手轻脚下床,随手拿上那包银钱,她打开院门,门外的少年还曲着指节,正欲再敲,见门打开了,便收回手,轻声道:“鞠衣姑娘,走吧。” 狐狸跨出院外,关上门,回身时打量少年一眼,他今日背着个竹篓,狐狸微微一闻,正是土茯苓。 两人并排走着,脚下踩着清晨熹微,路边的杂草带着鲜亮露珠,拂过鞠衣粉色的裙角。 走过木桥,少年带着狐狸往村口去,他不忘轻声道:“苏伯伯家的大儿子在镇子上书塾念书,每月总有几日,苏伯伯家会赶车到镇上探望他,顺带捎上村里人,一人一文钱。” 说到这里,少年看了看鞠衣手中的纸包,“鞠衣姑娘没有荷包吗?” 荷包?狐狸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摇摇头。 “镇上人多,鞠衣姑娘要小心保管,免得丢失。” 说话间,已经望见村口,通往山外的土路宽阔,从两山夹缝中延伸出去,一棵茂盛高大的柿子树下,正停着一辆牛车,脊背高大的黄牛拉着车架。 树下影影绰绰三四个人,两个人背对着狐狸,和对面一个姑娘说话;而在黄牛跟前,正有个小丫头举着把鲜草,递给黄牛咀嚼。 听见二人走近的脚步声,黄牛懒懒转头瞥了一样,继而打个响鼻,回头继续吃草。 张芮看见贺清来和鞠衣,脸上立即扬起笑,“鞠衣姑娘!” 狐狸走到了车架边上,背对的两人正是苏伯伯和苏娘子,苏伯伯模样周正,个子高大,看见鞠衣这个生人,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苏娘子则露出来个笑,眼若月牙,脸若玉盘,身着青色裙,满头乌发用梅红发带编作发髻,耳垂上的银坠子随动作轻轻摇摆,这妇人笑着道:“鞠衣姑娘···” 话音刚落,便见那喂牛的小姑娘探出个头来,“鞠衣姑娘?” 狐狸循声看去,这小姑娘一样穿着蛋青布裙,挽着衣袖,年纪小,身量高,在看到鞠衣后乌亮眼睛也成了月牙,格外活泼道:“我早听姜娘子说村里来个漂亮姐姐,果然不是诓骗我的。” 人都到齐了,苏伯伯攥着鞭子,轻咳一声打断了女儿寒暄的话头:“上车吧。” 几人一一上车,苏娘子和苏伯伯都坐在前面的车辕上,方便照看黄牛;张芮和贺清来面对面坐在前方,芮娘先声道:“鞠衣姑娘,你和我坐在一起吧。” 狐狸便顺从地坐在张芮身边,喂牛的小姑娘一屁股坐在鞠衣对面,毫不见外,眉眼弯弯道:“鞠衣姐姐,我叫苏桃,你喊我小桃就成!我今年刚刚过了八岁生辰,姐姐多大?” “十五。”鞠衣回道。 苏伯伯轻轻在牛屁股上象征性地甩了一下辫子,牛车缓缓起步,拉着一车的人,摇摇晃晃往村外走去。 牛车出了村子,越过山口,大片璀璨金黄的阳光扑来,鞠衣微微眯了眯眼,远方的连绵青山起伏,道路平坦。 忽然一个细微的颠簸,狐狸的手指垫在银钱下,轻轻地咯了一下,她低头看膝头的纸包,对面的小桃正一瞬不瞬、眉眼弯弯地瞧着她,自然没有放过这细节。 第12章 “鞠衣姐姐,你新搬来,要到镇子上买好些东西吧?” “嗯。”狐狸矜持地点头,指节弯曲,扣着银钱。 小桃目光明亮,大方笑道:“姐姐,我也要买好些东西,待会我同你一起吧?我能还价讲价,我还知道镇子上哪家东西物美价廉!” “好。”狐狸微微点头。她正需要呢!掺在人堆里,总比狐狸自己乱逛得好。 早起的风清新凉爽,吸进来格外醒神,牛车已经走出来一段路,只看远方山缺,越过重重草丛,一道波荡宽阔的河流从山群中袭来。 水面晶莹,映入眼帘,狐狸眨着眼,心想:原来山中河流改道,是到此处来了。 想到河流改道,狐狸不免忆起那段经历,这也是贺清来的经历;她便朝他看去,少年的大筐子搁在脚边,他不声不响,正安静地直视着前方道路。 “鞠衣姐姐不用着急,我们村子到镇上只有三十几里地,很近的,”注意到狐狸的视线,苏桃笑着,“我们都没吃早饭,等到了镇子上先用饭再说。” 提到早饭,狐狸来了兴趣,芮娘转过头,微微笑:“镇子上早饭很好吃的,鞠衣姑娘早就饿了吧?” 狐狸连连点头,其实倒也不是饥饿,她运化天地灵气,早就不必进食;只是人间饭食可口,狐狸不免有些希冀。 这段路果然不远,只是半个时辰左右,便远远望见大片人居沐浴在光辉下。只见大河平缓流进鳞次栉比的城镇,房屋一概的白墙青瓦,各有高低,连绵起伏。 宽阔河岸上杨柳依依,来往行人如织,小贩们扛着新鲜果蔬次第行走,烟火鼎盛。 第12章 采买 苏伯伯拉拉缰绳,拉车的黄牛便格外温顺地停下,小桃率先跳下牛车。 狐狸眼前掠过各种各样的人,她一时又紧张,又新奇。 贺清来从他那侧下车,拽着背篓带子,看鞠衣还坐在牛车上东张西望,出声提醒:“鞠衣姑娘,下车吧,我们去吃早饭。” 听见这话,狐狸哧溜从车上滑下。 “小桃,你就跟着哥哥姐姐们,我和你爹先去书塾。”苏娘子交代一声,便和苏伯伯将牛车牵到一处靠墙的棚户下。 这棚户下已经停了几辆车架,骡子、驴两三头地拴在一处嚼吃干草。 小桃响亮地答应一声,接着便高高兴兴地揽住张芮和鞠衣的胳膊:“姐姐,咱们走吧。” 这三个姑娘走在一处,贺清来安静地背着背篓跟在身后。 走到民居前,狐狸不住地昂头打量,民居像山一样高大连绵,一处连着一处,她朝远方望一望,一时看不到尽头。 “鞠衣姑娘?”等狐狸回神,眼前已经是早饭摊子,缭绕烟火,几个桌子上三三两两坐着吃早饭的人。 狐狸的鼻子在这种时候根本控制不住,她稍微吸气,目光快速梭巡——这是大饼的油香,软豆腐的清嫩,还有红枣··· 这顿早饭,大约只有狐狸“速战速决”,她实在是个吃饭的好手,甭管是包子还是甜粥,三五口就下肚。 小二收了钱,用过早饭,几人一路朝着镇子的街道内走去,路道两边接踵而至的商摊络绎不绝,行人越发多了。 品尝了各类吃食,狐狸心满意足,现下她便左看看、右看看,一双眼睛几乎不够用。 几人的脚步在路边停下,贺清来走到一处商铺内,门口的年轻男人笑着道:“清来,这么早就来了。” 贺清来腼腆地微笑着点头,将筐子送进去。 狐狸好奇地扬头观看,高高的匾额呈现棕红的古朴颜色,张芮笑着道:“这是村长爷爷的儿子,杜衡大哥开的杜氏药堂,鞠衣姑娘,你往后采来药材,也尽可往这里送。” 说话间,贺清来已经背着空筐子出来了,张芮拉拉鞠衣:“走吧,鞠衣姑娘,我去买绣线,你可买些荷包手帕。” 四人一路,不远便看个花红柳绿的门头,门边挂着各色的香囊荷包,走进店内,地方很大,靠墙摆满货物的大柜子顶着房角,柜台上摆满了绣线布料,还有手帕、绢花等物,真是繁花似锦般,七彩之齐全。 狐狸手里仍旧拿着个牛黄纸包,她早被柜台上的荷包吸引目光,仔细观察,小的如包子,大的如手掌或大饼,上面还画着鸟啊雀儿,蝴蝶什么的。 忽然,狐狸目光一定——落在个白鸟啄果的荷包上。就是它!长出个墨团模样! 从绣店出来,牛黄纸包被新荷包取代,贺清来的竹篓派上新用处,背着姑娘们的成衣、布匹、还有发带、手帕、丝线··· 在街上游逛,随口话谈,狐狸家中可真是空空如也,只有张床。 小桃道:“鞠衣姐姐,你若要家具等,我家有成品,不用来买镇子上的。” 平河镇不算很大,可是胜在热闹。狐狸仔细听着小桃和张芮的话,照样买了所用器具等,午间还吃了一大碗素面,这可真是大开眼界! 过了晌午,太阳晒得有些热,几人到了停车的棚户边上,站在阴影里等苏伯伯和苏娘子。 贺清来的背筐装满了,放在脚边,还靠着一草兜子鞠衣新买的碗筷茶壶。再看狐狸,真了不得,什么都有! 来俩往往的行人都不免把目光放在狐狸身上一瞬,只见这粉衣姑娘,怀抱各色油纸包,装着什么菜包子、干红枣、新鲜苹果···还有茯苓糕、松子糖、芝麻片···好险没把小贩摊子搬空。 狐狸自然注意到这些目光,她心里却只美滋滋想,带这么些好吃的回去,圆圆、小晏等岂不高兴? 既然打定主意在人间游历,狐狸自然要尽力品味——吃的喝的不能轻轻放过! 此时恰好一个小贩扛着草扎走过,上头只剩下了几根方形的山楂糕。 狐狸的目光情不自禁跟着这红红的糕点走,她闻着酸甜的气味,观摩其模样,歪头疑惑。 小桃在她耳边扑哧一笑,追上前几步,掏了铜板,买下一块山楂糕,爽朗地递到狐狸跟前:“给,姐姐!” 狐狸艰难腾出手,预备从荷包里找钱,小桃按住她的手:“不用啦!这次我请,等下回来镇子上,姐姐也请我吃。” 话音落,小姑娘将山楂糕塞进狐狸手中,张芮顺手接过狐狸满怀的东西。 狐狸举着山楂糖糕,毫不犹豫地咬下去一大口。 一入口,酸溜溜,不得了,狐狸眼皮被酸得一跳一跳的。 糖糕带着点儿微不足道的甜味,化开的糖衣后是山楂汁水,凉凉地化在嘴里。 这味道让狐狸想起自己还是个一条尾巴的小狐狸时,曾在山头捡过个红果子吃,一般酸味。还不如这个呢! 狐狸十分艰难地咽下糖糕,正要努力吃第二口,却遇见个想不到的困难——她的尖牙上沾上山楂糕,黏兮兮的,怎么用舌头舔都舔不掉,反而摸咂出一口更酸的滋味。 一时之间,这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奇怪纷呈,时而皱巴巴地挑着眉,时而气鼓鼓,惹得大家都要笑。 狐狸跟前的苏娘子忍着笑,手里塞给贺清来两个铜板,嘱咐道:“清来,快去茶水摊给鞠衣姑娘买碗茶,这山楂糕可酸得很。” 贺清来抿着唇笑,没接苏娘子的钱,自己到茶摊上买了一碗茶水,送到鞠衣面前。 众人见贺清来送来了茶水,便都忍着笑将才买的物件等送上牛车。 狐狸还在刻苦,贺清来示意似的将茶碗往她脸前松了松,本意是要她接过去喝。可狐狸哪懂这么多呢?她便趁着少年的手喝了一大口。 贺清来似乎有点愣了,但也只是一瞬,随后便拘谨地、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让鞠衣咕咚咕咚喝茶。 狐狸喝了茶,解了酸黏,依旧是张大了嘴,去咬剩下的山楂糕。 “咳。”见她这模样,少年憋不住笑,忍得咳嗽一声,引狐狸抬眼看去。 不知是水土的缘故,狐狸所见的村中人,大约都没有过于黝黑的。 但是白,也有不同的白法。 若说狐狸是水汪汪的白,充盈着月色,那么张芮则是桃花一般的白。 可是贺清来不一样,正是瘦竹一般的白,清透明净,谁见了都要说一声,这是个白净到有点秀气的男孩子。 背篓背了一路,少年的鼻尖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汗珠,脸颊有点红,衬得鸦青眼眸更加秀澈,唇边颊上还有个陷下的小涡。 碰触到狐狸的目光,贺清来有点腼腆地垂下了眼睫,避开对视,免得他有嘲笑狐狸的嫌疑。 狐狸看着贺清来脸上的小涡,不明白这是什么,像个微弱的梨花白,她伸出指尖,轻轻摁了下。 唔,软软的。狐狸想。 料不到狐狸的动作,贺清来的脸登时红了,他慌慌张张地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刚要说话,可是眼前的鞠衣只有点好奇地歪歪脑袋,嘴里依旧啃着山楂糕,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似乎有点不解。 目光太坦然,倒像少年反应太大。 第13章 贺清来只好自己轻咳一声,避开狐狸目光,小声道:“鞠衣姑娘,你还喝茶吗,不喝的话我得把茶碗送回去。” 狐狸摇摇头,少年自顾走向茶摊。 行人匆匆,恰好张芮收拾好了东西,便遥遥呼喊:“鞠衣姑娘!可以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冒犯 牛车摇摇晃晃,塞满了各种采买的物件。 坐在车板上的几个人,只好蹲下身子,在包袱、货箱和米面袋子中寻找一个稳定的容身之所。 狐狸缩在车架的角落,依旧在坚持不懈地啃山楂糕,吃得多了,便觉得很有滋味。 不多时候,山楂糕只剩下一根细细草棍,一不留神,脱手而出,落在路边草窝。 午后的太阳热乎乎的,晒在脸上,狐狸情不自禁眯着眼睛,牛车走得不紧不慢,带来一点细微的清风。 迷糊间,狐狸的目光不觉下移,落在了斜对面靠着竹筐的少年身上。 贺清来手里紧紧抓着筐子,免得一不小心让顶上的东西撒出去。 狐狸舌尖残余甜酸味道,额头上的阳光亮而暖和,她的视线也不觉呆滞,迟迟没有挪动。 狐狸看了多久,少年就梗着脖子,矜持地往另一个方向撇了多久;不多时,少年额角沁出来细微薄汗,终于,他撑不住慢慢低着头转回来。 牛车像催人睡觉一样,保持着规律的震动,狐狸慢慢滑了下去,原本还撑着腿蹲在车板上,现在却坦然夹在粮袋中,舒舒服服地找了个角度,昂着头闭眼迷糊。 不知道过去多久,狐狸鼻尖扫过清风,卷过一阵不知名花香,她睁开眼睛一瞧,已经要进村子了。 牛车在大柿子树下停住,狐狸跳下车架,拿起自己的东西,碗筷茶壶在草编袋子里叮铃作响,清脆悦耳。 贺清来的竹筐里背着两人买的两袋粳米,一袋面,还有狐狸买的一筒油、一罐子盐,现在取走了芮娘和小桃的东西,又在顶上放满狐狸那堆果子点心。 “鞠衣姐姐!”小桃抱着自家娘亲买的一些零碎东西坐回车架上,脚下踩着木料箱子长条等,笑着朝狐狸喊,“你只要没有事情,尽可以到我家来看桌椅板凳,我爹一定给你算得便宜!” 狐狸朝小姑娘点点头,小桃的眼睛弯弯如新月,苏娘子和苏伯伯赶着车回自家去。 芮娘怀里抱着东西,和两人道别离开。 柿子树下只剩下了狐狸和贺清来。 贺清来垂眸,肩上的背篓看起来又大又沉,带子深深压在肩膀,见狐狸自己提着碗筷,便伸出手来:“鞠衣姑娘···” 狐狸将手往身后一躲:“我自己拿。” 少年默不作声朝家走去。 狐狸提着东西跟在他身边,贺清来低着头,也不同她搭话;忽然,狐狸一拽少年肩上带子:“我来拿。” 贺清来一惊,“很沉···小心···” 话还没说完,这背篓便轻轻松松被狐狸从他肩上揭下,贺清来还欲去拿,狐狸微微一让,往身后轻轻一甩,背篓搭在肩上。 贺清来一样东西也拿不回来,只好默默跟着狐狸往家走。 狐狸心中思索,想她开灵智,稍通人情,此时回味,知道自己在镇上行为稍有不妥。 这般想着,她又停了下来,狐狸回头问:“贺清来,是我冒犯你了吗?” 这话问得认真而恳切,贺清来一愣:“···没有。” 狐狸思忖,反观贺清来神色宁静,远离晒热的阳光,他脸上的薄汗也消失,两片唇平平放着,那个小涡没有出现。 看到这里,狐狸老老实实道:“对不起,我不该故意去碰你的脸。” 贺清来一时哑然,转而失笑:“鞠衣姑娘以为是这件事情冒犯我了吗?” 见狐狸点头,贺清来抿唇,那个小涡又落在少年的脸上,这次狐狸记住了,不能随意去摸。 “这没什么的,鞠衣姑娘,我只是有点惊讶,并没有不高兴或者怪罪你的意思,你不用为此道歉。” 听完少年的回答,狐狸觉得心里轻飘飘的落下一层,好像这话让她有点高兴。 她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贺清来在身后说:“鞠衣姑娘,把背篓给我吧,太沉了。”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狐狸提着东西逐渐加快的脚步,接着是她噔噔噔跑过小桥的声响。 等贺清来追上来的时候,狐狸已经到了少年家门口。 院门没锁,狐狸扭头去看贺清来,他跑过来一段路,迎面碰上狐狸目光,便又露出来个浅浅的笑容,推开院门,狐狸把背篓放在石榴树下。 “多谢你,鞠衣姑娘。”少年一边道谢,一边把鞠衣的东西拿出来,预备送到狐狸的院子。 但是狐狸自己又是将其一把提在手中,丝毫没有疲累的迹象。 忽然,正屋的门里窜出一道花影子,正是在家里等待主人的豆儿黄,豆儿黄旋腾着尾巴,兴高采烈地奔到贺清来身边。 随着正屋门的打开,香火再次笼罩而来,狐狸深吸一口气——供桌上依旧是三柱香,已经燃尽,可香火围绕狐狸,久久不散。 豆儿黄正激动地在贺清来脚边蹭来蹭去,忽然,这小花狗一不留神,摔到狐狸脚边。 原本欢快热切的小狗陡然一顿,他支着湿润黑鼻子头,顺着鞠衣的鞋子,朝着裙摆嗅闻,不等两息,这小狗就毫不客气地朝着鞠衣狂吠起来。 从这小狗冲出来,再到对着狐狸吠叫,狐狸都静立原地,默默无言。 “大王!”狐狸一抬头,正是条条落在墙头,她道:“大王!豆儿黄怕是认识你的气味哩!” 狐狸料想如此,小犬嗅觉灵敏,一面之缘也能让他谨记。 见豆儿黄吠叫激烈,贺清来十分诧异,赶忙蹲下身子抚摸着豆儿黄,使其远离鞠衣,安抚道:“豆儿黄,这是我们的新邻居,没事的。” 小狗躲在贺清来的手掌下,缩着身子,声音虽小了,却仍警惕地望着狐狸。 狐狸看看小狗,再看看蹲着的贺清来,只好提着自己的东西,转身回自己的院子。 正屋的门大开,三只硕鼠排排坐,门槛上一溜,白雀大摇大摆地踏在小晏身上,自如地在院子中行走。 狐狸随手关上院门,提着米面朝左侧的小屋子走去。 按照贺清来家中布局,这间小屋子就是狐狸的厨房。 小鼠们赶忙追上来,唯恐落后似地蹿进小屋子。 狐狸猛然踏进,只见地方简略,只一个黄土垒就的灶台,铁锅陈旧,但无破损,门边窗下一个旧桌子,只是小屋通身狭隘,狐狸站在其中,抬头便是房顶近在眼前,左右宽窄恰好伸展双臂。 狐狸随手将米面两袋放在木桌上,小桌颤一颤,到底还是支撑住了。 两指所挟衣裳等物,包在一层蓝布中,条条匆忙举着胳膊接住,四只鼠同心协力,举在一处。 狐狸将所买等物一并摆在灶台上,解开草兜,摆出两个青花瓷碗,一个青色的茶壶,配以两个小盏,几双竹筷。 加上吃食杂物,今日总共所费,便是杜村长给的所有铜钱,一个不剩,至于圆圆的小银子,却都没有动用。 想到此处,狐狸从腰间取下荷包,荷包虽没有铜板支撑,不如前些时候鼓囊,但也能看出秀彩形状。 小晏背着墨团爬进来,狐狸随手将荷包比在墨团身侧:“瞧!像不像墨团?” 小窗透进来光亮模糊,小鼠们都屏气凝神,一齐看去——墨团霎时挺起胸膛,比着荷包上的雀儿,朝向右方。 雪色通身,长翅华美,正是墨团模样,除却嘴尖没有鲜艳红果,其余的实在是一模一样,一般神气。 “像!”“实在好看!”“真神气!”小鼠们叽叽喳喳讨论一通,从荷包上的小雀夸到墨团身上,直夸得墨团得意非常,乐不可支。 正沉浸在这气氛中,忽然只听院外脚步,狐狸紧忙起身,小跑到院门后,先一步开了门。 这动作迅速,反而让门外的人愣住了——正是芮娘。 见狐狸开了门,芮娘霎时含笑,圆圆的杏眼闪亮,她送上来手中的东西——一大捆新鲜采摘的青菜,两只小青瓜,俱在溪水中洗过,还带着清亮水珠。 “鞠衣姑娘,我娘让我给你送些菜蔬。”张芮笑吟吟说。 狐狸稍有意外,但立即伸手接过:“多谢。” 她正要摸上荷包,张芮连忙笑道:“时候不早了,鞠衣姑娘也快些做饭吧,我先回去了。” 语罢,这姑娘扭身跑远。 送走芮娘,狐狸捧着菜蔬回到小厨房——凡人食五谷杂粮,一日三餐,她自然得入乡随俗,不可敷衍。 小鼠们围坐一团,翘首以盼,狐狸一思索,当即发令:“条条,你和小黄、圆圆,去捡柴禾,墨团、蝉娘,还有小晏,我们一起做晚饭!”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第14章 油龙摆尾 这顿晚饭,真是煞费苦心、尽心竭力、全心全意······ 总而言之,当一锅米粥成了的时候,小鼠们都是大汗淋漓,十分辛苦。 狐狸搅动着一锅米粥,她不是真的一个人吃饭,还有这六个一齐做饭的好伙伴,于是这锅米粥水少米多,狐狸加米加得足足的,格外香甜浓稠。 将满锅热气腾腾的米粥盛出,稍稍用清水将锅内涮洗,狐狸预备炒一炒新鲜菜。 灶肚中的火烧地劈里啪啦,火星子在灶口乱窜,惹得圆圆和蝉娘惊叫着躲开。 等那火星泯灭,圆圆又大着胆子往里面塞柴禾,米香作乱,这屋子里白雾缭绕,不管是小黄、小晏,还是白雀,都被这香气迷得有些神魂颠倒。 狐狸抓着水灵灵的青菜,想起来贺清来炒的那盘菜,油汪汪、鲜棱棱。 “大王?”见狐狸发呆,小黄赶忙催促。 不怪他性急,今日实在饿了,苦等狐狸半日,都不曾外出觅食。 狐狸回过神,将一把青菜全丢入锅中,两只青瓜随手掰断,一同掷入。 残留的米粥痕迹被烧得沸腾,狐狸鼻子嗅一嗅,小青菜被蒸得变色,她赶忙拿过来油罐子,往锅中倒去。 煮过米粥,水少米多,香气浓郁;狐狸大约也弄错了炒菜的精髓,只当豪横放油,便可鲜嫩美味,于是这一筒子油,有意无意,手一抖,洒进去小半。 将塞子塞好,狐狸正要拿起锅铲,像搅米粥一般捣弄一番,却见蝉娘惊叫一声,躲开身子,正是一株轻飘飘柴禾烧得热闹,飞起火星——直落锅内。 狐狸一顿,四下冷静。 哗啦!火星入油锅,莫说青菜,便是米粥都阻不住的欢快!这一锅底的油水,登时腾烧而起,如黄龙直捣,纵越房梁,欲与天公试高低。 火光烘暖了诸君的脸,外面天色不早,只有这屋子里爆闪一瞬。 锅内尚有青菜水珠,火花落下去后便又是霹雳乓啷,炸开满锅,小动物们尖叫着四窜,狐狸才如梦初醒,大喊一声:“着火了!” 这一瞬间,狐狸急得手足无措,着火了!找水!左右一看,没有水。 孤零零的屋子里连个水缸都无,何来水? 术法!狐狸脑中闪过一瞬这念头,正欲动手,可也正是这一瞬,门外响起一道飞奔而来的脚步声,贺清来手里抓着锅盖,迅速蹿进这小屋子,一把拉过粉衣裳女子,手中朝那火龙一捂! 只听噗笼一声,只闻焦香四溢,只见光明骤灭。 贺清来右手还紧紧按着盖子,愣愣回头来,和鞠衣大眼瞪大眼,好半响,他咽了下口水,跑得太急,胸膛起伏,气息不稳。 少年勉强问:“怎么着火了?” 灶肚里的火这时候才呜咽一声,咕噜噜冒出来点头。 火大,油大,贺清来有生之年在这小屋子、小锅灶中见到了比人还高的火焰。 堪比赶集庙会上的吐酒喷火,一惊一乍,卓越得难以忘怀。 狐狸眨了眨眼睛,心虚起来,低头一看,小鼠们早就抱头窜逃,别说白雀了,连小晏也不知上哪里去了。 见狐狸低头,贺清来也顺着目光往地上瞅,可是什么也没有;反而他的手还紧紧抓着粉衣姑娘的腕子,分寸不松,少年吓得一愣,赶忙松开手。 可所幸,火没烧起来;这姑娘也压根没注意这么一个小插曲。 不知是何缘故,气喘平了,可是贺清来的心还是在胸膛中扑通扑通跳。 他小心翼翼掀开锅盖,浊气四散,扑面而来,呛得他后退几步挥挥雾气,油火灭了,只是这一锅青菜泡在黑乎乎油水中,已然是不能吃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狐狸有点丧气,她把人间的生活想得太简单了。 时时都要注意,事事都要学习,不过想当然的,古神所造的人间,哪里是一只山狐狸能轻易弄懂的呢? 狐狸低着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鞠、鞠衣姑娘···”身前传来少年小心的询问,“不如今晚,还到我那里吃吧?” 这个提议···狐狸没思索,连忙点头。 贺清来看看锅里的焦黑:“这些待会我再收拾,你这里也没有水。” 这顿晚饭,又只好在贺清来家中吃,贺清来似乎估量过狐狸的饭量,除去狐狸自带的两碗米粥,还端来一碗清粥、一盘炒青菜,一碟烧茄子,并三块饼。 这次倒没有把桌子抬出院子,太阳已经偏西,院子里反而还有阴凉。 首遭做饭得了挫败,狐狸这顿饭吃得安生,不怎么言语,一味往嘴里倒米粥,。 纵使一刻不停,狐狸吃得多,自然就慢;她吃到第三碗的时候,贺清来起身,从厨间端出一木盆清水,到鞠衣院子里收拾铁锅。 院子里静悄悄的,这次豆儿黄一声不叫,远远窝在院角,等着吃剩下的米粥。 可是左等右等,主人只吃了一碗,喝得干净,却见狐狸一碗接一碗,半分不停歇,大有让他今日饿肚子的气势。 小狗终于呆不住,匆匆抬起头,朝着狐狸望一望。 狐狸自顾夹菜,用筷子不过一日功夫,便有模有样,起码不让旁人怀疑她双手是否有疾。 小狗哒哒哒跑到狐狸脚边,一屁股坐下,朝她叫两声。 狐狸低下头,朝他看了一眼。 桌子上除了两道菜,就剩下三块饼。可狐狸还惦记着自己那几个小随从,今日的饼应该是个大饼切开,分成几块,比昨日拿的小。 一狐一犬,静默僵持。 终于,狐狸看着豆儿黄圆圆的眼睛,败下阵来。她端着自己剩下半碗的米粥道:“好啦!米粥给你吃。” 不知是狐狸人语自通诸灵,还是豆儿黄机灵,听罢这话,他便又哒哒哒跑回去墙角,衔来自己的饭碗,搁在狐狸脚边。 把米粥倒进去,豆儿黄啪嗒啪嗒舔食米粥,狐狸百无聊赖,将剩下的炒菜吃个干净。 吃完了,贺清来端着木盆回来了。 见贺清来回来,狐狸端着碗筷送回灶房,等她从窗户里看出来,只见贺清来低头看向了豆儿黄。 幸好,狐狸没饿到豆儿黄,她一时有一点庆幸,总不能狐狸大王吃饱了,让豆儿黄可怜巴巴? “鞠衣姑娘,碗筷放在灶台上就成,不必收拾。”贺清来道。 狐狸将碗筷放在灶台上,洗刷她其实知道怎么做,约莫便是将碗筷瓢盆都放进水中,清洗一遍;哦,对了,需得是清水。 但既然贺清来交代了不必收拾,狐狸便老老实实走出灶房。 贺清来端着剩余的大饼递给狐狸:“鞠衣姑娘,你把饼拿回去吧,免得饿了家中没有吃的。” 狐狸正有此意,奈何不好开口,听了这话,登时睁大眼,刚要点头,又扭捏道:“我吃了你好些饭菜···” “不过两顿,不用挂念。” 可是贺清来哪里知道呢?狐狸不单吃了米粥饭菜,还享用着贺清来的供奉呢! 一想到贺清来是狐狸在人间唯一一个信徒,狐狸不免有点羞愧,除了在山里拉他一把,狐狸也没再做些什么。这样如何是个好大王呢! 见狐狸一时不说话,贺清来只当她不好意思,于是将饼送入她手,狐狸接了。 等狐狸回了自己的院子,仍沉浸在一腔羞愧中。 正要唤来条条等,却见小灶间中,灶台焕然一新,桌明几净,连小木桌也擦拭地几欲反光,地上燃烧后残留的草灰也整整齐齐扫在灶口下,堆做一团。 米面堆放好,油罐子和盐罐摆放整齐。 只是此时此刻,几只小鼠、小雀正围着灶台上的茶盏,吸溜米粥。 见狐狸回来,条条含糊地打招呼:“大王!” 狐狸一顿,这才想起,茶盏中的米粥正是为小鼠们准置,自己没拿走,既然众位饱了肚子,狐狸的羞愧少了一些——起码不让小鼠们饿肚子。 小黄咽下一口粥,吧砸着嘴,回味滋味,却看狐狸站着,手中大饼熟悉,油香飘忽,他不禁又咽咽口水。 因此,也正想起来个正事,小黄开口:“大王···我们还有银钱么?” 狐狸不解其意,但还是道:“有的。” 只见小黄左右看看,斟酌道:“大王,我等做饭,不通水火,实在危险···” 提起那火花四溅,不光背上黄,连离得最远的条条都心有戚戚然——差点烧了她的漂亮尾巴! “不如,给那凡人些银钱,让他为我们准备饭菜,如何?” 背上黄话音落,立即得到一片应好称是。 狐狸自己也下意识同意了:“这倒好···明日我问问他。” 唔,总比自己烧了屋子好吧?狐狸想。 作者有话说: ---------------------- 消防小贴士:清来宝宝的做法是正确的!油锅着火要用锅盖捂灭或使用湿抹布盖灭,或倒入大量蔬菜盖灭油火,狐狸宝宝的想法不对!千万不要用水灭火!如使用的是煤气等,记得及时关闭阀门!请大家注意消防安全哦! 第15章 第15章 村中生活 请贺清来帮忙准备饭菜这件事,远比狐狸想得简单。 少年答应得很是爽快,狐狸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清脆的“好”。 贺清来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狐狸松了口气,顺理成章地进了院子,预备用饭。 日光清亮,带着点早晨独特的凉爽晨晞,狐狸迎着清冽气息,率先闻见的便是香火扑鼻。 旁人看不见的香火化入狐狸丹田,也正因此,狐狸转念起心头大事来。 这两日算是顺顺当当在村子中安家,只是狐狸本心,是为功德机缘而来。 可救下贺清来,实在巧合,到了人间,哪里有这么多危难时刻让狐狸去救呢。 狐狸沉思,看来需得另寻他法。这顿早饭虽然狐狸依旧吃得香、吃得多,可到底有点心不在焉。 用过早饭,贺清来收拾好碗筷,喊住狐狸:“鞠衣姑娘,待会我要到村长爷爷家,你要去小桃家吗?” 狐狸顿住,这才想起,今日还得到小桃家中采买家具,于是点头。 “那你稍等,我们一道。” 等两人各自关好院门,一同朝小溪走去,狐狸看看身边的少年,好奇问:“贺清来,你到村长爷爷家做什么?” 狐狸知道,村长家收售药材,可是看贺清来两手空空。 贺清来道:“村长爷爷是村医,我到他那里学医术,往后了也可以治病救人,也算是门手艺。” 治病救人?狐狸一愣,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霎时恍然大悟。 对呀!她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呢?危难意外不多,可凡人生病,也正是个积攒功德的好途径,何不从此法入手? 想到这里,狐狸只觉得激动万分,心在胸膛里跳个不停;她悄悄瞥一眼贺清来,少年一无所觉。 狐狸轻咳一声,压下雀跃心情,慢慢问:“贺清来,那你在村长爷爷家学医,都要做些什么嘞?” 狐狸虽高兴,却也没被冲昏头脑。 “我只学了不足两年,如今正在辨识药材,平日里先是做些晾晒药材的杂活,村长爷爷会再教我些药方,暂且只有这些。” 听罢此话,狐狸吁出一口气,不禁有点庆幸得意——辨识药材,这不巧了?她这个山狐狸,大山里凡有的,便没有她不认识的。 至于药方等等,狐狸也没有那么高的心气,凡事嘛,需得稳扎稳打慢慢来。 说话间,就到了杜村长家门前,杜村长早也起身,正担着扁担,预备到井边打水。 贺清来迎上去接过,杜村长还要拒绝,却听贺清来道:“我去打水,刚好给鞠衣姑娘指路,她要去小桃家。” 听了此言,杜村长慈和道:“是去买桌椅吧?小桃爹的手艺是顶好的,用料扎实,鞠衣姑娘放心买。” 狐狸朝着老人笑盈盈点头,随后就跟着贺清来离开。 这小村子人家倒不少,打眼一看,除了芮娘、杜村长等三家,房屋算是紧锣密鼓地相邻,其余的院子则是随缘散落。 狐狸和贺清来走过一家的院墙,这家和村长家相像,都是灰砖青瓦;见狐狸目光偏移,贺清来道:“这是苗奶奶家,如今一家都在镇上的绣坊做事。” 说话间,迎面便是一大片空地,地形平坦,细壤平沙,踩上去十分舒坦,这空地,若是贺清来站在遥远的另一边,狐狸都得眯着眼去看。 见狐狸好奇观察,少年再度开口:“这是打谷场,平时没事了,孩子们常在这里玩,大人们也来此乘凉。” 两人穿过这片平地,这才看一棵大榆树种在边上,树下两排长石凳子,再远一点,微微偏斜,便是盖着木盖子的水井。 再看水井前四五丈,竟是个颇大的池塘,前后而过一条三丈宽窄的溪流。现在正值好时候,水草丰茂,清光盎然。 贺清来将扁担放下,摇橹打水,狐狸倍感新奇,待贺清来先摇了两下,便伸出手来:“我来试试。” 少年握紧把手,让至一边。 狐狸抓住木头把手,飞快摇动,只听扑通一声,空桶落在水面;她等了两息,试探一动,贺清来道:“可以摇了。” 话音落,便见这粉衣姑娘手上不消用力,刚灌满了水的木桶破空一般,贺清来不及开口,便见满满当当的水桶慌张地左右晃动,活像被人紧拽住领子,迫不得已地飞至顶上。 少年沉默,只默默将水倒出。 再看狐狸,一无所觉仍是新奇,贺清来轻声道:“鞠衣姑娘力气倒大,不比常人。” 狐狸看他一眼,少年垂着眼将空桶换回,狐狸一松手,麻绳飞旋,再次传来清脆击水声。 不比常人···狐狸一顿,平常人的力气大吗?她想起芮娘,被褥很轻,可是她还是面红心跳,气喘吁吁。 思索间,狐狸丢开手:“你来吧,我歇一歇。” 贺清来默默打水。 狐狸倒是无所谓,力气大与否都是她自己的本事,可是她在人间,也得小心谨慎,免得为些细枝末节露马脚。可以大,但也不能太惊人吧? 狐狸看一看贺清来,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布衣,肩胛骨瘦瘦的,但是身高与狐狸一般,看起来还好,姿态适中。 她的目光在贺清来身上转来转去,狐狸默默腹诽:至少在人间,我不能一只手把你丢起来,就像这水桶一般。 贺清来不知道狐狸心声,他打好水,抬头碰上狐狸的目光,微微一愣,垂下眼睫后露出来一个浅淡的笑意,“鞠衣姑娘,往那边去有木桥通往对面,我同你一起过去,小桃家···” 话还未落,只听对岸一声响亮呼喊:“鞠衣姐姐!” 狐狸和贺清来循声望去,只见对岸绿衣小姑娘牵着那头黄牛,脸上洋溢着不容忽视的笑容,见二人看来,更加兴奋地摆手呼喊:“鞠衣姐姐!清来哥!” “既然碰见小桃,那我自己过去就好,”狐狸抬脚朝溪上那桥走去,“贺清来,你快去送水吧。” 贺清来抿唇,默默目送这姑娘朝木桥奔去。 狐狸跑到小桥前,歪头看去,这桥弯弯似月牙,横跨在清澈见底的溪水上,日光正好,直射在水底沙石,间或掠过几尾鱼影。 狐狸噔噔噔跑过小桥,木板在脚下震动作响。 小桃已经牵着黄牛朝这边走来,她见到狐狸很是高兴,只可惜黄牛懒怠,被路旁鲜嫩绿草吸引,磨磨蹭蹭不肯往前。 “鞠衣姐姐!”小桃一边喊她,一边着急地跺脚,不住催促,可惜黄牛自在,不肯听话。 “小桃,我来你家买家具物什,”狐狸看看只管咀嚼的黄牛,犹豫道:“只是他愿意回去吗?” “没事的,让大黄自己在这里吃草就好,鞠衣姐姐,我跟你一起回去!”小姑娘答话,赶忙将手中缰绳丢开,笑着揽过鞠衣的胳膊。 果不其然,黄牛只是懒懒喷气,朝着主人瞥一眼,便又低下头,自顾找寻鲜嫩草叶入口。 大黄?狐狸听见牛的名字,上下打量其宽阔脊背,有力四蹄,心中偷笑——小黄只赶得上他一只蹄子大! 过了溪水,这一面也同贺清来家一般,紧挨着大山,狐狸朝那连绵山峰望一眼,看不到头。 小桃在耳边絮絮叨叨:“我还盼着姐姐昨日来,可我娘说你初来乍到,想来事情多,让我等一等···” 狐狸和这小姑娘顺着溪水往前走,她一眯眼,凝神细看,前方不远正一座农家小院,门前不远处一道竹篱院墙,往内三面瓦房。 走动时隐约可见竹篱后的草棚下堆满了木料,似乎是小桃爹正在做活。 “···鞠衣姐姐,我家还有好几样耐用的木箱桌椅呢!都是好料子,你只管放心!”小桃这姑娘,不管狐狸有没有认真听,都一直在说话。 兴许是说着不够尽兴,她忽然朝前跑了两步,一把拉起狐狸的手。 狐狸猝不及防,可是这小姑娘兴奋激动,不管不顾,她只好顺着这小丫头的脚步,在溪水边小跑起来。 虽稍有突兀,可是小桃的手很暖,热乎乎的,像冬天狐狸晒过的太阳,一直热进心里。 狐狸低头看着两人抓在一起的手,小女孩年岁正小,一双手白嫩,肉乎乎的,兴许偶尔承担家事,略有细微粗糙。 “阿娘!鞠衣姐姐来啦!” 狐狸抬头一看,竹篱院墙近在眼前,有个妇人低头扫洒,正是苏娘子,瞧见二人,迎着日头露出个温柔笑容:“跑慢些···小桃,仔细摔了!” 到了门前,小桃推开竹门,拉着狐狸走进院子,小桃笑嘻嘻道:“娘,我带鞠衣姐姐去看,你让爹记得帮忙搬东西!” 苏娘子答应了一声,草棚下的苏伯伯抬头来,扫了扫身上落下的木屑,朝狐狸点头问好:“鞠衣姑娘。” 狐狸跟着小桃进了置放家具成品的屋子,堆砌成堆而整齐,狐狸这才大开眼界,原来人需要那么多的东西。 什么衣柜、箱笼,还有靠背椅子、长条椅子、小板凳···五花八门,更别说苏伯伯手巧,木头打的、竹条编的,数不清的花样。 第16章 最终,狐狸被小桃介绍的晕晕乎乎,只好敲定了两个桌子、三个凳子,并两个箱子。 等苏伯伯、狐狸和小桃将东西往她家搬去,太阳已经微微升空,接近正中。 狐狸抱着板凳,走过杜村长门前,她心里记挂着午饭,朝那门内一瞥——屋门没关,贺清来背对着她,正认真地看着什么,他这样专注认真,连头都不曾动。 走过那门前,狐狸不经意听来,是杜爷爷在说话:“此方性温,适于病后滋养,慢慢调理·····”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狐狸学医 家具都搬进院子,狐狸走向院子里的父女俩,捏着荷包预备算钱。 狐狸的铜板已经用尽,只好捧出那堆一小粒一小粒的圆银子,苏伯伯摆摆手:“少一些就成。” 小桃从狐狸手心捏走了最小的两粒银子,高兴地向狐狸道别。这样清脆动听的嗓音,引来墨团在院内唱和。 父女俩走了,院中安静下来。 狐狸收回荷包,环顾一圈的家具物什;她知道,自己的床上依旧是一床酣睡小鼠,便不敢让二人进屋去。 狐狸逐一将东西搬进屋中,最后将高些的瘦木几置在床头,床上的碎花被子鼓鼓囊囊,大约是真的热了,条条才从被子里钻出来,晕晕乎乎问:“大王,你回来啦。” 狐狸答应一声,白雀飞进屋子,“大王!豆儿黄出去玩啦,你见着他没有?” “没有,我没注意。” 白雀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接着便扑棱飞到木箱上,好奇地啄一啄,空箱子发出尖尖的“咚咚”声响。 时候还早,狐狸交代一声:“昨日买回来的东西还有糖呢,你们饿了就去吃。” 狐狸出门去,她看看远处,太阳走的好慢,还不到吃午饭的时候,贺清来没回来。 这么想着,她的脚步便迈出去,朝着杜爷爷家去。 到了院门口,大门敞开,狐狸小心地探头往里看——贺清来坐在一条竖着的棕红长条凳上,凳子前脚踩在大竹匾中,少年挽着袖子,正在切药片,咔嚓咔嚓不停。 初夏的太阳渐渐炽热,烧得少年额角一片薄汗,两颊渐热。 忽然,福至心灵一般,贺清来抬起眼睛,望见院外粉衣裳姑娘一闪而逝,狐狸猛缩回头,只听少年声音响起,温和道:“鞠衣姑娘。” 狐狸抿紧嘴唇,慢吞吞挪进贺清来的视线,她抬起眼,对上少年的眼睛:“我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贺清来微微笑了,狐狸说完这句,倒有底气,一脚跨进院子,不知道杜爷爷在屋子里做什么,院子里只有少年和一堆晾晒的药材。 狐狸走到贺清来身边,看着切成一个个圆片的药材,有股淡淡的苦味落在鼻尖。 贺清来随手在身边拽过一个竹凳,狐狸顺势坐下。 少年继续切片,狐狸右手支着脑袋,懒懒看着;杜村长从屋子里出来了,见到狐狸,也不惊讶,走到二人旁,将手里的纸张抖了抖:“清来,这上面的药方你且背着,明日来了再与我背一遍。” 贺清来答应了,杜爷爷随手将纸张放在药架子上,狐狸探头去看,一个个字迹紧密连接,狐狸努力去看,有的字仿佛认识,有的字一知半解。 杜爷爷笑了:“鞠衣今年多大了?” “十五,”狐狸老实回答,然后想起和芮娘的对话,又添上一句:“初夏生的。” “比清来大几个月,清来到冬天才满十五。”杜爷爷笑呵呵道。 贺清来只是听着,手上不停。 “认得字吗?” 狐狸瞥一眼药架子上薄薄纸张,透过光还能看见墨色,“认得一些,有的不认识。” 提到这个,狐狸猛然想起今日的想法,她也是打算和杜村长学医的,现在问到这个程度,岂不是正合心意? 狐狸赶忙接着说:“但是我记性很好!好多药材都认识!” 杜村长笑着点点头,狐狸再接再励,“杜爷爷,我可以给你交钱,我也同你学医吧!” “就像贺清来一样,我也给你打水、扫地,我也会切药片!”最后一句话出口,狐狸低头,看着咔嚓的刀具,一顿,改口道:“不会的也可以学!” 什么都能学!狐狸是聪明狐狸!只要让她学,只要能积攒功德、早日成仙! 杜村长被小姑娘认真的神色给逗笑了,连身边的贺清来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只要你愿意学,旁的事情不做也无妨,学医是好事,”杜村长捋捋胡须,笑着道,“清来学的时间也不长,如今方子也初学,今天你先跟着清来背药方,可好不好?” “好!”狐狸激动,好嘞!功德第一步! 杜爷爷笑着问:“中午就在爷爷这里吃吧?” 这问话让狐狸踌躇,她回头去看贺清来,少年抿唇浅笑:“好的,爷爷。” 杜村长听了,就进侧边的屋子去,“我揉点面,咱们中午吃素面。” 狐狸吞吞口水,不知道杜爷爷做的素面是何味道,但在平河镇上吃的素面,味道一绝!香油飘在清汤上,喝一口,暖心暖肺;咬一口面,筋道十足··· 回过神来,狐狸去看大竹匾中的药材,贺清来切的正是黄芪,圆片不断从切刀下掉落,不多时便堆在一起。 先看一个个圆片厚薄均匀,大小一般,再看切刀,乌黑锃亮;少年挽着袖子,贺清来的手臂也白,每次一用力,肌肤上若隐若现一条青筋,向下延展。 狐狸的目光慢慢挪动,贺清来的手紧握着手柄。少年手指纤长,指骨倒粗,看起来是很有力道的。 兴许是注意到了狐狸的目光,贺清来有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狐狸循声看去,太阳太热,这也算是个力气活,贺清来的两颊红红的。 他那双眼很水润,乌黑发亮,只是现在却扇着睫毛,躲避狐狸的视线:“鞠衣姑娘···你···” 狐狸歪歪头,“嗯?” 贺清来这句话憋在口中,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总不能说他一个大男孩子,怕被姑娘看? 想到这里,贺清来又咳嗽一声,弱弱道:“没什么···” 狐狸坦然把视线挪回去,落在贺清来的手背上。 贺清来又咳嗽了一声,狐狸问:“贺清来,你总咳嗽做什么,你病了吗?” 贺清来低声回答:“没有···”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咔嚓的声音,药片圆滚滚落下去,掉在小山顶,又踉踉跄跄带着同伴一齐跌倒。 等贺清来将这一支黄芪切完,预备去拿第二支,狐狸站起身来,兴致勃勃道:“贺清来,让我试一试。” “这个有点难,不过你先试试也行。”贺清来让过身子,狐狸在长凳上坐下,她握住切刀刀柄,木头刀柄还温热,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 贺清来拿来一支,狐狸比划着少年方才的做法支好药材,贺清来看看狐狸捏着药材的手指,提醒说:“鞠衣姑娘,手指可以拿远一点,免得不小心蹭到刀口。” “哦。”狐狸应声,抓远了些,随后不等少年再开口说什么,便兴致勃勃一用力——咔嚓一刀,药材应声断裂,又是一声哔驳,崩出来一点褐色碎屑。 狐狸力道大,这药材很轻易就被切下来一块。 只是···狐狸皱着眉捏起来第一片药材,举到自己眼前,歪头不解,怎是这个模样? 贺清来切出来的药片薄厚均匀,切面平整,从匾中拾出来任意一片,都一模一样,圆润小巧。 再看狐狸手中,厚薄歪斜,切片似乎遇到了点阻力,坑坑顿顿,虽然大力出奇迹——照样切下来了,可是摸在手中,粗糙不平,还有点碎末掉落。 贺清来道:“我来看看,鞠衣姑娘。” 狐狸反手将药片塞进贺清来掌心,指尖擦过少年的手心,贺清来一顿,有点小心翼翼且僵硬地拢回手掌,然后才放平手心,将那一片药材拿起细看。 “鞠衣姑娘力道大,只是药材先行晾晒过,比较干燥,若是只图切下,”贺清来一定神,细细讲解,“瞧,就会凹凸不平,损耗过大。” 狐狸点点头,贺清来取过一片药材示范,“切药讲求快准稳,鞠衣姑娘初学,是有些难,切得多,熟练些便好。” 狐狸点点头,两人再次交换位子,贺清来轻声讲解要点,接着手上示范不停,可是看是一回事,再做又是一回事。 贺清来轻巧匀速,只听少年咔嚓一声,药片应声滑落,美观可爱。 狐狸看得入神,盯着刀片,不知不觉,上午就过去了。 “吃饭了,清来,鞠衣···”贺清来答应一声,起身打水洗手洗脸。 狐狸有点愣神了,转过头去,心内叹息:狐狸爪子不好使唤了···笨笨的。 杜爷爷大概知道狐狸饭量大,她的那碗清汤面反而是最满的,还炒了一盘白菜胡萝卜当作佐菜;狐狸咕噜咕噜喝下去大半碗,心情渐渐畅快起来。 第17章 现在学不会有什么?狐狸还是聪明狐狸,今日学不会还有明日,明日不行还有后日,明日复明日······狐狸总能学会的! 午后,杜爷爷收拾碗筷,要小憩一会。 可狐狸不睡,她殷勤接管贺清来的活计,在少年的指导下,勤快地切了四五只黄芪。 果不其然,狐狸渐渐熟练起来,往后更加像样,一个午后,贺清来切的多,狐狸只是加以练习,二人便切出两三大匾。 日头歪斜,太阳不知不觉沉入山边。 狐狸和贺清来一起回家。狐狸心情好得很,贺清来和杜爷爷都夸她有天分,学得快。 狐狸走在前面,忍不住一蹦一跳,裙摆在夕阳下潋滟。她志得意满:“贺清来,明日还切药片吗?” “切的,爷爷家还有一副刀具,鞠衣姑娘学得快,想来后日就能一起切了。”少年的声音含着笑意,从狐狸身后传来。 晚风和畅,二人衣襟共沾一股淡淡的苦涩药香。 第17章 学医日常 切药片初见成效,可是背药方就不一定了。 趁着天色还早,贺清来煮上粥,便拿出来那纸方子开始背诵。 药方子平铺桌上,狐狸探头一看,傻了眼,磕磕绊绊读题目:“什么···黄···什么···” 完了。 狐狸脑中蹦出这两字。 山狐狸啊山狐狸,一时得意忘形。 忘了自己初化人形,初探灵智,除却几个从古神片段中窥来的上古遗字,其余的根本不认得,而人间早历经千万年,字形一变再变。 狐狸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默默转开了视线。 贺清来看向身边的姑娘,斟酌着开口道:“认不全不要紧,鞠衣姑娘,我读着,你一个一个认,可好?” 狐狸叹了一口,目光忧虑,少年将纸张往她这边推了推,狐狸颤颤巍巍道:“好···” 少年伸出手指,按在字迹上,咬字清晰:“麻黄汤···” 狐狸坐在他身边,目光随着贺清来的指尖挪动,也一字一顿:“麻、黄、汤···” “这第一段是写药方组成,我慢慢念,”贺清来提醒一声,便开口道:“麻黄去节,用作三两;桂枝去皮,用作二两······” 这段还没读完,贺清来停下来,狐狸艰难地跟着念:“麻黄······” 忽然,她伸出手指也点在那墨色字迹上,惊喜道:“这两个字一样是不是?” 少年的指尖不及挪开,狐狸素白的指尖便撞在贺清来手上,贺清来微微一震,可是狐狸丝毫不在意这小细节,他只好僵硬着不动,免得好像失态一般。 好在狐狸很快挪开了,点在下一节,“你看,这叫去,是不是?” 贺清来迎上狐狸闪闪发亮的眼睛,慌忙敛下眉眼,嗯了一声。 “还有这两个!”狐狸激动地指指点点,又落在“用作”二字上,兴冲冲地看向贺清来。 贺清来抿唇,再次点头:“是的,鞠衣姑娘很聪慧···” 这话不是贺清来今天第一回说了,可是狐狸还是很高兴,她终究找回来自己的自信:看嘛,不认识又怎样!狐狸这股聪慧劲,早晚都学会! 贺清来看狐狸眨巴着眼睛,十分自得,格外高兴似的,不知怎的,他也忍不住想笑。 狐狸心内夸赞自己一番,回过头去,自信开口:“我们接着读,贺清来。” 贺清来清清嗓子,顺着往下念:“杏仁去皮尖,用作七十个,甘草炙后,用作一两。” 狐狸从头认读,尽管还是有点磕绊,可竟然读下来了。 第二段要长的多,乃是麻黄汤的用法,贺清来一句一句慢慢念,狐狸准确读了才继续往下学。 小院子里,只听风穿树梢,石榴花仍旧热烈。 “上四味,以水九升···” “上四味,以水九升···” 狐狸往后跟着,“···内诸药,煮取二升半···” 这么短短一个药方,等贺清来引读完毕,锅灶中的粥已咕噜咕噜冒泡,贺清来将药方留在桌上,起身去准备饭菜。 夕阳搭在狐狸面,眉间那颗小痣如含珠,狐狸认真地往下看:“发汗解表···宣肺喘平···” 刺啦一声,贺清来把洗干净的青菜倒入锅中,他炒着菜,听见外面的鞠衣读:“···覆取、取···” “覆取微似汗。”他大声念出。 狐狸如蒙大赦,赶忙继续往下读,微微思索中摇头晃脑:“微似汗,不须··不须什么,贺清来?” 贺清来翻炒着菜蔬,回道:“不须啜粥。” 狐狸满意点点头,“不须啜粥,余如·······” 终于等到吃饭的时候,狐狸可真是用心,连吃粥的时候都不忘盯着药方,贺清来看她入神,将菜往她跟前推推。 狐狸夹了一筷塞进口中,忽然睁大了眼,贺清来瞧见忙问:“怎么了?是菜没炒好吗···” 狐狸慌忙咀嚼两口,咽下去,匆匆问:“贺清来,你已经背熟了吗?” 贺清来不明所以,点点头。 “那这个纸,晚上可不可以给我拿回去看?”狐狸说。 “好···只是鞠衣姑娘,你家还没有油灯吧,我把我的灯给你。” “不用!我晚上···”狐狸正要说下去,猛然一顿,说什么?说我是狐狸,晚上看得见? 这么一想,狐狸罕见地被自己呛到,咳嗽起来。 见狐狸呛到,贺清来赶忙递过去桌上的茶水,“快喝一点,鞠衣姑娘。” 狐狸拿起来茶盏,心虚地往嘴里倒了大半杯茶水,恰好借机绕过这话。 收拾好碗筷,贺清来找出自己的油灯,连同给狐狸准备的夜宵馒头,狐狸拿着东西走出院子,忽然想到重要的事,回头扬声道:“贺清来,明日我把米面给你送来。” “好。”贺清来远远答应一声。 狐狸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爪子声,豆儿黄正兴高采烈踩着夕阳,追着自己的影子回来。 小狗跑到院门前,碰见狐狸,却猛然刹住,夹着尾巴,耷拉着耳朵,一步一挪,小心翼翼地往院门靠近,不忘偷偷觑着狐狸脸色。 狐狸疑惑,豆儿黄这副样子,倒像很怕她似的。 狐狸不在意,算啦,算啦,不和小狗计较;她端着馒头,举着灯,手里还抓着药方,高高兴兴地回了自家。 今日买的桌子派上了大用处,恰在窗头,配上被褥、箱笼等,这小洞府竟有了点模样。 狐狸点了灯,舒坦倒在床上,一个字一个字去看,继续从头读:“麻黄汤,麻黄四节···” 第一段读完了,只听窗户一响,小黄牵着蝉娘、蝉娘牵着圆圆,圆圆身后跟着小晏和条条,几鼠一溜从窗户处爬进来。 个个肚子圆乎乎,想来出去找草籽和果子,也吃得差不多了。 白雀飞进来,尖尖嘴还衔着红透了的红醋栗,落在狐狸支起的膝盖上,探头来看。 狐狸挪开药方,看着白雀:“怎么啦,墨团。” 小雀将红醋栗搁在狐狸手心,狐狸一张嘴尝尝味,墨团才叽叽喳喳问:“大王!你这是在做什么?” “背药方。”狐狸回答,又将目光放在了眼前的字上。 “怎么还有火嘞?”条条谨慎地远离高几,站在床头看着燃烧的跳跃烛火。 “灯,油灯,贺清来拿来给我用的。” 小鼠们爬上竹床,懒懒蜷缩一团。 玩闹一日,早就累了。耳边只有狐狸的声音:“上四位,以水九升,先煮麻黄,减二升,去上沫···” 夜色压下,噗楞一声,从窗纸下窜进来的风吹灭油灯。 条条在狐狸头边上睡得正香,大尾巴上的毛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在狐狸脸侧。 药方被狐狸捏在手中,她长长打了一个哈欠,慢慢闭上了眼睛,嘴里无意识嘟囔:“覆取微似汗、不须···不须贺清来······” 夜深了,圆月清亮如玉盘。 狐狸迷糊中,只觉得眼前有几个大字不断飞舞:杏仁七十个···甘草一两···旋转啊旋转,忽然变成了一个个发着光的功德,一粒粒飞入狐狸内丹。狐狸悄悄弯起唇角。 第二日,狐狸是被贺清来敲门送饭的声音喊醒的。 狐狸散着头发,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踩着鞋子去开门,贺清来看她一副没睡好的模样,忍不住笑,将手中的早饭递过:“鞠衣姑娘,我先去杜爷爷那里,你若没睡够,再睡一会也无妨。” 狐狸手里抓着皱巴巴的药方,她点点头。 话虽如此,狐狸吃完早饭,再次编好头发,等到了杜村长家,恰好赶上杜爷爷讲解方子。 她搬来凳子在贺清来身旁坐好,只听杜爷爷讲:“此为辛温解表剂,用于风寒等症,可发汗解表,宣肺平喘。” “需记风寒症状,多恶寒发热,头身疼痛,或无汗而喘···” 杜爷爷讲的尽兴,可是狐狸听得晕晕乎乎,什么叫发热?脉浮紧又是什么?还有舌苔薄白···不懂,一个字都不懂。 第18章 杜爷爷看眼前姑娘,从他开始讲解症表起,眼神就越发迷糊,一副晕眩模样。 果然,等贺清来通过了杜爷爷的提问,鞠衣光荣留下,杜爷爷又一个字、一个词地和狐狸讲解。 狐狸听了大半晌,这才知道,原来凡人病痛,种类繁多,各有不同,浓缩后的词眼十分难懂。这实在是个学问,狐狸还要钻研才是。 午后杜爷爷抄出两份药方子,交给二人,知道狐狸不识字,杜爷爷便先给狐狸读了一遍。 “药方深奥,不是背下来就能懂得,明日我继续讲麻黄汤的用效起法,这是麻黄加术汤,用效相似,今日背下,明日我一起讲解。”杜爷爷又递过来一套东西。 狐狸看看,毛笔、纸张、还有一个小砚台,一条黑乌乌的墨。 她不解:“这是做什么的?” 杜爷爷道:“学医不能不认字,更不能不会写,这是我儿曾用的文房笔墨,鞠衣,你先用上,每日写出两个大字便好。” 狐狸接过来,只见白纸上写出“麻黄”二字,一笔一划,详细非常。 杜爷爷的字格外大气,用狐狸的目光来看,便如一棵多年老树,伸展枝节,根深稳固。 接下来的半个月,狐狸每日写字,每日背药方,晕晕乎乎听讲解。 大字嘛,她也知道自己学了三十个。 作者有话说: ---------------------- ps:药方抄的百度,若有错漏,不要当真!我尽量弄对…… 第18章 救鸟一命 七月,天气渐热,稻谷栽种下去月余,杜爷爷忙着除草灌溉,于是学医的进程从一日一去改成两天一次。 早上的太阳不再柔和,越发亮眼;狐狸趴在床上,高几上堆满了练字的书帖,风一吹过,簌簌作响。 “华盖散···”狐狸一个字一个字念,“功用为宣肺解表,止咳祛痰。” 狐狸闭上眼睛,摇头晃脑背一遍:“紫苏子炒,麻黄去根节,杏仁去皮尖,陈皮···” 条条从被褥下钻出来,慢慢爬到狐狸身边,趴在纸张上,指着上面的字:“大王···杏仁好吃吗,听豆儿黄说,很好吃···” 狐狸闭着眼睛,嘟囔:“豆儿黄还跟你说这个?豆儿黄都不跟我说话······” 条条沉浸在想象里,狐狸睁开眼一看,她的口水都要滴在药方子上啦! 狐狸赶忙道:“等过些日子,我就去买杏仁给你吃。” 条条闻听此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瞅见高几上厚厚一叠的薄纸,来了精神:“大王,我给你研墨。” 只见她纵身一跃,轻松落在高台上,熟练抄起那磨得圆润钝头的墨条,怼到小砚台中吱吱啦啦开工。昨夜残余的墨已经干涸,只听呕哑嘲哳,难以入耳。 “小黄!拿水来!大王要写字!”条条朝着窗外喊。窗上的漏洞已经用练过字的纸张补全,上面一个大大的“黄”字投射阴影。 竹门被硕鼠艰难推开,小黄捧着堪比半个身子的茶盏,摇摇晃晃朝桌子走来。 狐狸站起身,从他爪中接过茶盏,倾倒入砚台少许清水。 不多时,狐狸坐在低矮的四方木桌处写字,小黄和条条坐在另一个竹凳上,捧着松子糖啃。 狐狸拿笔的姿势同拿筷子的形态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虽不标准美观,但不影响使用;狐狸蘸饱墨汁,抬眼看着最顶上的“水一盏”三字。 这三个字,排列秀气,清隽瘦弱,出自贺清来之手。 狐狸默念着,下笔,山村里学字的草纸,都微微泛黄且薄,狐狸第一笔太浓,压得草纸不堪重负,这“水”可漫满页。 等用去十数张纸和墨水,太阳升得高了,正适宜出去转转。 狐狸略微沉吟,搓一搓手上沾染的墨汁,床上的床单薄被都换了一遍,如今变成稍重的粉白,衣箱上放着换下的衣裙。 她微一合计:“我到溪边洗衣裳,你们谁去?” 小黄手里的松子糖咔嚓咔嚓啃了大半,前胸上沾上糖沫,他赶忙道:“我去!” 狐狸捧着一堆布单衣物,小黄乐颠颠地到贺清来家取皂角。 院子里传来声响,狐狸一看,贺清来的院子里,白雀站在豆儿黄的头顶,小晏和蝉娘趴在背上,圆圆在前面充当“老鹰”,试图去够豆儿黄背上的诸位。 墨团惊叫不断:“豆儿黄!后退!后退!” 豆儿黄兴奋叫着,甩着尾巴,乐不可支,嗷呜嗷呜地转来转去,丝毫没有注意到院外的狐狸;自然也没注意到小黄溜进来拿走了皂角。 瞥见这一幕,小黄也装模做样,摇头叹息:“把家偷完了,豆儿黄都不知道。” 狐狸耸肩,小黄顺着裙角爬上肩头。 狐狸顺着菜田往下走,穿进河边的树林荫翳,溪边搁着一块扁扁大青石,正方便浣洗衣物。 溪边水草芦苇长得旺盛,小黄滑下,舒坦地踩着水中漂浮的草叶,将皂角浸入水中,接着擦擦自己身上,浑身浮起淡淡白沫。 狐狸把手里的东西按进溪水,小黄舒坦地游过来,拿着皂角殷勤地这里擦擦那里擦擦。 这时候大半个村子的人大约都在田里,狐狸随便地搓洗衣裙,小黄热火朝天,干得起劲。 泡水将近一刻钟,皂角泡沫飘走,河水倒映着树影绿色,不断婆娑。狐狸拎着衣物拧干,预备回去。 小黄甩甩水,钻进草丛,道一声,便去找地方晒太阳。 四下安静,忽然,狐狸瞳闪过光彩,耳边传来一声稚嫩的鸣叫,她扭身看去——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大约不清楚自己的本领,正从树梢挣扎着落下,定在狐狸眼中一般缓慢划过河面。 又一闪,雏鸟“咚”的一声坠入溪水。 狐狸一愣,溪水波面荡漾,远处似有人声,来不及犹豫,狐狸捧着衣物朝溪水中跨去。 肉眼来看,水流兴许一丈深浅,可是踏进去才发觉,溪水冰凉没过腰身;狐狸淌水前进,一把将还未浮上水面的雏鸟捞起。 手心的小鸟皱巴巴,羽翼不丰,浑身湿漉漉,绒毛可怜兮兮地黏在头顶,又可怜又好笑,闭着眼睛颤抖。 狐狸捧着鸟踏回岸上,小鸟才颤巍巍睁开眼睛,勉强支吾,倒没呛水,只是浑身湿漉漉。 狐狸抬头一瞧,高高的榕树梢正有个树枝堆成的鸟巢,正对着溪水。 太阳热腾腾的,狐狸捧着小鸟站在太阳底下,用没沾水的一边衣袖将雏鸟擦干。 不过一两刻钟,鸟儿便渐渐活泼起来,艰难地抬起大脑袋对着狐狸鸣叫一声。 “不用谢啦,你怎么掉下来的?”狐狸穿着衣裙,臂弯还拖着湿踏踏衣物,此时依旧在滴水。 提到这件事,小鸟低下头,有点羞愧地鸣叫一声:“吱吱吱···” “肚子饿了也要等你母亲回来呀,你看,掉进水了吧。” 现在得把鸟儿送回去,狐狸四下一瞧,无人。 她心内侥幸,预备用点法术送回,可是转念一想,万一被人看见或是如何,实在得不偿失。 这么一想,狐狸只好把鸟儿顶在头上,手脚并用,爬上树梢,小心翼翼放回鸟巢。 小鸟还有几个兄弟姐妹,眼见小鸟回来,都叽叽喳喳欢迎起来,将其簇拥其中。 此事完备,狐狸跳下树,拍拍掌心的灰尘,将衣物浣洗一遍,拧干自己的衣裙,打道回府。 可刚走出去一步,狐狸浑身一震,霎时定在原地——瞳孔色彩一闪,只见天地宁静,万物齐发,狐狸耳后飘来一点如萤光微小的金屑,轻飘飘没入狐狸眉间。 狐狸紧忙内视本身,只见自己那粒鞠衣色内丹静静旋转,金光没入内丹,涌出一股淡淡灵气,接着便见内胆上浮现三尾标志。 接着,一侧隐约浮现一抹轮廓。狐狸惊喜地几乎想要欢呼:那大约就是她日思夜想的第四尾! 只是狐狸修为不足,这一彩光闪现后,便归于宁静。 可是狐狸深受鼓舞,恨不得变回真身满地撒欢。 原来功德真的能攒下!真的有用!狐狸兴奋地小跑着穿过树荫,她高兴地蹦跳着,恨不得立即找到小鼠们分享喜悦:“太棒啦!” 感谢天道!感谢小鸟!感谢狐狸的神奇右手! 她在回家的路上一路狂奔,蛋青裙摆摇摆着随幅度甩开。 忽然,身后传来声音:“鞠衣姑娘,你这是怎么····?” 狐狸回过头去,身后站着的正是贺清来,他有些惊讶,又有点紧张——眼前的小姑娘,短衣肩膀倒还是干的,可青色的衣裙加重水似的颜色,连乌黑的长发也湿漉漉的。 贺清来上前一步:“你不小心落水了吗?你···” “贺清来!”狐狸欢呼一声,冲上前一把抓住少年肩膀,忆起此为点醒她的第一人,更觉亲切激动,“多谢你啦!” 贺清来一时愣住了,他虽不明所以,可还是劝道:“鞠衣姑娘,快回家,换身干衣裳,我给你煮点热汤···” 第19章 听了这话,狐狸的兴奋劲略微消退,贺清来接过她臂弯中那堆湿衣服,狐狸背着手小跑回去,嘴里还忍不住哼唱,贺清来去听:“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 曲不成调,恍恍惚惚,正是杜爷爷教的方歌。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可看她如此开心,贺清来低头看看路上洒落的水珠,有些无奈地叹口气。 狐狸回去换了衣服,钻进被窝,她摇头晃脑,“功德功德····狐狸要积德行善···” 墙那边,贺清来匆匆忙忙在生火——噗笼一声,柴禾被点燃,烧得哔哩啪啦,刺啦一声,贺清来往烧热的锅中添上清水。 接着是当当当的跺姜声··· 豆儿黄背着一圈小鼠,一个冲撞,闯进屋中。 他好奇又胆怯地望一望,圆圆大喊:“大王!你怎么落水啦!” 蝉娘和白雀迅捷落在狐狸身边,蝉娘小心忧虑地握住狐狸的手,“大王冻坏了吧···” 狐狸的手不冷,现在已经热了,狐狸摸摸蝉娘圆乎乎的小脑袋:“蝉娘,我跟你说,我救了一只小鸟,天道给予我功德···这真是好极啦···” “恭喜大王!恭喜大王!” 豆儿黄晃着尾巴靠近床边,院外传来贺清来的声音:“鞠衣姑娘!我给你做的热汤,你且喝一碗。” 狐狸答应了一声,她已经闻见了。贺清来放了姜、红糖、还有小米圆··· 第19章 绿绿田野中 第二日,杜爷爷抽出早上的时间,抽讲过些药理,便赶着要去稻田除草,狐狸这次自告奋勇:“爷爷,我也去帮忙好不好?” 杜村长笑了:“鞠衣去的话,我得管饭或者开工钱才好。” 话虽如此,狐狸还是乐颠颠地跟着村长到田里去了。 七月份,稻子正是生长的关键时候,远远看去,一片青绿,摇摇晃晃,随风波荡。 狐狸眯着眼睛朝前看,贺清来在哪里呢? 她朝北边稻田看,茫茫一片,水田里站着芮娘、姜娘子;再远一点,是狐狸不认识的一家,一对夫妻弯腰劳作,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少男。 其中一人正握着一把野草,直起身子擦汗,少男肩膀初宽,略略小麦色皮肤,浓眉大眼,十分精神。 狐狸目光移走,才发觉村子里好些人她都还不认识。 梭巡后,终于在最南面的水田里,她看到了灰衣少年。 贺清来挽着裤脚,很认真地弯腰做事。 杜爷爷的田很大,就在路道南边,杜爷爷挽着裤脚,脱下布鞋,踩进水田,揪出一棵野草:“孩子,你看,这种草得拔出来,记得堆在路边,不然第二天还会在田里成活。” 狐狸点头,正预备下田,却见苏伯伯赶着牛车,从打谷场的方向来,牛车上滴里咣当一满车的水桶,不时往外溅出来少许。 “水来了,吁——”苏伯伯喊一声长号,黄牛停在田边上,田里的众人都朝着这边缓慢挪动。 狐狸回头一看,贺清来直起身子,预备往这边走。 只是他最远,实在不好走来;狐狸迅速跑到牛车旁:“苏伯伯,这是做什么?” “咱们没有水车,这里的地势比池塘高,只好打水灌溉,”苏伯伯往下搬着水桶,“水田互不相通,水位不一样,得一个一个田看着浇。” 狐狸眼尖,一眼就看见那个桶柄上带着两道淡淡凹槽的水桶,正是贺清来家的。 狐狸一把提起,顺手拿起地上一个水桶,“这是谁家的?” “我家的!我家的,鞠衣姑娘。”狐狸方才看到的那个少男脸上洋溢着善意的笑容,远远招手。 狐狸率先跑过去,站在田边上将水桶递过去,少年笑:“鞠衣姑娘,你还不认识我呢,我叫梁庭,比你大一岁,你喊我梁庭哥就成。” 狐狸点点头,心里偷偷笑:难不成这人也三百多岁? 无暇顾及,狐狸略一招呼,提着水桶就绕一个好大的圈子,朝着贺清来的方向奔去。 一路上掠过许多人,小桃在田里抱着一大捆野草,大约是用沾着泥土的手擦脸,鼻尖上还有个泥点儿,小姑娘一见狐狸,就弯起眼睛,“鞠衣姐姐!” 狐狸朝她笑:“小桃。” 路道侧毗邻的水田里,站着个妇人,很年轻的样子,不过二十岁,头发用一块蔚蓝布巾包着,正低着头劳作。 狐狸掠过一眼,终于赶到了贺清来那边,贺清来朝边上尽力走来:“鞠衣姑娘。” 接过水桶,狐狸朝田里看一看,贺清来还有一大半的杂草没有清除,狐狸挽起裤脚:“贺清来,我帮你除草。” 贺清来一愣,随后轻轻笑:“你和村长爷爷一起来的,不帮他做事吗。” 狐狸一顿,这才想起这回事来,她往身后看去,杜爷爷才不管狐狸跑到哪里去了,这老爷子自己干得热火朝天。 “那我们先把这田清理好,然后再去帮爷爷,你看如何?”看出狐狸迟疑,贺清来笑着说,“多谢你,鞠衣姑娘。” 狐狸顺坡就下,忙不迭点头:“这样正好!你的田小。” 贺清来的田和别人的田还隔着一道田垄,细细长长一条,狐狸二话不说,有样学样,脱了鞋子,跳进水田。 狐狸认真细致,在田里找着细微的杂草,水稻的叶片不时划过女孩裸露的手臂,带起细微的痒意。 贺清来往前找得很快,遇到泥土不平,水泥淤积的地方,不忘及时疏通,倒进更多的水。 狐狸很快就跟到他身后,贺清来一倒水,没到脚面的水一波一波划来,有点隐约的痒意,狐狸忍不住想笑。 贺清来蹲下身子,似乎在取出湿泥里的石子,“鞠衣姑娘,你小心一点,有时泥里会有石头,小心踩到划伤。” 狐狸答应一声,她还预备往前,可是低头一看,两行水稻中间,有一个脚印,是贺清来的脚印。 五个圆圆的痕迹,接着是脚掌的形状,中间缺了一块,接着才是脚后跟。狐狸歪头,踩上去——少年的脚比她的大了两圈。 贺清来起身,说着话转过身来:“鞠衣姑娘······” 少年的话戛然而止,鞠衣歪着脑袋、眨巴着那双葡萄一样水灵灵的眼睛,离他很近,几乎就在他背后。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双眼睛呢?又大又亮,眼尾像狐狸眼睛一样微微挑起,看人的时候清清亮亮如一阵清凉的泉水,眉心的小痣衬得眉眼标致极了。 狐狸身后,房屋山林一层层,蓝天铺就千里无云;贺清来一时愣住了,耳边只有一阵风吹过。 “娘!你看!泥鳅!”小桃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来,清脆如黄鹂,一下子惊醒田边打盹的小蛙,“扑通”跳进水田。 他一慌,撇开眼睛,脚下一绊,踉踉跄跄差点摔倒,但是没有摔倒,狐狸抓住了他小臂。 这下就更糟糕了。做活的时候,少年挽起衣袖,狐狸的手热热的,毫无阻拦落到他的小臂上,像有一阵火,直直烧上来。 烧得贺清来的脸、贺清来的耳朵,还有贺清来的脖子,都一块儿红起来。 狐狸看去,就像青天白日下一片天被红霞烧透,无端让她想起自己那在山巅的洞府——飘着白雪的天气,天上一团火,那时候灵气最足,狐狸喜欢那样的季节,满可以跳下石台,钻进雪堆里玩耍。 狐狸浑身皮毛厚实,根本不怕冷,于是会故意咬一口雪,凉津津的,浑身打一个哆嗦。 感到手中的胳膊在一点一点抽出去,狐狸松开手,好奇发问:“对啦,贺清来,你刚才要说什么?” 贺清来低垂眉眼,抿唇,慢慢道:“没什么······” 可是手心的石子一硌,他又慌忙道:“石子,我想说让你小心石子。” “哦,”狐狸点点头,“可是贺清来,你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 贺清来一怔,张开嘴还想说什么,可是又只好慢慢地抿住唇,他脸上的小涡浮现,慌忙点了两下头。 狐狸越过少年,往前走去,弯腰开始拔草。 身后的贺清来还是垂着眼,默不作声。 脚下的水因为前方女孩的动作,一涟漪一涟漪波动,晃晃荡荡碰到少年的脚踝停下,又泛起新的细波。 贺清来说不清楚,只觉得水稻叶子随风拂动,水田的光荡漾,天上的云彩也缓缓漂浮。一切都清晰得晃眼。 他不敢抬起眼睛去看前方的鞠衣,竭力避开视线。 可是鞠衣偏偏还要和他说话:“贺清来,水稻种得好整齐啊,都是你自己种的吗?” “嗯。”贺清来低低地答应一声。 “贺清来,明天我们还要来田里吗?” “要。” “贺清来,我们午饭吃什么?” “白饭和炒土豆,可以吗?” “好!贺清来,我喜欢土豆!” 为什么是喜欢土豆?为什么是“我们”? 贺清来不敢想,可是这想法偏偏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吓得他睁大了眼睛,慌忙撇过头咳嗽。 第20章 狐狸听见这声音,直起身子,她扭头去看,少年还停在原地,捂着嘴咳嗽。 狐狸有点担心,学了点医,她知道凡人最爱得“风寒”,而风寒最难治了,麻黄汤、华盖散,还有那个最长的麻黄杏仁薏苡甘草汤···她连那两个“薏苡”都不会写呢。 这么一想,她担忧道:“贺清来,你病了吗?” 少年摇头。 “可是你无汗而咳,还脸红得很,你发热了吗?” “没有,我没事,”贺清来说着,慢慢停了咳嗽,站起身来,可是依旧垂着眼,不看狐狸。 “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 狐狸放下心,她手里捧着草,转过头去继续劳作。 天上的白云拂过山头,投下点微不足道的阴影,然后离去。 狐狸记挂着烧土豆片,心里很高兴,又歪歪扭扭唱起来那首方歌:“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 “鞠衣姐姐,你唱的什么?”从田埂上抱草走过的小桃好奇问,她顺手捡起贺清来田边堆放的杂草。 狐狸大大方方直起身子,更大声歌唱:“发热恶寒——头项痛——杜爷爷教的方歌!” 这么一句响亮的歌声,唱得周围的人都探头来看,那头的杜爷爷笑呵呵的。 “村长,下一句呢?”姜娘子笑着喊。 老人大方浑厚的唱腔从那边传来,越过绿绿的田野,像一句朴素的山歌调子:“伤寒服此——汗淋漓——” 这一句,唱得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小桃从田埂上蹦跳着跑过,她也嘟嘟囔囔唱,越来越响亮。 作者有话说: ---------------------- 加更[加油][加油]第四十八收,宝宝星你在哪里…… 第20章 百年小青蛇 随着一日一日的劳作,水田里的水终于慢慢高涨,水稻绿油油,长势喜人。 贺清来去帮着苏伯伯打水运送,狐狸独自在田中清理着最后一片杂草。 行走间,稻田越来越靠近前方的大山边缘,午后时分,山脉阴影垂落,遮住了亮眼的阳光。 狐狸系上了一件蓝色围腰,做事越发专注。 远处是人们交谈的声音,姜娘子说:“小桃,记得回家打水!”。小姑娘啪嗒啪嗒从田埂上跑过,黄牛在不远处叫:“哞——”,热夏即将降临,蝉鸣不断。 狐狸难得出了一点汗,她直起身子擦擦,望向眼前的山林。 这里的野草旺盛,长满田边,一路蔓延进水田,有的已经高过狐狸脚背,随着水波,缓缓摇动。 狐狸正要弯腰,忽然,水面一阵细微的波荡——有什么带着点凉意的东西擦过狐狸脚踝。 十分迅速,弱不可闻。 狐狸垂着眉眼,恍若不觉般,继续伸手去拔田草。 刺溜,又是一次。 这次还传来一声嚣张的嘶嘶笑语:“嘻嘻,狐狸——” 这一瞬间,人声远去,变成了薄薄的膜光。 水草晃动,一条细细的影子自在地游曳而过,这次她还在笑,带着点挑衅意味:“哟哟,狐狸,哟——!!!” 影子的笑声突如其来变了调,狐狸出手迅捷,看准时机,一把将其薅起,她定睛一看,原来手中扭来扭去、尖叫不断的,是一条小青蛇。 青蛇细如两指并拢,长不过五寸左右,狐狸轻易便将其挟在指尖,泰然自若。 可这小蛇,不知是不是吓破了胆,一个劲地挣扎,试图探着身子逃脱,口中嘶嘶不断。 狐狸瞳色彩一闪而逝,包裹此地的水膜顷刻破碎,贺清来从身后跑来,狐狸卷起一叶草裹住青蛇嚎叫不断的嘴,再一卷,坦然地将小青蛇裹进围裙。 “鞠衣姑娘,喝点水。”贺清来站在田埂上,将手里的竹筒递过来,狐狸含笑接过。 喝了水,贺清来去抱路边剩下的杂草:“鞠衣姑娘,你手里的杂草也给我,我一起丢掉。” 狐狸垂眼:“我等下去丢,马上就好了。” 贺清来不疑有他,抱着草,离开了。 狐狸清理完剩下的杂草,坦然地穿过稻田,不忘和经过的人群打招呼:“丁香姐,要帮你收拾杂草吗?” 包着蓝头巾的妇人笑着摇摇头:“不用的鞠衣姑娘,你快回去歇着吧。” 这妇人正是芮娘家的另一个邻居,姓谭名丁香,刚刚成亲不满一年,刚刚二十岁,是个长相宁静柔和的女子,脸颊细白,素齿朱唇,姿态匀称高挑,狐狸的蓝色围裙便是她做的。 走过这田,便是陈家的田地,水田打理地很洁净匀整,现在无人在此。 午后过半,大家都收拾了杂活,陆续回家。 狐狸路过,到了贺清来的门前,贺清来还没回来。 狐狸微微朝后看去,四下安静,无人经过。 狐狸没有直接进院子,她绕到后墙,迅捷地攀上山坡,跃入山林,瞬间就远离了村子。 林子里草木旺盛,蝉鸣悠长,格外宁静。狐狸抽出手来,小青蛇抬着两只细长的眼睛翻白眼。 杂草哗哗啦啦掉在脚下,狐狸好整以暇:“修炼了的小青蛇,你多大年岁?” 小青蛇不服气,支支吾吾叫个不停,狐狸抽掉她嘴里的叶子,谁知这青蛇不死心,立即探颈咬狐狸的手指。 只是这一招不管用,狐狸不避不闪,轻易就卡住那两个小小尖牙,小青蛇怎么用力都咬不下去。 “唔···你大约,修炼一百来年?”狐狸打量着青蛇的牙齿,微微思索,评价道:“但是不超过一百五十年。” 这算什么?青蛇越发羞愤,等狐狸松开她的牙,再不记得什么咬手指了,只是嘶嘶地吐口水,大声怒骂:“狐狸,你欺凌我!狐狸,你不要脸!狐狸,你有本事放我下来——嗯?!” 小青蛇的怒骂转而变调,她没想到狐狸竟真的将她放下地。 她摆首,疑惑:“你耍什么奸计?” 可是狐狸心情很好,几百年的修行,这是她头一遭见到一样可以修炼的妖精;就和第一次见到人一样新奇。 于是她摆摆手:“走吧,以后看清楚,不要随便来招惹我。” 青蛇吐着信子,迟疑地游曳着后退,眼见狐狸没有动作,立即飞快地逃进草丛。可惜没长记性,仍旧远远怒骂:“死狐狸!” 狐狸挑眉,狐狸不在意,狐狸回家。她很谨慎,站在树后观察——贺清来提着木桶走过木桥,正往家去。 待他进院子,狐狸才小心滑下山坡,蹑手蹑脚绕了一个圈子,溜进自家的院子。 刚进门,院子里没人在,狐狸解下围裙,随手拍打,晒在院子里新搭的竹竿上。 狐狸嘀咕:“又到哪里去玩了···一个也不在。” 话音刚落,便听一阵颠三倒四的振翅声,回头一瞧,墨团踉踉跄跄从远处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落在墙头上,“大、大、大···大王···” 小鸟飞得太急,一下子卡住嗓子,一阵要命的干呕后才结结巴巴道:“大、大王!去救小晏···” 狐狸一愣,急忙推门而出,白雀认命,又歪歪扭扭飞起来,掉在狐狸肩膀上:“大王···小晏偷吃人家东西,让、让人给逮住啦!” 墨团声调哀戚,凄凉道:“他完啦!人家有一只大肥猫,他要变成猫嘴亡魂啦!” 听了这话,狐狸哪敢耽误,脚步更快,恨不能飞奔:“是哪家?我去救!” 墨团指引着狐狸,这才发现是打谷场最西面的一家,背后挨着一片小树林,格外僻静。 场地上,梁庭的兄弟梁延正在那里晒陈粮,看见狐狸肩上落着一只小雀,匆匆跑过,不由得笑着喊:“鞠衣姐姐,你肩膀上那是哪里来的小雀?” 狐狸忙慌朝他看一眼,梁延不满九岁,同小桃一年生,是个很壮实的半大小子,既能吃又没有心眼,狐狸不在意他看见墨团,于是敷衍喊道:“我养的!” 梁延还想搭话,可是狐狸跑过,他把着农具,不好追上来了。 狐狸气喘吁吁,肩上的白雀不住哀哀哭泣:“完啦···肯定进猫嘴了···让人家吃啦!” 这院子是个小院子,木门没关严实,狐狸谨慎地从缝隙里看进去,她鼻尖微动——是小晏的气息。 墨团用翅膀把自己团团围住,颤抖着不敢看,在狐狸肩上抖啊抖。 预想中糟糕的场景没有出现——院子里,小石桌上确有一只大胖橘猫懒懒趴着,狐狸移动着视线,正中间搁着一叠小块的浅黄糕点,小晏正坐在盘子边上捧着糕点大吃特吃。 再往右边看,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满头花白发被一根银簪子簪住,一身灰色的布衣,看起来整洁利索,和蔼可亲。 忽然,老妇人脸庞转向木门这边,狐狸下意识躲闪,谁知这老人瞳孔灰白,显然是看不见的。 老人推推盘子:“好孩子,吃吧,不够吃还有。” 小晏吱吱回应两声,只听他说的是:“好婆婆,谢谢婆婆。” 第21章 狐狸困惑,这也没事啊?她看看那胖猫,闭着眼睛毫不在意,只管晒太阳,总不能是让小晏吃饱了好上路吧。 肩上的小雀抖如筛糠,战战兢兢问:“怎么样了大王···小晏是不是没了?” 得不到狐狸的回答,她壮着胆子睁开眼睛,也从门缝里看去:“小晏你——在吃豌豆黄?!” 墨团的声音登时变了调,她一下子有了力气,激动万分:“小晏你吃上豌豆黄了!” “哎——”狐狸正要阻拦,可墨团早就被豌豆黄迷了心眼,一个闪身窜入木门,啪嗒落在石桌上,扬起翅膀,毫不客气地砸砸小晏脑袋:“你怎么回事,给我来一口。” 小晏茫然地抬头,粉红鼻尖嗅一嗅,接着就老实地捧出豌豆黄到白雀嘴边,墨团得意地啄食着。 狐狸沉默了。 只剩下她站在门外。 忽然,这老人朝着门外问:“是谁在啊?是清来,还是小桃?” 狐狸咬唇,认命地踏进门内:“都不是,我叫鞠衣,是村里新来的。” “鞠衣···我知道,秋心告诉我来了个好孩子。”这老人恍然,点点头,虽然看不见狐狸,但看来耳力不错。 她轻轻敲敲手里的竹杖,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好孩子,我姓林,你喊我婆婆就成,我蒸的热乎豌豆黄,快尝尝吧。” 狐狸坐在凳子上,老人把盘子往她这边推一下,橘猫很懒地看她一眼,接着扭过去,用大屁股对着她。 狐狸捏起来一块豌豆黄,又软又嫩,带着点清香,入口甘甜粉糯,十分可口。 一块,两块···三块。狐狸悄悄伸出来手指,犹豫着要不要拿第四块。 老人呵呵笑了一声,似乎从盘子的响动中判断出了什么,于是老妇人拄着拐杖起身:“还有呢,我给你拿啊孩子。” 等贺清来寻到这里的时候,只见狐狸摸着肚子,还在往嘴里塞甜姜糖。 桌子上堆满了吃食,什么炒瓜子、地瓜干,还有杏仁苹果·····少年的视线落在那吧唧吧唧吃芙蓉糕的小鼹鼠身上,最终挪到狐狸身上。 林婆婆的猫儿小虎,正懒踏踏窝在狐狸腿上。 白雀瞧见贺清来,先是一惊,正想飞起来,只可惜肚子吃得太圆,竟挣扎着被自己带得肚皮朝天。 贺清来有些好笑地叹口气,先问好:“婆婆,你做晚饭了吗?” “清来啊,还没有,老婆子不饿。”老人慈和道。 狐狸呼噜一下把糖块塞在嘴里,撑得两颊鼓鼓的,仰头去看贺清来:“你啦啦,咬吃···” 几个简单的字被说得乱七八糟,贺清来点头道:“要吃饭了。” 狐狸点点头,站起身来,小虎顺势跳在地上,却不满地喵喵叫,爪子不客气地朝着贺清来的脚面踩去。 “婆婆!我···”叽里咕噜一长段,可惜嘴里塞着糖,狐狸的口齿十分不清楚,老人没听懂。 贺清来代为转达:“婆婆,她先回去吃饭,吃过饭再来,明天也来,家里有很好吃的大饼,明日给你带。” “好好好,”老人笑着摆摆手,“快回去吃饭吧,零食吃多了不顶饿。” “拿上一些,小晏和墨团团爱吃。”老人伸手就要去拿纸包装零嘴,狐狸虽拒绝,却没成效。 狐狸不忘抓了一把杏仁——条条很想吃呢! 太阳金灿灿,梁延收着陈粮正要回家,可是朝西边一望——鞠衣捧着一包零嘴,脸颊鼓鼓的,糖还没化完呢;贺清来肩膀上趴着一只圆墩墩白雀,手里捧着一只大鼹鼠,黑不溜秋,胖乎乎。 这小子疑惑:怎么清来哥也养小动物了? 作者有话说: ---------------------- 加个剧情线……嘻嘻(努力做饭,什么都来点)(框框框炒) 第21章 热夏 第二日早上,狐狸吃过早饭,肩扛白雀,正欲出门,却听贺清来这小子喊:“鞠衣姑娘,等一等。” 狐狸回头一看,他递过来三枚铜板:“苏小娘子家今日有新鲜豆腐,你去买一块回来,我蒸点包子,午后好给林婆婆送一些吃。” 狐狸从他手心捏过,她一踌躇:“苏小娘子,就是陈家吗?” “嗯,是小桃家的邻居。” 狐狸得了这话,高高兴兴捏着铜板出去了。 狐狸一路穿过打谷场,不忘向西边看去,林婆婆的门还关着,可她一瞥,却有一只小鼹鼠和两只花花山鼠一起朝门迈进。正是蝉娘、圆圆和小晏。 “大王···”望见这一幕,墨团团也在她肩上试探地动动爪。 “你去吧,我去买豆腐就好。”得了狐狸的话,墨团在她耳边高兴一笑,立即飞起来朝着林婆婆家去。 狐狸哼着小曲,飞快穿过木桥,右侧的正是小桃家,而在木桥正对面的,则是陈家。 远远一座小院子,这家门前栽着葡萄架,手掌大的叶子迎风招展,一串串,绿紫成荫,映衬着身后的澄黄墙面,煞是好看。 架子下正有个妇人趁着早上清光,低头做着针线活。 忽然,院门中跨出个小姑娘,正是小桃,她手里举着个白瓷碗,里面晃晃悠悠一块嫩生生、白生生的豆腐。 小桃小心翼翼,目不转睛:“小姨,我走了···” 听见这动静,妇人抬头交代着什么,狐狸趁机看清了这妇人样貌,和苏娘子八分相似,可是鼻尖上一颗小痣,平增许多风情。 妇人偏过头来,正碰上越跑越近的狐狸,苏小娘子露出个笑,一样弯着眼,唇红齿白,格外好看,好似鲜艳的春花。 “鞠衣姐姐?”小桃终于看见了鞠衣,笑吟吟问:“你来买豆腐吗?” “嗯。”狐狸点头。 苏小娘子起身往院子里走:“鞠衣姑娘你来吧,要多少豆腐?现在天热,最好买一顿能吃完的量。” 狐狸眼珠一转,贺清来给了三个铜板,那就买三个铜板;至于多还是少,有狐狸在,必不让它剩下! “三个铜板能买多少?” “那能买一大块呢。”苏小娘子说着,只见棕色漆面的大缸上横着根粗木棍,吊着的白蒸布里包着制好的豆腐。 苏小娘子手脚利索,院子里还有一个大缸,养了一池荷花,她摘下一片极盛的绿荷叶,在清水里洗淘后,便将一大块豆腐小心包在荷叶中。 狐狸也很小心,接过来时豆腐很明显地颤了颤,狐狸不免想:这要是掉在地上,岂不是碎成一片? 果然看小桃模样,目不转睛、全神贯注是有道理的。 狐狸也如此,慢慢过门槛,小心走路,仔细过桥,丝毫不敢分神,唯恐这豆腐一闪,从手中脱去砸个稀碎。 可谁知刚过了小桥,迎面听取一阵叽叽喳喳叫声,狐狸赶忙停住脚步,抬头一看,只见一年轻男子赶着群月余大小的花鸭子、小白鹅,还有绒黄小鸡从村口的方向来,这群小玩意,足有二三十只那么多。 狐狸正巧站在路中央,小鸭子、小鹅们不管不顾,一个个从狐狸身边擦过,有两只还踩着狐狸的脚跳下,可真是“川流不息”花羽毛。 年轻男人见了,十分不好意思,赶忙用手里的竹枝打一打,驱赶几下,让小鸭子们知道什么叫绕道而行。 “对不住啊小姑娘。”年轻男子赶忙道歉,狐狸看去,这男子样貌清朗,个子高,望之和善。 狐狸眨眨眼,看他要去的方向,正是芮娘家一带;再看他面有青茬,风尘仆仆,背着个包袱,脚上布鞋因为赶路沾上不少尘土,几乎是泥土色。 狐狸问:“你是谁家的?” “我姓邓,姜娘子家的邻居,”男人一愣,随后笑着回答,“我看姑娘有些面生,你是谁家的亲戚?” “我是贺清来的邻居,新搬来的。”男人一说,狐狸便知道了。 这正是丁香姐的新婚夫婿,田间闲谈,她便得知邓大哥是个泥瓦匠,正跟着苏小娘子的丈夫在外做工,已有月余不曾回来了。 狐狸说着,轻轻挪动,免得不慎踩到这些幼崽,“邓大哥快回家去吧,天气热,记得给他们喝些水。” 和这群小生灵告别,狐狸赶忙挪回家。 做包子,狐狸是不会的。她只能站在贺清来身侧,看他和馅,做面剂子,擀面皮,少年一手拿皮,一手填馅,一转一扭,一个小包子就攥住花口。 面团在慢慢变小,这倒让狐狸又惦念起另一桩事。她进村子时赚了些银子,这些天除草做工,杜爷爷也给了点铜板做工钱。 可是按照狐狸的吃法用法,迟早也要用完的。 她拿来的那点米面,早就吃光了;虽然后来又托苏伯伯带回来两袋,可是也顶不了多久,平时吃菜,贺清来总拿“自家种的”来搪塞,一点银子也不肯收。 狐狸坐在院子前的门槛上晒太阳,托着脑袋望天,有点忧愁地长叹——得想想办法,狐狸得赚钱呐。 人吃五谷杂粮,用百工百物,哪样不要钱?怪不得一年到头不停歇,单是喂饱肚子,就这样麻烦。想到这里,狐狸又是一声叹息。 第22章 “饿了吗?怎么叹气。”从头侧伸过来一只手,递过来一个热腾腾的菜包子,贺清来也拿着一个,在她身边坐下。 贺清来道:“第一锅,不知道咸淡如何,你先尝尝。” 狐狸很忧愁地咬了一口,豆腐白菜馅的,味道刚好。 “贺清来,你怎么养活自己的。”啃着包子,狐狸更心酸,自己这么能吃,别说和林婆婆一样,过上天天吃杏仁、芙蓉糕、松子糖、豌豆黄···的日子了,就是只吃米面也难把自己喂饱。 从前在山里,是不讲求吃的;如今在人间,既然要游历,就不能装模做样,更避不过“吃”。 贺清来转头看她:“怎么问这个?” 贺清来想了想,慢慢道:“唔···还好,年纪小的时候,帮忙捡柴、洗衣服,换些铜钱用,头两年有点难,但是大家都和善,杜爷爷教我采药,长大一点就攒钱买了块田,总归是饿不死的。” 狐狸没接话。 贺清来扭头一看,小姑娘撑着的脑袋渐渐下落,她自在地环抱着膝头,趴了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口啃包子,他问:“包子不合口味吗?” “很好吃···”狐狸闭着眼睛,很轻的风卷过,七月了,大约有榴花想要落下枝头一探究竟,有几片火红花瓣落在狐狸乌黑蓬松的发顶。 狐狸没感觉,太阳太亮,她懒得睁开眼。 贺清来抿唇,他等了等,可是等来的只有狐狸绵长的呼吸,又轻又静。 须臾,少年轻轻伸出手,探出纤长的手指,小心翼翼用指尖去摘那几片红花瓣,石榴花的花期还没过,落入指尖的触感细腻鲜妍。 他尽力不碰到狐狸的发丝。 一片、两片、三片···少年缓缓收拢,细腻的花瓣被压在手心。 可是又来一阵风,第六片红碎像故意的一样,朝下落去,黏在女孩莹白的脸颊上。 花是红绡碎,面是桃花淡。 少年的指尖停在女孩额头前,进退踌躇。 可是看狐狸似乎睡得香,他只好缓缓下移,谨慎至极地去蹭那片花瓣,希冀能够让她快落下。 “唔······”狐狸呢喃一声,她有点迷蒙地眨眨眼,小扇一般鸦青浓密的睫毛划过贺清来手心,唤起细微的痒意。 她看着眼前的阴影,不大明白:“贺清来?” 匆匆间,狐狸只觉得脸上一凉,她的脸颊被太阳晒得热,猝然碰上少年指尖这点凉意,倒还舒适;她转过脸去看,贺清来慌忙展开手心,少年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纤细,瓷白的手心里静静躺着几片艳丽。 狐狸不解,朝他看去,少年垂着眼睫,那个梨花白落在颊侧,他抿唇不语。 “石榴花要谢了吗?”狐狸说着,朝两人头顶的绿茵望一望,石榴树的绿叶浓稠华盖,其间如火花影,红得像一团霞光,其间探出细嫩的黄花蕊,轻薄的花香随风扑落。 热夏到了。狐狸想。 又一阵风,吹得花树摇摇晃晃,狐狸下意识眨着眼,果见红花瓣纷纷落下。 她低头一看,落在膝头,狐狸的粉裙子上粘着几片红;再看贺清来,笋绿色的布衣肩上,也沾染上红花残。 有一片落在狐狸吃了一半的包子上,白面上好似被人点了一个红点,看起来很喜庆。 狐狸咬了一口,吃吃笑起来。 “贺清来,我以后跟着你去采药,成不成?” 狐狸长舒一口气——没关系!狐狸的时间多的是,总有办法! “好。”贺清来很端正地点头。 果真是热夏。 翻过几天日夜,村里便突然热起来,别说正午,便是早上没多久,四处都热烘烘。 午休时分,连蝉也被热得懒洋洋,有气无力地拖着长腔鸣叫。 第22章 可怜花鸭子 狐狸在床上横躺着翻身,双腿蹬在墙上,她望着房顶,茫然:往年夏天有这么热吗?在山里的时候,似乎没在意过。 床边搁着两个深木盆,打满了井水,圆圆一个猛扎,潜入盆底,“咕噜咕噜···”往上冒泡。 墨团落在盆沿,不停地啄水洗羽毛。 “大王!你也洗洗!”条条呼喊她,花栗鼠担心湿了漂亮尾巴,于是只站在盆边上撩点清水,搓搓脸颊。 狐狸摆摆手以示拒绝。 她随手薅过手边的大蒲扇,晃了晃,一阵惬意的凉风迎面而来,吹开额上有些汗湿的碎发。 狐狸闭目养神,还好隔壁的香火一日不曾停歇,源源不断地穿墙而过,萦绕入狐狸内丹,让她平增宁静。 窗子上早糊上了第二层的草纸,免得太阳毫无阻隔,十分嚣张地打扰狐狸清梦,如今只有层淡淡的阴影落下。 半梦半醒间,狐狸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夹杂着女人无奈的叹息。 狐狸展开耳力仔细辨别,不是别人,正是姜娘子和丁香姐,只听姜娘子道:“瞧这脖子上的洞,怕是碰上蛇了。” “看样子是了,真可惜,阿进买回来的这一窝,数这只长得最大。”这是丁香姐的声音。 狐狸一个翻身坐起,蒲扇快速扇了几次,蝉娘也扒着木盆边沿问:“外面是怎么了?” 隔壁院子传来三声“汪汪汪”,不用看狐狸也知道,那是豆儿黄又撒着欢赶热闹去了。 狐狸果断穿鞋出门:“我也去看看。” 她摇着扇子出门,只一看,木板桥边站定三人,分别是谭丁香、姜娘子,还有邓大哥。 年轻妇人手里捧着个东西,豆儿黄摇着尾巴,卯足了劲儿蹦跳着,探头去看。 狐狸定睛一看——正是一只花鸭子,沾着血迹的长脖子有气无力地耷拉下来,已经没气儿了。 这一眼可让狐狸愣住了,走得近了,姜娘子瞧见她,便赶忙招呼:“鞠衣姑娘。” 狐狸笑眯眯道好,也凑着头往丁香手里看。 夏天水草丰茂,正是有吃有喝的时候,鸡鸭鹅群到家没几天,就学会往小溪里跑,日出时分便排着队出来,日落时候又自觉回去。 小半个月下来,都长了不少。除却鹅群,尤以这花鸭子茁壮,他前不久还从狐狸身边跑过,吃草的时候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如是想着,狐狸仔细观察,只见脖颈上两个细微的小洞,掩盖在卷结的羽毛下,她一顿:“是被蛇咬死的?” “应该是这样,河里水蛇多,免不了碰上。”邓进说。 姜娘子叹息:“可惜了,只是个小鸭子,若是鹅群碰上蛇,怎么着还不一定。” “我拿回去埋了吧,这么小不值当什么,谁知道是什么蛇咬的,万一有毒可就糟了。”邓进接过妻子手中的鸭子,拎着预备回去。 “哎,”谭丁香喊住他,犹豫问道,“那剩下的鹅鸭怎么办,不然都赶回家吧。” “我看还是赶回去的好,大不了人累一些,每日打草回去,”姜娘子接话,“天气这么热,蛇都出洞了,再咬死几只可不得了。” 得了主意,谭丁香附和:“说的也是,这么一只不便宜呢,阿进这次做活的钱都拿去用了。” 语罢,姜娘子说:“我同你一起去,这些小玩意乱游,咱们得沿着小溪去寻。” 眼看二人预备动身,狐狸赶忙道:“丁香姐,我也去。” 谭丁香笑道:“那可麻烦你了,这大热的天,你还得陪着我去找鸭子。” “不妨事,不妨事,”狐狸摆摆手,“我也睡不着,出来转转。” 豆儿黄凑热闹,远远追在狐狸脚后。 沿着溪流一路而下,远远便看到一窝小鹅,白绒绒地聚在起伏的涡流处捉虫吃,一看见熟悉的人,立时乱叫起来,闹哄哄的。 谭娘子手里竹杖朝溪边一打,小鹅们便嘈杂地上了岸,摇头晃脑地溜成一群。 谭娘子低头一数:“只有六只,鹅买了八只呢,再找找。” 拐过溪流,便是河边僻静的树林,姜娘子不住地拿竹杖打草,以免毒虫蛇蚁近身。 狐狸左右张望,果然在一丛水草间望见两只长颈,于是指去:“在那里。” 谭娘子上前,谨慎踩在溪边石头上,探手去赶。 小白鹅找齐了,可还有鸭子呢,鸭子比小白鹅便宜点,总买了十只,现在没了一只,还余九只。 狐狸从草丛间踩踏出来的小路走过,忽然,她一顿,慢慢挪开了脚面,一道蜿蜒的土迹不甚明显,只是狐狸一看,便知是草蛇游曳而过留下的。 她用脚轻轻推开杂草,朝着溪边走去,远远聚成一团的花鸭子悠哉游哉浮在水面上,或埋头清理羽毛,或在清水里找寻鱼虾。 狐狸不动声色地朝水里看去,一条隐约的花斑水蛇长约几尺,正潜在水面下朝着那群小鸭子游去。 波面荡漾,花斑实在晃眼,难以看清。 狐狸捡起一颗小石子,看准了时机,指尖用力,射进水中,只是她耍个花样——没落在水蛇身上,只是击中水蛇前方两指距离处。 第23章 石子射过,惊得水蛇霎时忘记了猎物,匆匆忙忙一扭身,逃进水草深处。 这不算伤及生灵,否则以狐狸的力道,这条未经修炼的水蛇轻则头破血流,重则···狐狸也不好说。 石子入水,迅速地破水沉底,连远处的姜娘子和谭娘子都没惊动。 可是豆儿黄看得一清二楚,这小狗吓得屏息一僵,谨慎地往后退几步。 “哟!鸭子都在这里呢!”姜娘子高兴喊道,“真好,这些都好好的。” 姜娘子跑来,谭丁香敲着竹杖,口中喊着调子,只是小鸭子们不情愿现在回家,日头还高着呢! 几人颇费了一番力气,这才将鸭子小鹅全都赶回谭丁香家。 把鸭子白鹅分别关好,谭丁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回头来:“多谢姜娘子和鞠衣姑娘,否则我一个人,不知要寻到什么时候。” “这有什么?你好好养着,过年了我好来买,少去一趟镇上。”姜娘子满面笑容。 “肯定的,估计秋天这些鸭子小鹅就能下蛋,到时候我给娘子你,还有鞠衣姑娘送!”谭丁香笑,女子细白脸颊,贝齿朱唇,笑着十分好看。 “我吃···”狐狸正要拒绝,可想起还有个不吃素的贺清来,于是默默咽下了口中的话,微微笑着感谢:“那就多谢丁香姐了。” 日头毒辣,站在院子里没有树荫遮挡,不多时就出汗。 豆儿黄“哈哧哈哧”地伸着舌头,狐狸和姜娘子出了院子,便各自回家。 第二天依旧苦夏,一盆子的井水泡久了也不复清凉,圆圆唉声叹气。 院子外静悄悄的,狐狸瘫在床上。小鼠们彼此躲得远远的,唯恐聚在一处沾染热气。 可谁曾想,就是这热哈哈的天,院子外竟响起一连串脚步声,十分有力,小黄探头:“谁啊,这么有劲儿···” “卖瓜啦!卖瓜啦!我爹拉回来一车瓜!”不是旁人,正是嗓子响亮,特别有活力的苏桃。 听见这一句,木盆里的小鼠哗啦一声从水里钻出来,躲在床底下的白雀和条条四眼亮晶晶、探头来看。 狐狸更是垂死病中惊坐起:“瓜?!” 窗子外小桃的喊声如久旱甘霖,十分慷慨: “就在村口柿子树下,大西瓜!快来买啦!清来哥!鞠衣姐!” 话音落,小姑娘又是一串脚步声,风一般跑远了。 狐狸惊喜非常,急忙下床,条条激动地翻出来荷包,一脸希冀地举到狐狸跟前。 荷包里的银子所剩无几,连带着荷包上的白雀瘦哒哒的,垂头丧气,只剩下个勉强胖点的屁股撑着家底。 狐狸接过来荷包,打开一看,零零碎碎五粒。 可看一看一圈小生灵,再想今日毒日头,狐狸一转身,果断捏着荷包出门。 银子嘛,今日花明日赚,可惜什么? 出了门,才见贺清来也走出来,豆儿黄迫不及待地扭着屁股,一溜烟跑出去半里地。 狐狸举着荷包,双眼亮晶晶:“贺清来!走,我请你吃西瓜!” 村口大柿子树华盖绿荫下,男女老少结伴而来,朝着那一牛车绿皮瓜前进。 狐狸跑到跟前,苏伯伯打着扇子,脸被晒得通红,可还是笑呵呵的,“鞠衣姑娘。” 狐狸笑着打声招呼,低头来看,绿皮瓜浑实,还连着瓜藤,小的如小桃玩的蹴鞠,大的、大的如··反正都不小呢! “娘,娘、啊呜···”身边传来牙牙学语的稚嫩腔调,狐狸扭头一看,只见苏小娘子怀里抱着个小姑娘。 圆圆脸,圆圆眼,圆圆脑袋,扎着个双丫髻,玉雪可爱,伸着肉乎乎小手,含含糊糊嘟囔:“娘···” “这是我女儿,叫宝珠,才一岁呢。”看狐狸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苏小娘子莞尔一笑,又拉拉女儿小手,“这是鞠衣姐姐,快跟姐姐问好···” 小孩子哪里知道呢?眼神只盯着西瓜,吧砸吧砸要流口水,狐狸扑哧一笑。 小桃顶着红脸回来了,匆匆塞给苏伯伯一把钱,抱起来一个大西瓜就跑,苏娘子急得在身后喊:“小桃,别跑了,吃口瓜,小心中暑!” “不了,娘,我给林婆婆送去!”小桃远远喊。 苏娘子不急着卖瓜,先麻利地切开两个,让给众人吃。 狐狸得了一大块,塞进嘴里,滋滋冒冷,十分解渴。热夏!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进山采药 夏天的瓜果蔬菜丰盛得不像样。 同样的,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葱茏如海,万物竞发。这正是顶适合采药的时候,贺清来背上竹篓,带上采药小锄,等在狐狸院外。 天还没亮,蓝茵茵的云淡淡漂浮。 相反的,狐狸屋子里却是鸡飞狗跳、乱七八糟、七嘴八舌···唉呀,乱糟糟没边啦! 时间还要倒回一刻钟前。 这时候,狐狸仍在床边上酣睡,小鼠们都舒服地窝在内侧。 恍惚间,狐狸感觉似乎是小黄,正慢慢地从床尾爬过去,她迷迷糊糊问:“小黄?你起来作甚?” 小黄悄声说:“大王,豆儿黄好像起来了,我看看他半夜干嘛···” “怎么会,这还半夜呢,豆儿黄才起不来······”条条不相信地呢喃一声,懒趴趴翻个身继续睡。 “是真的哩,我靠着墙真听见了···” 没鼠没狐理会他,屋子里黑乎乎的,只有沉沉的呼吸声。 可奈何大家的耳力都好,呼吸的声音越发轻,狐狸迷迷糊糊中屏息听取——墙那边,细细簌簌的动静响起,贺清来在轻手轻脚地穿衣叠被,开门··· “汪呜···”一声压低的狗叫传来,格外清晰。 屋子里分外宁静,呼吸声同时一滞。 狐狸脑海如同潮水弥漫一般哗然清醒,她猛然睁开了眼睛——那糊了两层窗纸的窗子,分毫光线不曾透露,犹如黑夜。 小黄已轻声下床,“吱呀”一声,他钻在门槛下,顶开木门,诸君毫无防备,只见明明光线,洒落一地——天要亮了。 “啊呀!”狐狸惊声坐起,一床的小鼠陡然清醒,慌得爬来爬去,七嘴八舌:“天亮啦!得一起去采药!”“贺清来走啦!”“没钱就吃不上西瓜!完啦!”“你们睡成这样,都忘了要早起呀!” 小黄看着床上乱成一团的兄弟姐妹们,默默道:“他还没走哩···要不快点收拾?” 狐狸慌忙踢上鞋子,还得指挥条条:“快,发带!条条,要那条蓝色的···” 条条一个猛窜,跳到衣箱上,挂在边沿,扎进一箱子衣物中翻找:“在哪里···在哪里,蓝色的···” 蝉娘和圆圆溜下竹床,匆匆忙忙去扯墙角的竹篓,还有那柄小药锄。这些是狐狸最后的家当。 狐狸接过白雀衔来的木梳子,赶忙收拾好一头秀发。 马不停蹄背上背篓,狐狸跨过小黄,往院子外跑。 一群小鼠站在门槛内探头张望,怀揣着殷殷希望:“大王!早点回来!”“大王!多赚点银子!”“告诉贺清来,晚上想吃炒土豆片!” “知道了!”狐狸答应一声,扯开院门。 贺清来含笑问好:“早,鞠衣姑娘。” “早啊,贺清来。”狐狸一边说,一边看天色,“不算晚吧?” “还早,两刻后日出。” 二人就此地往稻田的方向去,贺清来从竹篓里拿出纸包:“给,早饭。” 狐狸接过来,还是热包子,她咬一口,是白菜馅的。她含糊不清道:“晚上吃烧土豆片吧?” 少年点头应好,两人从村子里横穿而过,一片宁静,打谷场上晦暗不清。 忽然,从谭丁香家传来一声高昂悠长的鸡叫,吓了狐狸一跳,她嘟囔:“叫这么大声···” 贺清来默不作声,递过来装水的竹筒:“小心烫。” 等狐狸啃完包子喝完水,两人才走在稻田中的小路上,这时节,黄花遍地,见缝插针地开在田埂上。 “贺清来,在山里你都采什么药材啊···”狐狸顺手把竹筒放进少年的背篓,开口询问。 狐狸虽然百草百花都认得,但对于人间的行情市价,却不甚明了,具体今日要采什么药材,还得听贺清来的。 “这时节采什么都好,只是杜衡哥前两日捎话,若是见到了附子、川芎,记得多采一些。” “哦。”狐狸点头,这两样东西在山里都常见,甚至于狐狸想一想,还记得哪里聚集得多。 刚进山,贺清来拿出药锄,低头握住一把青叶,拦腰一断,随手将一大把放入筐子。 “牛至···”狐狸歪脑袋,“采这个做什么?” “牛至的功效清热解暑,有的地方称之为暑草,”贺清来顺手再摘一大把,放进狐狸的竹篓,“闻着这个味道,免得你我中暑,带下山了也可以分给大家泡水喝。” 狐狸默默记下。她熟知百草,也要和人间记载的功效一一对上号。 第24章 穿过山林,绿草茂盛,远离了那原本便不甚明显的小路,余下的路便得自己寻觅踩踏,贺清来从地上捡来一根树枝,扫开两人前方的枝叶。 “杜衡哥说野川芎现在用量大,价钱也高一点,我们今天最好先采这个。” 狐狸正跟在身后走,听了这话,她匆忙嗅闻,百花百草的味道涌入,清苦的、甘甜的、麻麻的、掐鼻子的···什么气味都有。 狐狸眼前一亮,朝右边的山坡一指,“贺清来,我们往那边走一走吧。” “好。”贺清来看看狐狸指着的方向,点头应好,继续用树枝拦出一条小路,小心地往前走。 凡人总怕毒虫蛇蚁,可狐狸跟在贺清来身后,这些小虫小蛇,大约都已经逃之夭夭,对二人敬而远之。 等越过一座小山,狐狸朝下望去,心内欢呼。 这片山坡林地上,郁郁葱葱长满了川芎,青翠欲滴,一股清苦的气味浓郁传来。 贺清来忍不住一笑:“我们···还真是运气好。” 狐狸骄傲点头,那当然啦,跟着狐狸大王,要什么有什么! 小心扶着树干下山坡,待到了川芎丛中,贺清来站稳脚跟,便蹲下身子用药锄开掘泥土,谨慎挖出根系。 狐狸说干就干,埋头在绿丛中。 两人谁也顾不上搭话,只是默默劳作。 狐狸采出来一株根块,便高高兴兴擦干泥土,放进竹篓;川芎的味道越发浓郁,狐狸的嗅觉厉害,现在也被熏得只剩下清苦味道,狐狸毛都要熏入味。 川芎这类作物,大约是今年生明年死,冬天一到,萎靡不振,等来年春暖花开,再行生长。 于是狐狸察觉根源,悄无声息从指缝透出去些许灵气,散入泥土。 太阳渐渐升空,从林间缝隙射进一束束灿然光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竹篓装了满筐川芎,狐狸站起身来,她心内高兴,环顾一圈,依旧是旺盛浓密的川芎丛。 抬头一望,这才见贺清来在二三十米开外。 狐狸正要喊他:“贺···” 刹那间变故突生,一道青色影子如同离弦之箭,自树梢绷直,朝着林间一无所知的少年激射而去。 只见青蛇好似胜券在握地伸出尖牙,于半空之中得意地朝着狐狸无声嘲讽——笨蛋狐狸! 只可惜她大约不知道,狐狸在人间不敢轻易动用术法,皆因担忧无形天道,唯恐不小心触犯了什么禁忌,妨碍自己修行。 可如今正在山林之中,狐狸大王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只听破空声戛然而止,万物凝滞,仿佛被放慢了千百倍。 小青蛇大张着嘴,猩红信子甩在空气中,她翻着白眼,缓缓疑惑地左右看去,发觉自己不上不下,正尴尬地定在半空中。 她试图前进,就像预想的那样,咬上少年的后颈,可是现在如被禁锢,举步维艰。 青蛇陡然缩小了蛇瞳,还来不及挣扎,惊恐地望着那道蓝色影子迫近眼前——只见死狐狸一个闪身,跟个鬼一样瞬移到她面前,接着毫不客气,一把将她捏在手中。 这力道,可比上次在人间装模做样的厉害多了!死狐狸,尔竟敢留后手! 感到背后一阵轻风袭来,贺清来疑惑地站起身,回头看去,不禁吓了一跳,蓝衣姑娘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 “鞠衣姑娘,你走得好快,我不曾听见你的动静。”贺清来道。 “我都喊你好几声啦,是你太专注,没听见。”蓝衣小姑娘眉眼含笑,摆手催促,“你快继续采,我们等会下山。” 说到这里,狐狸耷拉着肩膀,眼巴巴地看着贺清来:“我还想吃土豆片呢,贺清来,我肚子都饿扁啦!” 听见这话,贺清来的那点儿困惑烟消云散,再看小姑娘的背篓已经满当当,不免平增两分拖后腿的愧疚,于是他诚恳道:“我这就继续采,鞠衣姑娘,你再稍等一会。” 狐狸笑眯眯点头:“那你快点哦。” “嗯。”贺清来用力一点头,赶忙蹲下身,马不停蹄地干活。 狐狸面上笑意不改,背在身后的右手默默捏紧了。 小青蛇的白眼几欲脱出眼眶,她发不出声音,蛇信子可怜地从嘴角耷拉出来。 藏在少年看不见的地方,小青蛇在狐狸手中跟一块陶泥似的,任君揉搓,扁的方的圆的,只要狐狸大王高兴! 死——!狐——!狸——! 小青蛇心中嚎叫。 第24章 狐狸投蛇 狐狸看着贺清来慢慢走远,少年在绿丛中埋头苦干,不曾注意身后动静。 狐狸脸上含笑,一点点挪动脚步,紧跟着一个闪身,躲到四五丈远的树后。 她背靠大树,一道透明的水膜缓缓张开,将她周身包裹,山林里风吹草动、鸟虫鸣叫等大大小小的动静都被隔绝在外。 狐狸捏着青蛇举在眼前,小青蛇被捏得直翻白眼,吐着信子,蛇瞳缩成一条黑色竖线。 一切完备,狐狸脸色一变,不复笑容,她有点恼怒,低声喝问:“你想干嘛?” 青蛇翻着白眼不回话。 狐狸皱着眉,还要说话,却感觉手上一凉,低头看去,原来是青蛇艰难地举起尾巴尖,在狐狸的虎口上点了点——气儿都喘不过来了,怎么回话? 狐狸绷紧唇,默默松了一点儿手上的力道。 青蛇如蒙大赦,仰着蛇头吐出信子,哈哧哈哧喘气,蛇身在狐狸手中几个起伏,好不容易喘平了气。 狐狸依旧皱着眉看她,见青蛇恢复了精神,继续逼问:“你方才是要做什么?他一个凡人,挨上你一口是要出人命的!” 提到这个,狐狸心中一阵怒火,倘若今日她没有与贺清来同行,再碰上这小青蛇,少年岂不是没命哉? 谁知青蛇满不在乎地翻个白眼,只是方才翻了太久,一时不好转回原地,她口中哎哎呀呀几声,这才将眼睛转回去。 接着青蛇便懒洋洋往后倒去,耷拉在狐狸手中软塌塌地荡秋千,声音忽近忽远:“我当然知道他是个凡人···要不是他跟着你,我才没兴趣呢。” 小青蛇脑袋朝下,狐狸总不能也倒着脑袋对视,于是手中一晃,向上抓去,谁知小青蛇神经质地怪叫起来:“哎哎哎,抓哪里呢?!死狐狸没礼貌!” 狐狸指头轻轻抬起,原来抓到了青蛇七寸——这只是个形容比拟,青蛇修炼缓慢,总长不过五寸。 狐狸默默往后挪动了手指,握住蛇家的命门的确不大妥当,狐狸也没想着要她的命。 小青蛇反而不以为然地和狐狸对视: “你说说你死狐狸,我在自己的地盘睡得好好的,你偏要带个凡人来打搅,我可不得给你点教训嘛。” 至于为什么不咬狐狸···那当然是因为狐狸皮糙肉厚,她的两颗牙咬不穿。 “你的地盘?”听了这话,狐狸朝一圈草丛看去,又朝头顶望一望,这里也没看到青蛇的洞穴啊。 凡是妖精修炼场所,即便是个小蛇洞,也会沾染上青蛇气息,狐狸不至于一无所觉。 想到这里,狐狸扭头朝树后看去,贺清来依旧在一堆川芎草丛中劳作,竹篓渐满。 朝着高处看一看,青蛇来时的方向,正是一棵大树树梢,树影婆娑晃动间,被树枝堆砌而成的巢穴落入眼帘,狐狸恍然大悟。 “说什么你的地盘,你是去偷鸟蛋吃了吧!”狐狸扭过头来注视青蛇,指尖下移,按了按青蛇乳白肚皮——果不其然,指下鼓鼓囊囊,不知她吃了几枚鸟蛋。 小青蛇倘若有人类面皮,此时恐怕就要满面涨红,她嚎叫起来:“什么叫偷?!我是蛇!蛇你懂吗!天生就要吃鸟蛋的,吃两三四五颗···怎么啦,我问你怎么啦?!” 为着狐狸这动作,青蛇恼羞成怒,尾巴尖使劲推拒狐狸手指:“还有,死狐狸你讨厌死了!蛇可杀不可辱!我是有骨气和尊严的!你堂而皇之摸我的肚子——真是侮辱!” “哦,”狐狸挪开素白指尖,默默显露出亮闪闪的狐狸爪尖,按在青蛇七寸上,“既然你可杀不可辱,那我这就满足你···” “等等等等——!”小青蛇正要得意,以为靠着自己学来的人间劳什子高深话,换来了狐狸的良心,谁知这狐狸忒不讲武德。 眼看那亮晶晶的爪子即将按在命门上,青蛇果断讨饶,声音急促地几乎变了调子:“我错了——我错了!” 狐狸挪开几分爪尖,问:“错在哪里?” “我错在不该翻你白眼吐你口水还挑衅你···”小青蛇一连串急切地扔出来。 却看狐狸漫不经心,又凑近了爪子,越凑越近,危急关头小青蛇只好闭着眼睛大声嚎叫:“我知道我不该去欺负那个凡人——!!!” 四下寂静,青蛇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只见狐狸爪子又变回光秃秃的人爪子,那亮如白刃的指甲终于收回去,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第25章 狐狸点头:“知道自己究竟哪里不对就好。” 还好,蒙对了。小青蛇擦了一把虚汗。 可是她左等右等,除了狐狸没继续把她捏得像个孙子似的,却不见将她放下。 青蛇为了自己的自由,大着胆子问:“我说对了···我能走了吗?” 狐狸垂着眼眸,淡淡回答:“不能···” “什么?!死狐狸你欺蛇太甚你不做狐——”看狐狸抬起眼,淡淡瞥过来,青蛇紧急停下,被自己的口水呛个正着,“喀喀喀···” “我现在把你放了,待会下山,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我不备咬贺清来一口,”狐狸顺手揪起一片草叶,“所以得等我们下山了,我才能放你走。” “好说好说,我绝对不咬他···”才怪!青蛇下意识地翻个白眼,被狐狸看个正着。 只听狐狸冷笑一声,直接将川芎草叶塞入青蛇口中,堵住了她叫屈的呜咽。 “不放就不放!让我吃草作甚!”青蛇翻着白眼呜呜叫喊,心声传出。 她嘴里全是草汁,一股清苦怪味泛上来,直噎嗓子。 “清火败毒,正好让你这条小毒蛇尝尝。”狐狸笑眯眯说着,挥手间水膜散去,鸟鸣声传来。 “鞠衣姑娘!”贺清来高声呼喊。 狐狸随手将青蛇团吧团吧,塞进衣袖,她从树后现身,只见少年满满当当一背篓的川芎,满头大汗,脸颊通红,高兴道:“我采好了,咱们下山?” 狐狸笑眯眯点头。 下山的路不算远,只是要上坡,稍微难走。 贺清来谨慎地扫开阻碍,踩稳当脚下,伸出胳膊来,“鞠衣姑娘,你扶着我胳膊,小心摔倒。” 狐狸伸过手去,覆在少年小臂,道一声谢。 青蛇嘀嘀咕咕的心声从衣袖下传来:“这凡人,你摔成八瓣儿,这死狐狸都没事!” 狐狸含笑嫣嫣,心声传去:“你再多嘴,我还有更难吃的暑草,你要不要尝尝?” 小青蛇噤声装死。 渐渐看见了来时的小路,两人背着背篓走去,贺清来满眼愉悦笑意:“鞠衣姑娘,今日幸亏有你,不然凭我一个,找不到这么多川芎。” “不用谢啦,贺清来,”狐狸抓着背篓把手,笑嘻嘻地一蹦一跳,小青蛇在袖子里颠三倒四,“你要是想谢我,记得晚上的炒土豆多放一点油水,还有平常我们吃两个土豆,今晚吃三个!” 贺清来眉眼带笑,有些忍俊不禁,点头道:“好。” 走过树林,装死的青蛇迫不及待喊起来:“狐狸!要出林子了!你放我下来!” 即将踏上土路,狐狸道:“贺清来,你先回去吧,我想再采一点暑草,可以送给林婆婆泡水,老人家怕热呢。” 贺清来一顿,道:“那我帮你···” “不用啦!你的筐子都装不下啦!”狐狸笑着摇摇头,“而且现在刚过正午,你可以先回去做饭。” 贺清来稍作犹豫,还是答应了:“那你早点回来,我先回去煮饭。” “嗯。”狐狸依旧笑盈盈的,看着少年远去。 正是午时刚过三刻,热夏时节,村子里别说有人了,就是阿猫阿狗都不敢随便晃悠。 四下一片寂静,狐狸垂首,拿出盘在袖子里的小青蛇,解开缠在她嘴上的草叶,青蛇立即一阵干呕,“呸呸哈哈”地吐出来绿色的草汁。 “呕——难吃死了!呕——”青蛇晕晕乎乎的,几乎栽倒过去。 可是朝下看见林荫路道,小青蛇的眼珠咕噜一转,尾巴尖点点狐狸手背,虚弱道:“劳驾···放在地上就成···” 只听狐狸温和道:“记住了,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否则···” 不等狐狸说下去,青蛇立即强撑起身子,拼命点头,几成残影,做涕泗横流悔过状:“一定一定一定!绝不再来了,一定不会打扰你!” 狐狸挑眉,“真的?” 假的!我不会轻易放过狐狸你——的凡人!大约是想起自己打不过狐狸,即便是狐狸听不见的心内想法,小青蛇还是十分狡猾地拐了个弯。 见青蛇答应地痛快,狐狸眨眨眼,歪歪脑袋:“那我就把你放下了?”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死狐狸等着瞧吧你!青蛇摇着尾巴尖,高兴惨了。 可是下一秒,狐狸神情一变,眼中透露神秘莫测的狡黠,小青蛇一呆,不觉警铃大作:“等一······” 话还没说完,只见小青蛇从狐狸手中腾飞而起,刺过树荫,直冲云霄,如同一颗天际流星,眨眼不见,连那来不及脱口的怒骂也在猎猎风中凄惨消失。 狐狸腾出一只手遮住刺眼的阳光,眯眼望去,啧啧称叹:“哇,飞得好高啊···比云都高。” 赞叹完毕,狐狸低下头看看自己扔飞青蛇的右手,乐滋滋夸奖:“啧啧啧,我力气真大!” 狐狸哼着小曲,采一把暑草,美滋滋回家。 第二回合,青蛇,卒!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寻蝉蜕 上山采药,下山晾晒,小青蛇应该是长了记性,没再打扰狐狸和贺清来。 蝉鸣旺盛,太阳落山后半个时辰,天色还不算太黑,起码走得近了还能看见彼此的脸。 狐狸点着油灯,趴在桌子上描大字。 川芎不能放在外面过夜,夜露沾湿,往往损毁药效,于是狐狸的屋子里,墙角空地都铺上了一层洁净草纸,堆放根茎。 白日里风吹日晒,川芎难免沾上灰尘,于是此时,小鼠和雀儿都格外珍惜地围着川芎堆来回巡视,仔细挑拣其中的落叶杂质,免得观感太糟糕,卖不上价。 圆圆抱着一块川芎,爱不释手,似乎这已经换成了豌豆黄、花生糖···蝉娘反手朝他脑袋不客气地打一下:“别抱在怀里,沾上你的毛啦!” 圆圆听了这话,赶忙松开,小心放在草纸上,还不忘弯下腰去,伏在地上谨慎观察,瞧瞧是不是真的有小鼠浮毛落在上头。 狐狸正仔细写着一个“芎”字,贺清来教她识字很认真务实,向来是碰上什么学什么,于是看着川芎叶子、川芎根,她记得格外快。 狐狸的爪子稳当许多,写出来撇是撇,捺是捺,虽然字迹尚且稚嫩,但初具形态,不再是乱糟糟像狗尾巴草一样草率。 听见小黄的话,她抽空夸赞一下自己的字,然后抬起头来道:“不妨事,药铺子里收去还要再行处理,不会直接入药。” 饶是如此,小鼠们依旧态度严肃,谨慎非常,墨团小心绕过根茎,不肯踩住分毫;小晏怀里拢着挑出来的树枝石子,蝉娘战战兢兢地在药堆边沿立着,伸长小爪子去梭巡杂物。 “大王···这得买多少瓜啊···”圆圆早忘了小黄的不客气话语,一抬头,迎面一座川芎堆成的小山,烛光下格外壮观,让他幸福莫名,禁不住沉浸在畅想中。 狐狸听见这话,她支着下巴,唇边勾出笑意:“贺清来说,杜大哥给的镇子上的价钱···啊,乘车去的钱也是杜大哥给呢!” 说到这里,狐狸忍不住傻笑起来:“二十文呢···杜大哥说,最少也得二十文一斤呢!” 这话一出,倾倒众鼠,条条、小黄、墨团还有小晏,圆圆,以及那差点被这个数字吓倒的蝉娘,都为之震撼,一齐发出震惊的声音,听取“哇”声一片。 蝉娘控制着身子歪在一边的空隙,惊险地擦过药材,她慌忙一翻身,激动发问:“真的?!大王,真的这么贵?” 狐狸傻呵呵点头。 烛光跳跃,一屋子都是闪闪发亮的眼睛。 “贵”和“贱”,便宜与否,其实这些小动物都没甚概念,可是她们看一看屋子里满满当当的川芎,再想想那五斤重的西瓜,便个个兴奋起来。 便是这个时候,院子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芮娘的声音响起:“鞠衣姑娘···你睡了吗?” 狐狸起身往外走去,打开院门,才看今日齐全,门外整整齐齐高的矮的、男的女的站了一排,芮娘和梁延都提着一个小灯笼。 扫视众人,只见贺清来背着小一点的竹篓,连水都准备好了;再看小桃挎着个小篮子,梁庭手里个布包,十分慎重妥帖地抱着,不知道是什么。 芮娘见了狐狸,便微微笑着:“鞠衣姑娘,我们准备到山上摘知了壳,你去不去?” “去,我们现在就走吗?”狐狸点头,随手合上门。 小桃却笑着凑上来一点,“姐姐···我听梁延说,你养了一只胖乎乎小白雀,可通人性啦!她睡了吗?” “啊?”听了这话,狐狸稍一愣,踌躇答,“睡了吧···她晚上睡得早···” “好吧,”小桃有点失望,“我听林婆婆说她可爱吃瓜子和杏仁了,我特地让我娘给我带了一大包····” “我!也!去!”话音未落,一阵旋风般的白影从高墙上一跃而下,极其精准地落在狐狸肩膀上。 第26章 “小雀!”小桃眼前一亮,提着篮子高兴地笑弯眼睛。 狐狸沉默,肩上的白雀还在叽叽喳喳:“我一起去,大王,我会吃瓜子··啊不,我会摘知了壳!” 众人只听雀儿一通鸣叫,清脆动听,小桃惊喜非常,小心问道:“可以摸摸吗?鞠衣姐姐。” “可以可以可以···”不等狐狸回答,墨团儿点头如捣蒜。 “哟,这雀儿能听懂呢,还会点头!”梁庭笑着道。 小桃伸出手,小心翼翼从雀儿头顶顺到尾羽,羽毛靓丽滋润,格外蓬松,小姑娘手指软,摸得雀儿舒服地闭着眼,直扬脑袋。 小桃兴奋地抖抖手:“唉呀,真好玩儿。” “走吧,再不去什么都看不清楚了。”梁延凑上前,趁乱摸了一把雀儿。 芮娘微微笑着,提着灯笼走在前。 灯笼的火光透过一层薄薄纸面,洒在众人脚下,溪水潺潺。 今夜圆月明亮,一片清辉,村子里亮如白昼,打灯笼倒有点儿多余了。 走在路上,一圈人有说有笑,时辰还早,几户人家都还点着灯,谭丁香大约是洗罢了脸,开着院门,正在倒水浇花,见这群孩子走过,笑着问:“这是去做什么?” “丁香姐,”芮娘笑着问一声好,“今晚月亮圆,我娘说会有很多蝉蜕壳,我们去摘一些来,可以卖给杜大哥。” “那快去吧,小心蛇虫,别跌倒了。”谭丁香笑着嘱咐一声,看这些人走过,这才合上院门回去。 狐狸悄声挪到贺清来身边:“贺清来,知了壳也能卖钱?” “嗯,蝉蜕也是一味中药材,常用作药引,许多药方都能用到。” “哦,那蝉蜕多少钱?” “杜衡哥说按照两个一文钱收用。” 狐狸惊得睁大了眼睛。 “两个一文?!”这却不是狐狸说的话,而是跳到狐狸头顶的墨团儿撅着屁股喊。 这小鸟一下子忘了瓜子,在狐狸头顶比比划划,跳来跳去,兴冲冲地念叨起来:“两个一文钱···我收集个一堆,能换好多松子糖吃···” 进了林子,月亮光辉被遮挡阻拦,一下子暗下来,灯笼发挥了作用。 现在还不到口渴肚饿的时候,几人悄声地互相扶持,慢慢往林子中走。 果不其然,今夜蝉鸣响亮,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芮娘轻声道:“往路边的花花草草上都留心些,保不齐有。” 狐狸这时候才知道梁庭小心抱着的东西是什么,只见他抽掉布包,展露出一个六角的灯笼,可这灯笼还不一般,浑身乳白,如同薄薄的玉石片子合成一盏。 梁庭点亮里头的烛火,提在手中,光辉比两盏灯笼还厉害,其清亮竟比拟三分月光。 狐狸凑上前,好奇问:“这是什么?” 说话间,狐狸好奇地点了一下,灯芯模糊跳跃,灯罩还没烧热,落在指尖凉凉的。 “这是杜村长家的新奇灯,叫什么琉璃灯,可贵重了,是宋奶奶的陪嫁。”梁庭耐心道,不忘提醒,“杜爷爷说了,现在不热,等一会烧热了小心烫手。” 狐狸歪歪脑袋,“宋奶奶是谁?” “宋奶奶就是杜爷爷的娘子,只是奶奶去世好多年啦,我都没见过。”小桃开口说。 芮娘一面打着灯低下头找蝉蜕,一面说:“我见过奶奶,温柔和善,从不说重话,她是宋爷爷的亲妹妹。” 宋爷爷就是那个传言在镇子上开书塾的老秀才,家里很有钱,小桃哥也在那里读书。 狐狸到村子里许久,除去苗家,也没见过宋家人,于是好奇道:“宋奶奶长什么模样?” “宋奶奶···”芮娘张口欲言,忽然一滞,蹙眉思索,“唔,她很温柔,长相也美···” “是月牙眼睛,还是杏仁眼?”梁延笑嘻嘻问。 这倒把芮娘给问住了,她慢慢摇摇头,有点困惑:“我记不清了,想是时间太长···” “那是薄嘴唇还是厚嘴唇?”梁延追问。 看芮娘为难思索,梁庭拍拍弟弟:“快找知了壳,是谁说大话今天要找三百个的?” 梁延吐吐舌头,一扭身向前跑去。 这话暂且搁置,众人开始巡检周围草丛树木。 白雀扑棱一声飞到树干上,慌得小桃拽着梁延的手照灯笼,“呀,她飞走啦!” 灯笼光在草丛上晃来晃去,梁延唉呀一声:“小桃你慢点,灯笼再砸了!” “没事的,她会自己回来的。”狐狸安抚地说,她抬眼看去,白雀兴奋地落在树干上,正有一只蝉在蜕壳,见到墨团,着急忙慌地弃壳逃生。 墨团叼着这新鲜蝉蜕,又扑棱一声飞回来,落在贺清来的竹篓上,往里面丢去。 “哟!真聪明!”芮娘恰巧看见,惊喜夸奖。 墨团满心都是两文钱一文钱,不等几人反应,便再度飞回黑暗。 “她晚上也看得清,比我们厉害多了,真是一把好手。”梁庭举着灯夸赞。 狐狸漫不经心,朝着远处一瞥,立时高兴地蹿出去,从草叶上揪下来三四个蝉蜕,又迎着光回来:“快来看,好多呢,那边的草丛上好些。” 看着狐狸手心的蝉蜕,再看看狐狸指着的方向,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几人面面相觑。 小桃真心赞叹一声:“鞠衣姐姐,你真厉害,这么黑也能看清楚!” 黑吗?狐狸一愣,回头看去。 在她眼中,打灯笼的地方是明一点,可是其余的地方也清清楚楚,与白日无甚区别。 回过头来迎着众人惊异的眼神,狐狸尴尬地咳嗽一声,掩饰道:“我以前采药,总在山里过夜,想来因此,视物要好一点吧···” 谁知几人的表情更奇怪了,连贺清来也停了动作,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狐狸一阵紧张,还是芮娘走到她身边,轻声打圆场:“···鞠衣姑娘,还真是厉害,也实在辛苦。” 这话说得狐狸莫名,但看众人都不动声色移开了眼神,一个个沉默不语。 小桃叹了一口气,眼睛湿湿的,欲言又止,只是低头拆开纸包,抓了一大把杏仁塞到狐狸手中。 “姐姐,你别干活了,我们来做,你且歇着。”梁延这小子赶忙说,路边正有一块石头,他殷勤地用衣袖擦擦,拉着狐狸坐下。 一圈人分散开来找蝉蜕,只是都放进了贺清来的竹篓,贺清来又默默将竹篓放在了狐狸面前。 狐狸莫名,咬着杏仁,想不明白——这都是怎么了?她又说错话了吗? 第26章 再摘蝉蜕 找蝉蜕这活计, 狐狸收获最丰。 头两夜的蝉蜕,不论摘了多少,都给了狐狸;小白雀发了疯, 除了早上按时到林婆婆院子里吃豌豆黄, 其余的时候, 连暑热也不怕, 都在摘蝉蜕。 小鼠们听说了这好生意, 俱是兴高采烈,鼓足了劲儿,埋头苦干。 到第三日晚上, 狐狸才恍惚明白了大家的意思——怕是觉着她从前受了多大的苦, 如今一个个心疼她呢。 想通了这件事情,狐狸又觉得有点好笑, 可又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像吞了一大块山楂糖,酸甜交杂。 屋子里堆满了药材和蝉蜕。蝉蜕被放在木盆里、竹篓里,甚至于竹床下也铺上草纸,堆了一层。 这天正是七月十三, 照旧摘蝉蜕。 今夜一看, 大家的行头更齐全了,什么布袋子、小篮子,还有新糊的两盏灯笼, 再到馅饼、红枣水。 出发前, 狐狸好说歹说, 才终于劝得众人,不用给她一人干活。 夜里不好深入山林,众人转着圈游览, 于是今日要换到苏小娘子家的后林去。 走在打谷场上,接近十五了,月亮快圆满,莹白的月色铺满了大地,一派静寂旷然。 狐狸抬起头看,明月高悬,让她想起了自己在山里的日子。 说来也奇怪,狐狸到人间这才几个月,她却很少回忆山里生活,换句话来说,这些日子记得的事情比从前三百年都多。 离开母亲那个夜晚,也是满月,月亮精华被她小心凝聚,落入母狐身体。 那时候她刚开灵智,其实只是模模糊糊的,什么也不懂,比平常狐狸聪明不了多少。 后来的月夜,总是自己度过,其实也很快乐,满月总比平日多一些精华灵气。 一阵凉风袭来,还带着不知名花香,清新宜人,凉爽舒适,众人都发出了感慨的声音。 小桃高兴地蹦跳着,粉色的裙面像花朵一样,不知怎么的,她就和梁延提着灯笼,互相追逐起来。 暖黄色的光一会晃在梁庭黑色的布鞋面儿上,一会儿闪过芮娘头上簪着的那根簪子,雕刻而出的小花仿佛也染上色彩;倏忽,伴随着小桃的笑声,灯火照亮了贺清来的眉眼。 又一阵风,开阔地带,席卷着扑扑簌簌如星子光点的灵气而来,狐狸伸出手,这些灵气缓缓没入她手心。 第27章 她的心情伴随着这阵风,变得格外畅快。 灯火隐没,明明暗暗。在某一瞬光亮消失,少年不动声色,悄悄看向了狐狸。 她摊着掌心,好像在接什么东西,脸上洋溢着浅浅笑意,晚风吹过,抚过少女面颊。 少年安静地收回目光。 又一阵亮光从他脸上闪过,梁延从贺清来身边欢笑着跑过。 “好了好了,别跑了,再摔一跤。”再一次经过梁庭身边,他立即一手一个,抓住了小桃和梁延。两个孩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狐狸正沉浸在这舒畅风中,可忽然右手一热,她扭头一看,是芮娘。 张芮半垂着头,露出来一截细长雪白的脖颈,乌黑整齐的发辫静静落在左肩上,她握着狐狸的手,扭过头来,有点羞涩而腼腆地笑了:“鞠衣姑娘···” 没有灯火落在姑娘脸上,可是狐狸看见,她的面慢慢红了,像一片润泽的胭脂花。 狐狸没说话,默默反握芮娘的手。 小桃正在笑,忽然看见这一幕,赶忙挣脱,蹿到狐狸身边:“姐姐!姐姐!我也要和你牵手!” 小丫头手里还提着灯笼,她着急忙慌将灯笼腾入左手,一把抓住了狐狸的手,她方才跑得热了,连带着手也热乎乎的。 流水潺潺,静谧夏夜。 进林子要走一段斜斜的山路,大家小心地沿着坡面上去,到了一片还算平坦的林地。 狐狸心情很好,她也不顾及什么夜里看不看得见,只是一抓一大把,很认真地摘着蝉蜕,一会给贺清来的背篓放一把,一会往小桃的篮子里搁上十来个。 大家偶尔说着话,传出几声笑语。 狐狸拉住一棵树,垫着脚去摘顶上的蝉蜕。 摘下来了,她才发觉这蝉蜕才脱下不久,尚且软软的,还是透明模样,纤毫毕现,向她展现了蝉的模样。 她想起蝉娘来,她白日里爬上爬下摘蝉蜕,和条条堆了一床底,刚入夜,便累瘫在床上,现在早就睡熟了。 狐狸忍不住笑了一声,小桃格外耳聪目明,她立即问:“衣衣姐,你笑什么?” “唔,没什么,”狐狸眼带笑意,把玩着蝉蜕,“我在想咱们摘了这么多,得值多少钱呢?” 一提起这个,梁延也高兴起来,赶忙接话:“怕是不少呢!咱们怎么着也能得上百个吧?哥,咱们卖了蝉蜕,就能吃好吃的!” 梁庭头也不抬:“数你吃得多,不卖蝉蜕爹娘也给你买好吃的。” 小少年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干活。可是心情愉悦,也和小桃一样,歪歪扭扭地唱起来不知名的小调。 芮娘被他逗得扑哧一笑,忍不住笑红了脸。 狐狸居高临下,朝着山边的小院子看去,一盏灯从窗内倒映出影子,她细细一听,是苏小娘子的声音——“乖宝珠,好宝珠,我们吃一点点汤就睡觉,好不好?” 妇人的腔调软糯温柔,一个影子落在窗纸上,她怀抱女婴,耐心地哄着。 狐狸一顿,随口问:“邓大哥都回来了,怎么陈伯伯还没回来?” “姨父是领头干活的,人家的事情不了,是不能走的。”小桃回答,“我听我爹说,姨父月底回来,早点回来好,小姨一个人带宝珠,很辛苦的。” 是很辛苦,狐狸附和着点头,宝珠太小,苏小娘子还要操持家务,只凭一个人是很劳累的。 狐狸抓着蝉蜕扭头一看,芮娘离她最近,于是上前一步,塞进芮娘的袋子。 芮娘稍显惊讶,但还是温柔笑了:“谢谢衣衣。” 白雀从黑暗里飞回来,她很是熟练地落在贺清来肩上,把蝉蜕丢进去。 “大王大王!今夜我摘的蝉蜕都给贺清来,他做饭辛苦!扫洒辛苦!”白雀叽叽喳喳一通。 贺清来不解其意,直起身子,“她在说什么?” 狐狸的目光落在贺清来身上,梁庭举着的那盏玻璃灯好明亮,映衬得少年的眼眸格外乌润。 狐狸抿嘴一笑:“她说你做饭辛苦,蝉蜕都给你。” 贺清来一愣,忍不住也松了眉眼笑,扭头看去,小白雀齐声附和:“是的!是的!” “谢谢你,墨团。”贺清来指尖轻轻拂过墨团头顶,墨团骄傲地挺着胸脯。 “清来哥,我爹说十五那天可以把牛车给我们,”小桃笑着说,“大家都去镇上吗?” “当然了!”梁延用力点头,惹来梁庭朝着后脑勺敲了一下,这小子赶忙缩起脖子,有点不解:“哥,你打我干嘛?” “有蚊子。”梁庭面不改色。 “哦,那谢谢哥。”傻孩子乐颠颠的。 芮娘忍笑,哪有蚊子? 大家进林子,按照贺清来的嘱咐提前用草叶子熏了熏,浑身清苦,这会周边的蚊子早没影儿了。 “蝉蜕放久了容易变脆,不好保存,早点给杜衡哥送去也好。”贺清来说,小白雀跳在他手心,噗楞一声又飞出去了。 夜渐渐深了,终于满载而归。 一群人小心翼翼挪下山坡,梁庭率先跳下去,接着小桃和梁延;狐狸看得清楚,稳稳当当踩到地面,反手来扶芮娘。 贺清来背着竹篓在最后,狐狸如常伸出手:“贺清来,你小心。” 少年看看少女的手心,再看看不算很高的地面,轻声道谢。 狐狸抬抬手,有点不解:“那你下来啊。” 贺清来再度抬眼看她,认命地用指尖点在狐狸手腕,从土坡上走下。 “衣衣姐姐!我回家啦!”小桃挎着篮子,提着灯笼,高兴地招着手,在月亮下朝着家跑去。 穿过小桥,梁庭提着琉璃灯,梁延挎着篮子,兄弟俩道别后便往家走去。 芮娘、狐狸和贺清来三人并肩而行。 狐狸朝左边看看,芮娘身量均匀,只约摸高出她半寸;狐狸再看看右边,贺清来安安静静,可是灰色布衣肩头,却比她高出三指宽窄。 “贺清来,你好像长个子了。”狐狸嘀咕。 “清来是到了长个子的时候,梁庭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猛窜了一大截呢。”芮娘顺着狐狸视线看来,笑着道。 走了没多远,芮娘笑着摆摆手:“衣衣,我走啦,明天见。” 狐狸笑盈盈点头,只剩下贺清来和狐狸并肩而行。 狐狸忽然感慨:“月亮真好。” 她诚恳地照着路,连个灯笼也不用,脚下清清白白一片。 走过木板桥,看到了两人的院子,就像现在,并肩而立。 狐狸刚踏进院子,立即反身来看,贺清来正在开院门。 听见姑娘的脚步停住了,少年也顿住。 石榴花在地上投出朵朵影子,狐狸笑着道:“贺清来,明天见。” 还不等贺清来回答,狐狸一缩脑袋,高高兴兴地蹦跳着回屋子了。 吱呀一声,屋门也关上了。 贺清来还站在门口,他轻轻推开门,清白月光一地,投下了少年的影子,豆儿黄睡熟了。 “明天见。”少年轻声说。 第27章 得银钱 十五这日的清晨, 小鼠们格外兴奋。 刚过四更天,墨团便从竹床上飞上飞下,不时探进床下检阅蝉蜕。 好不容易熬过了五更, 狐狸睁眼一看, 小晏和小黄已张好口袋, 圆圆和蝉娘虔诚地用爪爪捧着蝉蜕一个个放入口袋。 贺清来说得对, 蝉蜕放久了会很脆, 圆圆只是一个不小心,其中一个便碎了一块。 “哎哟!”墨团心疼得不得了,连忙扑棱着翅膀落在碎屑边上, 十分珍惜地将其衔起, 小心放入口袋。 等狐狸收拾好,将川芎全部装进竹筐和布袋子, 这才看这些日子收获满满。 天渐渐亮了, 一抹阳光坠入房内,远远地可听见稚嫩的鸡叫,夜游的东西渐渐退却。 狐狸打开房门,云霞弥漫在天边, 颜色好清亮,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清新涌入,格外舒坦。 于幽静中传来一声悠远的“当啷——”, 狐狸一愣, 仔细听取, 这似乎是牛铃作响。 狐狸打开院门,抬手遮挡光线,朝远处细望, 太阳底下晨晞朦胧,正是大黄牛拉着车慢慢走来。 车辕上驾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小桃和梁庭;车上坐着芮娘和梁延,脚边都放着竹筐子。 “衣衣姐姐!”小桃远远地望见站在院门前的姑娘,响亮地招呼一声,眉眼弯弯。 黄牛不好过桥,很温顺地在小溪边停下,忙里偷闲,伸出长长的舌头卷溪边的嫩草。 吱呀一声,贺清来背着竹筐子,稍显吃力地往外拖出两个麻袋 ,狐狸迎上去,少年拒绝的话语还来不及脱口,又像上次一样,毫无反抗之力,轻飘飘就被姑娘拿走了手中的东西。 狐狸从鼓囊囊的袋子开口缝隙里看一眼,正是川芎。 狐狸一边提一麻袋,欢快地“噔噔噔”跑过小桥。 “衣衣姐早上好!”梁延这孩子,喊人喊得痛快,在狐狸耳边响一声。 第28章 狐狸笑着点点头,顺手把两个齐腰高的布袋子甩进车架。 谁知布袋刚脱手,立即往下沉沉压去,黄牛哞叫一声,木头车架颠簸两下,恢复了原状。 不单是后头坐着的张芮和梁延,连前头的梁庭和小桃都觉察这细微的震跳,纷纷回过头来查看。 芮娘撑着扶手,一时哑然,梁延坐在位子上颠了两下,脸上有些茫然。 狐狸毫不在意,扭身奔回去拿自己的东西。 贺清来默默背着竹筐爬上了车子,老老实实地坐好。 狐狸背着竹筐,左手拉着两袋子,右手提着蝉蜕,很欢快地跑过来。 木板桥在她踩上去的一瞬间发出一声闷响,像承受不住的人呕了一大口似的,不过幸好是实心的木头,战战兢兢,到底撑住了。 狐狸兴冲冲地到了车前,芮娘正要提醒她轻拿轻放,却看小姑娘轻巧一跨,如一只蜻蜓般落在车上。 谢天谢地,她承受着川芎的重量,车子安然无恙。 狐狸将货物堆放在脚边,顺势在贺清来身边坐下。 芮娘沉默,梁延瞪着一双眼睛盯着狐狸,傻了似的。 小桃没看见方才的景象,她笑着问:“衣衣姐,墨团儿呢?” 狐狸下巴一扬,墙头上扑棱飞来白雀,她是唯一一个能跟着去镇子上的了,谁让诸位都见过她呢。 白雀喜滋滋落在扶手上,扭扭屁股窝好,十分神气。 “咱们走吧?”狐狸记挂着镇上的早饭,出声催促。 梁庭喝一声,黄牛嚼着草,慢慢转向出村方向。 夏天亮得快,方才不过轻薄光线,如今便浩然阔大,璀璨的金阳格外慷慨,土路上浮着微尘,白得晃眼。 那条山后奔腾的大河淹没在草丛之中,波光荡漾粼粼一片,远远再看,水洼池塘上一层绿绿荷叶,映日荷花无穷红意。 小桃喊了一声,黄牛在路边缓缓停下。 狐狸有点疑惑,却看这小姑娘从牛车上跳下,从草丛间的小径跑过,奔向那片荷塘。 她轻捷地踩在水边的石头上,勾过来几只荷叶,轻轻一摘,如伞大的绿荷落入手中,她笑嘻嘻捧着一怀奔回来。 “衣衣姐,芮姐,给你们。”她率先递过来两只绿荷,“挡挡太阳,待会更热呢!” 狐狸接过来,学着芮娘的样子举过头顶,她抬眼一看,浅色的绿色脉络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她再一看,贺清来也顶上一只,这牛车后面,像一个小荷塘,缓缓行进。 上次去的时候,狐狸总觉得路远,这次却觉得很快。 等到了平河镇,果然热起来,骡子、马匹、黄牛和毛驴的叫声连成一片。 白雀忍不住跟着叫起来:“大王!好大的骡子!大王,他叫得好难听!” 在扶手上来回蹦跶已不足体现愉悦心情,墨团蹭一下起飞,停在高高屋檐上,撅着屁股往下看。 到了镇子上,还有诸多货物要给杜衡送去,牛车晃晃悠悠穿行在街上,不多时就到了杜家药堂的门前。 狐狸跳下车,高高兴兴地扯动货物,可是少年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了挡她的手,轻声道:“这些沉,我们人多一起拿。” 狐狸一顿,四下一看,芮娘和小桃搬着一袋川芎,而傻孩子梁延,还是呆呆地看着狐狸。 她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竟把这件事情给忘了个干净——人的力气不兴这么大。 狐狸心虚地松开手,后退一步,都怪红糖包子迷了心,她实在高兴,一时疏忽了。 贺清来默不作声,搬着东西。 狐狸谨慎地伸出一只手,提着一麻袋川芎,状似艰难地将其拉扯下车架。 贺清来提不动是什么样子?狐狸望一眼少年背影,微微思忖,忽而灵光一闪,于是两只手紧攥着袋口,支起右膝盖顶住,一瘸一拐地往店里拖去。 这动作实在别扭而累人,不过一进门便迎上来个学徒,殷勤地帮忙抬过狐狸手中的麻袋。 松快双手,堂内阴凉,满鼻子药草苦气,狐狸好奇地左看右看。 药柜前忙忙碌碌,几个乡民正捏着方子抓药,草药哗啦啦落在秤盘上。 狐狸好奇地盯着高大的乌黑柜子,只见上面好多小格子啊,小抽屉上都写着字,留着柄小尾巴似的铜片,随着学徒拉开、合上的动作,敲击着抽屉,颤颤巍巍,叮叮当当地响。 “白芷···”狐狸眯着眼睛,仔细辨别格子上的字,“川芎、黄精···” 学徒们搬着药材到后院清点,芮娘等都跟着去了。 狐狸余光中,少年默不作声站在她身边。 “松枝、何首乌、决明子···” 忽然,狐狸顿住了,她拉拉少年的袖子,指过去:“贺清来,那是什么?” “山茱萸。”少年开口。 狐狸点点头,“山茱萸。” 她重复一遍,继续往后念去。 好多柜子,想来足有几百个。 她也不能全然顺畅地读下来,还有点磕磕绊绊。 “淫羊···淫羊···” “淫羊藿。” “淫羊藿!”狐狸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干活的伙计在抓药的间隙笑着看过来,小姑娘昂着头,真的从最高一层往下念。 几个乡民擦肩而过,其中一个道:“不错呢,这丫头认得这么多字,我儿上了几年学堂都认不全。” 狐狸很高兴,她跟着学了好多天的字,农忙时候没有荒废,采药的时候也不放下;天黑了,点着油灯也要学,狐狸习惯了每天写几个大字。 “杜仲,覆盆子,黑桑葚,黄芪,穿心莲······” 大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包药纸的簌簌声,一折一折地发出响声。 杜衡在身后轻轻打着算盘珠子,咔哒、咔哒。 狐狸念得越来越流利。 贺清来静静站在她身侧,轻轻弯起了唇角。 终于读完了,年轻伙计禁不住喝彩:“好!” 众人都笑,狐狸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拉着贺清来的衣袖,咬着唇、忍着笑,前后看看。 “怎么啦?”有人问。 后院终于清点完了,蝉蜕数着不容易,唯恐错了数;又怕不仔细,弄碎了几个,伙计们和芮娘、梁庭等,甚至梁延,辛苦了这小半个时辰。 “这姑娘了不得,”杜衡笑着指指柜子,“上面的字都认得呢。” 芮娘有点惊讶,那双杏眼里满是笑意:“衣衣都认得?好生厉害!” 狐狸情不自禁地歪歪脑袋,她看向贺清来,贺清来也点头,眉眼带笑:“好厉害。” 得了夸奖,真是心满意足,红糖包子豆腐脑豌豆黄儿···都可以先往后放一放! 点清楚了东西,杜衡包上六份银钱,大大小小各有不同,都包在装药的牛黄纸包里。 “小芮,清来,都来拿报酬了。” 梁庭排在前头,从杜衡手里接过自己的银钱铜板,接着是张芮。 贺清来双手接过,狐狸探头看,嚯,好大一包! 到了自己,狐狸希冀,这目光看得杜衡又忍不住笑了:“衣衣对吧?这是你的。” 狐狸学着贺清来,平平地两只手捧着去接,嚯呀!更大一包!比贺清来的还要大两圈! 第28章 白蛇传 这一包, 虽然大多数是铜板,可还有零零星星几粒银子,约莫一两有余。 人间接纳了狐狸。 走出杜衡的药堂, 狐狸的心情愈发美妙。 这个时辰, 略晚一点, 可是众人都没有用早饭, 上一次到平河镇, 是芮娘、贺清来还有小桃平摊了狐狸的早饭。 小桃还请狐狸吃了酸酸甜甜的山楂糕。 这次,狐狸捧着牛黄纸包,这熟悉的纸张让她的心涨得满满的, 好像很有信心似的。 “我请大家吃早饭啦!”狐狸沐浴着阳光, 信心满满,梁庭还要拒绝, 可是狐狸率先道:“大家还帮我捡了好多蝉蜕, 千万不要推辞!” 狐狸学着小青蛇,说一些很端庄的话。 梁庭果然不好拒绝了。 芮娘和贺清来一直笑盈盈的,唔,大约是看错了;贺清来笑的弧度一闪而逝, 狐狸头遭觉得自己有点眼花, 可是这又有什么呢?贺清来是一定为她高兴的。 到了早饭摊子上,人间烟火味弥漫,格外增色。 这顿饭有滋有味, 梁庭、芮娘、小桃还有贺清来和狐狸, 呆瓜梁延, 坐了满满一桌子,大家挤挤挨挨,格外亲热。 吃过饭, 狐狸很豪迈,从牛黄纸包里数出铜板,送到小二手里。 梁延这时候才拉拉狐狸袖子,悄声说:“姐姐,你力气好大,我可以认你当师傅吗?” 狐狸睁圆了眼睛,垂头看这个孩子,他的眼睛也圆圆的,像两颗山葡萄,不够大,但十分圆。 狐狸想:力气大,是因为狐狸是个有内丹的、有修为的狐狸妖精,她应该怎么教,才叫这人间小子也有如此神力呢? 第29章 可是看看牛眼睛一般的山葡萄,再想想狐狸自己的处境,她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让这个孩子多吃点饭、多搬点重物,久而久之,总能增长力气的。 吃过早饭,梁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终于恢复了精神,兴奋地在街上蹦蹦跳跳,只是很不幸,被哥哥赏了两个板栗——指节弯起,敲在脑袋上,疼不疼是其次的,重要的是很响亮。 今天是十五,这是个好日子,小桃要到书塾去给哥哥送点银子,自然不是她赚来的,是爹爹娘亲另外包好的。 狐狸还没见过小桃的哥哥,她也不知道书塾在哪里。 她挺高兴的,芮娘挽着她的手臂,一起走在热闹至极的大街上,到处都是来往的行人,有的提着瓜、有的买条鱼,还有的捧着新鲜瓜果。 转过一道桥,走过七歪八扭的小巷,狐狸和芮娘在街边站定了。 小桃一个人上去打门,这条小巷虽然不算长,可是却只有一个门,小桃说这是书塾的后门。 这时间,巷子里静静的,只有三两个人从巷子口走过。 狐狸支着耳朵听——远远的,“之乎者也”、“家国为公”像似水里的小鱼,不甚清晰,可是又确实蹿过了。 贺清来还是很安静,他的背篓里是清理干净的布袋子,下一次还要用。 终于,狐狸先一步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稳当,眼前的木门刷的漆很亮,平滑整洁。 木门打开了,狐狸抬眼看去,是个穿着竹青衣裳的少年,站在门内,清隽平和。 狐狸看着他的脸,一双丹凤瑞眼明净,看起来好像很低眉顺目似的,他轻声道:“小桃,是你来了,叔叔伯伯呢?” 小桃一笑:“宋哥哥,我爹娘今日没来,是我们来了顺道给哥哥送东西。” 少年抬起眼睛,往小巷里看去。 掠过熟悉的人,他的目光在那个眼生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便挪开了。 狐狸有点新奇。书塾好热闹,琅琅的读书声整齐划一,变幻莫测,下一句是什么?什么是“家国为公”?什么是“桃花源”? 书塾里不止一道声音,好多道杂糅在一起。 让狐狸凝聚着注意力。 她不大注意到少年的目光,直到木门关上。 “衣衣姐,芮姐姐,咱们走吧!”做好了爹娘交代的事情,尽管没有见到哥哥,小桃的心情还是很好。 狐狸歪歪脑袋:“咱们回去吗?” 谁知小姑娘的眼睛咕咕噜噜一转,顷刻间上来拉住狐狸的手,摇晃来去,娇声道:“姐姐,我们一人凑一点钱,到茶楼听书好不好?” “听书?”狐狸不解。 可是四下一看,梁庭很纵容的叹了一口气,芮娘始终含笑,不置可否。 至于梁延,小桃的话哪一句他反对过?贺清来···狐狸扭头看去,少年眸光清清亮亮,连个反对的话也没有。 “虽然我不大明白是什么,”狐狸斟酌,“可是既然你想去,我们就去,现在还早着呢。” “好耶!”小桃欢呼一声。 众人出了巷子,读书声渐渐远去了。狐狸把“家国天下”“宋家人”,都抛在了脑后。 又是一阵七扭八扭,芮娘还从溪流上买了新鲜的果子,才终于走到了茶楼。 狐狸抬眼看去,好高的房子,比所有的商铺都要高,在每一层都垂着竹帘,朝着河水摇摆。 行人来往,狐狸走进大堂,好多桌子都坐满了,正中间一个高台,搁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摆着狐狸看不明白的东西。 小二肩膀上搭着白毛巾,十分热切地迎上来:“诸位客官,预备在大堂还是二楼?” 这话问出口,小桃却拘谨了,反而是芮娘说:“到二楼。” “好嘞!”小二兴高采烈,弯着腰转身让道,“二楼雅座六位!” 在楼梯上擦扶手的,二楼上穿行来去端茶递水的,都一齐喊:“迎客!” 声音敞亮而悠长,像一句十分有趣的调子,狐狸忍不住笑出来。 梁庭也笑了:“真有趣,是不是?早先爹还想让梁延来学说书呢!” “我才不来,”梁延赶忙道,“我才说不来呢。” 几人说闹间,终于走上了二楼,才看临河的一边,是一间间小屋子,走进门,地方敞亮,太阳尽兴洒落。 河流就在楼下,波光粼粼,竹筏来去,连青砖石也看不见了。 对岸也是高高的店面,楼宇格外宽阔,有一张方正的门脸,可是比起来现在的茶楼,进出的人也少了。 小二端进来茶水,“几位稍等,姜先生稍后就来。” 小桃很高兴,用力点点头。 小二把门也推开了,对着楼梯口,稍微扬扬头,还能看见那个高台。 又是一个小二进来,端着一托盘的点心,粉的黄的、雪白的,整整齐齐垒在一起。 芮娘捏过来一块递进狐狸手中:“衣衣尝尝,这是桃花酥,很香甜。” 小二准置着东西,给每个孩子端上一杯香茶,等着狐狸品鉴糕点——真是桃花模样,狐狸咬一口,酥酥脆脆的外皮儿,鲜甜的馅,馅也是粉色的,像个花蕊。 狐狸眯着眼睛,细细品味:“好吃,像桃花的气味。” 这么一句话,让小二笑呵呵的,“客官爱吃就好,这是店里的招牌呢!” 话语间,楼下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小二赶忙道:“姜先生来了!” 狐狸稍微看去,这楼道是很窄的,拉开门,楼下是可以看进眼中——一个月白长衫的男人,还很年轻,瘦高个子,可是留着一把山羊胡,走上高台。 他转过来脸,眉眼含笑,约莫三十岁上下,一开口——满屋子都安静了,好像狐狸坐在树林中,自然存在的都还存在,人所发出的,都被禁锢了。 这感觉好奇妙,狐狸看见小桃屏息,一脸希冀,梁延眼中闪着光,一点不像不喜欢。 姜先生的腔调宁静平和,朗朗如清风。 狐狸想,好一把嗓子,好一把胡子。 他一进来,在刹那的平静后,涌进来的人更多了;路上的行人摩肩擦踵,涌入厅堂,连河上竹筏都有人跳上岸,匆匆忙忙往外掏银子,几步跨做一步,冲上二楼。 不多时,狐狸左右看看,楼里不必说,到处都是人,能坐下的地方都摆满了;街道上,凑满行人,竹筏停在河流,像拼在一起一样对称,船夫顾客,站在一处,翘首以盼。 终于安静下来了。 姜先生一敲手中木,悠长的声音震荡一切嘈杂——他含笑,朗声道:“今日所讲,乃山精野怪篇——” 他拉长了声调,像揪着所有人的心一起转圈。狐狸的心格外揪起,她愣愣的,尽力去看那凡人。 “白蛇传!” 这话出口了,大堂里响起喝彩声,众人叫喊,狐狸屏息。 山精野怪篇?狐狸小心地觑过众人脸色,谁都没注意她,连芮娘也聚精会神,贺清来也没看她。 狐狸谨慎听下去——“话说人间草木,生灵万千,自有运化规律····” 姜先生讲起来,活灵活现,生动非凡,好像大荒众生展开,徐徐而来,狐狸细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千年修炼,说来有一蛇妖成就修为,变化人身···” 狐狸的心又提了起来——千年修为的白蛇?她还没见过呢!她只有区区三百年道行,碰上这种大妖,只有等死的份! 姜先生的故事越来生动,白蛇和姐妹游戏人间,为了积攒功德成仙··· 这句话又让狐狸心头一跳,她不觉看来看去,小心翼翼想:大妖也来人间?在哪里呢? 是不是正如狐狸这般,静悄悄挽着人类少女,坐在众人中间。 狐狸的心怦怦跳,她说不清哩! 第29章 碗儿村 讲到西湖落雨, 断桥相遇,这故事戛然而止。 姜先生笑眯眯的,满堂寂静, 谁都没有回过神来。 狐狸眨眨眼睛, 太阳暖烘烘的, 从身后照来, 不知什么时候, 她的后颈也出了一层薄汗。 终于,狐狸看见有人动了。 “好!!!”欢呼声排山倒海,众人都卖力鼓掌, 小孩子的笑声, 大人的赞叹声,意犹未尽的讨论, 充斥着整座茶楼。 狐狸看见小桃两只眼睛发亮, 她几乎沉浸在这个故事里,连手里的茶随着动作洒落在膝头也不曾发觉。 几个小二殷勤地迎上去,姜先生在诸人的笑脸中走下高台,被簇拥着到了后面的雅间。 芮娘这时候才端起自己那杯冷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这故事让大家的心都砰砰直跳, 狐狸也是。只是心情略微不一样。 一桌子人终于回神了, 小桃手足无措,高兴地抓过一块桃花酥,咬一口, 含糊道:“都说姜先生说书最厉害, 果然!” 梁延给自己倒茶, 喝下去大半杯:“真好听!下一段故事什么时候说?” 第30章 “要到二十了,”小桃激动回答,“姜先生说了, 四周围的村民们很少有时间到镇子上,干脆逢五逢十说书!” 芮娘的脸为着窗外无从遮掩的阳光而微微发红,她浅浅笑:“那咱们···下次还来吗?” “来!一定来!”小桃高兴喊。 梁延少见的有点腼腆,他挠挠脑袋,嘿嘿笑:“咱们一起来,这点点心茶水也要不了多少钱吧?” “茶水二十一壶,可续水,点心嘛,桃花酥是招牌,一块三文钱,”梁庭开始算钱,“梨酥一盘五块儿,是十文钱,还有这盘玉须糕是八文钱。” “至于什么雅间大堂,是不算钱的,来得早有得坐就成。” 算好了,狐狸暗忖,是五十六文钱,比众人吃的早饭还要贵将近二十文。 可是桃花酥好吃,姜先生说的书也好听。 这会接近正午了,楼下的喧嚣声渐渐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小二们唱菜名、传菜倒茶的动静。 小桃的眼睛转一转,“这会了,我们要不要吃了饭再走?” “咱们自己赚了点零用,在这吃一顿也成吧?”梁延小心看看哥哥的脸色,附和小桃的提议。 也没人反对,贺清来抿着唇点头。 梁延立即高兴地站起来,跑出去喊小二来点菜。 狐狸心里装着点不一样的心绪,在座好多人,可她这时候莫名不敢去看贺清来。 可是四面的桌子,统共这么大的地方。 她和芮娘坐在一起,迎面就是贺清来。 有时候,无所畏惧可以看的时候,狐狸的目光很少刻意落在少年身上;有时候,心里知道不能去看,却又觉得蚂蚁挠一般,似乎贺清来总在看她,总在打量她。 狐狸咬唇,垂着眼睛。 余光里少年朦朦胧胧,沉浸在光晕中。 狐狸小心抬起眼睛看去,少年没看她,正低垂着眉眼仔细喝茶。 唔,其实看一眼就好了,可是狐狸的目光又放在他身上,迟迟不挪动。 少年的背篓摘下来,因为有点热,他的额角渗出一点汗。 芮娘爱脸红,可是芮娘脸总是颊上生红,飞霞横生。 贺清来却不是,人规规矩矩的,这红晕却不如此,常常晕染开来,落在眼尾,脸上那一层,慢慢洇衍。 少年生的清淡明净,鸦青色的眼睫在狐狸的注视下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 狐狸目光在他脸上辗转,贺清来脖颈上浮上来一层颜色,渐渐红了。 狐狸想起来石榴花,浓绿衬托极艳,正如肤白而红,玉生艳色。 狐狸早忘了为什么要看贺清来,她又很坦然地把目光停在少年身上,落在他指尖,描着兰花的茶杯随着少年手指的收紧而发出一声轻微响动。 忽然,贺清来放下了茶杯,他猛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窗边。 一桌子的人都一下子被他的动作弄愣了,小桃和梁延正围着小二点菜。 芮娘茫然问:“清来,你怎么了?” 少年仓惶咳嗽一声,抿抿唇强行镇定:“太热了,我把帘子放下来。” “也好。”芮娘答应一声。 贺清来伸出手,纤长指尖去解竹帘上的绳扣,簌簌一声,竹帘很顺畅地滑落,遮住了大多的光线。 狐狸侧脸看他,从竹片空隙透进来的阳光落在贺清来脸上,贺清来垂着眼缓缓转过身来,又坐了回来。 “清来哥,我们点了鲫鱼汤,清炒菜心和炙羊肉,你看你要点什么?” 贺清来抬眼,飞快一瞥,“要一道地三鲜,衣···鞠衣姑娘不吃荤腥。” “衣衣不吃荤腥啊?”梁庭道。 贺清来又是飞快一瞥,他的唇线缓缓绷紧,梁庭却自顾自地,“衣衣,你看你还要吃什么素菜?这家店的香菇烩也很好吃。” 狐狸微微笑:“那就再要一份香菇烩。” 小二记下了,笑着问:“几位客官,可再要点喝的?新上的乌梅汤、豆儿水卖的都很好。” “那各来一份,我们人多。”小桃说。 小二出了门,顺手带上了门板。 这顿饭很是尽兴,狐狸还没有在镇子上吃过炒菜。 “衣衣,地三鲜还挺好吃的,你多吃点。”梁延也喊狐狸,被梁庭赏了一个脑瓜崩,“没大没小,你得喊衣衣姐。” 梁延瘪瘪嘴,“衣衣姐。” 狐狸咬着土豆,嘟囔了一声:“没有贺清来做的好吃。” 少年夹菜的手一顿,梁延已经喊起来:“这还没清来哥做的好吃啊?” 狐狸抬眼一看,贺清来依旧在默默吃饭。 她很肯定地点点头,“贺清来没做过地三鲜,可是他烧的土豆可好吃啦。” “清来哥,下次我们去你家吃饭好不好,我也想尝尝你做的菜。”小桃扒拉着饭,笑嘻嘻道。 “好。”贺清来唇边一点笑意,这次他抬起眼来,正巧碰上狐狸的目光。 吃过饭,结过钱,大家又买了点东西,便赶着牛车回村子。 狐狸吃得饱,懒洋洋靠着芮娘,头顶上依旧是那片绿绿荷叶。 她想起一件事,问:“芮娘,平河镇叫平河镇,那我们的村子叫什么?” “我们叫小河村,官府记着的也是这个名字,只是平常不大这么喊。”芮娘轻声说。 “那喊什么?” 小桃坐起身子,“咱们村子有个别名,叫做‘碗儿村’!” 狐狸来了兴趣,“为什么叫这个?” “咱们村子被大山围着,像不像一个碗?”小桃手上比划出一个动作,“都说我们是碗儿大的地方!” 狐狸眯着眼睛想,确实像一个碗,多少年前她站在大山上来看,正是如此一个盆地。 到了村子,大家都累了,兴奋劲过去,一个个被晒得昏昏欲睡。 下了车,狐狸和几人打过招呼,便和贺清来一起回去。 贺清来背着竹篓,提着狐狸的两个,狐狸懒懒跟在后面。 太阳好晒,晃动间让人睁不开眼。 狐狸想睡觉,闭着眼睛靠直觉走路。 突然,她一个不留神,朝着贺清来那竹筐碰了一下,少年慌忙快走一步转过身来,拉住狐狸:“没事吧?” 狐狸揉揉额头,茫然地摇了摇头。 贺清来叹了一口气,“你走在前面,快点回去。” 狐狸走了两步,揉着脑袋,总觉得忘了什么事情,“贺清来,你觉不觉得我们忘了点事?” “皂角买了。” “唔,不是皂角。” “家里有茄子。” “不是说地三鲜啦。” 走过木桥,狐狸忽然定住了。 这次换贺清来差点碰到狐狸后背,他一愣,却看狐狸猛然转过头来,“墨团!墨团没回来!” 贺清来怔愣一瞬,有点无奈地笑了,“你现在才想起来?” 狐狸咬唇,瞌睡被吓走了十分,她正要抬脚往回跑,贺清来一把拉住她,微微弯腰,“你看背篓里。” 背篓上盖着一层布,狐狸掀开一角——一只圆圆滚滚的小白雀,正敞着肚皮抱着一块梨酥,靠在茄子上呼呼大睡,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狐狸长舒一口气,她不留意什么时候贺清来把墨团给背上了。 二十里地,大热的天,这小雀飞回来可要遭罪了! 少年在她耳边轻笑,“你去买皂角的时候,墨团闻见梨酥的味道,早就溜进来了。” 狐狸转头一看,少年近在咫尺,眉眼含笑。 石榴树的花落尽了,一地残红。 可不等狐狸说什么,少年自己先害羞了,赶忙直起身子转过脸去,狐狸眨眨眼:“贺清来,你又脸红了。” 贺清来抿唇,往前走,不同她搭话。 狐狸撇撇嘴,背着手慢慢悠悠跟上去,和少年并肩。 “贺清来,还有一件事。” 少年的脚步慢了一点。 “你要听吗?” 到了院子,贺清来把背篓放进院子,可是少女却没跟进来。 他有点紧张地往外看,却看狐狸笑盈盈歪着脑袋,从门板后探进脑袋,“贺清来,你听不听?” “嗯。” “什么叫嗯?”狐狸有点不满。 “我听。” 狐狸歪歪脑袋,笑颜如花:“下次你也别鞠衣姑娘来、鞠衣姑娘去了,我叫鞠衣,干嘛叫那么长?” 贺清来默默应了一声。 狐狸却不走,笑着徐徐道:“你也喊我衣衣,和芮娘、梁庭一样。” “好。” 狐狸直起身子,挪进少年的视线,她说:“那你喊我一声?” 贺清来没说话,可是脸腾一下更红了,这次连耳垂也是红的。 狐狸不催促,只是不走。 “衣、衣···” 狐狸皱皱眉,故意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呢。” “衣衣。”少年一鼓作气,慌忙喊。 狐狸笑着点点头,“我听到啦,贺清来。” 第31章 狐狸打个哈欠,随手从背篓里捧出小雀,“我走啦,贺清来。” 又安静下来,两个院子里静悄悄的。 好长的夏天,狐狸想,比从前任何一个都长。 第30章 秋日收冬枣 秋天真来了, 早上起床竟看见些淡淡的露水结在发黄的草叶上。 狐狸正专心吃早饭,她听见远处有人朝这个方向走来,脚步浅浅的, 走过木桥, 狐狸随口说:“好像是丁香姐来了。” 贺清来抬眼一看, 院门外空空荡荡, 只能迎面看见渐渐发黄的树林。 他搁下碗, 站起身来,“丁香姐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不知道。”狐狸嚼着包子,随口回答。 可是忽然, 她眼睛一亮。 “贺清来!”狐狸喊, “蛋!” “蛋?”贺清来有点不解。 谭丁香还围着围裙,已经笑盈盈走进门内, 她手中捧着一个竹编小篓。 “衣衣、清来, 吃早饭呢,做的什么好吃的?”谭丁香说着,将手中的竹篓递到贺清来手中。 贺清来低头一看,狐狸也赶忙站起身来往里瞧, 小篓中高高低低, 蛋壳颜色各异。嚯!好大的蛋! 只见两枚最大的、雪白的鹅蛋窝在中间,比贺清来家里吃面的碗还大!旁边靠着三枚浅青色鸭蛋,细腻、圆润而漂亮。 再一圈, 是三枚黄皮鸡蛋, 要比鹅蛋小的多啦, 称得上是小巧玲珑,袖珍可爱。 “眼见到了秋天,家里的鹅鸭好歹是下蛋了, 只可惜衣衣不吃荤腥,”谭丁香笑吟吟地说着,“可我又一想,清来你是吃的,便把衣衣那份也给你送来了。” 贺清来看看狐狸,狐狸正笑得灿烂,好像是在等夸奖一样。 “还得谢谢衣衣总帮我打草、赶鹅鸭,”谭丁香继续说,“那些鹅鸭很听衣衣的话,阿进有时都比不上。” 贺清来抿唇道谢:“多谢丁香姐,今天蒸的青菜包子,你也拿回去一些吧。” “好。”谭丁香笑。 贺清来把这些蛋妥善收好,又从蒸笼里捡出五个包子放好。 “贺清来,往后吃面,你可以先给我盛素面,然后再给自己煮个鸡蛋吃,”看着谭丁香远去的背影,狐狸笑眯眯坐下,她伸出手拍拍少年的肩膀,“你太瘦啦,要长个子吃不好怎么成?” 贺清来拿个包子递给狐狸,看她大口咬包子,才微笑着点头。 一日背书看药方,很快过去。 第二日,狐狸还没睡醒,听见一阵热烈敲门声,只好晕乎乎地披上外衣,出去开门。 “衣衣姐!你起了吗?”拍门声伴随着小姑娘的喊声,似乎是听见了门内的脚步声,她很快就停了手。 狐狸一把拉开门,门外的苏桃一愣,只见狐狸散着长发,披着外衫,尚未梳洗。 小桃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衣衣姐,我把你吵醒了吧,我还以为这几日你都早起呢。” “没有,我已经起来了,只是还没梳洗,”狐狸拢拢外衣,揉揉眼睛,“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呀。” “我们准备去后山打枣,”提到这事,小桃眼睛亮亮的,“姐姐,你要一起去吗?” 狐狸拉拉衣裳,“那你稍等,我马上就好。” “没事的姐姐,我们等下再走,你别着急。” 狐狸转身进了屋子,条条大约是饿醒了,连眼睛也没睁开,就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出来。 高几下放上了一个很小的柜子,从上到下只有四层小格子,狐狸买来收银子和吃食。 条条迷迷糊糊抽开最底下的小抽屉,扒拉出来一颗松子糖,咔嚓咔嚓啃了两口才唤醒神智,扭头看狐狸正在梳头发,“大王,今天做什么嘞。” “去打枣,我们多弄一点,可以当零嘴吃。” 不多时,狐狸收拾妥当,床上的山鼠们还睡的正舒坦,丝毫没有起床的意思。 狐狸推开门,提起门外的背篓,里头还有点泥土,树叶子落进三五片,狐狸随手捡出来。 贺清来准备好了早饭,狐狸一进门,才看小桃也在这里啃馒头,贺清来多炒了个鸡蛋,小桃正吃得不亦乐乎。 小桃弯着眼笑:“姐姐,清来哥做饭真好吃。” 贺清来端来狐狸的饭,递上筷子,狐狸坐下来,“是很好吃,午饭要不要也一起吃?贺清来要炒地三鲜。” 小桃点头如捣蒜。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狐狸提着贺清来的背篓站在门槛上。 小桃仰着脸,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让人早上就忍不住犯迷糊。 “姐姐,什么时候可以吃石榴啊,树上好多石榴。” 狐狸听了,也扬头看去,花早就落尽,叶子稀疏,可是其间圆溜溜的小石榴一个接一个。 “怎么也得再等一个月吧?还没长成呢。”小石榴还没小包子大,一个个青红相间,表皮锃亮,只是看一眼就觉得能酸倒牙。 贺清来出来了,狐狸从门槛上跳下,小桃拉住她的手,两个人往桥边走去。 从村口走过,狐狸抬眼去看柿子树,柿子正在变红,橙彤彤挂了一树,但还没到可以吃的时候。 枣树在河边的山坡上,刚走到路边,才看这里挨着山坡一条小道,三人小心走过。 路边草木渐渐枯黄,还有一些勉强留着干枯绿。 到了河边,才看几棵大枣树,高大壮观,黑色的枝干伸展,天空在她的缝隙中变成大大小小的蓝色碎块。 树下已经站着两兄弟,梁庭正昂着头用竹竿去够枝干。 一边的梁延一看见来人,便高兴大喊一声:“小桃!衣衣姐!” 狐狸和小桃到了树下,地上已经零零散散落了一点冬枣,梁延殷勤地迎上来,递过来一把:“小桃,衣衣姐,你们先尝尝,可甜了!” 狐狸从少年手中捡出来两颗,冬枣圆润饱满,青皮上染着大小不一的红色,她咬一口,清脆甘甜,汁水甜蜜。 “真好吃,今年的枣子好甜!”小桃惊喜道。 梁庭收了竹竿,看来打枣子也是个体力活,他脸上一点汗,有点气喘吁吁:“而且今年的枣也多,比去年收成好。” 狐狸咬着冬枣,扬头一看,枝叶间一团又一团的冬枣,紧密相连,煞是好看。 见梁庭擦汗,狐狸上前:“让我试一试。” “那你试试,别只顾着看树上,也得小心脚下。”梁庭站的地方,约莫个一丈远近的平地,没出枣树的范围,退后几步,就是一堆乱草丛滑落,踏错一步怕是能一直滚到河里去。 秋天到了,河水浅了不少,更远的地方一片石子滩涂,还有人撒网钓鱼。 狐狸点点头,接过竹竿,抓紧了,用那最细的顶上去碰树枝。 她还不熟练,总用不上太大的力气,竹竿柔韧纤长,只能打落几个枣子。 啪嗒一声,落在狐狸脚边,贺清来默默捡起来,草地柔软,冬枣掉在地上也完好。 狐狸屏息,举着杆子蓄力,只听“哒”一声,那树枝止不住摇晃,狐狸接着打两下,还不等她自己反应,枣儿如下雪一般,纷纷扬扬一股脑儿扑下。 只听梁延惊叫一声:“衣衣姐好厉害!” 狐狸正想笑,可谁知枣儿落得太密,其中一枚大冬枣毫不客气地赶来来报仇——咚的一声,很响亮地砸在狐狸额头上。 狐狸哎呦一声,捂着脑袋瓜,低头一看,这枣子足有旁的两个大,咕噜噜落在地上。 这下大家都笑闹着躲避,谁躲得慢了,就要挨上几下。 小桃却不怕,赶忙兜着衣衫去接。 狐狸还没动弹,头顶伸过来一只手,手掌心啪嗒几声,接住三枚枣子。 这一阵枣子雨终于停了,狐狸抬头一看,贺清来摊着手心,三枚枣子挤挤挨挨,圆润可爱。 地下已经是密密一层冬枣,表皮光滑明润,泛着秋日阳光。 “好多枣子。”小桃兜着衣衫蹲下去捡,梁延也撅着屁股抓。 狐狸从少年手中拾出来一个,丢进嘴里嚼,又脆又甜。 连着打了两棵大树,除了一些晚熟的枣子依旧倔强地留在树梢,落下的枣子足足填了狐狸大半筐。 大家都满载而归,从小坡上滑下,狐狸提着背篓,盘算着:“给婆婆送一些,再给芮娘一些。” “衣衣姐,你给丁香姐送一份就好,我和我哥给姜娘子家、还有婆婆家送。”梁延咧着嘴笑,他的衣衫兜也满满当当,塞满了冬枣。 贺清来:“我给杜爷爷送。” 小桃高兴道:“那我的刚好给小姨和宝珠吃。” 到了河岸边上,秋日的河水静静流淌,大家背的都是竹筐,只管在河水中过几遍,清洗去枣皮表面的灰尘。 沥干水,大家高高兴兴提着竹筐往村子回。 按照各自的安排,小桃哼着歌回家,梁庭两兄弟则半道先拐去林婆婆家。 狐狸、贺清来,一起往最远的谭丁香家走去。 第32章 时间还早着,狐狸背着竹篓,有没流尽的水珠从枣子上滑下,从筐子底滴落,打湿了姑娘的外衫。 贺清来抓住狐狸的背带,“我先拿上,还有水,会打湿衣裳。” 狐狸落得一身轻,她蹦蹦跳跳。 可忽然狐狸又浅浅叹了口气,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竟然有点怅惘——好久没有变回真身,有点想念秋天在草堆里打滚的日子。 贺清来听见这声叹息,抬眼看去少女的背影,还是蹦蹦跳跳的,影子在脚下忽长忽短。 “为什么叹气?”贺清来敛下眉眼,轻声问。 狐狸停下脚步,贺清来走到身边,她摇摇脑袋长叹一声,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懂。” 少年抿唇,没再追问。 到了谭丁香门前,院门开着,狐狸朝里面探头,院子里没人。 “丁香姐不在家吗?”狐狸嘟囔着,可忽然听院子里传来声音。 “阿进,你快来!”正是谭丁香的声音。 狐狸进了院子,才看右侧一间小屋子,正是邓进为了鹅鸭新盖的。 走进屋内,稻草铺地,母鸡们挤在一起不住地咯咯叫,谭丁香撩着裙子蹲在地上,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衣衣?” “丁香姐,邓大哥好像出去了,我来给你送冬枣。”狐狸说着,往谭丁香身前一看,只见鸡窝里连一个蛋也没有,只余两块从中碎开的蛋壳,里面也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剩。 贺清来也已经跟了进来,听见狐狸这话,提了提筐子:“丁香姐,是方才新打的枣子,很脆很甜。” “多谢衣衣了。”谭丁香说着站起身来,可是眉头还轻轻蹙着。 狐狸问:“这是怎么了?” 谭丁香叹了一口气,“不知是有老鼠还是什么,这几日鸡蛋都留不住,瞧,又是一个不剩。” 狐狸一顿,蹲下身子,观察那剩下的蛋壳。 “往日都能收七八个,阿进都检查了门窗,可是什么痕迹也没有,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偷吃。” 狐狸捡起蛋壳,细细察看。 棕色的蛋壳干干净净,她翻来倒去看了一遍,忽然一顿——在那裂缝边上,两个细微的小孔,不仔细看,是很容易当成黑点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只有两个尖牙,一用力把蛋壳咬开了一样。 可是这东西必然有巧劲,否则蛋壳不会这么完整,连碎屑也没有;而且胃口还很大,能一次性吃七八个鸡蛋。 狐狸缓缓眯起了眼睛,唔,她好像知道是什么玩意了。 “衣衣?”见狐狸蹲在地上没动弹,谭丁香喊了一声,“你可是看出什么了?” 狐狸捏着蛋壳站起身来:“w没看出来,不如让邓大哥再检查检查屋子?” “只好这样了。”谭丁香叹一口气。 第31章 月夜蹲守 晚霞降临, 秋风阵阵。 狐狸在贺清来院子里吃罢晚饭,洗了一碗冬枣,哼着小调回自己的院子。 进了屋子, 小黄和蝉娘等, 正慢慢悠悠从后窗子上爬进来。 爬上桌子, 条条很殷勤地铺上纸, 研好墨, 摆上墨笔。 狐狸将冬枣放下,条条一屁股坐在碗边,抱着一颗枣子啃:“真甜!” 青白瓷碗里满满当当, 冬枣上还带着水珠, 在灯火下尤为清透鲜嫩。 小鼠们赶忙爬上来,一个接一个坐成一圈, 你递我接, 都得到了一枚圆滚滚枣子,心满意足地啃起来。 狐狸就在这一圈的“咔嚓”声中写字。 墨团最晚回来,狐狸第一个大字都写了十遍了,这小雀才姗姗来迟。 小雀落在桌子上, 挨着小晏, 很舒坦地伸展身体。 狐狸捏过来一颗枣子搁在她面前,墨团道一声:“谢谢大王!” 纸上沙沙划过墨尖,留下均匀的痕迹, 小黄探头来看:“大王, 这字好大呀。” 小黄不懂什么叫笔画多, 只知道这个字狐狸写得好慢。 “是很大。”狐狸应一声,继续一笔一划写“藤”字。 盘根错节,绕来绕去。 写完了字, 狐狸在茶盏里洗一洗毛笔,外面天色暗了。 诸位也吃好了枣子,正欲跟随狐狸一同安寝,却看狐狸大王一把推开了窗子,朝外面看一看,似乎没有睡觉的意思。 “大王,怎的了?”小黄问。 狐狸回头一笑:“我们去抓偷蛋贼,好不好?” “偷蛋贼?”一听这话,诸君一愣,七嘴八舌发问。 “谁是偷蛋贼?”“偷蛋贼是谁?” 蝉娘不客气敲敲圆圆脑袋瓜,“别学我说话。” 狐狸松松筋骨,“到了就知道了。” 话语之间,微一晃神,只见那蓝色衣衫陡然落下,一只雪白狐狸从里钻将出来。 狐狸坐在衣服上,松松身体,伸了个懒腰,又不忘舔舔爪子。 狐狸晃晃那条蓬松美丽的尾巴,舒坦地长叹一口气:“还是这样舒服。” 小鼠们多日不见大王真身,如今只看窗前月光明净,白狐安然端坐,额间一抹如花色。 互相一对视,都兴奋地从桌子上爬下,蹿上狐狸背,吵吵闹闹找地方坐。 狐狸伸展长尾,指挥道:“条条和小晏坐在背上,小黄你们只管抓紧尾巴。” “好的,大王!”“圆圆,你不许抢尾巴尖!”“让让,小晏都坐不稳当了。” 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嘈杂,好容易大家坐定,狐狸这才起身。 她前爪攀着桌椅,嘴巴尖伸到油灯前。 “呼。”狐狸轻吹一口气,橘红色的火苗霎时扑灭。 满屋子安静,只有月光潜入。 灭了灯,狐狸悄悄踩着步子,一个跳跃,格外轻巧跃出窗外。 月光从林间倾泻而出,零碎光影晃动。 狐狸经过贺清来的后窗子,她停下脚步。 屋子里只有很平静的呼吸声,一道轻一点,一道重一道。 “重一点的肯定是豆儿黄!”条条往前爬爬,在狐狸耳边说。 “对对!”圆圆赶忙附和,“大王,豆儿黄还会打呼噜呢!” 狐狸抖抖耳朵,又伸了个懒腰。 条条和小晏随着狐狸腰肢起伏下去又上来,惹得两鼠又是吱吱笑。 不做逗留,这道影子蹿过木桥。 夜色渐深,满村子都无灯无风,格外宁静。 小鼠们迎着风,张着爪子:“风里有枣子和柿子的香味哩!” “还有稻花香气呢。”狐狸说。 从平地上跑过,墨团张着翅膀在房顶自在盘旋,各家各户的院门都关着。 稻田沉沉一片,清爽香气抖落。 狐狸一个扭身,转到了头一个院子背后。 “丁香家?大王,来丁香花家作甚?”圆圆好奇发问。 蝉娘坐在尾巴上,蹭蹭狐狸鞠衣色的尾巴尖,“废话,只有丁香花家有蛋···” 话语戛然而止,蝉娘一愣,颤颤巍巍问:“大、大王,我们来偷蛋吗?” “是来抓偷蛋贼,等下不要说话。”狐狸提醒一声,打消小鼠们的揣测。 白雀先一步落进院子,狐狸一个纵越,迅速翻过院墙,无声无息落在地上。 她四下打量,正屋的门紧闭,屋子里两道呼吸声绵长。 邓进和谭丁香都睡熟了。 狐狸朝着鹅鸭屋子前进,她停在门板前,月色如水,门板紧闭。 狐狸匍匐着身子,轻手轻脚推推门板,纹丝不动。 狐狸暗忖:关的如此严谨,一般凡物很难进去。 时候还早,狐狸嗅嗅周围的味道,还没有多余气味。 狐狸轻声嘱咐:“别出声,忍着点。” 小鼠们歪歪脑袋、看来看去,十分疑惑:大王这是什么意思? 狐狸抬眼看去,白雀正在地上蹦蹦跳跳,往这边凑来,狐狸一张嘴,轻轻将白雀衔入口中。 墨团霎时慌张非常,怎么的大王改吃鸟了? 可紧接着不等她蹬腿乱动,只觉得眼前白波一闪,浑身如同从温水中没过,可身上还是蓬松的,再睁眼一瞧,小脑袋转来转去——哎呦呦,不得了,进了鸡窝了! 月色下,狐狸模糊身形,眨眼间穿门而过,无声无息。 小鼠们被这变故惊得想要欢呼,奉承话语即将脱口,又想起狐狸交代,急忙你堵住我的嘴,我捂着你,强行互相噤声。 狐狸将口中的白雀放下,四下看看,鸡鸭鹅们也挤在一起,埋头休憩。 左侧是鸡窝,右侧则是半丈来高的鹅鸭笼子,一层木板当作顶,顶上还搁置着稻草、锄头等杂物。 狐狸有点犹豫,再抬眼一看——屋子虽小,五脏俱全。 头顶正有一根横梁,更加适合狐狸藏匿身形,不消犹豫,狐狸如一道白影从墙上借力,落在木梁上。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下巴轻轻搭在爪子上,尾巴在身后稳稳当当平放在横梁上,小鼠们也能够舒服一点。 第33章 狐狸闭上眼睛,这时间太早了,她懒懒打个哈欠:“先睡一会再说,都不用干等着。” 小鼠们激动地用气声答应,墨团窝在狐狸背上,忍不住左看右看。 狐狸说的对,不用干等着。 一眨眼,月亮沉沉,这屋子里黑压压的,什么动静也无,偶尔一点羽毛摩擦的声音,这种气氛渐渐消解了激动,小鼠们不觉迷糊了。 梦乡悠悠,像一艘小船。 等小鼠们被母鸡下蛋的动静吵醒,才看窗沿上光亮晦暗。 圆圆眨眨眼睛,努力往下看去,呼吸不觉一窒——不知何时,窗台上一道青色影子缓缓滑入,看得小鼠小鸟浑身僵硬,连声音也发不出。 忽然,又是一阵温柔波浪拂过,圆圆才觉得以呼吸,没了压制。 他却还谨记屏息的本能,默默蜷缩在狐狸身上,不去吸引那青色影子的注意。 狐狸却不怕,她好整以暇地探头看去,小青蛇对于横梁上的影子一无所觉,正大摇大摆朝着鸡窝游曳而去,犹入无人之地,格外嚣张。 母鸡们却受了惊吓,下了蛋不敢拥护,浑身抖着挤成一团。 即便有胆子大的想要张着翅膀阻挡,却看青蛇一吐信子,嘶嘶一声,母鸡霎时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青蛇得意,举着尾巴揽住鸡蛋,大张着嘴,预备用尖牙咬开蛋壳,便如前几夜一样,美美饱餐一顿。 可忽然,眼上原本黑沉一片,忽如月光拂面,洗去遮掩,只见横梁上一只白狐好整以暇,浑身雪色一般,朝她看来。 青蛇一愣,停了动作,警惕发问:“你···” 狐狸下巴搭在爪子上,饶有兴致道:“小青蛇,我们又见面了。” 听了这话,青蛇霎时间睁大了眼睛,“你你你你····” 磕磕绊绊好半响,青蛇才说出口:“怎么又是你?!” “是哦,偷蛋贼,又是我。”狐狸缓缓起身,含笑回答。 眼看形势不对,青蛇眼珠子左右探看,缓缓松开鸡蛋,在狐狸跃下横梁的一瞬间,一个猛子朝墙面扎去。 可谁知法术失效,她撞在墙面上,发出“咚咚”两声,墙上簌簌落下来灰尘。 青蛇摔在地上,只觉头晕眼花,脑袋痛如分裂。 狐狸闲庭信步,走近这小青蛇,爪子拨弄一番,“歪,这就撞晕了?” 青蛇晕晕乎乎睁开眼睛,眼前一个狐狸大脸近在咫尺,她匆忙一溜烟起身,贴着墙面,警惕道:“死狐狸,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何必管这闲事?” “这可不是闲事。”狐狸答。 兴许在狐狸背上,给了诸位勇气,青蛇只见狐狸背上一只溜光水滑的鼹鼠探出脑袋。 只听小晏慢吞吞道:“这不是闲事···你吃的是丁香花家的鸡蛋,这不好。” 有了小晏这句话,狐狸背上一众小鼠小鸟都有了开口勇气,七嘴八舌谴责起来:“对!你偷吃鸡蛋!”“坏蛇!”“丁香花很辛苦,你不给钱,在人间不能吃的。” 青蛇瞪大了眼睛,狐狸背上三四五···死狐狸,羞辱我还带小妹小弟?! 青蛇咬牙,只可惜修为太浅,不敌这死狐狸,她眼珠又一转。 约莫三更天了,一只公鸡受不住,颤颤巍巍发出一声鸣叫,仿佛被谁卡住了脖子。 狐狸若是现在有眉毛,大约就在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不等她疑惑,便听外面传来低声絮语:“阿进,你听鸡叫,这是怎么了?” “我这就起来看看,你别起身,免得着凉。” 狐狸挑眉,哟,聪明得很。 若是邓进来查看了,她必不可能留在此处的。 脚步声近了,狐狸还在和青蛇大眼瞪小眼,互相对峙。 ----------------------- 作者有话说:文中的作物成长季节,只是一个大致区间,请勿当真 第32章 决胜负 随着推门的动作, 门扉蹭着地面发出“咔咔”的声响。 邓进推开门,随着泄入一层月色,接着是手中烛火摇摆, 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一道。 屋子里很安静, 鸡群缩在一起, 竹笼安然无恙。 邓进举着烛火左右看看, 一只母鸡轻轻动动身子, 身下显露出鸡蛋的形状。 “阿进,怎么样?”身后,谭丁香披着外衣走进。 她趁着光一看:“呀, 今天的鸡蛋还好好的。” 屋子里的女人高兴地蹲下身子, 去拾取那些完好的鸡蛋,蛋壳上仍旧留有余温。 而在门外, 墙头上悄悄探出一个脑袋, 两只尖尖耳轻微弹动。 接着是两个三个小脑袋瓜,一起伸出来探看,落在院子中的影子,堆堆叠叠, 如同一个果子堆儿。 邓进看着妻子, 同样很高兴,一阵风吹过,烛火摇摆, 他回头朝门外看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 清白一片。 墙外,狐狸跃下,一溜烟蹿过稻田。 她跑得很快, 口中的青蛇像一条上下飞舞的草绳,不住颠簸。 条条在狐狸身上探出脑袋:“稻子好香!” 稻田浓绿,村庄沉睡。 狐狸回头看去,紧接着四肢不停,一个纵越,扎入山林,转瞬消失不见。 进了山林,狐狸才算是敞开了跑,十分畅快,风声猎猎,背上的小鼠们不禁欢呼一声。 待到了苦楝树下,这才停住,狐狸将口中的青蛇丢在地上,只看她口吐白沫,倒着蛇信子,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小鼠们个个被风吹得炸毛,从狐狸背上滑下,心情愉悦。 “大王,她不会晕了吧?”墨团落在青蛇边上,好奇地探头来看。 狐狸就地窝下,大尾巴在身后微微晃荡,“没那么容易,这才多远?” “起来了。”狐狸伸出爪子,好整以暇地戳戳青蛇脑袋。 另一边,小黄和圆圆也捡来一根细树枝,捅捅青蛇。 青蛇咕噜抬起脑袋,“干什么!” 她嘶嘶吐着蛇信子,朝身边的小鼠们示威,“讨厌!走开啊!” 起初小黄还被青蛇猛然动作吓了一跳,可看狐狸大王在身边,十分可靠,便不再害怕,大声道:“坏蛇!你吃了好多丁香花的鸡蛋是不是?” “是又如何?我是蛇,吃俩鸡蛋怎么了?!”青蛇昂着脑袋,理所当然地回答,真是理不直气也壮。 青蛇这态度让诸位俱是一顿,面面相觑——在人间几个月,早习惯了用钱换东西,靠自己吃饭,如今碰上青蛇,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狐狸歪脑袋,“你得赔。” “赔?”听见狐狸的话,青蛇冷笑一声,“呸呸呸!” “狐狸,要我说,你跟我就堂堂正正打一架,不要在这里假惺惺,凡人不让咬,鸡蛋不让吃,你还是妖精吗?” 青蛇一长串说完,却看狐狸没答,她一时来了信心——自己好歹一百多年的修行,若是真动手,总不可能毫无还手之力吧? 小鼠们去看狐狸脸色,狐狸笑眯眯的,“好呀。” 话音落,狐狸站起身来,缓缓围绕着青蛇踏步,“你先来,怎么打就成,天亮了我们得回去吃饭。” 小鼠们已经很有眼色地让开,迅速退至半丈外,远远观望。 “先说好!我赢了你放我走,永不许管闲事!”青蛇眼珠子转转,心内窃喜。 “那如果你输了,就要偿还鸡蛋,不能白白吃了十几个。” “行!” 青蛇答应一声,随后蛇眸一闪,浑身细小的青色鳞片如同滑过一道暗光,冰冷而坚硬。 狐狸还在绕着青蛇踏步,一阵风从树梢吹过,秋日,须臾便有树叶纷纷扬扬飘落。 一片枯叶从狐狸眼前滑落,就在这一瞬间,青蛇暴起,快如满拉之弦,直冲狐狸面门! 狐狸一个侧头,青蛇顶着那片落叶,带着破空之声从她耳侧射过。 只看白狐尚未回头,青蛇如在空气中蹬脚一般,一个扭身,轻易蹿了回来,张开大嘴,两枚尖牙闪着让人胆寒的光,已经有隐晦的毒液凝聚,只待一击毙命。 白狐脚步轻移,又一次躲开这袭击,忽见淡青色光芒从青蛇那侧涌出,淡如烟气,卷着那片落叶再次冲着狐狸面门而来。 狐狸一顿,一道水波在眼前凝聚而出,以那道落叶暗箭为中心,划出道道涟漪,随后落叶飘落。 一叶落,只看青蛇摆尾,一用力,敲击向苦楝树,苦楝叶子霎时落下,转瞬携带着青色淡光,扑面而来。 狐狸微微躲避,落叶闪过,在这瞬间却忽然调转了方向——朝着那群看得有滋有味的小鼠们袭去! 小鼠们惊叫一片,落叶速度之快,无从逃脱,蝉娘被小黄和圆圆搂在怀中,蝉娘则紧紧抱住小晏,墨团试图扑动翅膀。 一切都在一瞬间。 再看那青蛇,盘踞苦楝树,嘴边溜过一声嬉笑,她一个用力弹尾,朝着反方向射去,不忘发挥自己讥讽本能:“死狐狸,改日见——!” 第34章 可这声嬉笑很快静止,白狐尚在原地,可霎时白光闪现,三尾招展,如莲花般在月色下释放而出,一尾速度极快,将那些落叶霎时打落在地。 而另一尾,则朝这厢青蛇一卷,不消去看,便精准无误,再次抓住这试图逃脱的小青蛇。 “嗯?!”小青蛇发出一声不明的声音,愕然回头。 “你!”来不及发出感慨,又是破空之声——这次小青蛇化作一条直线,被狐狸一个用力拽回身前。 一息之间,胜负已分。 狐狸安然端坐,小鼠们急忙你抱我拉地蹿回狐狸身边,叽里呱啦乱叫:“啊呀!大王!”“要死啦要死啦!”“青蛇玩阴招!”“呜呜呜···差点变成筛子啦!” 到了狐狸身边,一个个追求安全感,爬上狐狸背,躲在蓬松皮毛中瑟瑟发抖。 狐狸倒不怕,却看尾巴中的小青蛇这次真成了一根棍子,浑身绷得笔直,紧闭双眼。 狐狸好奇地挥一挥,发出“咻咻”声,小青蛇还是纹丝不动,浑身僵硬。 尾巴下落,小青蛇腰间依旧卷着白尾,狐狸笑:“你真晕了?说句话呀。” 月亮沉沉,林子里格外安静,狐狸叹了一口气:“你不理我的话,我只好——” 她拉长腔调,还没说出下文,却看小青蛇一瘪嘴,浑身软塌塌的,在狐狸尾巴中嚎叫大哭:“啊啊啊啊啊啊!不公平!不公平!” 小青蛇七上八下,浑身蹦跶,像条被钓上来的大尾巴鱼,带的狐狸尾巴也一抖一抖。 狐狸歪头,青蛇鬼哭狼嚎:“你怎么不说你是三条尾巴?!这不公平!啊嗷啊——” “你也没有问啊。”狐狸好声好气回答。 这句话后,登时一静,然后便如冷水入油锅,炸的青蛇一股无名火起。 她猛睁开眼睛怒骂,倘若有手,大约已经戳到狐狸鼻子尖了:“那你不会说吗?你不会说你是三尾狐狸吗?我才一百二十七年的修为,我能打过你吗?我能吗?” 似乎是破罐子破摔,小青蛇也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尾巴尖绷得直直的,朝着狐狸背上那些小鼠指指点点,继续怒骂:“你们为什么不说?二三四五个嘴巴是干嘛的!为什么不说狐狸是三条尾巴?这还打什么?!” 一圈的小鼠都沉默了。 墨团不服气地试图说两声,可还没出腔,就被青蛇的尖叫声给压下去。 “我们都喊她大王嘞,是你自己不问呢。”反而是小晏,慢腾腾说,平平静静穿过青蛇声音,落入她耳中。 这句话如当头一棒,青蛇登时安静,随后浑身瘫软,翻着肚皮朝天。 狐狸伸过来尾巴尖戳戳,青蛇耷拉着脑袋:“别理我,死了。” 狐狸再点,青蛇用尾巴推过去:“别点,婉拒。” 可是狐狸还有一条尾巴没事干,于是也伸过去,点点青蛇。 青蛇沉默,青蛇不语,青蛇冷漠。 青蛇忍不了。 “哇啊啊啊!想我一世英名!怎落得个一败涂地!哎呀呀呀——”青蛇仰天长啸,垂泪怒吼,“一尾难敌三尾啊!若生青蛇,何生死狐狸?!” 莫说是狐狸,连背上的条条、圆圆等都被她这怪腔怪调和模样给逗得笑出声来。 “我又不吃你,不用这样。”狐狸好声好气。 “我没钱!赔不了鸡蛋!” 小黄探出脑袋:“可是你能做活哩。” “做什么活,我还没个人形!又没有人的两个爪子,我只会吃蛋!”青蛇摆烂。 “你有尾巴,可以一起去打草,可以帮忙做很多事呢,你得赔丁香花家嘞!”蝉娘好心指点道。 一阵沉默,青蛇慢慢扬起脑袋,小心问:“你真不吃我?” 狐狸摇摇头:“吃你作甚?又不好吃。” “我们大王只吃素,才不吃毒蛇呢!” 青蛇觑着狐狸脸色,不知在想什么,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赔就赔,做活就做活。” “稳当起见,你得和我在一起,免得你逃跑不认账,或者又偷蛋。”狐狸说。 青蛇翘着尾巴尖,拍拍狐狸尾巴,“可我肚子饿,你得给饭吃。” “行。”狐狸好整以暇,果断答应。 “新小弟···”条条在狐狸背上小声说。 “什么小弟!我是小妹!”青蛇怒目而视。 条条吐吐舌头,连声改正:“是,你是小妹,小妹···” 狐狸歪头疑惑;重点是这个吗? 第33章 新成员 既然青蛇答应了要赔付, 诸位都松了一口气。 “大王,那咱们回去吧,好想睡觉。”蝉娘打了一个哈欠, 小爪子揉揉眼。 时候是不早了, 狐狸抬步, 青蛇却懒懒散散, 耷拉在狐狸尾巴中。 狐狸一顿, 心内想到:青蛇虽答应了,可她还是有点子阴险狡诈在身上的。 这么一想,狐狸将青蛇提至眼前, 笑眯眯道:“你虽答应, 可我稍微有点不放心。” “那你想如何?”青蛇瞪狐狸一眼,愤愤翻个白眼, 扭转身子。 狐狸却轻轻一吹气——青蛇浑身悚然, 又急忙转过头来看:“你你你你···你给我下毒了?” “怎么会,我一个狐狸哪里来的毒?”狐狸含笑解释,“不过是稍微让你沾染上我的气息,这样即便你逃跑了, 我也有个寻你的法子不是?” 青蛇咬牙, 小尖牙在嘴里磨得“咯吱咯吱”响,最终还是妥协了:“忍你这次!” 月明星稀,狐狸收回了两条尾巴, 叼着小青蛇, 趁着四更天回村子。 青蛇已经可以忍受呆在狐狸嘴里的感受, 一路上她都在看四周的环境。 狐狸蹿回后墙处,一跃跳入屋子。 屋子里黑洞洞、静悄悄,狐狸把青蛇放下, 小鼠们爬下她的后背,争相恐后抢着上床,一夜颠簸,诸君都有些疲累。 狐狸将青蛇放下,钻进那落在地上的衣衫中,又是一闪而逝的光彩,少女伸出光洁双臂,裹着衣裳站起身来。 “你瞧你要睡在哪儿,还能再歇息一个时辰。”狐狸说着,走到床边,舒服地拉过被褥躺好。 青蛇在地上昂着脑袋,左右看看:“狐狸,你这洞府不怎么样嘛。” 狐狸没答话,青蛇却格外自如地攀上凳子,在凳面上盘做一团。 这边小鼠们睡得一个比一个快,挤在一起挨在狐狸枕头边上,已经响起细微的鼾声。 狐狸也有点累了,跑了半夜山林,十分畅快,如今沾床,便觉悠悠睡意袭来。 约莫到了清晨,阳光扑入屋内,狐狸才眨了眨眼睛,慢慢转醒。 天已经大亮,她微微歪头,朝桌椅那侧看去——青蛇依旧安静地盘在凳子上。 门外传来推门声,似乎是贺清来进了小厨间,接着脚步声远去,院门吱呀一声又被关上。 狐狸轻手轻脚穿衣起身,踩上鞋子,推开正屋门扉,门外太阳高升,猝不及防晃眼。 狐狸微微遮挡,适应了一些,这才往小屋子走去。 进门一看,小桌子上扣着两碗饭,打开一瞧,一碗米饭,一碗炒青菜和烧茄子,狐狸端着饭低声嘟囔:“原来都中午了吗···” 她端着又回到屋子里,青蛇睡得沉,丝毫没有反应。 狐狸慢慢吃饭,饭菜仍是热乎乎的,香气四溢,才吃了两口,床上的小晏便闭着眼睛支起脑袋:“吃、吃饭了?好香好香···” “吃午饭了,今天是烧茄子,要吃吗。”狐狸随口道。 小晏慢吞吞从床上爬下,旁边的白雀和条条也终于睡饱了,一起醒来。 狐狸吃了一大口饭,小晏爬上桌子,狐狸顺手夹给他一块茄子。 都被饭菜香气唤醒,狐狸碗前坐了一圈,条条捧着一片炒青菜,在手中将其展开,伸出来:“大王,给点米饭。” 狐狸夹了一大块米饭,包进青菜叶子:“茄子要不要?” 条条点点头,手中齐全了,便高高兴兴包好,大快朵颐起来。 山鼠们吃饭,是不大安静的,嘁嘁喳喳说话,还要走动着拿另外的吃食:“小圆,松子糖,松子糖拿来两颗。” 蝉娘又赶忙补充:“杏仁还有吗?也要一点。” 桌子上的冬枣还有半碗,大家自然是不忌生熟,一起就着饭菜吃。 吃了一半,狐狸目光看去,青蛇动了动脑袋,很不耐烦地咕哝道:“吵死了···让不让蛇睡觉了?!” “你醒了,要吃饭吗?”狐狸很友好地询问。 青蛇却摇摇脑袋,不屑道:“哼,你个吃素的狐狸,你吃的东西能好吃?” “尝尝吧,贺清来的手艺好着呢!”这话墨团可不爱听,抽空在吃茄子的空隙抬起脑袋说。 青蛇嗤笑一声,缓缓游上桌子:“没见过世面的小雀。” 狐狸劝了,青蛇不吃,她自然也不再劝,只管自己吃饱。 贺清来给她送饭,一向是用的大碗,狐狸吃一半,剩下的一般刚好让圆圆等填饱肚子。 第35章 大家都美滋滋吃饭,晾着青蛇一个在一边干看。 青蛇眯着眼,不动声色往狐狸身边凑了凑,朝碗里看看:“歪,这长长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狐狸夹起来,“烧茄子。” 说完,狐狸丢入自己口中,嚼着道:“很好吃的,又香又甜。” “我知道是甜的,我能闻出来。”青蛇下意识反驳,随后慢慢吞咽口水。 “死狐狸,我饿了。”青蛇提醒一句。 “可是你不是不吃这些饭菜吗?”圆圆抬起脑袋,好奇发问。 青蛇一记眼刀飞过去,吓得圆圆默默缩了缩脑袋,不再吭声。 “你有没有能吃的?譬如什么肥嘟嘟山雀、胖乎乎山鼠什么的···”青蛇的目光一一在诸位身上梭巡,刻意压低了声调。 狐狸皱眉,“没有!” 青蛇瘪瘪嘴:“那有没有鸡蛋?” “也没有。” 青蛇再接再厉,终于落到了重点:“那既然什么都没有,我就勉为其难尝尝你这茄子好了。” 狐狸挑眉,夹起烧茄子放在青蛇眼前:“那你尝尝。” 青蛇没有爪子,只好俯低身子,嘴巴已经凑到跟前了,还要嘴硬一句:“是你喊我吃的,要不是担心饿肚子···” 话没说完,青蛇便将烧茄子吞入口中,用自己的尖牙咀嚼起来,饭菜是软的,青蛇的嘴巴开合便有些滑稽。 蛇脑袋一高一低,左右晃动,惹得蝉娘轻笑一声,不过青蛇无暇顾及。 “什么味道?”狐狸问。 青蛇咕噜一声咽下去,吐吐信子,“还行,甜的,别的也没什么。” 狐狸夹着米饭,凑上饭菜,送到青蛇面前,“再吃一点,吃不饱是不行的。” 青蛇瞥一眼狐狸:“这是你求我的。” “算是吧。”狐狸递递饭菜,笑眯眯的。 青蛇轻哼一声,随后也如一众小鼠一般,大口大口吃着饭菜。 这顿饭吃完,狐狸收拾着碗筷,墨团飞起叼来草纸,条条踩在上面手脚并用,擦干净桌子上沾染的一点油渍。 小黄捧出一把松子糖,不多不少,正好八颗。 青蛇似乎还在回味,见狐狸坐回位子,拾起圆滚滚的糖果塞入口中,她没好气地哼一声:“你这个贺清来···做饭还成。” 狐狸推推松子糖:“吃吧,也是甜的。” “大王,还剩下七颗,马上就没有了,你们什么时候还去镇子上?”条条啃着糖问。 狐狸想了想:“这个月是不行了,兴许下个月可以。” “哦。”条条点点头。 青蛇叼着松子糖,含在口中,撑得蛇嘴圆鼓鼓,连话也不好说出口。 狐狸起身,捧着碗筷出门:“待会我们去割草采药,记得找找背篓小锄。” 到了隔壁,才看贺清来和豆儿黄早就出门了,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狐狸顺手打水,将碗筷洗净。 回了院子,青蛇趴在桌上,一圈的小鼠紧紧将其围着,条条晃着蛇脑袋,十分惊慌:“你别死啊!你别死!” 狐狸一愣,赶忙奔入屋子:“怎么了这是?” 只见这蛇浑身软塌塌,翻着白眼,很艰难地传出心声:“糖、糖卡在嗓子眼了,死狐狸···救命···” 狐狸定睛一瞧,这才看青蛇嗓子处鼓起一点,于是伸出两指,用力一点——“噗”的一声,松子糖被推出蛇口,激射而出,咕噜噜在地上滚出去。 青蛇大喘气,瘫在桌子上:“差点、差点英年早逝···” “英年早逝是什么意思?”青蛇脱出险境,大家都擦了一把虚汗,松了一口气,圆圆又对这句话好奇起来。 青蛇翻个身,露出肚皮,“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一个人很年轻就没命了,就叫英年早逝。” “可是你是蛇,不是人,怎么也用这个词呢?”小晏询问,惹得青蛇一窒,翻个白烟。 小黄也积极参与:“而且你都一百二十七岁,也不年轻。” 青蛇沉默。 忽然,她猛地翻身坐起,怒道:“狐狸!她们到底开智没有?这都是什么话?!” 狐狸:“她们说的不对吗?” 青蛇深吸一口,“算了算了,不和你们这群小鼠一般见识。” 墨团歪歪脑袋,又凑上来:“一般见识是何意思?” 青蛇缓缓转过头,一字一顿说:“走、开!这总明白了吧?!” 墨团缩回脑袋,看看狐狸,有点儿委屈:“知道了。” “好啦,我去问问杜爷爷,杜爷爷一定知道,晚上回来告诉你。”狐狸出声安抚,好歹让小雀高兴起来。 狐狸又点点青蛇:“走了,出去干活,这个时间丁香姐会去打草喂鸡。” 青蛇瘪嘴,摊回桌子。 狐狸是人形,才不惯着这小青蛇,一把将其攥入手中,不顾青蛇在手中活蹦乱跳,自顾收拾好东西。 “你安静点,让别人看见了。”狐狸提醒一句,背起竹篓迈出门去。 第34章 六道轮回 秋天仍存夏日余韵。 尽管枯草衰黄连片, 但若在其中认真找寻,依旧有绿草小芽可见。 狐狸将青蛇盘入袖口,迎面便见谭丁香从家的方向走来。 “丁香姐, 今天去哪里打草?”狐狸露出一个笑, 问道。 谭丁香一向在午后出来打草, 狐狸若是在家, 常常和她一起。 “今日去河岸边上可好?听说还有人打鱼卖, 我想顺道买一条回来炖汤。”谭丁香一笑,两人已经走在一起。 走过田边小道,狐狸目光滑过, 田中尚有绿油油的青叶菜, 秋日更深露重,更添颜色。 她的目光及远, 柿子树梢融融一片, 她心内思虑起冬日—她是个修炼狐狸,早已不惧寒冬,能够克服本能,免于冬眠。 可是一众小鼠, 若想留在山下陪她一起, 狐狸就得早做打算,柴禾被褥、粮食零嘴总得准置妥当。 狐狸心内有事,路途不大注意, 等她远远望去, 早走出村口, 看到了那条大河。 她朝着上下游望一望—果不其然,上游百米处正有几个乡民撒网捕鱼,或者甩出杆子静待。 走入草丛, 谭丁香弯下腰细细折断草叶,留出仍能啄食的部分放入背篓。 狐狸已经熟悉了这活计,很自然地朝周边看一看,踩着泥土石头扒拉草堆。 青蛇在手腕上盘成两圈,格外舒坦地将脑袋枕在狐狸腕骨,嘶嘶一声:“这样就叫做活?” 狐狸手上采下杆茎,水边滋润,草叶细长茂盛,大多数还能留有一半绿色。 “这样就算,我们要采满一筐,回去了丁香姐再掺些别的东西喂鹅鸭。” 狐狸停下,扯了扯青蛇尾巴尖:“下来干活。” 青蛇撇撇嘴,顺着狐狸自然下垂的手臂滑下,狐狸的体温没能暖热这小蛇,直觉一阵冰凉滑腻的感受弥漫。 青蛇悄无声息落到地面,很自如地缠住一棵草,用力一缠,扭出草木断裂的细微动静,可还是藕断丝连,柔软坚韧,没有被折下。 狐狸朝远处看去,谭丁香循着草丛一路向上,两人有着一段距离,并不担心她会看见小青蛇。 低头来继续劳作,小青蛇磨牙嚯嚯向草茎,牙尖轻松一割,草叶终于落下。 “你且采成一堆,我等下来拿。”狐狸嘱咐,自顾自干活。 天地是很安宁的。 除了细微的动静,很少再有别的声响打扰。 狐狸体力好,精力充沛,虽然习惯人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规律,但白日里这些活计于她而言,不过消遣。 走出去好几丈,狐狸直起身子,远远望去,天地辽阔,谭丁香带着粉白颜色的衣裳隐没在熏黄草丛中,秋阳暖融融的,连大河水面也像融化一般。 更远的渔民,像轮廓一般的,不甚清晰。 光影明亮,连带着秋山明媚,茸茸一层山林,红叶似火,秋叶如梦。 狐狸长长赞叹一声,身后传来青蛇支支吾吾的声音:“狐狸……狐狸来拿!” 她回头一看,青蛇动作也快当的多,一地丢三落四的青色草杆子,连尖上一点的绿色都没丢弃,铺在身后。 青蛇正用尾巴卷着、口中咬住,超狐狸挪动而来,送过一捧。 狐狸蹲下身子,接过来掷入背篓,真心赞叹:“你好厉害,这么快就熟练了。” 青蛇一顿,扭扭捏捏,蛇尾巴卷了卷,“哼,你当只你可以在人间?我不过是缺个人身,我要是有手,做事更好呢!” 狐狸连连附和,“说的正是,有你帮忙,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青蛇吐吐蛇信子,有点得意地昂着脑袋,连声音里也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地意味:“狐狸,你别偷懒,赶紧干。” 狐狸忍住笑意,赶忙回答:“我这就做,一定不偷懒。” 语罢,狐狸蹲下身子赶忙采草,青蛇见她听话,十分受用,干劲十足。 第36章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狐狸将最后一把草叶塞进筐子,一片杂草凌乱,筐子里满满当当的,压了再压。 谭丁香差不多到了钓鱼的地方,正隔着河岸呼喊谈话。 狐狸伸出手,“你上来吧,我们去找丁香姐。” 小青蛇顺着手腕游进袖口,熟练盘做一团。 狐狸踏步朝谭丁香走去,走得近了,才看对岸还带着一架竹筏,拴在河岸边,正有个男人撑着竹竿,脚边安放个鱼篓,朝这边划来。 男人撑过来,“谭娘子要多少?” “我先看看鱼的大小,家中只有我丈夫爱吃鱼,要不了太大的。”谭丁香答话,狐狸凑近到她身边。 只见鱼篓棕褐色,水哒哒的,口窄脖子细,却有一个大肚子。 男人到了岸边,踩过来一只脚,稳住身形,将竹竿丢在脚边,一把薅起鱼篓,抱在怀中朝这边送来:“都是大鱼,秋天的鱼肥嫩少刺,炖汤蒸煮都好吃。” 狐狸随着谭丁香的动作一起凑近,朝鱼篓中看去。 是很寻常的白肚青背的大草鱼,鱼篓中挤了三条,头尾相撞,十分拥挤。 谭丁香仔细一考量,斟酌道:“看样子也有三斤了,且给我来一条吧。” “好嘞,”男人答应一声,将鱼篓放下,从腰间摸出一条细草绳,从鱼鳃穿过拴住,“娘子容我称一称。” 狐狸伸头看来,男人又从后腰摸出秤杆子,变百宝一般不知从何处掏出秤砣,将草鱼重量看得仔细:“两斤七两,足够两顿了。” 谭丁香低下头从腰间荷包摸银子:“多少钱?” “赚个辛苦钱,娘子给个二十文就成。” 谭丁香头也不抬:“十五文。” “害,谭娘子说笑了,我们辛苦捞鱼,这鱼这么大,怎么也得十八文不是?”男人憨厚地笑了笑,赶忙反驳。 狐狸仰脸去看这渔民,男人个子高大,肩背宽阔,肤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一身棕色布衣棉裤,笑起来爽朗。 狐狸默默想:想来鱼是好东西,贺清来好瘦,吃得好才能长得像这男人一般高大。 想到此处,狐狸默默从腰带上取荷包。 注意到狐狸的动作,男人赶忙提起鱼篓,殷勤送到狐狸面前:“小姑娘也看看,要哪条?都很新鲜!” 狐狸指了指最大的那条:“要这个。” 鱼篓中还有点水,草鱼长大了嘴喘气,一张一合,狐狸撇开目光,不去看男人提鱼穿绳的动作。 “小姑娘会杀鱼吗?”男人一边称重,一边问。 狐狸默默:“不会。” “那不然姑娘等一等,我给你处理好了?” “不用,让阿进一起帮忙弄,我家里还有葱蒜,刚好你拿些回去。”谭丁香说着,又向男人道:“我和妹妹都买了,十五文总行吧?” “谭娘子,加点吧,十七文也成。”男人匆忙说。 “你们是靠水吃水的,草鱼这种东西也不要你们喂养,哪里要这么多钱?”谭丁香年纪轻,看起来温和柔软,但是回话分毫不让,“镇子上的草鱼才二十几文,便宜些吧,改日再买。” “行行行,只要谭娘子还光顾生意。”男人看看谭娘子,又看看不语的小姑娘,还是松口。 谭丁香摸出来钱,交到男人手中,铜板当啷,男人笑容满面,将鱼递过来:“小姑娘这条三斤一两,从前没见过,算送的,照旧十五文吧。” 狐狸送过去钱,小心将鱼提住。 男人一蹬脚,竹筏远离岸边,他招呼一声:“过几日记得再来啊!” 狐狸低头看了一眼,鱼嘴大大的。 男人的身影在河面上远去,对岸的同伴洒出一网,亮斑般分割开水面,像是鱼鳞一闪而逝。 哗啦啦的,动静很大。 另一边,树林下的小子很高兴地提起竿子——一条鱼甩着尾巴被拽出水面。 太阳像一只眼睛,寂寞无语地悬在高空。 狐狸眯着眼睛望去,除了光还是光,她看不见云上有什么。 谭丁香笑着道:“你吃素,这鱼是给清来吃的?” 狐狸回神,“嗯,给贺清来的。” 两人顺着小径回去,鱼尾的水迹在地面上蜿蜒而过。 青蛇悄声传来:“狐狸,你真吃素?” “真的吃素。” “从没吃过肉,也没杀过?” “没有吃过,也没有杀过。” “哟,狐狸,那你真可怜!当狐狸的不吃肉!”青蛇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嘲笑。 狐狸没作声,她在想,鱼馋饵食,人之聪慧善用渔网,捕捞的草鱼被人吃;狐狸买鱼,不杀也不吃,因果究竟是落在谁哪里? “你还真能克制本能啊!啧啧啧····”青蛇的声音响在耳边。 狐狸开智早,出生则得机缘。 她想起成人那一刻的机缘造化,想起在脑海倏忽而过的大荒碎片,神迹闪现。 狐狸不清楚,暂且不明白,她只敢谨慎地避让因果,担忧影响求仙大道,青蛇在耳边喋喋不休:“我是蛇,吃蛋吃兔子天经地义,生出来就要吃,不吃就要死···狐狸···” “狐狸,你吃什么活下来的?草籽?果子?” 狐狸等在谭家院外,她听见刀背刮过鱼鳞,“咳咳”两声,尾巴不再响动。 “给衣衣,这鱼好着呢!” 小青蛇还在耳边叽里呱啦,狐狸捧着收拾干净的鱼,朝着坡边的家走去。 第35章 丰收季节 这是丰收的季节。 稻子在不知不觉中变黄, 终于到了该收割的时候。 不止贺清来起的早,整个村子都如此。 鸡鸣不过三声,狐狸便听见走动、开门, 很快, 蔚蓝寒沉的天幕下便会升起第一缕白烟。 狐狸匆匆起身穿上衣衫, 小鼠们上在睡梦中, 青蛇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抬起脑袋问:“这么早起来做甚?” “你也起来,”狐狸一刻不停,梳着长发编成辫子, “我们去帮忙收稻谷, 你得帮丁香姐家一起收。” “这么多人?我怎么帮?”小青蛇有点不乐意地嘟囔一声,可是提到谭丁香家, 她还是很诚实地起身, 从被褥下钻出来。 “他们得吃饭睡觉,总有不在田里的时候,你暗暗帮一点,也不容易看出来的。” 一切妥当, 小青蛇熟练地钻进狐狸袖子, 一起出门去。 狐狸和贺清来对坐用饭,早上热好的包子又香又软。 趁着少年起身去给狐狸添饭的功夫,小青蛇迫不及待地探出脑袋, 在狐狸粉色袖口露出一点青色, “快, 狐狸,给我来一口。” 狐狸的目光朝小厨房的窗户一瞥,少年背对着她, 狐狸有些紧张地用指头顶着小青蛇脑袋推回去:“闭嘴……” 小青蛇很不情愿,“怕什么……你都养鸟养鼠,再多一条青蛇有什么好怕的?” “这不一样……”狐狸掰下来一块包子皮,送到袖口,豆儿黄还在屋子里睡觉,细细鼾声绵长。 青蛇张嘴叼过,满意地嚼咽。 狐狸低头,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夹过来炒土豆,含糊回答:“哪有养鸟还养蛇的?你不是总念叨着团团看起来好吃吗?” 青蛇在她袖口中嗤笑一声,带得狐狸肌肤上一层凉意吹过。 少年已经端着饭碗转身出来,小青蛇却故意猛一露头,惊得狐狸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将自己的手塞进袖口,把这小青蛇堵回去。 贺清来将粥碗放在鞠衣面前,可看她手揣在袖子中,不免关心一句:“有点冷吗?” “啊?”狐狸微愣,赶忙笑着回答,“不冷,没事。” 少年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狐狸的手指掐住青蛇脑袋,她的心声传进去,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这是想干什么?” 小青蛇兴许是因为被掐住嘴,心声连带着也是嘟嘟囔囔:“干嘛啦,他看不到的。” 狐狸泄愤似的稍稍用力,小青蛇立即叽哇乱叫起来:“哎呀!又没有看见,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别害怕啦狐狸……” 狐狸松开手,不忘警告一句:“不准突然蹿出来,否则中午、晚上你都不可以再吃我买的松子糖了!” 青蛇有点委屈地答应:“知道了。” “杏仁、瓜子还有炒核桃也不可以!” “……哦。”青蛇泫然欲滴,软软倒在狐狸手臂上。 狐狸继续吃自己的饭,可是忽然一顿,小青蛇正用尾巴尖戳戳她的腕子:“狐狸,想吃土豆。” 碗盘里还有最后一筷子,狐狸夹过来塞入口中,大嚼特嚼:“没有了!” 青蛇心碎,青蛇知错。 早饭用过,天色熹微,贺清来和狐狸提着镰刀出门去。 少年轻声道:“收稻谷是体力活,我们中午吃白饭好不好?” “好,”狐狸点点头,笑着道,“丁香姐说中午给我们送鹅蛋,就是最大的,你可以炒来吃,贺清来。” 第37章 少年闻声微微一笑,“算起来是给你的。” “你做饭,我去得来一些食材,都是一样的,贺清来。”狐狸笑嘻嘻。 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都走出来人影,恍恍惚惚,走近了才看出来是谁,远远的一盏灯火在河岸对面亮起来,在狐狸视线中映亮了篱笆墙。 秋日寒,冷风嘶鸣,但还不曾钻进袖中,尚可忍受。 到了田埂边上,大家都分开行走,各自踏进自己的田中。 狐狸深吸一口气,稻穗压得杆茎弯,金黄的穗子沉甸甸挂在稻叶梢头,空气中满溢着淡淡的清香,分外清新。 狐狸走向谭丁香的田地,才看原来那盏灯是小桃提着,山那边太黑,不容易看清楚路,只是到了田边上,便被勒令熄灭了。 小桃似乎还没睡醒,提着灯笼打着一个大大的哈欠,连眼角都眯出泪,苏娘子和苏伯伯已经下田。 长长的哈欠结束,她看见狐狸走过,不由得问一声好:“衣衣姐姐早上好。” 像开嗓一样,小桃的声音依旧清脆,狐狸笑着回话:“早上好。” “衣衣姐姐,你去帮丁香姐收稻子吗?”看狐狸走向,小姑娘又问。 “嗯,我先帮丁香姐,邓大哥这几天有活要出去,昨日就走了。” 狐狸已经走到了田埂上,谭丁香听见她的声音,回过头来浅浅一笑,天色寒净的蓝色映衬得女子的脸更加莹白细腻,好像一块白玉。 狐狸和谭丁香站在一起,正是田首,往前望去,才觉好长一块田地,足有几十米。 “咱们从这里开始收割吗?”狐狸问。 “嗯,从这里开始,”谭丁香说着,从围腰的小兜中掏出来一块糖,塞进狐狸手中,“花生糖,吃着甜。” 狐狸在手中展开一看,糖纸拨开,长长的一块糖,还能看见花生碎,淡黄色糖膏凝固,微微反射着光芒。 狐狸浅笑,塞进荷包,“谢谢丁香姐。” 不再多说,狐狸和谭丁香各自一半,开始劳作。 狐狸抽出镰刀,一把抓住稻谷,轻松割去,好几日没下雨,田里干涸,只是踩上去吧有些松软,但并不泥泞。 四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没人说话,只能听见稻穗碰撞,稻叶摩擦过手背和衣摆的动静;镰刀“嚓嚓”,在空气中响起细微的破空声。 狐狸抽空左右一看,大家都弯着腰勤恳劳作,不曾注意狐狸。 谭丁香的动作慢一点,狐狸和她之间还有一丈来宽、齐腰高的稻谷做遮挡。 “该干活了,出来。”狐狸抖抖腕子,悄无声息压低胳膊,低声提醒那盘在腕上悠哉休憩的小蛇。 没回音,小青蛇似乎找到了更舒适的姿势,竟又晕晕乎乎睡迷了。 狐狸沉默,搁下镰刀,探入袖口,不怎么留情地将小青蛇拖出来,在手中晃晃:“醒醒,起来干活。” 小青蛇迷糊地睁开眼晴,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连口水都流出来了。 “知、知道了。”小青蛇探着脑袋,碰到稻子,她体量小,轻轻攀上稻子,无声滑下,像采草那般熟练地咬断稻秆。 只有轻微的簌簌声,稻穗撂下田地,丰饶而饱满,无声赞美着季节。 狐狸放下心来,拾起镰刀,谨慎避开青蛇,手脚麻利地往前割去。 太阳羞答答从山头探出来,光亮像乍然邂逅,猛地铺满稻田,金灿灿的稻穗格外秀美。 时间过得很快,当午前的劳作结束,大家陆续走出稻田商量着午饭,狐狸才蹲下身子将青蛇接回。 小青蛇唇舌中还残留着一点草碎,她呸呸吐了两下,滑入狐狸袖子,才有点邀功似的道:“狐狸,给我分点花生糖吧,好香。” “回去掰开一起吃,糖大着呢,我们都能尝一块儿。”狐狸回答,她捡起镰刀,站起身子。 不只是谁惊呼一声,狐狸暂且没听清,可是第二声她就听见了,正是小桃:“衣衣姐!你可真厉害!” 狐狸望去发出声音的方向,有点不明所以,那侧田地中的所有人都将目光看过来,梁延也大为惊讶,捧场似的喊道:“衣衣姐做事情真利索,我哥都比不上!” 身后谭丁香由衷赞叹:“衣衣,你收割稻谷可真迅速,我才干得上你一半!” 狐狸这才后知后觉,左右前后看一看—果真数她收割的稻谷最多,她已经到了田地三分之一处,而谭丁香只有她的一半。 旁的稻田不用说了,干活的人有多有少,可相应的,稻田更长更宽,可看了一圈儿下来,总能看出来差距,狐狸简直赶得上三个人干活。 狐狸有点儿不好意思:“还成,丁香姐给我报酬呢,就要好好干。” “那你也厉害!我娘说给我煮三个鸡蛋吃,我也干不了这么快呢!”梁延这孩子嘴巴快,没心没肺地喊,惹得自己娘亲瞪过来一眼。 梁庭一巴掌拍过去:“就你会说话,吃饱了少躲懒。” 梁延笑嘻嘻的,这一巴掌不疼不痒,全当哥哥爱抚。 日头升的高,也到了回家用饭的时候,大家都饿得很,不再多说,狐狸朝最边上的田地看一看,贺清来正拍着衣裳,抖落沾染的稻叶和尘土。 等他直起身子,狐狸蹦蹦哒哒跑上田埂:“贺清来!回家做饭啦!” 少年朝这边看来,抿唇微笑,小涡浅浅的,眉眼恬然:“好。” 少男少女聚在一起,朝着家走去。 可是方走到谭丁香家门前,等着她送出来鹅蛋,却看村口方向缓缓驶进来一辆马车,风尘仆仆。 马车踏上打谷场,终于缓缓停下来,从车辕上跳下来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 狐狸还没细看他脸颊,只听苏桃小姑娘欢呼一声:“阿兄!” -----------------------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苗家姑娘 小桃已经欢欢快快地扑进那人怀里, 少年臂膀用力,将小姑娘抱个满怀转圈。 谭丁香捧了两枚鹅蛋出来,贺清来接过。 狐狸细看那人, 少年身姿挺拔, 温文尔雅, 眉眼和小桃七分相似, 双眸黑如曜石, 笑起来同样如月牙,望之可亲。 贺清来见狐狸目光放在兄妹二人身上,便轻声道:“那是小桃的哥哥, 苏昀, 我们上次去给他送东西,没有见到。” 狐狸扭头朝着贺清来一笑。 可是马车上还有人, 苏昀将妹妹放下, 揉揉她的脑袋,笑道:“我回来收稻子,书塾放了五日。” 话落,马车帘子掀开, 苏昀转身从车辕上抽出一条小木凳, 搁在边上,伸出手来接:“苗奶奶,您慢点儿。” 只见是一个老太太, 身着宝蓝色的衣裳, 看起来颇为贵重, 满头银发梳成极齐整的发髻,她不紧不慢从马车上走下,含笑道谢:“多谢昀儿。” 狐狸细看, 马车上又紧跟着下来一个妇人,模样端庄清丽,同样穿着宝蓝长裙,里深外浅,发髻上一只珠钗抚鬓微动,婉约动人。 狐狸心内暗想:这莫不是苗家? 苗家在镇子上绣坊做事,家底颇丰,狐狸只听旁人提过,不曾亲眼见过。 狐狸正想着,只听车帘后传来一声柔婉之声:“娘,你把奶奶的包袱拿下去吧。” 车帘微动,伸出来一只素白纤长的手,递过来一个收拾齐整的包袱,苗娘子接过,却看那姑娘掀开帘子,一道倩影跳下马车。 狐狸赶紧看去,只见这女子薄背削肩,身量纤长,长眉纤纤,桃花眸如含秋水,秀鼻朱唇,行动之间轻盈如风,珍珠耳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拂过雪白脖颈。 “哇!美人!”狐狸正要赞叹,却听袖子里的小青蛇先一步道。 感觉到小青蛇往外爬了爬,狐狸赶忙将其又往回塞塞。 姜娘子早进了院子,听见外面的动静,开门一看,便笑着回头去喊屋里的女儿:“哟!芮儿,苓娘回来了!” 话音才落,张芮便迫不及待从厨间奔出,这姑娘腰间还围着围裙,双手沾着水珠,一阵风似的冲上打谷场:“阿苓!” 那美人姑娘眼前一亮,兴奋地冲上前和芮娘抱在一起。 清脆而快意的笑声响起,苗苓笑着道:“芮娘,我可想你了,你在家怎么样?” “我好着呢,”张芮满面红霞,笑着回答,“你呢?怎么看着又瘦了?是事情太多、太累了吗?” “没有的事,倒是你,要收稻谷了,怕是要忙一阵了。”苗苓笑着,两个姑娘手拉手。 贺清来和狐狸走过门前,张芮正巧看到了狐狸,她连忙道:“衣衣!” “哎!”狐狸答应一声,看过去,张芮拉着苗苓到了狐狸跟前,很热情地介绍:“这是鞠衣,新到我们村子里的。” 苗苓微微浅笑,眼含善意,轻点下巴,略作示意:“鞠衣姑娘,我姓苗,单名一个苓。” “我知道,芮娘告诉过我,是茯苓的苓。”狐狸回答。 “衣衣,阿苓,我腌了柿子饼,明日都来我家吃饭好不好?”张芮说着,腾出一只手来拉狐狸的手,撒娇似的摇了摇。 第38章 “好。”狐狸很乐意,苗苓也笑着点头。 “我送阿苓回家,衣衣,我们午后见。”不好继续叙话,张芮和苗苓向二人道别,转身朝打谷场上去。 贺清来捧着鹅蛋,和狐狸走过木板桥。 桥边的青菜大多都采摘了,如今是光秃秃的一片黄土。 狐狸新认识了些人,心情不自觉愉悦起来,轻轻哼着小曲。 贺清来忍不住抿唇微笑。 用过午饭,又要到田中收稻子。 午后田里亮灿灿一片,弯腰久了,背上还会出一层薄汗。 小青蛇吃上了想吃的饭菜,干得格外起劲儿。 不一会,她就蹿到了狐狸前面,狐狸抬眼一看,只见原本平整的稻田面上,一会这里倒下去一块儿,一会那里缺了一角。 幸好稻子长得又密又多,并不算显眼,狐狸只是略微扫视一圈,便继续着动作。 谭丁香家这块田不算太大,村子里最大的是杜村长的田,按照说好的顺序,狐狸先帮谭丁香收割稻谷,接着就是帮杜爷爷收。 杜衡的医馆离不开人,现在秋天到了,风寒、腰痛等的病患越发多了,平日总有五六人要疗养,杜衡不好抽身回来帮忙,但是可以帮结狐狸的工钱。 狐狸干得起劲,她凭着采药、做活,攒了许多银钱,只等着到镇子上去,准置各种东西。 等到第二日,太阳刚刚落山,撂下最后一丝余韵,小桃高高兴兴呼喊狐狸:“衣衣姐!我们走啦!” 狐狸拍打身上的灰土,小青蛇机敏地游曳而来,一下子钻入狐狸袖口,兴奋道:“狐狸,要去吃好吃的啦!快走!快走!” 狐狸从田中走出,小桃揽着她的臂弯,手中提着一叠纸包糕点,呼喊自己的兄长:“阿兄,走啦!” 苏昀抬头笑:“你先去,我帮爹娘把农具送回去。” “不用,我和你爹拿得动,你快去芮娘家玩儿吧。”苏娘子道。 有了母亲的允许,苏昀也不再推辞,走上田埂,跟在妹妹和狐狸身后;芮娘和姜娘子早就回去准备晚饭,田里只剩下张伯伯一人在收拾着杂物,苏昀迎上去帮忙。 贺清来从田地那边转过,梁庭拉着梁延,“小桃,你们先去,我们回家一趟!” “嗯!”小桃答应一声,村子里统共这么些年轻儿女,今晚都浩浩荡荡聚到了张芮家。 芮娘家的院门开着,狐狸才到院门口,便闻到了一股饭菜香气,小桃兴奋道:“姜娘子的厨艺可好啦!我最爱吃她做的鸡丝面!” 走入院子,正堂摆好了桌椅板凳,已经有几道菜上桌,被白盘子扣着,保住热气。 姜娘子正在厨房里炒菜,张芮迎出来,小桃将手中的东西递过:“芮姐姐,这是我哥带的糕点,都是你爱吃的。” 苏昀跟在身后,正帮张伯放东西。 狐狸朝后一看,这少年听见妹妹的言语,匆匆朝这边看来。 “呀,是八宝坊的糕点?”张芮将包裹得十分周正的糕点接过去,仔细一看,不免又道:“这可真是破费了。” 小桃弯着眼睛笑,揽着狐狸的胳膊,却指指自己的哥哥,“那就要谢我阿兄啦,都是他自己的零用买的。” 芮娘捧着糕点,走到了苏昀面前,少年看向眼前的姑娘,只听她轻轻道谢:“多谢你了,买这样贵的糕点给我。” “无妨,你爱吃就好。”苏昀回话。 狐狸悄悄看去,唔,这少年紧张地攥紧了手。 院子里一盏灯笼发出光芒,暖黄的灯火投在芮娘脚下,粉色的裙边鲜艳如一瓣荷花,风吹过,轻轻摇晃,两人的影子随之波荡。 就这样两句话,二人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彼此都不敢看对方的脸。 芮娘的腮边粉霞,比荷花的颜色都鲜妍,真好看。狐狸还有心思这样想。 一片寂静的沉默,正好张伯从女儿身边走过,芮娘赶忙将糕点举起来展示:“爹,你瞧,八宝坊的糕点呢。” “小昀有心了,芮儿最爱吃她们家的红枣糕,”张伯站定,仔细瞧瞧,露出一个微笑,“快放到你屋子里吧,我去给孩子们倒点茶。” 芮娘听了这话,赶忙跑进屋子:“爹,来倒水就好。” 苗苓走入院子,恰好见到芮娘的背影,她手里提着个食盒,见此情形,露出一个了然的眼神。 “好啦,好啦,孩子们都快坐,不用在院子里干站着。”张伯从厨间提出来茶壶,招呼着众人。 进了正屋,才看芮娘家地方大,今日人多,两张四方桌子拼在一起,刚好容纳下十来人用饭。 狐狸来过芮娘家,左侧便是姜娘子夫妇的屋子,右侧则是芮娘的。 终于坐下来,张伯捧出茶碗一个个倒水,小桃很殷勤地接过这个活计,苗苓在狐狸身边坐下,“衣衣,我听芮娘这样喊你,我也这样喊你吧?” 狐狸点头:“也好,也不用姑娘来、姑娘去了。” 苗苓将食盒放好,只看是个红漆面的三层食盒,顶上还有一副锦鲤戏荷的描彩图,狐狸看得出神:“这盒子真好看,画上的锦鲤像活得一样。” “这是我娘画的,衣衣喜欢?”苗苓从盒子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盅,再端出两碟点心。 “喜欢。”狐狸很诚实。 苗苓在她身边坐下,“那改日让我娘也给你画一幅,你想要什么样子的?荷花、桂花、葡萄架,我娘都会画。” 狐狸沉吟,院子外一线光薄薄,贺清来端着菜小心走进来:“能画石榴花吗?” “能啊,石榴花开红似火,正好放在你屋子里,过年了喜庆。” 姜娘子端着最后一道菜进了屋子,张伯赶忙帮忙接过,姜娘子笑得满面喜气:“瞧瞧,我的拿手菜,清蒸鲈鱼!这鱼是昨日你们伯伯特地去买的,很新鲜!” 芮娘终于从屋子里出来了,她小心挨着狐狸左侧坐下。 一圈的人挤挤挨挨,白盘子一一打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狐狸看去,清蒸鲈鱼、地三鲜、烧土豆,还有什么竹笋肉片,蛋花汤···好丰盛! 第37章 打稻子 收割稻谷是小河村的头一等大事, 忙忙碌碌半个月,中途还下了场秋雨,度过霜降, 终于到了打谷的好时候。 只看前一夜月明星稀, 而第二日艳阳高照。 稻田里新割下的稻谷垛得整整齐齐, 只等着送到打谷场上;再看田中, 狐狸系着围腰, 正绑紧袖口,免得稻叶谷皮落入袖中。 再看满场,有用麻袋装的、用绳子捆在一起背的, 村子里的人各显神通, 一家家将稻谷运送到平地上,等待着打稻子后晾晒。 按照从左往右, 依次是苏家、梁家、杜爷爷家和谭丁香, 接着才是芮娘家和苗家、林婆婆,最后是贺清来,蚂蚁搬家似的形成长长短短的轨迹。 狐狸正在田中劳作,她找来麻袋, 将一大捆稻谷装入, 谭丁香背着一袋子从她身边走过,不忘嘱咐这姑娘:“衣衣,一次一袋子就好, 小心脚下。” 狐狸头也不抬, 答应一声:“知道了, 丁香姐,你也小心。” 身边人忙忙碌碌,狐狸手中不停, 将一把又一把的稻谷塞入袋子,却看围腰中微微一动,小青蛇探出脑袋,有点唉声叹气的。 “我说了让你在家睡觉,你不肯,现在可不就无聊了?”狐狸随口说着。 青蛇又是一声叹息,满面忧愁,摇摇脑袋:“你不懂···我这叫习以为常、乍无用处而触景生情,感念伤怀。” 蛇脑袋摇来晃去,狐狸道:“听不懂,说清楚点。” 青蛇瘪瘪嘴:“就是前几天一直帮忙干活,给这个丁香花、那个老头收稻谷,感觉自己很厉害,结果现在用不着我了,有点哀伤。” 狐狸装好了一大袋子,鼓鼓囊囊、沉甸甸。 她抓住袋子口提了提,可还有一大把稻叶、谷穗见缝插针地溜出袋口,露在外面,狐狸用力推了推,可惜已袋子严严实实,再推不进去了。 不再犹豫,狐狸反手将其甩在背上,这一袋子比她整个人都宽,霎时如小山般投下一片阴影,结结实实将阳光挡住。 狐狸抬眼看去,视线中掠过各人背影——杜爷爷是这样佝偻着腰的,年轻力壮的梁庭亦是,尽力弯下腰去减轻负担,可饶是如此,少年也累得满头大汗。 狐狸垂下眼眸,轻轻颠了颠,背上的稻谷轻飘飘似落叶,其实按照狐狸的力,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狐狸,你还是装一装吧,这叫入乡随俗。”青蛇探着脑袋也环视一圈,吧砸吧砸嘴,劝道。 “我知道的,不会太显眼的。”狐狸小心绕过稻谷堆,转上田埂,反手从两侧抓紧袋子,背着往稻谷场走。 她倒很想跑一跑,这样能快一些,可是现在唯一能跑起来的,就是小桃家的那头黄牛。 青蛇很自觉地缩了缩身子,脑袋向上杵着,整条蛇藏在围腰后,不凑到狐狸跟前看,是瞧不见这一双细长蛇眼睛的。 第39章 可小青蛇还不噤声,无人走过就说悄悄话,有人走过就用心声,总而言之是不肯安静的。 “狐狸,你什么时候成的人身?”小青蛇拉长气音,狐狸垂眼看去,蛇嘴一会扁、一会圆。 蛇嘴巴又小又窄,不张嘴的时候,周围的青色鳞片浑然一体,几乎看不见这里还有张嘴,只有那长长的蛇信子吐出来时,你才会惊觉原来蛇也有两片狭窄如人的“唇”。 也是这种时候,才会注意到,蛇嘴好长一条,几乎延伸到脸颊两侧——如果这颗狭窄的小脑袋上还能分出五官的话。 狐狸的思绪渐渐飞远,没有及时回话,她想:小青蛇成人是何模样? 说起这个,狐狸曾在水镜倒影中窥见过自己的容貌,也从旁人的夸赞中得到过些许印象。 狐狸是狐狸,眼睛大且亮。她是正宗的狐狸眼,山狐虽比不得雪狐、还有那传说中的九尾狐有名,可在容貌上还是值得称赞的。 肌肤雪白不消说,她生在山中,不怎么风吹日晒,这一点不用考究怀疑。 另外又为着自己那额上鞠衣色,还有自己的内丹,狐狸额上一颗小痣,十分贴切,整体而言靓丽出彩,体态纤长,修短合度。 这么看来,容貌与真身一一对应、息息相关,无甚差距。 “噫!狐狸,你发什么呆?”小青蛇不满地吐着信子,冲狐狸喊。 狐狸回神,轻轻笑:“我在想你成人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是个大嘴?” “说什么呢!我是问你!” “唔,我吗?”狐狸沉吟,“夏初才成的人身呢,这也才几个月。” 身边有人走过,青蛇收回信子。 打谷场的喧嚣传入耳中,她缩着脑袋在狐狸腰间埋了埋,嘟嘟囔囔:“我什么时候能做人啊···不会还要等上几百年吧?” “不好说,”这次狐狸老老实实接话,“我想你是蛇,跟我的情形大约是不一样的。” “你们狐狸族,神者为九尾狐······” 青蛇咕哝着,却又猛然来了精神,有点儿幸灾乐祸地道:“狐狸,你想当神仙,不会得修够九条尾巴吧?” 说到这里,小青蛇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忧愁,越说越得意,越说越来劲:“你才三条尾巴,三条尾巴修了三百年,九条尾巴···哎呦呦不得了!那得上千年!” 狐狸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腰板,避开青蛇的脸。 开阔打谷场上人来人往,狐狸现在开始庆幸青蛇不是人身——否则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只会更加生动···更加欠揍。 小桃正在打稻,见狐狸走来,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跑上前来帮忙:“衣衣姐!我帮你抬下来!” 打谷场上各有分区,小桃和狐狸一起将稻谷送到谭丁香那侧,一起抓着袋子将稻谷倾倒而出,小姑娘又格外殷勤体贴地摆好铺平,方便谭丁香打稻。 “谢谢小桃。”狐狸说。 小姑娘一把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笑得明媚又爽朗:“小事呐,衣衣姐,我去忙啦!” 女孩步履欢快地跑远了,举手之劳,能抽空帮一帮狐狸,已足够让她的心情变得更好。 谭丁香正忙着打谷,她头上包着那块熟悉的蓝头巾,见狐狸过来,擦着汗招呼道:“衣衣,你只管歇一歇再搬,我自己打稻子就成。” “嗯!”狐狸拾起袋子,又往稻田去。 场上热火朝天,干活的干活、吆喝的吆喝,明灿灿一片稻子,伴随着女子高高甩起的双臂,连耞不断地抽打在稻谷上,“哔驳”般声响,谷粒争先恐后地飞出,下豆子似的落下,密密麻麻一片。 远离着喧嚣,狐狸唇角一弯,“小青蛇,我听过一个白蛇的故事,你知道不知道?” “白蛇?不知道,我连跟我一样能修炼的蛇都没见过。”小青蛇满不在乎。 可紧接着她便又愤愤不平起来:“哼!要不是没碰见过同类,我才不会兴冲冲招惹你!” 小青蛇喋喋不休,自言自语。 “死狐狸成了人也不知道得瑟一点,我要是知道你三百多年道行我会来找你玩?!”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能被扔上天?!你知不知道,鸟都跟我飞在一起了!奇耻大辱!” “要不是认识你,我至于吃俩鸡蛋就得干农活吗?!”小青蛇越发愤懑,前不久还因为自己不成人形、不能抱起稻谷而萎靡不振,现在便又张牙舞爪、胡言乱语。 “衣衣,我把这袋放下,也去搬丁香姐的稻谷。”贺清来这小子真倒霉,正巧撞在了青蛇枪口上。 看见毫不知情的少年,青蛇咬牙切齿,尖牙磨得嘎吱嘎吱响,恨不得蹿出来啃贺清来两口:“死小子···逗你玩都没咬上去,死狐狸护着你跟护个宝儿似的!” 怒气上头,望着贺清来的背影,小青蛇一个猛窜冲出围腰,被狐狸一个眼疾手快拽回来,她却还十分不解恨地朝着贺清来拼命吐口水:“死小子!我今晚就把你家的红薯、花生糖、大米都吃光!啊啊啊啊啊!” 贺清来只觉得后脖子一凉,似乎听见了某些奇怪的声音,他转过身来:“衣衣,你喊我?” “没有,你听错啦,贺清来。”狐狸微微笑。 少年有点疑惑,但还是走远了。 这厢,狐狸淡定地将小青蛇笼入手中,安抚地摸着蛇脑袋:“好啦,别生气,我也给你买花生糖吃。” “谁要吃——”好险好险,原来青蛇还有几分理智,终于赶在闪了蛇信子之前扭转局面,“我要吃花生糖!!!” “好,好,两块花生糖。” “大家都是两块!你少耍我!我要吃三块!你的那块也要给我!!” 青蛇发疯乱窜,嘎吱嘎吱咬狐狸衣襟,沾得全是口水。 “好,三块。” 青蛇不收敛,好贪心:“四块!你······” 狐狸面不改色,一把攥住青蛇嘴筒,“冷静,四块我就没得吃了。” 又是叽里呱啦一顿听不懂,青蛇终于安静下来。 她没好气地喷着鼻息,闷声闷气:“狐狸,松开你的手,我要听故事。” 小蛇的鼻息不似体温,好歹还带着几分温度,惹得狐狸手心发痒。 她松开手,青蛇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在围腰后,在狐狸衣衫和围腰间舒坦自在地兜成一团。 “故事就是一个白蛇···” “停停停!是条!条!”刚摆好姿势,青蛇就一个弹射,不满地反驳:“什么叫一个?你们狐狸论只,能叫一颗狐狸、一头狐狸、一把狐狸吗?这像话吗?!” “我的错,一条白蛇。”狐狸默默更改。 “行了,继续说吧。”青蛇大摇大摆躺回去,消遣似的磨了磨尖牙,仿佛那里已经搁上了一块花生糖。 “从前从前,你跟我都不存在的时候,有一条白蛇······” 第38章 秋收忙 打稻后紧跟着就是晾晒, 这一步倒不废什么人力,费力气的是翻地。 这不怕,狐狸有的是力气。 大早上起来, 狐狸浩浩荡荡扛着锄头, 和少年朝着田地走。这时候鸡叫未止, 薄薄晨光下各路村民一起走出房屋, 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狐狸饶有兴致, 脚步轻快,“贺清来,我们像不像蚂蚁?” 少年看看天空下的身影, 离得远, 有点昏暗,像个黑点:“像。” “有句话叫什么?早起的···” 贺清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对!就是这句话!”狐狸眼带笑意, 心中默想:早起的狐狸有包子、红枣粥和炒豆腐吃。 到了田埂上, 狐狸熟练地道一声:“走啦,贺清来。” 贺清来颔首,走向自己那块小田;狐狸快快奔向谭丁香,女子来得更早, 离得近, 现在已开始翻田。 狐狸跳下田埂,打声招呼:“丁香姐,我来啦!” 谭丁香抽空抬头, 向这活泼的姑娘莞尔一笑:“早, 衣衣。” 话不多说, 狐狸将锄头向身前一甩,登时扎进泥土中——虽然不久前下过了雨,可是几日下来, 人来人往,泥土表面被踩得格外扎实。 狐狸一翻,其中残余的稻谷根系登时没入土中,翻出来的泥土松软而潮湿,微微泛着喜人的黑色。 狐狸做事很细致,碰上稍微硬的根系、小石头,便将裙摆往腰间一别,蹲下身子,细细拔出,将其扔在田埂上,方便来年种植。 “当啷——”忽然一声铜铃响,悠远传来,狐狸抬眼看去,只见那头高大健壮的黄牛向着开阔田地走来,碰上狐狸的视线,大黄懒懒投来一瞥。 “大黄,下田!”小桃手里虽拿着牛鞭,可也只是攥在手中,一只手安抚似的摸摸牛脑袋,勉强用尾指尖钩住牛绳。 大黄喷气,温顺地走下田地,身后走来苏娘子和苏伯伯;苏昀早就回书塾去,不过堪堪帮忙把苏小娘子家的稻谷收割完。 曲辕犁被套在牛身后,小桃个子小,拉着牛绳跟在牛身边,苏伯伯掌握着曲辕犁,开始耕地。 第40章 狐狸没见过这玩意,一时有点稀奇,手上虽还在翻土,可是始终抬着头,朝那侧张望——只见黄牛朝前走去,身后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翻出的土壤如同吐蕊怒放的花朵,争先恐后般,一串串留在脚后。 “这样犁地可快多了!”狐狸忍不住停下了动作,赞叹一声。 谭丁香微笑:“是呢,苏伯伯手巧,自己做个木犁,又轻巧又利索。” 狐狸回头笑了一下,手上继续翻土,谭丁香说:“衣衣,等苏伯伯把自家的地犁完了,我也借来用,你不用着急。” “不用,这点地我一个人就能翻完。”狐狸道。 割稻谷又要搬又要捡,狐狸还要顾及自己的力气;可是翻土就不一样了,看似费力气、很劳累,但实际上还得靠耐力。 狐狸嘛,有的是耐力,只要手上快一点,她一锄头、一锄头地干,她又不用休息,费的力气像捡豆子,何必劳费黄牛呢? “工钱还是照给,我们两个稍微弄弄边角就好,”谭丁香浅笑,“幸好有你,不然阿进不在家,我一个人是干不完的。” “邓大哥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狐狸随口问。 “难说,地方远的很,估摸年前能回来就不错了。”说起这件事,女子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哀愁,新婚不久,却总是分离。 狐狸看不懂这种愁绪,但大约明白自己应该关心,便又问:“是在哪里?” “在沐川,离咱们这里远着呢。” 沐川?谭丁香只说地名,狐狸可不知道到底有多远,女子又添上一句:“一百多里地呢,快赶得上二十个平河镇。” 嚯,那可真叫远。狐狸点点头,去清理田埂下那块硬土,锄头拽了拽,才将一块土翻过来。 “宝珠爹也在沐川,据说是要盖个大屋子,好几进呢,人手不够,只好又把阿进叫去了。”谭丁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又叹了一口气。 “可是邓大哥之前不就是跟着宝珠阿爹做事吗,怎么前面叫他回来,紧接着又叫他去?” 狐狸有点儿费解,邓进回来的时日也不短了,大热的天风尘仆仆赶回来,这才过了几个月,又让人着急忙慌赶回去,何苦呢? “原本人手是够的,工钱也给的高,可是···”谭丁香一顿,压低了声音,青天白日的,似乎不好谈论这样的话题,“雇主家奇怪得很,找人做事还要看八字,阿进的八字不如另一个,所以只跟着搬搬东西就领钱回来了。” 狐狸一挑眉毛:八字? 谭丁香似乎也觉得有点稀奇,朝狐狸这边凑了凑,轻声道:“你说奇怪不奇怪?百十来号人,都要算八字,还都个个不一样,一会说属虎的不好,辞了一个转头又要一个。” “当时说阿进八字缺土,不合主家,让他回来,可是过了两个月,又说阿进能去了。” “唔,是挺奇怪的,陈叔叔就没说清楚?”狐狸沉吟,不过人间弯弯绕绕多,兴许这就是人家的要求呢。 谭丁香摇摇头,“陈叔也说不好,可是耐不住工钱给的高,足有旁人的三倍,这样想想,阿进只好去了。” 说了这么两句,其实也只是稍显奇怪,既没有说出个所以然,谭丁香也就不再搭话。 按照谭丁香交代的,狐狸便顺着田边翻土,田埂下容易藏匿石头草根,狐狸每翻几次,便要蹲下身子用手捡出来。 这活可就细致些,不免便费时间,等狐狸到了田地尽头,太阳高升,到了该回去用饭的时候。 “衣衣,走了。”贺清来朝这边走来,狐狸答应一声,拍拍手中尘土,走上田埂。 二人并肩而行,走过打谷场,场地上稻草扎成捆堆放,像个小山一般有个尖尖顶,金黄的谷粒平平整整铺了一片又一片,看起来静谧又惬意。 贺清来进了自己的院子准备饭菜,狐狸先回去自己的屋子,她将锄头靠着门板放好,走进正屋,却看小鼠们这才醒来,正聚在小抽屉前啃糖和糕点。 狐狸环视一圈,条条、圆圆、小黄和小晏、蝉娘及墨团都在,唯独少了那条咋咋呼呼的小青蛇。 狐狸挑眉,就着木架上脸盆中的清水洗干净手,随后便走到床前一把掀开被褥,那青色小蛇被这阵风带得摔在狐狸枕头上。 小青蛇却还是紧闭着眼,浑身僵直,脑袋从床头竹竿缝隙中垂下,要死不活的。 圆圆好心道:“大王,她还没睡醒嘞,你别吵她。” 狐狸挑眉,看看咔嚓咔嚓吃花生糖的圆圆,又看看垂着脑袋死活不睁眼的青蛇,她蹲下身子,凑到青蛇脑袋边上:“这都一天一夜了,还没睡醒?” “兴许是在冬眠嘞!”条条接腔。 “怎么会?”小黄反驳,“这才秋天,怎么会冬眠呢?” “那她为什么还睡?”蝉娘不解。 “她是不是死了?” 小晏说话总慢吞吞的,可却总是一鸣惊人,这句话一出口,满屋子都寂静了。 大家大眼瞪小眼,可惜小晏不发觉,于是众鼠不约而同的,都把目光聚在小青蛇身上。 这条青色的小蛇不过两三指粗细,荡在半空中像条烂麻绳,就这样晃啊晃。 几秒的寂静后,小黄吞了一下口水,颤颤巍巍道:“应该没有吧···?” “没死的话怎么不动弹?”小晏啃一口红枣糕,含糊说。 狐狸碰上小黄求救一般的目光,有点想笑,但看小青蛇今日这么能忍,便只是装作一副思考的模样,沉吟道:“我看有可能,这都一天一夜了,不吃东西也不动,你们谁能做到?” “嗯,我不行!”条条把脑袋转得像拨浪鼓,不住地否认,紧接着小鼠们连声附和,“我也不行!”“肯定不行,饿都饿死了。” 墨团这只小鸟一蹦跶,落在青蛇跟前,细细观察,歪着脑袋左看右看,说话时却忍不住打了个嗝儿:“大大王,我看有点像,她嘴都发白啦!” 小晏慢吞吞爬过来,两只爪爪捧着红枣糕,在青蛇嘴边碰了两下:“想是真的,红枣糕都不吃了。” 狐狸看得清楚,小青蛇的尾巴似乎是忍无可忍地卷了一下,她忍着笑,两指上前,摸了摸青蛇心口:“肯定死了,身上哇凉哇凉,心跳都没了。” 长长的寂静,寂静。 “你们!欺蛇太甚!”终于,伴随着怒吼,小青蛇一个鲤鱼打挺,垂死病中惊坐起。 她这动作太生猛,吓得墨团叽喳乱叫着飞起来落在高几上,余悸未消地扑腾着翅膀:“吓死了!这蛇诈尸!” “你才诈尸,你全家都诈尸!!”青蛇张大嘴巴狂喊,口水乱溅,落到小晏的红枣糕上,小晏默默伸出爪子将那一层掰掉。 可惜红枣糕不大,掰了一点下来便几乎没有了,还不如直接丢掉,可又觉得浪费,于是小晏左爪子一块糕,右爪一点糕,犹豫起来。 小青蛇恰巧注意到,她深吸一口气,蛇鼻子大张,一个猛冲,尾巴勾着竹竿,蹿到小晏面前:“吃吧你!毒!不!死!你!!!!” 这一声可真是石破天惊,上房揭瓦。 狐狸默默捂住了耳朵。 ----------------------- 作者有话说:连耞(jia):一种打稻子的农具 第39章 天雷 嚯, 这嗓门可真大。 狐狸揉揉耳朵,那群小鼠们惊恐地抱成一团,蜷缩在一起, 再看墨团, 恨不能把自己整个藏在翅膀下, 永不抬头的好。 “哦。”唯独小晏, 面不改色, 低下脑袋啃红枣糕,还把左爪上的红枣糕塞进青蛇口中。 狐狸想笑,她也确实笑了——给青蛇还是沾上口水的, 自己吃的那一小口则是干净的。 这一声笑惹得小青蛇嚼着红枣糕转头, 对着狐狸怒目而视,可惜满嘴糕子, 实在张不开嘴, 否则定要将狐狸骂个狗血淋头才是。 好容易青蛇一个吞咽,将糕点咽下去,她却还没忘了方才的“奇耻大辱”、“欺蛇太甚”,又一瞪眼, 撑起怒气冲冲的气势:“是可忍孰不可忍!作甚如此?没见过蛇睡觉?!” “没见过。”小晏诚实道。 青蛇一噎, 剩下的话憋在喉咙中上不去也下不来,于是干脆紧闭双眼,往后倒去, 躺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完啦!小晏你把她给气死啦!”墨团惊呼一声, 说不上是惊吓还是庆祝, 兴奋地扑棱着翅膀蹦来跳去。 青蛇连眼都懒得睁了,冷冷嗤笑:“死狐狸,你上哪里找来这么多蠢材?” 狐狸挑眉, “你也别睡了,你再怎么睡也睡不了多久。” 青蛇寂静无语。 条条讨好似的开口:“小青···” “别喊我小青!”这句话可不得了,又点着了炸药包,小青蛇一个转头,吓得小鼠们又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可谁知情形又急转直下,小青蛇明明嗓门大得很,可喊完这句话,却软塌塌像根面条一般倒回去,凄凄哀哀地抽泣:“我真可怜,真的···” 第41章 众鼠面面相觑,不知这是个什么情况。 “我命苦啊······”小青蛇状似哭泣,口中不住地吆喝起来,歪歪扭扭、怪腔怪调,“我命好苦,一千年···” “大王,她这是怎么了?”墨团落在狐狸肩上,好奇发问。 狐狸忍笑,悄声道:“你记不记得白蛇传?” “记得!”提起在镇子上的见闻,墨团来了精神,十分神气地挺着胸膛,注意到小鼠们投来的目光,她更是忍不住噔噔噔跳了两步。 “白蛇传?那是什么?”圆圆从条条的尾巴下钻出,杵着脑袋好奇。 “咳咳,”小白雀清清嗓子,像唱歌一样昂扬,开始讲述,“白蛇传讲的是一个白蛇的故事···” “是条···”小青蛇有气无力地反驳。 “白蛇修炼千年,遇到了一个凡人,名叫许仙!” 狐狸笑眯眯地听耳边墨团讲故事。 “他们相爱了!” 小黄瞪大了眼睛,“等等等等!蛇和人相爱?” “别打岔,继续听。”蝉娘眼睛亮亮的,推推小黄让他住嘴。 “可是出现了一个和尚,尽管白蛇和许仙有孩子,却还是不肯让他们在一起!”白雀绘声绘色,抑扬顿挫。 众鼠听得如痴如醉,十分入迷。 可谁知小白雀音调一转,开朗道:“欲听后事如何,请听下回揭晓!” 小鼠们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黄疑惑:“没了?” “没了。”白雀蹦一蹦,嘻嘻两声,“后面没听上。” 小鼠们又将目光转来转去,小雀自己也在兴头上,于是果断跳下狐狸肩膀,“其实前面还有好多呢!我细致跟你们讲讲···” 小鼠们嘁嘁喳喳围成一团,热热闹闹地堵在抽屉前,啃着糖糕听故事。 院门外传来贺清来的声音:“衣衣,吃饭了。” 狐狸站起身来,走出正屋,可还能听见青蛇低低哀怨的声音:“一千年,一千年还没成蛟···我完啦、完啦···” 吃饭的时候,狐狸想起青蛇的语调,还忍不住捧着碗笑出声,正在夹菜的贺清来不知是何缘故,含笑看来:“怎么了?” 狐狸抿着饭,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哎呀呀,这小青蛇可算是碰上伤心事啦!她如今这模样,难不成还想睡个地老天荒? 九百年和一千年,哪个长? 午饭本就合口味,好不容易碰上小青蛇吃瘪,狐狸心情正好,连吃两大碗白饭。 贺清来收拾了碗筷到厨间收拾,狐狸站起身摸摸肚子,吃得圆鼓鼓的十分惬意。 她伸个懒腰,松松筋骨,可就是这一瞬间,她下意识往前挪了一点——一只低飞的蜻蜓,从她后颈掠过。 狐狸看去,蜻蜓轻盈纤细,透明的墨绿色翅膀振动,薄如蝉翼。 狐狸伸出手,试图碰触这小蜻蜓,谁知蜻蜓有心玩闹一般,左闪右躲,十分灵活,逗得狐狸笑出声。 待贺清来收拾好出来,小蜻蜓停在狐狸素白的指尖上,十分可爱,狐狸举起让少年看:“贺清来,小蜻蜓!” 贺清来眉眼间盈上笑意,可还没等他开口,狐狸便看少年脸色一变。 “怎么啦?”狐狸疑惑。 少年快步走到院门前,院门大开,狐狸循声朝外望去——不得了!好多小蜻蜓!飞得都只有几丈高,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低了翅膀似的。 “衣衣,快走,去收稻谷!”贺清来赶忙拾起布袋子,“要下雨了!” “下雨?”狐狸抬眼望去,方才不注意,如今伴随着乌云一般的蜻蜓群,她才注意到天边飘来一块云翳,向大地投落阴影。 唉呀,真的要下雨了! 场上还有那么多稻谷在晾晒呢!狐狸嗖地捡起布袋子蹿出去,“贺清来!你也快点!” 一时之间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低飞而来的蜻蜓仿佛有着蝗虫一般的威力,只看四面八方的村人都抛下饭碗,朝着打谷场奔来。 狐狸冲的快,率先抢收贺清来的稻谷,低飞的蜻蜓在脑袋顶盘旋,不一会便有数十只,像个黑色的小旋风,数不清啦! “小桃!快撑袋子!”“芮娘!再去家里拿两个袋子!”“梁延!你能不能跑快点!” 吵吵嚷嚷,贺清来的稻谷满满当当十口袋,少年一边自己装,一边喊:“衣衣,你先去帮丁香姐,这里我自己就行。” 狐狸也顾不上答应,天边的云越来越近,方才还大亮的天,现在就像小青蛇的脸,说变就变。 不过众人动作都飞快,场上的稻谷有多有少,并非所有人家都晒出来,于是便看杜爷爷拎着一把大扫把,将别家的稻谷一扫一堆,又看张伯一把扛起两袋子,往谭丁香家奔去。 狐狸也顾不上什么,也有模有样扛起粮袋,飞奔到谭丁香家;丁香花的稻谷算是搬完了,可是来不及松一口气,只看天边乌云满布,风雨欲来。 贺清来已经背回去三袋子粮食,狐狸冲到他身边,拽起两袋子就跑——要不是有别人在,她恨不得一次背完! 场上渐渐没人了,老天阴沉着脸,登时黑压压的,蜻蜓们受惊一般,四下盘旋,寻找着躲避风雨的角落。 贺清来还有半袋子粮食孤零零地躺在打谷场上,少年刚将粮袋放在棚子下,便看身边的少女又是一阵风似的飞奔出去,他匆忙喊了一声:“衣衣!” 狐狸刚刚蹿过小桥,便觉天上呼噜一声,震天响的雷声响彻,狐狸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炸了——怨不得她,哪个妖精不怕天雷? 可狐狸一咬牙,还是朝着那半袋子粮食奔去,一把搂在怀中,刚转身,豆大的雨珠便劈里啪啦砸下来,眼前雨幕纷纷,阴阴沉沉。 “轰——!”一声惊雷,狐狸的心怦怦直跳,她抬眼看去,天边惊雷闪现,像一把利刃撕裂天空,连绵的大山在天雷面前,如此渺小。 实话说,狐狸有点腿软,也有点炸毛。 她吞了口口水,迈出步子,却看那天雷噼里啪啦的,似乎有电流窜动,细密的刺痛感仿佛从山脉传来,什么心有戚戚、好奇感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想法在脑中回荡。 这样的天雷,狐狸顶得住一道吗? 但不容她再想,昏沉雨幕中迎面蒙来少年外衣,兜头罩在狐狸身上,狐狸的喉咙发不出声音,率先而来的是那股熟悉的香火味,温润而舒适。 “衣衣,快走,下大雨了。”贺清来气喘吁吁道。 狐狸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半袋粮食,贺清来只好护住她往回跑。 等小狐狸回神,定睛一看,原来已经快到杜村长家门前,方才的思绪缓缓隐没,大雨磅礴,少年的手紧紧护着狐狸的肩膀,怀抱中传来一阵温度。 “贺清来,”狐狸出声,可不知是被雷吓到了,还是隔着雨幕听不清,总让人觉得有点生涩,“这么近,你跑出来做什么?” “啊?”少年没听清,“衣衣你说什么?” 终于跑过木板桥了,二人冲进石榴树院子,跑入正屋,院门吱呀一声在眼前关上,狐狸才回神。 香火萦绕而来,围绕着二人不断蒸腾,安抚着狐狸的神经,少年整个人淋了雨,眉眼间湿漉漉的。 “轰——!”又是一声浩大的雷,感觉到少女缩瑟,贺清来不自觉收紧了手。 天地间只剩下坠雨之声。 狐狸垂下眼眸,心跳声渐渐被安抚,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一千年太远,她正站在如今的人间。 ----------------------- 作者有话说:为了剧情安排,以及架空背景,本文很多气候、作物等都是随心所欲搭配的(求放过 第40章 雷电惊扰 大雨越下越大, 劈里啪啦砸个没完,草棚顶上登时湿了大半,雨水顺着屋檐简直像淌小河一般, 滚滚而下。 狐狸微微歪头, 看着少年还虚虚揽住自己肩膀的手, 少年脱下了外衣, 又淋了雨, 兴许是冷,他的指尖在轻轻发抖。 她又回过头去看贺清来——少年终于回神了,慌忙松开手, 往后退了两步, 撞在门板上才算停下。 竹门嘎吱一声,豆儿黄不知到哪里去了。 短短几步路, 贺清来的肩膀全然淋湿, 深绿的颜色重重贴在少年单薄的肩胛上,头发上全是水,顺着眉眼前垂落的湿发轻轻滴水。 “衣衣,你先躲躲雨, 等下小一点了再回去。”贺清来注意到狐狸的目光, 抿着唇匆忙避开,往屋子里看了一圈,才到衣箱里翻出两件干净的外衣, 递给狐狸。 “你在发抖, 想来也很冷。” 听了贺清来的话, 狐狸低头看自己——唔,抱着粮食的手是有点发抖,不过倒不是因为冷。 想到此处, 狐狸抬眼,天边划过的闪雷惊心动魄,看起来好像是山里哪个妖精在渡劫,没完没了。 贺清来一只手接过粮食袋,狐狸接过少年手中的外衣,不期然碰到他的指尖,又冷又冰:“贺清来,你快换换衣裳吧,你的手好冷。” 第42章 少年答应一声,背过身子去,将粮食安放在墙边。 比起少年细微的不自在和慌乱,狐狸倒很坦然,她取下来头顶的外衣,摸了一把自己的长辫子,倒还干着,没怎么沾染雨水。 她又披上贺清来的衣服保暖,淡青色的布衣干燥而整洁,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狐狸自然地环顾一圈——屋子里和她上次来的时候没甚区别,依旧收拾得一尘不染,格外整洁。 心中一动,她的目光转向了墙边的小桌子,豆青小扁炉中的香火只剩下不到一寸,可还是孜孜不倦地往外升腾着香火,那只大尾巴狐狸明润动人,在香炉后安然端坐。 狐狸深吸一口气,香火争先恐后地涌入胸怀,内丹轻轻旋动,一股暖流涌向狐狸四肢。 门外又是一声惊雷,狐狸赶忙压下雀跃的内丹,谨慎地望一眼天空。 没什么要紧事了,狐狸心情平复,回头看少年,可贺清来只是在外披上干衣,里头仍是那件被水洇衍成深绿的衣服,狐狸不解:“贺清来,湿衣服穿久了会生病的。” 贺清来抿唇,轻轻摇了摇头:“不妨事。” 少年家的正屋和厨房挨着,贺清来走到门口,小心顺着屋檐溜到厨间,不多时便捧着两个茶碗、提着一壶茶回来。 贺清来倒出两杯热茶,送到狐狸手上,狐狸低头一看,热水带着点淡淡的红,只听他解释:“煮的红枣水,还没来得及喝就下雨了。” 狐狸想起甜甜的红枣,便赶忙惬意地啜一口,温热的清甜味道滑过,带来一阵舒畅的暖意。 雨水哗哗啦啦,倒衬得屋子里有点安静。两人平日里话也不多,大多时候都是狐狸在说话,贺清来常只那么几句,什么“吃饭了”、“今日吃什么?”,再然后便是跑慢点、多喝水等的叮嘱。 眼下狐狸只顾喝红枣水,少年的唇抿了又抿,竟然一时无话。 可忽然,被风带上的院门发出“咣咚”一声,门扉晃动,却还没被撞开,门外响起小狗呜咽的叫声,贺清来一愣:“是豆儿黄!” 下着大雨,这倒霉小狗终于想起来要回家了,眼看贺清来这傻小子又要往雨里冲,狐狸赶忙拉住他:“门开了,你不用去···” 话音未落,一阵风过,院门竟真的开了一条缝,门外的豆儿黄赶忙钻进来,一路狂奔到了贺清来脚下。 这小狗淋了雨,浑身湿透了,又可怜又邋遢,一进屋子就止不住地在贺清来脚边蹭来蹭去、叽叽咛咛,撒娇委屈。 “豆儿黄,你到哪里去了?午饭也没有回来吃。”少年蹲下身子,伸出手来捧住豆儿黄,随手擦了一手的雨珠。 贺清来起身,寻出一条干燥的旧衣,很耐心地将豆儿黄浑身擦了一遍,“你瞧,你都淋成这样了,冷不冷?” 豆儿黄不住地往少年怀里钻,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少年低声絮语,轻声安慰这小狗。 听着少年的话,狐狸喝茶的动作一顿——这话好耳熟。 狐狸轻轻咬着下唇,什么“冷不冷”、“饿不饿”,这和贺清来平素问自己的话有何区别?她看向对此一无所觉的少年,这时他只顾着豆儿黄,连个眼神也未曾放在她身上。 贺清来拉过板凳坐下,豆儿黄已经撒着娇被少年抱在膝上,他絮絮叨叨:“以后记得早点回家,不要贪玩,像这样的雨天,我会很担心的···” 狐狸啃了啃茶杯边沿,牙齿和瓷盏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她盯着豆儿黄发呆——担心?早点回家? 雨声遮掩了墙那边的动静,说起来不知道条条、小晏等怎么样了。 说巧不巧,一直沉浸在撒娇中的豆儿黄这时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个人在,偏偏还是他一向不敢说话的;小狗登时打个冷战,立马将嘴巴闭上,悄悄缩进贺清来怀里。 贺清来看豆儿黄忽然安静,不明所以:“怎么了?” 抬眼望去,这才发觉鞠衣还站在此处,他正要说话,狐狸将茶杯往桌子上“哐当”一放,道了一声:“我走了。” 来不及挽留,便看这小姑娘往外走去,穿过雨幕。 狐狸冒雨回了自己的院子,冲进屋子,才看满室寂静,再一看,被褥下鼓鼓囊囊一团,正是小鼠们依偎在一起,听见开门的动静,条条小心钻出来:“大、大王···” 话音未落,又是圆圆、小黄等钻出来,几乎喜极而泣道:“大王!你终于回来了!” “你快看看青蛇!”蝉娘的声音从被褥下传来,带着哭腔。 狐狸顿觉不妙,上前掀开被褥,这才看青蛇真如死了一般,紧闭着双眼,不住地打冷战,即便被墨团、蝉娘和小晏紧紧搂在怀中也无济于事。 狐狸蹙眉,“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打雷了我们说先躲起来,可是谁知道小青蛇本来好好的钻在高几上,忽然一声雷就把她给震下来了,”小黄语无伦次,描述着当时的景象,“前一秒还好好的,突然就摔下来啦!” 雷声?狐狸一顿,将小青蛇拢入手中,只觉得这小蛇浑身冰凉,气息紊乱。 可是不至于啊?纵然今日雷电反常,惊天动地的,可也并非是冲着狐狸和青蛇来的,小青蛇好歹有一百多年的道行,怎会受惊至此? “灯、灯···”小青蛇似乎在嘟囔着什么,不甚清晰,小狐狸将其凑到耳边,认真听取。 小青蛇呜呜噜噜道:“灯,灯还亮着呢···阿芜···你读的什么书?” 狐狸一愣,这么几个字眼还算清晰,接着听去,小青蛇唇角溢出零碎话语:“什么叫八百里?阿芜,我、我不懂···” 可是还没听出来更多,窗外雷声轰鸣,惊得小青蛇浑身僵硬,她痛苦地在狐狸掌心蜷缩起来,鳞片蹭蹭收紧,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雨水打在窗纸上,洇衍出一片水迹。 狐狸屏息,也顾不上今日雷电,催动内丹,掌心中升腾出淡淡灵气,缓缓沉入青蛇身体,抚慰着她受惊的身躯。 约莫过去一刻钟,小青蛇终于缓缓放松了身体,蜷成一团,不再胡言乱语。 狐狸小心地将她放回床上,蝉娘和墨团赶忙凑上前,用自己的身体依偎在青蛇身上,为她取暖。 “大王,没事了吗?”小黄问。 “应当是没事了,别担心,我在这里。”狐狸说着,看一眼窗外,照旧是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她褪下外衫,缩上床榻,拉过被褥,将一圈小鼠和青蛇围在自己的怀中,轻声安慰道:“睡吧,睡一觉起来雨就停了。” 小鼠们松了一口气,紧紧挨着狐狸,凑成一团,终于安心睡去。 风雨呼呼,掠过山峰;雷电不止,纵越千百山头。 不知过去多久,天光朦朦,狐狸渐渐苏醒,她低头一看,小鼠们正在她怀抱中呼呼大睡,墨团敞着肚皮,翅膀像被子一样搭在条条身上。 狐狸眨了眨眼睛,唇边露出一点笑意,可她的目光移动,却又一愣——青蛇呢? 她陡然清醒过来,赶忙抬头,只见床头的高几上,小青蛇静静盘在上面,依稀天光洒在她的鳞片上。 小青蛇身下垫着狐狸练字的草纸,微微一动便发出簌簌的响声,她低头看看,轻轻移动。 狐狸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言打扰。 屋檐上的水滴,“滴答”、“滴答”落下,咕咚落入水坑。 小青蛇眼下的鳞片上静静泛着水迹,她呢喃一声:“狐狸,你做梦吗?” 狐狸不做梦。妖精是不会做梦的。 不等狐狸回答,小青蛇自言自语,轻声说:“我、我做梦了呢···狐狸,这里闷闷的,你知道吗?” 青蛇的尾巴尖,指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颗很小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一跳就是一百二十七年。 狐狸轻轻摇了摇头:她不知道,狐狸不知道心头闷是什么滋味。 ----------------------- 作者有话说:补更 第41章 晴空 天边似乎放了晴, 窗纸外愈发亮,几乎刺眼,小青蛇闭上眼睛, 微微耷拉着脑袋。 狐狸没说话, 青蛇的两个问题她都没有答案。 好在怀中的小鼠们都悠悠转醒了, 蝉娘翻身坐起, 揉了揉眼睛, 这才惊喜道:“小青蛇!你没事啦!” 这句话打破了一时的寂静,小青蛇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又恢复了满不在乎的神情, 她冷哼一声:“哼!我能有什么事?死狐狸被雷劈了我也不会有事!” “啊呸呸呸!”蝉娘叉腰, “不许这么咒我们大王!” 小青蛇又哼一声,吐出蛇信子, 摇头晃脑:“我就说!死狐狸、死狐狸、狐——” 还不等她拖长腔调, 条条抱住蝉娘,一个纵越,十分精确地扑到小青蛇身上,把她狠狠压趴在身下, 同蝉娘四爪并用:“哇呀呀呀!我跟你拼啦!!” 青蛇被蝉娘抓住脖子, 摇晃个不停,墨团不甘示弱,来不及梳理乱糟糟的羽毛, 匆匆飞上去, 凑热闹似的啄着小青蛇的脑壳, 这声音,又清脆又响亮。 第43章 狐狸憋着笑,小黄和圆圆则看得目瞪口呆, 圆圆轻轻拉拉狐狸的袖子:“大王···没事吧?” “没事。”狐狸忍笑,“小青蛇皮糙肉厚,啄两下脑袋也无妨。” 狐狸松了肩膀,仰倒回床铺,舒服地垫着脑袋,继续观看这一场“鸟鼠与蛇大战”。 第二日,狐狸在第一声鸡叫时便醒来,床上一如往常,诸君呼呼大睡——昨夜可真闹腾,足过了夜半才安静下来。 她穿衣起身,又传来鸡鸣,小青蛇大张着嘴,嘟囔:“还叫···今晚就去找你!” 狐狸走出房门,舒畅地吸气,雨后晴空,山林如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芳香,屋檐下一道细细的水沟,承载着清澈的雨水,不时还有残留在瓦片上的水珠落入,带起细微的涟漪。 院子里土地湿润,但不算太泥泞,狐狸走过,推开了贺清来家的门。 少年正在厨间忙活,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便转身从窗子里看出来:“衣衣,我们今日在厨间用饭,好么?” 太阳正扑在贺清来面上,兴许有点刺眼,贺清来微微眯着眼睛,眼中含着一层薄薄水光。 狐狸答应,她随意地走进小厨房,少年还在炒菜,另一个灶上咕嘟嘟煮着红枣粥,冒着香甜的热气;灶肚中火光跳跃,豆儿黄趴在灶边打盹。 狐狸坐到灶肚前的板凳上,拿过一根柴火推推快掉出来的热碳,噼啪两声,闪过细密的橙红色火星,脚下的豆儿黄尾巴低低的,呼吸间带起细细鼾声。 “咕唧——”小狗也饿了,肚子响出长长音调,狐狸低头看去,豆儿黄在睡梦中哼哼唧唧,吧砸吧砸嘴筒子,脑袋倒了倒,恰巧碰到狐狸鞋子。 小狗并没发觉身边的并不是主人,反而抻着脑袋搁在狐狸脚上,继续熟睡。 狐狸抬头同贺清来对视,少年一愣,忍不住微微笑。 饭菜已经端上桌子,可是豆儿黄还是沉浸在睡梦中,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狐狸轻声用气音道:“贺清来,你把饭递给我吧——” 贺清来轻手轻脚分出一份饭菜放在狐狸面前,幸好灶肚前还伸出来三指宽的小台子,菜碗刚好能搁下。 这顿饭两人吃得十分安静,狐狸的脚一动不动,豆儿黄似乎睡得舒服了,后腿蹬两下,蹭着狐狸的小腿,睡得更加放肆。 可吃过饭,贺清来给小狗留了点粥和半个馒头,狐狸便得走了。 院子外传来村民们谈笑的声音,今日虽无法在湿踏踏的地上晾晒谷子,但却能照常翻地。 狐狸低下脑袋观察豆儿黄,贺清来收拾好碗筷,蹲下身子来,轻轻摸了摸豆儿黄的脑袋,随后便气定神闲地端过豆儿黄的饭碗,凑到狗儿圆润的黑鼻子前。 这湿润的小狗鼻子,立即下意识地抽动,循着香气向前,即便还没清醒,口水却先滴答在地上。 只见豆儿黄伸出带着小斑点的舌头,啪嗒啪嗒朝着碗中舔了两口。 豆儿黄一滞,瞬间便浑身抖擞,霎时清醒过来,来不及观察四周,便埋头在碗中苦吃,尾巴晃个不停,轻轻拍打在狐狸腿上。 贺清来忍不住轻笑,豆儿黄嘴里吃着饭,尾巴却恨不得摇上天。 可是摇啊摇,这小狗却撅着身子靠近狐狸,讨好地蹭来蹭去,分毫没注意身边究竟是谁。 “豆儿黄。”贺清来站起,忍笑往后退了两步。 拉开了距离,豆儿黄支着耳朵,这才疑惑地抬起脑袋,看看远在半丈外的主人,他歪歪脑袋,朝向贺清来的两只耳朵颠三倒四、歪向不同的方向。 他伸出爪子,轻轻压在狐狸鞋面上,又梗着脖子蹭了蹭狐狸小腿,这才扬起脑袋看来——真是晴天一个霹雳,好狗一个哆嗦。 豆儿黄登时定住了,瞪着乌润的眼睛,动也不动。狐狸笑意盈盈道:“早啊,豆儿黄。” 贺清来拼命忍着笑——豆儿黄不知为何怕鞠衣怕得紧,即便鞠衣日日在这里吃饭,豆儿黄也在刻意地躲着她,早晨要么在屋中睡大觉,要么早早跑出去,总而言之能避则避,坚决不和狐狸正面相见! 厨间里一时安静,豆儿黄响亮地咽了一下口水,求救似的望向贺清来,可惜贺清来却默默移开了目光,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看豆儿黄。 狐狸伸出手抚摸豆儿黄的脑袋瓜,这小狗强撑着四肢,而狐狸心中惬意,她还没摸过豆儿黄呢! 不过见好就收,免得真吓到这小狗,摸了三四下狐狸便果断收回手,大步走出厨房,“贺清来,走啦!” 狐狸背着手闲庭踱步,到了院门前,贺清来一手一个,拎着二人翻地的锄头。 狐狸手已经摸上院门,她却猛一个回头——逮个正着,豆儿黄正探着脑袋瓜往外看呢! 一时不妨被抓包,小狗吃了一惊,赶忙躲回墙后,却听呱唧一声,结结实实撞在灶台上,这下可真惹得贺清来笑出声。 可屋子里立即传来委屈不满的小狗叫声,呜呜噜噜的,于是贺清来只好拼命忍住,可肩膀却还一抖一抖的。 这个小插曲,让狐狸的心情舒爽,天地一清,今日倒是个亮堂天。 到了地头,狐狸歪头瞥一眼少年,只见他仍是眉眼带笑,小桃恰巧跑过,还记得打声招呼:“清来哥!衣衣姐!早上好!” 许是看见了贺清来的表情,小姑娘边跑边回头:“清来哥,有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开心?” 贺清来终于抿着唇收了点儿笑意,微微摇头:“没事。” 小桃却不防跑得快,一头扎进芮娘怀里,惹得姜娘子惊呼:“哟!桃儿看路呀!别都翻进田里!” “走了,贺清来。”狐狸招招手,愉快地从少年手中拿走自己的锄头。 谭丁香小心地踩在地里,昨日一场暴雨,虽然润泽了泥土,可是还有些水没能顺着田沟聚集排出,于是有的地方掬着一洼水,不小心踩上去湿了鞋不说,还要沾上一层厚厚的黏土,甩都甩不下来。 见狐狸过来,便笑着说:“衣衣,你踩我踩过的地方,不算太湿。” 狐狸答应了,低头寻觅女子脚印,只见泛着水迹的泥土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脚印,鞋底子多是千层硬底,皆是密密匝匝的针脚。 不论男女,脚印都是规整的一个平面,但依稀可见不同针脚留下的痕迹,或是几道细沟,或是几个凹点,囿于身高、体重,泥土如同最朴实的画稿,忠诚记载下各人各不相同的脚印。 狐狸踩着谭丁香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跟到她身后。 她目光低垂,很容易注意到平日不在意的细节——虽然鞋底都差不多,但是鞋面可就各有千秋了,谭丁香的鞋面是朴素的布面,但她选了漂亮的艾绿,侧面还绣上一朵小小的丁香花。 “衣衣···”谭丁香说着话转过头来,却看狐狸正聚精会神地观察自己的鞋子,不免有点羞涩地一笑,“这颜色好看吗?” “好看。” 谭丁香踩着已经压实的土面轻轻跺脚,微微拉扯裙摆,让狐狸看得更清楚:“鞋面是阿进买的,这种颜色清丽,裁一块染布做鞋面要不了多少钱。” 看了谭丁香的鞋子,狐狸又看自己的鞋子,是在镇子上买的,自然是最省钱的黑布。 她微微思忖,又抬起头来看了一圈——小桃从田埂上跑过,她的鞋面是恰如其分的桃粉,芮娘她知道,有一双蔚蓝的绣鞋,至于雇了苏、梁两家帮忙管地的苗家更不用说了,都是镇子上最时兴的样式。 “衣衣,马上年下了,你也买几块好布做衣裳做鞋子,”谭丁香含笑拉了拉狐狸,“姜娘子、苏小娘子的绣活都很好,林婆婆做鞋子更是一绝,鞋底穿上好几年也不会烂。” “嗯!”狐狸回神。 田地湿润,比前日好翻了不少,只不过石子更难找出,它们混在泥土中躲着,若是看见了还得抠出来,沾得狐狸爪子全是泥。 到了午后,更是得抬着半袋草木灰,一把一把洒下去,一双手被泥土染色,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第42章 赶集 秋收终于结束, 狐狸领了不少的工钱;又是一个让人欢喜的二十! 这次不消催促,别说是习惯了早起的狐狸,连那些往日乐于呼呼大睡的小鼠们都精神非常。 屋子里还昏昏沉沉的, 不点灯看不清楚有几根手指, 隔壁院子里静得豆儿黄的鼾声都能听见, 可这个屋子却热热闹闹、欢天喜地。 原因无他——二十了!临近年关, 忙碌的秋收后, 平河镇会迎来第一场大集,十里八乡的村民,卖玉米的、山药的, 或是抗扁担卖笼桶······依照杜村长的描述, 比平日里会热闹上一百倍! 于是狐狸匆匆忙忙换上干净衣裳,自从寒露后, 天气愈发寒冷, 出门的时候总要里三层外三层,不然姜娘子总要拉着她的手,说她穿的少呢。 狐狸一层一层裹上,把自己穿得像颗饱满的花生, 小鼠们也不闲着。 第44章 圆圆跳进衣箱, 翻找着发带;白雀扑棱一声落在脸盆架上,叼着小梳子艰难地沾水;条条更是忙前忙后,一会儿给狐狸拢拢头发, 一会给狐狸的衣带扎个漂亮的结。 别看花栗鼠爪子小, 实在灵活呢! 终于, 狐狸收拾妥当,拉拉衣襟,站在床前, 让一众小鼠们观看。 今日虽然把能穿的衣裳都穿上了,只因冬衣还没做,不过狐狸仔细整理,虽穿得多但都很妥贴,最后罩着一层浅青色外衫,十分清新。 小黄攥着爪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最后满意地赞叹一声:“大王可真整齐!” “整齐?哼,”只有小青蛇还懒懒散散地躺在被褥上,嘲笑了一声,“这叫衣着得体!” 小黄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他哪里懂得那么多的词,于是虚心发问:“那还能怎么说呢?” 小青蛇又冷哼一声,慢慢直起身子,上下看看:“勉强算个眉清目秀、小家碧玉吧。” “好词!好词!”圆圆实在捧场。 看见小鼠们的注意落在自己身上,小青蛇有点受用,再看看狐狸,亮晶晶一双眼睛看着自己,她轻咳一声:“也算明眸皓齿,美若天仙了······” 狐狸被最后一个词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可却耐不住高兴,努力压忍不住想要弯起的唇角。 青蛇已经发觉自己把狐狸夸得太得意,瞥了又瞥,最终也只是哼一声转过头去。 “上次墨团和我一起去的,今日还去不去?”狐狸问。 “外面冷呢,还不如让他们都在家里等你。”青蛇懒懒翻个身,蜷缩进被褥下,只露出个脑袋,睁着狭长的眼睛看。 狐狸沉思点头:“也是,去镇子上也太远了些,再冻着就不好了。” “你自己去吧,记得买花生糖。”青蛇打一个长长的哈欠,懒懒散散扭身,钻进被褥里睡了。 “是哩,大王,你早去早回!”小黄殷勤嘱咐,狐狸又问:“那都要吃些什么?” 这句话才问到了点子上,小鼠们一窝蜂涌上前,一个两个扯住狐狸袖子,高高兴兴、叽叽喳喳——“大王!栗子酥!”“就那个小小的、圆圆的点心也买点!”“想吃云片糕···” “大王,”小晏爬过来,扯扯狐狸指尖,“记得买米买面,贺清来做的菜包子好吃。” 这句话勾起来诸君馋虫,蝉娘吸溜了一下口水,连声附和:“对对对!这才是正事呢!” “大王!多买点,让贺清来还做红枣糕吃!” 邻居家终于传来了动静,只听见豆儿黄清晨便响亮地叫了两声,圆圆傻笑:“豆儿黄也高兴呢!” “对了!银子!”狐狸连忙蹲下身子,从那小柜子最高一层一拉一抽,只听满柜子滴里咣当乱响,却响得那一排从床头栏杆下探头来看的小鼠们激动更胜——小抽屉里满满当当的铜钱、银粒子,全是狐狸辛辛苦苦两个月攒下的。 墨团叼着白雀衔果的荷包,落在高几上,昂着脑袋高高送到狐狸手边。 狐狸接过荷包,这荷包扁扁的只剩下一层皮儿,可随着狐狸的动作,不断地被铜钱和小银子充实,终于让那白雀又活灵活现起来,十分神气。 装满了荷包,小抽屉里干净一空,狐狸终于在小鼠们的殷切盼望中出了门,今日赶集的人不少,这样的日子,惯例都是到镇上吃早饭,于是大家都自发地到村口去。 狐狸扒着贺清来家的门框看进去,少年刚刚打开正屋门,似乎刚洗罢脸,狐狸招呼:“贺清来!我先到村口啦!” “好,你跑慢点。”少年捧着帕子擦脸,声音闷闷的,豆儿黄躲在他身后,探头观察。 狐狸朝小狗逗了一下,豆儿黄立即收回目光,不住地往后退。 撇下贺清来,狐狸朝着村口跑去。 苏伯伯早就牵着大黄等在柿子树下,柿子树上一片萧索,只剩下为数不多的枯叶。 早上冷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但没有风,于是狐狸极目远眺,只见树梢两片棕黑叶子摇摇欲坠,像招展的旗帜,标志着秋天的尾巴还在此地坚守。 “苏伯伯早!”狐狸欢快地蹦蹦跳跳,这样看来她今日竟是第一个。 狐狸熟练地从饱满荷包中摸出两个铜板,放在苏伯伯手中。 苏伯伯:“清来呢?” “他洗脸呢,马上就来。”这时候没旁人,狐狸也不着急坐到车上去。 大黄嘴里不知在嚼着什么,连个眼神也懒得瞥向狐狸;忽然只听一声呼喊,狐狸转身看去,姜娘子和芮娘正朝这边来。 芮娘笑意盈盈,手里还挽着一个小包袱,到了狐狸跟前,姜娘子热切地拉拉狐狸袖子,摸摸厚度:“衣衣,你到镇子上和芮娘一起,挑几块好看的布,回来了我一起给你们做新衣裳!” 姜娘子嘱咐了两句,又道:“芮儿,你记得买棉花到你舅舅那里去,他新近弹的新棉,正是今年刚下来的,坐冬衣、棉被都合适。” 陆陆续续的,有人走来了。小桃还似一阵风,轻轻快快地朝着这边奔来,任苏小娘子在后面喊,也不减缓;梁庭也也来了。 狐狸朝芮娘身后看去,只见贺清来从小路上走下,少年照旧背着那大竹筐,可他身量确实高了些,这竹筐不再超出少年头顶。 一行人到齐了,姜娘子笑着回家去,苏伯伯驾着车,大黄在乡道上缓缓前行。 今日苏娘子没来,狐狸好奇发问:“小桃,怎么你娘不赶集吗?” “哦,我和我爹去买就好,娘在家带宝珠,让我小姨也到集市上逛逛。” 苏小娘子微微一笑,月牙弯弯一双眼眸,莫说苏娘子和苏小娘子长得像,便是苏小娘子和身边眉眼弯弯的小桃,也足有六分相像。 也许是期待,也许是高兴,这一路竟比平时还要安生些,狐狸心里不住地盘算,要买些什么,条条要什么,圆圆想吃云片糕,还得买棉花布料······ 她耳聪目明,还剩下两里地,尚未看见平河镇的影子,一阵的喧嚣便涌入耳中,狐狸心情雀跃,刷的望向那边。 果不其然,赶牛的、赶马的、骑驴前来的,随着前进的牛车,一一落入狐狸视线,人来人往,比之前多了许多。 可这次摆摊的队伍却蜿蜒而出,向平河镇外扩张了数十丈,连带着牛车也只好停下,诸人纷纷下车,一时间各路声音嘈杂,狐狸的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 路两边自发形成的小街道,不单有挑着扁担卖山药、红薯的,还有小贩的竹筐盖着一层白蒸布高高耸起,有人上前,他便一把掀开,热腾腾的雾气冲上,原来竟是做好的大饼,香气扑鼻,狐狸离得好远都能闻见。 热闹喧嚣,卖木桶的、贩竹匾灯笼的,拉着车卖白菜···狐狸从这小道中穿过,人人都在招呼她,“小姑娘,吃大饼吗?新鲜出炉!”,“哎哎哎走过路过看一看啊,新鲜鸡蛋!”,“结实竹匾,用上三五年不会坏!” 狐狸乐呵呵的,这里看看、那里敲敲,她终于一抬头,平河镇才落入眼中,来往行人,人潮如织。 “衣衣,”少年伸过手,轻轻用手背碰了碰狐狸肩膀,狐狸回头,贺清来背着竹筐,手中递过来油纸包着的大饼,“先吃一个垫垫肚子,小心烫。” 狐狸接过来,先往嘴里塞,热腾腾的,一股子香味。 “衣衣姐,走啦!”小桃从身边挤过去,又回头来招招手,“我先去买红糖包子!” 芮娘跟在身侧,三人随着往平河镇涌入的人潮前进。 刚刚走了几步,贺清来道:“你们往前走,我买点花生。” 狐狸听了,刚想站住脚,可是却被人推着走远了几步,往前走好走,往后去却有点艰难了,芮娘抓着她的手,“衣衣小心,我们别走散了。” 狐狸答应一声,回头从各人的肩膀上看过去,缝隙中贺清来正站在一个小摊前,弯下腰看东西,花生从他手中漏下,发出“壳铛”的声音,咕噜噜滚落。 “衣衣!有糖人!” 狐狸被这一声吸引,她往前看去,只见一个好大好高的架子,全是各色的糖人,一条活灵活现的龙正在太阳底下神气地闪着光。 第43章 糖人 “伯伯, 要两个糖人!” “好嘞,要什么样子的?”糖画摊子的主人很殷勤地应了,笑眯眯地等着眼前两个驻足的姑娘选择。 “我要兔子的, ”芮娘拉拉狐狸衣袖, “衣衣, 你要什么样子的?” “狐狸!”虽被那龙吸引了目光, 可狐狸还是很坚定地说出这两字。兔子的糖人已被摊主摘下送入芮娘手中, 可左看右看,暂且没有狐狸。 “等着,我现画一个!”摊主招呼一声, 从身边的大陶罐中舀出一铁勺黄色糖块, 转而熟练地搁在一个炭盆上加热,手边竹筒一抄, 咕嘟嘟往里倒进去一层清水。 狐狸好奇地探着头看, 其实说是个炭盆不怎么合适,形状是个长筒,碗口大,里面盛着火红的碳块, 铁勺盖上去没多久, 便见清水慢慢浮起小小的气泡,不多时,糖块在勺子中微微颠簸。 第45章 不到一刻钟, 这一勺子糖就浓稠成一团, 咕嘟嘟吐着香甜的气泡。 随后这摊主吆喝一声:“小心了!” 只见他手中的铁勺上下翻飞, 手腕龙飞凤舞般一气呵成,再等狐狸低头看来——活灵活现一只狐狸,圆脑袋、两只尖尖耳, 还有圆圆肚子,安然端坐,还伸展着一条大尾巴。 狐狸看得呆了,将其接在手中,捏紧了糖棍,还在仔细观察着琥珀色狐狸。 芮娘轻笑:“别光记得看,尝尝好吃吗?” “等会,等会我再咬。”狐狸举着糖画爱不释手,两人朝前继续挪动。 太阳升上去,晒得肩膀难得热乎乎的,寒气逐渐退却;人流密集,狐狸问:“我也得买棉花,我们一起吧,芮娘。” “好,不过我舅舅家一向在尽头摆摊,他们家的方向和我们相反,还得走好长一段路呢。” 狐狸刚点头,却听耳边“咔嚓”一声,她慌忙看去:“呀!狐狸尾巴没了!” 原来是人挤人,不知是谁不防备,一肩膀蹭到狐狸的糖狐狸,耳朵没事,竖在天上,可那在身侧的大尾巴可就遭了罪——轻轻一碰,酥成两半,残缺的尾巴坚强地黏连着身体,另一边不翼而飞。 狐狸连忙回头看去,只在人群熙攘中,自某人肩头瞥过一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糖渣。 这次好歹让她不犹豫了,立即塞进嘴里,芮娘还在可惜:“怎么给碰到了?” “没事,还能吃呢。”狐狸含糊回答,糖狐狸的耳朵尖很甜,倏忽间就化开,沁入心扉。 “借过,多谢,借过一下……” 狐狸敏锐回头:“贺清来,你都买了些什么?” 贺清来终于又到狐狸身边,他微微喘着气,提了提肩上带子,只听竹筐里翻来覆去“沙沙”作响,“买了两包花生、核桃,还有干枣。” 几人又走在一起,贺清来眼尖,对着狐狸手中残缺的小狐狸看了又看,待狐狸注意到,这才问:“怎么少了半个尾巴?” 狐狸蹙眉,“被人不小心碰掉了,我还想再拿着看一会儿呢。” 越走越往街道里进,穿过往日总吃早饭的铺子,又往前几步,才看一家店前熟悉身影正站在那里等。 “小桃!”芮娘喊了一声。 还在石阶上漫无目的找寻的小姑娘登时眼前一亮,左右一看,立即瞧见了狐狸一行人。 她手里捧着油纸,一看便是买到了心仪的红糖包子,小姑娘个子还小,姿态灵活,在人群中左穿右进,两三步就挤到了狐狸面前。 不等狐狸说话,一把便将油纸包碰到了她脸前,狐狸微微一嗅,浓郁的面香和糖味立即钻进鼻子里。 “今天的红糖包子还放核桃了呢,幸亏我跑得快,不然就买不上了!” 小桃絮絮叨叨间,三人手上便分别拿上一个热乎包子,狐狸一咬,热乎柔软的面皮后涌来甜蜜的糖浆,下一口,便尝到了糖包核桃仁,甜味后带着核桃无法忽视的香。 几人一时无话,默默嚼着包子。 终于,芮娘指过去:“是我舅舅的摊子。” 狐狸循着少女指尖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男子身边围了一圈的大筐子和口袋,足堆成个小山,身边领着两个少年,正在热切地买卖。 到了街头,人流稀少了一些,不至于挤挤挨挨,还有几丈才到摊子前,便看男人身边其中一个少年,眼尖地先一步看见了芮娘,少年眼前一亮,狐狸瞧见这眼神,倒觉得像小桃看见红糖包子。 “芮娘!”少年高兴地放下手中的东西,用力挥手。 “表兄!”芮娘笑着打一声招呼,随后低声和狐狸介绍,“这是我舅舅的大儿子,姜民表兄。” 到了跟前,摊子上只有三个客人正在买棉花,芮娘舅舅笑呵呵的抬起头来:“芮儿,你娘最近怎么样?” “我娘很好,劳舅舅挂心了,”张芮回答着,把胳膊弯的小包袱递过去,“舅舅,我娘给舅舅还有舅妈、表兄一人做了一双鞋底子。” 姜舅舅不太好伸手来接,又是那先看见芮娘的表兄先一步接过去,“姑姑费心了,芮娘,你怎么来的?” “和我们一起来的!”小桃拉着芮娘衣袖,先声说。 姜民一愣,低头看来,又露出一个和善的笑,“你是小桃吧?” 小桃用力点点头,姜民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舅舅,我们都得买棉花,要再做两床冬被,几件冬衣。” 姜舅舅扭身从身后提过来一袋子棉花,麻袋装得满满的,狐狸原想着会轻的像雪一般,可提上手才发觉还是有些重量的。 “这一袋子三床被子、四五棉衣都够了,拿回去叫你娘买点时兴布匹,好好给你做两身新衣裳。”姜舅舅手上不停,依旧是乐呵呵的。 “舅舅,多少钱?”芮娘从腰间掏荷包,狐狸反应过来这一袋也有自己的份,也赶忙掏钱出来。 谁知姜舅舅摆了摆手,“要什么钱?亲外甥女儿拿点自家种的棉花,谁还要钱?” “不行的舅舅,我来之前我娘千交代万嘱咐,一定要掏钱,年年都这样拿怎么得了?”芮娘掏出来了荷包。 可那小一点的男孩都说:“芮娘,别给了!不值当!” 芮娘兴许不知道怎么办,眼瞧摊子上客人多了,外摊子上又人来人往,实在不好把钱一放就走,刚要再说话,却听自己舅舅说:“明年要钱!明年芮儿就是大姑娘了!” 张芮浅浅笑了,只好拉着狐狸和舅舅告别:“舅舅,那我走了,还得买布去。” “芮娘,过年了记得早点来我家玩!”姜民笑着喊。 贺清来自觉提着口袋,狐狸又问:“芮娘,我把钱给你吧?” “不用了,我也没花钱,何必再让你给我钱呢。”见狐狸有点犹豫,圆脸姑娘笑着添上一句,“中午我们还去吃邓家面馆,你请我吃一碗面就好了。” 这倒让狐狸很满意,她连忙点点头。 但想起来时家中小鼠们殷切的嘱托,狐狸碰碰少年胳膊,“贺清来,我们得买米、买面,对了,还得买点心。” “点心去哪一家买?云片糕自然是八珍阁的好,但是花生糖这一类是孟家点心的好吃。” 狐狸皱皱眉头,“那就分开买?还得买布,买油,我还缺一块新皂角,另外还得买点茶叶……” 狐狸絮絮叨叨,搜肠刮肚想着要买的物件东西,免得跑一趟还丢三落四,少年微微侧头,很细心地听着。 可返回到了常去的布店,这才让几人大吃一惊——来买布的人实在是太多啦!若说街道上的人如过江之鲫,川流不息。 那么布店中的人便是塞满米缸的米,多得要溢出来啦! 这下可不是人挤人,狐狸几人傻了眼,小桃喃喃:“怎么才十月份,就这么多人买布裁衣裳?” “兴许,兴许今年收成好,大家都想喜庆喜庆?”芮娘不确定道。 “唔,这可怎么办才好。”狐狸叹气,这怎么钻进去买布?别说她了,就是小桃,就是换成蝉娘、条条,也钻不进去呐! “不若先去买点心?两个店面来回跑两趟,想来这里人也会慢慢少点了。”贺清来说。 小桃合上嘴巴,啧啧两声:“只好按清来哥说的了,只期望着点心店的人不要这么多才好。” 半个时辰后,小桃的期望也落空了。 狐狸极其艰难地抱着一包花生糖从孟家点心铺里钻出来,刚到了店前的空地上,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松散点的角落,便立即大喘着气。 太可怕了,狐狸咽了口口水,回头看一眼门槛都被踩烂的点心铺子,还隐约能听见伙计和孟家娘子的喊声:“别着急,还有花生糖!” “老板娘!花生糖没有了!”伙计撕心裂肺。 狐狸心有余悸地转过头来,深吸一口气,舒畅的、带着些微凉意的空气用入肺腑。 头几次来平河镇,从没碰上人这么多的时候,人气太足了,狐狸觉得心在胸膛里砰砰直跳,一会也不得安静。 山林里何曾有这么挤的时候?想当年狐狸游来逛去,常常独占山头。 这情形,方才被几个人挤来挤去的时候,狐狸恨不得变回真身从窗口跳出去。 狐狸刚喘了口气,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喊:“人这么多!是不是沐川的人也上孟家买点心了?!” ----------------------- 作者有话说:有点仓促,虽然还有剧情线,但是由于全文时间跨度大,很难一下子拉剧情写,日常也得写,可能有点无聊…… 本章评论掉落十个小红包[加油] 第44章 小闹剧 午后走之前最大的事便是到布店去买布, 刚进店门,狐狸瞧见了一块新送来的布,正是明媚的鞠衣黄。 狐狸一眼相中, 她匆匆忙忙排队, 挤挤挨挨到了跟前, 老板娘都把她的钱接过去了, 预备扯布, 可谁知一个大叔大喊一声,“我要这块布!全都要!” 第46章 一只大手立即朝这匹布伸来,老板娘说着“已经卖出去了”都不管用, 这手靠近, 即将抓住布边,狐狸屏息, 也伸出手去, 准备好了迎接一场拉扯,可谁知少年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挡在这只手前。 贺清来方才帮芮娘和小桃买过时兴绢花,于是薄薄面皮上一阵红, 他好像冒着热气似的, 可说出来的话还是清清静静:“这块布已经有人了,您别······” 话没说完,贺清来就被一双手揪着衣襟, 使劲往上提, “嘿,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关你什么事!” 老板娘和伙计登时乱成一团,老板娘喊着:“别动手啊!还有新布呢!” 伙计恨不得从柜台后翻出来阻止, 狐狸一眯眼睛,正要伸出手去,可一道石破天惊的妇人怒喊打破了嘈杂:“孙大勇!你给老娘放手!” 只见这本来很有气势的男人打个哆嗦,立即松开手,原本还在闹哄哄的人群登时安静下来,自觉地让出一条路,从卖成衣的那边柜台处走来一个妇人。 狐狸看去,这妇人三十有余,一张圆脸,气色红润,模样俊俏,浓密乌黑的发髻上插着两只金钗子,亮闪闪的堪比阳光,一身上浅下深的靓丽的黄色衣裙。 可此时这妇人却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一指头捣在男人脑门上,嗓门大得出奇:“孙大勇!老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排队!你不排队还要欺负小孩!你把我的脸都丢光了!” 男人讨好似的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回答:“没有啊娘子,我······我这不是过来看一眼吗,看完了我就去排队。” 人群里大约是有相熟的人,只听一声嗤笑,一道声音调侃道:“哟,这不是孙屠夫吗,陪夫人出来买布还带欺负孩子的?” “谁说的?!哪只眼睛看见老子欺负小孩了?!”孙大勇不甘示弱,立即大声道。 这妇人却不惯着他,一把扭在他胳膊上,看得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孙大勇你闭嘴!给人孩子赔不是!” 孙大勇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对着贺清来道:“对不住了。” “无妨。”少年抿唇,微微摇头。 “真是对不住啊孩子,没吓到你吧?”妇人满面笑容,上前一步,掏出一把糖塞进贺清来手中,“给,吃点糖。” 贺清来还要推拒,妇人却扭过身去一把拉着男人往外走去,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少年赶忙上前追了两步,奈何被进店的人挡了两下,再往外看去便找不到人了。 这场小闹剧在女人的嗓门下被解决,身边的人都继续排队扯布。 一个时辰后,回村子的牛车上,虽是满载而归,可不论是苏小娘子,还是小桃、梁庭,个个都是垂肩耷背,无精打采。 狐狸斜靠在贺清来的竹筐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牛车终于缓缓离开了平河镇,狐狸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今日下午一应的采买堪称惊心动魄,似乎真应了那句“整个沐川的人都来了!”的话。 车架上全是东西,大家只占一个坐着的地方,苏小娘子还勉强坐在原本的长板上,其余的人,除了小桃靠着苏伯伯坐在前头,还能吹吹凉风松快一下,梁庭、狐狸、贺清来,都挤在货物中。 狐狸缩着腿,挤在角落,她的脚尖顶着堆起的米面。这不怪她,实在是地方狭小,无处容身。 狐狸很想把腿抻开,一下午,不知道挨了几个人踩,鞋面都要变成黄色,甭管男人女人、还是小子姑娘,从老到少,怕是都上她的脚上登了一次高! 也是因此,她头一遭知道什么叫腿脚酸痛,蜷起来的时候就更难受了,说不上来的烦躁疲乏。 想到这里,狐狸浅浅叹了一口气;幸好没带小鼠青蛇她们来,不然迟早把她们挤成一张饼。 可忽然,狐狸前面的米面小心翼翼地松动了一下,随即哗啦一声,倒向一旁,贺清来艰难地拽过去,挤在自己身边,硬是腾出一条小空道。 狐狸扭过头去,隔着竹筐顶上的小半袋子米,狐狸看少年看得清楚。 天太热了,是人气十足的、闹哄哄的热。贺清来两颊薄红,出来平河镇将近半个时辰,这片红还没消退,烧得他的鬓角边沁出来一层汗,连鼻尖上也是亮晶晶的薄汗。 衣领子被揉乱了,狐狸还记得是怎么被揉乱的。 狐狸视线收拢,她不自觉伸出手去替少年抚平那片褶皱,贺清来一愣。 三两下狐狸便收回了手,她顺畅地伸开腿,正巧能在这道空隙上放松一下,“多谢你啊,贺清来。” 距离天黑还早,土路上没有什么遮挡,秋天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 狐狸不觉靠在竹筐上,脑袋刚好窝在米袋上,感受到头侧松软的触感,狐狸安心地放松了身体,静静地闭上眼。 秋日最后的热气氤氲,在眼前闪烁;牛车笃笃地向前进,兴许还有鸟叫,但是都很远了。 忽然,狐狸感到轻轻的推力从头侧传来,米粒细微地滚动,一起在耳边挠出沙沙响声,她睁开眼睛,一时晃眼。 狐狸微微抬起脑袋,少年的发顶对着她,只能依稀看见他的侧脸,鼻尖上依旧是一抹汗,呼吸均匀而绵长。贺清来蜷缩在牛车上,睡熟了。 可惜路程不长,没多久便回到小河村,牛车一停,梁庭便惊醒过来,一个翻身跳下牛车,苏小娘子也起身递东西。 贺清来还没醒,狐狸轻轻趴在竹筐上,悄声喊:“贺清来,到家啦。” 少年没什么反应,狐狸伸出手指,轻轻点点他的脸,还是热热的,在手指下软地像刚出锅的馒头。 这次少年有反应了,他轻轻皱皱眉,扶着身边的车架坐正了身子,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呆呆的疑惑:“到了?” “到了。”狐狸又说一遍,柿子树的树干影子歪斜,打在贺清来脸上。 狐狸忍不住笑,“贺清来,你脸上都能看出来米的形状啦!” 贺清来转过头,米袋子里的米争先恐后地在少年脸上留下痕迹,红印子连成一片,贺清来揉了揉脸颊,站起身来:“我们回去吧。” 今日的东西好多,狐狸和贺清来手上提着、背着,都是满满当当,谁也不能帮谁。 这条路狐狸已经很熟悉了,几个月的时间,她闭着眼睛也能走回来;刚刚离开牛车的视线,狐狸便噔噔噔跑起来,提着的东西一点不妨碍。 到了木板桥上,只见最外面的院子门里一下子蹿出来一只小狗,摇晃着尾巴,甩着耳朵,身上坐着条条、小黄、圆圆、蝉娘,小晏抱着尾巴坐在最后面······墨团从石榴树上飞跃而来。 “大王——!”豆儿黄跑得飞快,圆圆扯着狗耳朵站起身子,兴奋地大喊。 豆儿黄一见狐狸走在前面,原想刹住脚步,可又看不远处是个贺清来,于是不管不顾灵活地绕开狐狸,惹得圆圆和蝉娘的呼声也变了调:“停下呀,豆儿黄——!” 小狗带着东倒西歪一背的山鼠冲至贺清来跟前,殷勤地围着主人汪汪叫。 “完啦!贺清来看见我们了!”蝉娘大喊一声。 狐狸这才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睛,连忙扭头看去,实在大意,叫贺清来把诸位都看个清楚了! 贺清来伸出手摸摸豆儿黄的脑袋,惹得小狗直起身子蹦跳着讨好,一背的山鼠们实在抓不住狗毛,纷纷下饺子似的从豆儿黄背上滚落。 狐狸咽了一下口水,贺清来却仿佛没看见那几只大山鼠似的,继续朝家走来。 豆儿黄屁颠屁颠跟在身后,蝉娘摔在小晏身上,不住地连声哎哟:“摔死我了······” “快起来!”条条翻身坐起,赶忙把伙伴们一一扶起,警惕地望着贺清来的背影,“他瞧不见我们是不是?” 却听贺清来道:“豆儿黄,你不等你的朋友吗?” 豆儿黄这才醒悟,赶忙跑回去,趴在地上抱歉似的舔了舔小黄的脑袋瓜,差点把他推倒。 小鼠们拘谨地站在原地,贺清来经过狐狸身边,狐狸慌忙跟上去回了自己家的院子。 院外一片宁静,眼瞧着没人了,山鼠们才抱怨着豆儿黄,一个接一个爬上去,狐狸探头来看,豆儿黄踏着轻快的脚步又要拐进贺清来的院子,惹得她慌忙喊了一声:“豆儿黄!” 小鼠们也吓个半死,扯耳朵、拉尾巴,硬是让着小狗拐了弯,顺顺当当进了狐狸院子。 一进院子,这次换豆儿黄拘谨了,他乖乖站定,任由小鼠们爬下。 墨团惊呼:“哎呀呀,都看见你们啦!” 狐狸:“应当····没事吧?” 小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条条说:“应当没事吧?我们又不会说人话!” 第45章 阿芜 回到小河村, 头一桩大事便是找姜娘子做冬衣、冬被。 第二日狐狸便兴冲冲地扛着棉花和布料,敲响了姜娘子家的门。 是张伯开的门,见了狐狸, 笑呵呵地打招呼:“是衣衣啊, 这么早就来了?” 第47章 “张伯好!”狐狸高高兴兴地打一声招呼, 接着便进了院子, 正屋的门开着, 芮娘和姜娘子还在吃早饭。 一见狐狸,芮娘便笑着邀她坐下:“衣衣,坐下来再吃点, 我娘一大早蒸的包子。” 狐狸也不客气, 张伯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掂了掂:“孩子小, 力奇倒大, 这些东西真不轻。” “放到芮儿屋子里,等会儿在姑娘屋里缝。”姜娘子嘱咐。 一桌子热腾腾的早饭,尽管狐狸吃过了,也不妨碍再吃两口。 芮娘问:“要喝碗粥吗?” 狐狸摇摇头, 吃着包子道:“不了, 有茶吗?口渴。” “有,我把我的茶给你倒一些。”姜娘子提过一边冒热气的茶壶,倒在茶碗中递过来, “这是决明子、陈皮一块煮的, 对脾胃好。” 狐狸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畅快地出一口气。 吃罢早饭,狐狸和芮娘进了房间,棉花都是弹过的, 拿出来松松便可填充。 这是头一遭狐狸进芮娘的屋子,只见整整齐齐,一进门,迎面一扇窗子透着白亮的光。 左手边上,严严实实依着墙角摆放衣柜,靠墙一个木头做的床,和狐狸那个简陋的竹床不一样,这是正经的架子床,罩着一层天蓝的床帐,还挂着几个香囊。 右侧依次摆着梳妆台、洗脸架,一个小竹柜子。 狐狸带来的东西就靠床放着。 芮娘拉着狐狸在床边上坐下,狐狸好奇地伸出手抚摸垂挂而下的香囊,凑到跟前仔细嗅了嗅:“这是决明子。” 狐狸再换一个:“这里面是菊花,对不对?” “都对,衣衣说的不错。” 狐狸扭头来看,床上干干净净,床褥子平整无一丝褶皱,一条柔软厚实的蛋青色冬被叠放整齐,枕头安静地躺在被子上,上面还绣着一株兰花。 芮娘将布料从棉花袋子中拿出来,“衣衣,我们先把布料铺开。” 狐狸挑的杏花色面料,淡淡的粉色很是雅致,二人配合着在床上铺开,正是一床冬被缝制的尺寸;姜娘子很快进来了,她拿着针线,芮娘自觉让开位置。 其实狐狸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姜娘子手巧,三两下铺好棉花,均匀平整,又盖上面料,穿针引线、缝制上下,狐狸只见姜娘子的手灵活地带着丝线上下腾飞,不多时,一床被子便成了。 狐狸看得呆了,她俯下身子,眯着眼睛从被子上找寻棉线的痕迹,可也不知姜娘子这是什么绝活,愣是没瞧见针眼在何处。 仔细辨认,才看几点颜色较深的棉线藏在被面上。 姜娘子笑了一声:“衣衣,在瞧什么呢?” 狐狸猛地攥住姜娘子的手,这双手柔软有力,指甲圆润,她道:“看娘子的手怎么这么厉害。” 这句话逗得姜娘子哈哈大笑,她摊平了手,任由狐狸翻看,“看出什么门道了?” 今日要缝两床被子,再缝被子的时候狐狸蹲在姜娘子身边,一双眼紧紧盯着,一处都不放过。 还需得做一身冬衣,狐狸站起身来,芮娘从桌上的绣筐里拿出软尺,“衣衣,你且站好。” 狐狸站起身来,伸开两臂,任由芮娘在她身上比划着测出尺寸长短,姜娘子笑着拍一拍狐狸的肩膀:“这会就别看怎么做衣裳了,时候可长着呢,快跟芮儿出去玩吧,做好了我给你送去。” 姜娘子说的不错,做冬衣绝非一天两天的功夫,何况狐狸得做两身方能换洗。 出了门,芮娘笑着道:“衣衣,你的冬鞋谁给你做?” “林婆婆。”狐狸望一望远处那座安静的小院子。 “我准备去阿苓家,你去不去?” “不去了,我去看看婆婆。”狐狸和芮娘一同走过一小段路,随后她便跑向了林婆婆家的院子。 院门没关严实,专门留了一条缝,狐狸一推便开了,已经是半上午的时候,天冷是冷,可是太阳照常升地高高的,松白阳光耀眼。 一推门,便见林婆婆正坐在石桌边上,小虎趴在绣筐边上,懒懒地甩着尾巴。 “婆婆,我来啦!”狐狸说。 “衣衣来了,快坐,饿不饿?”老人抬起脸来,露出一个和善慈祥的笑容,赶忙推一推手边的放着的点心。 狐狸道:“不了,婆婆,我还在芮娘家吃了饭呢,姜娘子做的包子可好吃了。” “秋心很会蒸包子,她早上也让芮儿来送了。”林婆婆说着,手上摸索着纳鞋底子。 狐狸歪头来看,林婆婆给她做的鞋底子已经成了一半,还在用力缝制紧实,每缝一次,林婆婆都要用力将棉线拉出来,发出嚓嚓的声响。 老人发皱的手依旧有力,狐狸看着看着,忽然问:“婆婆,你是不是还能看见一些?” “是呐,婆婆还能看见一点呢,”林婆婆转过头来,朝着狐狸,狐狸不觉坐直了身子。 老人的手在空中微微比划,“今天太阳好,婆婆能看见衣衣在这里,小虎在桌子上趴着,他是不是还在摇尾巴呢?” “是。”狐狸回答,瞥向这胖胖的猫,小虎的尾巴摇来摇去,听见林婆婆的话,站起身来蹭了蹭老人的手心,又懒懒散散地撞了一下狐狸胳膊,这才又挨着狐狸趴下。 老人的眼珠子有些浑浊,瞳孔不是常人带有神采的黑亮,而是微微发白,狐狸问:“婆婆,婆婆是从小就看不到吗?” “不是哟,婆婆小时候能看见的,”林婆婆微微笑着回答,她似乎并不在意狐狸问话是否冒犯,反而因为提起年轻的事而话多起来,“婆婆小时候,有一双好眼睛呢!” “我的眼神好,那会百米外的东西都看得清楚,婆婆爱惜眼睛···谁能想到呢,长到十六,上山采药摔了一跤,醒过来就看不见了。” 狐狸沉默,老人的语气逐渐下落,林婆婆叹了一口气:“那天本不该出门的,阿芜劝过我,是我没听进去······” 阿芜?! 狐狸一愣,这不正是小青蛇念叨过的名字吗? “婆婆,阿芜是谁?”狐狸赶忙问。 提起阿芜,林婆婆脸上似乎带上几分温柔,她说:“阿芜是我的好友,那时候我刚刚失明,多亏了阿芜陪在我身边,日夜照顾宽慰,否则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阿芜是林婆婆的好友,那她也是个老人了?狐狸的心轻轻跳起来,“婆婆,阿芜现在在哪里呢?” 谁知这句话一出口,林婆婆竟然有点无奈地笑起来,她皱着眉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化不开的愁绪和失落:“看来没人和衣衣说过阿芜……” “阿芜全名宋芜,她已经走了十一年了,很少有人再提起阿芜了。” 狐狸一怔,阿芜已经走了?她一时不知怎么说话,小青蛇梦里念念叨叨,可见曾是故交,谁知今日方有一点踪迹,人竟是已经没了。 一时之间心头杂乱,不知何感,难以言表。 “阿芜很好,我这些年从没忘过她,只可惜上年纪了,人也老了,记不清楚她的长相,只是偶尔还能想起她的声音······”林婆婆的眼眶里漫上一层感伤的泪水,发白的眼珠在那一刻好像也生了色彩。 “衣衣别嫌婆婆话多,除了秋心和芮儿常来,清来也来坐坐,也就你还和婆婆说说话了。”老人擦了一把泪水,勉强撑起嘴角。 “她们很少和婆婆说说阿芜,连······”林婆婆的声音颤抖了一下,“连她的丈夫,也不怎么提起,婆婆多想和人说说阿芜,免得忘了她。” “没事,婆婆,您和我说吧,我也想知道阿芜是什么样的。”狐狸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见林婆婆面有悲愁,便赶忙说。 林婆婆提起阿芜,她脸上总会蒙上一种神采,好像逝去的年华回光返照,重新怜惜了这个垂垂老矣的人,帮她重温往昔那些温暖的日子。 “阿芜家境好,父兄都是读书人,阿芜的娘亲在阿芜很小的时候便教她看书习字,她和我们不大一样,我那会总在山上疯跑,可是阿芜呢,总在家里静静地看书,从早到晚。” “她房里有个顶大的樟木箱子,放的全是书,阿芜有一盏琉璃灯,你见过没有?点起来的时候房里跟白天似的,阿芜娘怕阿芜看坏了眼睛,攒钱买的这盏灯呢,可好看了······” 老人微微昂着脸,她的眼睛望着天上那轮太阳,刺眼的光芒似乎在她眼中化为和煦的融光,就像那盏琉璃灯,在这种融融光芒里,她仿佛又一次看见了那个窗前的少女。 阿芜静静垂首,不声不响,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如同偶尔的鸟鸣动听,书本上带有樟木淡淡的香气,卷着风飘到窗外。 年少的林茹十次来寻阿芜,八次都会见到这样的景象。 她不敢轻易打扰,总是轻手轻脚的,丝毫的声响都不敢发出来,可每次刚刚站定,阿芜便会微微抬起头,朝她浅浅笑:“小茹,你来了。” 阿芜的笑容像春天刚开的杜鹃花,带着不知名的温柔,林茹记了很多年;她的声音总是这样软,在林茹刚刚醒来,却发现自己坠入一片黑暗时,如此及时地安抚着林茹惊慌的心。 第48章 “我眼睛看不见,爹娘原想给我寻个亲,可我眼盲,十里八乡连一家愿意的都没有,阿芜说,我眼盲,她照顾我,”林婆婆自言自语,述说着那些年的故事,“她嫁给了同村的杜家,生了一个衡哥,还让衡哥认我当干娘。” “一个眼瞎的干娘能有什么用?她走前,衡哥发了誓,会把我当亲娘一样对待,给我养老···”林婆婆有点难言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斯人已逝,她连阿芜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第46章 穿针引线 从林婆婆家出来, 狐狸慢慢走在回家路上,她心里说不清楚是何滋味。 待到了自家院门前,不等进门, 便听一阵欢声笑语, 正是条条:“青青, 再扔的高些!” 狐狸一抬头, 便见那矮墙上撩过一只花栗鼠, 四肢舒展,尾巴毛炸开,一阵风似地飞上来几丈, 又硬着风刷的落下。 狐狸推门, 只见院子中青蛇懒洋洋搭在豆儿黄背上,尾巴尖伸出几寸, 稳稳当当接住了下落的条条, 旋即用力,再度将其抛上半空。 豆儿黄仰头尽力去看,乐得尾巴晃地飞快,蝉娘、小圆等挨在一起等待。 一息之间, 条条再度下落, 青蛇拦腰一卷,将其落地,蝉娘迫不及待地伸出两臂迎上去:“我!我!该我了青青!” 条条兴奋地在地上踏着四爪, 又站到小黄身后, 见狐狸回来, 登时兴奋招呼:“大王!你回来了!” 话音一落,她朝狐狸手上看一看、背后望一望,见狐狸两手空空, 便疑惑道:“大王,你不是去做冬衣冬被吗?哪去了?” “哦,还没做好呢,改日再取。”狐狸心中略沉,又想起林婆婆做的那一双鞋底,不免飞快地朝青蛇瞥去一眼。 青蛇正忙着抛蝉娘,并未注意。 狐狸尚在思绪,阿芜已经逝去,听青蛇呓语,想来从前是有一段缘分的;若放在不久前,狐狸早就说出口了,总归生死由命。 可是···狐狸抬眼再度朝青蛇看去,此时她高兴正盛,蛇眸下一片干燥,可狐狸总觉得那鳞片上水渍未干,有点刺眼地闪在眼前,就这么一犹豫,狐狸又把话咽了下去。 狐狸心道:何必踌躇?若是青蛇有心,自然再问,届时将这事告诉她也不迟;倘若青蛇自己也不放在心上,说与不说,无甚区别。 何况缘尽缘散,自有道理,狐狸何必多嘴干预? 这么一想,狐狸心中那块沉甸甸霎时烟消云散,此时又听蝉娘惊笑:“青青!太高啦!我都看见贺清来了!” 青蛇闻言,忙忙收尾,接住蝉娘后便顺势将其放在身侧,蝉娘高兴地东倒西歪,栽在豆儿黄背上。 “怎么喊你青青?”狐狸发问。 青蛇斜瞥一眼狐狸,蜷起尾巴,蝉娘赶忙接话:“大王,青青浑身青色,自然就叫这个名字啦!” 这话不假,青蛇浑身碧色,匀称如玉,蛇如其名,很是恰当,可是她修炼百年有余,尚且几寸长短,浑身洗窄,腰身还不如蝉娘。 可狐狸正要张嘴:既然如此,何不叫小青? 刚想出口,忽然想起那白蛇传来——故事中两蛇修炼千年,苦度尽尝,可终究都没能成仙······也正因为这个前人故事,才惹得青蛇几日都无精打采,自怜自矣。 只这么一想,便见青蛇眼刀飞来,狐狸默默住嘴。 前人已有名讳,青蛇自然不愿再用。 狐狸出去了半晌,诸位看样子也这么玩了半晌,想是青青、小圆等都在场,豆儿黄反而没那么畏惧狐狸,有点自在地驮着青蛇和蝉娘踱步,悠闲地晃着长尾巴。 可左右一看,不见白雀、圆圆和小晏,在林婆婆家也不曾见,便又问道:“团团、小晏和圆圆呢?” “在屋里呢!”小黄说着,朝屋里一指,“天越发冷了,墨团会飞,懒地和我们玩这游戏,小晏和圆圆嫌冷得很,不肯出来。” 正冷呢,十月底,日日打开门都能看见一地清霜。 听了这话,狐狸下意识朝地上诸君看,虽说这几位玩了大半上午,可蝉娘仍旧依偎在豆儿黄毛发上,汲取着热度,而小黄和条条也缩在一起。 一阵寒风吹来,石榴树摇摇晃晃,连带着那茅草顶上也吹落几根干草,愈发萧瑟。 狐狸一皱眉,自己是个人身,实则是个几百年修为的狐狸,自然不怕冻;而青蛇也早摆脱了冬日睡眠。 可小鼠们不一样,纵得灵气滋养,到底还是肉身凡物,真到了天寒地冻的时候,难不成只躲在屋里不出来? 想到此处,狐狸蹲下身子,条条立即亲亲热热地揽住狐狸手。 “我在想呢,冬天下雪了你们可怎么办呢?”狐狸说。 “那怕什么,自然大王在哪里我们在哪里,”蝉娘大声道,“况且我觉得呆在大王身边后,我很抗冻呢!” “哼,就你们几个小身板,下大雪了找都找不到!”青蛇自己翻个面,不忘说一句。 狐狸思索着,忽然又道:“凡人御寒用冬衣冬被,炭火干柴,这些我们都有,不如也给你们做几身棉衣?” 此话一出,只见诸位眼前一亮,蝉娘连忙问:“可是谁会针线活呢?” “我看了姜娘子缝制,想来,”狐狸想起那穿针引线、龙飞凤舞的场景,有点犹豫,可复看条条一脸希冀,只好一鼓作气道:“想来也不难,你们个头小,就算做错了也好重来不是?” 这可算皆大欢喜,条条和蝉娘俱是欢呼一声,赶忙蹿进正屋,往那衣箱种找寻剩下的布料针线。 眼看院子里一散而空,豆儿黄小心瞥了狐狸两眼,喉咙里咕哝两声,青蛇便顺着小狗背滑下,豆儿黄撒腿便跑出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狐狸和青蛇,狐狸正待抬脚,却看青蛇昂着脑袋:“歪,我要坐在你肩膀上。” 青蛇理直气壮,狐狸方伸出手去,她便熟稔地顺着胳膊游到肩膀上,“你等一等。” 狐狸听话地顿住脚步,屋子里传来翻箱倒柜、欢天喜地的声音,青蛇瞅一瞅屋子里的情形,小心凑到狐狸耳边:“我那天是流了点眼泪水···可我没那么软弱!你不许到处说,知道不知道?” 狐狸诚实点头:“没到处说,连条条她们我都没提起。” 青蛇在她耳边冷哼一声:“算你还行,本来早想提醒你一句,不过看你这些日子忙的很,一时忘了。” “还有话要说吗?”狐狸站在门前,青蛇既然如此说了,阿芜的事便不必开口,山岭精怪生命本就漫长,如凡人这般,能死去活来几十个了。 “没了,进屋去吧。” 青蛇大人发话,狐狸便推开门缝,走进屋去。 屋子里热火朝天,原本睡在一起的小晏和圆圆也被推醒,只见蝉娘正从柜子里揪出一张手帕,朝自己身上比划:“大王!这手帕你不用了吧?给我做身衣裳吧!” “瞧!这里正好还有一朵花呢!”蝉娘将手帕往身上一披,正好裹住身子,一朵桃花恰巧在肚子前,占据了大半,格外娇俏。 “好,给你装点棉花,缝起来做裙子!” 才看罢蝉娘,又见圆圆,这傻山鼠正掏出几块剩余的布面,不管是蔚蓝、艾绿还是蛋青色,只管往身上堆砌,脑袋上顶着三种颜色,从布料缝隙里钻出鼻尖,勉强看见那双黑豆似的眼珠子:“大王!你看哪个颜色衬我?” 狐狸微微皱着眉左看右看:“似乎···你把艾绿那块放过去,这块不行。” 山鼠听话,将艾绿色丢在一边,小黄赶忙开口:“蓝色的也不要。” 圆圆右爪一丢,脑袋上虚虚顶着蛋青色,又听蝉娘道:“贺清来穿这个颜色好看的。” “你把布料往左再拿一点,遮住你的身子了。”狐狸指挥。 小爪子拉拉布料,蛋青色便顺滑地滑落在小鼠半身,青蛇昂着脑袋,认真发话:“再拉一点。” 圆圆又扯了一下,“这样?” “再拉一点。” 圆圆依言照做,可这下布料啪嗒一声,从身子上落下,缠在脚边,他低头看看身边花红柳绿,傻傻抬起脑袋:“一块都没有了。” 青蛇吐吐信子:“这样才好看嘛!你瞧你本来的颜色多大气、多靓丽!” “圆圆,你再看看别的颜色,别气馁。”条条蹦跶在圆圆身边,顺手捡起那三块布料。 听了这话,狐狸才想起:“可是家里只有这几样颜色,旁的没有了。” 小鼠们踌躇起来,条条看看手里的三块布料,周围看了一圈,白雀站在高几上:“我不要衣裳!我的羽毛足够我过冬!” 除却蝉娘那张手帕,衣箱里只剩下一块原本裁下来预备做鞋面的鞠衣黄,这样一算,谁也没得挑,恰好足够一鼠一张。 没有别的事情,天色还亮,桌子上摊着各色丝线,狐狸、青蛇、小鼠等都围坐在桌前。 诸君屏息凝神,看狐狸小心地将红线穿进银针,蝉娘小心地递上自己那块绣花手帕:“大王,先在上面试试针法?” 第49章 狐狸拿过手帕,一圈都是专注的目光,连青蛇都忍不住凑上来看,狐狸蹙着眉,格外庄重地刺进去第一针,想起姜娘子的手法,狐狸信心满满地将红线拉过。 第二针顺利返还,狐狸信心大增,青蛇嘟囔:“你还真会啊。” 得了一点肯定,狐狸手上快起来,毫不犹豫穿进第三针——! 这下可倒了霉了,狐狸的食指正中此针,狐狸慌忙扔下帕子,穿针引线竟不手软,手指上立即凝成一滴豆大的血珠子,看得诸鼠齐齐仰倒,异口同声:“嘶——” “大王,流血啦!”蝉娘心疼道,连忙捧住狐狸手指,小心吹气。 狐狸将手指含进口,铁锈似的腥味只存一瞬便消散,狐狸心下叹息:果然很难。 第47章 又穿针 狐狸忙忙碌碌, 不肯死心,于是只收获了手指上五六个针眼儿。 蝉娘心疼地不得了,可看狐狸不屈不挠还要朝那块旧手帕上扎针, 只好揪住手帕一角, 缓缓往后扯:“大王, 别试了, 做不成就做不成了, 我们也不怕下雪。” 狐狸抬眼四看,青蛇早在桌上呼呼大睡,几只小鼠聚上来捧住狐狸手指, 个个面露迟疑。 条条忽而一笑:“大王!你看我!” 狐狸循声看去, 只见这花栗鼠将蔚蓝色布料兜头一蒙,宛若披风裹在身上, 浑身扭扭:“你瞧, 不做成衣裳也无妨,披在身上一样御寒!” 蝉娘忙不迭点头,一连声附和:“是嘞!裹在身上就好了,下雪了我们也不会出院子的。” 狐狸只好点头答应, 放开了那张边缘上千疮百孔的手帕。恰巧这时, 院门再度被敲响,贺清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衣衣,吃午饭了。” 狐狸起身:“不知今日是什么饭, 要吃吗?” “不了不了!大王, 我们吃松子糖!”圆圆赶忙摇头, 松子糖一鼠一块,其中杂粮滋味,实在让诸君拜服。 狐狸出门去, 进了贺清来院子,照旧顺势走入灶间,天气冷了,坐在烧火的土灶边上,比在外面吃饭温暖,何况热菜热饭,搁在温热的灶台上不易变冷。 豆儿黄原本还摇着尾巴跟在贺清来脚后,见狐狸进来,便小心绕道。 狐狸朝大锅中看一眼,今日贺清来煮的素面,佐上香菇酱,很合狐狸胃口。 少年先给她盛上,大青瓷碗中满满一碗,热乎乎的酱汁裹在面上,贺清来问:“吃青菜吗?” “吃。”狐狸道,贺清来便从锅中夹起一大筷子,叠在面碗中。 面碗大,又正热,贺清来提醒道:“有点热,托好碗底。” 于是狐狸便伸出两手去接,贺清来瞥了一眼,接过面碗,狐狸拉过一边的小凳子,顺势坐下,搅了搅面,大口吃起来。 吃饭的时候狐狸一向很专心,难得分神,于是纵然没有青蛇那番“食不言、寝不语”的言论,两人也一向安安静静,往日没甚默契,狐狸添饭还要招呼一声,如今倒不用了。 贺清来碗里的面才吃一半,狐狸便把自己的饭吃个精光,她刚抬起脸,少年便立即搁下饭碗站起身来,从锅中捞出剩余的面条,小心倒入狐狸碗中,接着便添上一大勺香菇酱。 狐狸大快朵颐,贺清来又朝少女手上看了一眼。 又是让人心满意足的一餐,两人吃过饭,预备烧些水收拾碗筷,贺清来坐在灶肚前添上一点碎柴,狐狸舀出一大勺清水哗啦啦倒入铁锅。 “你的手指怎么伤了?”贺清来敛着眉眼,灶肚中升腾一阵火焰,照得少年脸上忽明忽暗。 狐狸下意识蜷起手指,可是想起贺清来早看过小黄诸位,便微微收回紧张的心情,自己看一眼手指上的痕迹,这么一会便好很多,不仔细看倒不明显:“想缝点东西,没想到不通针线,手倒不好使唤了。” 少年抿唇,又掀起眼皮看来:“缝什么?” “唔···一点冬衣。”狐狸倒完水,将水瓢搁回原位。 狐狸抬起眼睛看过去,少年欲言又止,还是开口:“我···我也会点针线活,不如你拿来,我帮你缝。” 狐狸正在犹豫,贺清来瞧见她脸上这份神情,赶忙添上一句:“大的小的都行。” 狐狸心里一紧,有点心虚地看过去,虽说看见了归看见了,可狐狸自己也清楚,养一只小雀、小鼹鼠还能说过去,可是村子里大多养猫养狗,谁还养一堆山鼠呢? 贺清来垂下眼,轻轻避过狐狸目光,轻咳一声道:“嗯···多大的都能做一点,我想小晏到了冬日,也是需要的吧。” 话说到这个分上,狐狸也不再踌躇,她小心道:“那我回去拿针线了?” “嗯。”少年目不斜视,只管往灶肚中添碎枝,火烧得旺,锅底泛上来细密的水泡。 狐狸走出门去,一溜烟跑回自己的院子,到了屋里,高几上大摇大摆几位,正在啃花生糖,见狐狸回来,条条举举糖纸:“大王,你还吃花生糖不吃?” “不吃。”狐狸径直走向桌子,一样一样收拢。 见她动作,诸位只当她还要穿针引线,惊得条条赶忙阻止:“大王!我们不要冬衣啦!” 听见条条这话,狐狸有点尴尬地停下,讪讪道:“不是我···贺清来说,他会做。” “贺清来?!”这话一出,惊得小黄、蝉娘俱是一个趔趞,面面相觑。 狐狸提着针线出门,到了贺清来屋子,少年收拾好碗筷,便将屋里那张方桌搬到门口,大开着门,桌上一个放置针线的小箩筐。 狐狸老老实实在桌边坐下,将手里那块旧手帕递过去,贺清来接入手,看看上面几个显眼的针眼,少年抿唇,扫了一眼狐狸手指。 狐狸注意到少年目光,坦然摊开手:“没想到十几针能扎这么多下,不过都好了,只渗出来一丁点血,你瞧,这上面连皮都没破。” 少年轻轻摆平手帕:“这是给谁的?得看身量来做。” 这句话一提醒,狐狸才想自己便是量体裁衣,即便是给小鼠们做,也得如此,才大小得当。 她回头一看,才见那几个早就跟过来了——条条小心翼翼站在墙头,往屋里张望,院门的门槛上,小晏、小黄等溜成一串,悄声爬进来。 “蝉娘!”狐狸心一横,也不必再遮掩了,便大方喊了一声,谁知这一声惊得蝉娘脚滑,从门槛上咕噜咕噜滚下。 圆圆和小黄七手八脚将蝉娘扶起,几鼠仿佛犯错一般局促地朝屋里爬来,好不容易慢吞吞进了屋子,蝉娘才缓缓攀上狐狸膝盖,细声细气道:“大王。” 贺清来静静看着,不声不响。 狐狸将蝉娘托上桌面,蝉娘在她手心站立不稳,轻微摇晃一下,赶忙抱住狐狸手指,狐狸催促一声,这才小心翼翼走到贺清来跟前。 贺清来拿出木尺,轻轻在小鼠身上比划。 蝉娘头一遭和除了狐狸之外的人离得这般近,肉眼可见的紧张和拘谨,见贺清来将木尺竖在自己身前,便忍住仰着小脑袋去看,谁知听来少年一句轻语:“蝉娘,不用昂头。” 蝉娘听了便赶忙低下头,才听身后一片吸气声,她还不知所云。 却听条条急出一身冷汗:“蝉娘!贺清来说话你应该是听不懂的。” 此话一出,惊得蝉娘瞪大了眼,黑豆似的眼睛眨啊眨,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是哦,人说话哪里能那么顺畅地听懂呢? 便是豆儿黄,贺清来说的话十有八九也听不懂;只可惜小鼠等在狐狸身边浸润灵气,智慧通透等虽不比开了灵智修炼的妖灵,但总比一般凡畜好些,更何况这些日子狐狸一向说人话人言,早习惯了。 这一下贺清来出口,蝉娘竟没能反应过来。 想到此处,蝉娘有点忐忑地瞥一眼贺清来脸色,谁知少年面色平静,神情专注,似乎没对蝉娘的配合感到奇怪或讶异。 “蝉娘,伸平爪子。”贺清来量好高度,便要量一量肩宽几许。 蝉娘小心看一眼,心内紧张:她究竟是能听懂还是听不懂呢? “咳咳,蝉娘,你得把两爪伸开。”狐狸说完,飞快地瞥一眼贺清来的表情,少年倒忽视了诸位眼神,依旧面色宁静。 得了狐狸准话,蝉娘松了口气,便乖乖伸开爪子,任由贺清来量好长度。 记下尺寸,贺清来便动手制作,只见那块手帕在他手中上下飞舞,不多时便成了件衣裳形状,很合蝉娘心意——那块桃花正在中间。 贺清来拿来剪刀咔嚓咔嚓,又用上针线、炭笔等,捏着一层布在蝉娘身上比一比,蝉娘赶忙站直了身子。 “下摆少了一点,”贺清来沉思,从箩筐中取出用剩的布料,摊在蝉娘身前,“你想用那块儿补一补?” 蝉娘还有拘谨,可见五颜六色的布料,便禁不住细细看来,眼前一亮后指向一条兰苕颜色的布块,吱吱道:“这块!” 贺清来抿唇,看向了狐狸——小鼠们都很机灵,他说的话大多都能明白,可是吱吱叫声,换他不懂了。 第50章 “兰苕那块。”狐狸膝头排排坐着条条、小黄和圆圆、小晏,惹得她坐姿端正。 “嗯,那我开始缝了。”贺清来得了准话,便撕开一点棉花,耐心地充填进布料,细细缝制起来。 少年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的短而圆润,透露出淡淡的粉色,看起来很健康;手指又灵活,穿针引线、裁衣缝制不在话下,虽比着姜娘子差了些,但也很不错了。 狐狸低头看看自己戳出几个针眼的手,心内想:总比我厉害。 蝉娘早看得入神了,她前倾着身子,恨不得趴到贺清来手上看。圆圆不知不觉爬上桌子,也一起到蝉娘身侧站好,认真观摩。 第48章 贺清来好! 终于, 头一件有着桃花的冬衣做好了,贺清来将这缀着一道兰苕花边的衣裳轻轻揉搓,散散棉花。 蝉娘迫不及待迎上前, 贺清来垂眸看来:“要试试么?” 蝉娘忙不迭点头, 接过这件小小冬衣, 钻将进去, 伸展两臂, 站起身来——嚯!正合身! 只见这山鼠衣着光鲜,桃花亮眼,她又走上两步, 真是可爱极了, 连狐狸膝上的小黄和条条也蹿上桌面,围坐一团, 七嘴八舌地夸奖起来。 “真漂亮!”“贺清来手艺不错!”“我也想要绣花!” 小鼠们兴高采烈地叽叽喳喳一阵, 贺清来虽听不懂,但也眉眼含笑,他又抬起头来问狐狸:“还有谁要做衣裳?” 不等狐狸答话,圆圆揪住贺清来的食指晃来晃去, 激动道:“我!我!我要做衣裳!” 看圆圆如此积极, 条条也不甘落后,一把将贺清来的手指抱入怀中,昂着小脸满眼希冀:“我也要!贺清来, 请你帮我做一件, 我给你摘花、摘草、拾柴禾!” 贺清来忍俊不禁, 不必狐狸来传话这鼠言鼠语,他自己也能看明白了:“好,都做, 一个一个来,好不好?” 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贺清来此话一出,条条便自觉退后一步,圆圆迫不及待挺直了腰杆,静等贺清来给他丈量身形。 依样丈量后,贺清来瞧了瞧狐狸拿来的那几块布料,微微思忖,看向狐狸发问:“他叫什么名字?” “圆圆,叫圆圆。”狐狸回答,叠着圆圆自己吱吱回答的声响,一同响起。 “圆圆穿这几块颜色似乎不大恰当,”贺清来说着,便从自己的箩筐中另取两块:“你瞧这两块,圆圆可喜欢?” 正是贺清来做衣裳常用的颜色,一水的竹青、荆褐,圆圆仔细打量,狐狸也探首来看。 这颜色眼熟,贺清来有一身常穿的灰衣,做脏活累活都只这一件,便是荆褐色水洗多遍后成的。 想到此处,狐狸不免抬眼打量贺清来,他还垂着眼静等圆圆答话,不曾分神。 “要这个,”圆圆可就纠结多了,爪子才指向荆褐便又着急忙慌调转方向,朝向竹青,“不不不,这个,唉呀···” 话一脱口,又要反悔,少年却很有耐心,轻轻举了举那块荆褐,建议道:“我倒觉得你穿这颜色好看,你要是觉得太素,再缝两片竹叶好么?” 这倒应了圆圆的心意,赶忙点头下决定。 贺清来得了准话,又执起剪刀等裁剪,待成了个衣裳形状,便精挑细选出一根青色棉线,指尖挪动摁在衣角下摆:“绣在这里,你看好不好?” “就这里!要三片!”圆圆点了头,狐狸又赶忙接话道:“贺清来,绣成三片竹叶。” “嗯。” 这活更细致了,一针一线,狐狸看得仔细,少年几针先描出一个雏形,竹叶中间饱满瘦长,两端尖尖······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 做好了条条和小黄的衣裳,等到了小晏的时候,天边竟然日落,渐渐晦暗。 贺清来手上不停,丝毫不曾分神,狐狸起身取来油灯点燃,小心翼翼搁在少年面前,烛火红澄澄,照出一片清明。 贺清来目不转睛,门外有风穿而过,石榴树的枝条禁不住簌簌作响。 最后一针落下,贺清来剪断线头,在手中轻轻抖了抖:“好了。” 狐狸小心将睡熟在桌面上的小晏捧到贺清来面前,贺清来一愣,这才抬头望出去,轻声道:“天黑了?” “还早呢,太阳刚落山。”狐狸也轻声说话,“现在要试吗?” “等他睡醒了再试,想来差不了多少。”贺清来说。 狐狸看看手心的小晏,小鼹鼠等到一半便开始打瞌睡,终于忍不住趴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我去做饭,你把他放在床上睡吧?”贺清来收拾好桌子上残留的布料、棉线,起身道。 狐狸听话,身边一圈的小鼠也噤声,看狐狸小心翼翼捧着小晏走出门去,送回家中。 青蛇独自盘在床榻上安睡,见狐狸进来,便打个哈欠道:“这么长时间···小晏也瞌睡了?” “嗯,他睡熟了。”狐狸应一声,将小晏轻轻放在床上,青蛇伸出尾巴去,将他圈在一处:“墨团出去玩了,我们再睡一会。” 等狐狸关好门,走出这安静的院子,却听贺清来的院子里吵吵嚷嚷,正是小鼠们穿着新衣,高兴正盛。 刚推开院门,狐狸不免一愣——只看那群花红柳绿的小鼠们,不过这半日,便甩脱了所谓的拘谨和紧张,一个个毫不客气地攀上贺清来肩膀,挤在少年肩头大声吵闹。 少年站在灶间中,正在洗淘菜蔬,肩膀上堪堪坐下诸位。 条条扯扯自己那蔚蓝色衣裳,指着肩上那朵五瓣粉花:“这也是桃花,是不是?” “是桃花!我们的一样!”蝉娘嘻嘻笑闹,和条条一唱一和。 “贺清来!吃土豆!土豆片!”圆圆趴在贺清来耳边,大声道。 贺清来洗菜的手一顿,他也不恼,只很好脾气地说:“我听不明白,你想吃什么去找好不好?” 圆圆听此话,便顺着贺清来的胳膊一路滑下去,惊险地避过洗菜盆,落在灶台上,若是往日早就不管不顾从灶台上溜下,今日却犹豫新衣,不敢大胆。 于是这山鼠眼珠子一转,很是坦然地扯住贺清来的袖子,又指指地面:“贺清来,我要下去找土豆!” 贺清来倒很通鼠意,将手上的水擦个干净,便托着小鼠落在地面,转而继续洗菜。 狐狸走进门去,圆圆正嗅着气味,在放粮食的箱笼柜子中来回翻找,终于找到一盆土豆,于是激动万分:“大王!吃土豆!” 贺清来循声来拿,左手两个大土豆,右手托着身着荆褐竹衣的山鼠,复又回来。 “贺清来,我们吃粥还是什么?”狐狸看了一圈,问道。 贺清来道:“有一点芸豆,吃芸豆粥可好?” “好!就吃这个!”条条在少年肩膀上蹦跳,花栗鼠弹跳能力颇好,太过兴高采烈,一个跟斗便落在贺清来头顶。 条条站在少年头顶,才觉“一览众山小”,立即发出感慨:“哇——” 她瞧瞧肩上那些小鼠,又看头顶,屋顶仿佛不远,条条更高兴,踏来踏去,惹得少年浑身一僵,小心提醒:“条条?你慢一点,小心掉下来。” 条条笑嘻嘻的,一下子趴下,舒坦地伸展身体,就此占据最高点。 小黄问:“什么是芸豆?” “不知道,能吃就好!”圆圆答。 一轮弯月若隐若现,竟在天边升起。 芸豆和米、两瓢清水一同下锅,狐狸坐在灶肚前,往里塞着柴禾,火焰红彤彤照明了她的脸。 这顿饭热闹极了,往日只有狐狸把饭菜端回去,小鼠才可享用,今日可真叫畅快! 小桌上一盏油灯在中央,摆上了两碗粥,红芸豆饱满新鲜,连带着粥油都带着诱人色泽,另有一道油水足够的烧土豆片,一道清炒白菜,俱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紧接着便是小鼠们围坐桌上,条条为了吃饭,这才从少年头上下来,不怕生地坐在贺清来手边,指指他碗里的芸豆:“吃这个!贺清来!” 狐狸将自己碗里的芸豆夹出,轻轻吹气,散去热度,才放到条条面前。 小鼠们一向有样学样,尤其是圆圆,条条吃什么他便跟着吃,这会也顾不上热腾腾的烧土豆,只管揪住贺清来:“芸豆!” “他也要芸豆。”狐狸注意到贺清来投来的不解眼神,便开口道。 少年从粥里翻找,终于找到一粒煮熟了的芸豆,煮过后皮红豆烂,软糯香甜,圆圆迫不及待:“放在桌上!我自己吹!” “你放桌上就好。”狐狸喝一口粥,提醒。 豆子搁在桌子上,圆圆自己爬下,朝着吹气,吹得一阵香味乱跑,勾起旁人馋虫。 小黄扯扯狐狸衣袖:“大王,吃土豆。” 狐狸夹出一片,搁在桌上,小黄和条条分食,晚风轻轻过,不用吹气,也可入口;灶上还闷着一碗芸豆粥,热嘟嘟地咕噜着,残余的热碳仍让灶口一片明。 第51章 烛火站得安稳,橙红光芒渐渐蔓延整个屋子,太阳全都不见了,才听豆儿黄姗姗来迟,进门却一愣,只看狐狸、贺清来,还有山鼠、花栗鼠个个齐全,竟都围着桌子用饭。 “豆儿黄,吃饭了。”贺清来说,豆儿黄便顺从地趴到他脚边。 今日才叫其乐融融,菜足饭饱,没吃花生糖、松子糖也很满足。 小鼠们个个肚子圆滚滚,待爬上狐狸肩膀,便同贺清来道别:“贺清来!明日见!”“贺清来,你做的饭还是好吃!” 狐狸推开院门,一阵风吹来,惹得圆圆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儿,条条揉着肚子嬉笑。 风撩起狐狸的碎发,清冷冷的,连月光也清冷,天上看不清,只有云翳浓浓,夜色沉沉,倒像夜半似的。 狐狸回头关门,灶间里燃着油灯,小窗子里一片澄黄光亮,灶肚里的炭火还没熄灭,贺清来正在洗碗,影子映在身后的墙面上,灶间倒是暖烘烘的。 似乎察觉到狐狸目光,贺清来抬头,微微一笑:“衣衣,明日见。” “明天见。”狐狸说。 第49章 卖米 这一夜狐狸睡得好, 可隔壁院子却起了个大早。 刚到天明时分,狐狸耳边便是豆儿黄跑来跑去的声音,狐狸翻个身, 迷糊道:“天亮了吗?” 豆儿黄吵吵闹闹的, 狐狸眨眨眼睛, 清醒过来。 翻身坐起, 窗纸上一片亮光, 狐狸穿上外衣,打着哈欠走出院子,却看少年正要出门, “贺清来, 这么早你要去哪里?” “今日米行的先生们来收米,我去杜爷爷家帮忙。”贺清来说。 “那我也去。”狐狸说着, “你稍微等我一下。” 少年点头, 乖乖站在原地。 狐狸回到屋子,匆匆梳洗,整理好衣裳便出门,两人顺着走过木板桥, 才看日头显露, 打谷场上已经聚了几个村人。 “衣衣姐!”梁延一瞧见狐狸,便大声招呼。 狐狸点头示意,才看各家各户脚边都堆着米袋, 凡要卖米的各有数量, 时候还早, 彼此便寒暄不停,场上居然有点热闹意思。 杜村长家的院门已推开,杜村长刚提着一袋米从屋中走出, 便见贺清来和狐狸一同进门,老人笑得祥和:“清来,衣衣,屋里煮的红枣粥,等会儿都在这里吃。” 狐狸笑盈盈点头,随着贺清来走入里间,一进门,却看屋里昏暗,狐狸细看,自己却吃惊——屋子里昏暗非天色不明,而是堆积粮袋满满当当,遮挡住半扇窗子,这才看起来不甚明亮。 这小屋俨然一间粮仓,左侧堆的粮食约莫几丈,个个鼓鼓囊囊,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细糠皮,散发着稻米沉厚的香味,光线中可见白色尘末游荡。 贺清来倒是见怪不怪,径直到墙边搬下两袋,又伸手去搬,狐狸这才赶忙到了身边,一起去接:“贺清来,杜爷爷家怎么这么多粮食?” 乖乖个隆滴咚,这半屋子的粮食,就算是狐狸敞开了吃,也得吃上小半年呢! “杜爷爷家的田大,而且不止本村有田,隔壁村也有几亩。”贺清来手上用力,又说着话,不免吸进去一点糠皮,惹得他咳呛一声,忙得狐狸将手中粮袋放下,伸手替他拍背顺气。 贺清来这下却又咳嗽了几声,呛得脸颊颈侧都红起来,狐狸还欲上手,少年却轻轻一让,慌乱眨了两下眼眸,移开目光:“我没事了,衣衣。” “哦。”狐狸收回手,静等着贺清来接下来的话语。 少年抿抿唇,这才接着说:“林婆婆的田也交给了杜爷爷打理,这两年收成都不错,也就越积越多。” 两人说了两句,便各自背起一袋粮食,狐狸轻轻掂了掂肩,还觉轻松,又看半屋子粮食,不知要搬多少。 走出门去,正巧碰上梁延、梁庭,二人打了招呼,也去搬粮食。 场上卖米的,只有张伯、苏伯伯、还有苗娘子几人,张伯和苏伯伯招呼一声,苗娘子看着几人粮袋,便也同去帮忙。 不多时,狐狸和贺清来来回四五趟,便看场上堆了十余袋粮食,这才停下。 太阳冒出头,忽听銮铃响动,远远就传来“铃铃铛”的声响,狐狸仰头朝村口看,远远可见两头骡子一前一后,拉着两辆车。 车上都只有坐着一个人,俱是褐色衣裤,前头的是个年长的、四十上下的男人,后头跟着一个少年。 梁延嘀咕一声:“哥,赵平安又长高了。” “赵平安?”狐狸好奇,梁庭原本不理弟弟,听见狐狸问话,便开口道:“就是后面那个赶车的小子,前面的是他爹,镇上赵家米行的老板。” “他都没下车,你怎么看出来他又长高了?”见梁延因被哥哥抢话,急得抓颈挠腮,狐狸便又好心地朝着他抛出一个问题。 这可问到了梁延心口上,只见这小子连忙拉住狐狸衣袖,朝村口遥遥一指,得意道:“你瞧!赵平安去岁来收米的时候,他的脚在车上晃来晃去也只到他家骡子的腿弯处,可你看现在,他都不敢晃脚,不然就要碰到地了!” 狐狸耳边听着,自己也看去,果不其然,车架上的少年安安分分坐着,虽车架有些颠簸,但上下不超半寸,少年的脚尖离地不过三寸,稍微绷直腿,便真的要碰到土面了。 梁庭听完弟弟的见解,也讶异道:“你还挺仔细啊梁延。” “那是,不看我是谁家的儿子。”梁延心满意足,洋洋得意。 只是说了几句话,那两辆骡子车便走近不少,只听父子二人异口同声:“吁——!”,手上都拉住缰绳,一个音调浑厚,一个青涩少年气。 骡子车停下了,狐狸的目光辗转来看,两头骡子俱是黑背棕腹,背上光滑如绸绢,腹部浑圆厚实,两耳有力,体型高大,比赵平安的爹还高出不少! 再看父子二人,父亲浓眉大眼,高大结实,肤色黝黑,狐狸在村子里没见过这么高的人,就算是最高的苏伯伯也比他矮上那么一截,狐狸心想:这可真是八尺男儿! 目光移到赵平安身上,狐狸有点儿想笑——哟,简直是个翻版的赵老板,一样的浓眉,一样的大眼,只是肤色还没么黑;父子二人一样的褐色衣裤,穿着黑面布鞋,风尘仆仆,十分简朴。 “杜村长,今年收成如何?”赵老板刚一落地,便迎上来和杜村长寒暄,狐狸有点好奇地看去,赵平安不声不响,很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 忽然,少年迎上狐狸的目光,狐狸很友善地闭唇微笑,这少年又静静地把目光挪开了。 那几人寒暄后,狐狸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只见赵老板很老道地扯开粮袋,那只又厚又大的手掌往里一掏,便掬出一把稻谷,这是新稻,还没脱壳,男人两掌并拢,嘎吱嘎吱一搓,再摊开手,轻轻一吹,稻壳飞起,糙黄手心只剩下十来粒雪一般饱满的稻米。 狐狸站在贺清来身边,有点讶异这力道,打稻谷的时候狐狸也这么试过,可她把握不准,要么将米粒碾碎,要么用不上力气,可不能这么完整地保留稻米。 这么想着,她轻轻扯扯贺清来的袖子,少年轻轻侧头,狐狸用气声道:“好厉害啊。” 那几个大人不曾注意这边,贺清来含笑点头,算作回应;狐狸刚摆正看去,赵平安却又朝这边瞥来一眼。 狐狸注目看去,赵老板将米粒在手心翻来看去几遍,便又捻起几粒,将生米丢进嘴里嚼嚼。 等他咽下去,男人脸上透露出笑意:“今年的米好,比去年还好。” “是呐,这几年都不错,大家的田都能好好种。”杜村长说着话,又将粮袋的口封上。 “平安,把米斗拿来。”赵老板说。 少年应声,转身朝车架走去,待回来时,手提空麻袋,又拿着一个棕红漆面的斗,随着少年走近,狐狸看去,上面正是一个稻田耕种的木雕画面。 “这是干什么用的?”狐狸又拉拉贺清来衣袖,悄声问。 “量米用的,一斗米十二斤,照斗算钱。”又是少年尽力小声,在狐狸耳边回答。 这才到卖米的开始,撑开口袋,将米倒入斗中,满了一斗这才提起,倒入赵平安拿来的麻袋。 这工夫只是繁琐,一一计数,一开始米声哗哗,狐狸还有点兴趣,时间长了,她便有点乏味,站不住似的,左右看看。 贺清来注意到狐狸这模样,便轻轻弯腰,凑到狐狸耳边:“你若是饿了,先回家去吧,我在家里也煮了粥,只是还没炒菜。” 狐狸想了想,杜村长、张伯等都只顾卖米,并没注意到这边,狐狸看看贺清来,轻声问:“杜爷爷卖米你也要等着吗?” “等下把米搬上车再走,我们都回去不大妥当。” 贺清来既然这么说了,狐狸也不再劝,于是点点头,自己悄声往家走,她是真的饿了。 身后依旧是哗啦啦倒米入斗的声音,狐狸走到木板桥上还能听见。 第52章 木板桥真的是一层木板,横贯在这条有点干涸的小溪上,溪里只剩薄薄一层水流,映出一点倒影。 狐狸进了厨间,便闻见红豆粥的香气,揭开锅盖一看,小火炖煮,扑面而来香气四溢的白雾,浓稠米油浮了一层。 狐狸找出碗筷,先盛上一碗,拉过凳子坐在门前,吹了吹气,小口喝粥。 自家院子里仍旧安静,狐狸没听见什么声音,眼前是搭起的木棚,靠着院墙,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过冬柴禾。棚下扫洒干净,连一片落叶也没有。 狐狸百无聊赖,吹吹气,喝一口红豆粥。 她和贺清来秋天简直忙得没边,醒来就是翻田晒粮,背药方、学写字,还要在琐碎时间里忙着捡柴禾。 狐狸家的柴禾也有一大堆,反正自那次“油焖青菜”、“火烧房顶”后,小厨间便不曾用,如今就成了柴房。 咕咚把粥咽下,狐狸才看一碗喝完了。 她起身又盛一碗。这碗却越喝越慢——贺清来怎么还没回来? 狐狸微微皱眉,锅里的粥再煮就成饭啦!想到这里,她又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将碗放下,正要出门,却听门外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狐狸心里一喜,这正是贺清来的脚步声。 少年走路文气,从不急躁,可是那个木板桥可不管你什么习气——不管是狐狸风风火火跑过,还是贺清来不疾不徐跟在后面,它都很平等地发出“噔噔噔”的响声。 听见这声音了,狐狸便去盛一碗新的粥,正好! 第50章 办户籍 待贺清来进了屋, 狐狸便捧上一碗红豆粥。 贺清来接过,扫过灶台上那还盛着大半碗的粥,但碗沿上已有米粥痕迹, 便知狐狸已吃过一碗。 “要吃什么菜?” 狐狸摇了摇头:“不用了, 喝粥就好。” 两人便一起坐在门外, 天气凉了, 但不知是不是秋日回光返照, 这几日晒着太阳倒还有点暖。 狐狸肚中垫过一碗,便吃得慢,看贺清来很文静地吃了半碗, 才问他:“贺清来, 卖米能得多少钱?” “如今新米贵,一斗三十文, 陈米略贱, 二十文。” 狐狸吸溜一口粥,目光往上看去,入目泛白的蓝一望无际,贺清来坐在身边, 她总想说点话:“贺清来, 那杜爷爷那么多的粮食,能卖多少?” “杜爷爷卖的米有陈有新,说不准。”贺清来说。 “哦。”狐狸没得到具体答案也不在意, 她又问, “怎么有陈有新?” “林婆婆家的新米都要留着吃, 收成有多有少,到了第二年常常留一些陈米,杜爷爷就一起卖出去。” 说话的功夫, 贺清来的粥吃完了,他站起身来伸出手:“衣衣,锅里还有粥。” 狐狸碗底只剩下一口,她赶忙喝下,将空碗递给贺清来。 贺清来走到灶台前,狐狸的目光也跟过去;她又想起来一个问题:“贺清来,你怎么不卖米?” “往年是卖的,地里的收成有四五袋,留下两袋就够吃过冬天。”贺清来从锅里盛粥,铁勺碰到锅底,发出轻微的刮蹭声。 “今年怎么不卖?”照新米的价钱,留够过冬吃的米就好,不然下一年立夏又要吃陈米,又要亏价钱。 贺清来将锅里的粥盛干净,这是狐狸的第三碗。他手里的碗是青花瓷碗,搁在灶台上那一只也是。 狐狸仰面,看着他的动作,贺清来将粥碗递过来,却忽然抬起眉眼飞快地笑了一下,接着他道:“因为今年不用担心会吃陈米了。” 这笑很生动,惹得狐狸微微一怔,清亮的瞳孔里闪过一瞬间的狐狸身影,让她无端想起做小狐狸时的一年春天,那时候残雪未消,山里冷得要命,她还没能辟谷,只能很艰难地四处找吃的。 就在一条小溪边上,有一堆开得很盛的迎春花,漫天雪地里只有这堆鹅黄的小花不管不顾,开得漂亮极了。 没别的能吃了,可狐狸不能吃正开的黄花,她只好舔着冷飕飕的溪水,等她落下。 就是一阵风,就像贺清来这个飞快的笑,绿枝条上的小黄花随风飘落,正巧落在狐狸跟前,狐狸大喜,和着溪水,终于连水带花吃个半饱。 狐狸还有点恍神,可是手里被放进粥碗,温热的触感慢慢从指尖传来。 为什么今年不用吃陈米? 她还想问,可是红豆粥已经到了手里,最后一碗总是更加浓稠香甜,瞬间吸引了狐狸的注意力。 吃过饭后,狐狸靠在门槛上,揉揉肚子,看看远处,贺清来正在收拾,这次木板桥上又传来脚步声。 狐狸认不出来者是谁,她便站起身来朝院外探出脑袋,一看究竟——是杜爷爷,他手里还端着一个竹编箩筐,正朝这边走来。 杜爷爷已经看见院门口的姑娘,他脸上浮上笑容:“衣衣,我给你和清来送点吃的。” 狐狸迎上去,老人将手中的箩筐递过来,狐狸一看,是五六个花卷馒头,每个都有狐狸拳头大,刚出锅,还冒着热气。 “本想着你与清来都在我家吃早饭,谁知卖米忘了时候,”为着这件小事,杜村长还专门来送馒头,“这是刚出锅的,你和清来尝尝。” “多谢爷爷,那我去找一个碗换过来。”狐狸赶忙跑进灶间,取出刷干净的大青碗,正好堆得高高的,放下六个花卷馒头。 杜村长没再多寒暄,便离开了。 狐狸捧着馒头回去,贺清来才洗净粥锅,见狐狸小心地将馒头搁在灶台上,便道:“今日没什么事情,是在家里写字,还是上山捡柴?” 狐狸小心捏开一个花卷馒头,掰下来一块,热气腾腾,面芯还有点烫手,塞进嘴里,她含糊不清道:“都好,你决定。” “那先去捡柴,下午就不出去了,你再写几个字。” “嗯。”狐狸顺手拿来笼布将馒头盖上,放入柜子,掰过的那个馒头便拿在手上,回了院子。 果然,小鼠们终于一一醒来,正饿得发慌,一见狐狸拿个馒头回来,便高高兴兴挤上来吃。 狐狸把馒头搁在桌上,青蛇朝她看来:“你又去哪里?” “出去捡柴。” 得了回答,青蛇瘪瘪嘴,“又跟贺清来出去,你不能陪我玩吗?” “同你玩什么?”狐狸随口说着,待背上背篓,一脚踏出屋子,她又探头回来,促狭道:“难不成你还想玩飞上天的游戏?” 这句话可真是戳人心窝子,狐狸说完就跑,果不其然听得身后一声怒吼:“死狐狸——!你晚上不要回来!!” 青蛇倒是恼羞成怒,狐狸却笑得欢快,一出门,恰碰上贺清来,见她模样,不免发问:“怎么这么高兴?” “杜爷爷蒸的馒头也好吃!”狐狸笑盈盈答。 少年抿唇含笑,两人同行。 家靠后坡,只是坡陡难行,但青天白日看得清楚,也不曾落雨降雪,便不用舍近求远,再从稻田处走。 贺清来攀着后坡树先上,狐狸紧随其后。 山林中沉沉暗色,一时发冷,满地都是碎柴禾,十分干燥,正适宜存放过冬。 忙忙碌碌,等到了午后,贺清来便又将方桌摆在院子里;方桌比吃饭的桌子高上几寸,狐狸写字时还能伏案几许。 今日学的,是“板桥路上,青霜锁道马行踪”一句。 除却“板桥路上”,后面的都同狐狸没甚干系,她只是偶然想知木板桥如何书写,贺清来便找出这么一句来练。 狐狸捏着笔杆子,照着上方那一行字学了又学,认了又认,这才郑重下笔。 草纸上一一划过墨色,比之初学那几日,均匀许多。 谁知刚写一半,又听门外木板桥作响,引得狐狸和贺清来一同看去,又是杜爷爷来了。 狐狸有点诧异,不论是谁,芮娘还是苗苓,小桃或是梁延,都不曾一日两登门,这次看老人两手空空,不是来送东西的。 贺清来已经站起,杜爷爷走入院子,这才看二人都在练字,便笑着夸一句:“衣衣的字好了许多。” 夸完一句,杜村长便朝狐狸道:“我来是有件事问衣衣,下个月要收赋税,按道理来说,凡有户籍在此地的都需缴纳。” 老人话一顿,狐狸站起身来,还没怎么明白:“村长的意思是?” “衣衣已经在村里住下半年,可还走?” 走?走去哪里?狐狸莫名,她瞧一眼贺清来,少年似乎明白村长的意思,并没插嘴。 狐狸下山之初,可只认得贺清来,更何况,她还指望着贺清来的香火呢,就这么点香火,她还没塑像成仙,但凡走到村口都享用不上,狐狸还能到哪里去? 于是狐狸摇摇头:“不走。” 杜村长松了口气,又问:“衣衣从前,在别处可有户籍?” “没有。”管它户籍是什么玩意儿,想来是人间的东西,她一只山狐狸,上哪里有? 第53章 “既然如此就好办了,”杜村长捋捋胡须,“我给衣衣办个新户籍,到时候除却赋税,还得缴纳三十文,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地人氏。” 狐狸还是乖乖点头。 “那我就先回去了,下月再来拿钱。”杜村长摆摆手,谢绝了贺清来送他出去的步伐。 见老人身影消失,狐狸才问:“贺清来,什么是户籍?” “就是一个人的证明,以后不论你去了哪里,都能知道你是从何处来的。”贺清来解释。 狐狸微微瞪圆了眼睛,原来如此,这样说来,她有一个户籍岂不是算成因果,可以更踏实当然地在人间待着了? 两人相对坐下,墨汁用的差不多了,狐狸没再蘸取,贺清来往里添上清水,继续研磨还剩半根的墨条。 狐狸撑着脑袋,问:“贺清来,户籍都写什么?” “写你生于哪一年,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你的户籍上会盖上沐川平河的官印。” 狐狸歪歪脑袋,少年正研墨,一派认真,“贺清来,那你也是沐川平河人吗?” 谁知少年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八年前才到小河村,户籍上是常州安定县。” 这地方说出来狐狸也不知道在哪里,可狐狸看贺清来面色宁静,却忍不住出声:“那在哪里?远不远?” “远,离这里很远。”贺清来微微颔首,依旧垂着眼眸,研墨的声音却浅浅加重了。 “那你为什么来小河村?” “我是逃过来的。安定县那一年水灾又逢瘟疫,我一路南下,到了这里,被杜爷爷捡回来。”贺清来轻声说,“前几年世道不太平,很多人流亡各地,如衣衣你这样没有户籍、不知来处的人很多。” 狐狸心里一震。她没有户籍的缘由只有自己知道,小河村还没有的时候她就在此处,如今人间又证明她是个本地狐狸。 为了稳妥起见,狐狸不应该再问。 可是贺清来垂着眼睫,太阳斜照,打落的阴影半边在他身上,他是长高了不少,可是照旧肩背单薄,不如赵平安那样模样结实。 狐狸想起来站在父亲身后的赵平安,又想起院子里这棵瘦杆杆的石榴树。 “贺清来,常州和这里一样吗?”狐狸决定说点话,发出一点声音,让这个院子别这么安静。 谁知少年又朝她露出了那个轻轻的笑容,清凌凌的,有点熨帖的意味,仿佛他明白狐狸为什么继续说下去:“不大一样,风土人情总有差别。” “衣衣,墨好了。”院中小风起,吹得桌上草纸哗楞楞作响,狐狸的发带飘了飘,那根绣着花的粉白发带轻嗒一声,落在少年手边。 第51章 官差大人 十一月很快就到了。 初一是个大日子, 贺清来早早敲响狐狸院门,狐狸尚在睡梦,可听见这敲门声, 下意识便清醒了。 思绪渐渐回笼, 她才想起今日要缴纳税赋;狐狸麻利起身, 穿衣梳洗。 拐到隔壁院子, 二人吃了早饭, 狐狸揣着荷包,很紧张地跟着贺清来往杜村长家去。 她前几日听说,办理户籍, 平河镇官署的人会到这里来;收赋税, 也到这里来。 狐狸知道什么叫做官的,就是给天子干活, 天子是谁?天子就是人间的帝王, 狐狸虽然是个妖,可也依稀明白“龙气鼎盛,妖邪莫犯。” 脑子里乱糟糟的,狐狸的脚步也不觉拖延几分, 落后了贺清来几步, 恰好要过桥,正是一前一后。 当官的人兴许会与常人有异,会不会从狐狸身上看出来什么门道?会不会问话, 太仔细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 狐狸越发紧张了, 贺清来不声不响走在前面,狐狸鼻尖微动,一股淡淡的香火气逸散而来, 她连忙快走几步,扯住少年竹青衣袖。 贺清来一愣,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狐狸左手紧紧攥着荷包,看向少年时,却下意识摇了摇头否认:“没事。” 越走越近,只见杜村长的院门前却拴着一匹棕马,身形高大,身披马鞍,站在原地,偶尔踏一踏蹄子。 院子里传来谈话声,苗娘子从门内走出来,见到狐狸,这温柔妇人浅笑:“衣衣。” 狐狸应声:“苗娘子好。” “我听苓儿说你想要一张石榴花的画,我已经画好了,赶明你有时间了,找你苏伯伯寻点木料,裱个画框挂在屋里。” 石榴花?狐狸这才慢慢想起这件事,倒让她有点惊喜,连心中那点紧张也冲淡了:“画好了?多谢苗娘子!” “不用谢,有空了来找苓儿玩。”苗娘子笑着招呼一声,便走远了。 狐狸有点雀跃,捏着少年衣袖的手不觉轻轻晃荡了两下。 可到了门前,狐狸又顿住了,扯着贺清来的衣袖探着头往里看去——只见堂屋的大门开着,苏小娘子、姜娘子、梁伯父,杜村长和苏娘子,都在门内站着。 乌泱泱一群人,只一个男人大马金刀地坐着。从人缝里看去,男人一身湛蓝衣袍,脚蹬黑靴,肩宽身阔,高大俊朗,手上正在点着大钱,一边搁着纸笔,摊着一本很厚的书簿。 狐狸跟在贺清来身后,往屋子里走。 “这钱正好,林婆婆家的还是这个数。”男人声调沉稳,十分清楚。 桌子上一个钱袋子,男人大手一挥,将手中的钱放进去,又听几句琐碎,哗啦一下,人群竟都事了,一个一个往外走去。 狐狸心里一紧,只好松开贺清来的袖子,同他并排站在一起。 “衣衣,这是平河官署的官差,方云岐方大哥。”贺清来轻声道。 这句话落,谁知男人却抬起头来打量狐狸;方云岐早听说小河村又来了个孤儿,不想是个年岁很轻的小姑娘,样貌却很清丽,青黛眉间一粒小痣,眼如明星,略有清瘦的鹅蛋脸,肤白标致。 这小姑娘穿着简朴,长长的麻花辫子侧在肩上,粉白的发带顺贴地垂落,兴许是见到了生人,稍有点紧张似的,攥着荷包不敢乱动。 察觉到方云岐的目光,狐狸屏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稍许,却听这人问:“多大了?” 贺清来轻轻用手背碰了碰狐狸,狐狸赶忙答道:“十六!”,话一出口,又赶忙改正:“不对,十五!” 完了完了,狐狸紧张地咬唇,她和芮娘说她多大来着? “几月生的?”方云岐又问。 “春末夏初。”狐狸哪知道是几月,大概四五月份,记不清楚。山里没有月份,只有春夏秋冬,草生了草绿了,苦楝花开、杏花开,黄叶一落紧跟着就是大雪。 方云岐一顿,点了点头:“春末的时候,虚岁也有十六了,就按十五算。” 狐狸暗自松了一口气,这官差倒把她的话给圆上了。 “叫什么名字?” “鞠衣。” 说了两句话,男人眉宇间没有异色,狐狸又坦然起来。 发现了又能怎样,若是形势不对,狐狸大不了撒腿就跑,一头钻进山里,龙气还能进山抓她?进了洞府蒙头就睡,过个几百年再下山。 狐狸越发坦然。迎着方云岐的目光,不躲不避,等着他接下来的问话。 谁知方云岐却转开了脸,对着杜村长道:“清来和鞠衣不必缴纳人丁税,清来仍是五十文田税,鞠衣三十文户籍钱便可。” 贺清来已经开始从荷包里拿钱出来,狐狸也赶忙点出三十枚铜钱,随着少年一起搁在桌子上。 方云岐拿来一张白纸,飞快地写了两个字,将纸张转正挪在狐狸眼前,手指点了点:“可是这两个字?” 狐狸抬眼看去,只见苍劲有力两个大字,她艰难认出一个“衣”字。 “嗯,是这两个字。”身边的贺清来先一步开口。 狐狸站直了身子,莫名有点心虚——这些日子认字不少,偏偏忘了先学一学自己的名字。 方云岐面色平静,将写着名字的白纸一叠,又将桌上的书簿一合,露出湛蓝的封页,上面一闪而过几个大字,再一卷,连带着钱袋子一起拢入怀中。 方云岐站起身来,道一声:“走了,杜伯父。” 狐狸让开身子,方云岐大步从她身边走过,狐狸心中慢慢惊讶,这个人比她高出几尺,站起身来真如松树一般! 狐狸看去这官差背影,只见方云岐将马绳解开,一个跨步便跃上马背,扯一扯缰绳调转马头,便朝村口奔去,姿态行云流水,颇有风范。 马蹄声均匀而去,狐狸眨眨眼,心内长舒一口气。 这件事算是了了。贺清来和狐狸从杜家出来,狐狸记挂起那张石榴花,便同贺清来说一声:“贺清来,我到小桃家找些木料,我要做个画框。” “好。”两人分别,狐狸从打谷场上奔过,眼瞧村口棕马没了踪迹,心下越发轻松。 到了苏家,一进院子,苏娘子正从屋里出来,手上端着一碗药,见是狐狸,只想这是来寻女儿的,便说:“衣衣来找小桃吗?她得了风寒,还在床上睡着呢。” 第54章 狐狸本想直接开口,可听小桃病了,这才觉察这两日没怎么见她,便赶忙道:“小桃病了?我去看看她。” 苏娘子指了,狐狸看向她手中端着的药碗,“娘子给我吧,我把药给小桃送去。” 从苏娘子手中接过温热的药碗,狐狸便朝西屋去。 小心翼翼迈过门槛进去,倒是一间大屋子,入目是靠墙柜子、箱笼书桌等,转向右侧,又是一扇木门,这才进了小桃闺房;轻手轻脚推开门,迎面一阵暖气。 原来地上一个烧炭的大炉子,底下是四条腿的柴盆,上面罩着一层铜铸盖子,红火颜色的炭满满当当半盆,正烧得旺。 右边又是个架子床,浅青色的帐子落下,恍恍惚惚只能听见女孩咳嗽的声音,听见动静,小桃虚弱问:“娘?” “是我,小桃。”手中的药碗轻轻晃了晃,担心药汁洒出,狐狸走得格外谨慎。 “衣衣姐?”帐内的小桃登时有了三分气力精神,赶忙坐起,一把撩开帘子,可不等说上两句话,又是一阵咳嗽。 狐狸坐到床边上,捧着碗看去,确是风寒,小姑娘脸色苍白,两颊生红,不住地咳嗽。 “小桃,先喝药吧。”狐狸腾出一只手来给她拍背顺气。 小桃止了咳,满眼生泪,可听见狐狸这话,却皱了皱脸,“药很苦的,衣衣姐···我们说会话再喝吧。” “不怕,我这里有糖。”狐狸说着话,从荷包里摸索出来两颗松子糖,“你生病需忌生冷,而且药凉了更难喝。” “好吧···”小姑娘只好妥协,皱巴着脸凑到狐狸身边,狐狸一愣,小桃又撒娇道:“那姐姐你拿着碗喂我吧,我自己喝总想偷懒。” 小姑娘稍稍含笑,眉眼便弯弯的,眼中还掬着一把清泪,狐狸张口却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答应:“好,那你一口气喝完。” 小桃点了点头,狐狸将碗送到她唇边,头一口不能太大,免得呛到,狐狸小心倾斜着药碗,稳住手腕,听着小桃一口一口咕嘟往下咽,狐狸左手不忘搓开糖纸。 待小桃一口气喝完了,小姑娘吐着舌头,皱巴着小脸:“好苦好苦···” 狐狸将松子糖塞入小桃口中,登时驱散了口中苦味,紧接着又将第二颗剥开,再次送去。 小桃含着两颗糖,浑然笑道:“甜的···谢谢衣衣姐。” 苏娘子推门而入,手上捧着半包云片糕,见狐狸手中药碗空空,有点惊讶:“喝完了?我还以为又要闹上一会儿呢。” “哪能啊娘···”见狐狸在身边,小桃赶忙否认。 “喝完了就好,娘不打扰你们说话,这就出去。”狐狸手中的药碗撤下,换成半包云片糕。 苏娘子合紧了门,出去了。 第52章 风寒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炉子里的炭噼噼啪啪烧个没完。这不是从平河镇买来的炭,而是自家烧柴存留下来的,总有柴禾烧不干净, 留有杂质, 再一点燃, 就不大安宁。 小桃将狐狸手中的纸包撇开, 露出云片糕来:“姐姐, 你吃云片糕。” 狐狸捻起一片,放入口中,放的时间兴许不短, 吃起来有些松散。 两个人都很安静, 相对坐着吃云片糕。 狐狸安静不算什么,她与人相处, 总怕说多错多。 要是旁人提起什么话题, 譬如芮娘会问她爱什么花、喜欢什么味道,狐狸会依照着经验答复:“爱石榴花,喜欢甜的、咸的。” 这算什么回答?她只吃过甜的糕点、糖人,也吃过贺清来炒的菜, 好吃。石榴花, 随口捡来一个答案。 小桃是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苗苓不大说话···碰上无人开口,狐狸自己也不会打破安静。说错了怎么办?况且她知道的事情最少, 总不好跟她们聊聊狐狸有几条尾巴, 怎么多几条尾巴。 垂眸胡思乱想一阵, 狐狸的手再朝纸包上摸过去——没摸到云片糕,狐狸低头一看,云片糕吃得一干二净, 小桃的手正同她碰在一起。 将纸包团上,狐狸问:“小桃,你病了几天了?” “两日,昨日才到杜爷爷家开了三包药喝。”小桃哑着嗓子,笑盈盈地来牵狐狸的手。 云片糕是太干了,狐狸也觉得有点口渴,兴许也有这屋子里太暖和的缘故。 可是小桃得了风寒,手却不算热,指尖有点冷,狐狸握紧了她的手。 “姐姐,你冷不冷?不然也睡在我床上吧,我们说说话。”小姑娘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狐狸还想拒绝,可是小姑娘摇摇她的手,可怜道:“我昨日就没出门,今日也不能出门,姐姐,你就陪我一会儿吧?” 狐狸默默把话咽了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小桃登时喜笑颜开,很是殷勤地掀开被子,让出一片地方,狐狸脱了鞋履,翻进床内。 上了架子床,才看这滋味不一样。 刚一仰面躺下,小桃就格外热切地蹭过来,拉高了被子将二人盖住,她高兴地实在忍不住,在狐狸耳边笑了两声,惹得她耳廓发痒。 狐狸浑身有点僵,她又一遭在脑袋里冒出“冒犯”二字。 浅青的帐帘早已滑落,这床上浑然成了个小天地,头顶垂下来一个带着流苏的茉莉花香包,连被子上都带着一股浅淡清香。又暖和又安静,狐狸浑身热腾腾的。 这算不算是小桃的洞府?狐狸心内悄悄想,刚这么一想,小桃搂着她的脖颈凑过来:“衣衣姐,你屋里挂了香包吗?我怎么闻不出来是什么香味?” 狐狸悄悄攥紧了拳头,回话道:“没挂香包,我屋子里没地方挂。” 眼前的浅青色帐帘如浑然一体的流水,光滑平整,透出薄薄光晕。 “哦,我忘记了,你屋子里是一架竹床对不对?”小桃说。 “嗯。”狐狸轻声道。 小桃扇着眼睫,忽然抬起头来看向狐狸:“那冷不冷?我娘说有帐子的床暖和,可以聚气。” 聚气?狐狸眼前一亮。 冷不冷的先不提,聚气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就像狐狸在高山上那洞府,正在灵气涌动必经之处,有助修为? 兴许是有这些讲究的,小桃、芮娘,都睡着一个有顶的床。 这么一想,狐狸微微蹙眉,状似为难,顺水推舟道:“是有点冷···” 还不等狐狸剩下的话出口,小桃便豪迈道:“姐姐,我屋里还有一个旧帐子,你不嫌弃就拿去用。” 可狐狸又皱眉,这才思忖道:“可我的床不能挂上,现在上哪里买一架你这样的床呢?” 这话也让小桃犯了难,可不等几息,她便两眼一亮,高兴道:“这有什么难的?让我爹给你的床上拼个架子,我家里正好有竹料!” 解决了这个难题,小桃也不管自己尚在病中,一个翻身,便踩着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起来,从衣箱底扯出一个布包,一打开,便是张月白帐子,绣着溜边的茉莉花。 小姑娘朝着狐狸一展示,便麻利地收起包好,又一溜烟蹿上床榻,挨着狐狸睡下:“衣衣姐,你就用这个,等开春了再做一张。” “唔,我得给你钱。”幸好今日出门狐狸攥着荷包,现在便又摸索着去拿。 小桃将她的手一盖,定住,佯作严肃道:“不许给钱衣衣姐,我用了两三年呢,本就是旧的。” 狐狸没动,小姑娘的手此时热乎起来,温如软玉。 见狐狸没再反对,小桃心满意足地搂住她,轻轻地打了个哈欠:“衣衣姐,我还想跟你说话呢。” 小姑娘在她耳边嘟囔:“芮姐姐前日还问我,我哥什么时候回来,可是我也不知道······” 还没说完,狐狸耳边安静下来,只余绵长细腻的呼吸。狐狸悄悄转头一看,小桃闭着眼睛,两腮粉白,消去苍弱之色,已然入睡。 狐狸轻轻伸出手来,摸一摸她额上颈后,虽出了一层薄薄汗意,但并不粘腻,想来这病很快就能好。 又等了一会,小桃彻底睡熟了,狐狸轻手轻脚起身,拿上那床帐子,走出门去。 出了门,苏娘子在厨间中打声招呼:“衣衣,中午就在这里吃饭吧。” 狐狸走到厨间门口,苏娘子正在淘米,苏伯伯往灶肚里添柴,狐狸一笑:“没跟贺清来说,在这里吃,饭要剩下不少的。” 这话落,狐狸继而道:“小桃睡了,苏伯伯,你午后给我的床也添个架子好不好?小桃给我的床帐 ,我想也挂起来。” “好,下午给你打床架。”苏伯伯答应地很爽快。 苏娘子在围裙上擦一擦水珠,扭身从灶间的抽屉里取出一小包莲子:“衣衣,你把这包莲子带回去,一起煮粥。” “是苏小娘子家的吗?”狐狸想起夏天那一大缸荷花,苏娘子笑盈盈点头。 狐狸接过来,又道:“伯父,你午后再给我带点木料吧,裱画用的。” “嗯,吃过午饭一起给你带去。” 第55章 各家各户都到了做饭的时候,狐狸快步从村子中走过;各家的青烟升起来了,天空下一道又一道,天空蓝得泛白,青烟反而明晰。 石榴树后一道青烟,远远飘散。 狐狸先到厨间,贺清来刚将饭焖上,便见狐狸放到木柜子里一包东西。 贺清来在木盆中洗干净一根圆萝卜。 狐狸合上柜门,站起身来:“我带回来一包莲子,苏娘子给的。” 当当当的切菜声,贺清来又要炒青萝卜,狐狸站在他身边看,少年的手刚从冷水里出来,指节上透着一层冷冷的红。 “小桃病了,昨天我们没去杜爷爷家,所以不知道。”狐狸说。 “风寒?” “风寒,不过今天看起来好多了。” 贺清来切下一片青萝卜,脆生生的颜色,又白又嫩,递到狐狸手中:“那就好,吃块萝卜防寒生津。” 狐狸接过来,咔嚓一声咬下去,先冒上来一股水滋滋的辣,接着是口齿生津的甜。 “小桃还给我个床帐,说有这个冬天没那么冷,可以聚气,苏伯伯午后来给我做个床架子。”狐狸一边嚼着萝卜,一边说。 “贺清来,你怎么没有床帐?不冷吗?” “不怎么冷。” “小桃的床很暖和,还能聚气。”狐狸执着着聚气二字,她看看身边的贺清来,肩膀单薄,个子又高了点儿。 青萝卜切好了,狐狸的生萝卜也吃完了。 心内闪过一个想法,狐狸不声不响地站起身来往外走去。贺清来在身后问:“衣衣,除了青萝卜还吃什么?” “足够啦。”狐狸回他。 回了自己的屋子,小鼠们穿着衣裳,正在桌子上追逐玩耍,见狐狸回来,立即笑闹着拥上。 左右一瞧,没见青蛇。 不等狐狸开口,小黄道:“大王,青青出去玩了,夜里再回来。” 知道了去处,狐狸便不多问。 狐狸将床帐摊开在床上,条条好奇发问:“大王,这是什么?” “床帐,小桃给的。” 狐狸支着脑袋观察床帐的样式,除去碎花,其余的倒也不难。 观察了半响,才发觉不用动针,只需要找出个尺寸,开个合适开口,其余三面及顶完完整整即可。 说动就动,狐狸从衣箱里找出剩下的布料——杏花色,原想都拿来做冬被,谁知那日买的匆忙,剩下许多。 “去把贺清来家的剪刀拿来。”条条得令,纵身而出,只听隔壁霹雳乓啷开门声、狗叫声,条条带着东西得胜而归。 狐狸的床和贺清来的区别不大,狐狸谨慎下刀,很顺利地划出一道弧形开口,点到为止。 开了口,即便贺清来推辞,也得拿去了。狐狸很满意,贺清来供奉着香火,算她半个小弟,怎好亏待? 又转念一想,忆起病了的小桃,便从自己存糖、存糕点的柜子中每样取出两块,包成一包;还有苏伯伯的木料钱、动工钱,狐狸从荷包里捡出二十枚,一起塞进纸包褶皱中。 一切妥当,狐狸带上条条、圆圆等,高高兴兴到贺清来院子中吃饭。 午后忙忙碌碌,果然不出狐狸所料。 苏伯伯再三推辞,不过一点竹子、木料,不用拿钱;贺清来说不用担心,夜里不冷···哼哼,都在狐狸的意料之中。 最终···夜风吹过,小桃惊讶地从糖包里掏出铜板,同苏娘子面面相觑; 贺清来放下杏花色的帐子,薄薄的似如水月色,豆儿黄从床帐开口出探进脑袋,呜呜咽咽、满心好奇。 狐狸在睡梦中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声。她悄声嘟囔:“聚气······” 第53章 下雪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底, 人人都在盼着下雪。 狐狸站在谭家的院子里,鸡鸭鹅照旧挤在小屋中,谭丁香探着身子从母鸡身子底下扒拉出几枚褐皮鸡蛋。 只见蓝衣女子扯过边上堆积的干净稻草, 仓促擦了遍, 扯过一张草纸, 便站起身来将鸡蛋包好, 笑着道:“总共五枚, 衣衣点一点。” 狐狸垂首,露出一个笑:“丁香姐,赶明给我留几个鸭蛋吧?” 听说鸭蛋比鸡蛋还好, 姜娘子总攒着几个给张芮吃。 “好, 什么时候下了,我给你送去。”谭丁香说。 狐狸从腰间荷包中取出十文钱, 一列排在手心, 朝谭丁香示意,接着便塞进女子围裙的口袋中。 接过鸡蛋,狐狸不忘问:“邓大哥没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提起这件事,谭丁香脸上笑容似乎黯淡了一点, 她浅浅叹口气:“没有, 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还不说什么时候回来。” 狐狸在心中默默算,从秋收到现在, 怎么也有近三个月;而苏小娘子的相公, 更是从年头到年尾都没回来。 盖什么样的大屋要费这么久的时间? 谭丁香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她眉宇间笼上一层忧愁:“沐川那么远···怎么着也应该托人问问平安。” 狐狸咬唇,一时提起,竟惹得眼前娘子伤心, 她不知如何宽慰。 谭丁香陡然回神,见狐狸望着她欲言又止,微微一顿,便霍然满面笑容:“不过料想也该回来了,阿进有分寸,现在兴许在路上呢!” 这是宽心狐狸,也是宽慰自己。 谭丁香吁出长气,又转过另个话题:“都月底了,还不下雪,老人都说赶在腊月前下雪好。” 狐狸不知这是什么道理,腊月的雪和现在的雪有什么不一样吗?不过谭丁香既然如此说了,狐狸便道:“现在下雪好么?” 眼前女子抬头望望天空,十一月底的天总有些苍白,衬得她的脸也稍显素淡:“好,也不好。” 方才还说好,怎么现在又说不好? 狐狸心内更疑惑了。 从谭家院子中出来,狐狸捧着鸡蛋,翻来覆去地琢磨,直到回了贺清来家,依旧不明白其中道理。 贺清来知道她一早去买鸡蛋了,见狐狸回来,不禁眉眼含笑,可又看狐狸似有所惑,接过手中鸡蛋后便问:“在想什么?” 狐狸拢着裙子在炭盆边坐下,早上做饭剩下的热碳烘得四周一片暖意,豆儿黄正怕在边上熟睡。 “丁香姐说现在下雪比腊月好,这是为何?”狐狸看向贺清来,疑惑道。 “唔,老人言,瑞雪兆丰年,”贺清来将鸡蛋收拾进木柜,便也在火盆边坐下,“往年这时候下雪,来年的雨水便很好,收成也好。” “前年这时候下了一场大雪,去岁,我的田收了八袋稻谷。” 听了贺清来的话,却看狐狸眉宇仍皱在一起,反倒更疑惑了。 狐狸稍踌躇,又问:“可是丁香姐又说,现在就下雪不好。” 贺清来一顿,看向狐狸,这姑娘眼中浸着真挚的疑惑,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其间倒映出贺清来的身影。 他垂下眼眸:“因为下雪不好赶路,邓大哥还没回来。” 原来如此,狐狸恍然大悟。 可明白了谭丁香这话的意思,狐狸却不明白其中掩藏的心绪,于是一时安静下来。 她默默想:天下雪是拦不住的,谭丁香为什么要担忧还没发生的事? 贺清来也没说话,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狐狸忽然道:“那希望这几日先不要下雪。” “为什么?”贺清来看过来,狐狸弯起唇角,语带笑意:“离腊月还有六日呢,邓大哥快快赶路,赶在腊月前回来,然后在月底最后两天下一场好大的雪,明年又是好收成!” 被狐狸希冀而欢快的声音感染,少年弯唇,眼带笑意:“这样最好。” 可是天要下雪,是拦不住的。 三日后,狐狸睁开眼便觉异样——帐子内原本应该昏昏沉沉的,可现在竟透着一层朦朦的亮。 身边的小鼠、青蛇仍在酣睡,狐狸悄声起身,拉开帐子一看,却见屋子里也亮,窗纸更是白得刺眼,狐狸心道不好,赶忙起身下床。 推开竹门,一阵细风卷起指甲盖般的雪花涌入屋内,往外看去,天地已然一层苍茫雪白,天空中纷纷扬扬鹅毛大雪。 狐狸呼出一口热气,她喃喃道:“不知道邓大哥回来没有···” 等狐狸穿上冬衣,关好门窗,踏着雪出门,远处山脉连绵起伏,覆盖一层雪白,近处的小溪上杂草生白,河流倒还没上冻,只听微弱的潺潺声传入耳中,更添清凉。 整个村子罕见安静,鸡鸣狗叫仿佛一起被雪花噤声。 狐狸推开院门,贺清来正在生火,见狐狸进来,便赶忙招呼:“衣衣,快来屋里。” 狐狸进了门,一同坐在灶肚前,她搓了搓手,灶肚里的稻草呼啦一声点燃,映亮了二人的脸。 “贺清来,下的好大的雪。”狐狸捡起脚边的干柴,往灶肚中塞一塞。 “嗯,昨晚半夜就开始下,越下越大。”贺清来应声,接着起身,“衣衣,你看好火,我淘米。” 第56章 贺清来从米缸里舀出一瓢米,倒入木盆盛水淘洗,接着和着第三遭的清水倒入锅中,盖上锅盖;又从门边大口袋中翻出两个土豆,削皮、切丝。 狐狸原本在看雪,后来就不禁被眼前来回晃动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她看向少年的背影,贺清来将袖子挽起,袒露小臂,切丝的动作又快又利落,一整颗土豆登时化为整齐细丝,他将第二颗取来,摁在刀下。 似乎水冷,又或不耐寒,少年骨肉分明的指节上又是一片均匀的红。 狐狸轻轻蹙眉,目光落在贺清来的小臂上,腕骨清晰,薄薄皮肉下滑过几根青色痕迹,静静涌动着生机。 他还是太瘦了。狐狸想。 贺清来没有察觉到身后的注视,一横刀身,将土豆丝盛入碗中。 干柴烧地旺,煮粥的水已经咕嘟冒泡,啪嗒,一个水泡轻轻破裂,发出细微的脆响。 狐狸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枚鸡蛋,走到外面水缸处,预备打水清洗。 贺清来忙道:“衣衣,我来洗吧···” 狐狸揭开水缸木盖,才看水已经上冻,一层被砸开的冰面碎成几块,静静漂浮在水上。 怪不得贺清来的手那么红。狐狸盯着水面想。 伸过来一只手,贺清来将鸡蛋拿走,狐狸回神,又跟着走进了屋子。洗土豆的水太少,贺清来将水倒掉,又从水缸中打水。 院子里的雪花飘泄,像是无处容身一般,只管堆积,这么一会功夫,贺清来的头上、肩上,便落上稀薄的雪,还没来得及融化,狐狸能看清楚细微。 少年进门收拾,雪花又融化,没进肩上。 狐狸望着窗外的雪花,唔,往年怎么不觉雪大? 她呆立片刻,忽听身后刺啦一声,原是少年开始炒菜。 狐狸回过头来,贺清来掀开煮粥的大锅,米粒翻滚,热腾腾冲上来一阵热气。 坐下用饭,小木桌下是暖烘烘的炭盆,外面下着大雪,狐狸喝一口热粥,竟觉得后颈上要出汗。 “衣衣,等下把炭盆拿回去用,免得屋里冷。” 狐狸点头。 用过饭,这个暖烘烘的炭盆只剩下一半热碳,贺清来收拾了半袋积攒的木炭,连带着炭盆一起送进狐狸家中。 进了屋子,贺清来将炭盆摆在木桌下,添上半盆黑炭:“衣衣,今日就不去杜爷爷家,你在家里写字?” “嗯。”狐狸答应了,便翻出笔墨草纸,摊在桌子上。 贺清来又拐进院子,找来一根小木棍,推着后窗,少年絮絮叨叨:“衣衣,不论夜里还是白日,屋子里放炭盆都切记在窗下留个缝隙。” 后窗下被撑出一条小缝,不甚明晰。 收拾妥当,贺清来又到桌前,提起毛笔却一愣,恍然一笑:“今日写什么?” “雪,我不会写。”狐狸默默道。 少年抿唇,颊边漾出一个小梨涡,提笔写下:“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狐狸歪着脑袋看去,少年轻笑:“就写这一句,好不好?” 贺清来起身,狐狸坐下。门被小心合上,满屋子一时寂静下来。 脚边的炭盆添了炭,又烧旺起来,哔驳哔驳,好像烛火在烧;房檐上,雪花静静落下,松软空隙被一层层填满,帐子里沉沉睡意,尚未消憩。 狐狸展开耳力,贺清来踏雪归去,隔壁院子里又响起熟悉的声响。 “豆儿黄,起来了。”贺清来说。 咔嚓,是煮熟的鸡蛋磕在灶台上的声音。 狐狸垂下眼,轻声又念:“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少年清隽的字迹静静,狐狸一笔一划写下,勉力工整,并排在一起。 狐狸重复写了五遍,草纸上好多个“春”,好多个“续昼”。 屋子里好安静。 狐狸忽然起身,搁下纸笔,又匆忙出去——她忘了问贺清来,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 作者有话说:感谢读者宝宝们送的新年祝福!!!(鞠躬) 第54章 宝珠发热 第二日照旧下雪, 比昨日倒小了许多,纷纷雪屑飘洒。 二人今日不能荒废,所幸又不远, 小心撑伞, 踏雪而行。 贺清来撑着伞, 狐狸饶有兴味, 做狐狸本身时, 不论多厚的雪,踩上去都静寂无声;可如今做了人,行走之中, 约莫一寸半的雪层便咯吱咯吱作响。 待至杜家院门前, 只听左侧门扉一响,朝那边看去, 竟是邓进推门出来。 邓进支开院门, 踢一踢埋于槛前的厚雪,不妨抬头,只见狐狸和贺清来撑伞站在远处,俱是注目在他身上, 笑做应答:“清来, 衣衣。” “邓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狐狸问。 “前日夜里,赶在日落不久回来的。” 这答案一出, 狐狸和贺清来对视一眼。狐狸忍不住要笑——真让她说对了, 正赶在月底下雪前回来。 下着大雪, 不好站在冷天中寒暄,几人略作招呼,狐狸便和贺清来进了杜家院子。 堂屋内烧着炭盆, 一推门倒是热乎乎的,贺清来收起伞,擞去残雪,将其靠在门后。 狐狸径直在靠背椅子上坐下,手边桌子上搁着纸笔,上面已经依序写下来新的药方,誊抄两份,狐狸随手拿起来:“白虎汤。” 狐狸微微挑眉,自己忍不住笑了:“贺清来,这个方子叫白虎汤。” 她捏着方子,心内傻笑,有没有狐狸汤?青蛇汤? 将手中方子第一份给了贺清来,狐狸小声念叨起下面的内容。学字多日,如今不需贺清来或杜爷爷领读一遍,她自己也能看下来。 里间老人咳嗽一声,接着走了出来,提着茶壶倒上三杯热茶。 狐狸正在低声复诵,约莫通读三五遍,她便合上纸张,边想边记。 手边换成热茶,狐狸不自觉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着杯盏,一声、两声,水面轻轻晃动,门外却忽然传来啪嗒、啪嗒的奔跑声。 屋内几人俱往外望去——一个高大的灰衣男人怀里拥着什么,正闷头朝这边奔来。 “平康?”身边的杜村长讶然。 狐狸看去:“这是谁?” “苏小娘子的夫婿,大雪天跑这么快作甚?”杜村长年纪大了,一时看不清楚来人,便朝门边走去。 原来这就是苏小娘子那个夫婿,宝珠的爹。狐狸眯眼看去,男人怀里抱着什么? 视野中打谷场上又追来一个女人,手里虽举着伞,可神情紧张,雪地里踉跄着往前跑,更顾不上打伞挡雪。 这次狐狸看清楚,后面的正是苏小娘子。 陈平康越跑越近,狐狸仔细看去,登时一愣——原来男人怀里抱得紧紧的,正是被裹在小褥子中的宝珠! 狐狸霍然站起,迎上前去:“爷爷,是宝珠!” 三人前后涌到院门前,男人喘着气站定跟前,将怀里女儿向前一递:“村长,宝珠今晨发热,你快给看看···” 狐狸趁机向褥子中那张小脸看去,不禁吓了一跳,幼儿巴掌大的脸已然烧红,不知人事。 这可了不得!谁都不敢怠慢,几人赶忙进了屋子,杜村长道:“先把孩子放到我床上,清来,去把我的银针拿来!” 贺清来得了命,便去橱柜中寻东西;狐狸撩开门帘,跟着二人进了里间,陈平康将女儿小心安置在床上,擦了一把女儿额角,掌上却一点汗都无。 杜村长脸色严肃,小心将宝珠的手腕捏在手中,细细把脉,一时之间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动静。 “清来,宝珠呢?”外间传来苏小娘子的声音,贺清来同她一起进了里间,见杜村长正在把脉,谁都不敢说话,只能等待。 杜村长松开宝珠腕子,小心塞入褥子,转而向苏小娘子道:“你将宝珠衣衫解开,我在孩子身上、头上先施几针,退了高热再说。” 苏小娘子慌忙答应一声,坐到床边,将女儿抱入怀中,解散衣衫。 里屋狭小,站了几人便觉拥挤,不好影响杜村长治病,陈平康、狐狸和贺清来便自觉退出房间。 出了门,狐狸眼前还晃荡着宝珠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她才一岁有余,狐狸虽学医不过几月,可也知道这般岁数的孩子发高热最是凶险,一时噤声。 等待往往最是焦灼,狐狸瞧了一眼陈平康,男人其实年岁不大,不过二五上下,麦色皮肤,身形魁梧,如今一张脸上满是紧张焦急之色。 约莫过了一刻,忽听帘内传来一声细微哭声,陈平康按捺不住,挑开帘子,狐狸趁机看去,小女孩正睁开眼睛,有些虚弱地转着眼珠左右看了一圈,额上终于出了一层汗,沾湿了乌黑的发。 苏小娘子几乎喜极而泣,陈平康快步在床前蹲下,小心道:“宝珠?” 小女孩望了一眼父亲,又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清来,我抓了药,你给宝珠熬上。”杜村长起身,“拔了针还得观察,让孩子躺在床上睡一会吧,别着急回去。” 第57章 杜村长抓药,贺清来便去厨间烧火准备。 狐狸略微踌躇,还是跟上了贺清来。这可真是兵荒马乱一阵,待宝珠吃了药,退了烧,又昏昏沉沉睡去,已是午后。 众人还没顾得上用午饭,这时候才觉察饥饿。 杜村长轻手轻脚从里间出来:“衣衣贺清来也不用回去吃了,都在这里吃罢。” 狐狸点头,杜村长又道:“宝珠刚出了一身汗,不能出去迎风,这会雪也大了,再等等回去也不迟。” “哎,听您的。”陈平康连声答应。 “我去给村长帮忙,衣衣,你坐着就好。”贺清来说。 狐狸便又在堂屋坐下。这时候才发觉门外又飘起鹅毛大雪,打谷场延伸至门前的脚步便被掩盖。 堂屋很安静,里间的响动便听得一清二楚;狐狸正要调整姿势,却听屋内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她动作一顿。 屋内的苏小娘子虽也想顾忌外面的人,可今日心焦忧虑,一开口便有些忍不住:“你半年多不曾回来···如今回来了宝珠就病了···” 女人的哭诉有些没头没尾,狐狸没听明白。 接着屋内便响起男人的宽慰,可惜不善言辞,只有短短几句:“你别伤心···不要多想。” “什么叫我不要多想?!陈平康,我一个人带着宝珠,你怎么不为家里想想?”苏小娘子哑着嗓子,继续哭诉。 “宝珠年纪小,本来就要当心,你在沐川出了那样的事,我怎么不能多想?” 沐川,出事?狐狸合唇,摸索到凉透了的茶水抿了一口,这仿佛是什么私事,可狐狸耳力太好,一字一句都躲不过去。 “···兴许只是个意外。”沉默良久,男人才开口,可语气之中连他自己都不大相信。 “意外?你自己信不信!人都没了!照你所说,是被掏了心···”苏小娘子的声调愈发高了,可说到后面几字,却陡然停下,自己犹豫了几番,才勉力抖着嗓音道:“这么大的惨事,偏被你撞见了,我怎么能不怕?” 掏心?这个词让狐狸眉心一跳。 “县衙的人已经在抓凶手了,丽娘,你不要怕。”听出妻子言语中的担忧,陈平康轻轻揽过妻子,轻声宽慰。 苏小娘子一下就涌出泪水,颤声道:“我怕呀,平康,你若是沾染上什么祸事,我和宝珠怎么办?” “没事的,沐川离这里千百之距,我如今平安回来了,便不用担心。” “可宝珠,宝珠突然发热,你说是不是有什么不好?”苏小娘子依偎在丈夫怀里,低声啜泣道。 陈平康低声道:“宝珠现下已经退烧,不妨事,等雪停了,我们带着宝珠去进香,供上平安灯,就都没事了。” 女人抽泣了一下,没再说话。屋内又安静下来。 狐狸却明白了始末。陈平康在沐川几个月,竟撞见过被掏心的死人,旁人还能不信鬼神之说,可狐狸自己就是妖精,如何不信? 想到此处,门外一阵寒风卷入,寂寥萧瑟,天色暗淡,惹得狐狸臂上起了一层寒意。 狐狸闭唇,十分紧张地往门外看了几圈。苏小娘子怀疑是陈平康带了什么邪祟回来,这才让女儿突发高热,真有邪祟跟了这么远么? 有些事情不能想,越想越怕。 正在此时,贺清来端了饭菜进门,见狐狸面色紧张,便问:“怎么了,衣衣。” 狐狸抬眼看了一眼贺清来,压下心内想法,微微摇了摇头。 少年也不多追问,准备好了饭菜,陈平康和苏小娘子从屋内走出来,陈平康道:“宝珠彻底退烧了,这就没事了吧?” “我再开两贴药,拿回去吃,想来今日不会再发热。”杜村长说着。 狐狸觑了一眼苏小娘子,妇人面上一片泪痕,眼下发红,方才哭了一场,现在看起来神情倒好多了。 用过饭,收拾了东西,夫妇二人便抱着女儿,撑伞回家。 狐狸不声不响同贺清来并肩而行,走在路上。 贺清来早看出狐狸有心事,此时无人,便又问:“真的没事吗?方才看你脸色不对。” 狐狸又左右看了一圈,这才压低了嗓音道:“贺清来,我同你说了,你会害怕吗?” “不会,你说吧。”贺清来略侧了侧身子,去听狐狸说话。 ----------------------- 作者有话说:老天鹅!赶上了!(擦汗 第55章 打雪仗 “方才我听见苏小娘子说话, 说陈伯伯在沐川碰上了大事,”狐狸一顿,斟酌着言辞, “似乎, 似乎是死人了!” 听见狐狸这话, 贺清来微微皱眉, 但很快便松开了, “是很吓人,你别怕,沐川离这里远着呢。” 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狐狸点点头, 贺清来将她送进院子, 便自己回去了。 狐狸合上门,想想少年神色, 他看起来果真不怕。 屋内的床帐还放着, 今日大雪,谁都没念头起身玩闹,于是小鼠们、小雀和青蛇,仍旧窝在被子上。 见狐狸回来, 青蛇从帐子中探头:“狐狸, 你今日怎么中午都不回来?” “在杜爷爷家吃饭了,也就没有回来。”见到了同类,狐狸一顿, 脱鞋上床, 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条条和蝉娘立即一鼠一边,坐在她肩上。 狐狸欲言又止,见她神情, 青蛇嗤笑:“你这狐狸出去半天,连话都不敢说了?” “今日宝珠忽然高热,很厉害呢···”狐狸说着,面对诸君,不必遮遮掩掩,话头一开,余下的便畅快。 “我听见苏小娘子说,沐川出了事,有个凡人被掏心而死。” 话音刚落,肩上的条条和蝉娘立即紧张地抱住了狐狸脖颈,连原本懒懒睡在一处的小黄、圆圆等也立即警醒。 青蛇吐了吐信子:“就这么一回事?” “就这件事,苏小娘子担心,是不是有什么邪祟跟着陈伯···”狐狸一顿。 其实陈平康的年纪不大,论不上什么伯父;只不过和苏娘子是亲戚,小桃爹同辈,也就喊一声陈伯伯了。 “邪祟?村子里都有你和我了,还怕什么邪祟?”青蛇满不在乎。 狐狸轻轻摇头,斟酌道:“青青,你说掏心而死这种事,凡人做得出来吗?” 青蛇摇头晃脑:“说不准呢,凡人可就奇怪得多了,我可弄不懂。” 只是听来这么一句,狐狸不再深思。 大雪整整持续了五日。这次可真的是大雪封路,原本是到镇子上赶集的好时候,小河村众人却连门都出不去。 院子里的雪踩下去能没过脚踝,几片雪花就能将小鼠脑袋淹没,狐狸只好自己去贺清来原子里用饭,再略微端回来一碗。 第六日,晴空出现,天上却仍旧有微弱的雪花,狐狸捧着碗看出去,忍不住对贺清来说:“你说瑞雪兆丰年,这么大的雪,明年收成要好成什么模样?” “好不好的暂且不知,”贺清来道,“眼下看来是赶不上平河镇的大集了。” 原本说过凡人要过新年,腊月初一是个好日子,年年有一场大集,可现在雪深三寸,院门都不好出去,如何还能到平河镇呢? 这么一想,狐狸稍有些惋惜。 夜里睡下,似乎雪又大了,只听屋外寒风呼啸,吹得万物簌簌作响。帐子内一片宁静,昏暗而温暖,圆圆蹭到狐狸枕头边,悄声问:“都睡了吗?” “没有——”“还没呢!”“风好大,睡不着。” 此起彼伏的应答,只有青蛇不耐烦地钻了钻,嘟囔道:“风大怎么啦?快点睡!” 狐狸忍住笑,圆圆又压低了声音:“肚子好饿···” “起来吃松子糖吧?”“松子糖都快吃完了,大王,什么时候才能去镇子上啊?” “不知道,十五?”狐狸说,感到蝉娘钻到了手边,她轻轻将其拢入掌中。 圆圆蹑手蹑脚从被子上走过,又惹来一片呼喊:“我要吃花生!”“还有一块云片糕,我也要吃!”“杏仁还有没有?” 叽叽喳喳几句,惹来青蛇阴恻恻一句:“我也肚子饿了···” 众鼠立时噤声,连床边站着的圆圆都呆立原地,一动不敢动。 寒风呜咽,扯起令人头皮发麻的回声,黑暗中一道影子缓缓升起,蛇信子阴险地吐出,“我看看是哪个肉乎乎小鼠、肥嘟嘟白雀不睡觉?” 蝉娘紧张地埋头在狐狸手心,狐狸伸出手,曲起两指,毫不犹豫给了青蛇一个脑瓜崩:“大半夜的,别吓她们。” “哦哟!”青蛇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倒回床上,“吓一吓怎么了?一个两个都没有花生糖好吃。” 气氛活跃了几分,众人只听窗外风声,青蛇又在此时“嘿嘿”两声,狐狸知道她又有了坏主意,果然听她道:“你们听,邪祟鬼魂是不是正从我们房上经过?” 寂静无声,只有雪落或是什么,在房顶上发出细微的“啪嚓”。 第58章 “我、我们不怕!有大王在呢!”条条从被子下探出脑袋,抖着声音强撑。 “大王?狐狸能顶什么用?孤魂野鬼都死了!看得见打不着!”青蛇磨着牙道。 蛇牙碰在一起,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青蛇又拖着长腔,发出奇怪的调子:“相传总有一些枉死鬼魂,阎王殿上没有姓名,牛头马面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没人供奉,又饿得慌,只好自己半夜出来找吃的···” “深山老林有什么能吃?只好抓几只小山鼠、抓一只小山雀、一只小鼹鼠和花栗鼠来填饱肚子···” 又是这句,狐狸扯了一下青蛇尾巴,将后面的话扯散:“吃不吃花生糖?” 青蛇正要发作,闻听此言,只好忍气吞声:“···吃。” 腊月初二,雪总算是停了。 清晨用过饭,忽听院子外传来呼喊,狐狸侧耳细听,竟是小桃这丫头。 狐狸走出院子一看,这才见远处雪地里行来二人,小桃风寒刚好,出门了穿得尤为厚实,身边跟着梁延,二人说说笑笑。 “小桃!”狐狸大声喊,“你好了?” “好了,衣衣姐!”小姑娘欢快地回喊,“衣衣姐,我们到打谷场上堆雪人吧!” 贺清来从身后走出,狐狸歪脑袋:“什么叫堆雪人?” “一种游戏,去不去?”贺清来含笑。 狐狸点头:“去!” 两人顺着路,木板桥上的雪厚得一脚陷进去,还要防备踩空,等到了打谷场上,才看小桃和梁延正在铲雪,聚成了一个雪堆。 小桃的鼻尖通红,脸上清清冷冷两片红晕,见了狐狸,还是只管笑:“衣衣姐。” 见了雪堆,狐狸还是不知如何下手,只好有样学样,同梁延一般捧起一把雪往雪堆上聚去。 芮娘家的门也打开了,姜娘子探头来看,见四人正在玩闹,便笑着喊女儿:“芮娘!快出来,衣衣她们堆雪人玩呢!” 话音落,芮娘便匆匆忙忙跑来,脸上一样挂着笑。 “阿苓不在?我去喊她来!”脚步一转,张芮便又拐去苗家的院子。 梁延和小桃用小木铲铲雪,热火朝天地继续朝雪堆上盖,接着小桃又发号施令:“清来哥,你做一个雪球当雪人脑袋!” 贺清来答应一声,蹲下身子包一团雪,慢慢堆成圆滚滚模样。 狐狸蹲在他身边,看一眼少年的手,关节处又是通红,余下的地方越发清白。狐狸的手还是热的,她本就不怕冷,这样的雪天不算什么。 雪球越堆越大,贺清来拍了拍,将其压得更结实,伸出手去,轻轻碰碰少年手背:“贺清来,你的手怎么总是红?” 手背一片清冷,狐狸一顿。 少年愣神,比着他手上温度,狐狸的手依旧暖的如一块玉,丝毫没有冷意。他垂下眼睫,僵着手没动,耳根子漫上去一丝红。 狐狸的手却很快移开了,芮娘从身后笑着过来,拉着苗苓:“衣衣!” 两人站起身来,小桃笑嘻嘻道:“清来哥!你把雪人脑袋给安上吧!” 贺清来抱起小一些的雪球,稳稳当当放在大雪堆上,狐狸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堆雪人,就是一个身子一个圆脑袋,仿照人的模样。 梁延笑着用指头在雪球上戳出两个小坑:“这是眼睛,放两枚黑豆!” 芮娘眉眼俱笑,凑上前,在雪人脸上画出一个弯弯笑唇,小桃和梁延一人一边,将木铲插在雪堆身侧,正是雪人两条木头细胳膊,两个大手掌。 苗苓浅笑,拿出一样东西,“天这么冷,怎么能不戴帽子?” 说罢手上便将一顶花帽子戴在雪人头顶,狐狸好奇看去,原来是各色碎布缝制,什么颜色都有,松花黄、桃夭,湖蓝和宝石蓝,天青色、粉白···五彩缤纷如一朵花,戴在呆头呆脑、浑身洁白的雪人身上可真好玩极了! 大家都一起笑起来。 “打雪仗!打雪仗!”不等旁人反应,梁延迅速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冲着离他最近的芮娘丢去。 芮娘一愣,接着便抓雪反击:“好呀梁延,你趁人不备!” 狐狸茫然地看着几人玩耍起来,打雪仗又是做什么?就像这样丢来丢去玩雪吗? “衣衣,你看,”贺清来不声不响站在她身边,手掌上托着一个雪球,接着便迎面扔出去,正巧砸在梁延屁股上,少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轻松笑意:“这就叫打雪仗。” 狐狸点了点头,忽听风声而至,一颗雪球砰的一声砸在狐狸身上,散成一朵花。 狐狸眨眨眼,低下头看看,又抬头,不远处杏脸粉腮的姑娘正笑得开心,狐狸眯着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我会玩。” 话音落,她便如一阵风似的冲出去,抓着地上的雪,一捏一个准,极其精准地砸在芮娘臂上、苗苓肩上、梁延背上,惹得众人笑闹呼喊,抱头鼠窜。 天穹之下,梁延连连讨饶:“师父!衣衣姐!我们一队!我们一队!” “清来哥,快救命!挡不住衣衣姐啊!” 第56章 阿苓的仙法! 原来下雪那几日还不是最冷的, 打雪仗后第二日,雪水开始消融,这可真是寒意料峭, 无所躲避。 清晨出门, 狐狸便跟着芮娘到了苗苓家。 那副漂亮的石榴花如今正挂在狐狸房内, 鲜妍旺盛, 为冬日增添了不少意趣。 “阿苓估计在家里画画呢。”芮娘说着, 一进门,正碰上苗娘子从北屋出来,见了二人, 温柔笑道:“来找苓儿?她在屋里呢。” 苗家的屋子算大了, 三面都是一间大屋,进门院子里栽着一颗粗如碗口的桂花树, 只是没有叶子, 只有枝干上窝着一层雪。 二人齐声问了声好,狐狸跟在芮娘身后,亦步亦趋进了右侧屋子。 同小桃的屋子区别不大,外间、里间, 掀开门帘, 便看一套的桌椅整齐,迎面墙上挂着一副山水春绿图,屋子里暖烘烘, 搁在高几上一盆迎春花, 此时枝条竟还是绿的。 芮娘朝狐狸一示意, 两人轻手轻脚,芮娘将里间的门帘撩开一条缝,狐狸将脑袋搁在芮娘肩上, 很舒坦地往里屋看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西窗下一张书桌,美人姑娘正垂首执笔,聚精会神,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口二人。 狐狸用气音在芮娘耳边小声道:“阿苓真好看。” 正是这么一句话,张芮还没附和,苗苓先发觉了,她抬起脸来,盈盈一笑:“怎么不进来?” 狐狸和张芮进了内间,帘子放下,狐狸一嗅,屋子里一阵清淡香气,闻不出是什么做的,狐狸只觉越闻越香,她犹豫道:“苓娘,你屋子里是桂花香?不对,还有别的呢···唔,一股木头味。” “呀,衣衣的鼻子真厉害,正是放了一点桂花和檀木,才成了这种香气。”苗苓惊讶,笑着夸赞。 狐狸浅笑,又凑到桌子前,才看桌上叠着一张雪白宣纸,上面画着一大棵桂花树,满枝头浓绿,开满了鹅黄碎花,合着满屋香气,十分应景美色。 “好漂亮的画,你的手真巧。”狐狸真心夸赞,她如今写字才勉强不算歪扭,更不能画出这么栩栩如生的画。 “闲来无事画着玩儿,”苗苓说着,拉过一边两个绣凳,三人就此在书桌边坐下,“做绣娘的自然要会画花样,不然怎么绣出来呢。” “阿苓不单会画画,还会剪窗花,衣衣没见过,她还能给人剪小像!”芮娘笑意盈盈。 “窗花?那是什么?”狐狸来了兴趣,她听过石榴花、桂花、迎春花,窗花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苗苓早听母亲说过,鞠衣是个孤女,漂泊无依,今年才在村子里落脚,她不知晓诸多传统事宜,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既然说起来了,苗苓便起身从柜子中取出红纸、剪刀等物,坐回桌前,轻声道:“衣衣你瞧,这样一张红纸剪出来的,就叫窗花。” 狐狸搭在芮娘肩上,一起探头看去,只见苗苓一双纤纤玉指,素白指尖捏着一张鲜艳红纸,灵巧又美观地使用着剪刀,只听咔嚓咔嚓几下,又来回折叠转动。 狐狸有点困惑,她还没看出来什么门道,只看剪下来一些碎纸,这难不成就是花? 少顷,苗苓将剪刀一放,素手纤纤,将那张颇有镂空的红纸展开。 哎哟!了不得!狐狸登时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张红纸——只见红纸上巧妙相连,开出了一朵硕大的牡丹,重瓣相叠,花蕊芬芳,镂空之处如过渡的白色,浓淡相间,奇哉,妙哉! 狐狸一时看呆了,芮娘和苗苓见她一副痴相,都忍不住笑出声,清脆悦耳。 “快,再给衣衣剪一张小像,叫她再看看你的手艺。”芮娘忍着笑推推苗苓,苗苓便又拿起剪刀红纸,预备动手。 狐狸赶忙回神,迫不及待凑了上去。 又是咔嚓几声,狐狸这次可不敢小看这几剪刀,连忙伸出手去接取掉落的红纸,又惹来两个姑娘一阵笑声。 第59章 苗苓抬起头来,细细看了一遍狐狸眉眼,狐狸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坐直了身子让苗苓看个仔细。 又是几刀,苗苓道:“好了。” 姑娘展开红纸,狐狸又愣了——圆形红纸中央,正有个姑娘芳容鬓发,灼灼一粒眉中痣,眉眼舒展,鹅蛋小脸。 狐狸呆住了,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是我吗?” 苗苓含笑注视着狐狸,芮娘接过来这张小像,摊开在狐狸面前,温柔道:“这就是你呀,衣衣。” 狐狸眨了眨眼睛,手中美人面容依旧静静,虽然全是红色,可是神态情状跃然纸上。 “真厉害!”狐狸喃喃,又重复了一遍,“真厉害!” 这是神仙才能办到的事情吧? 狐狸抬起头来,向着美人姑娘伸出双手,苗苓有些不明,但还是拉住了狐狸两只手。 眼前这小姑娘极其虔诚地将苗苓两只手托起,左看右看,口中还念念有词:“好厉害···怎么办到的?同姜娘子一样厉害!” 此话一出,芮娘和苗苓对视一眼,俱是眉开眼笑,笑得前仰后合。 “衣衣想学吗?”苗苓笑得喘不上气,终于忍住了便开口问。 “可以学吗!”狐狸猛地看来,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自然可以。” 说学就学,苗苓将红纸递来,轻轻用指尖划过,在红纸上留下淡淡痕迹:“其实不难,你瞧,若要剪出人的样貌,便要分出眉眼、口鼻所在,这里剪一刀,要看胖瘦宽窄移动位置······” 苗苓讲得细致而耐心,等狐狸真的操刀,便谨慎许多,咬唇屏息,终于展开红纸,一个杏眼桃腮得圆脸姑娘跃然纸上,芮娘惊喜道:“哟,衣衣剪的是我!” 狐狸眉眼俱笑,忍着那点得意,小声道:“就是你,芮娘。” 三人又说话,又剪纸,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 苗娘子还想留两人用饭,可是一个没同姜娘子交代,一个没同贺清来说,都不好留下。 狐狸捧着自己的小像,还有头一张练习的芮娘小像,又捏着几张练手的红纸,和芮娘一起走回家。 芮娘打了一声招呼,走进门去,狐狸正要抬脚离开,却听身后传来呼喊:“衣衣,你稍等!” 回头一看,姜娘子满面笑容,捧着一包东西快步走来,狐狸问:“怎么啦,姜娘子?” 姜娘子到了跟前,将手中纸包送入狐狸手,才看里面竟是大小六枚鸭蛋,均匀鸭青,分外明郎,狐狸有点诧异,她并不吃荤,姜娘子给她鸡蛋作甚? 话不等狐狸讲这话,姜娘子轻轻拍了拍狐狸手背,柔声道:“衣衣,你把这鸭蛋带回去给清来,不必同他说,悄声放起来就好。” 狐狸疑惑,姜娘子又轻声道:“今日是清来的生辰,他这孩子从来不说,娘子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把这东西带回去当作心意。” 是贺清来的生辰?狐狸点点头:“我知道了,会好好带回去的,娘子放心。” 姜娘子欣慰地点点头,“快回去吧,想必清来已经把饭做好了。” 狐狸应声,捧着红纸、鸭蛋朝家走去。 一进门,贺清来果然做好了午饭,白粥和炒的两道小菜。 狐狸不声不响将鸭蛋放进橱柜。 用过饭,狐狸去搁下碗筷,却看桌上有一团盖在碗里的面,她问:“贺清来,晚上吃面吗?” “嗯。” 狐狸回了自己的院子,果然小鼠们秉承着先甜再甜的心态,又在吃柜子里为数不多的糕点和糖果。 “大王,吃点花生糖吧!”条条从小鼠堆里抬起脑袋,很热情地举起半块花生糖。 “我不吃了,我吃过饭了。”狐狸坐在桌前,将红纸摊在桌上。 她微微沉吟,今日芮娘得了她精心裁出的小像,十分高兴,说这是狐狸的“心意”;贺清来生辰,姜娘子给了鸭蛋,也是“心意”。 既然如此,狐狸也得有所表示。可她环顾一圈,墙上一扇漂亮的横幅石榴花,一架竹床,一张桌子,目光下移,小鼠们正聚在一起大快朵颐,青蛇瞥见狐狸目光,咕嘟咽下去最后一块松子糖:“看什么,没有糖啦!” 狐狸默默移开了目光。看来是没有充足的糕点糖果可以成为心意了。 环视一圈,狐狸家徒四壁。 眼前是鲜妍的红纸,狐狸思忖:何不剪一张小像当作心意? 说干就干,狐狸折叠红纸,拿起剪刀,心内描绘回忆着少年样貌,循着记忆谨慎下刀——贺清来是瘦瘦的脸颊,鸦色眉宇···眼睛有点像偏长偏瘦的杏仁儿,鼻梁很高,嘴唇红红的像两片花瓣··· 好了!大功告成! “大王,你这是在干什么?”不知何时,小鼠们踱步上了木桌,一个个围过来,好奇观看。 终于,条条大叫一声:“贺清来!” 小鼠们登时嘁嘁喳喳一片,“真是贺清来!”“好红的贺清来!”“大王仙法依旧!” 忽然,只听圆圆惊声尖叫,简直石破天惊、鹤立鸡群:“我脚底下踩着一个芮娘!” “什么?!”蝉娘最最最喜欢芮娘,忍受不了圆圆作为,一个飞扑,将圆圆一脚踹开,十分心疼地将小像捧起,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可怜圆圆,咕噜噜滚出去很远,撞上懒懒盘在一边的青蛇,才停下来。 第57章 十五生辰 “大王, 你剪出来一个贺清来作甚?”还是小黄机敏,率先发问。 狐狸道:“今日是贺清来的生辰,我给他剪个小像, 当作心意。” “生辰?贺清来是今天生的吗?”圆圆在哪里摔倒, 就在哪里躺倒, 此时已经舒舒服服地靠在青蛇身上。 “姜娘子是这么说的。” 狐狸将手中的小像左看右看, 眉眼是很相似的, 依稀可认出少年情态,清隽而腼腆,只是···狐狸皱眉, 总还觉得少了点什么··· 狐狸还没想明白, 便听蝉娘哭唧唧道:“大王···芮娘脑袋上长了一个圆圆爪子,擦不掉哇!” 蝉娘悲痛欲绝, 将手中的红纸小像捧到狐狸眼前, 狐狸一瞧,果真如此,少女额头上正巧一个山鼠爪印,脚趾、脚掌, 细溜溜一个, 分外明晰。 狐狸伸出指头轻轻蹭了蹭,果然擦不掉,她嘟囔:“圆圆, 你的脚好脏啊。” “是地上有灰!踩了两脚就成这样了。”圆圆赶忙为自己辩解, 可迎上蝉娘的目光, 不觉心虚起来,越说越小声。 “那我再给你剪一张,好不好?”狐狸只好这么安慰蝉娘。 蝉娘两眼一亮, 连忙点头:“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桌上的一叠红纸发挥了作用,狐狸熟悉芮娘面貌,十分自信,咔嚓几剪刀便又剪出个干干净净的芮娘小像,蝉娘登时乐开了花,连着头一张,如珍似宝地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转头一瞧,条条满含希冀地将爪搭上狐狸手指,小心问道:“大王,能给我剪一个吗?” “你也要芮娘?” “不不不!”谁知这花栗鼠连着摇头,“想要一个我自己!” 这可让狐狸犯了难,她学着苗苓的手艺,既能剪裁牡丹花,又会裁出人面,却没学如何剪出小鼠脸庞,可看条条十分期待,狐狸只好道:“···我试试。” 果然很难。这一试就到了太阳落山。 屋里没有点灯,最后的余晖静静落在狐狸身侧,满桌子碎红乱屑,狐狸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红纸摊开——大功告成! 红纸中央一只花栗鼠昂首挺胸站立,圆润的脑壳,还有一圈脖子毛,有力后腿、大尾巴···条条欢呼一声,扑上来看。 桌子上的小黄正用一张剪裁过的红纸有样学样,自己撕出来一只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狐狸玩到后面才忽然开悟,只需在重叠一次的红纸上剪出小鼠侧影,再一剪下去,摊开后便是个极其相像的小像。 环视一圈,大家都有了一张红纸剪影,心满意足。 青蛇一下午都昏昏欲睡,狐狸将手中剪出的青蛇红纸递上去,“你看,你的。” 青蛇懒懒掀开眼皮,轻哼一声:“不就是剪纸吗。” 狐狸还是笑眯眯的,反复两面展示:“你不喜欢吗?” “哼···”青蛇冷哼一声,伸出尾巴将剪影卷走,压在身下,“别打扰我睡觉。” 收回了手,狐狸扫了扫身上纸屑,站起身来:“好啦,去贺清来家吃饭了。” 众鼠将剪纸放下,一个一个从狐狸臂膊攀上肩头,墨团蹦跶蹦跶,在狐狸开门之际一个闪身飞出门外,落在石榴树枝头。 夕阳余晖逐渐消失,冬天黑得早,此时满村子已是昏暗颜色。 微分吹过,一股细腻的香气传来,小晏在狐狸肩头用力探了探粉红鼻子:“大王,今天吃香油。” “你怎么知道这是香油?”圆圆同样嗅觉敏锐,可他不知道这股细腻香气是何东西,只觉得香得脑袋发昏、口中生津,一时间蒙在鼻子上一般让鼠迷醉。 第60章 “婆婆说的,婆婆做的东西都用香油,好吃的很。”小晏慢吞吞道。 圆圆有点可惜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山鼠嘴馋,可他一见到林婆婆家威风凛凛的小虎,就怕得浑身打颤,即便那大猫对他不感兴趣,他也不敢在橘猫眼皮子底下吃东西,于是小晏、墨团十次去,他也只去过一次。 那次可真把他吓惨了。 犹记得刚循着油酥香气攀上石桌,忽听地动天摇,他同蝉娘一抬头,一只顶天立地的大猫神兵天降,落在跟前,那时情形,可真是三魂去了七魄,天地旋转,圆圆和蝉娘互相搀扶,跌跌撞撞逃出院子,久久不能回神。 如今想起,仍有大猫眼珠浮现眼前,仿若日月同照,神威犹在。 圆圆和蝉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黑豆眼中看出来心有余悸,便是想到了同一桩事。二鼠齐齐打个寒战,抱紧狐狸衣领,闭口不言。 进了门,小灶间里一片暖黄,油灯燃烧,只听锅铲挥动,贺清来似乎仍在炒菜。 狐狸进门就坐,才看豆儿黄窝在桌下,白雀噗楞飞落在小狗眼前。 桌上已经端上两碗素面,果真是香油,澄澈热乎的汤汁上飘着些许金黄油花,雪白细面映衬着翠绿青菜,让人食欲大动。 贺清来搁下两盘小菜,一道胡萝卜条炒白菜,一道则是金黄的炒蛋。 饭菜妥当,贺清来坐下,见了小鼠,含笑招呼,又端出一小盘素面搁在桌上,正是小鼠们的晚饭。 豆儿黄一样饭菜,此时赶忙起身用饭,只听啪嗒啪嗒,卷着汤面。 狐狸目移,豆儿黄碗里还有两个鸭青蛋壳,她道:“贺清来,今天是你的十五岁生辰,是不是?” “嗯,”贺清来点头,“明日开始就十五了。” 狐狸正要开口,可忽然想起姜娘子嘱托,只好默默闭上了嘴。 两人慢慢吃面,汤汁还热,白雾缭绕,厨间里灶热正盛,没烧完的木柴仍在劈里啪啦地燃烧,忽听少年道:“是姜娘子给的鸭蛋,我知道。” 狐狸忙去看他,正要疑惑,又看少年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笑意:“每年都是,去岁是六枚鸡蛋,前年是两包核桃,每次都装作不经意拿来。” 今年有了狐狸,姜娘子不必再悄悄塞进少年的橱柜。 既然话到这里了,狐狸放下竹筷,认真道:“贺清来,我也有心意给你。” 少年疑惑,抬起眼睫,只见狐狸从袖中取出红纸,两手各执一边,端端正正在他眼前打开。 贺清来微微怔愣,他眉宇间浮出一丝困惑,而后便被打消,他道:“这是···我?” 耳边响起小姑娘的声音,狐狸道:“送给你的剪纸!我今天刚学的,阿苓教我的,你看我剪的像不像?” 剪纸只能剪出大致的五官,只是一张薄薄红纸,眉毛、瞳孔、鼻子,嘴唇,正是一张宁静的少年面容,镂空之处略作修正,可以看见狐狸的脸。 狐狸眼中闪着点点笑意,格外认真,也藏着点小得意。 贺清来轻轻弯起唇角:“像,谢谢衣衣。” 少年笑了,狐狸却慌忙:“啊,对了!还有这个!” 眼前一花,却看狐狸又从袖中摸索,忽然将剪纸摊开,条条一个闪身窜过来,接过她指尖的东西,高高举在剪纸左侧。 贺清来定睛一看,却看是个圆圆的小红纸,他有点疑惑,看向了狐狸,谁知她自信满满道:“还有这个梨涡呢!” 小红纸有点大了,点在少年脸侧看起来有些滑稽,不像梨涡,倒像一颗很大的红痣,贺清来的目光落在狐狸眉间小痣,又回到这颗红痣上。 终于,少年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狐狸茫然,连忙低头来看,又看看正大笑的贺清来,她慌忙催促:“错啦错啦!在另一边!” 条条赶忙答应,又是闪身,恭恭敬敬地高举两臂,将那枚红痣点在少年右脸。 贺清来笑得更畅快了。 狐狸还是不明白,可她望着少年的脸,总觉得也有点想笑。 终于,贺清来一边忍笑,一边艰难道:“衣、衣衣,哈哈,梨涡没有这么大的······” 后半句又淹没在未尽笑意里,贺清来那双秀澈眉眼中含着清晰笑意,畅快如一阵清风,他伸出手来,接过这张剪纸,不忘那红痣,一起仔细收起:“谢谢衣衣,我收下了。” 狐狸重新拿起竹筷,继续吃面,她一边吃面,一边去看贺清来的神色。 夜风急,寒风呼啸,吹得小厨房的门板都哐哐作响,屋外的雪还没消尽,这么冷的冬日,一旦日暮,就不会有人再从这边经过了。 但这些和屋内的人没有关系。狐狸大口吃面,小鼠们一边吃一边夸赞:“贺清来的手艺真好!”“好香啊···能不能天天吃面···” 狐狸咽下口中的面,含糊地向贺清来传达众鼠夸赞,少年眉眼含笑,认真地听着。 灯火的光芒犹如春日最暖的太阳,泼洒下一片暖意。屋子里很热闹。 贺清来忽然垂下了眼睫,鸦青色的长睫微微扇动,狐狸忽然住嘴,小鼠们还在叽叽喳喳。 她轻轻靠近少年,歪下脑袋,看向贺清来的眼眸:“···贺清来,你哭了吗?” 热气氤氲,少年的眼尾微红,眼中含着一层薄薄水光,他抿唇,微微摇头:“···没有,屋子里太暖和了。” 小鼠们关切地聚上来,围成一圈,蝉娘问:“贺清来,你怎么了?” “贺清来,你有伤心事吗?”小晏问。 狐狸一一转述。 少年俯低身子,看着眼前一圈的小鼠,很认真地答复:“我没事,我没有伤心事。” 怎么会有伤心事呢?明明一年比一年好。 第58章 青蛇嗜睡 夜里回屋睡下。小鼠、小雀等都吃得尽兴, 俱是兴致勃勃,搁好炭盆,放下帐子, 又是好一阵玩闹。 狐狸一开始便不怎么言语, 静静听着诸君笑闹。 蝉娘和圆圆好一顿嬉闹争辩, 一鼠一个芮娘好处, 圆圆不怎么惦念芮娘, 可蝉娘却爱她爱得紧,“芮娘长得美、性子又好,说话温柔, 脸一红比荷花还美!” “就这些好处?” “还有呐!芮娘善良, 总给我们送东西,你忘了我们身下这床褥子, 是姜娘子给做的!” 说到这里, 蝉娘更兴奋:“芮娘的娘也好!” 狐狸原本微闭着眼,听见这句,便附和一句:“都好,姜娘子手巧心巧, 芮娘也是。” 蝉娘得了大王认可, 自得起来,谁知圆圆不服,又道:“贺清来也好!” 其实并非是在比拼谁人好处, 只是小鼠们言语上喋喋不休, 倘若话头停在蝉娘处, 圆圆似乎就落了下风似的。 “贺清来也长得好看!像···像····”可惜圆圆说不出什么形容,什么荷花啊、石榴花的,他想不出, 只好掠过,“他做饭好吃!对豆儿黄好!还会缝衣裳!” “芮娘的娘也会!” “贺清来的娘也——!”圆圆梗着脖子,这句话却噎在喉中,不上不下。 一时寂静。小晏慢慢吞吞道:“我们没见过贺清来的娘。” “贺清来是孤儿。”小黄续道。 帐子内安静,忽然,一阵轻微的鼾声响起,众鼠扭头一瞧——青蛇又睡着了。 “怎么青青最近这么爱睡觉?”条条不解,挠挠脑袋。 狐狸侧头去看,青蛇盘成一团,紧闭双目。狐狸沉吟,这才发觉近日异常,青蛇似乎总在睡觉,白日睡,中午睡,晚上还睡。 前几日还闹着要到贺清来家用饭,要去吃掉丁香花家那只恼人的公鸡,这几日却安静了许多。 狐狸探出手指,点在青蛇额上——气息流畅,正在酣睡。 总不能还惦记着睡个上千年再醒来,直接成仙的美梦吧? 狐狸回头看看小鼠们,个个眨着眼,精神非常。冬日连小鼠等都不嗜睡,更别说修炼百年的青蛇。 可她确实无恙,狐狸只好道:“兴许她最近喜欢睡觉。” 小鼠、小雀等善解人意,纷纷应和。 又一阵玩闹,终至深夜,帐子内安静下来,只听一片细微鼾声。 明月高悬,不知怎么的,狐狸眼前总看见一闪而逝的水光,惹得她毫无睡意。贺清来那双沾着泪意的眼睛似在眼前,又似不在。 半响,狐狸静静展开耳力,隔着院墙,那屋子里也是沉沉睡意,十分宁静。 狐狸咬唇,侧身朝里,睁开了眼睛。 青蛇蜷动身子,在她身下显露出一角,狐狸眼尖,仔细看去——是她剪得那张青蛇小像。 狐狸眸中浮上笑意,突然,帐子内响起模糊呢喃,青蛇道:“阿芜···我也想要剪纸,给我一张好不好?” 狐狸一僵,她张唇欲言,正在踌躇,却听青蛇梦中呓语尚未停止:“阿芜,谁是小茹?” 青蛇说完这句,却又在梦中缩起身子,艰难道:“阿芜,好大的雨,我们回去···” 第61章 忽觉青蛇气息紊乱,狐狸连忙伸手,指尖现出安抚光晕,浸入青蛇额中。 青蛇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眼前只有绣着茉莉花的月白帐子,茫然之中身侧女子剪影,她不自觉发问:“阿芜,你怎么还不睡?” 这句话后,她才陡然清醒,一狐一蛇对视,彼此无言。 不等狐狸开口,青蛇头一遭在醒着的时候念出这个名字:“···阿芜?” 语带迟疑,青蛇又口齿清晰地念出第二遍,十分坚定:“阿芜。” 狐狸沉默,轻声问:“你,你记得这个名字?” 青蛇抬起脑袋,缓缓道:“今夜才记得。梦里恍恍惚惚,我看不清、也听不清。” “你这些日子都在做梦吗?”狐狸问。 这些日子嗜睡,原来是这个缘故? 谁知青蛇摇头:“···只有今夜梦见。” 夜深了,只有狐狸和青蛇醒着。 青蛇没问,可是狐狸见她模样,心内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我知道阿芜。” 原以为青蛇不会太在意,谁知这句一出,蛇眸亮起,如夜里两盏幽灯,直直地盯着狐狸面庞。 狐狸既然开了口,后面的话就顺畅了:“杜爷爷的妻子,就是阿芜。她已经死了。” 那两盏幽灯在夜色中一点一点暗下去,亮又覆灭。 狐狸原本想宽慰她几句,譬如生如朝露夏蝉,譬如沧海桑田,凡人生命短暂,兴许青蛇几十年前见过阿芜,可放到如今,早已更改。 墙那边响起两声咳嗽。不是豆儿黄。 狐狸忽然闭口不言。 狐狸的心惴惴地跳,竟然有点慌张,她脑中一时就全忘了要出口的话,好半响,狐狸才自己心里道:青蛇自己能想明白,她又何必多嘴。 这么一宽慰,心便静了。 “···多谢你告诉我。”青蛇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自第一日见面,这小蛇便始终口吐人言,不曾更改,于是此时那些迟疑、怆然,便如浸入话中的雪水,难以寻觅,又处处可见。 脑中刚静,狐狸察觉话中情感,只当她不信,慌忙道:“是真的!阿芜姓宋,你梦中说起的小茹,就是林婆婆,她和阿芜一起长大的!” “阿芜长大了就同杜爷爷做了夫妻,还照看小茹,若你一直呆在阿芜身边,想来是知道的!” “不知道。”青蛇的声音再度响起,狐狸看见幽灯湮灭的光芒微微晃了晃,“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我只记得阿芜这个名字。” 除却这个名字,剩下的全都不记得。青蛇抬头,月色下茉莉花成了一片阴影,她好像在和狐狸讲话,可又像在自言自语:“阿芜长什么样子、我和阿芜什么时候见过,都不记得。” 阿芜好像静静地躺在雪上,只有那两个字。 “狐狸,你什么时候开智的?” 狐狸道:“生下来就开智了。”这句话一出,狐狸忽然想起一丝可能,“也许,也许是因为你在开智前遇见的阿芜?” 所以不记得。 也许这是有道理的。青蛇不是生下来就开智,只记得有一日从山林的清晨中醒来,一睁眼,突觉变化,自此成了个修炼的小青蛇。 “你说的有道理。”青蛇说着,忽然一个翻身,仰倒在狐狸身侧,“睡不着,狐狸,想吃鸡蛋。” “···我明日给你买。” 这番夜话就在青蛇没头没脑的转开话头中结束。 原本应该盼望着冬雪消融,就可赶上十五大集。谁知到了腊月初六,正吃早饭,天上又飘起了零星雪花,不依不饶。 狐狸心里正嘀咕,别又要下大雪。 院门此时便被敲响了,贺清来打开门,却看是小桃这个机灵姑娘,她脸上红扑扑,跑得气还没喘匀,站在门口就快语连珠:“清来哥!杜爷爷说还要下大雪,等不到十五集会了,让各家各户先写了采买单子,我爹去接我哥,顺便一起买回来!” “我知道了,这就写。”贺清来说。 小桃摆了摆手,扭头就跑:“两刻钟我爹出发,记得送到村口!我还要去跟芮娘家说!衣衣姐再见!” 最后一声遥遥传来,门前早没了小桃身影。狐狸捧着碗,吸溜一口:“小桃再见。” 吃了早饭,狐狸赶忙研墨摊纸,贺清来伏案写字。 贺清来先手写下三四样要紧东西,不过是些油盐酱醋一类,他问:“衣衣,你要带些什么?” “松子糖、云片糕、花生糖等,随便买一些,都可。” 少年执笔,一字一划写下。 狐狸吃素,米面管够就行,家中储藏的土豆、白菜、萝卜等,狐狸吃一冬天也吃不腻。 贺清来又添上一些,便叠好纸张,记下谁家。 一个衣,一个贺字,署在纸张下方。贺清来抖了抖纸,吹干墨迹,抬步便走:“我去送单子,你烧点热水,我回来了好洗碗。” “哦。”狐狸答应了,在锅中添上水。贺清来熟知狐狸饭量,带上小鼠、豆儿黄,每餐饭都是不多不少正好。 灶下仍有热碳,狐狸往里塞点干柴,不多时锅里便冒泡,开始氤氲水汽。 狐狸起身,拿过洗碗帕子,开始收拾,谁知没有防备,指尖刚碰到水,便觉烧烫,登时眼中漫上一层泪。 狐狸轻嘶一声,指尖倒是无事,附身一看,干柴热碳,烧得正旺。 狐狸拿着碗走出院外,将手指没入雪中,瞬间冰凉,才觉舒坦。 水缸就立在一边,冰面日日破开,如今清冷冷水面恰巧映出狐狸面容,水面中屋檐重叠,枯枝横生,只见镜中窈窕女子,双眸含泪,无风荡漾。 但狐狸好奇地弯腰细看,仍能窥见自己那双眉眼,果真是一层水光。 狐狸又觉新奇,自己轻轻碰了碰眼下,那点泪膜静静挤在眼尾,不多时随风吹干。 原来贺清来没说假话,太热了也会有泪。狐狸了然。 第59章 雪夜难行 午后果然下起雪来, 且愈下愈大。 等到晚饭时刻,雪花密得看不见天。夜幕迫近,贺清来做饭时都不心静, 他再三往外看, 狐狸站起身来:“我去看看苏伯父回来没有。” “撑伞!衣衣。”贺清来从门后拿出那把油纸伞, 尽力一撑, 狐狸接过手来, 匆匆向外跑去。 还没化完的雪层、雪水,此时又上冻,踩在脚下光溜溜, 狐狸跑过木板桥, 路上早已覆盖上新一层白雪。 狐狸朝村口的方向望去,夕阳昏暗, 远远能看见大柿子树的形状, 寂静地淹没在雪花之中。 狐狸朝右边看去,杜爷爷家晃过一丝灯光,狐狸撑着伞到了门前,才看老人也手持琉璃灯, 等在门口。 见狐狸走来, 杜村长打了声招呼,面上难掩担忧。 瞥见这丝神情,狐狸又觉站不住。 她道:“爷爷, 我到村口看看。” 还没走, 杜老先生叫住她, 将手中琉璃灯递过来:“天黑了,仔细看路。” 狐狸一手撑伞,一手提灯, 抬步向村口小跑而去,等杜村长瞧不见她的背影,狐狸便无所顾忌,迈开大步。 奔到村口,依旧空无一人。狐狸罕见觉得心里闪过一丝焦灼。 原地徘徊几步,狐狸心道:自己有什么怕的?在此等候倒不如再往前走一段路,说不准就碰上了。 打定主意,狐狸提着灯疾走村外,雪花浓密,扑扑朔朔从伞前泼下,伞面上积攒一层雪花。 狐狸仰面朝天上看了一眼,立即有雪落在下巴上,倾刻融化,狐狸悄声嘀咕:“以前怎么不觉得雪大?” 去年的这时候,她还美美在狐狸洞中修炼。 其实也不算好事。狐狸又在心里暗自反驳。 那时修炼百年不见第三尾,虽说在修炼中须得静心,不可焦躁,可又怎么能轻易做到? 正想着去岁心境,不妨脚下一陷,狐狸顿住脚步,定睛一看——原来村外路道泥土厚重,雪水化后泥泞不堪,如今重重雪落,更是一塌糊涂。 狐狸继续往前,可敬这盏琉璃灯,不怕风雪,只管照耀灯火,烁出六边光芒。 又走了约莫小半柱香,狐狸视线里终于出现了远远一个黑团,狐狸朝前走去,原来是两个。 想来正是苏伯伯一行。狐狸不顾脚下难行,快步跑动,远处的黑影越来越近了,这才看清楚两个黑点便是苏伯伯的牛车、杜衡的马车。 狐狸仔细看去,察觉三人境况,原来大黄还站在路上,可身后车架却拐个弯儿、扭入路边沟渠。 马车倒没事,整个停在一边。 距离还有百米,有二人焦急言语传入耳中,只听苏伯伯叹息道:“这车子是弄不上去了,你们快先回去,找些人来帮忙。” “天太黑了,小黑看不清楚路,不肯前行。”杜衡喘着气,十分无奈地说。 又一道清亮女声响起:“阿衡,纸灯笼还能修不能?” “不能,破了不说,沾上水已经烂了。” 第62章 狐狸听见这句,朝下看去,果然泥泞雪地里,男人脚边淹着一只纸灯笼,破出一个洞,随贴地风呼啦啦作响,又扯出一个更大的洞来。 大黄先发现了狐狸。他猛地喷鼻,杜衡和苏伯伯、苏昀同时抬起头来看。 夜色浓重,风雪朔朔,只见道路上远远走来一盏晃动灯光,浑然一个暖色光团,看不清楚来人,直觉灯火眼熟,杜衡先认出了那盏琉璃灯:“是我娘的灯……” 脚步声踏踏而来,狐狸将伞面向上一撑,现出面容,脸颊冷色粉白,正是被风吹的,“苏伯伯!原来你们在这里!” “衣衣?”杜衡有点惊讶,旋即便蹙眉担忧道:“怎么是你来接我们,你独自一人来的?” “我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呢,所以爷爷才放心我来。”狐狸道。这话不假,夕阳那时还有余韵,只是不多时便没入山头。况且狐狸也只说到村口看看。 短短一段路,天地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到了跟前,狐狸打着灯问:“这是怎么了?” “车轮裂了,一不小心侧翻进沟。”苏伯伯无奈,“大黄拉了一路,现在也使不上力冲上去。” 近前来看,狐狸绕到三人身边,只见右后车轮崩裂,陷入雪沟,轮子中间一道细细裂痕。 沟渠不深,比之路面只有两三寸高度,只是车架上年货繁多,拱得防水油布高高隆起,怨不得三人推不上去。 “这要是推上去了,轮子还能用吗?”狐狸问。 “离村子只有两里地,凑合还是能回去的,只是车架太沉,推不上去。”杜衡道。 狐狸沉吟:“不如再推推试试?” “可以试试,我也下去推。”马车厢内传来妇人言语。 车帘撩开,狐狸循声看去,只见是个很苗条的妇人,偏瘦脸颊细腻润泽,纤眉秀鼻,腰细、肤白、个高。 这女子倒很爽快,撩着衣裙跳下车架,杜衡犹豫道:“那再试试。” 五人分侧站立,杜衡和苏伯伯、苏昀跳下沟渠,狐狸将琉璃灯放在马车车辕上挂好,便和这妇人站在左侧。 头一下推车狐狸留了点心眼,用力中规中矩,车轮向上颠簸了一下,惹得杜衡惊喜:“有希望!能推上去!” 第二下依旧如此,车架往土坡上蹭了一蹭,而后坠下,带着慢车货物哐啷响动。 苏伯伯道;“再加把力,争取一下冲上去。” 狐狸瞥了一眼车轮前的土坡,经过两次车轮碾压,冻土已有松动,形成一座小缓坡架在车轮前。 狐狸撑住油布,第三次时苏伯伯喊出一声号子,狐狸手上暗中使力——只听哐当一阵颠簸,前方黄牛哞叫一声,车架终于上了路。 几人十分高兴,杜衡扭头看向娘子,这才赶忙道:“快上车吧,有了灯,小黑也能朝前走了。” 狐狸依言,和那女子互相扶持,登上马车,用不上油纸伞,狐狸便将其给了苏昀,少年同她不算相熟,只是很温和地道谢接过。 杜衡将琉璃灯挂在门边,苏昀和他一起坐在车上,马车、牛车一前一后,再度出发。 钻进车厢,狐狸有点惊讶:“买了这么多东西?” 车厢内艰难留下二人容身,地上、位子上堆得满满当当,一盒摞一盒,什么东西都有。 两人对坐,这女子轻轻拂去狐狸肩上雪花,才笑道:“今年事忙,难得年关赶回来,另还有些给乡亲们的东西。” 狐狸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她笑意不减,率先道:“你是衣衣吧,我是你杜大哥的娘子,我姓郑,叫做云霞,你喊我郑娘子就好。” 狐狸点头,“郑娘子好。” 人间规矩多,称呼上也大有学问,虽无人特意教导,但狐狸这些日子也摸出些心得。凡是成了亲的女子,如谭丁香、姜秋心等,都依照姓氏喊作娘子,但如苗苓、张芮,不相熟便称呼姑娘,亲近者喊一声闺名,如芮儿、阿苓、苓娘等,都是可以的。 至于男子之间,依照年龄喊声伯父、大哥,杜爷爷喊声村长,也都合适。 距离村子也不远,只是人马疲乏、风雪艰难,这才在最后一小段路上耽搁,约莫行出一里地,便远远听见一阵夜中呼喊,一个男人遥遥呼喊:“姐夫!昀儿!” 狐狸掀开车帘,才看远处火光旺盛,伞云缓至,人人手中一只灯笼,为首的正是陈平康,他干脆烧了一只火把高举手中,狐狸往他身后一一看去,依次是苏娘子、张伯父、还有谭丁香和邓进···贺清来手持灯笼,左臂弯中一件外衣。 灯笼连在一处如彩珠密结,灯火灿烂,映亮雪夜,两处人终于碰上,马车、牛车缓缓停下,狐狸高兴地喊了一声:“贺清来!” 少年霍然将目光投来,一眼便瞧见了马车上少女,半边面遮在车帘后。 车已停稳,苏昀跳下马车,狐狸紧跟其后。 虽然遇见了,可贺清来心内升起的焦灼、紧张、担忧等,竟如沸锅腾雾,难以消解,于是他匆匆迎上前来,向着笑盈盈少女着急问出:“天黑雪大,你怎么一个人来寻他们?” “村口没人,我就出···”狐狸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一只狐狸,三百年来独来独往,何曾知晓独身、雪夜等需要惧怕? 于是坦然言语脱口而出。 可是话出胸臆,灯笼摇晃,灯火照亮眼前人面庞,少年紧紧抿唇,额上生汗、脸上生红,而眼中不安、担忧浓重如云翳,直直地望着她。 狐狸蓦然止语,杜衡还在和众人解释路上意外,窸窣人声尽皆远离。 狐狸后面的话如石子投水涟漪,须臾不见。她一抬头,油纸伞伞骨坚实,油黄伞面将风雪遮挡在外,肩上忽然搭上一层冬衣,少年叹息扫过耳侧:“天黑路滑,衣衣需得当心。” 周围笑闹言语传来,狐狸垂下眼眸,轻声道:“我知道了,贺清来。” 众人又结伴步行回去,牛车、马车晃晃悠悠跟在身后,狐狸拢紧了肩上衣衫。 苏娘子坐在牛车上,拉着缰绳,向丈夫诉说:“可吓死我了,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我只好喊了平康一同来村口,刚好碰上清来。” 话头一开,苏娘子又道:“其实丁香和阿进不必来的,实在天黑,出来又冷。” 谭丁香接着说:“人多好嘛,大家都不怕,谁知道要往外找多远呢?不过···” 前面的女子带着点无奈笑意回过头来,光线从她发鬓边氤氲而至,谭丁香道:“衣衣,你胆子也太大了!请来说你在村口,谁知没见你,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这么一句,引得众人都把目光放在狐狸身上,邓进笑道:“我听请来说衣衣胆子大,果然如此!这么黑的天,任谁也不敢独自行路!”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天一黑就怕得跟个鹌鹑鸟似的?”谭丁香促狭一笑,说出这句揭短的俏皮话。 邓进无奈,可又不好否认,于是默默道:“没办法,天生的···” “谁不知道阿进天一黑就要回家?怕黑怕得半夜如厕也要人陪!”陈平康年岁比邓进大不了多少,年幼时也曾一起玩耍,知道他的底细。 这句话一出,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狐狸也扑哧一声笑了。, 第60章 火与光 风雪厚重, 满车货物拉回村子,不好漏夜分送,众人互相道别, 回到家中。 贺清来撑着伞走在狐狸身侧, 出门时还能看见依稀的路面, 现在却覆盖上厚厚白雪, 手中的纸灯笼随风晃动, 只见毛茸茸一层,飞雪乱溅。 狐狸悄悄朝着身边人看去一眼,而后飞快地转回。 还没吃晚饭, 进了灶间, 贺清来将伞面倾斜,雪花松松流下, 他却没把灯笼吹灭, 转而将其递给狐狸:“衣衣,先换件干净衣裳,小心冻着。” 狐狸不明所以,顺着少年的目光朝下看去——裤脚、裙边, 还有鞋面颜色深深, 沾上了泥水和未化的雪花,脏乱一片,已经湿透了, 而狐狸不怕冷, 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移动, 落在贺清来身上,他的衣衫下摆亦是如此。 狐狸接过灯笼,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你也换一换, 小心伤寒。” “嗯。”贺清来在她耳边轻声答应。 换过衣裳,狐狸提着灯笼回来,贺清来晚上焖的红枣饭香气扑鼻,少年给自己做了一碗蒸蛋,正在撒葱花、倒酱油。 桌上一盘豆腐炒白菜素白清新,氤氲热气。 狐狸收拾好坐下,贺清来在她手边搁下瓷碗,一碗熟透了的小土豆焦香四溢,她一时恍惚竟觉得肚饿难耐。 小土豆个个圆滚滚,玲珑可爱,恰好一口一个,贺清来煮饭向来不忌油火,并不会刻意俭省,于是这碗土豆色泽金黄,表皮上还有恰到好处的焦皮。 狐狸夹起一个,手上用力,生怕一不小心掉在桌上,贺清来赶忙提醒:“衣衣,小心烫。” 狐狸唇边溜过一丝笑意,她装模做样地朝着小土豆吹了两口气,便直接塞入口中,外酥里嫩,油香气刚刚散开,接着便是热腾腾的土豆绵软香甜的口感。 第63章 小河村最大的水田种着稻谷,可是村人勤劳,在每一片土地、田垄上见缝插针地种下作物,菜瓜、茄子、小青菜···姜娘子家甚至还有一丛金银花。 狐狸垂下眼眸,神思飘动。 秋收后的某一日,阳光灿烂,风浪日清,贺清来像变法术一般,从桥边那块菜地里挖掘出一堆一堆的土豆和番薯,他怎么做到的?狐狸很想问一问。 可是贺清来不声不响,安静用饭,狐狸又把话吞下。 话不出口,心思不专,终于有一口土豆带着烫熟热气,烧得狐狸回神。狐狸的心定定地跳,终于,她咽下一口饭菜,低声道:“贺清来,你生气了吗?” 贺清来眉眼一怔,看向狐狸:“什么?” “我说,”狐狸咬唇,手上竹筷轻轻搭在碗边,她一犹豫,说出的话却变了,“你今天好安静。” 不是不说话的安静,是另一种。狐狸说不上来,但她直觉这是不一样的,平时贺清来话也不多,切菜、做饭,淘洗衣物,扫洒院子···贺清来总闲不住,总是伴随着刷刷的水声、劈柴的响动。 可即便狐狸不说话,贺清来也不说,两个人在一处,能听见穿院而过的风声,能看见屋檐上滴下的雨珠,从后山传来嘹亮的虫鸣、忽然光临的野花香······狐狸顿住,她有点懊恼的丧气,既说不出她为什么觉得安静,又不明白这些乱成一团的心绪从何而来。 油灯在两人之间静静照耀,明亮的暖醺光芒落在贺清来身上,扑面而至,无处躲避。 光和火在跳跃。 狐狸垂着眼皮,迟迟等不到贺清来的回答,屋子里是一种让她难受的安静,方才饭菜的热气还残留在口中,竟有一丝倒灌而上,几乎要熏红狐狸眼眶。 狐狸觉得自己兴许吃到了一块生姜。不然怎么会觉得辛辣? 半响,狐狸在唇角扯出一丝笑,抬起眼睛:“没什么······” “我只是有点怕。” 清隽而温和的嗓音再度响起,落在小厨房里,贺清来静静同狐狸对视,他又道:“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担心。” 错了。不是担心,是忧惧。 贺清来的眼睛秀澈而温和,鸦青眼睫遮挡不住潭中水波,灯火的朦胧让这汪水生出涟漪。 “天太黑,我担心你跌倒受伤。” 我担忧你遇上风雪,你提着灯孤身走了多久? “不是生气,衣衣不用为此抱歉。” 是我在害怕。贺清来轻声对自己说。 黑洞洞的村口,打着灯笼才能看清脚下的路,寒风扫来,贺清来手忙脚乱护住蜡烛,那时候,他毫无征兆地想到——鞠衣不需要灯笼的。黑夜之中,她一样能够平常视物。 迎上马车的时候,他远远听见衣衣和郑娘子说话,谈吐自若,笑闹嬉语;苏昀手里打的那把伞,是狐狸的。 她和每一个人都相处地很好。 姜娘子会不吝词藻地夸赞狐狸,贺清来犹记得鞠衣来的那日,姜娘子笑语连连、眉飞色舞地提起这个姑娘:“鞠衣姑娘手巧得很,又能干,又胆大,孤身一人还能把自己收拾得那么利索,生得又俊俏,哎呀呀,我还以为哪里来了个仙女呢!” 胆子大不是贺清来知道的,是姜娘子告诉他的。 芮娘、阿苓都喜欢她,小桃每回都喊衣衣姐喊得响亮,梁延、谭丁香、苏娘子······谁不喜欢衣衣呢? 当狐狸笑盈盈和杜衡、郑云霞道别的时候,当二人一起走过木板桥的时候,贺清来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庆幸——他总比旁人多和狐狸走一段路。 但这种让人羞愧的窃喜很快就消失了。 厨房好安静,为什么今天不和他说话?为什么不讲讲是怎么把车架推上雪沟的?为什么···如同漫天雪花,少年无处躲避。 是她无牵无挂。 石榴树的院子谁住都一样,再简单的家常饭菜衣衣一样吃得香。 想到这里,一阵生涩的感觉蹿上心头,如同钝刀子割肉的酸痛,贺清来张唇:“我···”只有一个短暂的音节。 少年的眼中潋滟水光,有一个倒影落在其间,承载着莫名的色彩。 狐狸看不懂那种色彩,她的心开始慌乱地跳动,贺清来没说话之前她心乱如麻,得到了答案,为什么还是如此? 狐狸不明白。 这顿饭很快就结束了。 狐狸端着没吃完的土豆回到屋内,小鼠们围上,叽叽喳喳:“大王!你去哪里啦!”“大王,有烧土豆是不是?我闻见味道啦!” 将碗搁下,狐狸不声不响地洗漱睡下。脑海里什么也没想,可是一睁眼,夜色沉沉,小鼠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一夜北风呼啸,雪落无声。 第二日起身,狐狸难得有些踌躇,她慢慢踱着脚步,进了院子。 贺清来一如往常,朝狐狸露出一个浅浅笑容:“衣衣,早。” 狐狸慌忙点头:“贺清来,早。” 等她在桌前坐下,狐狸才回过神来,有些惊讶——桌子上又是一碗恰到好处的焦香土豆,红豆粥,豆腐炒白菜。 看见她眼中惊讶,贺清来抿唇:“我想你一向爱吃这些,可昨晚你吃的不多。” 想起昨晚,狐狸又忆起那双眼睛,那汪涟漪,少年的面庞在灯光下如此清晰。 狐狸闭唇不言,匆匆吃饭。 贺清来却像什么都没意识到一样,狐狸刚把红豆粥喝光,他便无比自然地伸手续饭。 狐狸第三碗红豆粥下肚,收拾妥当,贺清来道:“衣衣,我们一起去苏伯伯家取年货,好么?” 少年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我们”,狐狸连忙点头:“好。” 走在小路上,狐狸望着远方的雪景,看着埋在雪层中的枯草,她搜肠刮肚地想着能同贺清来说的话,眼瞧远处是谭丁香夫妇的身影,狐狸慌忙扯道:“贺清来!你知道昨晚苏伯伯他们怎么耽误了吗?” 此话一出,狐狸恨不能咬掉舌头——昨晚杜大哥不是早就解释过了吗? 谁知耳边少年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会耽误?” 狐狸有点惊喜,她语气不自觉雀跃起来:“因为轮子出问题啦!苏伯伯说轮子不小心碾到东西,这才打滑,你注意到没有?轮子上还有一道裂缝呢!” “我没注意,怪不得车架走得慢。”贺清来很自然地接话,他垂下眼眸,看向身边笑意盈盈的少女。 他喜欢这个“为什么”。 狐狸打开了话匣子:“哎呀呀!我当时在村口,看不见人,左等右等,后来一想,还不如往前看一看呢!” “杜爷爷的琉璃灯好厉害!风吹得那么大、雪刮得那么急,它都纹丝不动,不像纸灯笼,一吹就灭···” 提起纸灯笼,狐狸更高兴了,又是一个话头!于是她雀跃道:“那你知道为什么杜大哥的马车也耽误了吗?” “为什么?”贺清来很捧场。 “因为小黑,杜大哥说小黑胆小,没有光就不敢走夜路,可惜杜大哥的灯笼坏了,所以也不能回来找人帮忙···”狐狸说个不停,她悄声转头,想要看一看贺清来。 狐狸不妨心口一跳——少年清凌凌的眉眼中满含笑意。 他正望着她。 第61章 取年货 狐狸口中的话稍稍卡壳, 她眨着眼睫,就是这么一停滞,二人到了谭丁香夫妇身后。 只听邓进正说话:“这双鞋子旧了, 应该用我带回来的那块蔷薇布, 丁香, 那种布在沐川城里很受欢迎······” 邓进滔滔不绝, 目光落在谭丁香鞋面上, 路上雪厚,因此走得慢了,这才让狐狸和贺清来赶上。 “我砌砖垒瓦, 能看见大老爷家的侍女走来走去, 都穿这样的鞋子。” 听见身后动静,谭丁香转身来, 微微一笑:“衣衣, 清来。” 邓进口中欲言,却随着妻子的目光转动,只好停下,脸上扬笑:“早啊, 也去苏伯伯家?” “嗯!”狐狸笑吟吟点头, 目光便情不自禁地落在谭丁香脸上。 邓进提到了蔷薇布,狐狸不知道这种布是什么样子,但她见过蔷薇花。谭丁香现在就像一朵蔷薇花, 眉梢眼角都是芳馨笑意, 脸上带着微微的红晕, 唇色红润,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情。 半个月前,上天憋着雪的时候, 天空稀疏云翳,淡得看不见颜色,那时谭丁香的面色也是如此。 四人同行,很快走到小桥前,桥上的雪被扫除干净。 可木桥弧度如弯月,邓进伸出右臂,揽住谭丁香:“来,小心路滑。” 木板的纹理走向中残留着雪色,真如一把盐洒在地上。 苏家没有院墙,只有一道及腰高的竹篱,远远看去,屋檐下小桃踩着台阶,手中捏着一张单子,正大声朗读:“小姨家核桃酥两盒!花生糖一包、八宝盒子两个!山楂糕三···” 小姑娘念采买单子不停歇,正在车架货物边来回穿梭,找寻糕点的苏昀却累得够呛,他连忙直起腰道:“小桃,别念那么快,让我喘口气。” 第64章 小桃手中单子落下几分,老实地哦了一声。 进入院子,狐狸惊讶,只见车架上半掀油布,地上米袋子、箱子堆成三四处,大箱子上面又放着不重样的小盒子。 狐狸鼻子尖,微微一嗅,空气里什么都有——八宝盒子里桃花酥甜蜜,油酥糕浓郁香气,还有淡淡的米香··· 小桃瞧见狐狸,眼前一亮,大声道:“衣衣姐!” 狐狸含笑招呼,时辰尚早,天气冷,院子里除却苏家一家正在手忙脚乱地整理年货,就只有谭丁香夫妇、狐狸和贺清来到的早。 苏娘子听见女儿这声呼唤,也从油布后探出身子:“清来!快,你的年货都收拾好了。” 贺清来快步上前,狐狸径直跟在他身后,苏娘子取出油黄纸包,方方正正、鼓鼓囊囊,需得双手捧动:“这是你要的三斤猪肉。” “还有这包排骨,”苏娘子又弯下腰,从一个大篮子中取出装肉包裹,狐狸鼻尖腾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她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清来!鱼你是杀了拿回去还是再养养?”苏伯父走到厨间外的屋檐下,贺清来回首道:“再养养。” “那你记得拿个木盆来取。”苏伯父口中说话,撸起袖子,弯腰朝水缸中一抓,水花四溅,一条四五斤的肥鱼便在他手中活蹦乱跳。 狐狸赶忙转过头,她见过怎么处理鱼,只需一根草绳,从两腮穿过,这条鱼便会安安静静,不再反抗。 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贺清来手中就堆满了,挡住半个身子,狐狸迎上前,正预备接过来一些,贺清来却轻轻一避:“不用,衣衣,你还有你的东西要拿。” 狐狸收回手,苏娘子看两人连个篮子也没拿,便自顾取来一个,一样样东西摞进,她从上到下又点了一遍,这才将其送给狐狸:“衣衣,就这些了,这是你的。” “贺清来的东西拿完了?”狐狸瞥一眼另一堆。 “没呢,我再给你找个篮子提回去。” 都置放妥当,苏昀道:“鞠衣姑娘,你的点心一共三百文。” 狐狸开始从荷包里往外点银子,小荷包里只有零碎银子,铜钱装不下,大多都在小抽屉里放着。 贺清来艰难侧过身子:“苏昀,我的钱也在荷包,你帮我拿出来就好。” “你的一共八百七十文。”苏昀贴心道,上前从他腰间取银子。 院子外又有人来了,临近年关,今日无雪,来者均是喜气洋洋。 “丁香都买了什么?”姜娘子笑言,“哟,好大的鲫鱼,今年的鱼真不错!” 狐狸一手一个大篮子,轻松提起。 “衣衣,你买了好多点心啊。”芮娘和苗苓并肩走近,看见狐狸手中篮子,全是各色点心,盒子的、纸包的。 “快,芮儿来拿东西,先把肉送回去!” 难得热闹,等狐狸同贺清来回到家中,走到打谷场上似乎还能隐约听见远处喧嚣。 进了院子,狐狸将篮子放在灶上,贺清来顺手腾空,接着将那纸包猪肉、排骨等悬挂在房檐下,“衣衣,我去送篮子。” 狐狸答应,提着糕点回自己屋。 小鼠们早醒了,墨团正高高站在帐子顶,紧抓床架,婉转开嗓。 帐影重重,小鼠们好像在演有声皮影戏,欢闹扑腾,狐狸将糕点在桌上一摊,占得满满,接着走出门去将篮子交给贺清来,这才又返还。 等进了屋子,小鼠们变戏法似的,一转身功夫便齐聚桌前——倒是想上桌子,可是满桌点心,无从下脚。 “好多!好多吃的!”圆圆撑着脑袋,瞪圆眼睛,喃喃自语。 条条蹦上蹦下,极其兴奋:“大王!你买了这么多好吃的!” 狐狸看了一圈,只有青蛇还在床上呆着,幸好没在睡觉。迎上狐狸目光,她懒懒打个哈欠,游曳而下,攀着桌脚,昂起身子从上到下俯视满桌点心糖果。 “狐狸,你发财啦!”青蛇俯低身子,延展巡视,纷杂气味钻入鼻息。 “要吃什么?”狐狸伸手,推了推桌上的一包红纸点心,谁知一晃荡,另一头的小盒子便松动,歪斜几分,吓得蝉娘赶忙抱住,往上撑去。 “大、大王,什么是油酥?”小盒子上贴着一张花纸,由上而下四个大字,可惜蝉娘只认得后面两字。 “雪沙油酥。”狐狸念出完整名称。 “雪沙?雪和沙子做的?!”圆圆终于回神,将目光从那点心山上移开,冷不丁听见这名字,便又张大嘴巴,愕然道。 “肯定不是,雪和沙子怎么吃?”小黄立即反驳。 “我知道。”小晏慢吞吞道。 目光齐聚,静待下文,小晏正要开口,帐顶墨团刺溜冲下,毫不客气踩在盒子上,惊喜地扑腾着翅膀大叫:“是豆子做的馅!冰冰的、甜甜的!林婆婆给我们吃过!” 小晏点头:“很好吃···比豌豆黄还好吃。” 狐狸垂眸,伸出手去:“不如···拆开尝尝?” 说吃就吃,墨团跳开,狐狸小心拆开封条,轻轻一掰,小盒盖子打开,油纸做出的格子中不多不少,正好八块点心。 个个都是圆圆形状,面上花纹对称,略带金黄色泽的面皮上印着两字——红豆。 狐狸一一取出,分给诸君,圆圆刚接住,就晃的东倒西歪,为之迷醉:“好香···好香啊!” 点心三四口下了狐狸肚子,果然和墨团描述的分毫不差。 小鼠们尚在品味,一鼠一块大约能吃一天,更别说墨团和青蛇,一个用尖尖嘴啄食,一个只能用两颗尖牙勾开,往嘴里送。 狐狸心满意足,着手整理满桌点心。 先拿大盒子,最大的就是八宝盒子,足占一个桌角,红色盒子上印出梅花、鹤形、山鹿等形状,狐狸左看右看,屋子里没有抽屉能放下。 于是只好搁在小柜子顶上,接着是略小的盒子,狐狸认识字不少,便很有兴致地一一念出来:“栗糕、方糕、五香糕···” 全是平河镇上兴盛的糕点,狐狸一一放进抽屉,摆放整齐,“豆团、豆儿糕、蜜饯枣儿···” 另还有各色糖果、五香炒货,干果自然也少不了。 有好些狐狸自己也没吃过,全因之前不知道人间美味百样俱全,翻来覆去光是花生糖、云片糕等就让众鼠迷了心。 桌子上的点心还有一些塞不进抽屉,狐狸捧着一包桂花糕,和小鼠们对上视线。 安静之中,只听极轻的刺啦一声,纸包已经展开一角,狐狸迟疑道:“···尝尝?” 小鼠们缓缓点头,仍旧或捧、或抱半块油酥。 等到了用午饭的时候,狐狸茹素,贺清来变着花样炒了冬笋、白菜,自己多做了一道肉片汤。 豆儿黄早就闻见了荤菜香气,激动地在桌子底下摇尾巴,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尾巴正打在狐狸小腿。 上午吃了太多点心,狐狸看着桌上饭菜,竟难得吃地不快,贺清来看她几次,迟疑道:“衣衣,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 狐狸茫然,不明白他怎么这么问:“好吃啊。” “是饭有什么不妥?” “没有哇。”今年吃的新米,十分可口。 贺清来的目光落在狐狸碗中,仍是小半碗白饭,他迟疑道:“可是往常,你应该吃第二碗了。” “···因为吃了很多点心啦。”狐狸小声道。 看见贺清来神色,又怕他觉得自己不喜欢今日饭菜,于是连忙捧碗,朝口中扒饭:“很好吃!” 碗空了,她将瓷碗递给贺清来:“你看,吃完啦。” “既然吃了很多点心,不如午饭少吃点?我怕你吃撑肚子,伤及肠胃。”贺清来接着碗,劝道。 “可是菜很好吃。”狐狸自然不怕吃坏肚子,区区几碗米饭。 贺清来看着狐狸眼睛,只好妥协:“那···我煮点山楂水,你记得喝。” 第62章 琉璃灯 腊月中旬, 又是好一场纷纷扬扬大雪。 前日丁香花家杀鸡宰鹅,昨日杜衡驾车,从邻村买回来半扇猪, 各家分买。淘洗猪肠、清理鸡鸭鱼肉, 家家房檐下、水缸上, 都沉甸甸吊着一只竹篮。 狐狸懒得出门, 贺清来忙着置办年货, 她帮不上忙,顶多替他烧柴添水,二十这天, 大雪才停。 屋子里烧着炭盆, 热烘烘的,狐狸窝在被窝里看药方——学了这么久, 药方子可以积攒成一本书了。 狐狸口中嘟囔着背诵, 条条倏忽从床脚蹿上帐顶,震得竹架子轻微晃荡,月白帐泛起阵阵涟漪。她正和墨团玩追逐游戏,小雀不能有翅膀, 不许飞在空中, 花栗鼠快如清风,吓得她惊叫着躲避。 桌子上圆圆和蝉娘依偎在一起,抱着两块豆团吃得尽兴;青蛇却盘在窗口, 一双眼睛亮得分明, 蛇信子吐出, 久久在空中梭巡。 好半响,狐狸忽觉腕上一凉,青蛇顺着她手腕盘旋而上, 丝丝道:“狐狸,有钱吗?” 第65章 狐狸的视线依旧落在黑字上,她应:“有钱。” “有钱就好。”青蛇两眼发亮,缓缓扫上尾巴尖,讨好地缠住狐狸手指,晃了两下。 可惜狐狸垂着眼,丝毫没有接收到她的意思,青蛇只好游曳在纸张纸上,遮掩住白底黑字,药方沙沙作响:“狐狸,给买点好吃的吧。” “你要吃什么?”狐狸抬起眼,目光落在小青蛇脸上,她难得一副乖顺神色,“要吃鸭蛋、鹅蛋和鸡蛋。” 蛇信子吐出,青蛇两眼更明:“还有猪肝、鸭心、猪血···” 狐狸轻轻嗅闻,果然一股淡淡的、几不可闻的腥气漂浮,杂乱无序。 “我吃素,我怎么去买?” “唉呀!”青蛇连忙反驳,又压低声音,讨好道:“你就说给贺清来买的嘛!买一点吧狐狸,买吧——” 狐狸只好起身,青蛇连忙勾过一边外衣,讨好递上:“小心外面冷。” “你跟我一起去?”狐狸搭好外衫,青蛇落在腕子处,眼珠转了转,连连点头。 出了门,贺清来似乎正在淘洗菜蔬,院子里传来哗啦啦水声。狐狸径直走过,“买了就要给贺清来送,不然回头说漏嘴了,我就要告诉他们我还养了一条百年青蛇。”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青蛇开心地在狐狸腕上盘动,“贺清来先吃!” 话音落,小青蛇从袖子下露出鼻子,陶醉地在冷冽空气中嗅闻,蛇嘴咧开:“猪肝!好香啊!” 狐狸脚步不偏,径直踏雪而行,朝着杜家去。 越走近院子,越能闻见那股血腥气,到了院门前,才看院里架起个桌,支个小棚子,昨日半扇猪还有一半,盖在桌上。 杜衡正在厨间炖肉,见了狐狸来,连忙招呼:“衣衣,你来了!” 狐狸答应了,朝桌上一看,才道:“杜大哥,还有猪肝吗?我想要一块猪肝。” 杜衡手上忙碌,只能回答:“有!我喊云霞同你称!” 话落,屋中妇人推门而出,笑盈盈的,挽着袖子、围着围裙,走到小棚下,掀开油布,掏出半块血红的猪肝,血水冰在上面,淡粉色冰碴子碎裂。 剩下的半块猪肝也有碗口大,郑云霞笑问:“衣衣要多少?” “都要。”狐狸思忖,青蛇一些,贺清来一些,不必再从这猪肝上划分了。 郑云霞指尖淡粉,迅速秤量:“六两余三分,衣衣给十九文就可。” 狐狸掏钱出来,郑云霞将猪肝包好,递到狐狸手中,见女子手有油腥,她便将铜板塞进郑云霞围裙袋中。 “我走了,郑娘子。”狐狸浅笑,捧着纸包往外走去。 出了院子,才到两家之间,狐狸忽听马匹喷鼻,扭头一看,院墙后露出个稻草屋檐,满头白雪。 狐狸挑眉,走近一看——原来各家院子后还有小道、平地或坡地,距离山林总有数丈距离,杜衡新近买的车马,便就近在自家院后造个马棚,离着院墙还有几丈,两侧通畅,没甚异味。 那小黑正站在棚下,懒懒嚼着干草,一边卸下车架。 看见狐狸走来,他只抖抖耳朵,目不斜视。 “狐狸,就是这匹马怕黑?”青蛇心情愉悦,现下无人,便从袖中探出脑袋,好奇嘲笑。 “嗯。” 青蛇满足地凑近纸包,嗅闻之后好奇道:“昨晚上这家人回来之时早黑了!他怎么不怕?” 天黑之时,马匹小跑,声传而出,狐狸也听见了。 狐狸朝车架一指:“车上挂着灯,他自然不怕。” 小青蛇撑着脑袋一望,狐狸仍在喋喋不休,浑然没发觉青蛇僵在腕上,一动不动:“这叫琉璃灯,不怕风、不怕水,厉害着呢。” 待狐狸话音落,不听青蛇动静,狐狸疑惑,皱眉看去:“你怎么了,青青?” 青青二字让青蛇浑身一抖,她却猛地从腕上跳下,直冲车架而去,一眨眼的功夫便迅捷地盘旋而上,绕着灯身来回探看。 狐狸吓了一条,她迎上去,压低声音:“你出来作甚,小心让旁人看见!” 小黑歪过脑袋,喷鼻静看。 青蛇垂着脑袋,蛇身紧紧盘着灯身,琉璃灯浑身光素,灯罩蕴含着淡淡的纹理,犹如水走波纹,乳白静美,比雪地还亮。 狐狸担忧有人到这后边,只好上手推动蛇身,连带着琉璃灯微微摇晃:“你快下来!” 青蛇猛然抬起脑袋,她频繁吐着信子,鼻孔大张,两眼又在青天白日亮起幽灯,只听她颤颤巍巍道:“这是阿芜的东西!” 狐狸一怔,这才忆起这盏灯的来历——正是宋芜的。 “是阿芜的不错,可是、可是···”狐狸本想劝她下来,可是青蛇大张着眼,硬生生滚落两滴泪,又含泪重复一遍:“这是阿芜的灯!” 狐狸噤声,她脑袋里一时滑过许多想法——看青蛇模样,难不成狐狸要买回去?这灯是个稀罕物,不知要几两银子? 这么一想,青蛇却又扎下脑袋,仔细嗅闻,抖着嗓子道:“狐狸!灯芯不对!狐狸!” 狐狸被这声音吓得回神,青蛇卡着嗓子,往灯罩里看,这倒让狐狸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叫灯芯不对?” 不都是蜡烛吗?难不成琉璃灯还得烧个不一般的? 青蛇嘴里不停重复,只有“灯芯”二字,狐狸听见前院传来杜衡声音:“云霞,我去把灯拿回来,昨夜忘记拿了。” 狐狸一惊,也顾不得什么,上手去抓青蛇,青蛇死死扒着琉璃灯,不肯下来:“狐狸!买回去吧!买回去!偷了也成!” “那也不是现在!”狐狸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好容易将青蛇扯进袖中,身后脚步便至。 “衣衣,这么冷,你怎么站在这里?”杜衡惊讶。 狐狸连忙回头,露出个笑:“我来看看小黑。” 怕他不信,狐狸又欲盖弥彰地添上几句:“小黑长得好,没见过这么好的马儿。” 小黑在她耳边冷冷喷鼻。 狐狸扯着笑,瞥一眼身旁小黑,马儿面无表情地嚼着草,狐狸伸手摸了一把小黑脑袋,慢慢挪动脚步,准备开溜:“我还要去丁香姐姐家买鸭蛋,杜大哥我走了。” 狐狸迈着脚步,一脚踏进雪中——后院无人扫雪,只有一两条窄如两指的小道。 “那从前面走吧,后面雪厚。”杜衡好心提醒。 狐狸连忙收回脚,裙边裤脚上沾着雪,她含笑点头,默默和杜衡擦肩而过。 谁知青蛇往外猛窜,吓得狐狸背上发麻,连忙将她按回,青蛇呜呜大叫,竟是恨不得说人话:“灯!我买···偷!” 杜衡疑惑回头:“衣衣,你说什么?” “啊?”狐狸讪笑,胡扯道:“我说你的灯快拿回去,别让人偷了。” “奥,谢谢衣衣。”杜衡笑着。 狐狸压着青蛇转到前院,心有余悸,心声道:“你安静些,先别着急!” 青蛇呜呜哝哝,心声传来,嚎啕大哭:“买回来啊!求你啦!他昨晚都忘记拿,他不爱惜!” 狐狸叹息,“他是阿芜的孩子,怎么会不爱惜呢?兴许昨晚太晚、太累,一时忘了。” 不知哪句让青蛇愣住了。 走到丁香花家,买过鸭心、鸭蛋,狐狸和谭丁香说笑几句,青蛇都安静地很。 狐狸心慌,手上一按再按,确认青蛇仍在。 回到院子,狐狸悄声问:“你吃生的还是熟的?” 青蛇不说话。 “要水煮的还是炒一炒?” 青蛇依旧没做声。 幸好进了自己院子,狐狸站在小厨房,将青蛇从袖中带出,忧心道:“你怎么了?” 青蛇紧闭着的眼睛,终于慢慢睁开,如落雨一般,滚滚而出大滴泪珠,霎时濡湿狐狸袖口。 狐狸手忙脚乱擦去青蛇泪珠,慌忙道:“别哭啊!你别伤心……” 青蛇终于瘪嘴,放声大哭:“他要不是阿芜的孩子我就把灯偷回来了!我好想阿芜啊你说怎么凡人这么快就死了啊!” 青蛇哀嚎:“狐狸啊!你明不明白!” 小青蛇扎头于狐狸肩上,狐狸轻抚她,口中无言。 ----------------------- 作者有话说:新改了个文案…不知道有没有好点 第63章 新年 青蛇哭泣, 将狐狸肩头打湿一片,过了好一会,她才抽抽噎噎抬起头来:“鹅蛋吃生的, 猪肝吃熟的, 要炒的。” 狐狸小心点头, 看蛇面水光一片, 但不再往下淌泪。 青蛇长叹一口气, 盘上狐狸肩头,轻轻用蛇尾敲一敲狐狸后颈:“今晚就吃。” 狐狸从桌上捏起一枚鸭蛋:“那你现在先吃一个,解解馋?” “嗯, ”青蛇无精打采地滑到桌面, “那你记得给那个贺清来送。” 鸭蛋十数枚,青蛇留下五枚, 盘在尾巴中, 轻轻推动剩余,狐狸将东西拿起,“那我去送了。” 第66章 青蛇咔嚓咬进蛋壳,无暇回答。 晚饭时狐狸借故, 端回炒好的猪肝和饭菜, 小鼠们虽偏好糕点、糖果,但是贺清来厨艺一向受小鼠们欢喜,偶尔吃上一顿消甜解腻。 狐狸不明白人间怎么总有这么多事情要忙, 只听贺清来说要扫尘迎新, 她只好带着小鼠们满院子打扫。 狐狸用一把大扫帚哗啦哗啦将院子中的雪扫至墙边, 墨团飞腾,捡起院子里掉落的枯枝碎叶,小黄、蝉娘, 攥着湿帕子满屋子擦洗,条条将衣箱中的外衫、发带等收拢地整整齐齐,颜色从深到浅、从外到内,全部妥帖。 鞠衣颜色的冬衣仍旧安静放着,还不曾穿在身上,照着凡人习俗,要在正月第一天穿。 忙完扫洒,又要剪窗花,狐狸挥舞着剪刀,咔嚓咔嚓,一朵大红牡丹、一朵石榴盛放,狐狸想了想,果断拿起桌上红纸剪刀,再到苗苓家中学艺——双龙戏珠、紫气东来、福禄双全等。 狐狸跟着凡人们忙得头昏脑胀,终于到了三十。 两人同桌而食,饭菜不一。早起饭菜丰盛,什么包子炒菜、煎豆腐,还有素馅饺子,全是贺清来单独给她准备。 狐狸吃得不亦乐乎,心满意足。 可谁知饭后,贺清来却展出两卷长长红纸,脚边搁着浆糊,往正屋门边上贴起春联,狐狸啃着包子,起初饶有兴趣,从头往下看来,正是杜爷爷的字迹:“四时和气春常在,一室安居庆有余。” 横批最高,狐狸眯眼细看。 贺清来在正屋门上贴一个倒福字,狐狸也弯腰歪头去看。 正屋贴好,院门也是如此。关上院门,狐狸捧着浆糊,只当又是一个大大的福字,可贺清来展开画幅,却把狐狸唬得后退一步——两张方正画幅,纸上画像高大威猛,浓眉阔目,手中大刀铁鞭如有雷电,威风凛凛注视向前。 门神! 狐狸咕咚咽下口水,默默后退。 贺清来推开院门,两位尊神往后而去,狐狸却心虚,仍觉二神怒目而视,手中法器越发威严,贺清来跨进院子,见狐狸仍旧呆立原地,便开口道:“衣衣,进来吧。” 狐狸捏紧浆糊碗,小心翼翼朝院门走去,往日踩跨不知多少次的门槛如今却显得有些生疏,她试探伸出脚尖。 狐狸一闭眼,心一横,跨进门内——无事发生。 狐狸连忙舒气,心内默念:不怕不怕··· 可余光里,却仍觉门神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于是狐狸赶忙跟着贺清来进了厨房,见桌上仍是一对门神、福字和春联,狐狸赶紧道:“贺清来,我的门上都贴福字,好不好?” 贺清来指尖一顿,不疑有他:“好。” 年三十的夜晚,满村都是簇新景象,连村口的大柿子树都贴上岁岁平安的短联。 小厨房里热热闹闹,狐狸帮忙洗菜、烧水,圆圆和蝉娘立在灶口两侧,守住火候。 贺清来实在麻利,先炒素菜,再做荤腥。只见锅中干燥,他抬手铲入一勺油,油起初入锅,顺滑地在锅底聚成圆圆一汪油,贺清来静待几息,油热,下圆头白菜。 哗嚓——贺清来反倒气定神闲,条条落在狐狸肩上,着急道:“怎么不翻?要糊啦!” 小鼠们紧张莫名,终于,他翻炒几下,下入细盐、酱油等,一气呵成,青白菜染上色泽,炒去多余水分,出锅入盘。 狐狸正在削土豆,她不怎么熟练,贺清来第二道菜下锅,狐狸还在笨手笨脚地切片,看得贺清来哑然失笑——别说厚薄均匀了,连形状都不统一,有的是块,有的是片,还有的则是丝。 少年小心将第二道菜放在桌上,绕过狐狸,接手菜刀:“衣衣,我来吧。” 狐狸站在贺清来身边,却看土豆被少年捉在手中,快速下刀,横刀一铲,已成均匀薄片,列在碗中。 朝四周看一看,实在没有狐狸的用武之地,菜蔬豆腐都不必再清洗,荤肉等狐狸也不好下手。 于是只好坐在灶肚前,拾柴添火。一阵又一阵白雾升起,氤氲香气,火光照耀,狐狸仰视,贺清来的眉眼忽明忽暗。 少年专注,不过小半个时辰,饭菜齐全——红枣饭,甜豆汤,还有蒸包子,麻婆豆腐、素炒三丝、红烧土豆、拔丝山药··· 再有三道荤腥,红烧肉,蛋羹,辣炒小排。 诸君落座,好不热闹,既是新年,不必拘谨,连豆儿黄也放开肚子畅快饮食,咔嚓喀嚓在桌子下嚼排骨。 用过饭了,狐狸殷勤收拾,贺清来将炭火生旺,又在桌上列出点心糕果,泡上一壶香茶:“今晚要守岁,过了夜半才好睡觉。” 既然有吃有喝,多坐一会不算什么。只是墨团和青蛇尚在屋中,不知在做什么。 狐狸悄悄展开耳力,隔墙听取——“青青,你吃这个!蜜豆馅的!”墨团叽叽喳喳,青蛇无暇回应,只能听见细细簌簌的动静,小抽屉被她尾巴拉扯,不时碰撞。 狐狸默默扶额,怪不得墨团不肯出来,原是为了家中豆团。 豆儿黄吃饱喝足,还在用骨头磨牙,贺清来轻声问:“衣衣,吃不吃炒花生?” 狐狸点头,贺清来找出铁勺,将黄皮花生放在炭火上烘烤,红彤彤木炭源源不断散发热力,不多时就闻见焦香气息。 烤好第一勺,取来盘子倒入,圆圆迫不及待迎上来,抱出一个,贺清来来不及提醒,圆圆两爪烧得他自己乱叫,顺手抛回:“烫!” 狐狸忍笑,她就知道会这样。于是狐狸自己伸手取出,轻轻一捏,将花生倒出,圆圆心有余悸,条条凑上来接过,咔嚓嚼咽:“香!” 屋子里静谧安稳,只听一人炒花生,一人剥。 过了夜半,天上黑暗如浓墨,浑然无一丝烟云,明月高悬。 狐狸第二天是被一串炸响声惊醒的,她从帐中坐起,小鼠们睡眼惺忪,不知发生何事,小晏倒是平静,照旧钻在被褥下续上睡意。 “怕甚?”青蛇扯扯被子,“放鞭炮呢,继续睡觉。” 鞭炮声由远及近,又响在贺清来门前,接着就是狐狸门前。犹如一小撮雷声,劈里啪啦,狐狸抱紧被子,青蛇又道:“贺清来那小子帮你放鞭炮呢,你接着睡。” 狐狸点头,终于倒头,可是天边亮意透露,狐狸睡意全无。 她想起今日什么日子,正月初一。贺清来交代,要穿新衣。 狐狸想到此处,又小心起身,从衣箱中翻出那件鞠衣颜色的冬衣,妥帖穿上,梳理头发,用同色发带编好辫子,洗漱完毕,便推门走出。 一时村子里热热闹闹的喧嚣迎面而来,看来满村人家都起床了。 狐狸推了院门,院前满地红花碎,映衬在白雪中,贺清来听见动静,从门内探首,笑道:“衣衣,新年好。” “新年好,贺清来。”狐狸尚且懵懂。凡人过新年怎么这么高兴? 早上是一大碗热腾腾水饺,狐狸吃过,看贺清来包上两包红纸点心,接着便招呼狐狸出门。 跨过小桥,才看远处谭丁香、邓进等正和姜娘子说话,狐狸刚和芮娘打个招呼,杜村长便从门内走出,贺清来喊一声:“爷爷,新年好!” 点心送上,杜爷爷笑呵呵的,顺手塞给贺清来一个红色纸包,“新年好,清来。” 接着同样一个红包,塞入狐狸手中,狐狸指尖按了按——好像是铜板?给她铜板作甚? 尚不明这举动是什么意思,那边姜娘子又笑着招手:“衣衣,来!” 狐狸看姜娘子簇新冬衣,头上朵湖水绿绢花,并银簪子点缀,喜气洋洋,满面笑意,狐狸到了跟前,便不自觉夸赞:“娘子,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这句话哄得姜娘子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又塞给狐狸一个红包,姜娘子的手又暖又热,握住狐狸双手,叮嘱:“回去再拆,赶集了买糕点吃!” 狐狸点头,谭丁香今日可真是一朵丁香花,丁香衣裙,脚着妃色绣鞋,同邓进站在一起好一对壁人。 这厢说着话,那边又传来声音:“衣衣,清来。” 狐狸回头一看,郑云霞和杜衡扶着林婆婆走来,林婆婆脸上带笑,笑呵呵道:“来,衣衣,婆婆也得给你红包。” 狐狸赶上前去,林婆婆今日不一样,满面笑意,生机焕发。 村人聚在一起说话,远远那边,梁家夫妇带着梁庭、梁延从打谷场走来,梁庭那小子跑得脚下生风,不时还住了脚步,趁雪滑行。 狐狸看看身边人,大家都热闹闹讲话,忽然,身后一阵清浅香气,张芮悄悄环住狐狸,耳边是少女笑语:“衣衣,新年好!” 第64章 迎元宵 过了年, 却没再下雪,于是在殷勤的晴天中,雪层开始融化。 到了正月十四, 路上积雪几乎全部隐匿入土, 只剩下山上背阴坡、河边荒草地, 依旧东一片、西一片, 重重雪白。 十四的清晨, 贺清来早早出门到杜爷爷家,小厨房中只剩下狐狸和豆儿黄一坐一趴。 第67章 狐狸将灶肚里的火红热碳铲出,均匀倒在炭盆里, 热碳覆盖成小山形状, 登时氤氲出一股热腾腾的甜焦香气——狐狸在炭盆里埋了两个大红薯。 豆儿黄趴在门边,前爪搭在门槛上, 扭着脑袋注视狐狸的动作, 时而讨好地摇摇尾巴。 狐狸坐下,弯着腰,用火钳子缓缓拨弄着滚落的红炭。她瞧了一眼豆儿黄,豆儿黄赶忙转过头去, 简短地摇了两下尾巴便又趴倒在门槛上。 要不是为了吃上红薯, 豆儿黄才不会眼巴巴等在狐狸身边,怕早就追着贺清来出门了。 想到此处,狐狸悄悄朝着豆儿黄的背影无声咕哝:“就喜欢贺清来、圆圆、小黄和墨团···就不喜欢我。” 小狗一无所觉。反倒是一滴清透水滴忽然落下, 炸在黑乎乎鼻尖, 吓得豆儿黄一个激灵。 狐狸往门外看去, 屋檐上一排晶莹冰柱,或长或短,或细长如竹筷或浑厚如棒槌, 还有更小的水滴形状的冰棱,一起垂挂在视野中的天际。 冬天清冽的阳光无所顾忌地穿过云层、屋檐、冰柱,慷慨地落在狐狸和豆儿黄身上。 瓦片上的雪水顺着冰柱,缓缓凝聚,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在房檐下砸出一道指头大小的小坑。 又等了一会,鼻尖的红薯香气越发浓郁,狐狸拨开热碳,夹出一个滚在脚边,酥黑的焦皮立即碎下几片,狐狸小心捏起,揭掉一层薯皮,肉眼可见的热气冒出,满屋子都是红薯香气。 豆儿黄原本还装着不在意,此时终于忍不住,一溜烟跑到狐狸脚边乖乖坐下,卖力地摇着尾巴,眼巴巴看着狐狸手中的烤红薯。 狐狸心内偷笑,先尝了一口皮内带下的红薯,豆儿黄越发眼馋。 不再捉弄小狗,狐狸将红薯从中掰开,一分为二,将另一半搁在豆儿黄身前:“吃吧,我们各吃一半。” 豆儿黄大喜,摇尾巴时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 红薯心烤化一般,带着糖似的甜蜜,狐狸不时吹气,小心吃着。 就这样安谧一阵,门外又忽然响起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想是地上的泥土吸饱了雪水,来人行走间“啪嗒”、“啪嗒”带着水声,狐狸一听便知不是贺清来。 果然,一推开门,一颗毛茸茸脑袋探进来,入目两朵鲜亮的桃色绢花,小姑娘满脸笑意:“衣衣姐!” “小桃,快进来吃红薯。”狐狸笑眯眯的,将手中的红薯举了举。 小桃高高兴兴跑进屋中,拉过小凳亲热地挨着狐狸坐下,豆儿黄只好退避三舍,叼着红薯退居灶边。 “好香的红薯!”小桃笑着,狐狸从盆中扒出另一个,小心放凉。 二人并排挨着,捧着红薯吃得不亦乐乎。 “对了!”小桃连啃两大口,这才想起正事,哈着气咽下去,才道:“姐姐,明天十五,我们去镇子上赶集看灯会吧!” “灯会?”狐狸含糊问,“什么是灯会?” “就是十五的元宵会!可热闹了!街上什么都有,舞龙舞狮的、表演杂技的,可好玩啦!”小桃很开心,兴奋地向狐狸列举。 只是很可惜,狐狸眨眼,她连舞龙舞狮是什么都不大明白——凡人能耐这么大,居然有龙和狮子? 这倒让狐狸有点兴致,于是她点头:“好呀,我也去。” 小桃笑得看不见眼睛,“对啦,晚上才有花灯铺街,姐姐,明天我们一早出发,晚上就不回来住啦!” “嗯。”狐狸啃着剩下的红薯,点头答应。 眼瞧小桃起身,狐狸才问:“贺清来知道不知道?他去不去?” “清来哥知道!杜衡哥驾车拉咱们去呢!”小桃说着,跨过豆儿黄,“我去芮姐姐家说一声,姐姐,你记得明日穿暖和些,免得出去玩着凉!” 小姑娘又似一阵风,只是来时带着清冽空气,去时却卷着一身红薯香。 午饭时分,贺清来确实知晓这件事:“每年都这样,十五的时候苏伯伯会驾车带我们去看灯会,只是往年不曾在镇子上住。” “那怎么今年晚上不回来?”狐狸询问,她是狐狸,睡在哪里都一样,讲究一点找个房梁,不讲究就是屋顶,可是人不一样。 只听贺清来说:“杜大哥的药堂扩了不少,一整个后院都是药堂的,有好几间可以住的屋子,留宿一夜没什么。” 既然众人有了计划主意,狐狸也不再多问。 第二日早起、洗漱,用饭,交代好小鼠们诸事——烧炭盆要开窗、吃果子糕点不能太过、要喝茶贺清来家有热茶,不要轻易吃脏雪喝冷水··· 待狐狸揣着一荷包铜板,同贺清来赶到打谷场上,杜衡已经牵着小黑等在此处。 钻进马车,林婆婆也在马车内坐着,郑云霞陪在身边,笑盈盈朝二人问好:“清来,衣衣。” 林婆婆听见动静,摸索着从身边小盒掏出花生糕:“衣衣来了,路远着呢,吃块儿点心垫垫肚子。” 狐狸看郑云霞身边放着包袱等物,接过林婆婆递来的糕点,好奇问:“郑娘子,你们带着包袱作甚?” “这是婆婆的包袱,婆婆过了年一直膝盖疼,刚好接到药堂里疗养一段时间。”郑云霞含笑回答。 下一秒门帘撩动,苗苓和梁延紧接着坐进车内。 “衣衣姐!”梁延眼前一亮,慌忙赶着坐在狐狸身侧,苗苓只好挨着郑云霞,坐在狐狸对面。 “坐好了,小心跌倒。”杜衡招呼一声,马车前行,车轮子咕噜咕噜转着,带起水湿的泥沙碎雪,每走一段路都格外清晰。 “阿延,你哥呢?”狐狸看没有梁庭,便问身边小子。 梁延挠挠脑袋:“我哥不去,他过了年打算跟着陈伯父学泥瓦活,这些日子总跟着陈伯父。” 车子忽然轻微一震,接着碾过石子,帘外传来小桃的笑声,梁延连忙转过身子,一把掀开车帘,果然外面正是苏伯伯的牛车。 黄牛车架上也套了个布罩子遮风挡雨,后方开出小门,深蓝布帘顺风飘动,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坐着苏娘子、张芮和苏昀、小桃。 两方遇见,小桃笑着挥手打招呼。 紧接着马车先行,替后面的牛车开路阻风。 一路畅行,毫无阻碍,远远靠近平河镇,牛车照旧寻棚停靠,马车却转进内街,直到岔路巷口,这才停下。 郑云霞道:“衣衣,清来,你们看舞龙杂技就在这里下车,我和你杜大哥把婆婆先送到药堂。” 等四人先后下车站定,正好和小桃一行汇合。 “衣衣姐!我们先去看舞狮好不好!在绣坊街前面呢!”小桃牵着张芮,眉开眼笑。 苏娘子笑着叮嘱:“昀儿,你年纪最大,记得看好弟弟妹妹们,我和你爹先去放你的包袱。” “嗯,我知道了娘。”苏昀答应,苏娘子和苏伯父拎着包袱离开。 众人沿着右侧街道直走,就能到绣坊街。 这群孩子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梁延道:“苏昀哥,你这么早就来书塾啊,今天才十五呢!” “我哥今年要考县试!二月就开考了!”小桃先回答。 县试又是个什么东西,狐狸又不明白了,小桃见她眼中疑惑,便笑嘻嘻道:“就是考秀才!考中了能当官呢!” 当官?狐狸瞪圆眼睛,那不就是给皇帝做事情?她看向苏昀,眼前少年模样温和而俊俏,狐狸道:“你要做官吗?” 苏昀好笑地摇头:“还没考呢···谁知道能中不能,做了秀才也不能当官。” 任他怎么解释,狐狸却只觉真如青蛇所言“人不可貌相”,这般清瘦少年,狐狸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可要是给皇帝当下属,狐狸可就不能随意冒犯啦,万一让真龙知晓,她这只小狐狸往哪里逃? 心里揣着三分敬意,狐狸不觉,频频将目光落在苏昀身上。 贺清来注意到狐狸神色,见她面有好奇和敬仰,微微失笑,正巧和苏昀目光遇上,二人相视一笑。 苏昀说:“清来,你明年就要跟着杜大哥做郎中吧?” “嗯,明年就该到药堂帮工了。” 狐狸听见这话,连忙转回头看着身边少年,一下子忘了什么“秀才”、“考试”,急忙跟上话头:“贺清来,你做郎中?” “衣衣,你自己不也是半个小郎中么?”苗苓打趣,“杜爷爷说你聪颖好学,要不了几年也能做个神医妙手呢!” 狐狸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认识点药材,治病救人还早呢。” 话虽如此,狐狸学医无一日懈怠,其中勤恳细心,莫说是杜爷爷、贺清来,就是认识不久的苏昀都有所耳闻,况且狐狸自己也盼着早日积攒功德呢! 张芮忽道:“梁庭哥以后是个厉害泥瓦匠,阿苓针线了得,衣衣和清来都做个好郎中,还有···” 少女话语微微停滞,方才还笑意盈盈将目光扫过诸人,此时却轻轻撇开目光,颊上缓缓漫上一丝红霞轻声道:“只等着苏昀考中秀才,大家都各有所长。” 第68章 狐狸看着圆脸姑娘,只见芮娘粉面桃腮,眸含秋水;她再看苏昀,少年红着耳朵,轻声答话:“我一定好好考。” 环顾众人,小桃正吃吃地偷笑,贺清来唇边都带着隐约笑意。 而苗苓走在苏昀和芮娘之间,一脸了然,揶揄笑道:“各有所长,苏昀你可好好考试,中了秀才就···” 中了秀才就怎样?狐狸不觉问出声来,谁知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芮娘和苏昀的脸霎时更红了,像是喝醉了一汪酒。 “中了秀才就考举人呗!”小桃憋不住笑,大声喊道。 狐狸还是不明所以,同一样摸不着头脑的梁延面面相觑。 好在此时远处一阵敲锣打鼓的喧嚣,展眸看去,街边乌泱泱的,人头攒动。 第65章 人间会 锣鼓喧天, 满街人头攒动,狐狸一瞧见这样的乌泱泱,便想起上次在点心铺子的经历, 狐狸好险没成一张狐狸饼。 众人却都高兴起来, 小桃率先跑上前去, 左右探看, 绣坊街正巧夹在两街相汇, 街口处有着一大片平坦空地。 此时还早,附近的村人还有许多不曾赶到,平河镇人还没能占据整个长街口。 小桃从大人们的缝隙中钻过去, 站在店铺前的台阶上环视一圈, 便立即找到个人群薄弱的环节,她从台阶上跃下, 又奔回众人身边:“哥, 烧饼铺子前有个空位置,咱们往那边去!” 几人听从小桃指挥,不一会便站在烧饼铺前的风水宝地。 烧饼铺子刚出笼一锅烧饼,和着草木灰的香气, 直往人群里钻, 狐狸扭头看去,正巧和烧饼小二对上眼神。 小二咧嘴一笑,卖力吆喝起来:“哎!新出炉的烧饼嘞!甜的咸的肉馅的都有!小姑娘, 来一块?” 烧饼小哥这么一招呼, 众人目光都落在狐狸身上, 而她已经摸索着掏荷包,小桃歪着脑袋看狐狸:“衣衣姐,你饿啦?早知道应该把车上的包子拿给你。” “唔, 早饭吃的不多。”狐狸掏出几个铜板,早饭不过吃了三碗粥、两个包子而已,“你们谁吃烧饼?” “我不吃。”小桃说着。 狐狸上前打量满筐烧饼,小二笑成一朵花,殷勤道:“有红豆烧饼、红枣烧饼、糖馅的,还有肉酱烧饼、土豆的、大葱的,姑娘要什么?” 一听见糖馅二字,台阶下的小姑娘弱弱改口:“衣衣姐···我能吃个糖馅的吗?” 狐狸道:“各来一个吧,给我一个土豆的,一个红豆的。” 小二扯过剪裁方正的油纸,麻利地一个个包好,交到狐狸手中:“好嘞,这边的是红枣和糖馅、土豆,您拿好。” 贺清来迎上来,接过剩下的,辨认好肉馅烧饼,狐狸站回原处,与众人分食。 狐狸一手一个,咬口土豆馅烧饼,望着路口空地,依旧空旷一片,什么也没有,连方才听见的锣鼓声都不知是哪里来的。 冬日暖阳如一团白光浮在半空,狐狸看得眼酸,只困惑:何处有龙?何处有狮? 又盯着路中青石看了一圈,目光从高低远近各不同的人群掠过,狐狸干脆垂下眼眸,专心吃饼。 “哎哎哎!都让一让!乡亲们往后退!”只半刻钟,忽听场上男人吆喝,狐狸抬眼看去,一中年男子身着干练,袖口、裤脚皆束缚红绸,手中提一面黄灿灿大锣,绕着场边人群一番寻梭。 人群中男人、女子,黄发垂髫者,都依次往后退去,这高低起伏的小山不知何时围了一层又一层,如潮水一般退却。 可满场静寂,无人吵闹。 忽然,迎面街口破开个口子,鱼贯而入一群男女,皆如提锣男子穿着,站在场边,手中举若干乐器,唢呐、二胡等,笙箫俱全,又碌碌推入一面大鼓。 狐狸看得清楚,愣了一瞬——好大一面鼓!比贺清来家的两口锅加在一起还要大! 忽而一男人摆好架势,高举双槌,咚—— 浑厚鼓声传荡,鼓面震动,狐狸心下惊住,鼓声多像一声闷雷! 人群越发安静了,落针可闻,“咚咚——”接连几声,那破开的口子中忽然奔跑出来一人,手举木棍,上有一红色绣球,长长流苏随着男人手臂摆动划出美妙弧度。 狐狸正看得仔细,不妨那缺口后又涌入一金红相间的庞然大物,登时眼前一花,她连忙定睛看去,果然是狮子!身形庞大,足有一人半之高、丈余宽阔,可却灵巧至极,追逐着红色绣球,忽而跃起、忽而纵越,忽而猛虎扑食,忽而灵鸟飞腾。 翩飞在前的绣球左右腾挪,上下翻飞,伴随着又一声闷雷,狮子一个扭身探颈,堪堪擦过绣球,人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好!好!”几声突出的喝彩盖过鼓声余韵,狐狸看得入神,目光舍不得从金红狮子身上移开,只见绣球忽然被摘下枝头,男人手持绣球,翻了几个跟斗,而身后狮子不竭追逐。 那男人身形矫健,臂上带着红流苏,随着翻飞打滚,犹如红鸟展翅,携带一颗红阳汹涌,狮子忽然扑上前来,男人一个滚地逃开,可下一瞬,他将手中绣球高高抛起。 狐狸连忙引颈看去,绣球飞上,不论是红艳流苏,还是上面罗织金彩花纹,都在白光下纤毫毕现。 下一秒,当着白阳面,红狮张开大嘴,精准无误将绣球衔入口中。 狐狸心头直跳,她低头一瞧,才看原来红狮肚里四人相帮,这才让红狮威风凛凛、活灵活现。 欢呼震天,狐狸裹挟在掌声中,不觉也跟着旁人动作,鼓起掌来,手中一拍,不听脆响,这才看手持烧饼,已经冷了。 狐狸目光依旧盯着金红狮子,贺清来轻声在耳边道:“鼓声怕不怕?” 狐狸咬着烧饼,余下的几口吃完,扭头笑嘻嘻道:“不怕!” 贺清来眉眼俱笑,一指狐狸身后:“衣衣,快看。” 回头一瞧,只见那庞然红狮口衔绣球,正骄傲意满,十分得意地绕场耍玩,神气地向众人展示口中战利品,不多时便来到了芮娘等人面前。 红狮高大,立在众人眼前如小山一般,遮天蔽日,狮子张口,将脑袋凑在芮娘跟前,红绣球滚在喉咙口,而狮子眨眼示意。 芮娘脸上带笑,如春风拂面,只是不解其意,尚在犹豫时,身边一个不认识的小孩踮脚探首,往狮子嘴里看去,忽然狮子变脸,猛然闭嘴,横眉竖目,虽无吼声,却仍吓得小孩吱哇乱叫,大人们哄然笑成一片。 小孩被自家娘亲忍着笑抱入怀中,狮子却又得意地吐吐舌头,继续叼着绣球迈步,忽然被立在人群中的粉衣粉面的小姑娘吸引,便又装模做样、故技重施,张着大嘴凑在这俊俏丫头跟前。 狐狸看看狮子面庞,只见双眼巨大,瞳孔金黄,而眼皮上描金绣彩,好不俏丽,一张一合间犹如生物,仿佛带着温暖鼻息,红狮往前凑了凑,将绣球顶上。 绣球近在咫尺,狐狸已明白狮子意思,她脸上笑意盈盈,随手一抓,将绣球掏出口来,拿在手上赏玩。 却看那狮子闭嘴瞪目,呆在原地——原来方才,于狐狸不过一瞬举止,可落在旁人眼中,那小姑娘手上迅捷,狮子正要合上大嘴,将其捉弄一番,谁知手艺不精,竟吃了个空。 如今这大狮子呆立原地,好不滑稽,众人都捧场地哄笑起来,方才吃了亏的小孩更是被爹爹举在怀中,笑得眉不见眉,眼不见眼。 狐狸听见旁人笑声,犹自不解,梁延满眼亮光,惊喜赞叹:“衣衣姐!你真厉害!你是不是会什么功夫?” 狐狸不及回答,见狮子眨巴双眼,可怜兮兮地等在原处,忆起方才男人动作杂耍,便试探性地将绣球往上一举,略作示意。 狮子得了意思,赶忙后退几步,撑住下盘,眨巴着眼,一副机灵模样。 近处众人屏息等待,却看这窈窕少女手上用力,皓腕微转,红灿灿的绣球高掷而起,红缨流苏如天女散花,朝着场中飞旋。 金红狮子早摆好了架势,丝毫不惧,只见其腰身灵活一扭,狮头甩开鬃毛,阴影掠过人群头顶,惹来一片惊叹;再看其四肢有力,纵身一跃,一扭、一扑,探首飞跃间,稳稳当当地接住绣球。 场上又爆发出排山倒海一般的喝彩声。 狐狸笑容灿烂,仰头看去,只见可谓是万人空巷,人海浩瀚,真真是何处无人?唯天上耳。 舞狮伴随着锣鼓落下,迈着轻盈步伐绕场一圈后悄然钻入缺口,退场去了。 本以为就此落幕,下一刻却又横生彩霞,狐狸只当自己又看花了眼,却见人群之上,忽然飞来一只彩凤,鸣声高昂,翎羽七色交织,长有几丈,呼啸而至。 身后又追来一条长龙,狐狸惊得微张口唇,注目看去——金龙声势浩大,光亮之下金鳞耀眼,仿若千片波鳞闪耀眼前。 彩凤飞舞,金龙交织,狐狸垂眸看向脚下众人——有男有女,身着彩衣,手举红绸缠就的长棍,使这奇迹跃然眼前,狐狸眸中生亮,越发觉得人之奇伟,不敢轻易揣测论断。 第69章 凤龙开道,红狮紧随其后,接着乐队敲锣打鼓,鼓瑟吹笙,人群一时如小山连绵越过,一起随着中间队伍悠然挪动。 狐狸觉得一息一动间,自己也成了这小山一员。 这么一想,从未有过的情意饱胀胸怀,她左右看去,贺清来近在咫尺,正注视着场上龙凤;再看芮娘、苗苓,以及苏昀,皆是满面笑意,小桃、梁延喜气洋洋,蹦蹦跳跳。 再看远处,圆脸的、长脸的、方脸的,肤白匀称的、身形高挑的,脸红如落花生的,或胖圆、或瘦窄···男女众人,莫不前行。 狐狸亦在其中,随波逐流。 第66章 放花灯 这可真是眼花缭乱, 目不暇接,长街上龙凤影子尚未消失,忽见一瘦高人士远方踏来, 狐狸惊诧, 只尽力伸颈踮脚, 逆光看去——此人比肩房顶, 一步迈出数丈, 从人群头顶掠过。 走得近了,显露眼前,原来竟是艺高人胆大, 踩在两根高高木杆上, 身着锦绣彩衣,脸上油彩描画, 十分喜庆, 行走间神态自若,悠闲自得,一小孩大声道:“爹爹!高跷!” 其后又是数人如此,踩着高跷悠哉前行。 狐狸紧跟贺清来, 身边嬉闹笑语、喝彩欢笑, 不绝于耳。 忽然又听敲锣打鼓,回身望去,后街处驶来一座花山, 可真是一座花山!车上左右各插数株腊梅, 红梅飘香, 绿梅盛放,黄梅灿烂如金珠璀璨,树下堆砌牡丹花堆, 月季缠绕,菊花大如碗口···越走越近,简直是百花盛开,看不尽的姹紫嫣红一片! 狐狸连忙拉过贺清来,惊道:“这么多花!” “是绢花!”贺清来尚未开口,小桃惊笑,“做得跟真的一样!” 狐狸极目看去,果然是绢花,可做得同真花一般无二,又有一阵扑鼻香气,才看车上中有花轿,一女子端坐轿中,身着彩霞衣裳,眉有红痣,头戴烧蓝大冠,正闭目养神,身侧立着四个小童子,手举柳条花枝,如此盛景,一派的神仙风气。 狐狸看得呆了,结巴道:“神仙!” “这是花神娘娘!”芮娘惊喜,挤来搂住狐狸,花车愈走愈近,一阵暖醺香气飘然而至,车上正有六座小青铜香炉,源源不断烧着香料,氤氲而出。 花车后游行跟随、舞刀弄枪,或耍些杂戏,略下不提。 等一众人等察觉肚饿,已经后晌时分,跟着人群乱走,早离开了绣坊街不知几里;幸好此处虽人群缭乱,但不算拥挤,众人挑个街口走进,正是平河镇的扁食巷,各路店铺大开,门前摆着茶摊帐篷,烟雾缭绕。 这群孩子扭来看去,终于选定一处摊子,找来两张空桌坐下,迎上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手提茶壶,撇下一桌茶碗,添茶笑道:“诸位哥哥姐姐,吃些什么?” “今日元宵,定要先吃元宵,先一人六颗元宵好不好?”苏昀环顾,提议道。 “六颗太多啦哥哥,我吃完元宵就吃不下别的了!”小桃嘟嘴,可六颗吉利,不能吃单数,四颗不妥,两枚太少,苏昀一时犯了难。 可狐狸眼前一亮:“拨给我吃,我吃得下!” 如此解了困扰,那小姑娘招呼一声:“得嘞,七碗元宵!” 店铺内炭火烧灼,柴火正旺,水汤滚滚,不多时这小姑娘手持托盘,整整齐齐落下七碗元宵。 青釉小碗比茶碗大不了几分,碗边搭着一只瓷勺,热气氤氲的清水汤中,挤挤攘攘六只圆滚滚的雪白圆子,狐狸舀起一枚,小口咬破,乌黑的芝麻糊流出,散出热气,狐狸便毫不客气地填入口中。 小桃推碗到狐狸面前,匀给狐狸三只元宵,这才开吃。 狐狸连吹带呼,九只元宵一气下肚,最后一仰脖子将碗中清汤喝尽,霎时解腻,只留口中淡淡芝麻香,而腹中暖热,十分满足。 小姑娘又凑上跟前,芮娘道:“三碗鸭血细粉,两碗鸡丝面,有一碗细粉不要葱。” 贺清来道:“衣衣,你吃粉还是面?” “都好,”狐狸说着,朝那小姑娘道:“再来碗元宵!” “好嘞!姐姐吃什么粉?”小姑娘满面笑容,脆生生问。 “要一碗三鲜面,一碗素面,切记清汤煮,不沾荤腥,其余不忌。”贺清来说。 点齐餐食,小姑娘回身而去。 “都忘记啦,衣衣姐不吃荤腥。”小桃道,又笑眼弯弯:“姐姐,元宵不好消化,午后我请你吃山楂糕!” 狐狸笑着点头,不一会餐食上齐,众人吃得热气腾腾,仍在冬日,可却满面热意,梁延碗中添上了三勺辣子,更是热得鼻尖冒汗。 用过饭食,狐狸等走在街上,啃着山楂糕,不觉街上熙攘人群,小桃大声道:“该买花灯了!” 元宵灯会,没有花灯怎么成?于是狐狸又大开眼界,就是一个街边小摊上也整齐摆着大小数十盏,或小如手掌的莲花灯、或活灵活现的兔子灯、鲤鱼灯,更有规整精巧的花草灯··· 狐狸差点挑花眼,最后一咬唇,闭上眼睛随手指去,买了一盏手持滚灯——所谓滚灯,外有镂空花片的竹制大球,内有小球,放上一只灯烛,甭管你前仰后翻,还是左右晃动,里面的小球来回适应,灯火不灭。 再看其余人等,苗苓选了一盏桂花灯,小桃举着威风神气龙灯,而梁延却挑了个雪白可爱的兔子灯;再看贺清来,一盏兰花的花草灯,苏昀手持鲤鱼灯,芮娘一盏狮子灯。 这可真是心满意足,天色渐暗,明暗交接,众人正高兴时,忽觉明亮乍起,抬头一看——两街之间连着一串串花灯,垂吊而下,秀美缤纷,灯火辉煌。 举目远眺,只见长街之上灯火相继,一瞬间白如昼日,天边晚霞还惜败三分。 街上游人纷纷停脚,赞叹不已。 “真漂亮···”芮娘轻声夸赞,狐狸垂首,却看长街上行人如织,人人一盏花灯提在手中,小孩们笑闹着举灯追逐。 “今年许放花灯许愿,都在观音街那儿,咱们快去!”行人言语随风飘来。 小桃眼前一亮,不等回头央求,张芮开口道:“放花灯求平安,我们也去吧?” 一拍即合,无人反驳,于是又人手托着一盏祈愿莲花灯,提灯朝观音街去。 “什么叫观音街?”狐狸好奇。 苗苓柔声解释:“镇子外山上有一座观音庙,站在街口白日里能够瞧见,于是就叫观音街。” 原来是这个观音!狐狸一惊,难得她是个妖精,也知晓观音菩萨的神名,一时惴惴,只祈祷街上行人往来,神明不会注意她这个混在人群中的狐狸。 脚下略缓,不知不觉落后身边人半分,贺清来不动声色与她并行,待转进观音街口,果然流水潺潺、来人诸多,小桥流水中已经落入数十盏花灯,明灭漂流,随水而去。 依旧花灯缀连,照亮长街,狐狸抬头一看,恍恍惚惚一座小山隐没黑暗,只剩下个大致轮廓,更别说能瞧见观音庙了。 心下安宁两分,狐狸却还有些磨蹭,贺清来道:“那处有台阶到河边,衣衣,我们去那里放花灯吧?” 狐狸转头一看,观音街口一排柳树尚未吐芽,两处小摊间遮掩着一处河边台阶,狐狸连忙点头,好歹没有迈进观音街内。 梁延等已经跑进街内,笑闹之间不曾发觉同伴落后。 狐狸紧跟着贺清来脚步,二人绕过小摊,走下石阶,想是平日里无人注意,阶上暗生绿痕,没入静水。 对岸正是民居后墙,此时烛火不明,右侧河水幽静,自摇晃灯火中潺潺而来,左侧数米处小桥上行人来去,驻足看灯,远远人语传来,不太明晰。 石阶低矮,刚在河边蹲下,狐狸裙角便沾染河水,贺清来轻声提醒,狐狸稍稍退后。 少年左右一看,起身道:“衣衣,你稍等。” 只是一会,贺清来买来几张干净灯纸,垫在台阶上,二人才并排在河边坐下。 手里的小花灯还没点燃,兴许是躲在柳树、小桥和灯花摊子背后,狐狸心中升起一种宁静,有心观赏起手中花灯。 荷花灯粉瓣重叠,纹理清晰,中间鹅黄花蕊筑成灯台,一条短短灯芯延伸而出,狐狸小声嘟囔:“凡人的手可真巧。” “什么?”贺清来没听清,狐狸赶忙摇头,笑道:“我说这灯可真精巧。” 贺清来垂下眉眼,微微一笑,唇边那个梨涡轻轻显现:“是很好看。” 微风袭来,乍现清凉,街上的花灯摇晃着带起一阵声响,连带着光影重重,落在二人面上,似乎幽静晦暗,神情难辨。 “贺清来,我们也许愿吧。”那厢小桥下看去,已经游走数十花灯,狐狸心动,想要凑这热闹。 “嗯。”少年答应一声,开始点灯。 用花草灯中的烛火将莲花灯芯点燃,“扑”一声,一簇火苗燃烧在二人之间,狐狸定睛看去,莲花灯中缓缓溢出一阵香,却很浓郁。 贺清来小心将花灯递给狐狸,这才将第二盏点起。 第70章 “可以许心愿了。”贺清来提醒。 狐狸和贺清来一起探手,将花灯小心搁在溪水上,狐狸手背轻触水面,凉意透入,两盏莲花灯一起入水,只是一前一后,波荡而起的细微涟漪相遇、碰撞、融合。 狐狸收回手,学着贺清来样子,闭上眼睛,及时许愿。 一闭上眼睛,耳力越发好了,狐狸听见风声、水声,远处笑声,还有烛火燃烧;莲花灯中溢出香气萦绕鼻尖,狐狸嘟囔:“好香。” “衣衣,快许愿。”少年低声提醒。 狐狸赶忙闭紧眼睛,心内默念:早日成仙、早日成仙、早日成仙······ 翻来倒去只有这几句,狐狸能有什么心愿呢?无非如此。 许了愿,狐狸抒气,好似又在功德上加了一笔;依旧闭着双眼,贺清来好像还没许完愿望,低声呢喃的话语听不清楚,鼻尖浓郁香气被微风驱散,落入皂荚清香。 狐狸轻轻睁开了眼睛。 贺清来果然还没许完愿望,少年双手合十,眉眼恬淡,花草灯在他脚边掬出一片明亮,照亮了脚下的河水、石阶,青痕潮湿,格外清晰。 狐狸注视着少年,他却一无所觉。 “贺清来,你的愿望许完了吗?”她想这样问,可是贺清来好宁静,眉是眉,眼是眼,好像端坐花车的神仙,坐着的时候好看,闭着眼睛好看,喊她“衣衣”的时候也好看。 狐狸看入了神。 忽然,贺清来睁开双眸,瞳孔中一览无余,静静落着眉间一粒痣的少女,她明亮而静谧,乌发雪面,那盏灯亮在她身边,粉衣如苦楝花,也好像一个神仙。 谁也没移开眼。 谁知忽然,只听“咻”的一声,天上炸开了花,两人抬头看去,正是璀璨烟火,七彩不断,大片的烟花炸满天际,人群惊叹,仰面望去。 就这么看着天上烟花,兴许有一刻钟,兴许有半个时辰。也许有一天、一年那么久,谁明白呢,心走过的时间,怎么也没法衡量。 烟花终于停了,亮晶晶的星点滑过夜幕,贺清来垂首,才看狐狸脚边依旧辉煌明亮——那两盏莲花灯缠在一起,勾着青石壁,没有顺水而去。 “衣衣···”贺清来话音未落,狐狸伸出手去,轻轻一碰,莲花灯终于一前一后,摇摇晃晃,承接着愿望远去。 “衣衣姐!清来哥!我们走吧!”小桥上传来呼唤,狐狸起身,举着那盏滚灯,噔噔噔跑上石阶:“贺清来,小桃喊我们呢。” 河边的少年提灯起身,脸上飘起一个温和宁静的微笑。 花灯摇晃,静水流淌。开了春,桥还是桥,石阶还是石阶,可是柳树就要吐出新芽,流年不息。 第67章 元宵后 游玩尽兴, 众人终于收了玩心,先将苏昀送回书塾。 到了书塾后巷,众人注目, 看那少年提着一盏红彤彤、明灿灿的鲤鱼灯走到后门处, 可是苏昀手已抬起, 却犹豫着, 没有落在门板上。 苏昀转头, 看一眼巷口众人,接着便又大步朝着巷口走近,不远不近停住。 狐狸又察觉到那种说不明白的气氛, 这次她倒乖乖住嘴, 没有贸然说话。 果然苗苓轻轻拉着小桃和狐狸,转到巷口墙边, 芮娘提着灯, 朝巷子内走入两步。 众人靠墙站成一排,梁延仰头看众人神色,见苗苓脸上带有隐隐笑意,忍不住小声问:“阿苓姐, 你笑什么?” “小孩子不懂。”苗苓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梁延脑袋, 梁延缩了缩脖子,又不死心地转向贺清来,“清来哥, 你懂不懂?” 贺清来垂首, 看梁延一脸不耻下问, 狐狸支着耳朵等贺清来回答,谁知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无话。 梁延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为这被蒙在鼓里一般的感受而略显焦灼,他一仰头,病急乱投医地看向狐狸,二人默默对视,终是梁延败下阵来:“···衣衣姐,好吧,你不懂。” 半炷香时间也没有,微风里只送来少年一句话:“夏天时我就能回来。” 风扫过烛火,噗笼作响,接着是缓慢而安宁的脚步声,张芮从巷口出来,面上微红,双眸含着一汪甜水似的笑意。 “小桃,清来,你们快回去吧,别让杜大哥等急了。”苏昀道,风拂动,另一条街的灯影扫过,少年耳廓通红,脸上笑意却很明朗。 众人重又迈开脚步,狐狸走在芮娘身侧,这姑娘恨不能一步三回头,狐狸跟着她回头看去,果然苏昀仍站在巷口,举灯眺望,漾着满面笑意。 苗苓注意着芮娘神色,自然回头偷笑,梁延跟着凑热闹。 忽然小桃扑哧一笑:“为什么都回头看我哥?清来哥、阿苓姐,你们回头做什么?” 这话一出,狐狸看向贺清来,似在询问,贺清来微微抿唇,默默垂下眼眸。 只有芮娘脸红,虽然小桃很有默契地没有问她。 乘着夜色,回到了杜衡的药堂,远远见两盏花灯明亮,留出小门,依次进门,杜衡正在敲着算盘,见众人回来,脸上生笑:“回来了,小昀回书塾了?” “嗯,杜大哥,我爹我娘回来没有?”小桃应声。 “回来了,你爹你娘已经睡下了,你们也快去睡吧。”杜衡说着,上好门板,引着一众孩子绕过前厅,推开墙角小门,走入后院。 后院果然地方大,方正天井映入眼帘,星星在夜幕上闪耀,明月隐在屋檐后,玉盘生辉。 又从左侧穿过一道圆门,又是一座小院子,恍惚可见院子中一棵碗口粗的树。 “你们快些洗漱,早点休息。”杜衡正说着话,只听门扉一响,郑云霞从北屋走出,妇人浅笑,轻声问:“晚上都吃了什么?饿不饿?” 此话一出,几个孩子互相看一眼,晚餐自然是没吃的,全靠午后那顿汤面元宵顶着,可现在天色不早,不敢再打扰,于是梁延、小桃、芮娘等,竟异口同声道:“吃过了,不饿。” 三人声音合在一处,狐狸闭紧嘴巴,幸好没说话,不然她就要说:“吃了元宵,不怎么饿。” 倒是有点馋。 郑云霞被几人逗得扑哧一笑,朝杜衡看去,杜衡笑道:“瞧我,忘了问孩子们吃饭没有。”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然是没用晚饭。 郑云霞轻声走下台阶,悄声道:“家里还有素面,稍做点菜,你们吃了再睡。” 芮娘正要拒绝,郑云霞却轻轻道:“时候还早呢,不妨事。” 不好再推辞,众人于是烧火的烧火,添水的添水。 杜衡煮面,郑云霞取出半块腊肉,细细切成薄片,和着些许菜蔬炒了一大盘。 众人捧碗,围着桌子坐了一圈,不吃东西不会发觉,面条入口才觉得肚饿难耐,于是不声不响,各自吃下去一大碗,看得杜衡脸上失笑,赶忙再煮。 郑云霞目光掠过,这才轻声问:“衣衣怎么不吃菜?” 狐狸咽下去口中面条,回答:“我不吃荤腥,不妨事,素面也好吃的很。” 郑云霞微微点头,没再多问。 吃过夜宵,各自洗漱,吹灭蜡烛的花灯挂在廊下一排。 女孩们住的屋中正有两张对着的床,小桃和苗苓挤在一张,狐狸同芮娘睡在一起,棉被厚实,干净温暖,刚刚沾上床就涌来一阵困意,小桃三句话两个哈欠,不多时众人便齐齐沉入梦乡。 第二日刚睁开眼,窗外大亮,狐狸起身一看,芮娘和小桃还在熟睡。 正巧苗苓推门而进,见狐狸从床上坐起身,笑道:“衣衣,你醒了,我正要来喊你们呢。” 狐狸穿衣起身,刚一动弹,芮娘便微睁开眼,含糊道:“什么时候啦?” 狐狸说不准,倒是走到床边的苗苓道:“该吃早饭了,快起吧。”接着她轻轻拍了拍小桃,轻声呼唤,小桃这才悠悠转醒,从床上坐起,伸个大大的懒腰。 药堂里难得这么热闹,林婆婆、郑云霞和杜衡,连带着苏娘子、苏伯父,并这大大小小一群孩子,满满当当坐了两桌。 吃过早饭,杜衡和郑云霞将众人送出药堂,周围店铺都已吵吵嚷嚷地开了门,元宵节第二日,阳光灿烂,穿过头顶缤纷各色的灯纸,斑驳不一。 “郑娘子、杜大哥再见!”小桃活力满满,梁延跟着回头摆手,几人道别。 狐狸脸上笑意清亮,却忽而发觉身边的贺清来有点安静,他手里提着花灯,垂着眼眸,慢慢跟在身边,狐狸仔细看去,只见少年眼下淡淡乌色,颇有些无精打采的。 狐狸悄声问:“贺清来,你昨晚没睡好吗?” 贺清来抬眼看向狐狸,露出个温和笑意,慢慢道:“头一遭在外过夜,是有点没睡好。” 狐狸合唇不语,可看贺清来脸色,不像“有点”,倒像一整夜没怎么睡似的。 苏娘子同苏伯父在前赶车,梁延跟着小桃钻进帘子内,人有些多,大家互相挤靠,贺清来挤在车角,狐狸同他挨着,一上车,狐狸轻声道:“贺清来,你靠着我睡一会吧?” 第71章 少年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微微摇了摇头:“不妨事,回去再说。” 小桃在二人之间看了一圈,关心道:“清来哥,你昨晚没睡好吧?眼下都黑了!” 话一出口,众人闻言,梁延、芮娘和苗苓都微微探首来看贺清来脸色,贺清来乍得关注,便撑着精神道:“没有,只是不习惯,前半夜睡得晚了点。” 狐狸同贺清来相处这些日子,渐渐摸清楚了他的脾性,惯爱把七分说成三分,既然是前半夜睡得晚,那便必定是后半夜才睡。 倒是梁延挠头讪笑,不好意思道:“一定是我吵得清来哥没睡好,我哥说我睡觉不老实。” 梁延很实诚,赶忙挪了挪身子,寻找补救措施:“清来哥,我给你让个位子,你略躺躺歇一会吧。” “不妨事,”贺清来抿唇含笑,“离村子这么近,我回去了再歇也一样。” “这才多大地方,躺一会清来哥还要腰酸背痛呢,你好好坐着吧!”小桃扯一把梁延,梁延只好又乖乖坐回原位,一路上合腿端坐,不曾吵闹。 回到小河村,尚不到巳时,离着正午还有好长时间,贺清来同狐狸交代一声:“衣衣,我稍睡一会,该做饭了你喊我起来炒菜。” 狐狸答应了。 手持滚灯回了院子,一日不见,小鼠们极其热情,恨不能粘在狐狸身上,条条抱着狐狸胳膊、墨团站在狐狸脑袋顶,诸君问东问西。 “大王!灯会好不好!”“大王,外面冷不冷?你饿肚子没有?” “很好,很热闹。”狐狸回答,“不冷,没有饿肚子。” 小晏攀上桌面,慢吞吞问:“林婆婆去哪了?” “去杜大哥家了,要在那里住一阵子。” 圆圆站在狐狸脚面,好奇地仰脖,看着狐狸手中所持花灯,大声问:“这是什么?” “这是滚灯,很好玩的。”狐狸将滚灯摘下,放在地上,交给小鼠们玩耍。 圆圆莽撞,从花灯镂空中钻进去看,谁知轻轻一踩,滚灯立即满地滚动,惹得他停不下步子,脚下捣腾地快如生风,满屋子打转,惹得蝉娘、条条捧腹大笑。 圆圆倒是大叫:“腿酸啦!腿酸啦!!” 嘴上这么喊着,却俯下身子四爪跑动,又跑了一阵,这才真的没了力气,喘着粗气,慌忙求救:“真跑不动啦!” 滚灯从小黄身边迅捷闪过,青蛇懒懒用尾巴一拦,滚灯立即停下,圆圆摇摇晃晃从灯内走出,仰倒地上。 笑闹玩乐一阵,狐狸起身:“我去煮粥,你们吃不吃?” 狐狸一日没回来,诸君舍不得同她分开,于是纷纷应承:“我要吃粥!”“我也去!” 七嘴八舌一阵,纷纷爬上狐狸肩头,青蛇却一摆尾巴:“你们去吧,我今天还要吃花生糖。” 狐狸耸肩,圆圆、小黄两边一同起伏,接着落下。 走进院子,十分安静,豆儿黄正趴在院子里打瞌睡。 狐狸转念一想,只需贺清来炒菜,倒不如先煮好饭,让他再睡一会。 于是狐狸生火淘米、洗菜切片,一切准备就绪,太阳高升,可是正屋迟迟没有动静。 “小黄,你们看好火,我去喊贺清来。”狐狸交代一声,走到正屋门前,轻轻叩指,“贺清来?” 屋内无人应声。 狐狸一顿,耳边响起少年呼吸声,起伏颇大,不似平常,狐狸心下一凌,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床前,一把掀开帐子。 床上少年满面酡红,唇色发紧,已不知何时烧起了高热,狐狸慌忙探手去摸他额头,连汗都没有,热得像一块炭。 似乎是听见了动静,贺清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虚弱道:“衣衣···正午了吗?” 说话间他就挣扎着要起身,狐狸连忙按住贺清来肩膀,让他再度躺下:“你发热了,别起来,我去找杜爷爷。” “好······”贺清来浑身发软,毫无气力,鼻息间都是烧灼热意,脑袋似有千斤重,一倒头便又昏昏然睡去。 狐狸掩下床帐,合上门扉,一阵风似地跑出去。 第68章 风寒顽固 狐狸请来杜爷爷一瞧, 老人沉吟几许:“不妨事,稍有风邪入体,衣衣, 你先熬红枣姜汤让清来喝两碗, 发发汗, 再吃一丸散热解毒丸。” 狐狸从药箱中找出药丸, 顾不上送杜村长回去, 先打来一盆温水,打湿帕子,小心敷在贺清来额上。 接着便忙慌去了厨房, 小鼠们正缩成一团, 见杜村长走了,这才敢冒头, 蝉娘小心道:“大王!贺清来怎样了?” “发热呢, ”狐狸在另一个灶肚生火添柴,粥锅下只剩红炭,尚且温着汤饭,可也没心思吃, “我得添水煮姜汤。” 条条急忙翻柜子找出一大块姜, 狐狸找出红枣,泡进水中搓洗干净,接着将红枣一切两半, 取出枣核, 切好姜片, 一起冷水下锅。 灶肚中的柴火熊熊燃烧,这次小鼠们可不敢承担添柴烧火的责任,墨团原想远远看一眼, 谁知刚一探头,冒出的火星子飞出三寸,差点烧了她脑袋,小鸟吓得叽叽喳喳,又想起贺清来病了,复又噤声。 狐狸却微皱着眉,手上不停添柴,犹觉烧水太慢。 似乎是坐立难安,狐狸又忽然站起,快步进了正屋,贺清来犹自昏睡,揭下帕子,打湿一遍,狐狸细细擦过他烧红的脸,少年似乎感觉到一阵舒适清凉,梦中困锁的眉宇略略松快几分。 擦了两遍,狐狸敷上帕子,扭身出门,这时才听见姜汤开始咕嘟嘟冒泡,不多时便慢慢翻滚,泛着淡淡橙红的汤水掩盖在白浪下。 柴火燃烧,发出噼啪声响,姜汤翻涌地厉害,狐狸拿来空茶壶,灌满后端起茶碗回了正屋。 倒出一碗姜汤,狐狸指尖紧贴碗壁,滚烫热意蔓延而来,她小心吹去热气,来回滤过茶水几次,待指尖温热,便将药丸化入水中,这才小心翼翼将梦中少年扶起。 贺清来靠在她肩头,额上帕子稍稍歪斜,有残余水珠流下,蜿蜒水迹没入贺清来衣襟,狐狸才心骂自己,手忙脚乱,竟不知道先拿下湿帕子。 不知为何心烦意乱,狐狸眼神一扫,那帕子自己飞起,落入木盆。 狐狸小心喊道:“贺清来,你醒醒,喝点姜汤,发了汗就好了。” 贺清来含糊睁开眼睛,呢喃一声,正是烧得口干舌燥,狐狸端着茶碗递到他唇边,一碗姜汤喝尽,少年似乎才略略回神,微微咳了两声,哑声道:“衣衣。” 狐狸答应一声,关切问:“贺清来,还喝姜汤不喝?” “喝。”贺清来只能吐出这一个字,看他模样,仍在头晕眼花之中,狐狸小心将少年放下,再倒一碗,复又照顾他喝下。 解了口渴,贺清来脸色好了两分,唇色不再发白发紧,狐狸扯过被子,严严实实将他裹住:“你再躺一会,我去给你熬药。” “嗯···”贺清来闭目,低低应了一声。 狐狸掩门出去,即将走出院子,却还放心不下,朝厨间众鼠叮嘱:“你们进屋看着贺清来,他要是有什么事,赶紧来寻我,我就在杜爷爷家熬药。” 墨团率先飞出,蹿入竹门:“大王,我来照看贺清来!” 狐狸出门,一路跑到杜爷爷家,杜村长已经熬上了药,狐狸殷勤接过这活,扇风添炭,略等两刻,包了帕子,端着滚热药壶回来。 刚一进门,便看小黄、蝉娘和墨团都围在床边,豆儿黄不知何时进来的,也静静守在贺清来身边。 贺清来似乎昏睡地不踏实,一听见脚步声,便撑着手臂试图坐起,狐狸赶忙揽过他靠在肩上,将药碗递近:“喝药啦,贺清来,你别怕苦。” 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光是看着都一阵苦味,蝉娘探头来看,也捂着鼻子后退:“好苦!” 贺清来闭目,唇边却稍扬起,哑着嗓子低声道:“良药苦口。” 喝了药,贺清来才昏昏沉沉睡去,狐狸守在床边两刻钟,见贺清来梦中渐渐发汗,额头、鼻尖、面颊都是一层汗珠,脸上酡红渐渐退却,变作淡淡粉色,这才放下心来。 少年连发际都一片汗湿,狐狸换了一盆温水,给他细细擦过。 早过了正午,可连小鼠们也忘记了吃饭这件事,要么守在灶间、要么守着贺清来。 半个时辰,贺清来不再出汗,面色逐渐如常,呼吸匀称,这才真正熟睡过去。 待贺清来再醒过来,便已经是日暮时分,狐狸从杜爷爷家抓了药,中午的白粥冷成一团,烧火热好,小鼠们和狐狸胡乱吃了两碗,算作晚膳。 吃过饭,狐狸烧火添水,切些山药,重新熬一锅清粥,接着又煎药,狐狸谨记火候和杜村长叮嘱,三碗水熬成一碗。 狐狸做足了准备,拿来家中果脯、糖点一碗,才端着汤药和山药粥进了正屋,暮色迫近,屋子里昏昏沉沉,刚踏入房内,便听见贺清来的声音:“衣衣?” 第72章 听起来好一点了,狐狸心想。 点了灯,豆儿黄在床边呜咽一声,起身查看,轻轻用鼻尖拱了拱贺清来搭在床边的手,贺清来略有精神,便哑着嗓子笑了一声:“豆儿黄,我没事。” 将少年扶起,贺清来面不改色喝了药,药碗刚刚挪开,狐狸却赶忙捏着一块果脯凑到他唇边,少年微顿,张唇咬下一口,细细嚼咽。 贺清来烧了一场,自觉有了精神,只是浑身乏力,狐狸端来白粥,举着勺子要喂他,惹得贺清来脸上失笑,略带无奈道:“衣衣,我自己能喝。” “药能一口气喝完,粥可不行,贺清来,你乖乖吃粥吧。”狐狸举着勺子,态度坚决。 贺清来拗不过狐狸,只好张唇吃粥。 一切妥当,狐狸收拾碗筷出去,出门时却顿住脚步:“贺清来,你晚上怎么办?” 床上响起少年咳嗽声,贺清来结巴道:“我没事了,衣衣,你晚上好好休息。” 话虽如此,狐狸夜里却仍展开耳力,注意着那院动静,不过一夜之间,贺清来似乎真没什么事。 到了后半夜,狐狸才心安睡去。 可是谁知道贺清来这病,不算严重,却很顽固,第二日又是接近正午时分,少年再次发热。 这次狐狸镇定许多,煮水、熬药、烧炭盆。 到了第三日,依旧如此,又请杜爷爷来看,才知风寒难愈,需得卧床静养——总要折腾几日。 狐狸定下心,只想:贺清来往日煮饭炒菜无不辛苦,如今病了,自己合该照顾他几日。 此后村人得知贺清来风寒发热,小桃送来糖果点心、姜娘子来探看几番。 为着少年病中,第六日再做饭时,狐狸便不再煮粥,而是依葫芦画瓢,做些素面;第七日,谭丁香听说贺清来病了,特地送来几个鸡蛋。 彼时贺清来尚且昏睡,谭丁香不好打扰,放了东西便走了。 院中安静,狐狸盯着那几个褐皮鸡蛋思忖半响,忆起贺清来炒菜做法,鸡蛋是最好弄的,要么蛋羹,要么下油炒上几下便可出锅。 白粥咕嘟嘟滚着,狐狸烧火,谨慎地倒油,静待油热,打下三枚鸡蛋,只闻见油花香气,眼前腾起一片雾气,她手忙脚乱地炒出一盘鸡蛋。 出锅之时,狐狸心有余悸,唯恐又成油水泡蛋,幸好这一盘鸡蛋左看右看,虽不如贺清来手艺,但尚能入眼。 把饭食送进屋内,贺清来扶床起身,在桌边坐下,一见今日一盘炒蛋,登时微愣,笑道:“衣衣,这是你做的?” 狐狸递过筷子,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我炒的,你尝尝。” 贺清来夹起一块,入口一尝,少年眉间浮起隐约笑意——狐狸只知道放油,不曾添盐,炒蛋吃起来竟是淡淡的甜味。 咀嚼咽下,贺清来抬起眼来,诚恳夸赞:“很好吃。” 话音一落,狐狸正要笑,却看对面少年脸色微变,一把攥住她手腕,贺清来捏着她腕子,仔细翻看:“方才烫到了吗?” 狐狸不明,低头看去,才见腕子上一片,皆是热油烫出的红点,足有三四处。 只是狐狸自己却没发觉,就算发觉了,皮肉之伤,她一向不放在心上,于是笑道:“没事,过一会就好啦。” 贺清来抿唇,缓缓松开了手,低声道:“煮粥就好,不用费心炒菜。” “那怎么能行!你尚且病着,只喝粥怎么能行?”狐狸反驳。 贺清来没再说话,狐狸自觉声高,便缓下声调,道:“你瞧你这些日子,反复发热,人都瘦了一大圈,更得吃些东西补一补。” “嗯,我知道的,多谢衣衣。”贺清来微微抬眸,浅浅含笑。 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贺清来虽然可以起身,但还要悉心将养一段时间,谁知二月里又有小雪,更不用出门了。 二月小雪断断续续,总也落不尽,冷风裹挟着细密的雪籽,带起寒意刺骨。 又过了几日,贺清来倒是不发热了,可是咳嗽依旧不好,狐狸发愁,迎雪出门,从谭丁香家抱回半只鸡。 这日便是一锅红枣鸡汤,贺清来自觉可以做事,谁知狐狸连吓带哄,硬是没让贺清来下厨。 小雪尽了,又到三月。春寒料峭,开始淅淅沥沥下起春雨。 第69章 缝衣裙 雪水刚融, 又赶上一天一夜的春雨。 三月初二,天才放晴,天边一道霞光明媚。 狐狸早起见这景象, 便赶忙在小灶间烧水, 虽然灶间变成了柴房, 但是烧水洗衣等还能用。 前几日飞雪小雨, 连太阳影子都瞧不见, 换下的衣服、床单等只好暂时收拾,等着有太阳了再拿出来浆洗。 狐狸烧水兑水,不停忙碌, 仔细地用皂荚搓洗衣裳。 木盆中温水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皂角泡沫, 忽然,狐狸手上一顿, 将那件鞠衣色的下裙捞出水来, 在手上翻看——不知是什么时候不小心,下裙边蹭开一道裂口,沿着裙摆竖直而上,足有一寸多长, 只是藏在裙子褶皱间, 并没发觉。 “什么时候弄破的?”狐狸嘀咕,小心绕过裂口,继续浆洗衣裳。 等将衣裳晾上衣架, 狐狸微忖, 虽然她对于针线活几乎一窍不通, 但是就这么一道寸长口子,实在没必要去找姜娘子或是芮娘帮忙,她自己也能上手试试。 只是这么一想, 狐狸才忆起家中并没有鞠衣色的丝线,别说同色的,就是连根黄线也没有。 狐狸轻啧,耳边传来刷刷水声,听这动静,估计病好了的贺清来也在浆洗。 于是脚下一动,转进贺清来院中,果不其然,他正在烧水洗衣。 见狐狸来了,贺清来面上立即浮起笑意:“衣衣。” 狐狸顺便朝檐下水缸中看一眼,还有半缸清水静静,于是道:“贺清来,你家里有没有黄色的棉线?” “有,我给你拿。”贺清来站起身,又问:“要缝什么东西吗?” “我那条鞠衣色的裙子不知何时破了,我试试缝一缝。”狐狸随口回答,心中盘算着等会要去打水。 贺清来回来了,将黄线递入狐狸手中,欲言又止:“衣衣···不如我给你缝吧?” 话一出口,想起毕竟是鞠衣的衣物,这话似乎不大妥当,贺清来慌忙解释:“既然是外裙,我想你这些日子照顾我辛苦,帮你缝补也是应当···” 狐狸一言不发,倒是贺清来慌得耳根通红,解释的话语也乱起来:“我会一点缝补,应该能缝得齐整些···并不是说你缝的不好。” 越说越乱,贺清来干脆住了嘴。 “那好呀,等下晒干了我拿来。”狐狸笑吟吟点头,反手将棉线塞了回去,“我去打水。” 贺清来默默拿着棉线,紧抿双唇,点了点头,耳根依旧通红。 狐狸力气大,担着两个满当当的水桶也似无物,走路依旧轻快,甚至比前几日下雪结冰还要迅捷,不到两刻钟,便将二人院子里的水缸给添地满满当当。 水缸平面一层清光,静静倒映着多日不见的白云蓝天,下了雨,山上隐隐约约有几处嫩青,想是野柳争先,迫不及待春风。 只是春风携春雨,到了午后半晌,又有潮湿之意裹面而来,幸好衣衫近干,狐狸收拢衣物后,便抱着那件下裙到了贺清来院子。 正屋的门开着,晾衣竹竿微微晃动,狐狸走入屋内,果然贺清来也刚刚将衣物等叠放整齐,收入衣箱。 天色还早,纵使风雨欲来,也不必点灯,二人便并排在正屋门中坐下。 只是狐狸清闲,自在观雨,贺清来则在膝上铺平衣裙,定了定心,专注地穿针引线,而后劈开棉线,分成更细的黄色丝线来缝补衣裳。 春雨便在此时悄无声息地落下,比夏天的雨安静了不知多少。 都说春雨贵如油,又说瑞雪兆丰年,去岁冬天大雪不断,今年开春又是淅淅沥沥、雨水未断绝,狐狸看雨,喃喃道:“贺清来,今岁的收成得多好啊?” 贺清来抬头,看向满院子的雨幕如丝,露出一个笑:“兴许要多个三五袋?若是如此,今年我们也能卖米。” 狐狸面上一红,说起卖米,她现在明白贺清来之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往年他是一个人,可如今多了个能吃的狐狸,可不就不用吃陈米了吗? 秋收的新米哪里挨得到囤放成陈米啊! 不提小鼠小雀等,她们这些日子吃的,还不如狐狸一天吃得多,因此狐狸稍感羞愧,毕竟她是早已辟谷、不必饮食的。 说来说去,撇开什么买卖粮面、菜蔬出钱的事,单还是狐狸自己嘴馋!刚开始便没能想起克制食欲,装作常人饭量,如今也别想半路更改了。 狐狸悄悄看向贺清来,他正专心致志,小心缝补着那道缺口,无暇顾及狐狸。 不过她自己也清楚,贺清来一向实心实意,并不是特意拿这句“卖米”来打趣狐狸。 第73章 想到此处,狐狸不观雨,倒是开始观贺清来。 她的目光打转,贺清来微微垂头穿针引线,于是后颈便稍有弧度,和衣领分开几许,春寒料峭,仍穿的是厚实衣裳。 可是依旧能看出少年身形单薄,平平脊背,连带着脸颊也瘦了一圈,骨形清晰。 过了年,贺清来已经十五岁,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梁庭身强体壮,即便不提个头,单看身形,梁延也比贺清来看着结实。 看来还是要好好养一养。狐狸心道。 忽然,贺清来抬起手来,将衣衫展平举起:“衣衣,补好了。” 狐狸挪去目光,只见裙子上极细一道缝线,兼之黄色,融入衣裙,若不仔细看,穿在身上是不会注意到的。 狐狸惊喜道:“贺清来,你的手也好巧啊!” 贺清来抿唇,颊上默默浮上梨涡。 贺清来的病好了,自然又承担起煮饭的活计,虽然下着雨,但到底出了冬天,渐渐回暖,泥土解冻,一时满地泥泞,于是二人能不出门便不出门,能不过桥就不过桥,只是在家中钻研些吃喝玩意。 谁知过了三四日,雨水朦胧,狐狸清晨打伞到贺清来院中吃早饭,却当自己眼花,一时驻在原地眺望——只见雨幕中,各家各户提篮出门,谭丁香、邓进、姜娘子和芮娘、杜村长等,甚至还有腿痛刚愈的林婆婆。 下着雨,出门作甚?何况看其行走方向,是朝着村口去的。 狐狸心里犯嘀咕,等进了厨间,便迫不及待与贺清来讲起:“今天下着雨,怎么芮娘她们都往村口去?” 天还早呐,刚到辰时,连太阳都没跳出山脊。 贺清来端粥坐下,道:“今日是清明节,他们都去山上坟地祭拜先人。” 小河村落座于山中盆地,村人居住已经占据了大半地方,不好再安葬先人,于是和邻村一商量,在两山夹缝中找到一片缓坡,齐心协力加以平整,从此变成了安葬之处。 凡人原来还有这种习俗,已逝之人也要每年看望,表表相思。狐狸点头,以示理解。 喝了一口粥,二人静静用饭,狐狸瞟过贺清来面色,平静无波,想起贺清来父母双亡,狐狸心中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她踌躇道:“贺清来,你的家乡没有这种习俗吗?” 这句话落,贺清来脸上却浮起淡淡笑意:“清明习俗哪里都有,我的家乡自然不例外。” “那你父母···”狐狸欲言又止,猛然清醒,开始懊悔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 狐狸出身山精野怪,无父无母,并无大碍;但是看凡间人情紧密,犹以父母子女最为亲切,贺清来父母双亡,自己此举,不正如在青蛇面前提起阿芜吗? 就是小青蛇会说的——死狐狸,你专爱在伤口上撒盐。 狐狸正懊悔,一时面上掩不住的情绪纷呈。 贺清来看了,便猜到狐狸心中所想,于是出声宽慰:“不要紧的,我父母在此地并无坟墓,我自然不能上山拜祭。” 狐狸微微咬唇,小声道:“贺清来,我是不是又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怎么是又?”贺清来微微失笑,“问问家乡就算提起伤心事了?” 看狐狸依旧面有纠结,贺清来温声道:“衣衣不用挂在心上,这没什么···我年少时从常州到了这里,如今有房有田,有友有邻,过得很好。” 家乡倒在其次,联想起的父母亲人才是真,于是她呐呐地动了动嘴唇,却碍于不精人情,一时说不出什么弥补宽慰的话,只好噤声。 贺清来一顿,微微呼吸,他望进少女眼中,两汪清水似的眼眸中并无它意,只有干净的愧疚。 于是贺清来略定心神,稍做思绪,这才开口:“衣衣想知道常州吗?” 这是一句叩门之语,哪里是要提起常州呢? 在贺清来人生的十五年中,常州是最微不足道的,它只占据了最稚嫩、最记不清楚的头六年,那些恍惚的树影、街头巷尾的叫卖,风俗食物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他要说的,是颠沛流离的那一年,是“父母双亡”的内情,是最清晰的一段光阴。 狐狸从少年眼中窥见一丝一闪而逝的色彩,狐狸心头一慌,她匆匆答应,唯恐这丝色彩溜走:“想,贺清来,你说,说什么都好。” 贺清来浅浅而笑,像是了然,又像是笃定,秀澈眼眸中荡漾起一阵微光,明净地就像一坛水,只能照出清风明月、疏朗日光。 他开始缓声讲述:“常州在北边,我从小在常州城中长大,长到六岁那年,发了大疫。” “我爹是个郎中,药堂里送进了第一个感染疫病的村民时,他就立即警醒,让人收拾了包袱,连夜把我娘和我送到了乡下外祖母的家中,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爹。” 第70章 说往事 贺清来几乎记不清楚父亲的面容, 只记得那是个影影绰绰的夜晚,他在睡梦中忽然被抱起,从颠簸之中醒来, 尚且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紧接着他便被一双大手塞进了娘亲怀中, 坐上了马车。 灯火的光、还没睡醒的泪眼、黑沉沉的夜, 六岁的孩子看什么都不清楚, 大人们急促而焦急的话语流水一般掠过耳边, 贺清来什么也没记住。 只有最后那一眼。 马车要走了,他的父亲猛然扑上来掀开车窗帘子,短促地叮嘱一声:“等着我去接你们!” 贺清来趴在母亲肩头, 朝后看去, 风扫起车窗帘,留下一线视野。 倏忽而过的灯火将父亲的眉眼照亮一瞬, 药堂的学徒赶车而去, 从摇曳波荡的缝隙中看去,马车越走越远,只有那个黑影一般的人站在长街上,药堂后门的灯火小地如两粒萤火。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而父亲, 也永远没有来接他。 常州城的家,就此成了一场幻觉梦境,消散湮灭。 “我在外祖母家中住了三个月, 后来常州城里传来消息, 说是疫病控制不住了, 我就跟着外祖母一家,跟着我娘,一路往南逃。” 往南逃, 才能有生路。 出走不到半个月,外祖母就病倒了,艰难又走了两日,赶车的长随、药堂的小学徒,帮着娘亲潦草地安葬了外祖母,疫病紧随,压在心头。 后来碰上逃难的人群,那个小学徒与众人走散,再往后,长随也倒下了,连拉车的马都死了。 这时候已经顾不上安葬,路边随处可见奄奄一息、逐渐腐烂的人。 不能坐车,母亲就抱着他走,抱着他逃。 起初的逃民真是好多啊,成群结队,后来越走越少,就像逐渐干涸的河流。 贺清来依稀记得,离家的时候是个温热的夏夜,可不久之后便是深秋寒冬。 起初官府不允外逃,只想把他们困在常州界内——常州城哪里还有生路? 可等秋霜上冻,立冬将至,连官府也不管了,听天由命,命大的逃到新地方,扎根生存,没这个命的,死在常州山中,也算落叶归根。 彼时北国寒霜在身后不停追逐,别说是冻疮了,手脚流血化脓都是平常,逃命路上,纵使官府默认,但城池不敢收留,于是难民们不能走官道,只能走山路小径。 年幼的贺清来跟着母亲,穿行在凋敝山林中,翻山越岭,饿了就挖草根、树皮,渴了就喝山上冷水。 运气好的时候,能碰见善人在村外小道摆上烧饼干粮,哄抢之中,母亲总能夺下两块饼子。 可是命运无常,逃出常州地界三日后,贺清来的母亲就倒下了。 “我母亲说,让我继续逃,逃到春暖花开、没有冷饿的地方去,不要为她停下来。”贺清来讲述着这件往事,语气却平和、宁静。 贺清来的眼前渐渐浮现数年前的夜晚。 娘亲在午后倒下,年幼的孩子仓惶地抱紧母亲,脱下身上外衫紧紧裹住母亲,深山如此孤寂,举目四望,身边只有落叶、枯枝,头顶萧瑟的树木。 贺清来拢着周围的一切,温热的泥土盖着他的脚。 如果可以,贺清来希望自己是一棵树,或是一堆藤蔓,若能够祈求到温暖,他愿意和母亲一同没入泥土。 没有火,没有水,只有半路上施舍而来的半块饼,贺清来一点点掰碎了,缓缓揉进母亲皴裂的口中,月上中天,娘亲睁开了眼睛。 那个时候,娘的一双眼睛和明月一样亮,她吃力道:“清来,别管娘了,继续往南逃吧,再有一段路,就能到沐川了。” 平明时分,娘亲断了气。 贺清来找到一个朝阳缓坡,刨烂双手,用落叶、用泥土,枯枝,混杂着自己的鲜血,埋葬了母亲。 “后来,我逃进沐川,城里只能收留,不能定居,那时候我才七岁,官府会把我送进慈幼堂,等着新的人家收养,”贺清来轻声说着,微微摇了摇头,“我有名有姓,记得自己是哪里人士,所以不肯去,趁官差不备,又逃了。” 第74章 那时候,沐川的官差将这些有幸活下来的难民小孩收拢在一起,总共只有五六个小孩,大的十三四岁,最小的是贺清来。 领头的男人好声好气,说要送他们到慈幼堂,那是个好去处,他们住上一段时间,会被好人家收养,重新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最大的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已经忘了,只记得他大声问:“领养之后呢?” “改换名姓,上了沐川户籍,自然就是沐川人士。” 大的不服气:“我都十四了,怎么改换?” “你这么大的,少有人收养,有地方住着,学门手艺,自力更生吧。” 大孩子噤声,不再言语。 贺清来心里却一惊,天上飞过群雁,那是他来时的方向,紧贴心口,还藏着阿娘的簪子。 贺清来趁着领头官兵和慈幼堂管事说话,他悄无声息,慢慢地贴着墙往后走,接着一个扭身,飞速逃走。 身后传来大人们的呼喊,贺清来心跳如鼓擂,小孩子衣衫褴褛,当街狂奔,七扭八扭,哪里狭窄往哪里逃,钻狗洞、蹿小巷,终于把紧追不舍的官差给甩掉了。 可是沐川城那么大,那么多官差,贺清来在沐川城,迟早会被送回慈幼堂的。 他想起母亲的话:“像大雁一样,往南逃。” “我一路逃,天上飘起小雪的时候,被杜爷爷捡了回来,就此在这里长大。” 贺清来说到这里,微微笑:“我娘说,我的名字取自于清风徐来,所以叫清来,小河村比常州温暖很多,这里很好。” 狐狸听得认真,贺清来看着她模样,他的旧事不多,只想一件件说出来。 “娘亲走前,说不论到了哪里,都不许给她和爹立坟冢,也不许供奉牌位,所以清明节,我并不用拜祭双亲。” “这是为什么?”狐狸情不自禁问。 贺清来温和地注视着狐狸,眉眼中怀着释然和轻松,娓娓道来:“一则,我是年少失孤,飘零异乡,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更别说立衣冠冢、做牌位。” “二来,立个牌位看似是个念想,可我年纪太小,只会时时想起自己无依无靠,只怕要沉湎悲戚,自怜自艾,更过不好接下来的日子。” 他明白娘亲的深意,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往事已尽,狐狸只觉得心上微微发酸。 贺清来却很释怀地朝着狐狸宽慰一笑,端起二人粥碗:“都冷了,我再重新盛粥。” 狐狸稍稍回神,双手接过热腾腾的粥,慢慢吃了几口,看贺清来面无郁色,便放下心来。 好在不久之后,连这场清明雨也停了,满山仿佛一夜之间春风席卷,嫩绿冒头,毛茸茸如一层云彩浮在群山连绵。 刚到三月底,众人又开始农忙前奏,翻田锄地,狐狸乐颠颠跟着贺清来忙前忙后。 天地清朗,杜村长站在地头看了半响,忽然一招手,呼喊道:“衣衣!” 狐狸一抬头,朝杜村长看去,接着跨上田埂,朝他奔去:“爷爷!什么事!” 等狐狸到了跟前,村长朝着眼前土地比划:“你的户籍办妥了,就在小河村,你看这里的田,你中意哪里?” 狐狸一呆,“给我田作甚?” “这傻孩子!不要田怎么能行?”姜娘子大笑,“既然是小河村人,就得有一块小河村的田。” “自从流民逃难,四处扎根后,官府定策,定居百姓可以卖田定租,”杜爷爷和善地仔细解释着,担心狐狸不明白,“爷爷的田最大,种着费力气,你若手有余钱,可以先买几分地种着,若没有,林婆婆说了,许你先租她的田种。” “买卖虽便利,但不如有块自己的田,什么时候也饿不到,只是租买都需按照官府定价,写出合同,这才可以。” 狐狸明白了,她是得有块田呢,总不能只吃贺清来的稻谷! 这么想着,她的目光在稻田中流连,只是并非行家,看不出什么差别,于是道:“哪里都行!过了个年,我手里没那么多银钱,约莫只有不到二两,不知能买多大一块?” “村中均是二等田,一亩二两银,既如此,你先拿出一两,分出半亩地。”杜爷爷斟酌着,“往后若手有余钱,再买也来得及。” 狐狸心中雀跃,抬步便走:“那我回家取钱!” 杜村长笑道:“取了钱,到我家中画押签字。” 狐狸响亮地答应一声,风似的跑回家,屋子里安安静静,一只鼠也没有,开了春,小鼠们欢腾笑语,都不愿再拘在屋里。 狐狸一把拉开小抽屉,铜钱、碎银子碰撞在一起,放了一个冬天,散发出微微的木头香气,她从铜板中捡出银粒,加在一起约莫是一两,只怕不够,狐狸又数出百枚铜板,如数塞进荷包。 等进了杜爷爷家,桌上摊出三份,田契、文书等,全部齐全,狐狸高兴交出银子,小秤子一称,杜爷爷眯着眼看:“···还差七十文,衣衣你来看。” “不用看,我信爷爷!”狐狸低头找钱。 交付银钱,她很珍重地在文书上签字画押,心里还在庆幸,幸好同贺清来学了名字,如今正好下笔。 “还得在官府留底盖章,新田契才作数,明日我便去官府,盖了章给你送去。” 狐狸点头,觉得有点轻飘飘的惊异。 翘首以盼两日,终于在四月开月,狐狸拿回自己的田契,田契上花花绿绿,看不明白的一行行、一列列墨字,还有花纹缭乱的官中红章。 第71章 春日芳菲 分了田, 有了地,不单是狐狸欢欣鼓舞,晚上小鼠们归家, 得知此事, 一个个也格外兴奋。 花花绿绿的田契搁在桌面上, 蝉娘、圆圆等将其团团围住, 都伸着小脑袋, 小心翼翼打量,小晏看不清楚,于是趴下身子, 嗅着纸张香气。 小雀灵活地左右扭动脑袋, 转圈来看,可惜识字太少, 实在看不出门道。 圆圆砸吧砸吧嘴, 想了半天,忽然道:“大王,那我们是不是能种好多稻谷了?” “嗯!半亩地都种上稻子,秋天了我们也能收自己的稻谷!”狐狸笑眯眯的。 狐狸趴在桌面上, 心情轻快愉悦, 颇想把尾巴放出来,想想便惊讶——自己一只狐狸,竟真的用银子在人间买了一块地, 从今往后, 这块地是狐狸的, 连人间的官署都认可。 “那就有好多好多稻谷!我们可以吃很久!”条条笑道。 蝉娘眨巴着黑豆眼睛,细声细气地憧憬:“我们可以做米糕,换钱, 然后买花生糖!” 说起花生糖等等,一众小鼠傻笑起来。 倒是青蛇冷哼一声:“种稻谷可不容易,你看贺清来,去岁忙得很!” 这是实话,不过狐狸很有信心:“不怕!跟着姜娘子、张伯,还有贺清来,我们一定能做好!” 一夜安眠,第二日狐狸可谓是神清气爽,吃过饭,扛着农具雄赳赳、气昂昂地同贺清来到了稻田。 春天实在五彩缤纷,四月正是花期,山上粉白、霞云一片,杏花开得正浓。 土地耕耘过无数遍,只用翻土、除草,这时候的农活还算轻松,村人们有说有笑。 狐狸蹲在自己的地里,认真地从泥土里挑出细瘦的杂草,谭丁香从她身侧田埂经过,见此情形,女子笑声轻盈悦耳,揶揄道:“衣衣好认真!细致地好像在做针线活!” 这话一出,立即引来旁人注目,狐狸站起身来,手里捧着一把细细小小的草芽。 “哎哟!我的儿!”姜娘子立时大笑,“哪里用那么细致!这么小的草不妨事!” 小桃这孩子,只因离得远瞧不清楚,便匆匆爬上田埂看热闹,待凑到跟前朝狐狸手中一看,当即眉眼弯弯,将自己手中小锄递过:“衣衣姐,你都用不上大锄头啦!” 狐狸也笑,不好意思道:“除草、除草,我想就要弄得干净。” “这可真干净!全村人的地也没有衣衣的漂亮!”谭丁香笑意不减。 上午的劳作只有一会,这么说笑的工夫,苗家母女、梁家娘子等,便开始收拾农具准备回去,狐狸赶忙朝远处一瞧——贺清来提着锄头,也站上田埂了。 “衣衣姐,我们去折杏花,你去不去?阿苓姐姐说,现在的杏花比熏香还好闻。”小桃满脸笑意,高兴问道。 “我先不去,你们玩吧。”狐狸惦记农活,随口道。 小桃便道:“那我折了给你送两支。” 贺清来终于到跟前,狐狸问:“贺清来,我们什么时候插秧?” “不着急,今天才初三,等到初十插秧。”贺清来温声说着,“衣衣,午后我们再给田地施一层草木灰,用来保肥。” “嗯!”狐狸高兴答应。 姜娘子种在院墙里的金银花开了,迫不及待从门内伸出,春风拂动,摇摆着花枝,在春日暖阳下闪着细细的光。 午后的风不算大,和煦而清爽,狐狸系着围腰,背着一兜草木灰,捧出一把,从头到尾细细撒上,田地里一道又一道灰白痕迹,整齐滑过。 第75章 草木灰是燃烧后的灰烬,筛去石子杂质,细腻而柔软,狐狸五指伸入,这草木灰烬似乎还残留着暖意。 一袋子很快就撒完了,狐狸直起腰,望着眼前均匀铺洒的田地,心里十分满足。 做完农活,时间还早,狐狸同贺清来一起,到溪边清洁双手、农具。 狐狸拍打去围裙上的灰尘,蹲下身子,将双手浸入清水,溪水流淌,双手上沾染的灰白消解不见,狐狸搓了搓手指。 水面荡漾,揉乱的树影绰约,有几尾窄窄的小青鱼迅速从河底掠过。 听贺清来道:“初五开始灌溉田地,到了初十一大早,苏伯伯和张伯伯会去邻村买秧苗,到时候就可以插秧。” “秧苗?”狐狸不懂,她初次下山的时候,稻苗早就种上了,所见便是一片旺盛绿意。 贺清来耐心道:“插秧所用秧苗,原本是各家育种,但是村子里没有合适的苗田,隔壁村子的大户,程家,他们家有一块一等水田围起来做育苗田。” “他家的秧苗长得好,插秧后好成活,收成也增出一成,比起收成,价钱不算高,近些年来,周边村民多从他那里买苗栽种,省时省事,衣衣,你的半亩田需得一百文秧苗。” 狐狸甩甩手上水珠,站起身来:“那到隔壁村子,苏伯伯他们几时能回来?” “辰时前出发,约莫一个时辰往返。” 两人正要离开,狐狸忽然停住,大声喊道:“阿苓!小桃!” 贺清来寻她目光看去,果见河水尽头,正匆匆跑过来几枝杏花如云,听见狐狸呼喊,从那粉色云霞后露出一张笑吟吟美人面,正是苗苓。 “衣衣!”芮娘笑着停下,移开花枝,露出微微热烘的面颊,眉眼畅快,满是笑意。 小桃紧随,几人俱捧杏花,立在水边,正是一派的花水弄影。 可怜最末尾的梁延,被花挡个严实,只能大声喊:“衣衣姐!” 狐狸迎上前去,从梁延手中接过花枝,却看花枝均是二尺长短,疏密有致,造型窈窕。 往下看去,花枝根部被斜斜切断,梁延赶忙道:“我们来水边找些河泥,把底下包起来,放进花瓶,还能再开半个月!” 说干就干,狐狸虽然是刚洗干净的手,却还凑热闹,将手中花枝往贺清来怀里一塞,撩着裙角,跟着梁延在河边蹲下。 溪水透彻,肉眼可见一层泥沙,狐狸双手撇开,学着梁延往下挖掘,约莫半寸,指尖便碰上柔软河泥。 “小桃!快来!”梁延喊着,双手捧出一把河泥,湿淋淋出水,紧跟着双手一拢,如贺清来拍面团、蒸馒头一样将河泥裹成圆团。 小桃举着花枝到他跟前,梁延熟练地用泥团将花枝根部包裹,仔细刮去多余的稀泥和水分。 狐狸有样学样,也捧出一大把河泥,只听哗哗啦啦,溪水从指缝中溜走,贺清来捧着花枝在她身边半蹲下,将切面摊平在狐狸面前,便于她裹上河泥。 贺清来手中两枝弄好,接着便是芮娘、苗苓。 裹了三四只,狐狸忽然找到了趣味,手上一团一个准,看得小桃咯咯笑:“衣衣姐,你学得好快!” 待都弄成,狐狸洗净双手,站起身来,苗苓说:“衣衣,清来抱着的就是你们的,回去了插在瓶中,记得每日浇水,还能开很久呢。” 狐狸答应了,芮娘笑着道:“我们还得给丁香姐、林婆婆送花,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几人又似花树飘动,乘着欢声笑语离去。 狐狸提着二人农具,贺清来抱着花,沿着溪水走过,树荫一串串,仰面看去,树梢蹿出的新叶明亮清新。 忽然耳边响起两声极轻的打喷嚏声,好像小动物发出的声响。 狐狸看去,只见贺清来微微侧脸,躲开盛放杏花,微蹙着眉,眼中漫上一层清泪,连带着鼻尖、脸颊微微泛红。 “衣衣···”感受到狐狸目光,贺清来正要说话,却又被花粉沾染,抿唇忍耐,经不住咳嗽两声。 贺清来抱花含泪,看这模样,好像那粉白小花欺负他一般,狐狸忍笑,伸出手去:“贺清来,你和我换一换。” 贺清来面上闪过一丝羞赧,只能双手奉过花枝:“开得太香了,离得远点还好。” 狐狸凑上鼻尖一嗅,果然香气清新,十分清甜。 两人回到家,贺清来从家中找出两个花瓶,均是几寸长的瓷瓶,瓶身稳当,放上灿烂旺盛的花枝格外妥帖。 一人一只花瓶举着,狐狸高高兴兴捧着自己的杏花回了屋子,她已经能想到青蛇、小雀还有小鼠们高兴模样。 走到门外,听见里面春天似的活力欢闹,狐狸心上欢喜,推开门,便听圆圆惊叫:“唉呀!杏花妖!” 墨团啄了一下圆圆脑袋,惹得他抱头可怜:“什么杏花妖!分明是大王!” 狐狸笑盈盈从杏花后探出:“小桃她们送的杏花,好看不好看?” “好看!大王快放下!”蝉娘惊喜,连连赞叹。 狐狸将花瓶摆在桌面正中,小鼠们迎上来观赏,条条道:“大王!你把春花搬进我们屋子啦!” 俱是称赞,青蛇昂首:“好花,不错,真是春景烂漫,山花遍野呀!” “啥叫烂漫?”圆圆凑到她身边,不耻下问。 “就是花开荼蘼,芳菲灿烂!”青蛇斜他一眼,随口吐出。 “荼蘼是啥?能吃吗?”圆圆挠头。 青蛇咬牙:“再问!” 好一个呆鼠!看不出来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吗?! 圆圆还想张嘴,狐狸赶忙道:“这花太高了,摆在桌上不成,你们看放在哪里好?” 说话间,狐狸抱起花瓶,左右走动,条条道:“窗前!” “不好!窗外就有树影小花,再摆杏花就挡完啦!”蝉娘道。 狐狸随着小鼠们叽叽喳喳的话语,走来走去,最终敲定——就放在床头,一睁眼就是杏花!满鼻子都是香气! “好想吃杏子呀···”圆圆喃喃。 第72章 勤灌溉 第二日, 便是灌溉,春雨太轻,只是微微沾湿表面泥土, 村民们插秧前的灌溉, 则是要让泥土表面都存着一层水。 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 稻田、打谷场上已经火热朝天。 狐狸极其有力气, 挑着扁担,到了河边,啪嚓将水桶丢上水面, 两桶打满, 接着踩着小道走上打谷场。 邓进同样担着两桶水,二人一起出发, 却看狐狸脚步轻快, 如蜻蜓点水一般迅捷轻盈,肩上扁担随着走动幅度,有规律地摇晃起伏。 再看少年面上,毫无疲惫之色, 双眼清亮, 满面希冀,怀揣隐隐笑意,邓进不由得赞一声:“衣衣这势头, 今年收成一定好!” 狐狸回头朝他一笑,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稻田, 狐狸的田最近,两家稻田刚好一头一尾。 狐狸站在田埂边上,一股脑将溪水倾倒而入, 这才是第三趟,田地仍旧不知疲倦地吮吸着清水,颜色略深的泥土上冒出来个气泡。 清朗太阳从山边冒头,狐狸一把提起扁担,再次朝着溪边跑去。 迎面错身,杜爷爷扛着扁担走过,梁延吃力地提着一大桶水,摇摇晃晃走来。 狐狸打上四趟水,继续如阵清风穿梭在稻田和溪流之间。 不知不觉,太阳越升越高,渐渐有些热气。 刚倒下水,见梁延在田埂边站定,用力擦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他低头摊开掌心,眉头皱了皱,咬咬牙,继续提着木桶往回走。 狐狸赶上他,问:“你的手心怎么了?” 见是狐狸,梁延提着桶抬头笑:“衣衣姐,没什么。” “让我看看。”狐狸说。 梁延却笑,依旧没抬手:“真没什么,只是有点出汗。” 狐狸将扁担在他小腿前一横,“出汗了也让我看一眼。” 梁延没法子,只好摊开左手,只见手心一道红印,宽约半寸,横跨手掌,已经稍稍肿胀,明显是水桶太沉,来回几趟,勒成了这副模样。 狐狸皱眉,梁延却抽回手去,笑着道:“不妨事,中午回去就好了。” 远处水边,梁庭道:“娘,你歇一会吧,在这水边歇歇脚。” 梁娘子却摆了摆手,梁家夫妻、还有梁庭,俱是一副扁担,来回不停,这边梁延笑言:“我就一只桶,总不能再偷懒,快忙吧,衣衣姐。” 狐狸稍做思忖,立即解开腰间围裙,将水桶把手一包:“提不动就走一段,停一会。” 梁延赶忙点头:“都听衣衣姐的!” 二人一起往水边去。 水边热闹得很,小桃拽着水桶往打谷场上走,大黄身后车架上放满了水桶,贺清来闭唇咬牙,继续扛着扁担。 苗苓额上浮着层汗珠,热得两颊烧红,她随手扇了扇风,深吸口气,继续劳作。 狐狸脚下加快,几乎一刻不停,不声不响打水。 第76章 这一日终于结束了,晚餐后天色擦黑,再不能趁夜浇灌。 白日太累,村庄陷入睡梦,星子于天上闪耀,睡眼朦胧。 忽然,月亮看见一道人影从打谷场上奔过,因为跑得太快,水桶中的水倾洒出几许,溅在脚边。 狐狸扛着扁担,跑得飞快,倏忽便蹿到稻田最前方,月色下也不管究竟是谁的稻田,一股脑倒进水去,接着又往回跑。 水田所需的水太多,白日里的水如今已经没入土壤,除了让土壤松软外,连一丝水光也没留下。 墨团飞上枝头,在树枝上跳动,看着树下女子动作,小声问:“大王!” “你怎么不睡?”狐狸头也不抬,问道。 小鼠们都睡了,一个两个肚圆腿短,给稻田浇水这事连青蛇也帮不上忙——总不能拉着水桶在地上蹿来蹿去吧? “我给你帮忙!”小鸟叽叽喳喳,落在水边,含一口水跟在狐狸身后,惹得狐狸笑道:“这一口水还没我洒出去的多,墨团,你快回去休息吧。” 墨团支支吾吾,将水吐进杜村长稻田,扇扇翅膀:“可就大王你一个在这里嘞,我陪着大王!” 狐狸风似的奔到水边,四下一看,夜色沉沉,寂静如此,她回头望向谭丁香家一溜,院门紧闭。 “那你落在丁香姐家屋顶,替我放风。”狐狸道,墨团高兴答应,扑棱棱飞去。 狐狸将扁担丢下,脚边横着五只水桶,她倒很谨慎,不忘展开耳力,沉沉呼吸声、虫叫鸟鸣,母鸡咕咕···周边的声音一股脑涌入耳。 静立水边,溪水倒映出少女模样,缓缓荡漾中,这窈窕女子身后展开三条雪白长尾,分外灵活地攥起水桶,就这样朝稻田运送清水。 狐狸跑了一趟,却始终有些做贼心虚,忽然山中一声清脆鸟鸣,狐躯一震,哐哐当当落下一地木桶。 狐狸抚着心口,再次左右看去,大片稻田上一览无余,唯她一人。 抬头望明月,狐狸双手合十,紧闭双眼,极其虔诚地说道:“山神在上,我只是看村人劳累,这才化出真身助其浇水灌溉,实在别无二心······” 说了一遭,狐狸小心睁开眼,清风吹拂,狐狸轻轻舒气,提起水桶,稍做踌躇,还是认命叹道:“还是两桶送吧,多跑几次就是···” 直至晨光熹微,狐狸才预备回家,待她走到谭丁香门前一瞧,墨团正落在院墙上,缩成一团,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狐狸忍笑,悄声喊:“墨团,墨团——” 忽然鸟儿一抖,差点掉下墙头,警惕地转了圈脑袋:“大王?大王?” “我们回家吧,快。”狐狸笑着轻声道。 踏着朦朦天色,狐狸和墨团溜回院子,狐狸轻手轻脚推开贺清来的院门,蹑手蹑脚,将三只木桶放回檐下。 屋内呼吸绵长,贺清来仍在熟睡。 狐狸回了屋,轻手轻脚在桌前坐下,墨团蹿进帐子,终于慨叹地窝回床上,窗子下渐渐起了亮光,狐狸趴倒,静等一会。 约莫两刻钟后,隔壁传来声响,又等了一刻,狐狸便起身。 贺清来正在生火,狐狸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紧接着跨进门去伸个懒腰,揉着眼睛问:“贺清来,我们今早吃什么?” 贺清来的目光落在狐狸脸上,看得狐狸心里一跳,这可真是做贼心虚:偷懒用尾巴提水桶,担忧天道在上;一夜未睡,又疑心贺清来知晓。 但他肯定不知道,这么想着,狐狸面上不显,坦然挤在贺清来身侧:“我来看火。” 贺清来:“吃清汤面,农活费力气。” 接着他起身淘洗,狐狸往灶肚塞着柴禾,吃过早饭,不敢耽误,立即担水灌溉。 狐狸担着水走在田埂上,忽然听前方小桃疑惑道:“娘,我怎么觉得田地好像更湿了?” 狐狸悄悄咬唇,往小桃看去,她灌溉水田自然知晓不能太甚,一来稻田颇大,一夜时间办不到;二来,若是真让水田吃透了水,甚至漫上一层,岂不是傻子也知道昨夜有人浇田? 谭丁香踩了踩脚底泥土,“我也这么觉着···”她随手捻起一块稻土,虽不是湿哒哒的,但是入手水润,晨光下泛着水迹。 正巧杜爷爷到了,谭丁香便举起给他看:“村长,你瞧!” 杜村长接过泥土看了看,又嗅了嗅,接着捡起自己田里的土翻看,狐狸心提起,低着脑袋偷瞥。 完啦完啦!不睡觉的狐狸偷偷做好事也能让人发现! 杜村长沉吟:“今年雨水充沛,露水深重,如今还算凉爽,格外保水,你看,大家田里的土都是这样。” “的确!都差不多湿润!”邓进又去看了苗家田地,便大声道。 “能不一样湿润吗···我从地头浇到地尾嘞。”狐狸小心咕哝。 姜娘子笑道:“这正好!咱们还能省些工夫,少担几趟!” “干活吧,早干早歇着!” 这么一个小插曲掠过,众人继续忙碌。 小桃却皱皱眉:“是这样吗?怎么像又浇了一层水似的···” 狐狸心中直叫:小桃啊小桃,我平日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细心! 梁延一向爱接小桃的话,听见之后便大笑一声:“总不能昨晚上有什么大好人不睡觉,来给我们浇地吧!” 狐狸一僵。 芮娘笑了:“难不成我们村里也有个田螺姑娘?” 狐狸担着扁担默默往水边走,身后猛传来一声:“衣衣姐!” 狐狸绷紧了背,梗着脖子只管往前,倒霉,倒霉,太不谨慎了···狐狸欲哭无泪。 “衣衣姐!”梁延提着桶小跑上前,疑惑道:“你怎么不理我?” 狐狸脸上挤出一个笑,看向一脸天真的少年:“没有啊,我刚才没听到。” “哦,”梁延挠挠脑袋,转眼便笑得没心没肺:“衣衣姐,你的围裙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少年举起手中的木桶,把手上环着一圈棉布:“你瞧!这样就不勒手了!” 他紧接着嘿嘿笑道:“之前用的旧桶坏了,谁知道新做的桶竟不好用,还是衣衣姐细心有法子。” 我怎么能有你细心!干脆别说什么田螺姑娘了,喊我狐狸姑娘吧!狐狸心里想得五花八门,看得梁延一头雾水:“衣衣姐,你不舒服吗?脸色好奇怪。” 狐狸正要开口,身侧经过的贺清来脚下一顿:“衣衣,你若是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吧,我来浇地。” 狐狸赶忙笑道:“没有!我昨晚睡得好,今早吃得好,并没有不舒服!” 第73章 插秧 一上午都在灌溉水田, 除却木桶与水面碰撞、脚步不断,几乎没甚声音,无人说话。 待到了午饭时候, 杜爷爷锤了锤腰, 道:“我那儿有活血化瘀的药酒, 谁肩膀疼、腰腿疼的拿些回去, 勤擦着些, 再揉一揉,免得夜里睡不着觉。” 听见这话,梁庭立即道:“娘, 我拿一些, 你擦擦胳膊。” 梁娘子温和地笑了笑:“真是年纪大了,每年只这几天农忙, 还没做事就浑身酸痛难受。” 狐狸没怎么同梁娘子说过话, 此时便多看了两眼。 妇人四十朝上的年纪,面容平凡,眼角已经攀上皱纹,稍显瘦削, 一边的梁家叔父不声不响从妻子手中接过农具。 虽然劳累, 但众人说说笑笑,似乎没甚忧愁。 只是这晚狐狸在屋子中踌躇半响,条条见状, 问道:“大王, 你今夜不去浇水啦?” “去, 但是得再等一会。”狐狸觉得还须谨慎,今夜浇水,稻田里过一遍水即可, 免得太显眼,明日又让小桃和梁延这两个聪明孩子发觉。 过了一会,狐狸悄悄起身出门,从贺清来门前经过,却看院门开了一道小缝。 狐狸莫名,悄悄往院子里看去,石榴树稀疏树影明晃晃打在地上,三只木桶搁在门边,正屋的门紧闭,传来豆儿黄呼噜呼噜的声音,同贺清来的呼吸声真是一高一低、一长一短。 “怎么门也不关紧。”狐狸嘟囔着,随手将院门拉紧。 紧跟着狐狸脚步轻快,提着两只木桶跑过小桥,清明夜中只有一连串“噔噔噔”划过,金银花的香气悄悄逸散。 度过这般夜晚五六次,便到了四月初十。 又是清晨,众人今晨难得多睡一会,辰时五刻,才稀稀疏疏聚在田边,稻田经过连日灌溉,如今又是水汪汪一片,澄亮地映着天光。 远山传来一声鸟鸣,狐狸定睛朝山巅望去,白云雾霭中影影绰绰数道山峰影,狐狸难得想起自己的狐狸洞,在其中居住修炼三百年,如今不过一年没回去,不知洞前的河水上,浮萍花开了没有。 心里正想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忽然觉得胳膊被轻轻一碰,狐狸回神,芮娘正笑盈盈望着她,递过来一块桃花糕:“衣衣,吃糕点。” 狐狸接过花形糕点,咬了一口,歪歪脑袋:“怎么吃着好像八宝坊的糕点?芮娘,谁去镇子上啦。” 第77章 芮娘闻言一愣,脸上笑意不减,好奇问道:“你的嘴好厉害,怎么尝出来的?” “八宝坊用糖与别家不同,用的是黄糖,小桃说的,好几十文一斤呢,”狐狸略微思索,回忆着点心口感,“故此八宝坊的点心吃起来是微微回甘的甜,是很不一样的,譬如孟家点心的云片糕,虽然也甜,但是从舌头上过去了也就忘了。” “你呀,谁都比不过你厉害!”芮娘听得惊讶,忍不住笑着捏了捏狐狸脸蛋。 小桃花点心三口下肚,狐狸咂舌,淡淡的甜味存在口中,灵光一闪,狐狸忽然低声道:“是苏昀给你带的不是?” 村子里开春农忙,元宵节后便没有人再到平河镇,中间杜衡倒是回来了一次,但也没有过夜。 再往前想,狐狸还记得头一次见到八宝坊的点心,便是去岁到芮娘家做客,苏昀送去的那一盒。 其实狐狸只是随口一猜,可看芮娘脸颊猛然红了,便知自己猜对了。 芮娘合唇,腮上粉霞一片,这才轻轻点了点头,凑到狐狸耳边:“杜大哥捎回的,小桃给我送来的。” 狐狸点头,好奇问:“他那个什么试,好了没有?” “快好了,只是等着官府公事,都还留在沐川,不知什么具体日子能回来。”芮娘说着。 两人说话间,一阵清脆铜铃声传来,众人回首看去,姜娘子高兴道:“回来了!” 领头的果然是大黄,身后又是两架牛车,狐狸见过黑驴,还不曾见过这么黑的驴。 入目如两大匹黑缎,明晃晃的黑,背部小山一般起伏,正俯首踏实地朝田地走来,车辕子上是张伯父,另一辆则是个不认识的男人,三十上下年纪。 众人迎了上去,大黄随着一声“吁——”而缓缓停下。 狐狸探头一看,正见三车后满满当当十来个簇新的大木桶,顶上搭着一层布,姜娘子笑道:“程老板,近来生意好吗?” 三十来岁的男人很豪爽地笑了,摆摆手从车辕子上跳下:“村民们的日子好,我的生意就好!全仰仗你们呐!” 这话让大家都喜笑颜开,仿佛一股春风袭来,杜爷爷掀开那层布,狐狸只觉眼前一阵亮眼的青绿——只见木桶中满满当当的秧苗,仿佛刚从清水中捞出。 “今年的秧苗更好了!程老板手艺精进!”杜爷爷摸了摸叶片,笑呵呵道。 不再多说,众人拥上,将秧苗一一搬下,狐狸跟在贺清来身边,这才看秧苗被布条分成一捆一捆,用褐色的油纸将根部包裹,滴水不漏。 “各领各家的秧苗,快快领了,别耽误插秧。”杜爷爷招呼着,见狐狸探头探脑,便一招手笑道:“衣衣,来,你领两大捆。” 狐狸上前,邓进小心从桶中抱出两捆,结结实实拢了满怀,朝狐狸递过,可狐狸两臂伸开也抱不住,只好先抱走一捆放在田边。 一桶约莫六捆,不多时秧苗便一扫而空。 插秧不能耽误,顾不得再寒暄,狐狸见梁娘子脱掉布鞋,卷起裤脚,将裙边掐进衣带,跳下了田。 狐狸有样学样,收拢好衣袖裤脚,腰上系着围裙,倒很有做农活的架势。 而后踩进水田,只见清水晃动,没过脚腕,脚底是软乎乎的湿泥,直往脚趾缝里钻,痒得狐狸有点想笑。 可看梁娘子手上无秧苗,迟迟没有动作,狐狸只好也呆呆地站着。 人群分散,忽见梁伯伯从牛车上分出数十捆棕褐物什,一一扔给村民。 扑通一声落在狐狸脚边,狐狸低头捡起一看,是很大的笋叶,带着点点褐斑,被劈成一条条,柔韧细长,能替代麻绳作用。 贺清来将自己的秧苗放到了田边,朝田中姑娘看了一眼,便抬步过来:“衣衣。” 狐狸回头一瞧,少年手中还拿着几根木棍,他弯腰在田中插下木棍,口中解释:“衣衣,秧苗左右间隔半尺,前后则是一尺,我先标记出来,你按照这个距离插秧。” 木棍被均匀插在田埂下,狐狸继续看着贺清来动作,待他站起,见狐狸捧着笋绳茫然,少年脸上生笑,温声道:“笋绳用来将秧苗分好小捆,抛进秧田免得来回跑,你的田小,不必再繁琐这步。” “哦。”狐狸点头,看旁人动作,确实是用笋绳将大捆秧苗分出,一小束地扎好,远处苗娘子手指灵活地将秧苗捆好,随手朝远抛去。 稻田里不时响起啪嚓入水的动静,贺清来手中握着秧苗,跳下田来:“你看,插秧的时候取出三枝到五枝秧苗,指尖落在下方,用力。” 贺清来弯腰动作,秧苗根部稳稳没入水田,随后松手,青绿秧苗盎然立在田中。 狐狸点头:“我明白啦,贺清来。” 狐狸接过他手中秧苗,于田埂边水田开始插秧,只是手中植株柔嫩,狐狸小心斟酌气力技巧,起初两株还稍有歪斜,但到第三株便十分完好,前后距离分毫不差,往后便顺利起来。 贺清来走上田埂:“衣衣,我走了。” “嗯!”狐狸弯着腰答应一声,贺清来的影子在水田中晃动走过。 稻田中渐渐十分安静,只能听见哗啦水声,白云飘浮,太阳高升,照在后颈上暖呼呼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狐狸手中秧苗换了几茬,她直起身子敲敲后腰,眼前是平坦的稻田,众人脚边长出绿嫩一片,山林在远方静静矗立,生机盎然。 狐狸眨眨眼睛,有点如在梦中的恍然,这幅场面似曾相识一般,她抿唇而笑,咕咕鸟声飞跃天际,她又低下身子,继续劳作。 时间又溜走大半,耳边传来小桃声音:“爹,该回家烧火做饭啦!” “好饿啊,娘,今天吃面行不行?”梁延说着。 姜娘子哎呦两声直起了腰,“都这会了,早该回家了!” 狐狸朝右侧稻田望去,贺清来远远迎上她目光,抿唇一笑。 狐狸果断走上田埂,脚底全是沾染的湿泥,微微思索,只好踩上鞋子,众人三两成行,朝家走去。 “走吧,衣衣。”贺清来到了身边,轻声问:“想吃什么?” “清汤面!”狐狸不假思索,“要吃清淡的,煮一点青菜,吃起来甜丝丝的。” “好。”二人并肩而行,先到水边,众人都这般想法,掬着清水洗漱,有说有笑。 再用流水洗一回,一切的汗珠泥污随水而去,干净极了,浑身都是凉津津的舒坦。 中午时分,贺清来新擀出薄薄面片,滚水里先下面,再煮青菜,连盐花也不用洒,而后一人一碗。 热乎面汤中飘着青叶,埋着面片,滋味恰到好处,狐狸先喝上口清甜面汤,正是通体五脏的解渴。 吃过饭,便要赶着时间,插秧嘛,及早收拾完为好。 唉呀,一年之计在于春嘛! 第74章 昂然春 插秧实则是件很累人的事情, 午后时分,太阳热气晒得众人大汗淋漓,就连赤脚站在水田里, 似乎也成了件好事。 狐狸手中的秧苗又尽, 她直起腰身, 一仰头便是白灿灿的太阳, 看得一时晃眼, 连忙放平脑袋,猛眨了几次眼,这才驱赶走那五彩的斑点。 身后是一茬一茬的秧苗, 狐狸小心跨过, 水波荡漾。 没人言语,狐狸安安静静继续插秧, 不久之后, 夕阳斜照,才又响起众人疲乏的声响:“该回家了。” “秧苗得收好,小桃,快来!” 狐狸回头看自己的秧苗, 一捆已尽, 另一捆还剩下多半,狐狸将其摞在田埂角,擦擦额头薄汗, 嘟囔:“怎么还有这么多?” 只有狐狸的田小, 连贺清来那瘦瘦长长的田地也有三亩, 可如今一看,竟还是狐狸手慢,插秧最少。 白云从脚下飘过, 狐狸咬唇叹气。 “怎么叹气?”贺清来在身后田埂上站定,微微低头问道。 “贺清来,我是不是太慢了?”狐狸指向水田,半亩田也只过半,疏密有致的稻苗矗立,绿泱泱一片。 “不慢,衣衣的水田整齐好看,秧苗间距也恰到好处。”贺清来说。 狐狸走上田埂,拍拍围裙上溅起的泥点子,有些已经干透,稍稍扫过便落下。 待夜幕降临,狐狸却还坐在桌子前,没有上床休息的意思。 条条从帐子内钻出脑袋,殷勤道:“大王,来休息啦!我给你扇风!” “多谢条条,你早些睡吧。”狐狸答。 蝉娘从条条脑袋下探出:“大王,你今晚还要去浇灌水田吗?” “不去了。” “那怎么不睡,大王有烦心事?”小晏好声好气问。 狐狸扭头看去,小鼠们天真地眨着眼睛望着她,狐狸稍一犹豫:“我想再等一会去插秧呢,我的手慢,早些弄好咱们的田,可以帮杜爷爷、林婆婆插秧种田。” 林婆婆的田由杜村长一起照看,虽则去岁会寻人帮工,但大多要等村内人忙完自己的,总要晚一些。 第78章 况且狐狸不熟练,今夜便心心念念,恨不能早些出门,一夜之间将众人水稻统统种上。 “那我们一起去吧,大王!”墨团飞出,落在狐狸面前,十分欢快。 狐狸迟疑,“插秧···” “前几日大王灌溉水田,我等帮不上忙,今日插秧兴许可以,实在没法子下手,我们再回来也不迟!”小黄说。 这么想也是,狐狸点头,走到床前,伸出两臂:“那我们去试试吧。” 得了狐狸允肯,小鼠们欢快兴奋地攀上狐狸双臂,青蛇抬起脑袋看了一眼,慢吞吞跟上,圈在狐狸腕上。 月色下又迎来这熟悉的影子,只是今夜一瞧,肩头上一、二、三···齐刷刷好整齐的小脑袋。 稻田静谧,远远看去清亮一片,小鼠们从狐狸裙角滑下,赞叹不已:“原来插秧就是如此!真厉害!”“秋天又可以吃新稻谷啦!” 狐狸挽起裤脚,赤脚走入水田,“你们瞧,插秧只需用三四株,牢牢插进泥土里就行。” 小鼠们立即回神,探头探脑,看狐狸动作——这并不难,加之横距、株距等已有成型稻行比照,不需再费心什么。 再看稻苗身高,只有四寸有余,轻飘飘的,不必顾虑重量。 条条已经跃跃欲试,率先抱过三株稻苗,“扑通”一声跳下水田,水花乱溅,幸而身子大,正没过腰,于是胆大起来,踏着步子,爪爪用力,将稻苗插进泥土。 其余小鼠见此情形,来了勇气,接二连三跳下水田,劳作起来。 至于小晏,他虽眼睛不大好用,但也和墨团互相配合,身负稻苗,将秧苗与众鼠周转往来,省去不少气力。 青蛇本是水蛇,如今真是兴奋,尾巴带着青苗,一个猛扎,跃入水中,只见水面涟漪轻微,而水下迅捷直冲,倏忽间便到了最远田头。 狐狸抬头一瞧,青蛇将脑袋露出水面,而青苗被她压入水下,狐狸喊道:“别泡水啦,快帮忙!” “知道了,狐狸。”她懒洋洋回答。 青蛇不爱呼喊狐狸那“鞠衣”名字,自己也不屑“青青”二字,私下里偶尔应答,如今便只呼真身名,懒怠更改。 青蛇尾巴向下带去,瞬间便有秧苗青叶破水而出,潇洒地甩着水珠,盎然立在月光下。 蝉娘咬着稻子穿梭,小黄谨慎地比对着稻苗间距,好似在对待什么极其精细的事情,比他吃花生糖还小心,墨团左右指挥:“右边!右边!再左一点!” 圆圆脚下踩着湿泥,刚插好秧苗,便很舒爽地倒下,面对一池天光:“好舒服嘞,洗个澡!” 狐狸无奈莞尔,只能小心越过,继续插秧,她早知道是这个景象。 蝉娘怒斥:“圆圆!是来给大王帮忙!不是来洗漱的!” 圆圆一向怕蝉娘,只好不情不愿翻身坐起,走了两步,却又小心翼翼用爪子撩起一掌水,舒舒服服地搓搓脑袋,感慨道:“好水、好水。” 月上中天,前几夜寂静如此,狐狸眼中只有映影绰然的水田、山林,如今耳边却尽是墨团、蝉娘等的大呼小叫,莫名一阵心安。 忙活过半夜,小黄撑着打了三个瞌睡,狐狸道:“就这样吧,明日我再忙一天就成,咱们回去休息。” 圆圆忙不迭答应:“好!” 偌大半亩田,小鼠们跑来跑去,确实累了,只有青蛇悠哉游哉,从水面漂过。 水田的水终究沾着泥土,于是狐狸带着小鼠等到了水边。 “洗澡!”条条欢叫一声,跳下狐狸肩头,落在水边一块扁平大青石上,墨团与其并肩,啄水洗漱。 圆圆等紧随其后,挤挤攘攘站在青石上,涮涮爪子、搓搓肚子,好不可爱有趣。 青蛇钻进水中,饶有兴致地吐水,接着道:“狐狸,明日能吃土豆片吗?” 土豆片和红枣饭,小鼠等的心头爱,如今连青蛇也折服,狐狸不扫兴致:“好,明天吃土豆片,还有红枣饭。” 这真好!回去的路上,连圆圆都在狐狸耳边哼歌。 帐子落下,月色被隔绝,小鼠们一个个窝在床内,通体只有流水淡淡的清爽。 脱去有些脏污的外衫,狐狸浑身舒坦,耳边再次响起小鼠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她缓缓闭上眼睛,坠入梦乡。 第二日换身衣裳,狐狸勤恳劳作,终于将余下稻苗用尽。 狐狸跨上田埂,连忙跑向杜村长,高兴道:“爷爷!我帮你插秧!” 杜村长直起身子,笑呵呵看了一眼狐狸:“多谢衣衣了,爷爷给你算工钱。” “工钱不在意,明天想吃爷爷做的手擀面。”狐狸笑嘻嘻的。 “好!”杜村长爽朗答应。 众人不停歇地劳作,终于赶在二十之前将村中所有的稻田种满稻苗,结束的这天风朗日清,虽然天气渐热,可抵不过心中喜悦。 “终于种完了!今天能好好歇歇了!”陈平康擦了汗珠,笑道。 姜娘子也笑:“芮儿,明日买鱼吃好不好?” 听见这话,狐狸不禁望向正朝这边走来的少年,贺清来辛苦几日,狐狸不住地上下打量他,竟觉得他也瘦了。 只可惜手里没几个铜板,鱼,暂且是不好买了,但是丁香姐家的鸭蛋、鹅蛋,倒能续上。 于是四月二十一清晨,狐狸心情愉悦,到谭丁香家买鹅蛋。 刚进院子,小屋里传来“咕咕”、“嘎嘎”的叫声,不绝于耳,狐狸朝屋内竹笼一看,经过一年的长进,鹅鸭更添数目,越发胖了。 谭丁香将洗干净的鹅蛋包好,两枚鹅蛋硕大,远超狐狸手掌。 狐狸新奇地掂了掂重量,同谭丁香招呼后便走出院子,往家去。 刚度过插秧农忙,今日各家各户都休息,一边院子里传来姜娘子的声音:“芮儿,去剥些蒜来。” 芮娘答应一声。 杜村长家的花圃,葱茏的细长绿杆正向天昂扬,饱满的花骨朵即将绽放。 等狐狸走过小桥,忽然听远处传来铜铃响声,狐狸一愣,回头望去,却看远远走来两人,一人牵着头棕褐驴子,一人走在前面。 狐狸目光落在驴子身上,只见驴子身侧的布兜鼓鼓囊囊,满满当当。 再看人,前面的男人四十左右,穿着身簇新的布衣,连脚上也是一双簇新的黑面白底布鞋,而牵驴的正是个少男,同样浑身簇新打扮,连那墨绿的发带也是新的! 年长那人神情平静,还算沉稳,可那少男却脚步轻快,步子走得又急又大,眉宇间透露出隐隐喜悦,似在期盼什么。 狐狸歪歪脑袋,虽然插秧时间各有长短,但近来大约都是农忙,可这二人穿着实在奇怪——毕竟农活不太干净,人人都是旧衣旧鞋,舍不得弄脏好衣裳。 狐狸越看,越觉得这两人熟悉。 忽然,狐狸明白过来——这不正是芮娘的舅舅吗? 而那少男,则似乎是芮娘的表哥,叫什么姜民。 既然是熟人,二人又正朝芮娘家走去,狐狸虽尚有疑惑,但摇了摇脑袋,不再多想,快步回家。 这么大的鹅蛋,狐狸要赶着让贺清来看看!, 第75章 说亲事 等狐狸到了院子里, 才看贺清来正在洗菜,狐狸将两枚鹅蛋举在脸前,果然严严实实, 什么也瞧不见, 只有漂亮的鱼白皮占住整个视野。 “贺清来!你看!”狐狸嘿嘿笑了两声。 贺清来温和的声音传来:“好大的鹅蛋, 多少钱一枚?” “没有多少啦!”狐狸放下手, 走进厨间, 稳当地将鹅蛋放进馒头筐:“给你加餐!” 贺清来微微笑了,今日天气晴朗,云彩稀疏, 难得是个很惬意的日子。 中午刚吃过饭, 忽然听院外有脚步声,狐狸一瞧, 原来是苗苓和张芮, 两个人又说又笑,结伴而来,一人青裙,一人蓝裳, 好似春风袭面, 清隽秀美。 狐狸和贺清来住的地方,恰巧在村边一角,窝在山坡的怀抱中, 院子边又有一条窄窄溪流隔绝, 若到这里, 便是来寻人的。 两个姑娘一起···狐狸同贺清来对视一眼,立即美滋滋地将碗筷交到贺清来手中,欢快地迎了上去:“芮娘, 阿苓!” “衣衣,我们就是来找你的。”芮娘笑盈盈说着,挽住狐狸胳膊。 苗苓朝院中看了一眼,同贺清来微笑问好,接着她亲切问:“衣衣,你吃过中饭了?去我屋里坐坐吧。” “好!”狐狸高兴答应。 刚走过小桥,张芮道:“我舅舅和表兄来了,舅舅说舅母想要点花样做衣裳,我就去找阿苓了,说起绣样,谁也比不过阿苓家,现成的就顶好。” 这事狐狸知道,于是默默点头。 苗苓笑着说:“反正闲着,喊你一起说话,总比我们俩热闹。” 进了苗家院子,苗娘子正坐在门前绣帕子,狐狸赶忙道:“苗娘子好。” “衣衣来了,阿苓,你记得把果子糕点拿出来。”苗娘子温柔地笑着颔首。 第79章 苗苓口中答应着,三人进了里屋,绣凳、笔墨、画纸,甚至连点心都已经备好了,三人各自坐下。 狐狸看桌子上已经摊着十来张绣样,个个漂亮,正疑惑,苗苓看出她意思,蘸着笔墨笑道:“我屋里是有现成的,可是旧的有些过时,不好让芮儿拿给舅母用。” “而且有的纸张都泛黄了,拿去当礼物不尊重。”说话间,苗苓看过一张喜鹊报春,斟酌着下笔。 张芮拿过圆形绣绷,一边说话,一边刺绣:“其实我觉得,我舅舅来似乎是有事和我母亲商量,要绣样是真的,支我出来好说话也是真的。” 狐狸眼睛用不过来,一会儿看苗苓笔尖游龙戏凤,一会儿看张芮下针,听见这话,随口问:“怎么说?” “插秧刚结束,我舅舅他们往年从没这个时候来过,必然是有大事要和我娘商量,这才仓促来了。” 狐狸咬唇,还是忍不住道:“我今晨见到你舅舅了,你舅舅和表兄都穿的新衣裳来的。” “哟,这也是真的,衣衣看得真仔细。”张芮霎时笑道。 狐狸听见这个“哟”字,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夸赞,芮娘虽然性情温柔,但是说话做事都很像姜娘子,很是亲切。 苗苓手上仔细,虽然花样都熟记在心,但细微之处有所改动,下笔便慎重许多,听见二人话语,忽而提笔一顿,她抬头问:“芮娘,你表哥多大了?” “表哥比我大一岁,今年十七,夏天就满十八了。”张芮略微思索,又稍稍侧头:“怎么了?” “我倒觉得···是不是你表兄要说亲了?”苗苓勾完喜鹊羽翼,停笔收住,接着将画纸拾起,略略风干。 狐狸和张芮默契地对视一眼,继续听苗苓往下说:“你舅舅虽然没说到底要几种花样,可他说的什么喜鹊报春、紫二乔,在绣坊里,都是婚嫁喜事才用的。” 张芮缓缓点头,思忖道:“···好像是这样。” “八成是这回事,你表兄还没定亲,再不定就有点晚了。” 狐狸知晓凡人婚丧嫁娶都是大事,可她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晚了?定亲为什么来找姜娘子?” 苗苓见怪不怪,毕竟鞠衣“无父无母,不通民俗”,于是贴心解释:“本朝律法,男女满十六后可定亲议亲,准置时间短则一年,长则三年,最迟二十前也会完婚。” “芮儿表哥快满十八了,既没定亲,也没相看,只有两年时间筹办,自然有点晚了。” 狐狸听了,方才明白,又想起一事——自己在户籍上写的岁数似乎是十五,五年后二十。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连狐狸自己也说不准那时还在不在此处,可万一呢? 想到此处,狐狸忙问:“那要是二十后也不定亲,怎么办呢?” 苗苓抽出第二张纸,磨好了颜料预备下笔:“无妨,律法并不强求婚嫁,若是二十后依旧不议亲,不论男女,每年多交五十文人丁税罢了。” 这并不多,只是多交几斗新米。 狐狸悄悄舒气,定了心,便继续往下听取。 “至于为何找我娘···”芮娘浅笑。 苗苓接着道:“姜娘子出名的嘴巧心热,当初邓大哥和丁香姐的婚事就是姜娘子说成的呢。” 邓进和谭丁香? 狐狸更好奇了,越说越热闹,除却苗苓依旧画着花样,芮娘不禁放下了手中绣绷:“丁香姐家同我娘一个村子,邓大哥当初想求娶丁香姐,可是邓大哥是个孤儿···” 狐狸问:“怎么他也是孤儿?” 这又说来话长,苗苓笑着搁下笔,给几人斟茶倒水,芮娘喝了,润润嗓子:“邓大哥是邓伯父从沐川慈幼堂抱来的,邓伯伯五年前去世,就只剩下邓大哥一人了。” “丁香姐家只有两姐妹,丁香姐的爹娘担忧邓大哥家贫、不知人品,不敢答应这门亲事,”芮娘娓娓道来,“后来我娘知道了,出面详谈,这才口头定下婚约,若三年内邓大哥能造新屋、定好彩礼,便如愿嫁女,若是不能,丁香姐十九岁后再与人相看,不许烦扰。” 狐狸问:“照阿苓说,十九岁都晚了,那丁香姐愿意不愿意?” 这话逗得芮娘扑哧一笑:“丁香姐当然愿意了,若是丁香姐不愿意,我娘再怎么心疼邓大哥,也断断不会去说这门亲事的。” “邓大哥无父母帮衬,若是不出点难题考察人品,定下时间观其品行毅力,谁敢轻易让女儿与之成亲呢?”苗苓浅笑,“姜娘子出面也只是做个担保,给邓大哥一个机会。” “所以姜娘子是邓大哥的媒人?”狐狸歪歪脑袋,捋清因果。 芮娘拍拍狐狸手背,“是呢,所以阿苓说的也有道理,兴许是要给表兄议亲,想让我娘出面说和。” 第三张花样又画成,苗苓捏起画纸抖了抖,笑道:“不知道你表兄看上谁家姑娘?” “这可不好说。”芮娘轻轻摇头,笑着啜口茶水。 狐狸看着苗苓手中画,鱼戏莲花,又是个好意象。 苗苓甚是满意今日画作,目光流连几许后,只见这美人姑娘促狭一笑,接着故作严肃、怪声怪调道:“你表兄的事情我说不准,可是咱们村里另一位儿郎的事情,我倒是清楚的很···” 话没说话,芮娘的脸腾一下便红了,她忙道:“阿苓,快画你的画!” “有人恼了,我可没说是谁家儿郎,怎么,芮娘你清楚?”苗苓揶揄道。 张芮羞怯,扑上去挠苗苓腰肢:“你还说!” “哎哟哟!我、哈哈哈,要我问,衣衣你知道不知道?”苗苓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趁机同狐狸挤眉弄眼。 芮娘咬着唇一言不发,终究是苗苓讨饶,转过长桌,躲到狐狸身后:“衣衣救我!” 狐狸左右抵挡,芮娘羞恼道:“别攀扯衣衣!你过来,看我不拧你的嘴!” “唔,我想我也明白···”似乎有蛛丝马迹可循,于是狐狸故意说。 果然芮娘飞霞更甚,一跺脚:“衣衣!你怎么也这样!一定是阿苓教坏了你!” 三人笑成一团,不知道究竟揪住了谁,还是苗苓笑着喊:“好了好了我错了!快饶我一次罢!我还得给你舅母画图样呢!” 终究还有正事,张芮停手,嗔瞪苗苓一眼,坐回绣凳,扭过身子去,不看两人。 见此情形,苗苓赶忙再斟上一杯香茶,恭恭敬敬递到张芮手上:“是我乱说,芮儿大人有大量,快原谅我吧!” 说着她便同狐狸递了个眼神,狐狸心领神会,立即端过边上点心,有样学样地弯下腰,将点心碟子高举过头顶,拉长声调:“快原谅我吧——!” 狐狸这举动,冷不丁逗得其余二人哈哈大笑,连芮娘都绷不住笑出了眼泪,苗苓抖着茶倚在桌边:“哎哟!笑得我肚子疼!” 狐狸不明所以,保持着动作,无辜地左右看看。 又过了半刻钟,几人终于安静下来,各坐各位,狐狸捧着点心吃,芮娘捧回香茶。 不觉过了半晌,芮娘收了绣绷,起身道:“我这线用完了,我想他们再怎么有大事商量,这会也差不多了,咱们去我屋里再玩会儿吧?” 狐狸站起身,苗苓将五张复杂的绣样子收起:“这些也够了吧,还有些简单的梅花、桃花的,我想你舅母也有。” “够了够了,辛苦阿苓。”芮娘笑着挽住苗苓。 眼瞧着已经未时末,再有两个时辰太阳便要落山,苗苓道:“再有会天都要黑了,你舅舅他们这会也该走了。” 正是这个道理,三人无所顾忌,待到门前,却看院门关着,棕驴仍旧拴在门外,正呆呆地嚼着干草。 狐狸上前一敲门,却见是姜民开的门。 狐狸看得清楚,这少男本来面无表情,甚至还隐隐郁闷,一见苗苓,登时眼前一亮:“芮儿!” 张芮点了点头,喊了声表兄,接着同狐狸等进了院子。 狐狸一进院子,扫过众人。 正屋内姜娘子、张伯伯,还有芮娘舅舅对坐桌前,各自茶杯里尚有半盏茶,可是没有雾气,已经冷透了,桌上的点心等物一样未动,看来确实在商量什么大事。 狐狸目光远远落在姜娘子面上,却看妇人神情一瞬微愣,似乎没想到芮娘三人一起回来,接着姜娘子立即起身,如常笑迎:“衣衣和阿苓来啦,快进屋吧。” 张伯伯和芮娘舅舅却都没点笑影,张伯伯站起身来,和善道:“阿苓,衣衣,晚上就在这儿吃饭,伯伯做菜。” 狐狸和苗苓笑应,跨进正屋,狐狸耳朵尖,只听身后姜民脚步从院中紧跟,狐狸微微诧异,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带着两个姑娘进了芮娘闺房。 “站住!”刚关上门,便听门外一声低喝,显然是芮娘舅舅的声音。 门内三个姑娘登时顿住,狐狸朝芮娘、苗苓看了一眼,二人面上都有点不明所以。 少年紧凑的脚步声停住了,接着听他不情不愿道:“就算今日不成,我也得问问芮儿···” 第80章 “出去,喂了驴,咱们就走!”依旧是压低声音的怒斥。 氛围霎时变换,门里几人站定,没有说话。 “哥,这···”姜娘子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张伯伯道:“好了,兄长别生气,孩子还小,这事,改日再说。” 狐狸仔细听着,门外脚步短促而紧密地响了两声,似乎有人刚走出几步,紧跟着便停住了,最后一步重重踏在地上。 狐狸心一沉,微微皱起了眉。 第76章 芮娘拒婚 果不其然, 下一瞬,门外响起少年不服气的声音:“既然芮儿回来了,爹, 倒不如让我直问···” “住嘴!”芮娘舅舅毫不客气地呵斥一声, 门外一时僵持。 门内, 三人一静, 都听清了那“芮儿”二字。 芮娘有些茫然, 狐狸同苗苓对视一眼,同一种猜测浮上心头,于是苗苓用气声问:“芮儿···不会是你吧?” “我、我不知道。”芮娘不知所措, 嗫嚅道。 狐狸看芮娘有些慌张, 便扶着她在床边坐下,三人并排, 将张芮围在中间。 外面寂静下来, 薄薄一道门,无法隔绝众人谈话。 忽听妇人叹了口气:“民儿,不是姑姑同你推诿,只是我单一个女儿, 实在想多留她几年, 夏天你就十八了,不想耽搁你。” 少年意气,一向听不得委婉之语, 只听姜民毫不犹豫道:“再留两年, 我二十, 芮儿十九,我也等得起!” 这话一出,张芮的脸霎时白了三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竟真的是来给姜民说亲, 只是相看的姑娘是张芮罢了! 苗苓一把攥住张芮的手,低声安慰:“别怕,看样子你爹娘还没松口呢。” 张芮勉强笑了笑,仍有些惴惴,狐狸贴近她手,只觉得指尖都是冷的。 门外一片沉默,说到这个份上,连姜娘子也没了声音。 “婚姻大事,不是为人父母,一两句就能决断的。”良久,张伯父慢慢说,语气很平静。 这话如同张芮的主心骨、定心丸,她轻轻松了一口气。 同样的话语,却让姜民慌了神,他语气越发急促:“姑父,我必定会好好待芮儿,我们是表兄妹,自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 无人应答,姜民一咬牙,举起三指,赌咒发誓:“姑父,若是我待芮儿半点不好,便叫上天降灾···!” 话没脱口,姜娘子焦急喝道:“民儿!这种话也是能轻易说出口的!” 誓言被兜头打断,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没了办法,一时困苦懊丧,不解发问:“姑姑,姑父,我究竟是有哪不好?” 姜娘子又叹了口气,放软了语调:“民儿,你是姑姑看着长大,自然是很好的,只是芮儿脾性温和,就算心里有话,也一向不和我们说,但做爹娘的,怎么会一点都看不出呢?” “做表兄,你对芮儿的好,我和你姑父都看在眼里,可要是说想做夫妻,我少不得要再问问芮儿。” 这话说得太委婉,可是听在门内三人耳中,却是清楚明白——姜娘子和张伯伯,虽不一定知道张芮和苏昀互有情意,可也必然知晓芮儿有心上人那回事了! 张芮的眼眶登时红了,她猛然攥紧了手指,咬唇忍泪。 芮娘舅舅长叹一声,打了圆场:“好了,妹妹的意思我明白,民儿,出去牵驴,不要为难你姑姑。” 谁知依旧不听动静,狐狸微微咂舌——门外怕是一头十成十的倔驴! 门外长辈是硬的软的都说尽了,这下不单是狐狸,连苗苓神色都不大好看。 忽然,张芮猛松开手,快走几步,一把拉开了屋门,苗苓是阻拦不及,狐狸则是没想拦——这等长了九曲十八弯犟筋的倔驴,不如一次说清楚的好! 屋门大开,姜娘子和张伯伯始料未及,但见女儿红着一双眼,便都默默吞下了话。 姜民却喜出望外:“芮儿···” “还请表兄回去吧,免得耽误了你。”张芮一手撑门,一手握拳垂在身侧,声音却出奇地冷静。 “怎么是耽误?芮儿我···”少男面上着急,又要开口。 眼瞧姜民又要剖白心志,张芮抢先道:“不是表哥不好,实则是我自己有心上人,只是我娘碍于情面,不好直说,这才让表兄误解了。” 狐狸望着芮娘背影,微微赞叹:瞧,直说就好嘛! 苗苓同狐狸对视一眼,眼中俱带着隐隐笑意。 不同于狐狸二人欢欣鼓舞,姜民这孩子却是如遭雷击,当场定在原地,一时瞠目结舌,不知如何言语。 但看芮娘舅舅,神色分毫不变,波澜不惊,果然是兄妹间心有灵犀,他早读懂了姜娘子的言下之意。 可怜姜民,好半响才结结巴巴道:“你有心上人?芮儿,我怎么不知道?” 张芮绷紧了唇,没有答话。 “是谁?是梁庭?还是···”姜民断断续续猜测,狐狸看他脸色懵懂无措,啧啧叹息——好嘛,孩子傻了! “表兄!”张芮语气坚定,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拿表兄当亲哥哥看的,从没有过别的心思,还望表兄能够明白。” 姜民一时沉默,静静地望着芮娘。 满室宁静,姜娘子看向自己的兄长,道:“阿兄,时候也不早了,你和民儿早点回去吧,免得走夜路不安全。” 芮娘舅舅走出门去,顺道拉过自己呆若木鸡的儿子,张伯伯起身相送。 姜民这次不声不响地跟在父亲身后,待到门前,忽然红着眼回头,定定地望了芮娘一眼。 院门外,张伯伯和芮娘舅舅说了几句话,拍了拍姜民肩膀,棕驴终于等到了主人,粗着嗓子哞叫一声,甩着尾巴。 这次二人是真的走了。 张伯伯目送,回来时随手关上了院门。 张芮方才正是硬撑着,这时屋子里只剩下了爹娘双亲、以及好友二人,霎时泄气,慢慢侧身倚门,话未出口,两行泪已如断线珠子般落下:“娘···” 谁知姜娘子竟笑了,她走上前来,顺手抽出帕子,仔细拭去女儿眼泪,无奈而又好笑道:“我的儿,这是什么天大的事,竟值得你流些眼泪?” 说不清楚是委屈还是什么,芮娘瘪着唇,扑在母亲怀里,一时连话也说不出。 狐狸和苗苓顺势起身,却看张伯伯如平常般笑呵呵的,温声宽慰道:“芮儿,别把这事放在心上,你舅舅今日来也只是探探口风,并不是下聘过礼,不成也不算什么。” 听了父亲的话,张芮抽噎道:“是、是这样的吗?我舅舅没有生气?” “他生什么气?娘一开口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没想到民儿犟成驴似的,非要你爹松口。”姜娘子笑着说,又感慨道:“民儿顶像你舅舅,脾性、长相,没有不相像的。” 说起这个,姜娘子低头笑道:“你不知道,你舅舅当年求娶你舅母时,也是一根犟筋走到黑,人家爹娘话里话外都说透了,要他回家准置彩礼再上门,谁知道他是个实心馒头,硬是不懂,最后气得你舅母冲出去捏住他耳朵,直冲他喊。” “你舅母说,‘你就算是头蠢驴,也得驮着粮食点心、戴着红头绳再来!’”姜娘子掐着嗓音,伸出两指,仿佛凭空真揪住了谁的耳朵,动作神态、语调等都惟妙惟肖,逗得张芮破涕为笑。 张伯伯默默换了一壶茶水,斟出五杯,默默笑道:“衣衣,阿苓,来喝点茶,伯伯去做饭,晚会就在这儿吃。” 狐狸和苗苓笑应,走出芮娘房间,姜娘子半抱女儿,一同在长椅上坐下,芮娘靠在母亲肩头,只听这姑娘小声道:“娘,不丢人吗?” 谁知这下换姜娘子扑哧一笑:“丢人?盲婚哑嫁,等成了亲,发觉自己选了个窝囊虫,那才丢人!” “十里八乡,谁家相看不找个机巧让女儿看一看长相人品,你当媒婆做媒,真是靠两片嘴说和的?” 说话间,姜娘子笑着将点心碟子推到狐狸面前:“快尝尝,新上的绿茶点心,就茶吃格外香!” 芮娘泪痕已干,脸颊红扑扑的,她坐直了身子,这会情意退却,才觉起羞怯来,咬唇同狐狸一笑。 几人安静地吃着点心,姜娘子忽然闲闲问道:“八宝坊的点心吃着就是不错,苏昀什么时候回来?” 这转折太突兀,狐狸瞪大了眼睛,忙忙塞了一嘴点心,不敢声张;苗苓好险一口茶没喷出来,慌乱地扯着帕子做望天状。 至于芮娘,刚消下去的红霞再次弥漫,一时喝茶不是,吃点心不是,手中的半块绿茶点心好似烫手山芋。 姜娘子见众人表情,面不改色,稍稍疑惑道:“我听清来提了一嘴,你们不都同苏昀玩吗?” 苗苓舍身为友,芮娘羊入虎口,只有狐狸满嘴点心,还在迷茫——贺清来怎么会知道? 只听其余两人同时答:“不知道!”“下月初五!” 话一出口,芮娘和苗苓俱是懊恼,恨不得咬掉舌头。 第81章 姜娘子笑眯眯的,芮娘不打自招,只能小心地看了一眼娘亲脸色,才心虚道:“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娘子胸有成竹,一一道来:“咱们碗村统共才几户人家?小桃三天两头往院墙后跑,你这孩子,得了珠花点心的,一会是阿苓送的,过了半月又成清来买的。” “别说你是我的女儿,娘心里门儿清,就是清来那孩子,话没出口耳朵先红,撒个谎结结巴巴的,怪你捉弄人家,给你顶头。” 狐狸默默埋头,继续吃点心,想青蛇说的,什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姜娘子和芮娘就是如此吧?狐狸深以为然。 姜娘子面不改色,继续说:“既然是初五,也没个几天了,到时候再说吧。” “说什么?”芮娘小心问。 “昀儿这孩子是很不错,长相好,脾性好,芮儿眼光不差,随了娘了,”谁知姜娘子避而不谈,笑着揉了揉芮娘脸颊,“想当年,多亏娘给你挑了个长得不错的爹,这才生出个你这么好的女儿来。” 张伯伯恰巧进门,见妻女满面笑意,又笑呵呵问:“说什么高兴事?” 狐狸悄悄看他面容,姜娘子说的不假。 虽然张伯伯平日不爱言语,芮儿又多长得像娘,可张伯伯长相周正,身形高大,年近四十,稳重踏实,倒颇有几分气宇轩昂的神采。 父母二人增光添彩,相得益彰,这才生出张芮这么个粉面桃腮、性情温和的姑娘来。 第77章 苏昀归家 逢上狐狸目光, 张伯伯笑着说:“衣衣,去喊喊清来,免得他独个在家做饭。” 狐狸撑着脑袋, 笑吟吟道:“我这会还没回去, 他就该来找我啦。” 果然如此, 待张家院子升起炊烟, 院门又被敲响, 狐狸起身开门,正是贺清来。 “伯伯留我吃饭,你也在这里一起吃。”狐狸将少年拉进院子, 贺清来刚要开口, 姜娘子笑道:“清来,别忙了, 在这吃了省得繁琐。” 不好再拒绝, 贺清来浅笑着抿唇点头。 张伯伯做饭很利索,才两刻钟,上桌的热菜便齐全了,几人端茶端点心, 将桌子腾空。 正是这时候, 苗苓“呀”了一声,狐狸和张芮循声看去,苗苓才道:“绣样子没给你舅舅, 瞧我这记性!” 姜娘子问:“在哪呢?” 张芮进屋, 拿出那叠纸张:“在我床上搁着, 我也忘了这回事了。” “不妨事,改日让你爹送去。”姜娘子接过绣样,妥帖收好, “又不急着用。” “鱼来喽!”张伯伯端着长碟子进来,将那清蒸鱼摆在饭菜中央,细葱段青绿,鱼腹雪白,氤氲香气。 “快,坐下吃饭。”姜娘子笑着招呼,众人围着桌子坐下。 狐狸放眼望去,除却那清蒸鱼不可忽视,面前一应青翠——清炒豌豆苗,鲜炒春笋,香椿拌豆干···真是白的、紫的,清新一片,好一个春! 应是照顾狐狸吃素,她这一面全是素菜,荤腥之类离得远远的,张伯伯招呼:“动筷子,别客气。” 狐狸暗自微笑,动筷吃一口香椿芽,熟烫刚好,和着豆干微微香气,狐狸能拌着吃一大碗饭! 桌子上只有碗筷声响,狐狸吃得快,刚将米饭吃个干净,贺清来便极自然地起身接过,姜娘子和张伯目光看来,少年一顿:“我去添饭。” “好好,去吧,还有两碗呢。”姜娘子连声答应。 桌上的菜琳琅满目,尤其是那大鱼,不容忽视。 待贺清来回来,姜娘子取个干净瓷勺,轻易便将鱼肚肉刮下一大块,晃晃悠悠颤在勺上,嫩豆腐似的,她赶忙将鱼肉放进贺清来碗中,压在饭上:“鱼肚没刺,最下饭了,清来多吃点。” 贺清来含笑:“多谢姜娘子,您也快吃。” 这顿饭实在是宾主尽欢,吃过饭了,张伯伯和姜娘子纷纷收拾碗筷,狐狸也站起身来帮忙,姜娘子连忙伸手将她按下,坐回凳子:“急什么,让你伯伯收拾,还有点心吃呢。” 狐狸只当还是绿茶点心,正要开口,张芮便端着个托盘进来,笑着放在桌上——不多不少,五小碗桂花糖蒸荸荠,香味如影随形,狐狸往哪边闻都能嗅见,她默默咽了下口水。 “糖荸荠?姜娘子,你们从哪里买来的?”苗苓惊喜。 姜娘子一面给众人分勺,一面笑着道:“你伯伯一早买鱼,碰上个老汉采来几个去卖,一块买下的。” “阿苓爱吃糖荸荠,我听你母亲说,你自己一次能吃两碗呢,可惜荸荠不多,今日先吃一碗解解馋罢。” “今日赶巧,我娘还没去买呢。”苗苓笑道。 张芮小心将糖碗递过:“小心烫,碗底还有点热。” 狐狸捧碗,浅青碗壁稍热,但不妨事,只闻扑鼻桂花香,切成两半的削皮荸荠雪白,正舒坦地窝在淡红透明的热糖中,表面洒上一层淡淡的碎黄桂花。 她又咽了一遭口水,抬头一瞧:“只有五碗?” 分明有六个人,姜娘子笑了:“好孩子,你快吃吧,你伯伯不爱吃荸荠,所以没有他的。” 狐狸轻轻一舀,雪白果实滑入勺子,糖汁涌入,吃进口中桂花糖香甜无比,荸荠清香软糯,相得益彰。 这味道实在很惊喜,狐狸两三勺接连,忍不住慢慢品味,姜娘子已经泡了新茶来,端正置在众人手边:“吃这糖点心,最好配一口红茶,托衡哥买的春山红,你们尝尝。” 热腾腾的茶水喝上一口,狐狸慨然,茶水解腻,回味绵长。 狐狸看了看贺清来,少年仔细吃着,也已吃下小半碗,忽闻一阵微酸香气,她好奇道:“贺清来,你的荸荠怎么是酸的?” “荸荠怎么会是酸的?”芮娘抿唇一笑,“清来不爱吃太甜的,我爹在他的碗里单独加了青梅汁,所以是酸甜的。” 狐狸了然,贺清来对太甜的食物向来不大热切,今日这碗糖荸荠却很合胃口。 吃饱喝足,院中光线渐昏,苗苓起身告辞,狐狸同贺清来顺势一起出院子。 “衣衣,明天见。”苗苓朝家走去,狐狸也殷勤道:“阿苓再见!” 两人慢慢散步般回家,狐狸瞧了一眼贺清来,少年莫名,狐狸笑问:“你知不知道苏昀什么时候回来?” 贺清来一愣,诚实摇头:“不知道,怎么问这个?” 果然姜娘子是在诈芮娘,狐狸略略挑眉,她就说贺清来怎么可能知道? “没什么,随口问问。”狐狸轻轻带过,今日芮娘家的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拿出来说。 贺清来看狐狸几眼,没有说话。 插秧后的半个月都没什么事,只是每日浇水灌溉,四月底满山苍翠,渐渐热了。 终于,五月初五,狐狸尚在睡梦中,一阵敲锣打鼓传来,条条趴在狐狸额头,嘟嘟囔囔:“什么声音···好吵···” 狐狸皱了皱眉,这声音似在梦中,可却越来越近、越发清晰,于是睁开了眼睛,条条的大尾巴扫过脸侧,带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天已经亮了,晨曦微薄,狐狸起身洗漱穿衣,一出门,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小桥边去,狐狸揉揉眼睛,转身进了院子,这才想起:“是不是苏昀回来了?今天初五!” 贺清来刚刚洗漱完毕,擦了脸,点头道:“应该是,看样子苏昀哥考过了。” 两人简单吃了顿早饭,狐狸按捺不住,刚收拾好碗筷,便急忙拉过贺清来:“我们去看看!” 贺清来跟着她匆匆脚步,不时提醒:“衣衣,你跑慢点,小心脚下。” 等二人一溜烟到了打谷场,才看这厢村人齐聚,杜爷爷、谭丁香、姜娘子等都有说有笑,芮娘跟在母亲身后,一见狐狸,便眼前一亮:“衣衣!” 狐狸同张芮手牵手,杜村长笑道:“快去看看,这样的动静,小昀应是中了!” 说话间,苗苓一家也跟上人群,连梁庭、梁延也去扶着林婆婆远远走来,过了桥,就更热闹了,狐狸眼尖:“那不是杜大哥的马车吗?” 只见一匹棕马车架,一匹黑马车架——小黑这怕黑马,见一面就忘不掉啦! “看来是衡儿接小昀回来的。”杜村长说。 众人齐聚,走进院子,先入眼的便是正中央三五人,身着一样服饰,吹拉弹唱,热闹非凡;另有一人挑着竹竿,一长串红鞭炮噼里啪啦,满地炸红,格外喜气。 再往侧边看,果然是杜衡、郑云霞夫妇,还有苏小娘子一家,陈平康抱着小宝珠。 狐狸朝前一瞧,苏娘子、苏伯父夫妻二人满面笑容,含笑看着这一切,苏昀穿着一新,正静静站在父母身边。 小桃眼尖,大喊一声:“芮姐姐!” 越过重重人群,苏昀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张芮面上。 狐狸只觉手上一紧,低头看去,芮娘紧张地攥紧了她的手。 弹唱众人尽了,苏娘子赶忙取出好几封红包,向众人道谢,领头的男人笑着道:“恭喜啊夫人,家里出了个秀才!” 第82章 苏娘子笑着说:“同喜!这几个钱您拿上吃酒!” 谁知男人推拒,只拿出一个:“我们是官府请来的,十里八乡,这次只出了两个一等,你们家占一个,实在大喜!” 不好为几个红包拉拉扯扯,苏娘子笑着收回手,弹唱等人一一道谢祝贺,便相继离去,预备回官府复命。 杜村长拱手道喜,接着道:“我听方才乐人所言,小昀是一等?” “是呢!”苏娘子笑应,遮掩不住的满面喜悦。 说话间,小桃这机灵孩子已经捧出一大筐喜糖点心,满圈转着:“吃糖!吃点心!” 苏伯伯也捧出一筐瓜果点心,一一让过,狐狸捡了个李子,咬着解渴,芮娘还抓着她的手,腼腆地捏出个青梅吃。 难得遇见这么大的喜事,恭贺之语不绝于耳,苏娘子道:“今中午我家坐席,都别家去了!” “好!”众人答应,梁庭、梁延帮着抬出桌椅板凳,长辈们坐的坐,站的站,一时间满院子熙熙攘攘、喜气洋洋的热闹。 张芮手中的青梅吃完了,仍旧垂着眼,紧张地攥着狐狸的手,她不好脱身,只能昂首环视,接着拉拉贺清来衣袖:“贺清来,我还想再吃一个李子!” 贺清来应声去拿,狐狸扭头问:“芮儿,你吃不吃?” 张芮点了点头,狐狸赶忙道:“你给芮儿也拿一个!” 话音刚落,却看那头的苏昀似有所闻,捧着果盘站起身来,径直到了二人身前。 狐狸瞪大了眼睛,慌忙尽力扭过身子,苗苓拉过狐狸,低声道:“芮儿,松手!” 张芮方如梦初醒,松开手去,连连道歉:“衣衣,是我不好,抓疼你没有?” 狐狸笑着摆摆手:“唉呀,你手指那么软,哪里就抓疼了。” 语罢,匆匆跟着苗苓让开几步,苏昀默默将果盘奉上,轻声道:“新买的水果都不错,李子也甜,你尝尝。” 张芮捏过个李子,咬唇不言。 这厢众人让开两丈,可惜院中人多,实在无处可去,于是梁庭、小桃、贺清来和苗苓、狐狸等,都聚在一边房檐下。 梁延探头探脑,满腹疑惑:“我怎么还是不明白,芮姐姐脸红什么?” 傻孩子自以为声音很小,实则众人听得清楚,不说芮娘,连苏昀面皮也渐渐红了。 于是梁延立即得来梁庭屈指,敲在他脑门上,惹得小子哎哟一声,委屈地揉着脑袋,缩在狐狸身边。 狐狸默默把新鲜李子塞给他:“你吃,吃李子。” 梁延立即喜笑颜开,接过李子咔嚓两口。 那厢,芮娘、苏昀相对无言,狐狸只瞧见芮娘发髻间一枚花形簪子,她觉得眼熟,悄声问:“这簪子是不是?” 苗苓了然,含笑点头:“是。” 梁延啃着李子,不明所以:“什么是不是?” 小桃二话不说,再塞给他一个苹果:“快吃!” 第78章 办宴席 梁延正高兴, 得了小桃递来的苹果,这下是真的住嘴了,只管傻笑。 年轻孩子们还站着, 板凳桌子尚且不够, 陈平康将女儿交给苏小娘子, 朝这边梁庭喊:“梁庭!你陪我去把我家的桌凳搬来!” “好!”梁庭答应了, 梁延含糊道:“哥, 我也去!” 梁庭毫不犹豫道:“吃你的苹果吧。” 贺清来正要跟他脚步,近处的邓进笑道:“我也去,清来你玩吧!” 贺清来只好止步, 那三人回家去。 厨间里已经热闹一片, 姜娘子、郑云霞正削皮、洗菜,苏伯父提出四五斤的熏肉来, 在木盆中洗刷去表面炭皮, 杜衡撸起袖子,预备帮厨。 一村子的人吃饭,不是苏家夫妇二人能忙得过来的,好在苏娘子算着日子, 家中鱼肉菜蔬十分齐全。 陈平康等搬回两张木桌子, 在院子里凑齐了五张,乡下用的方桌、条凳,挤一挤一张坐下八人尚可。 摆放整齐, 邓进早看到了水缸中那几尾大青鱼, 他一撸袖子, 跃跃欲试:“我来收拾鱼!” 狐狸道:“我们也去帮忙?” “嗯。”贺清来轻轻点头,可苗苓三人刚到厨房门前,便被姜娘子一人塞了一把糖:“快坐着玩罢!待会做饭的都比客人多了!” 这话引得众人爽朗大笑, 果然如此——张伯伯、陈平康、邓进等都已经上手帮厨,连带着郑云霞、姜娘子,实在厨房挤挤挨挨,进不去了。 于是狐狸等只好人人捏着一把糖,陆续落座,挤挤攘攘在一个桌上。 那边杜爷爷、林婆婆,苗奶奶同席,忽然苗奶奶笑道:“小昀!” 苏昀应声到了跟前,苗奶奶取出个红封,苏昀正要推辞,杜村长笑呵呵说:“一点心意,权当高兴!” 正在兴头,不好扫兴,于是苏昀笑着道谢,收下红封,杜村长和林婆婆也各自掏出红包。 小桃跟着狐狸坐下,张芮同苗苓一起,接着梁庭、梁延,苏昀、贺清来。 桌上瓜果点心,茶水俱全,狐狸默默吃着杏仁糖,忽然,她一低头,只见自己胳膊下伸出一只小手,悄悄抓走桌上一只青梅。 狐狸回头一看,刚满两岁的女童扎着可爱的双丫髻,正眨巴着葡萄似的大眼睛,脸颊鼓鼓囊囊,塞了一嘴的糖。 苏小娘子坐在另一张桌上,笑盈盈看着,立即道:“宝珠,这是衣衣姐姐。” “衣、衣···”小姑娘含糊不清,努力说话,语调也七扭八扭,尽量向“衣衣”二字靠拢。 狐狸些许茫然,她一向同小桃、苗苓等一处玩耍,最大的是梁庭,最小的···只有这个小娃娃,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略略点头:“宝珠好。” 宝珠听见狐狸说话,立即笑了——奇哉,人间血缘,苏娘子、苏小娘子一母同胞,长相极其相似,而小桃亦肖似姨母。 如今这小小宝珠,虽琼玉一般的鼻子,两片樱桃色的唇,与小桃略有不同,可一张稚嫩脸上,两眼弯弯如月牙,若是让母女四个站成一排,一起笑眼弯弯。 那场景,真叫灿烂明媚一派!八只闪闪月牙! 狐狸不敢想,一想便忍不住笑意。 小宝珠依旧无辜地眨着眼睛,嘴里的糖似乎化了,她不停地吸溜口水,紧接着“咔嚓”、“咔嚓”地咀嚼起来。 一旁说说笑笑的孩子们扭头看来,小桃娴熟地斟出不曾泡茶的热水,举在宝珠唇边:“喝点水啦,不要一下吃这么多糖。” 小孩“咕嘟”一声,咽下口中糖碎,就着小桃手中茶杯一气喝下去大半,犹觉不够,于是伸出手指,指一指桌上茶壶:“水、姐。” “好惜字如金啊,我们宝珠长大也要有出息呢!”姜娘子恰好出门倒洗菜水,见这景象,立即揶揄道。 众人一起笑起来。 苏小娘子笑着说:“这还好呢,她最喜欢小桃,还知道喊个姐姐,同我在一起,恨不得一个字也不说。” 宝珠则不在意,喝着第二杯水,眼珠子滴溜溜地来回转动,终于直直地看向了对面的张芮。 忽然,她往后一退,避开水杯,小姑娘捏着青梅哒哒绕过桌子,毫不犹豫将青梅往张芮手中一塞,接着张开双臂:“姐,抱!” 芮娘有些惊讶,但还是笑着将宝珠抱在膝上。 烟囱里终于升起了炊烟,淡灰色的烟雾一直向上飘散,斜半空一颗发黄的太阳。 “哗嚓——”葱蒜下锅,狐狸细闻,油香爆出,她听见姜娘子道:“两锅分开,荤素各用,衣衣不沾荤腥的!” 杜衡答应一声,厨房中热络起来。 幸得众人手脚麻利,不到午时,苏娘子从厨间出来,自正屋之中取出五六个圆肚子、猪肝红的陶瓶,一一摆着其余桌上,只小孩们这一桌没有。 “这是我娘家酿的米酒,今日高兴,谁愿喝就喝两口!管够!”苏娘子笑道,随后朝屋子里招呼一声:“阿进!把酒盅都拿出来!” “好嘞!”邓进手捧十来个酒盅,约莫只有茶杯一半大小,他将酒盅各桌上摆放。 接着苏娘子又笑盈盈捧着两个一寸许细长脖子、浑身光素的长瓶,这次是搁在狐狸桌上:“这是梅子酒,当甜水喝,不醉人。” 狐狸好奇探看,苗苓顺手将酒塞拔掉,霎时一阵清甜,正如吃到一口最甜的梅子,连舌尖上都是那味道。 几人的茶盏实则都空了,于是苗苓一一倒上,正是这时候,苏伯父笑喊:“都把桌上点心撤一撤,上菜啦!” 满桌子人霎时行动起来,点心盒子、水果盘子,立即撤得干净。 不需狐狸等再起身端菜,邓进、陈平康、苗娘子等便从厨间流水一般鱼贯而出,手上俱是热菜热汤,飘香频频。 此时五月,正值菜蔬新鲜,又是为了照顾狐狸忌口,苗娘子先将素菜放到她跟前,狐狸探首一看,什么油焖茭白、蒜香丝瓜炒青豆,另有凉拌苋菜,清炒菠菜、酸辣土豆丝···另有一盘蚕豆饼。 第83章 姜娘子笑着走出,在狐狸手边单独放下一盆莴苣三鲜汤,金灿灿的汤里煮着碧青莴苣、增鲜春笋,红萝卜、香菇片。 各桌上都一般菜色,旁人则增排骨、腊肉、金黄鸡蛋,切段的红烧大鱼,肉片鲜笋汤。 等都入席,苏娘子同苏伯伯各举一盏酒,站起身来,众人连忙捧茶、捧酒。 “今日实在高兴,昀儿苦读多年,终得了个秀才回来,虽不算什么官啊兵的,”苏娘子笑盈盈说着,苏伯父则含笑立着,“但到底是喜事一件,别的不多说,诸位吃好喝好,同乐!” 话音落,苏娘子夫妇将杯中米酒一饮而尽,霎时二人脸上催起一股热气,原本便喜气洋洋,现在更是喜上加喜。 “同乐!”众人一起说道,接着各饮杯中酒。 狐狸不曾喝过酒,她小心谨慎地尝了一口,瞬间眼前一亮,二话不说便一口气喝完。 “宝珠!来爹这里!”陈平康笑着呼喊女儿,“姐姐抱着你不好吃饭!” 张芮腼腆一笑,宝珠乖乖落地,跑到父亲跟前,被陈平康一把抱起,搁在腿上。 苏小娘子往空碗中夹一点青豆、笋片,夫妇二人便你一口我一口,交替喂着女儿。 这边狐狸已经喝空了梅子酒,梁延笑着说:“衣衣姐!你快尝尝这个蚕豆饼,一定是苗娘子做的,她做的蚕豆饼最好吃!” 狐狸一瞧,果然人手一块饼,她也夹起,就着炒菜吃。 今日席面色香味俱全,众人欢声笑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狐狸吃得高兴,梅子酒几杯下肚,不知是热的还是什么,余光中仿佛起了层雾气。 梁庭正斟酒,狐狸将茶杯伸过去:“梁大哥,给我倒一点。” 梁庭手一顿,“这是米酒啊,衣衣。” 米酒?狐狸歪歪脑袋,旁人喝米酒喝得畅快,比喝梅子酒还高兴,连杜爷爷、林婆婆,也喝了几杯··· 狐狸定定伸着手,梁庭只好给她倒下半杯。 收回手,狐狸一仰脖子,全喝空——入口一阵米香,比米油清冽,回味中稍有辛辣,接着烧腾腾地滑过喉咙、肺管子、肠子···狐狸打个激灵。 “衣衣,多吃点菜。”贺清来默默劝道,狐狸只吃了张饼,接着梅子酒便没停过。 狐狸点头,又伸手讨酒喝,苗苓见她两颊红润,便只倒了满杯梅子酒:“梅子酒喝不倒人,衣衣喝这个。” 囫囵下肚,狐狸开始夹菜吃,日上中天,五月风袭来,扑在狐狸背上。 淡淡酒香掩盖了菜香,苏娘子不知又捧了多少米酒出来,小桃悄声道:“芮儿姐,你娘和你爹,谁的酒量更好?” “我娘。”张芮说。 狐狸朝那边看去,果真如此,张伯已经停杯,脸上很红,可姜娘子面不改色,谈笑自若。 “我觉得姜娘子能把我们全村喝倒。”小桃喃喃。 又一阵清风,狐狸不自觉打了个嗝,她觉得眼中雾气上涌,只有姜娘子的脸映在中间,于是猛眨了两下眼睛,终于视线清晰。 她低下头捡着青豆吃,桌边一颗青梅咕噜噜滚动,是宝珠给了芮娘,芮娘又放在桌边的。 现在看见这个青梅,她想起吃过的一颗灌木果子,青皮、圆润,可是涩得不得了。 狐狸咂咂嘴,似乎还能想起那种味道,舌尖发麻的酸涩。于是她嘟囔道:“怎么会有这么涩的果子?” “什么?这青梅不涩呀?”小桃听见这话,奇怪道,“我爹买的时候专门找的老摊子,不会买到涩果子。” 狐狸正要回话,又一更正:“不是这个···是我,我娘给我的果子,跟青梅长得很像,但是涩得很。” 众人一静。 - 第79章 米酒醉狐狸 众人默默, 不知言语。狐狸这“孤儿”身世早已传遍全村,于是甚少有人故意问起她亲人,毕竟“伤口上撒盐”, 非常人所为。 狐狸倒很自然, 继续饮酒。当时当日, 她已经尽力还恩于母, 自己出生即开灵智, 实乃上天恩赐,自此之后一刻不敢懈怠,日日勤恳修炼, 只盼有所造化, 早日得道成仙。 大约是一路往前跑,什么口腹之欲、母女深情, 统统抛诸脑后。 她喝空杯中酒, 忽然一顿,看众人停著止语,奇道:“你们吃饱了?” “没有没有。”梁延连忙说着,众人方如梦初醒, 接连动筷倒酒。 狐狸口中残留甜味, 忽而觉得不如米酒辛辣,于是伸手拿过半瓶米酒,倒在杯中。 啄一口酒, 狐狸慨然, 这凡人随便做些东西来, 便如此好吃,甚合胃口。于是夹菜饮酒,十分自在。 却看一边小桃, 瞧她好几眼,斟酌之后,还是咽下话语。 酒过三巡,宴席渐渐过半,林婆婆站起来,杜衡连忙起身搀扶,只听她道:“你们继续吃,我得回去睡一会。” “娘,您喝了米酒,我煮点醒酒汤,喝了再睡吧?”杜衡说。 林婆婆摆了摆手,“不妨事,衡哥你继续吃。” “你娘的酒量好着呢!”苗奶奶大笑,“这三五盅米酒下肚,还不如几杯茶来得厉害。” 杜衡嘿嘿笑了,他一样吃了几杯酒,现在两颊酡红,再看林婆婆,却面无变化,毫无醉意。 “那娘,我扶你回去睡。”杜衡搀着林婆婆,小心离去。 杜爷爷喝着酒,他爽朗道:“秋心,你现在的酒量,怕能比得上林婆婆年轻时了!” “害,今天高兴,米酒又好喝的很,这才多喝了几杯,怎么比得上婆婆?”姜娘子举酒笑道,同杜村长遥遥相对,各饮一杯。 “今天天气真好,又暖和又舒服。”苗苓眯着眼望一望太阳。 “是很好,可以赶上放风筝啦!”小桃直起身子,春风拂动,扫过她碎发。 狐狸没放过风筝,于是有兴趣,歪歪脑袋,正要说话,只听身边贺清来道:“那我们明天一起做新风筝,好不好?” “好!我们各自分工!”小桃兴奋答应,“清来哥,你编骨架行不行?” 贺清来点头,苗苓含笑:“那我负责在纸鸢上画画?” “我来裁纸、搓风筝线。”张芮笑盈盈说。 “好!就这么办!” 众人拍板,不多时,桌上饭菜吃得干净,只剩下一点三鲜汤,梁延道:“我把汤喝了!” 孩子们相继起身,收拾碗筷,宝珠在苏小娘子怀里打了个哈欠,陈平康轻声道:“你带宝珠回去午睡,我在这里帮忙洗刷。” 宝珠倒在母亲肩窝,懒懒地合上眼皮。 苏小娘子从院中经过,收拾碗筷的、搬动桌椅的,打水烧水的,一时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唯恐不小心赶走了宝珠的瞌睡。 等苏小娘子抱着女儿消失在视野中,众人才大胆动作,邓进道:“多烧点热水,兑一兑好洗刷。” 姜娘子已经率先分出木盆来,倾倒净水,狐狸往水缸里看了,只剩下一底儿清水,木桶就在手边,她几乎没做什么事,于是默默提起。 贺清来瞧见她动作,走来道:“我和衣衣去打水。” “爹,你快回去睡吧,别忙了。”郑云霞笑吟吟,旁人附和,杜村长同苗奶奶便离去休息。 谁知小桃轻轻一推她,笑嘻嘻道:“嫂嫂!你也回去休息吧!我们来洗刷!” 留下五六人收拾,院子中人群渐渐散去。 狐狸只觉得眼中依旧有一片水雾,倒不是看不清楚路,只是晕乎乎的,她和贺清来提着桶走过小桥,朝水井去。 “啪嚓”,水桶落下,撞击水面,摇橹咕噜噜转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狐狸朝井中一看,幽深水面如镜子,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第一桶水上来了,一边的少年伸手。 没了木桶阻碍,狐狸在水镜中看见了影子。 渐渐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一圈井壁幽暗,正中圆圆水面反光,倒映出一个少女,梳着长长的、乌黑的发辫,清水双眸、鹅蛋瘦脸,正探头探脑的。 狐狸疑惑地歪歪脑袋:“贺清来,井里有人。” 贺清来一定,乍听这话被吓了一跳,紧接着朝水井里望去——只有鞠衣的倒影,她身边又投下他的影子,少年瘦削,两人的影子竟能一起浮在小小的水面。 贺清来抿唇轻笑:“衣衣,那是你自己。” “我吗?”狐狸疑惑,歪了歪脑袋,果然这少女也歪歪脑袋。 狐狸忽然一扭头,侧向贺清来,嘿嘿笑:“真是我。” 离得很近,井上二人只有一寸多距离,狐狸的笑声像直接落在贺清来脸上一样,一股淡淡的米酒香气袭来。 贺清来抿唇镇定,默默退后半寸:“衣衣,你是不是有点醉了?” “唔,应该没有。”狐狸沉思,她会喝醉吗? 水已经打好,两人又慢悠悠走回去,将水缸添上,碗筷等都收拾差不多了,苏娘子笑吟吟道:“多谢了,快都回去休息吧。” 第84章 各自回家,河边青影拂面,梁延说话声似乎有点远,狐狸猛眨着眼,又一阵风,眼中雾气又回来了。 等走过木板桥,狐狸却猛住了脚,朝着空气中嗅了嗅,贺清来在她身侧站住,不解:“怎么了?” “贺清来,你今天没有烧香对不对?” “嗯,饭后奉香,今天走得急···”贺清来一顿,“衣衣,你平日都能闻见吗?” 狐狸咂咂嘴,觉出一股淡淡的热气缓缓上涌,烧得脸颊红,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眼中石榴树伸展,她疑惑:“贺清来,石榴树长得好快呀。” 贺清来:“已经五月了,花期将近,自然长得快。” “好想吃石榴啊,”狐狸慨然,去岁的石榴甜滋滋,只可惜结的少,想到此处,狐狸小声嘟囔:“一定是灵气不够,我给你添点。” “大王!”墨团落在石榴树上,听见狐狸这话,惊得瞪大了眼睛。 “墨团?”狐狸笑嘻嘻仰面,“你吃石榴不吃?” “现在没有石榴!”墨团急得蹦蹦哒哒,大喊道。 是没有石榴。狐狸点头应和,一阵烧热似的,狐狸扇了扇风,“贺清来,我想喝水。” “我去给你倒,你站稳了。”贺清来进了厨间倒水。 狐狸站在树下,又朝水缸中看,这水缸是满的,因此完全地倒映出狐狸半身,长辫子滑落肩上,狐狸瘪瘪嘴,“比我尾巴还长···” “啊啊啊啊!!!”墨团唯恐贺清来听清楚,一阵怪叫,扑腾着翅膀来回乱飞,“啊嘞嘞吼——!” 贺清来一怔,小心问:“衣衣,墨团是不是病了?” “不会病的。”狐狸信心满满,仰面回答。 房檐上那小鸟,翅与爪各走一方,歌喉敞亮,终于听得蝉娘忍无可忍,冲出门来,大声问:“墨团,你怎么啦!” 墨团终于得见救星,霎时满豆眼泪水,“大王疯啦!大王疯啦!” “我才没疯。”狐狸小声反驳,接过水杯,咕嘟嘟喝水。 “没疯怎么乱说话?!”墨团几乎炸毛,气急败坏。 狐狸喝了水,只听蝉娘隔着墙,小声呼唤:“大王!回家睡觉啊!” “贺清来,我回家啦。”狐狸笑盈盈摆手,扭身回去。 幸好撑着一点理智,狐狸进了门才坦率地脱了外衣,倒头就睡。 不多时,一闪雾气,从衣裳下缓缓钻出只小狐狸,她伸展三尾,舒舒坦坦地垫在下巴处,懒懒打了个哈欠。 “啊啊啊啊!大王!不能这样睡!”目睹全程的条条大喊一声,去推熟睡的狐狸。 青蛇见怪不怪,冷哼笑道:“喝米酒了吧?” “你怎么知道?”狐狸哼哼。 “啧啧,你当自己成仙啦?就你这点道行,凡人米酒灌下个三五瓶,你也得睡上几天!” 狐狸梦中笑一声,沉沉睡了。 这可把小鼠们给忙坏了,如临大敌,闸门、关窗、放帐子,接着盖被,一切事定,小黄道:“圆圆,你去守着院门,千万别让旁人进来!” 圆圆得令,钻出门槛,视死如归一般顶在院门后,警惕而机警地望着那一线视野。 狐狸兀自睡得香。 “青青,大王要多久才能醒啊?”条条担忧道。 墨团紧张,并拢了翅膀:“要是晚餐不醒,贺清来找大王怎么办?” 青蛇似乎成了主心骨,她不屑地吐吐蛇信子:“想当年我喝了一点凡人的酒,回去足睡了一天一夜!你们大王,我看是要睡到明天了!” 蝉娘震惊:“啊,那怎么行!” “可是,大王比你多一百多年的修为嘞。”小晏慢吞吞道,“兴许睡不了那么久。” 青蛇噎住,气得放大鼻孔,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青青,我们怎么办啊?”条条泫然欲滴,似乎下一秒就有村人强盗般闯入门内,一掀被子——了不得!好大一只狐狸! “哼,给她弄点水喝,喝了水发汗,醒得快点。”青蛇大发慈悲。 “已经喝过了!贺清来给的水!” 话音刚落,忽然眼前又是一闪,狐狸变回人身,缩进被子,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亮晶晶水珠。狐狸睁开双眼,十分清明:“你说你睡了几天才醒?” 青蛇大惊失色,小鼠们欢欣鼓舞。 “不!不可能!一定是贺清来给你的水厉害!一定是醒酒汤!”青蛇努力反驳。 狐狸脸上露出个笑,她闭着双眸,依旧困乏:“我再睡会,怪不得脑袋晕晕的呢···” 屋子中安静下来,既然狐狸变回人身,就不怕了。 半响,小晏默默道:“你睡了一天一夜,大王睡了一小会儿。” “不要说话!我喝的多!” 青蛇气急败坏,于是帐子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只有门外,圆圆定定的,一动不动,依旧如临大敌般,死盯着门缝。 第80章 放风筝 第二日果然是个好天气, 风清日朗。 按照原本的计划,众人拿着自己贡献的用具、材料等,在梁延家汇合。 狐狸和贺清来各自提着几根长约五六尺、宽约二寸的竹片, 穿过打谷场, 这是狐狸头一遭进梁家的院子。 梁家是很朴素的土墙, 房檐上的瓦片发黑、发青, 间或有新生的嫩芽。 院内传来欢声笑语, 狐狸推开门,小桃等果然已经到了,正围坐在一张木桌边有说有笑。 “衣衣!”芮娘含笑唤她。 狐狸到了跟前, 低头一看, 桌子上已经乱七八糟堆满了,风筝纸、糊纸的浆碗、苗苓的画笔和颜料。 “就等你们啦!”小桃笑着, 对苏昀道:“哥, 你和清来哥一起挫骨架吧。” 苏昀答应了,于是贺清来和狐狸就坐,众人开始分工。 狐狸只见贺清来拿过个长形带木柄的尖锐大片,随手一敲, 两寸的竹片立即乖顺地劈开一条缝, 接着很顺利地一分为二。 接着如此,二变四,贺清来便和苏昀一人一支, 用锉子修整竹片。 “衣衣, 你想要什么形状的风筝?”苗苓笑着问。 狐狸茫然, 风筝还有什么形状?她面露犹疑,小桃笑着接话:“我们能做蝴蝶的、小蜻蜓的、金鱼还有小燕子!姐姐,你想要哪一种?” 狐狸稍做考虑, 说:“那我要蝴蝶的,好吗?” 小桃笑道:“当然好!我可会剪蝴蝶样子了!” 狐狸实在不知道怎么帮忙,只好默默看着。 小桃手上抽出一张大纸,这纸与狐狸用的便宜草纸似乎不大一样,狐狸用的草纸极便宜,但有点粗糙,纸面微微陈黄。 而小桃裁剪的纸,纸面暗白,剪刀裁开,连毛边也没有,蝴蝶翅膀圆润,很美观。 狐狸问:“这是什么纸?” “这是宣纸,只剩下几张,拿来做风筝合适。”苏昀回答。 话说好笔配好纸,狐狸只有一杆旧笔,一叠草纸,于是不免好奇,将宣纸捏在指尖,微微蹭了蹭:“这要多少钱?” “一刀两百文,书塾里最次也要用这种纸。” 两百文?狐狸瞪圆了眼睛,真了不得,她用的草纸一百张才三十文!她默默算计:“能买···能买六刀多。” “苏昀,一刀纸你能用多久?”狐狸问,反正她的草纸能用好几个月呢。 苏昀:“有时能用一个月有余,有时只能用二十日。” 狐狸咂舌,赞叹后又问:“做什么要用那么多纸?” “天天要练字,每日都有文章功课,”苏昀说到这里,自己微微笑了:“有时课业不专,夫子罚抄文章,单一篇就能抄上七八张。” 梁延一样没甚活计在手上,听见苏昀这话,有点讶然:“苏昀哥,你也有不专心罚抄的时候啊?” “嗯。”苏昀笑应。 “对了,那日乐人说,咱们十里八乡出了两个一等,一个是你,一个是谁?”梁庭好奇。 苏昀说:“是宋爷爷家的孙子,和我同窗,他是另一个一等。” “宋爷爷的孙子?”张芮接话,笑道:“是不是叫什么宋钰?” “正是。” 宋爷爷?狐狸登时注意,忙问:“是不是就是开书塾的?” “除了宋爷爷,还能有哪家呢?”苗苓笑了。 这么说来,又知道一件和阿芜相关的事。狐狸缓缓捋着其中关系,回去了一定要告诉青蛇! 这厢小桃已经裁好纸张,正是个四翼蝴蝶,苗苓顺手接过,梁延立即动手,开始调和各色颜料。 苗苓专心下笔,芮娘道:“我们难得齐全,不如把四种样式各做一只?” “我看好,”梁庭立即附和,“往年这时候,苏昀在书塾,咱们刚好八人,两人一只。” 芮娘裁出一只燕子,铺展开来,接着裁金鱼,桌上渐渐堆起打磨好的细窄竹片,贺清来开始动手拼接骨架。 不多时,第一只蝴蝶风筝成了,狐狸很新颖地拿在手中赏玩,骨架和纸张间粘连地很仔细,风滑过,并不会吹起缝隙。 第85章 苗苓给蝴蝶的翅膀上描出层层叠叠的花纹,间或黄色的斑点,狐狸看了许多次苗苓的画,却还忍不住赞叹:“阿苓,你画得真好。” 苗苓有点俏皮地笑了:“多谢衣衣夸赞!我喜欢听!” 众人流水一般制作风筝,小桃裁制、阿苓画画,苏昀、贺清来制作骨架。 最终梁庭拿出四个风筝轴轮,已经很旧了,漆红的木面失去了色泽,但部件尚且完好,缠上搓好的细麻绳,一样能用。 穿线似的在各个骨架十字上绑上细线,终于大功告成,众人欢欣,收拾好桌上废料,便一同提着风筝往打谷场上去。 小桃和梁延玩一只金鱼风筝,两个人蹦蹦跳跳跑在几人前面。 小桃已经迫不及待地放出一丈线,乘着小跑间带起的微风,红尾金鱼不时上下翻飞。 打谷场上开阔而平整,实在是个放风筝的好去处,众人刚刚站在场上,正觉一阵风袭来,十分凉爽。 “我来跑,小桃你放线!”梁延语罢,便提起一截风筝线,带着小金鱼,往外冲去,这厢的小桃滚动着轴轮,风筝线随着梁延跑动不断跟上。 终于,“哗啦——”,很畅快的一声,金鱼摇摇晃晃地趁着清风飘上半空,离地七八丈。 狐狸眯眼看去,金鱼的尾巴明明是红的,可在背光下竟闪出金黄的色泽,风筝线忽然绷直了,小桃又骨碌碌放出几丈线,于是金鱼乘风直上,游入云海。 “别看啦!你们快放!有风来啦!”梁延站在远处蹦跳着,大喊。 苗苓提着蜻蜓、苏昀捧着燕子,而贺清来默默举着蝴蝶。 “三、二、一···”几人蓄力,终于一起奔出去,狐狸耳边一动,她听见了从稻田冲来的风。 燕子和蜻蜓同时起飞了,只可惜蜻蜓晃动起半丈,又慢慢坠下,苗苓提着裙子发足狂奔,狐狸手中的轴轮无需手动,便不住地往外放线。 狐狸的目光落在蝴蝶身上,她这时候才发觉四翼庞大,竟将贺清来遮住半背。 狂风要到了。 “快放线——!” 霍然乘风而起,四翼的蝴蝶率先脱手,直冲云霄,风筝线不断地绷紧、绷紧···收直! 狐狸扬头去看,那黄色的斑点耀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竟眯出了点泪。 她的目光下坠,贺清来一样昂着头朝天上看,狐狸的目光又随之而去。 天上好热闹,燕子稳稳当当,飞在中央,舒展着翅膀和尾翼,和风似乎没有任何隔阂;蜻蜓遥遥,艰难地伸出四只细长的青色翅,它们有的展平、有的仓惶,但幸好,最终尽力飞腾云霄。 大家的脸上不约而同出现了灿烂的笑。 天上就这样或高或低,很漂亮地飞出四只风筝,旷阔的蓝天无边无际,云彩淡得像一丝雾气,风平浪静,狐狸听见了院门打开的声音。 梁娘子开了门,笑着望这些风筝,这些孩子。 苏小娘子说:“唉呀!好漂亮的风筝,我们宝珠长大也放大风筝!” “丁香!快来看,清来他们在放纸鸢!”邓进呼喊。 狐狸什么都能听见。 墨团叽叽喳喳飞出了屋子,落在石榴树上大声:“大鸟!好大的鸟!” 小鼠们细细簌簌攀上墙头,在那稻草上很舒适地并排坐下:“好大的蜻蜓!要下大雨啦!”“那只蝴蝶,那只蝴蝶好美···” 橘黄的猫儿攀上石桌,朝着林婆婆喵喵叫:“人!有鱼!” 蝴蝶背后,好亮一颗太阳,狐狸听见一阵蹊跷的风声,眼中眯出的泪水悄悄从眼角洇下一点。 忽然,狂风大作,蜻蜓率先感知到了疾风的抵达,四只翅膀各跑各的,不住地乱颤,若是强行收线,怕要从云端直栽下来。 苗苓大喊:“快收线!” “咔啪”一声,细微的断裂声传入耳中,狐狸一把拽住了风筝线,狂风袭起的颤动传到她手中。 这次是很清晰的断裂声,小桃惊叫。 疾风走了,小桃懊恼地长叹:“唉呀!我没有及时收线!金鱼飞走啦!” 话音之中,狐狸立即瞧见了飞走的金鱼,它很畅快地往天边冲去,接着坠入山谷,划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回看天上,蜻蜓竟飞得最高,四平八稳;燕子稳稳收回,坦然地在七八丈处低飞。 狐狸又去看自己的彩蝴蝶,风筝线依旧绷紧,她咽了一下口水,贺清来遥遥道:“衣衣!” 狐狸的目光朝他追去,贺清来脸上带着笑意,狐狸抓紧了线,也笑:“贺清来!” 接着她道:“贺清来!线好像要断了。” 声音越说越小,离得那么远,狐狸不知他有没有听见。 可少年一愣,立时朝她奔来。 小桃呆呆地空抓着风筝线,反而是梁延在不远处大笑:“这下金鱼自由啦!她要到山里摘果子吃!到溪水里畅游!” 两个孩子,远远对视半响,忽然一起大笑,小桃咯咯笑着,将手圈在脸上,拉长腔调:“金——鱼——有缘再会!” “金——鱼——!有缘再会——!”山谷如是回答。 第81章 五月 这只花蝴蝶最终挂在了狐狸的房内, 贴着墙壁。 小鼠们对此大为赞叹,暗淡的墙面似乎立即光辉起来,惹得一群十几只豆眼呆呆望着, 在墙下驻足。 原本那幅石榴花, 已经足够让诸鼠得意惊叹, 如今又多了个花蝴蝶, 于是诸位对苗苓的看法更上一层楼——原本已经到了是花仙女儿的地步, 如今更是高入云层,不可轻见。 “阿苓的娘会画石榴花,阿苓会画蝴蝶!”蝉娘连眼放光。 “她们是神仙不是?”条条啧啧称叹, “神仙”二字, 怕是这小鼠唯一知道的最高称赞。 狐狸倒在床上,手里懒懒缠着风筝线。 风筝轴轮虽然老旧, 但十分结实耐用, 按照梁延所说,去年、前年、大前年,都是这四个。 可谁想到搓风筝线的麻绳太干,那阵狂风乱吹, 果然吹裂了风筝线, 使其脆裂开来。 只是狐狸率先听见,握住的地方正巧,没让这花蝴蝶随着金鱼一起坠入大山。 细细的麻线被一点一点缠回轴轮, 灰白色的断处粗糙分明, 偶然一下碰撞, 轴轮骨碌碌转了两声。 没转几下,狐狸打了个哈欠,歪头小憩。 五月的日子最为清闲, 每天只是往稻田中及时加水,狐狸早上同贺清来一起出门,提着扁担、木桶,习惯地先给贺清来的田打水。 又是十几日过去,原本几寸长的稻苗已经娴熟地在地里扎住了根,满目都是水泱泱的绿,湿润的泥土饱含着养分,支持着秧苗不断向天空探索。 狐狸脚步轻快,前后两桶水,可是水面平静,只是微微晃荡,连一滴也不曾洒出。 身后的少年轻笑一声,接着夸赞:“衣衣,为什么你走路能这么稳当?” 饶是贺清来做惯了农活,水桶也不敢打得太满,否则稍微加快步子,便有许多清水洒出,不是浇湿了裤腿,便是一大泼灌入鞋子。 “因为我厉害!天生的!”狐狸的声音更轻快,她说完这话,心里还美滋滋地称赞自己。 可不就是天生的嘛!山狐狸脚软身轻,莫说是这样的平地,就是落满叶子的秋日、大雪封山的时候,她的步伐也轻捷迅速,不会发出什么声响。 雪层、冰面、坎坷石路,白影子照样如履平地,倏忽间穿梭而过。 说话间,二人行至这最瘦长的一道田,从内往外浇水。 一亩田需得七八担水,贺清来的田远,过后再浇灌狐狸那半亩,先难后易,先苦后甜。 已经过了十五,天气渐热,狐狸同贺清来劳作不久,狐狸面色转粉,而少年已经出了一层汗,好不容易将两人稻田全部灌溉,便到河边洗刷木桶,顺便洗脸洗手。 狐狸掬上一把清水,泼在脸上,霎时一阵清凉,她甩了甩头,水珠向两边洒去,有几滴落在贺清来手背。 “哎,你看那是不是小桃?”狐狸刚睁开眼,便见河对岸的几人,她一伸手拉住贺清来袖口,将少年带得身子倾斜几分。 循着狐狸手指看去,贺清来果然见到了小桃,只是不止小桃一人,苏娘子夫妇、苏昀等,都一道跟着。 小桃瞧见了溪边两人,立时笑道:“衣衣姐!清来哥!” “哎!小桃!”狐狸笑眯着眼,挥了挥手。 小桃灿烂一笑,却不曾寒暄,这一家四口从桥上走过,规规整整的,狐狸耐不住兴奋,扯了扯贺清来袖口,小声道:“贺清来···” 贺清来微微抿唇,“怎么?” “你看见没有!她们都穿的新衣裳!”狐狸兴奋道。 贺清来望向那家人背影,如此看来,不管是小桃那桃夭百迭裙,还是苏娘子一身丁香紫,抑或苏伯父、苏昀缥碧、翠涛外袍,俱是耳目一新。 “确实都是新的。”贺清来默默点头,“衣衣看得好仔细。” 第86章 狐狸啧啧两声:“不止,小桃手里提的还是八宝坊的点心盒子,你看苏昀拿的,是不是孟家点心的百果糖?” “是。” “百果糖你知道吗?阿苓告诉我,平河镇人办喜事,最喜欢用的就是百果糖啦!里面有花生、松子、核桃···”狐狸如数家珍。 少女素白的指尖依旧抓着贺清来的袖口,他默默垂眼,又情不自禁看向狐狸面庞,看她绘声绘色,看她笑意盈盈,神采飞扬。 “而且!她们朝着芮娘家去了!我一定猜对了!”狐狸越说越高兴,一把拽着贺清来站起,“快,我们快回去。” 又是一前一后,贺清来亦步亦趋,跟在狐狸身后。 狐狸快步疾走,这下可不自矜什么脚步轻捷、踏雪无声,那两只木桶咚咚作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待到苗家跟前,狐狸猛然刹住脚步,贺清来慌忙停下,还没站稳脚步,狐狸又是一个闪身,顺手便将毫无防备之力的贺清来拽在身后,二人借着苗家高墙遮住身形。 依旧是小桃,却看她抑制不住的满面笑意,灿烂得如一朵盛放桃花。 这小桃花轻捷地落在张家门前,忽然一抬手——“咚”、“咚”、“咚”,好标准的三声! 门一下开了,好像门后的人等了许久似的。 小桃花灿烂笑着,捧着点心盒子,却往后退却了,紧接着迎上苏家夫妇。 哗!原来张伯也穿的新衣裳,好精神!狐狸惊讶,瞪圆了眼睛,离得有那么十几丈,看得更专心注目。 张伯的笑,一向只是和善、踏实,带着点如沐春风的平静,于是他也微微笑,将这四人迎进家中,好客气! 院门又合上了,十分严实,狐狸情不自禁展开耳力,她听见远远传来的、整齐规矩的脚步声,又轻又快的猜不错,还是小桃花。 夫妇二人的步调很一致,走在一起,规规矩矩,起起落落。 苏昀走路更好看,听说连走路也要在书塾里学一遭,怪不得很文雅,不疾不徐。 狐狸探头探闹,似乎还在张望,贺清来微微咳嗽,不明所以。 正当此时,苗家的门也开了,少女在二人背后笑起来:“衣衣,你们俩做什么呢?” 狐狸兴奋回头,提着木桶哐里哐当上前,眸光闪闪:“阿苓!小桃她们到芮儿家啦!” 苗苓一愣,霎时惊喜:“真的?” “真的!”狐狸用力点头,狐狸找到了知音,二人一挽手,朝院里走去。 贺清来张口,又闭嘴,提着扁担和桶默默跟上。 进了院子,桂花树下摆着一张木桌子,黄澄澄的桌面上摆着茶和果子,苗娘子依旧坐在正门门口,低头绣帕子。 “苗娘子!”狐狸笑盈盈打招呼。 苗娘子抬首笑迎:“衣衣,清来,刚浇灌过农田?” “嗯!”狐狸和苗苓围着桂花树下的桌子坐,苗苓抬手倒上三杯茶。 贺清来知自己有份,于是将木桶等物靠墙放好,便也坐下。 狐狸喜滋滋道:“这是不是就是喜事?” “还不算呢,我想只是上门说亲。”苗苓笑吟吟的,“今日成了,往后还要选个好日子,过礼过帖,定下婚期。” 这两句话一出,苗娘子已经知道俩女孩说的是什么事,于是笑而不语。 贺清来瞧见了苗娘子神色,于是问:“苗娘子,您也知道这事?” 苗娘子笑着穿线过针:“知道,小昀回来第二日,苏娘子就说起这件事了。照阿苓说的,再算个好日子就能下聘礼了。” 这好复杂,那日亲眼见姜家父子来说亲的场面,狐狸只当十分简单,说到底,她还不明白结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苗苓说:“衣衣,咱们等等,明日就能直接问芮儿了。” 几人喝茶吃果子,笑盈盈的。狐狸忽然想起姜娘子的话,于是问:“贺清来,你撒过什么谎?” 贺清来一愣,苗苓扑哧笑了,“是那根簪子的事,恐怕是芮儿不防备,只好说是清来给的。” “谁不知道村子里除了你们苏伯父家,便是清来会些木工活,”苗娘子早听姜娘子说过这件趣事,于是笑着说,“芮儿哪里敢说实话,只好让清来抵挡了。” 贺清来面色微红,无奈摇头:“姜娘子问我的时候,芮儿一直给我使眼色,我只好认下来。只有这个谎。” 狐狸忍不住去想少年当时窘迫无奈的场景,怪不得姜娘子轻而易举识破! 又过了一会,却听后方院子里传来隐约说话声,笑声不断,苗娘子笑道:“成了!” 这天张家的炊烟早早升起,足飘了小一个时辰。 狐狸吃着午饭,禁不住去想:“一定又烧鱼啦,芮儿、苏昀,她们都爱吃鱼。” “贺清来,什么叫下聘礼?”狐狸收了筷子,好奇。 贺清来微微思忖:“就是买许多礼品送到女方家里,一般是银子、点心、布匹,从前会送粮食,现在兴许会用更多的东西,我也不是很清楚。” 狐狸点头,撑着脑袋,依旧在想芮娘的事,都说这是个喜事,她觉得也是喜事。毕竟芮儿很喜欢苏昀! 她的目光缓缓流连,落在贺清来脸上,他正吃饭,不声不响。 “贺清来,你什么时候下聘礼?”狐狸忽然问。 “咳咳咳···”贺清来一下子被这句话给呛住了,不住咳嗽,登时脸颊、耳朵、脖子,全都红了。 贺清来红着脸,“我”了半天,只能蹦出来句:“我不知道。” “那你二十之前会下聘礼吗?阿苓说,二十之前大多都会说亲事的。”狐狸说。 贺清来明白了这话,他平复气息,眉宇间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明了和失落,接着强作镇定:“也许吧,衣衣,快吃饭,菜凉了。” “哦。”狐狸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她又说:“贺清来,你的耳朵还是很红。” 这次少年抿紧了唇,一句话不说。 第82章 好日子 第二日, 刚刚辰时,天光清朗。 耐不住好奇,狐狸还是同苗苓一起上门, 两人在张家院门前小声地嘁嘁喳喳, 忽听院内脚步声, 正是姜娘子。 果然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姜娘子平日里便十分整齐, 如今更是满面红润,笑迎二人:“怎么在门前站着?快进屋吧,芮儿在家呢。” 狐狸和苗苓笑着问好, 紧跟着进了院子, 姜娘子忽然道:“阿苓,你娘可闲着?” “闲着呢, 她这时候估摸还在绣帕子。”苗苓笑答。 姜娘子应了一声:“快去玩吧, 我去找你娘说说话。” 两拨人各自分别,狐狸和苗苓对视一眼,迫不及待地牵着手进屋,待到芮儿门前, 苗苓放轻了脚步, 同狐狸示意。 狐狸领会意思,一同小心踏步,悄没声将屋门推开了一条缝。 屋子里开着窗子, 亮澄澄的, 隐约可见夹墙中摇摆的凤仙花, 张芮正坐在床上,她似在走神,分毫没注意门前的动静。 门外二人悄声看了几眼, 苗苓偷笑,接着无声道:“我们敲门,免得进去吓到她。” 狐狸点头,弯起指节,轻轻在门边敲了三声,可惜,芮娘依旧没回神,于是她加重了力道,咚咚两声,床边的姑娘这才猛抬起了头。 瞧见门外二人,芮娘笑道:“衣衣,你们来了,怎么不直接进来?” 苗苓大大方方推开门,揶揄道:“我们倒是想啊,只是某人一直不回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事呢。” 这句话一出,张芮原本便稍带粉霞的脸更红了,却没张口反驳,只默默道:“昨天你们怎么没来?” 狐狸说:“小桃她们在这儿坐到申时才走,太阳都要落山了,我们就没再来打扰你。” 知道芮娘是满心雀跃欢喜,只想同二人诉说,于是不绕弯子,苗苓笑着道:“什么时候来下聘礼?” “还没定呢,苏娘子拿了我的生辰八字,还有,”芮娘脸上一红,小声道:“还有苏昀的,还要让人去相看。” 苗苓顺势坐在张芮身侧,狐狸拉过梳妆台前的绣凳坐下,窗子外零星盛开的凤仙花随风晃悠,她斜倚在窗台上:“为什么要拿生辰八字?” “因为要给两人相看一个好日子,什么时候下聘礼定亲,什么时候成婚,都得好好算一算呢。”苗苓笑道。 说完这话,苗苓又问:“哎,你们的生辰八字,拿去给谁看了?” “苗娘子说,镇上的丁娘子,她的母亲很会相看八字,需得今日抄了送去,至多明日就能算好日子了。” “我娘说的?”苗苓稍显惊讶,“丁娘子倒是熟识,她女儿前年九月出嫁,那天天气很好呢,你记不记得,那个月雨水很足,绣坊好几天都没能染布。” 芮娘含笑:“记得,一整个月都没完没了地下雨。” 说着话,芮娘稍一停顿,拉过苗苓,笑道:“其实,我娘说,日子早就看过了,丁娘子给了几个好日子,最早的是下月十六,紧跟着就是七月初五。” 第87章 “哟,有备而来?”苗苓笑言。 “下聘礼的日子好定,只是再看看,明年什么日子好。”张芮说着,面有羞涩。 “明年?”苗苓讶然,“明年要是后半年还好说,若是前半年,你的嫁衣怕是要赶工了。” 狐狸歪着脑袋听,越听越迷糊,“嫁衣?” “成亲那天要穿的衣裳,咱们乡下姑娘,平常会自己动手绣,”苗苓轻轻将手搭在张芮手上,二人握着手,“你一个人跟不跟得上?我和我娘来帮帮你。” “大约是要定在后半年了,可是不会到十月,我娘说十月后就太冷了,秋风瑟瑟,不如花开遍野的时候喜庆。”张芮笑吟吟说着。 提起姜娘子,苗苓道:“姜娘子一定很高兴。嫁的又近,又知根知底,苏娘子一家都是好脾气。” “我爹也高兴呢,他说一个村子里,有什么事情都好照应。” “下聘礼的时候一定很热闹,衣衣,我们记得来要喜糖喜饼吃。”苗苓笑着说。 狐狸忽然被提及,她一定,好奇道:“下聘礼的时候,也要坐席吗?” “下聘礼时不会,但是说些吉祥话,能得糖饼吃,哎,芮儿,你知不知道孟家点心的娘子很会做糖饼?”苗苓拉着张芮,商讨起来细节,“还有珠花首饰什么的,也得提前看···” 耳边是两个姑娘说话的声音,狐狸的思绪却渐渐飘远了···下聘礼,成亲,这几个字眼对于她而言,都太远了。 窗外的凤仙花,有的桃红,有的素白,花苞藏在绿绿叶片下,若隐若现。 墙后一阵风,那细细的香火熟稔地寻来,极其活跃地涌入狐狸丹田。 狐狸唇边缓缓出现一缕笑意。 中午时分,狐狸和苗苓留在芮娘家中用饭,张伯父一早出门,现在回来了,满面笑容,拎着新鲜的猪肉菜蔬进了厨房。 姜娘子一进门,见三人在一起,也不遮掩,笑盈盈道:“下个月十六,能来下聘。” 芮娘双颊嫣红,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苗苓笑道:“芮儿,那可是好日子,我先给你扎两只红绒花戴戴?你要什么样子的?” “唔,海棠?”芮娘想了想,“或者桃花、杏花,什么都好。” 狐狸撑着脑袋,她一直是发带编辫子,苗苓看过来:“衣衣,我也给你做几只绒花吧,你喜欢什么花?” “石榴花,”狐狸答,“贺清来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可好看了。” “好,那就做石榴花,再多做点,给小桃也送两枝。” 转眼间,就到了六月十一。 这些日子,狐狸常常到苗苓家去,今日得了苗苓的话,要一起去芮娘家中染指甲。 她一路小跑,轻薄的夏衫长裙使她看起来越发轻盈,满山苍翠,盎然一片,等到了杜家门前,却看杜爷爷和芮娘站在一起,正朝着花圃里仔细打量。 “大红的好不好?重瓣的颜色更深。”杜爷爷指了指花头,提议道。 芮娘:“桃红的也好看,都采一些,待会阿苓和衣衣也染指甲呢。” 说话间,她抬头一瞧,看见了狐狸,立时笑问:“衣衣,你想染什么颜色的?” 狐狸慢慢踱步到二人身边,一起朝花圃里看去:“我觉得红色就很好,橘色也好。” “那你们自己摘吧,多摘一些。”杜爷爷笑呵呵道,“我得回去收拾药材。” 杜村长转身进了自家院子,狐狸和芮娘在花圃前蹲下。 芮娘手边正有一个小竹筐,两人伸手,将指甲花一朵一朵掐下,桃红的、深紫的、粉紫颜色的,个个漂亮。 小竹筐内很快便花红满堆,两人提起篮子,走回院子,张伯打来一盆温水,就着香皂洗净双手。 等洗好了手,张伯将水泼掉,听见门外传来小桃的笑声,便也笑道:“再打一盆,洗干净手好染指甲。” 小桃和苗苓进了院子,苗苓手中一个木盒,见到二人,便先打开:“快看看,都做好了,我和我娘一共做了八朵,一人两朵,只有芮儿三朵。” 木盒子里霎为光彩,各色的绒花交织,两朵水红的海棠格外鲜妍,并一朵大红牡丹钗,另外还有桃花、鲜亮的石榴簪子。 小桃笑嘻嘻道:“我真是好运气!若不是沾上芮姐姐的光,怎敢劳烦阿苓姐姐!” “就你会说话!”阿苓笑着刮了一下小桃鼻子,小桃笑容灿烂。 “真漂亮,阿苓,你真是个神仙!”狐狸惊诧,上前来细细观赏,两只石榴簪子别无二致,橘红色的花瓣形状多变,其后压着片长针形的绿叶,这同贺清来院子里的石榴花有何不同? 几人说笑间进了屋子,梳妆台上摆好了染指甲用的物什,小桃笑道:“我先给姐姐们染,染好了我再去洗手。” 狐狸和芮娘已经洗过双手了,于是就坐等待,小桃问:“芮姐姐,你染什么颜色?” “我想要红的。”张芮含笑。 “好嘞。”小桃答应一声,将过了水的指甲花投入石臼,慢慢捣弄,加入明矾,不消两刻便成了。 芮娘摊平双手,苗苓将微微糊状的红色花泥均匀铺在她指甲上,接着便用叶片一个一个包住,“好了,等一刻钟就行。” “衣衣姐,你要什么颜色?” 狐狸想了想,“橘色的。” 狐狸的指甲不算长,稍出指尖些许,甲型圆润,十分美观,苗苓仔仔细细摊平花泥,笑着称赞:“衣衣的指甲真好看,染出来一定很漂亮。” 狐狸才看苗苓双手,指甲比她的还短一点,于是好奇:“阿苓,为什么你的指甲不长?” “我做绣娘的,不好留太长的指甲,免得伤线勾丝。”苗苓一边说,一边仔仔细细给她包好指甲。 等三人都染上,便是等待。 凤仙花的香气原先并不浓郁,可是石臼中捣了三次花泥,屋子里反而馥郁芳香,等足一刻,几人将指甲上的叶片一一解下。 呀!狐狸好奇地举手来看,指尖上浓淡有致的橘色,好像天边的火烧云。 她待会回家,一定要给蝉娘、条条、墨团···还有贺清来看一看! 第83章 上门下聘 六月十六, 晴朗,满村子的人都知今日是什么日子,连墨团也早早飞出去凑热闹。 张家的院门大开, 喜气洋洋, 苏家在辰时三刻放了一挂鞭炮——要开始抬礼上门了。 狐狸和贺清来站在人群中, 看姜娘子笑得灿烂, 张伯一样满面笑意, 提出个小篮子,垫着一层延展的红纸,装满了点心糖果、花生等物。 “衣衣、阿苓, 都吃, 吃点心!”张伯将篮子伸到众人跟前一一让过。 苗苓笑道:“恭喜啊,伯伯!” “天赐良缘, 祝贺!”“好姻缘啊!”“恭喜芮儿!喜结良缘!”霎时一片的恭贺, 众人都捡着吉祥话说,梁延的声音最大,惹得芮娘爹笑呵呵地摸了摸他脑袋。 狐狸伸手从篮子中抓了把糖,她将手中的糖剥开一颗, 塞入口中。 不似花生糖等带着果仁碎块, 糖汁倒很清新甘甜,于是她紧接着剥开第二颗,转头塞给贺清来:“你尝!” 贺清来两指接过, 径直入口。 狐狸身侧站着谭丁香, 她笑吟吟地探手, 抓了一把花生,捏着洗净的黄色外壳轻轻一用力,里面两颗饱满的红皮花生便大方袒露。 梁庭接了一个鲜桃, 洗净的桃子格外鲜脆,于是一分为二,递给梁娘子:“娘,你吃点桃子。” 正其乐融融,梁延忽然大喊一声:“过桥了!” 于是众人纷纷注目,果然见影影绰绰树荫里,小桥上走来一溜的人,陈平康和苏家是连襟,于是一起帮忙抬聘礼。 这厢姜娘子连忙招呼:“村长,你和婆婆、苗家奶奶,都先到屋里坐下吧。” 这不好辞让,小河村统共这三位长辈,一村子的人同心共力,凡红白喜事,三人是要在场见礼,于是笑闹间,邓进将林婆婆扶进屋子坐下。 众人一哄进了院子,院子里扫洒地真叫干净,杂草拔除、杂物归置,原本细沙细土铺成的地面更加平整,姜娘子和张伯伯用心收拾了好几天。 没什么说话声,过了桥,就是打谷场,苏家的人越走越近了。 姜娘子仍旧笑着,双眼注视门外,张伯却有点紧张了,他一会进屋给三个长辈端茶倒水,一会提着篮子出来分发糖点,可大家这会无心吃喝,手中都紧抓着一把点心。 于是他只好无所适从地微笑了一下,接着苗娘子上前,接了篮子:“快站着吧,要到门口了。” 张伯双手在身侧紧攥,终于站在了妻子身边。 不消半刻,院门内出现了苏家人身影——苏娘子和苏伯父打头站在前,而身后并排,苏小娘子将小宝珠放在身侧,挨着小桃、苏昀以及陈平康。 这一家人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男人们整齐利索,连小宝珠也簪上了一朵新绒花,懵懂地牵着母亲衣角。 第88章 苏娘子手捧一个狭长木盒,上落红封,苏伯父和陈平康都担着一担子聘礼,而小桃、苏昀,各自提着点心盒子等,宝珠手攥小荷包,这一家子,挤挤攘攘,谁的手也没闲着。 这时候兴许是紧张,竟有点鸦雀无声的意味,墨团落在房脊上,扭扭脑袋、动动身子,好奇地俯身来看:“怎么不说话?” 这一声婉转的鸟鸣似乎唤醒了众人,苏娘子连忙道:“我携长子苏昀,前来下聘,敬请接过红封。” 张伯却没动,他脸上挂着笑容,姜娘子不疾不徐,坦然镇定,上前几步,苏娘子双手将那红封呈上,大约是一封薄薄银子。 “接了红封,快请亲家入门!”正堂里,苗奶奶朗声道。 众人入门,邓进等七手八脚上前帮忙,卸了聘礼担子,狐狸细看,只见苏伯伯那一担子聘礼前后一致,下方是由大到小两个棕黄箱子,不知道里面放的什么,上面则依次是包着红纸的布匹、米袋,油黄纸包、瓶瓶罐罐等。 另一担大件不必说,挂着鸡鸭鱼,猪肉桃子等,甚至夹缝中还挂了一兜甜瓜。 狐狸咂舌,悄声同苗苓咬耳朵:“瓜也能做聘礼?” “何止,油盐酱醋、鱼肉粮食,什么不能当?不过还是以银两用具为上,苏娘子预备地倒很齐全。”苗苓悄声回复。 气氛依旧肃穆严谨,似有下文,狐狸站直了身子,继续看。 院中的人依旧站立,屏息看去,目光随着进屋的苏家移动。 等进了屋子,苏伯父奉上一个红帖:“这是聘礼文书,还请姜娘子相看。” 姜娘子含笑接了红帖,打开来看,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合,递给了杜村长。 “村长该唱礼啦。”谭丁香悄声道。 “唱礼是什么?”狐狸茫然。 苗苓轻笑:“就是唱一唱礼单,看看这家的聘礼丰厚不丰厚,也让芮儿听听,他家用心不用,也不必多,只是数目上要看得过去。” “大户人家都唱礼,一般请德高望重的老人来读,算是见证。”邓进接话,“去年邢家米行娶媳妇,礼单足足唱了半个时辰!” 狐狸了然,看来礼单是越长越好咯。 杜村长站起身来了,姜娘子夫妇恭敬奉了茶,老人喝了,润润嗓子,接着便开口,抑扬顿挫,绵远悠长:“聘金,白银五十两!” 人群里霎时小声地惊呼:“哟,真不少。” “帖盒一个,喜镯一对,金簪子一支,银簪子两只,珍珠钗一对,银耳环一对,···”这是钗环用具,杜村长一气念下来。 “锦缎两匹,棉布六匹,妆奁一套,天青茶具一套,云雾老茶两饼,···” 姜娘子眉宇间隐隐有了笑意,张伯原先很紧张,却也慢慢松了眉头。 接着是吃食一类:“喜饼二十斤,鸡鸭各两对,大鲤鱼两条,新鲜猪肉二十斤,粳米两斗,八宝坊点心盒子六个,喜糖十斤,甜瓜、鲜桃、红枣、花生各十斤,红糖黄糖各五斤···” 终于念完了,不止是姜娘子夫妇,连杜村长、林婆婆等,脸上都露出了轻惬的笑意。 人群欢呼:“好!”“恭喜!”“喜结同心!” 梁娘子小声与梁伯父说话,有些艳羡:“苏娘子给的聘礼真厚,咱们也得想着了···” 梁伯父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梁庭和苏昀同岁,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 姜娘子笑盈盈取出红封,交给苏娘子:“允聘小女。” “怎么还要给红封?”狐狸看不明白。 谭丁香小声道:“是一点礼金,算是答谢亲家用心。” “该接聘书了,”邓进笑道,“我还记得你那时怎么接的聘书···” 谭丁香笑嗔邓进一眼,转头没有说话。 苗苓轻轻碰碰狐狸手背:“芮儿要出来了。” 狐狸连忙看去,果然看苏家夫妇连忙让开,苏昀紧张地站在了中央,门扉轻响,众人静了下来,狐狸听见少女的脚步声。 屋檐上清光四溢,正屋中光影重叠。 张芮终于站在了苏昀对面,少女一身海棠色衣裙,乌发间簪着那对海棠绒花,相得益彰。 她很腼腆地低垂着头,狐狸能看见张芮圆滑乌黑的发际,光洁的额头,画过的细眉使她看起来更加温婉,鸦青的睫毛掩住那双杏眼。 苏昀似乎看呆了。 别说他,一群人都看呆了,梁延结结巴巴道:“啊呀,芮儿姐真好看!” 小桃回了神,连忙扯了扯哥哥衣衫,苏昀回神,慌忙双手奉上聘帖,但很可惜,这中了秀才的、很年轻的少男,面对心悦女子,竟把背了一天一夜的词语浑忘了。 大红的婚帖举在二人之间,亮光映衬,十分美丽。 苏昀没有说话,于是芮娘很贴心地没有说出回话,她只是伸出柔荑,接过了红帖。 狐狸看见,芮儿指甲上淡淡的凤仙花。 狐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真是粉面桃腮!她看清楚了那一层细细的绒毛,其下是红润的面颊,好像一颗鲜桃,清光映不出任何瑕疵,反倒为她添上惊人的光彩。 换过婚帖,婚事已定。 众人连忙喝彩,大家脸上露出了很畅快的笑容,苏娘子和姜娘子并肩,连忙取了糖饼出来分发,狐狸得了一大块,咬在口中,又甜又香。 她看见人群中,苏昀依旧和张芮相对而立,人影纷纷,话语交谈,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站着。 她看见芮娘的一双眼睛,澄亮的、闪光的,好像化了一颗糖。 梁延已经蹿到小桃身边,热闹起来,往外捧糖、捧果子。 “衣衣,吃百果糖。”一双手合在一起,捧来一把糖,狐狸低头一瞧,又抬头看,贺清来静静地望着她。 迎着狐狸的目光,不见她动作,贺清来些许莫名,于是说:“你不是期盼着吃百果糖吗?” 狐狸咽下口中的糖饼,捏上四五颗糖,攥紧了手指。 墨团一飞而下,落在贺清来肩膀,苗娘子惊讶笑道:“这就是衣衣那只很通人性的小雀吧?真漂亮!” “嗯,她叫墨团。”贺清来说着,剥开一颗糖,在掌中揉碎了,举在墨团脸前。 “贺清来很通雀性!我就是要吃糖!”墨团高兴地跳跳,大声夸赞,紧跟着垂下脑袋,一点一点地吃糖。 忽然听梁娘子笑问:“姜娘子,怎么芮娘爹不说话接礼?” “哎呀,别提了,他非说会忘了,我想一共才几句?”姜娘子畅快笑道,“我看小桃爹也不说,我心想,干脆我来!” 苏娘子提着篮子,笑得脸颊都红了:“昨晚千叮咛万嘱咐,只有一句,他非说聘礼不下地,要我来说。咱家这两位,都是闷葫芦!” 众人笑罢,谁知听小桃接着道:“都一样!我哥背了一天一夜的喜词,我都记住了!到了芮姐姐跟前,竟然忘了!” 这话立时让人群哄然大笑,屋内屋外登时十分畅快。 第84章 乘凉看星 七月热夏, 又到了小鼠们极为难耐的时候。 只是今年还不一般,天气比去岁更加酷热,再没有人敢在午时前后出门做活, 打谷场上晒得刺眼。 屋子里, 狐狸瘫在床上, 小鼠们唉声叹气、长吁短叹。 “大王, 不是说今岁雨水多么?怎么还不下雨。”小黄有气无力地说道。 狐狸闭着眼睛, 沉默半响:“···说是瑞雪兆丰年,今岁一定雨水好。兴许,兴许出错了?” “好热啊, 好热···”蝉娘哼哼唧唧, 原地打滚,恰如一张鼠饼来回翻面。 墨团窝在床角, 闭目养神:“青青说, 心静自然凉!” 青蛇却冷淡地在床内缩成一团,很宁和地呼呼大睡。 忽然,蝉娘一个滚动,碰到了熟睡中的青蛇, 她一顿, 随即瞪大了黑豆眼睛,手忙脚乱地抱住青蛇:“青青!你好凉快!” 梦中青蛇不为所动,可蝉娘却激动地满含热泪, 手脚并用。 条条有气无力:“什么叫青青好凉快?” 话音刚落, 只见床上一瞬间抬起了二三四五···个脑袋, 狐狸两眼放光:“怎么忘了,蛇是冷的啊!” 霎时诸君随心而动,圆圆连滚带爬到了青蛇身边, 毫不犹豫将脑袋往青蛇身上一贴——乖乖个花生糖!青蛇比井水还冷、比西瓜还解热! 立时围上了一圈小鼠,十分热切地抱住了青蛇,墨团叽叽喳喳落下:“给我让个位子!给我让让!” 狐狸心痒难耐,可看小鼠们已经围上去,自己又是这么大一只狐狸···她便又倒头睡下。 青蛇被小鼠们抱得气闷,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疑惑道:“干甚?都抱着我干甚?” “青青,你真好!”条条热泪盈眶,肚皮贴着青蛇鳞片,只觉得汹涌的冷气源源不断向外扩散,令鼠舒畅的冰爽慷慨地传向四肢。 青蛇冷冷地用鼻子出了一口气——这是有点骂鼠,又有点可笑的意思。 第89章 尽管如此,青蛇明白了小鼠们苦热之情,只是默默伸展了尾巴,贴在小鼠身上,给予凉爽。 只剩下一点尾巴尖了,青蛇捣捣狐狸手背:“歪,狐狸,你热晕了吗?” 果然是凉的,狐狸感到手背上那一点冷意,惬意道:“没有。” 青蛇又从鼻子出了一口气,紧接着听她不情不愿道:“看你一身毛,一定热极了···我勉为其难,尾巴尖分给你。” 狐狸依旧闭着眼,好整以暇地伸出两指,捉住青蛇尾巴尖,只觉青蛇尾巴一颤,于是她轻轻摇了摇:“多谢青青,青青你最好啦。” 青蛇又喷了口气:“哼,还算识得好歹。” 幸得青蛇垂怜,小鼠们舒舒坦坦地睡了个午觉。 狐狸听见一边屋子的声响,豆儿黄似乎在哈赤哈赤出气,贺清来起来洗了两遍脸。 午后依旧艳阳高照,满山焦绿。 约莫到了申时,太阳都没有收回威力的意思,小鼠们是不肯出门半步了,于是狐狸拖着步子,到了贺清来家。 贺清来正在揉面,狐狸懒懒倚在门框,打了个哈欠:“贺清来,晚上吃汤面吗?” “吃黄瓜凉面,很解渴。”贺清来笑着道。 只可惜揉面是个体力活,贺清来两颊微红,狐狸于是主动道:“我来配菜。” 小青菜、黄瓜,一一洗净,连檐下水缸里的水都晒得温登登的,狐狸甩了甩菜蔬上的水珠。 “衣衣姐!”远远传来一声呼喊,狐狸回头看去,梁延蹿过小桥,抵在院门上,笑得满脸通红:“衣衣姐,我们晚上打算在打谷场上乘凉,小桃家冰了果酒、我家买了甜瓜和桃子,你们来不来?” “好!我们带黄瓜凉面可以吗?”狐狸忙道。 “行!清来哥做饭好吃!”梁延笑着,又飞快跑远了。 太阳的余晖落在山头,红澄澄的半张脸欲罢还休。 等只剩下一线光亮浮在天边,尚不是昏暗之时,狐狸和贺清来提着小竹篮朝打谷场上去。 竹篮里面整整齐齐五大碗凉面竹筷,过了水的细面分明,盖了一层鲜脆黄瓜丝和青菜,为了照顾各人胃口,还切了两枚鸭蛋码在碗边。 打谷场边的树枝上挂着一盏灯笼,一看就是元宵会时苗苓的那盏桂花灯,保存完好,明亮依旧。 树下不远处铺着两张大竹席,中间放上了小竹桌,边上还有几张竹凳。 苗苓等已经有说有笑地聚在一起了,小桃和梁延盘腿坐在竹桌边,而梁庭、苗苓以及苏昀、张芮,则或坐在竹席上,或坐在凳子上。 狐狸同贺清来走近,只听小桃道:“我娘做的冷元宵最好吃了!” 见二人前来,张芮忙道:“衣衣,快来坐。” 狐狸稍稍提起裙子,便在芮娘身边坐下。 “衣衣姐!你快尝尝我娘做的冷元宵,可好吃啦!”小桃迫不及待地捧来一只小碗,里面浮着三只汤圆,狐狸一瞧,接过手来。 紧跟着接过梁延递过来的勺子,狐狸舀了个元宵送入口中,入口软绵,皮上却是冷的,咬开后不是芝麻汤圆、也不是花生馅,甜丝丝的,狐狸略微品味:“好像桃子,桃子也能做馅吗?” 她说着定睛一瞧,元宵馅果然是淡淡的桃粉,透着一股果香。 “是桃子做的!我娘熬的桃子果酱,用的熟糯米皮儿。做好之后吊在井水中放一会,吃起来是不是很解渴?”小桃高兴道。 狐狸点头表示赞同,于是一口吃完,慢慢喝了剩下的汤,连汤也是凉津津的,带着一点酸甜。 贺清来将凉面取出,狐狸回头一瞧,小竹桌上五花八门的点心饭食,苗苓笑吟吟道:“我带的艾草团,我奶奶很会做青团。” 人已经到齐了,大家纷纷用各自的小碗夹出凉面。 这厢张芮给狐狸倒了一盏果子酒,狐狸接过,看也不看,一饮而尽,登时一股寒气往上涌,惹得她打了个冷哆嗦,惊喜道:“这是什么,真好喝!” “梅子酒啊,我们吊在井里一个时辰呢,好喝吧。”小桃笑了。 一众人都笑起来,狐狸连忙伸盏,芮娘再斟满,狐狸又是一饮而尽。 清冽酸甜,狐狸只觉得通体舒泰,伴随着“咕嘟”、“咕嘟”喝酒的声音,一股沉闷的热气急忙往狐狸脑袋顶逃亡,随后随着一声惬意的长叹而烟消云散。 吃完了凉面,又吃芮娘带来的煎饺子,众人填饱肚子,开始喝着酒吃艾草青团。 天上渐渐亮起了星子,溪边的凉风不时吹至众人身边,这时候梁延却忽然道:“苏昀哥,我想问个问题。” 梁延两杯梅子酒下肚,两颊又红了。 苏昀道:“你说。” 梁延挠挠脑袋,默默往张芮看了几眼,嘿嘿笑了:“我娘说,新娘子和新郎官成亲前是不能见面的···” “傻子。”梁庭默默朝弟弟后脑勺拍了一掌,面无表情道。 芮娘扑哧一声笑了,还不及说话,小桃便开嗓了:“我哥和芮儿姐明年才成亲呢!一年多的时间,怎么可能不见面?” “成亲前一天不能见面,哪见过提前一年不让见面的?”苗苓笑道,又调转话头,“芮儿,你们明年什么时候成亲?” “定到了九月份。”张芮微微笑着说。 苏昀默默给众人斟酒,狐狸嚼着艾草团子,梅子酒带的足,足有七八瓶,不多时狐狸便喝了十数杯。 冷冽的酒气又缓缓上涌,狐狸抿抿嘴唇,默默靠上张芮肩头,天上的星子接二连三在眼中浮现。 小桃递过一瓣甜瓜:“衣衣姐,吃甜瓜。” 狐狸接了,小桃斟酌问:“衣衣姐,我也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苗苓捧着酒盏,登时笑了:“怎么你们俩换着问问题?” 狐狸咬了口甜瓜果肉,道:“你问吧。” 小桃一顿,开口:“衣衣姐,你为什么吃素呀?” 这话一出,小桃又赶忙道:“我听杜爷爷说,这世上有人吃不得面,有人吃不得鸡蛋鸭蛋,就算不吃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我只是有点好奇。” “这没什么啦,”狐狸嚼着瓜,随口回答:“是为了攒功德。” 四下一静。 狐狸只当她们没听明白,于是寻思了一下,捡了些能说的词眼:“反正于我而言,荤腥一类有些避讳,没甚坏处。” 梁延这孩子还问:“姐姐,那你真的什么荤腥都没吃过吗?” “没有,从记事起便没吃过。”可不就是记事起吗?狐狸睁开眼睛,似得天道奇缘点化,无人教导,只能默默循着直觉摸索。 虽然解开疑惑,可小桃心里一酸,她默默掩下泪眼,扭头不语。 苗苓约莫明白了小桃心思,毕竟“攒功德”这三个字眼,多是为了父母家人,为其祈求今生平安、来世幸福。 “不知道金鱼在山里孤单不孤单。”和苗苓对上目光,小桃羞涩一笑,喃喃着说。 这话有点没头没脑。众人暂且没有言语。 为一扫此等气氛,苗苓端给小桃一盏酒,笑道:“这怕什么,赶明我再做一只,金鱼、蜻蜓、螳螂什么的都好,让它也乘风进山去!” 众人笑起来,酒过三巡,通身凉爽,小竹桌被移开,小桃仰倒在竹席上,指指点点:“那是北斗是不是?” “不是!北斗不是勺子吗?” “傻子!你看清楚点!” ······ 耳边又是梁延和小桃的说话声,偶尔苏昀调和讲解。 狐狸抱着张芮胳膊,轻轻打了个酒嗝。 “天上的星宿好多。”狐狸嘟囔。 她们似乎都在朝着狐狸眨眼睛。 第85章 暴雨 喝了些许梅子酒, 狐狸抱着两个冰冰凉的甜瓜回了家。 小鼠们已经睡熟了,她将甜瓜往桌子上一放,倒进帐子便睡。 第二天, 狐狸是被雨声吵醒的。 她听见一阵哗哗啦啦的雨声, 睁开双眼, 屋子里沉闷而燥热, 墨团咕唧一声从薄被下钻出, 浑身的毛有些翘角,有些杂错。 蝉娘睡得七荤八素,若是能看出面色, 估摸也是满面酡红。 诸位都睡得有点儿傻了, 屋子里好安静。 狐狸撩开帐子,满屋黑沉沉的, 连一丝亮光也无, 天还没亮呢。 她踩着鞋子,起身查看,狐狸走向窗子,将窗子推开少许, 果然看雨丝稠密, 将天光遮了个严实,辨别不出时辰。 雨太大了,不多时顺风飘进些许, 驱散了满屋燥热沉郁, 墨团飞到窗户开合处站好, 啄来窗沿上滑下的水珠,一寸寸梳理羽毛。 “下雨啦?”圆圆惊喜,“那白天是不是不热了?” “兴许吧, 可是雨怎么这么大····”条条呆呆地盯着黑洞洞的窗户。 狐狸躺回床榻,已经没了睡意。 小鼠们依偎在她身边,小晏慢吞吞地长出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圆圆问:“小晏你做什么?搞得我后背凉飕飕!” 第90章 “我闻闻空气里有多少水。”小晏说。 紧跟着小黄问:“有多少?” “不少嘞。”小晏答。 “哼。”青蛇嗤笑一声。 “睡吧,再睡一会,天亮了、雨停了,就可以出去玩啦。”蝉娘说着,小爪子抓紧了狐狸衣袖。 不知是谁打了个哈欠,小鼠们果然又一一昏沉睡去。 终于到了平明时分,狐狸听见隔壁的动静,贺清来下床、穿衣,开门,竹门上有水流淌下,接着是豆儿黄“汪汪”几声吠叫。 狐狸也轻手轻脚起身,洗漱梳头,打开房门,依旧是不停歇的雨幕,在泥地上炸开了水花,影影绰绰间山边那缕晨光细微,雨太大了,连丁香花家的几只鸡也没有鸣叫。 撑了伞,狐狸小心走过院子,飞溅的雨珠在房檐上劈里啪啦作响。 进了小厨间,柴火燃烧,驱散了如影随形的潮湿,贺清来从灶后探出脑袋,露出被火光映衬得很明亮的脸:“衣衣。” “贺清来,好大的雨,豆儿黄呢?”狐狸合上伞,随手靠在门外。 “还在正屋。” 狐狸坐下,望向天际,好嘛,连乌云都看不见了。 这场雨真叫大,真叫久,仿佛是为了应和那句“瑞雪兆丰年”,又或者是为了弥补前几日的酷热,总而言之,直到晚饭后,雨水依旧没有停下。 屋檐上的雨水河水一般流淌而下,瓦片黑乎乎的,天空也是如此。 狐狸听见溪流奔腾的声音,只是溪边低矮一点,又有杂草丛生,于是远远也无法辨认水位;可是木板桥下那条窄窄的小溪流,却哗啦啦流淌,已经拓展开来。 夜晚再次躺在床上,碍于大雨,小鼠们一日没有出屋子玩耍。 圆圆感到无聊,于是抱着青蛇问:“青青,你是水蛇不是?” “废话。”青蛇连眼皮也懒得抬,回话道。 “那你能在水里一直游吗?”圆圆凑近脑袋,仔细观察小青蛇的特异之处。 小青蛇倒不含糊,老实回答:“半个时辰还是可以的。” “哇,好厉害!那这样的雨天岂不是可以一直出去玩?”条条惊叹。 小青蛇翻了个身,冷不丁道:“狐狸,这房子会漏雨吗?” 狐狸侧身,撩开一点帐子,往外看去,窗子依旧开了一条缝,已经有水迹从窗子处蜿蜒而下,她又细听,倒没有水滴声。 “这房子小是小,但还没老破到那种地步。”狐狸说。 暴雨并没有伴随着雷鸣电闪,于是诸君都还很安心,不多时便依照着习惯慢慢入睡。 直到接近五更天,一声惊雷被雨声掩埋,屋里亮了一瞬,狐狸霎时警醒,不等细思,雨声杂乱,她立即起身披衣。 约莫半炷香,匆忙焦急的脚步声纷杂不断,来人急停在贺清来门前,男人大声呼喊:“清来!快醒醒!稻田被淹了!贺清来!” 是邓进。 狐狸果断拿伞开门,身后条条迷糊问:“大王,你去哪?” “稻田出事了,我去看看。你们继续睡,青青在,不要怕。”狐狸说完,支开伞面冲进雨幕。 还在拍门的邓进听见声音,回头一看:“衣衣!出事了,快拿上锄头,稻田被淹了!” 邓进满脸焦急,手中的灯笼左闪右晃,尽管举着一把油黄伞,可裤脚、肩膀全都湿透了。 这时候贺清来匆匆开了门,他已经听见了邓进说的话,于是身披蓑衣,手中提着锄头、蓑衣,快速问:“别家都知道吗?” “丁香去喊了,我得过桥去喊苏伯父他们,你们快到稻田去吧。” 贺清来见狐狸只举着伞,便一把将蓑衣塞入她手中:“把蓑衣披上,我们快走。” 大雨倾盆,狐狸一把抓住贺清来的腕子,在黑暗中带着他奔过木板桥,各家各户的院门打开,村民们都已经从睡梦中惊醒,接二连三地赶往稻田。 狐狸和贺清来率先到了稻田,等狐狸站在田头定睛一看,登时懵了——何止是水淹那么简单,夜幕之下,哪里还能看见稻苗呢? 原本低洼平整的稻田,如今灌满了翻腾的泥水,浑浊不堪,一丝绿色也找不见,而远处苏梁三家靠近山峦的田地则更加惊险,半山腰一片焦黑,十数余棵大树被拦腰击断,大雨冲刷下,泥土混杂着树干杂草滚滚而来,堆积在稻田半侧。 大雨依旧,苗娘子惊叫:“唉呀!怎么成这个样子!” 来不及多说,杜村长大声说话,尽力在雨幕中让众人听得清楚:“快!现在下田埂挖沟渠,将大家的田地连通,接着挖一条河沟把水排到打谷场!” 话音刚落,众人顾不上卷裤腿,不管三七二十一,扑通扑通跳下田地。 狐狸匆匆冲到最远处的谭丁香家,提着锄头跳进水中,泥水立即没过膝盖,她尚能视物,而旁人还在提着纸灯笼照明,寻找田埂下锄。 狐狸一摸,同谭丁香道:“丁香姐!从这里挖!” 谭丁香艰难地在田埂上行走,脚底湿滑,又看不清楚,她忙道:“我这就来!” 狐狸一锄头下去,泥土被一团一团地掘开,雨水翻涌,带上腥黄气味。 大雨磅礴,狐狸屏息,只管低头挖沟渠,一块块田地都是一样的惨状,而雨水已经没过了田埂,原本还不时浮出水面的田埂,如今也若隐若现。 终于,狐狸挖出一长道沟渠,连接了谭家、林家和杜家的田地。 手上事停,狐狸环顾观察,小河村的溪流地势较低,稻田稍高,此处又是个盆地,稻田三面被山坡环绕,无从排水。 而梁延家的稻田正是这一片最低的,若是平常,只需要将各自田地挖通,水流便会流向打谷场,可如今梁延家的田尾被乱石泥土堵塞,十分艰难。 这么一想,狐狸果断爬上田埂,直冲到梁庭身边,伸锄将泥土一一刨出,堆在一边空地。 可是不到一柱香,锄头便遭遇了难题,在水下碰了碰,约莫是树枝杂草和石头混在了一起,又硬又难缠。 她立即丢下锄头,半蹲身子,伸手去拽,顾不得什么,一用力便将一大团杂物泥堆捞出。 不知又过去多久,田尾处的泥石终于清理地差不多,狐狸和梁庭一锄跟着一锄,将田尾破开口子,往打谷场方向继续挖去几丈。 忽然狐狸一锄头下去,瞬觉水流更变,冲刷过她的腿脚,往平坦的打谷场上汹涌而去。 狐狸头一遭闻见了水的味道。是苦的,仿佛砸碎了树皮,磨平了泥土,揉烂了石头,一起熬成七分熟,是无比生硬的水。 泥土、树枝、石头,还有数不清的沙砾,水流泄出,源源不断。 狐狸喘了口气,不敢停歇,回头看去,稻田已经四通八达地被打通,昏蒙之下可见水流,可是稻田太大了,需得再挖小渠才能将水排个干净,于是众人谁也没抬头停手。 狐狸提着锄头,飞快跑过田埂,直冲贺清来的稻田。 少年的田太长了,只朝着林婆婆稻田方向打一个沟渠或口子根本无济于事,他几乎伏在泥水中掏挖,从前往后赶。 狐狸跳下水田,一声不吭,继续劳作。 ··· 终于,田里可喜地泥泞起来,众人浑身湿透,雨水减小,一股天光茫然无措地照亮了大地——真可怜,打谷场上水流弥漫,满地冲刷的泥沙残枝,稻田里原本长势喜人的秧苗有不少东倒西歪。 泥泞的水浅浅没过脚腕,所有人浑身湿透,别管是什么丁香、桃夭还是竹绿、棕黄,都成了湿踏踏的泥土色。 大家都喘着气,似乎刚从一场颠簸的狂雨中醒来。 不知是谁咳嗽了一声,山里居然响起了一声婉转的鸟鸣。 太阳要出来了。 “都把田再疏通疏通,谁的好了,就去帮忙把山泥清理干净。”杜村长不住地咳嗽着,敲了敲后腰。 狐狸定睛看去,苏娘子那侧依旧有一半的山泥淤积在稻田中,不用侥幸,其下的稻苗怕已经压扁了。 太阳出来了。 昨夜的狂风、惊雷、暴雨,与它无关。 苍山依旧青翠,山峦起伏,不消半分。 而这“碗儿村”,小碗里的稻田,却冒着一层水,小蚂蚁一般的人伏在上面一点点挖出皱纹似的、根系一样的沟壑,那巴掌大的泥流,被一点点搬走。 第86章 稻苗倒 天光大亮, 众人皆是浑身泥泞,狐狸的袖子已经不滴水了,只是干涸, 脚底的泥巴糊在鞋帮上, 鞋面已看不出绣花和颜色。 山边的杂泥吸饱了雨水, 一点点从山坡上滑落, 苏伯伯将大黄牵来, 众人将泥土杂草运出稻田。 陈平康脸上沾着泥,一声不响只管卖力气,可忽然他竟笑了一声, 扶着埋在泥里刚刚露头的树干, 苦中作乐道:“村长!你看这些树干,这么粗实, 若是谁家造房子也能用啊。” 狐狸抬头一看, 果然这滚下的树木最细的也有碗口粗,最粗的树干则有两尺。 第91章 “平康!”田头传来一声呼喊,狐狸回头望去,正是苏小娘子抱着宝珠来了, 妇人满脸焦急, 见众人都站在地里,泥人一般,一时又放心又觉好笑。 “怎么成这个样子, 昨夜的雨可真大!溪水都淹上岸了!”苏小娘子道。 陈平康笑着擦了一把脸, 喊道:“还凉着呢, 你带好宝珠就成,别上田埂。” 苏小娘子止步,立在一片较为干净的地上, 她忍了又忍,无奈笑了:“你们都忙,我回去煮姜汤,煮上几锅,一会给你们送来!” 不说还好,这时候听小桃响亮地打了个喷嚏,狐狸也觉得后背冷津津,苏娘子赶忙道:“小桃,你跟着你小姨回去,快换了衣裳烤火,别得了风寒。” 小桃还想拒绝,苏小娘子连忙接话:“小桃,你得来帮我,好歹看着宝珠。” 小桃只好走上田埂,慢慢朝田头挪去,小姑娘可怜极了,往日狐狸不觉得她瘦弱,如今一看,果然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 风一吹,衣裳紧紧贴着肩胛骨,像一朵贴地的地丁黄。 苏小娘子带着两个女儿走了,狐狸继续铲泥。 姜娘子和张芮收拾着田地里的杂物,扶起倒塌的稻苗,张伯默默提着农具一起来收拾坡边惨状。 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山边好歹是清空了,地上压平一片稻苗,梁娘子叹了口气,用手小心翼翼地揭起砸烂的绿色叶片,只是左看右看,已全然没了救活的希望。 幸而这几家田地大,纵使遭殃,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十来棵树干还是被邓进和陈平康这两个泥瓦匠挑挑捡捡,给运在打谷场上摊好,或长或短,总还有些用处。 狐狸提着裙子和锄头回了自己的半亩田。 田里的水排出,只剩下坑坑洼洼如巴掌大小的水洼,约莫十来个,明镜一般晃眼。 今日居然是个大晴天,白云蓝天,山林如洗。 狐狸默默将栽倒的稻苗扶起,帮忙往下扎根,曾经一棵棵栽下去的稻苗又要一点点检阅翻看,顺便清理杂物。 狐狸蹲在田里,头一遭有点沮丧。她快成个种地的凡人了,明明不久前她还在山里游逛,自在修炼。 看见倒在指尖、怎么扶也柔弱无力的稻苗,狐狸情不自禁叹了一口气。 远处传来声音,小桃大声喊:“都来喝姜汤了!快来!” 村人们行动起来,狐狸默默站起身,跟着往打谷场上走。 她朝远处一看,果然如苏小娘子所言,溪水猛涨,往日平平流淌的溪水如今哗啦啦歌唱,汹涌奔走,离得这么远,也能看见水位已经同河岸涨平,若隐若现的杂草飘摇水中。 两大桶姜汤被苏伯父给送来,苏小娘子站在井边摇橹,打出清水让众人洗脸洗手。 狐狸跟在张芮身后,张芮看出她表情,于是小声问:“怎么了?” 狐狸摇了摇头。 张芮小声道:“不要难过,我看你的稻苗都还好,施肥照顾一段时间便没事了。” 张芮哪里明白,她不是为了稻苗难过呢? 她隐隐说不明白。 于是狐狸默默微笑,点了点头。 洗干净手,小宝珠捧着三四条干巾,照旧只有一个字:“擦。” 小桃一人盛一碗姜汤,热腾腾的、冒着热气的姜汤,里面红枣、枸杞、姜片众多,狐狸得了一大碗,捧着便喝。 刚入口,一股热乎辛辣的感觉直冲脑门,猛一下辣得狐狸呲牙咧嘴,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周围村民一样如此,梁延攥着眉头,不可置信问:“这是放了多少生姜啊,红枣都盖不住。” “还不是怕你们得风寒,就多放了姜,忍一忍罢!”小桃毫不客气道。 杜村长笑道:“都多喝点,喝完回家换衣裳,擦洗擦洗再忙。” 杜村长一发话,梁延闭了嘴,捏着鼻子猛灌。 大家都端着碗,面色纷彩,各有异色,狐狸闭息,一口气喝干净。 “来来来,再喝一碗,梁娘子,你再来一碗罢。”苏小娘子和小桃招呼着,将木桶中的姜汤分了个干净。 姜汤下肚,狐狸也觉得肚子里暖烘烘的,众人各自归家,开始洗漱换衣。 狐狸同贺清来一起走着,走了没多远,她问:“贺清来,这会让收成不好吗?” “不会。及时排水,之后再上肥照料,秋天一样能好。”贺清来说。 狐狸回头,“泥人”们都有点垂头丧气,脚步很快,整个小河村都是湿漉漉的。 “那就好。”她说。 回了屋子,青蛇盘在高几上,懒懒道:“落汤狐狸回来了,别再吵了。” 小鼠们焦急等待了一夜,可是不敢出去,大雨随便一下就能让他们迷失方向,此时见了狐狸,一个个扑上来,满眼含泪。 “大王,你没事吧!”“大王,你冷不冷?”“大王,什么叫稻田淹了?”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狐狸说:“我没事,不冷,稻田淹了就是稻田里好多水,像湖泊似的。” “大王!你怎么浑身是泥!”圆圆喊。 “没事的,衣裳脱下来洗洗就成。”话音落,狐狸关紧门,摇身一动,霎时成了原形。 她从衣裳中爬出来,毛发未干,有些打捋的白狐狸皮毛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泥色,狐狸先是浑身摆动,甩松毛发,接着掐诀念咒,心神一动——只是一道清光,浑身便干燥洁净,不染尘埃。 她到底已经辟谷,平日只是出些清汗,这些脏污不成问题。 狐狸觉得有些累了,爬上床铺,趴在被褥上,小鼠们将她团团围住,墨团落在狐狸脑袋上,小心问:“大王,你怎么啦?” 狐狸砸吧嘴,斟酌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看见大家都成那模样,田里乱糟糟的,莫名觉得不太高兴。” “下了大雨,山上的树都劈下来几棵,全砸在地里了。”狐狸补充道。 小鼠们静悄悄的,青蛇游曳而来,哼笑道:“你了不得啊狐狸,你居然心疼凡人。” 心疼?狐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白狐狸的尾巴平平放着,连耳朵也不大直楞,可不就是心疼吗? 青蛇又说:“这也没什么,凡人本来就这样,有灾有难,俗话说得好,车到山前必有路,稻田淹了也不算大事。” 贺清来方才也是这么说的,于是狐狸默默喷气,算是认可。 旁边院子的柴火烧热了,水咕噜噜滚动,狐狸听见少年的脚步声停在院子外。 贺清来笃笃地敲门,接着说:“衣衣,我烧了热水,你兑些水洗洗吧。” 小鼠们乍然听见贺清来说话,登时惊得七荤八素,七嘴八舌。 狐狸大声回答:“知道了,多谢你,贺清来。” 狐狸跳下地,墨团震惊道:“大王!变人!” 地上的衣服是不能穿了,条条连忙去开箱子,翻出一件梅子绿的外衫:“大王,披上这个就成!” 狐狸上前,嘴巴一叼,朝头顶抛去,光一闪,少女站着,梅子绿的宽大外衫将她包裹严实,踩上干净鞋子,狐狸开了院门,贺清来已经回去了,地上只有一大桶热水。 单手提回屋子,可狐狸不用再洗,于是想了想,打了水坐在门口开始搓洗衣裳。 隔壁屋子里响起水声,小晏说:“我听见贺清来脱衣裳嘞。” 条条慌忙大叫:“啊呀!小晏你不要讲!” “这下他在洗澡呢。”圆圆插嘴道。 狐狸搓衣裳的手一顿,她回头,奇怪道:“听这个作甚?” “不干嘛,无聊哩。”小晏慢吞吞回答。 小鼹鼠眼睛不好使,只能仔细听听周边动静。 青蛇冷不丁笑了,这次笑得格外大声,一条几寸长的青蛇在床上笑得花枝乱颤,嘎吱嘎吱,嘴巴长得大大的。 于是谁也不听贺清来的动静了,连狐狸也看着青蛇,不明所以。 青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停了下来,蝉娘茫然:“青青,你笑什么?” 青蛇长长的蛇眼睛眯了起来,仿佛一张笑脸:“一只傻狐狸带着一群更傻的,洗澡有什么好听的?难不成你们也有欣赏美人出浴的雅兴?你们总黏着贺清来···阿芜说,一条蛇总跟着凡人,迟早是不行的!” 青蛇一口气说完,笑声却戛然而止。 这话没头没尾,仿佛推己及人。 她僵住了。 狐狸也愣住了。 “阿芜?阿芜是谁?”条条问。 “村子里没有叫这个的,她也是凡人?” 没人回答这两个问题,青蛇似乎扯了扯嘴角,蛇信子吐出又缩回。这话像不受控制一样,流水一般说出,连青蛇都找不到出处。 好半响,青蛇呜哝:“没有···哪来的这话?我瞎说的。” 不等小鼠们反应,青蛇朝里一翻,又睡了。 狐狸也没作声,她只能继续洗衣裳,可正是这时候,轰隆一声闷响——灰云压低,天上又要下雨了。 第92章 第87章 宋家人 夏天的暴雨持续, 挖开的沟壑始终不敢填上,连打谷场也浅浅淤积着一层水,仿佛成了反光平镜。 断断续续的雨水间, 一转眼, 便到了八月底。 天气还热, 但幸好雨水滋润。 狐狸午前喜欢坐在院子里看药方, 石榴淡淡的香气会慢慢飘来, 她的药方攒了厚厚一本,如今不用贺清来指教,她自己也能读下来了。 条条正在贺清来院墙上蹦蹦跳跳, 不知从哪里采来的野果子, 小小一颗,捧在手中吃得正香甜。 墙头茅草去岁秋天换过一茬, 如今刚刚显露出深黄, 条条动作间带起阵阵细小动静。 小鼠们早结伴出去玩耍,连青蛇也不在家。 狐狸念了一遍用方,闭上眼睛,昂着脸, 小声背诵:“当归六黄汤, 以当归、黄连···”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这点声音,清明的阳光落下, 少女的面庞微微泛光。 过去两刻钟, 狐狸将药方子背熟了, 她心满意足地收起方子起身。 墙上的条条看准时机,矫健一跳,稳稳当当落在狐狸肩膀上, 她好奇道:“大王,贺清来怎么不在家?” “他去苏伯伯家了,帮忙做点木工。”狐狸答。 条条哦了一声,不再发问。 在家中无事,狐狸放好东西,预备出门,条条依旧悠哉悠哉地坐在她肩膀上,狐狸走过木板桥,打谷场上一片宁静。 “小晏在婆婆家呢,大王,我们也去吧?” “好。”狐狸应了,条条刚要抱她脸颊,忽然收回爪子:“大王,去溪水边洗洗吧,爪子黏。” 林婆婆家边就是一片树林,谭丁香的鹅鸭又生了一群小鹅鸭,没进林子,就能听见叽叽嘎嘎一片叫唤。 但狐狸和条条与其井水不犯河水,她在溪水边蹲下,掌心托着条条落在水面上一寸,条条高兴地取水洗脸洗爪。 狐狸凝眸看着清水流淌,忽然一点摇晃,小青鱼吐出的泡泡浮上水面。远处传来不真切的马蹄声,狐狸下意识追寻而去,车轮滚滚,声响愈大。 条条还没听见,兀自清洗,洗干净了便拍拍狐狸手腕:“好啦,大王。” 狐狸站起身子,朝村口眺望,条条好奇地张着耳朵:“有人来了!” “好像有三辆马车呢,好大的声音。”狐狸喃喃。 一瞬间,树荫下的视线里涌现一辆马车,条条攀上狐狸肩头眺望:“好大的马车!” 狐狸眯眼看去——车夫很专心地驾马,车厢上方有均匀的木雕花纹,四个车轮步调一致,拉车的马匹高大,蹄子踏踏,很气派。 后面果然又跟了一模一样的两辆马车,连车夫的衣裳都一般模样。 头两辆马车迅捷过去,丝毫没有注意河边树林里站着的少女。 第三辆马车稍缓,跑动间的清风带起来侧面的小窗帘子,只有一点缝隙,透过绿影,狐狸看见了一双一闪而逝的眼睛,长睫,浅瞳,很低眉顺目的一双眼睛,很漫不经心的一瞥。 他看见狐狸了。 是林荫下一瞬的清亮。 条条犹自赞叹,继续追着马车看:“大王!真阔气!” 狐狸歪头——她觉得这双眉眼有点熟悉,应当见过。 狐狸走出林子,默默拐向了林婆婆家,视野在眼中缓缓流动,绿色树影摇曳,草丛掠过她粉色的衣裙。 马车上陆续下来了几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文雅,从头一辆马车上扶下个老者,老人一身竹青长袍,狐狸没看见他样貌。 她的脚步均匀,第三辆马车上的人下来了。 是个年轻的少男,只有背影,跟在头两个男人身后,狐狸看向他们去的地方——是杜村长家。 狐狸推开林婆婆家门,走了进去,一切的视线隔绝在外。 少年似有所觉,回头看来,只看见门缝里一闪而过的粉衫。 ··· 林婆婆正纳鞋底,她昂着头,疑惑问:“衣衣,方才谁进村了?” “不认识,”狐狸在石桌边坐下,微微摇头,“有三辆马车呢。” 林婆婆的手顿了一下,她点点头。 “小晏呢?”石桌上只有一盘点心和针线筐,连小鼹鼠的影子都没看见。 林婆婆笑了一声:“在这里玩了一会,墨团来找他,便出去了。” “跑得真快。”狐狸捏过一块点心,掰成两半,分给条条。 刚进午时,狐狸道别起身,走出院子,果然贺清来已经烧火做饭,她眯着眼望见炊烟。 打谷场上的马车已经不见了,狐狸只是轻轻一瞥,接着回家。 用过午饭,狐狸正要回家小憩,却见远处,村人三三两两,都朝着杜爷爷家去,梁庭跑过木板桥,喊道:“衣衣!” 狐狸站住脚,等他下文,梁庭朝院子里一看:“清来!都到杜爷爷家去,有事情商量。” 贺清来擦干双手,出了院子:“什么事?” 梁庭微微摇头:“还不知道,但是宋爷爷回来了。” “宋爷爷?”狐狸听见“宋”便很上心。 梁庭道:“嗯,就是开书塾的宋爷爷。我们快走吧,全村的人都到了。” 三人相伴,到了杜村长家门前,果然院子里乌泱泱站满了人。 狐狸跨过门槛,悄悄溜到张芮和苗苓身边:“有没有说要做什么?” “好像是宋爷爷要回村子。”张芮悄声道,狐狸环视一圈,村民都到齐了,连宝珠也被站在一边的陈平康抱在怀里。 正屋里几个长辈坐着说话,杜村长起身,同宋爷爷出来,在门前站定。 狐狸仔细打量着宋爷爷,老人似乎六十岁出头,可是很精神,面容慈和,笑容温厚。 “大家稍微静一静,今天叫大家来,是有大事要商量。”杜村长大声说着。 所有人的目光移动过去,杜村长清清嗓子,继续道:“宋老夫子是咱们村里的人,如今一来,告老还乡,二来,是想在村子里改建一所乡下书塾,将周边大小儿童聚起来,稍微念书识字。” 语罢一停,似乎在等众人反应。 “这是好事啊!”姜娘子率先笑道,立即有几人附和。 “建书塾,这得多少银子?”梁延不知何时挤到贺清来身边,梁庭小声道:“先别说话。” 宋老先生也微微笑了,他一笑就更慈和,只听他不紧不慢道:“虽是好事,花费也一应由老朽承担,但是兹事体大,一天两天是办不成的,而且难免给诸位带来不便,所以先来问问各位意见。” 这时候那个扶宋爷爷下车的男人上前两步,止在他身后,很和善道:“要建书塾,如今村里的老宅、桥梁都需得翻修拆除,建成后学生求学等,难免惊扰四邻。” 姜娘子笑了:“这有什么,只要事成,也算功德一件!” 众人都笑起来,宋家的人说话到底有些客气,此时才让气氛活络一些。 陈平康问:“建书塾建桥,也都要用工用料,这怎么办?” “自然先用村人,再四下寻工买料,不敢耽误大家农忙,所以预备年后开工。”又是那中年男子说。 “这都好说,只是老先生,这招收的学生不知是多大岁数的?” 这话一出,大家都等着他回答。 宋老先生是秀才,门生众多,只是放着平河镇上的书塾不做,回来建乡下书塾,倒有点奇怪了。 “这次的书塾,只是想教授些幼童,也不求举人、秀才之类的功名,只是想让孩子们能识字,稍通文理,”宋老先生开口说,慢慢道:“所以束脩也低,只当是做些好事。” 说到这里,梁延小声问:“苏昀哥,你的学费多少?” 苏昀不做言语,悄悄比了个手势,狐狸看过去,立即瞪大了眼睛——五两 ?这么多! 狐狸立时愣住了,满脑子都是一刀纸几百文的想法。 但听了宋老先生的说法,村人又都高兴起来——尤其是陈平康和邓进,别的不说,现成的两个泥瓦匠。 苏小娘子小声道:“宝珠,岂不是你爹能一直在家了?” 宝珠不明白,只是眨眨眼睛,看来看去。 还没开始动工,这其中许多事情要慢慢来说,于是陈平康、邓进等留下来说话,其余人便渐渐散了。 狐狸出了门,一团人都围着苏昀,梁延好奇道:“苏昀哥!屋子里那个站着的是不是宋钰?他也是一等对不对?” 苏昀点了头:“就是他。” 宋钰?狐狸还没从学费思绪中回神,于是耳边淡淡飘过这名字。 “那回来建书塾这事,你知道不知道?”小桃问。 “只是听过风声,不敢确定。”苏昀回答。 众人走着,小桃高兴道:“都吃过午饭了,去我家玩吧!” 于是众人边说边笑,朝河边走去。 见狐狸一直垂首神游,贺清来低声问:“在想什么?” 第93章 狐狸抬头,朝他一笑:“我在想一年读书要多少银子呢。” 贺清来抿唇,苏昀听见这话,回头笑道:“这还只是学费,一年一交,还有些书本杂费,食宿花用。” 苗苓好奇道:“刚才说话的是宋伯父,苏昀,他是你的老师不是?” 苏昀摇头:“他不教学生,教我的夫子姓丁。” 就这样叽叽喳喳,从话题一直在宋家,渐渐绕到别的事情上。 第88章 院子 宋老先生就此在村子里住下了。 一群人坐在小桃家的院子里吃甜瓜喝茶, 便看马夫们流水似的往下抬东西,一样一样搬过小桥,接着打扫宋家的老院子。 狐狸啃着甜瓜, 梁延道:“宋爷爷家的房子都多久没住人了, 还能住吗?” “应该没事吧, 前段时间下大雨, 还有人回来开窗子通风, 年年照看着,兴许没什么事。”小桃回答。 狐狸手中的甜瓜吃完了,又默默去摸第二块。 “衣衣, 你们什么时候上山采药, 我也想跟着去。”苗苓说。 狐狸想了想,最近雨水刚停, 但进了九月份也到了季节:“再等两天, 等山路好走了就去。阿苓,你今年不用去镇子上吗?” 还记得去岁,苗苓一家打谷的时候才回来。 苗苓微微笑:“不用,我们只是在绣坊忙的时候才去帮忙, 平时自己接绣活。” “绣坊平日就有六位绣娘, 平常的生意是管得过来的,也只是去年好日子多,嫁妆单子做不过来。” 几人不紧不慢地说着话, 梁延看看苏昀, 奇怪问:“说起来这个····苏昀哥, 你今年也不去学堂了吗?” 苏昀正给几人添茶,听了这话,道:“我以后都不去书塾了。” 这话引来其余几人注目, 但看小桃、芮娘面色平静,想来知道原委。苏昀说:“书塾花费大,我既然同芮儿订了亲,也该想想往后的事情。” 少年微微一顿,耳廓越说越红,但是语气却很坚定:“同爹娘商量过了,我明年到镇子上做塾师。” “这也好,成了亲自然就得想这些了。”苗苓附和。 张芮脸颊微红,小桃笑嘻嘻道:“到时候姐姐哥哥都在镇子上,我们就能天天去玩啦。” “你说的这话,难不成我们都跟着芮儿住?”苗苓无奈莞尔。 这会说话功夫,狐狸看见宋家院子上飘起轻烟,她问:“怎么有烟?” “熏艾草吧,不然肯定一股霉味。”小桃吃着东西含糊道。 这时候打谷场上终于缓缓走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杜村长和宋老爷子,身后跟着邓进几人。 苏娘子端出一叠点心放在桌上,笑着道:“老先生盖书塾,你姨父既有了活,也不必出远门。” “邓进哥也不用出远门了。”狐狸说。 打谷场上来人越走越近,已经能隐约看清楚脸,狐狸在人群中又看见了那个少年。 虽然看起来是个年轻少年,身形稍显单薄,但个子倒高,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没怎么开口说话。 “宋钰哥一定还要继续考举人,他还小呢,今年才十六不到。”小桃说。 梁延惊讶:“不到十六,那他真厉害。不过宋钰哥长得就很聪明。” 苗苓被这话给逗笑了:“什么叫长得聪明?” 梁庭无奈,梁延不等哥哥说话,便赶忙坐直了身子,说道:“你看啊,宋钰哥长了一双柳叶眼睛,这叫有菩萨相,菩萨能不聪明吗?” “你什么时候观察到的,这么仔细。”小桃眯着眼睛远眺,尽力想看清楚宋钰长相,只可惜离得还是太远,并不清楚。 远处的树荫落地,狐狸回忆起今天早上见到的那双眼睛——是很像两片均匀流畅的柳叶,但她没见过菩萨。 众人坐了这么大一会,便相继起身,苗苓道:“我得回去了,芮儿,你走不走?” 张芮道:“我也回去,我娘说今晚包包子,我回去择菜。” 于是狐狸和贺清来也顺势告别,众人浩浩荡荡出了院子,梁延的目光还落在宋家院子上,他说:“既然要盖书塾,院子边的几棵树就要砍了。真可惜,那棵槐花树开花很好闻。” 狐狸听着梁延的话,他几乎在自言自语,狐狸目光里只有连成一小片的树木,她弯腰凑到梁延身边:“哪一棵是槐花树?” “喏,宋家后墙,朝苏小娘子家三丈的那棵,别看她瘦,开花可灿烂了。” 狐狸目光落在那只有胳膊粗的树上,早已经过了槐花花期,狐狸竟没注意过她的香气。 四五月份的花太多了,狐狸鼻子闻不过来,再清淡的茉莉香就够她闻的了,苗苓家那棵桂花树就要开了,狐狸从院子边经过,常常被花气呛得想打喷嚏。 但是明年开春动工,这棵树肯定保不住,想到此处,狐狸也觉遗憾,于是道:“是很可惜。” “她可厉害了,没人栽,前几年我和小桃上山摘蝉,下来的时候才看见地上多了一棵幼苗,那时候我们还打赌是什么树。” “你猜的什么?”狐狸问。 梁延嘿嘿笑了,有点得意:“我当时摸了摸叶片,又看看芽头,我就猜是槐树。” “那小桃呢?” “小桃说有可能是桂花树,也有可能是石榴树,我们等了一年,她长大开花了,小桃才认输。” 梁延继续道:“我们的赌注是三块鸡蛋饼,小桃做的鸡蛋饼可好吃了。” 说着话,已经靠近梁家,梁庭喊了一声,梁延笑着招手:“我走啦衣衣姐,明天见。” “明天见,梁延。”狐狸看着梁延奔过去,梁庭把着院门,似乎在叽里咕噜地吓唬他,小少年一边讨饶,一边快步跑动,钻进院门。 狐狸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剩下两人并肩而行,贺清来:“鸡蛋饼不能吃,但是我会做青菜饼,要吃吗?” 狐狸心情很好,她笑着转过头来:“好呀,家里还有糖,能不能再做点甜的。” “嗯。”贺清来微微弯唇,点头答应。 狐狸择菜,贺清来揉面,不多时烧火,预备做饭。 鲜灵的小白菜被剁碎,加上一点豆腐香干,盐巴少许;另外包了红糖馅饼,晚餐时不用呼唤,豆儿黄闻见香气,早早回家。 总共做了七个饼,狐狸一人吃了三个。 贺清来始终含笑不语,吃过饭,包了一块青菜饼,一块红糖饼,狐狸接了,熟练道:“贺清来,明天还吃这个,加上清汤面。” “好。” 狐狸回了家,屋子里却还宁静,谁也没回来。 狐狸放好饼,天色接近昏暗,她又拿出来药方子,默背一遍。 正是这时候,窗口扑棱棱飞进来圆滚滚小鸟,上气不接下气,见狐狸坐在屋内,立时吱哇哇乱叫:“大王!快去救青蛇啊!她完啦!” 狐狸听了,暂且气定神闲,只是这话耳熟,可却不该是青蛇,她奇怪道:“救青蛇?她去哪里了?” 不等墨团回答,狐狸霍然站起:“她是不是又去吃丁香姐的鸡了!” 上上次偷蛋被抓,上次作案未遂,这次果然! 谁知小鸟凄凄哀哀道:“不是哇!她非要进别人家,里面好几个人呢!她非进,我们拦都拦不住!” “别人家,”狐狸困惑,“你不认识?” “对啊!有好多人,就在宝珠家旁边!” 狐狸一顿——那不就是宋家?!脑中瞬间想起阿芜,青蛇和宋家是有渊源的。 于是狐狸不敢耽搁,立即开了院门,却看天色已暗下来,狐狸放轻了脚步声,墨团呜咽着落在她肩上,却知道不能让贺清来听见,暂时不作声。 等蹿进河边树林,狐狸朝着小桥溜过去,墨团才哭泣道:“她疯了呀,里面全是灰尘箱子,连一块点心也没有,她偏要进去···” “拦不住呀,小黄他们抱着尾巴都顶不住,幸好窗户上的洞小,圆圆顶在窗子上,才拦住她,不知道这会怎么样了···” 墨团说着情况,夜晚昏暗,村人一般不点灯,于是苏家两家,都安静地沉在黑暗中。 只有宋家,远远透出一点明。 狐狸悄声摸到了后墙,登时一愣——后墙窗子上破了个洞,一地晶莹的碎石头般的东西洒落,小黄和条条正围着那洞小声呼喊,十分焦急:“圆圆!小晏!你们没事吧!” 蝉娘在窗边急得直跺脚,“大王怎么还不来,墨团怎么还不来。” “蝉娘,这是怎么了?”狐狸小声问,蝉娘扭过头来,看见狐狸,几乎喜极而泣:“大王!我们拉不住青青,她直接带着圆圆和小晏滚进屋子里了!” 狐狸到了,小黄和条条有了主心骨,立即让开,狐狸凑到那碗口大的破洞前,尽力往屋子内看去。 屋子里黑沉沉的,入目只有靠墙一排高高的箱子,箱子上全是厚厚灰尘,这屋子已经不叫脏了,而称得上是破败,最前面一扇平平的门,这似乎是屋子的内间。 第94章 “圆圆,小晏?你们还好吗?”狐狸悄声问。 她听见屋子里三道呼吸声,紧跟着圆圆喊:“大王!我没事!” 小晏小小的声音响起,瓮声瓮气:“我也没事···灰尘太大了,有点呛鼻子。” 听见两个小鼠回答,狐狸放了心,可是入目之间没有找到青蛇,于是问:“青蛇呢?” “不知道!蹿进来就找不到了!”依旧是圆圆回答。 狐狸问:“能上来吗?” “可以的大王!我让小晏趴在背上,到窗口你们拉一把!”圆圆似乎已经开始吭哧吭哧往上爬了,只等了一小会,便看圆圆出现在窗口。 狐狸将手伸进洞口,圆圆就势带着小晏趴在手上。 看见狐狸,他这才赶忙讲述惊险:“啊呀!幸好我壮实!不然把我摔晕啦!青青力气太大,直接把窗户撞破了,我一个咕噜就滚下去啦!” 第89章 往日房间 “大王, 青青还在里面。”小晏好声好气道,接着摸摸鼻尖,粉鼻子上全是沾染的灰尘。 两鼠浑身都是灰, 落在窗台上便开始掸身子, 狐狸往屋里一看, 依旧没有青蛇的身影。 狐狸稍思忖:“你们在这里等着, 我进去找她。” 小鼠们乖乖应答, 退至一边。此时还算寂静,月明星稀,狐狸屏息, 悄悄施展术法穿过墙面, 没入屋内。 刚一站定,眼前景象渐渐明晰, 狐狸听见窗外条条和圆圆小声赞叹, 她刚稍稍挪动,便觉脚下踩着许多碎块。 狐狸微微低头,抬开脚面——是那些碎掉的窗户,一小块一小块, 像是透明的石头。 她略踮脚, 掠过一地狼藉,向前站定。 没有青蛇的影子,这屋子里左侧空无一物, 只有一面大窗子, 院子里的灯火影影绰绰映在窗纸上, 隐约听见几人低声交谈。 “姑奶奶的屋子要打扫吗?我方才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 “太晚了,明日再说。” 没有别人进门的为难,狐狸坦然四下观看, 右墙垒满了大箱子,接近房梁,无一例外落满了灰尘,连地面也是厚厚的一层。 “多久没打扫了···”狐狸嘟囔,小桃不是说每年都有人回来照看吗?怎么这屋子能脏成这个模样。 尤其是后窗子上破了个洞,更显凄凉,狐狸回头看了一眼,稍有心虚。 这屋子里显然没有青蛇的踪迹,狐狸慢慢踱步,小心移动,免得荡起灰尘。 满鼻子都是让人不适的灰败尘气,狐狸到了门前,只见这门果然开了条缝,她缓缓拉开,门扉“吱呀”一声。 院子里的脚步声有序进出,没有察觉。 狐狸进了外间,映入眼帘便是高顶阔大的屋子,木门从外边紧紧锁着,最前方又是一扇小门连着另一间小屋子。 只看屋中条案、八仙桌、两把靠背椅子,还有摆放整齐的高低柜子,一应俱全,但四面墙上空无一物。 但很可惜,一样灰尘满布,活像几十年没住过人似的。 但有灰尘也算好事,狐狸很轻易便从正中央地面上找到了一道很轻的蜿蜒路迹,灰尘被尾巴蹭开,青蛇似乎很轻很快地游过去,直往最前方的屋子。 狐狸叹了一口气,循着踪迹往前走,她一面走,一面小心掩盖地上印记。 刚刚行至门前,屋子外传来脚步声,狐狸一定,贴在门边,悄悄隐入黑暗的墙角。 门外悉悉簌簌,窗子上越来越亮,一盏灯被挂在门边,狐狸听见了一道年轻的声音问:“这就是姑奶奶的屋子吗?” 来挂灯的男人赶紧回答:“回少爷的话,正是。” “怎么门上还挂着锁?”少年一边说着,一边走近。 “今日来不及打扫,暂时便没有开锁。”男人说。 少年站上台阶,说话声近在咫尺:“钥匙有么?” 狐狸的心霎时提了起来,她望着黑暗中的木门,微微后退两步。 又是一阵翻找,男人将钥匙递给少年:“这就是钥匙了,少爷。” 门上那把锁被翻来覆去地看,好像捏着狐狸的心一样,她听见旁边屋子里青蛇窜动的声音,而门外响起钥匙插入锁孔,发出沉闷的响动。 “咔哒、咔哒”两声,少年一顿:“锁里生锈了,打不开。” 狐狸的心徐徐回落,她悄声出一口气。 门外的男人没有放松,只听他立即道:“这,少爷要进去看的话,我这就把锁撬开。” 狐狸提心掉胆,万籁俱静,只等着那少爷开口。 倏忽,只听这声音宁静道:“不必了,早些休息吧。” “是,少爷。”钥匙从生锈的锁孔中拔出,宋钰转身离去,挂灯的男人紧随其后。 狐狸默默移动脚步,一个闪身没入最后一间屋子。 这屋子更宁静,甚至没什么东西,狐狸刚合上门,便听见了青蛇的呼吸声,她循声抬头,房梁上挂着一条小青蛇,摇摇晃晃。 “青蛇——你做什么?快下来,我们回家。”狐狸悄声呼唤。 青蛇却好似没听见一般,环顾四周。 “青青!”狐狸加重声音。 青蛇这才恍恍然回神,她呆呆地低头,在昏暗中,小青蛇的尾巴勾着房梁,一动不动。 门边的灯火忽然随风摇晃,那光斑一眨一眨地落在此处窗面,仿佛是青天白日的阳光闪现。一点一点唤醒青蛇沉睡的记忆。 碎片从水底浮上。 半响,啪嗒一声,有一滴很晶莹的泪珠落下,激起小小的灰尘动荡,归于平静,地上一滴圆圆的水渍。 狐狸沉默,青蛇哽咽了一声,又有泪水落下,她艰难地啜泣道:“狐、狐狸,这是阿芜的屋子,这是阿芜的屋子···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明明不是这个样子···”青蛇呜咽,泪珠不停从房梁上坠落,她缓缓地攀着木梁移动身体,这里的每一寸纹理都如此熟悉。 狐狸默不作声地看着她,青蛇沿着墙面游曳而下,她落在唯一一张靠墙的小柜子上,丝毫不管浑身尘埃:“他们都很喜欢阿芜,为什么不管这里?” 青蛇闭着眼睛,泪水不断从眼角流出,桌面上一片饱沾灰尘的水迹。 狐狸伸手,撑着青蛇的脑袋,她顺势而上,慢慢盘在狐狸掌心。 “我们回家吧。”狐狸低声说。 狐狸带着青蛇原路返回,所有的痕迹被悄悄埋没,穿过后墙,等待着的小鼠们高兴地站起身子,一个一个攀上狐狸肩头。 条条率先蹿到狐狸腕上,她看见青蛇紧闭着眼,忧虑道:“大王,青青怎么啦?” “没事,我们先回去。”狐狸说着,便绕着宋家的院子悄声走过,沿着溪流藏进月光下的树林荫翳。 村庄已经陷入沉睡,静悄悄的,狐狸回了房间,听见豆儿黄在睡梦中打了一个喷嚏。 她将青蛇小心放在枕边,青蛇紧锁着身体,一动不动。小鼠们只好默默清洗身上的灰尘,再一个一个爬上床。 一夜无事。 足到了天明时分,狐狸在睡梦中感觉一阵凉意贴上面颊,她睁开眼睛,小鼠们仍在酣睡,而青蛇悄无声息搭在她脸颊边。 青蛇吐了吐蛇信子,她贴着狐狸说:“我想起来了。” “什么?” “我想起来阿芜了。”青蛇又吐了吐信子,“还有小茹,我见过她,狐狸你说得对,我开智晚,所以把她给忘了。” 狐狸只是睁着眼睛,听青蛇继续讲下去:“阿芜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她就把我捡回去了,我就像现在,也像昨晚,我和她睡在一起,我还趴在房梁上听她读书。” “阿芜有一盏琉璃灯,很亮,像一团火似的,她好喜欢看奇奇怪怪的书,我都看不懂,从早到晚,我们都在一起。” 狐狸问:“那为什么后来分开了?” “我只记得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好像失火了,可是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只有我一个在林子里,我把阿芜给忘了。” 很短暂的故事。 太阳很快照常升起,村庄又开始了新的生机。 白日,狐狸和贺清来一起到杜爷爷家学新的药方,刚走在打谷场上,便看一个车夫驾车,离开村庄。 小桃蹦蹦跳跳跑来,笑盈盈朝两人打招呼:“衣衣姐!” 狐狸停下,小姑娘到了跟前,手中还捏着一张方子,狐狸问:“这是什么?” “山楂解气汤的方子,宝珠贪嘴,小姨要我来抓一些回去,免得她积食不畅。”小桃道。 狐狸下意识朝宋家望了一眼,宋家院门前人来人往,三人一起进了杜家的院子,小桃说:“我小姨和娘亲都去宋家帮忙了,真可惜,他们家一块花窗碎了,一整块都要换掉。” “听说一面窗子都要花上一两银,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糊窗子。”小桃絮絮叨叨。 杜村长正在院子里修剪石条上摆放的花草,有两盆菊花开了,禁不住花头硕大,有些低沉地弯腰。 第95章 抓了药,待狐狸抄过新方子,杜村长一起出门:“你们回去背,有什么事到宋家来找我。” 狐狸同贺清来分别回院子,狐狸预备拉过凳子在院中坐下,忽然一抬头,房顶上一条青蛇直直昂着头,朝着远方眺望。 狐狸吓了一跳,乍一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隔壁院子响起贺清来背诵的声音,狐狸只能朝高处传去心声:“青青,你上那么高做什么?” “我想看看阿芜那个哥哥什么样子了,狐狸,他们家院子里有一株山茶花,很漂亮,阿芜很喜欢。”青蛇传声道。 狐狸问:“看见没有?” 青蛇诚实地摇摇头,随后慢慢从房顶滑下,狐狸伸手去接,小青蛇跃起落在她腕上,小心盘好:“你带我去看看吧,就看一眼。” “好吧。”狐狸说,她收拾好药方,又出了门。 贺清来的院门半掩,狐狸走过时看见少年坐在门口,很认真地低头看书。 她没打扰,很快跑过,青蛇埋在她袖子下,闷声闷气道:“贺清来几岁?” “十五,今年就到十六啦。” “杜村长几岁?” “不知道,有六十多吧?”狐狸不怎么确定,她没问过。 谁知青蛇在袖子里竟愤愤不平起来:“我遇见阿芜的时候她才十二岁!” 不知哪里来的火气,狐狸不好出声。 “我走的时候阿芜也才十七岁!”青蛇咬牙切齿,又开始往狐狸袖子上钉孔。 狐狸无奈,轻轻按下蛇脑袋:“快到院子了,你别闹,让人看见。” 第90章 旧物 虽说小青蛇尚且不情不愿, 但随着狐狸越发靠近院子,她还是俯低了脑袋,紧紧贴着狐狸手腕, 不敢轻易动弹。 到了院门前, 恰巧碰上了姜娘子, 她提着木盆出来倒水, 见狐狸前来, 不免惊喜笑道:“衣衣,你来做什么?” 狐狸心中早有说辞,于是含笑道:“我没什么事, 听小桃说你们都在这里帮忙, 杜爷爷也来了,我就来看看能帮着做些什么不能。” 姜娘子笑言:“没什么大的活计, 只是陈年杂物多得很, 好一顿擦洗,你先进去看看,我去换盆清水来。” 狐狸和姜娘子错身,狐狸跨进门槛, 只见这家院子不一样, 入目是一道“半墙”,上面雕着两大蓬莲花。 绕过这墙,看满院子竟很空旷, 地基颇高。 狐狸瞥见右侧屋中苏小娘子正在擦洗窗户, 窗纸不一般, 白日里看来正相似那琉璃灯的模样,透明反光的小石头拼成一块又一块,格外闪亮。 暂且没见到那老先生的影子, 狐狸站住脚,四下观望,果然见左侧房屋窗下一角,栽着棵茂盛的山茶花,绿叶如油。 忽然听背后脚步,接着哗哗倒水声,狐狸回首一望,那两个车夫各自挑着一担水,正往院子里四角放置的水缸中添水。 陈年不用的大水缸被青苔雨水染成了浓绿,纵然刷洗几遍,也洗不去颜色。 倒完了水,其中一个车夫上前问:“姑娘是?” “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我就住在杜爷爷家旁边。”狐狸说着,听出这正是昨夜挂灯的男人。 话音刚落,便听见杜村长遥遥道:“衣衣,你来。” 既是相识,车夫不再多问,笑了一下便转身提桶出门。 狐狸循声望人,见杜村长正站在山茶花上的窗口,朝她摆手,狐狸快步上台阶,只见宋芜门上的铜锁已经撬开了,沉甸甸丢在一边。 进了门,屋子里擦洗一遍又开着窗子,稍显亮堂。 右侧小屋却不止杜村长一人,陈平康和邓进正协力抬下来顶上的一只木箱。 杜村长的脚边已经摊开了一只箱子,一卷又一卷陈旧泛黄的纸张垒得严严实实,狐狸问:“爷爷,有什么事?” “这里有几卷药经,恰好合适你和清来学,你且拿上回去看。”杜村长说着,蹲下身子从箱子中翻出两卷书,书上倒只有一点淡淡的灰尘。 杜爷爷轻轻吹了一口气,只见光中灰尘漂浮,很快驱散。 老人面上很平静,狐狸接过了书,只听青蛇在心中吱哇乱叫:“这是阿芜的书!给我!给我!” “我已经拿在手里了。”狐狸无奈回话。 “狐狸!你就站着,看还有没有阿芜的东西可以拿!”青蛇狂喊。 陈平康和邓进开了第二只箱子,狐狸探头看去,只见又是一箱子书。 “嘶,老先生说还有一块旧檀木,这么多箱子,不会要一个一个找吧。”邓进看着满箱子书叹气。 狐狸说:“你们在找东西?” 邓进道:“是啊,宋钰睡的那架床损坏了一角,老先生说应该还有一块料子收在这屋子里,找出来拿去给苏伯父修一修。” 狐狸一瞧,还有十来只大箱子堆着,这忙狐狸帮不上,只能看两人一个接一个地搬箱子、开箱子,等村长只管一个一个收拾。 箱子里什么都有,有许多都保存完好还能使用,狐狸便蹲下身子一起整理。 狐狸翻出一只画着喜鹊的花瓶,青蛇大喊:“阿芜用这只花瓶插过山茶花!” “那个瓷盒里装过阿芜的胭脂!” 找出一个樟木的小盒子,青蛇痛哭流涕:“阿芜在里面放剪纸!” 狐狸一打开,咔哒一声——她本想痛斥青蛇的眼泪水蹭湿了手腕。 陈旧的小盒子里静静躺着两张剪纸,时间太久,褪色的红纸看起来脆弱不堪,火红的山茶花上盘曲着一条两三寸长的小蛇。 可手腕上的青蛇霎时闭了嘴。连心声都不传出。 狐狸默默地继续收拾,小盒子放在手边,几次犹豫,还是不好立即拿出那红纸。 剩下的几乎没什么宋芜的东西,毕竟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光阴,留不下太多。 等满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杜村长拾起小盒子,将两张剪纸捏出来看了看,他没说什么话,只是看狐狸紧盯着。 实在不能不盯着,青蛇在手腕上恨不得咬穿袖子:“给我!给我!” 杜村长将红纸放回,将盒子关上,递了过来:“我听清来和芮儿说你也会剪纸,这盒子大小合适,就拿回去装着玩吧。” 狐狸忙不迭接过,陈平康和邓进始终没找到那块檀木,只好又将木箱子摆放整齐。 出了门,正屋里也是翻翻找找,院子里堆着许多脏旧的杂物。 迎面的屋子里,宋钰正在窗边翻书,狐狸一瞥,紧跟着和杜村长道别。 ··· 时至深夜,狐狸坐在床上和小鼠们大眼瞪小眼,青蛇正从窗户外翻进来,尾巴卷着胭脂盒、嘴上咬着小花瓶。 狐狸没法,只能任由她将这些东西收拾着藏好。 转眼间深秋已至,又到了最忙碌的季节,狐狸收稻谷越发娴熟,稻浪滚滚,夏天的暴雨并没影响太多今岁收成。 打过稻米,有了狐狸的收成,贺清来的新米一半都能卖钱。 于是十月中旬,拗不过狐狸的贺清来只能带着五六袋米等在稻谷场上,狐狸心情正好,与身边的梁延攀谈。 梁延长高了很多,少年已经十三岁了,蹿得很快,隐隐超过了狐狸肩膀。 “衣衣姐,下个月我们一起去镇子上买年货吧,”梁延笑着说,“我听小桃说,镇子上新开了一家包子铺,可好吃了。” “比丁记还好吃吗?”狐狸问。 “那不知道,但是小桃说单核桃包子就比丁记的大一圈,还多核桃仁。” 狐狸两眼一亮:“那可以去尝尝。” 说着话,狐狸远眺,晨霜融化,于是寒山间的夹路中又见驴车,只是这次却只有一辆。 狐狸疑惑,仔细看去,车架上的少年依旧是很朴素的灰衣,肤色黝黑。 “平安晒黑了好多啊,怎么比我还黑。”梁延咂舌。 说话间,驴车停在众人面前,杜村长问:“平安,你爹呢?” 赵平安下了车,说:“我爹去沐川了,只能我来收米。” “就你一个人,米行的阿勇呢?”姜娘子问。 “村子太多,我和阿勇必须分开来,才赶得上收米。”赵平安说着,开始装米称量,众人不再多问,上手帮忙。 邓进和陈平康殷勤帮忙,狐狸和梁延只能站在后面看,梁延靠着狐狸小声说:“这么忙,怎么不多雇个帮工,怪不得赵平安黑成这个样子,都要成煤了!” 狐狸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少年,肤色黑,但是手上很熟练,算账、称米,一个不落。 卖过米,总算没甚大事,狐狸只懒怠,等候着过年,还有贺清来的生辰。 十一月底,第一场小雪如约而至,飘散的碎白莹莹,白日里平增寒意。 狐狸吃了早饭,尚在家中看书,却看青蛇猛从门外扎进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一惊一乍,自从宋家的院子开着,她几乎天天都要去一趟。 不是偷偷看宋老爷子,就是上宋芜的屋子里翻东西。 第96章 再不然碰上别的事,回来便是怒气冲冲,咬牙切齿一阵。譬如八月底,宋钰睡上了宋芜的旧床。 因此狐狸并不惊讶,只是等着青蛇开口。 小青蛇刺溜一声蹿上床榻,朝着狐狸焦急:“你快去!宋家要剪花!” “什么?”狐狸一时没听明白,放下手里的药经,看着眼前嘶嘶吐信子的青蛇。 “他们说明年要移栽山茶花,所以今年要修剪枝条!”青蛇气冲冲的,“早不管晚不管,偏偏这两天开花了管!” 狐狸坐起身子:“那我去做什么?” “你把剪下来的花都拿回来!我要插瓶子里!不然这群凡人就又把她丢掉了!” 狐狸答应了,穿鞋出门。 迎面几片雪花打转,狐狸拢了拢外衫,不必打伞,于是冒雪往宋家去。 院门开着,狐狸转过影壁,果然看宋诚正在剪茉莉花的枝条,这正是宋家的家丁,留在小河村照看宋老先生。 见狐狸来了,他立即笑道:“衣衣姑娘,下着雪,你怎么来了。” 狐狸虽来得急,但还算镇定,目光中只见红山茶在窗下开得满顶,于是回答:“我想山茶花应该开了,想来看看。” “奥,山茶花啊,是正开着呢,”宋诚回头指去,“不过我们老爷说明年开春就要移栽,过会我就准备剪枝条,不如我给你拿个花剪子,剪几朵回去看。” 正合狐狸心意,狐狸笑道:“那多谢大哥了。” 宋诚从手边拿过小剪子,递给狐狸:“不用客气,你自己挑挑。” 狐狸捏着花剪子,到了窗下,山茶花将近她半腰,枝干两指粗细,花叶茂密,顶上的花骨朵数不胜数,更别提已经开花的,更是艳如胭脂,细腻芳泽。 狐狸一时犹豫,鲜妍当前,也不知宋老先生为何不多留几天这花枝。 第91章 红山茶 院子里很安静, 狐狸观赏着一顶红山茶,只看未开的花苞羞怯,盛放的山茶吐出淡黄蕊丝, 零星雪花偶尔落在绿叶和红瓣上。 身后的宋诚扫了剪落的枯枝, 招呼道:“衣衣姑娘, 你慢慢看, 我出去一趟。” “好。”狐狸应道。 她迟迟没有下剪, 但宋诚回来后还是要修剪花木的,不能因为她要看便耽误旁人做事,于是狐狸稍做思忖, 谨慎地伸出剪刀, 剪下最大、最盛的那朵山茶花。 花头下留着两尺长的花杆,插在喜鹊花瓶中正好。 第一朵落在手中了, 接下来的便容易得多, 狐狸咔嚓喀嚓几剪,手中捧着一束山茶,她微微低头,闻见一阵花香。 她蹲下身子, 小心地将夹在枝叶中的欲开未开的花朵剪下, 雪花细密,落在她头顶,滑落绿叶, 狐狸小声嘟囔, 呵出白汽:“不知道用温水养一养还能开不能?” “水倒不用温的, 屋里有炭盆暖和点就能开。”少年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 狐狸登时吓了一跳,她一抬头,只见西窗开着, 少年静静地站在窗后,不知道看了多久。 狐狸抱着满怀的花枝站起身来,少年确是一双柳叶眼,面容沉静,狐狸还未开口,只听他又说:“雪下大了,姑娘不如在房檐下避避雪。” 狐狸抬头看去,果然如此,只见零碎稀疏的雪花已经变成鹅毛般,不断朝四檐方方正正的院子里涌入,狐狸稍踌躇,踏上台阶,站在屋檐下。 雪花渐渐浓密,飘落在山茶花上。白雪红花。 两人不再交谈,静静赏雪。 好半响,狐狸听见身后人翻书轻响,狐狸回头一瞧,窗边小桌上摆着几本书,宋钰正静静翻看。 狐狸正要转过目光,忽然被桌上一物吸引——一把铜锁摆在窗槛上,打磨清洗后消去铜锈,依稀可见繁密的花纹。 这仿佛是宋芜门上的那把锁。 似乎注意到狐狸的目光,宋钰说:“这是姑祖母门上的锁,我看其完好无损,便留了下来。” 狐狸只好附和地点了点头,心里嘟囔——又一个旧物,青蛇要是知道了,晚上又要来偷。 “少爷!”院门口传来一声高兴的呼喊,宋诚和另一个家丁满面笑容进来。 另一个小家丁刚刚十五岁,名叫宋兴,是跟着宋钰的书童,他正兴高采烈地抱着个包袱。 狐狸和宋钰一起看去,小家丁见了狐狸,仍旧灿烂笑着:“鞠衣姑娘好!” 掠过狐狸,宋兴蹿到窗边,将手中包袱往前一送,狐狸只听包袱中传来两声猫叫,她回身看去,果然从包袱中探出颗毛茸茸的狸花脑袋。 小狸花猫倒不怕生,喵喵叫着往包袱外探索,脑袋瓜转来转去,宋兴小心翼翼捧着,唯恐她一个踏空栽下去。 “少爷,这猫儿两个月了,是这一窝最胆大的,一定能把晚上偷东西的老鼠给抓住!” “偷东西的老鼠?”狐狸莫名,都已经大雪纷飞了,哪里还有老鼠呢? 宋兴正要说话,可那狸花猫一个伸爪,差点从手上掉出去,于是小书童手忙脚乱地用包袱将猫儿包起来,犹如抱个婴孩:“鞠衣姑娘不知道!自从少爷住进来,就没睡过安生觉!每天晚上都有些奇怪动静,我和阿诚哥检查好几回了,愣是没找到老鼠洞。” “不是摔个茶杯,就是啃了少爷的书,再不然就是咬碎糕点,不知究竟是不是老鼠,但是我想抓个猫儿来,总要安心些。” 宋兴说着,朝狐狸露出个笑。 狐狸心里却一默——紧跟着听宋兴抱着猫儿嘟囔:“只是不知道这老鼠有何癖好,姑奶奶的东西不见了许多···真奇怪。” “是在说我?”狐狸本不出声,却听正屋房檐上冷不丁传来话语,狐狸不动声色朝上瞥去,果然看小青蛇悠哉地窝在瓦片上,雪花近乎将她埋没,只露出个脑袋,正饶有兴致地吐着蛇信子。 狐狸心内叹息:你为什么还要咬宋钰的书? “看他不顺眼,咋啦。”青蛇的心声十分理直气壮。 青蛇往下扫过一看,笑嘻嘻道:“哟,还抓了个小猫,晚上可以跟她玩啦。” “少爷,给小猫取个名字吧,阿诚哥给她做个窝,晚上就可以睡在房里了。”宋兴小心地挠着狸花猫地下巴,总算哄得这小猫乖乖窝在手上,昂着脑袋闭着眼睛,舒服地呼噜呼噜响。 宋钰当真垂眸深思,宋兴笑问:“鞠衣姑娘,林婆婆家是不是也有一只猫?” “嗯,很胖很威风的猫儿。”狐狸点头,小晏很喜欢虎儿猫,但是蝉娘同圆圆却敬而远之。 雪越下越大,没有停止的意思,山茶花渐渐埋没,青蛇道:“狐狸,我们回去吧,喜鹊瓶我已经装好水了。” 宋钰望着雪,道:“鞠衣姑娘,雪太大了,让阿兴撑伞送你回去,可以么。” “不用啦,”狐狸摆摆手,“还不算太大,我跑回去就成了。” “这怎么能行,跑回去也要淋湿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宋兴连忙将猫往宋钰怀中一递,进屋找伞。 忽然听院门处传来两声叩门,青蛇啧啧道:“狐狸,贺清来来接你了。” 贺清来撑着伞进门,转过影壁,腼腆一笑:“好大的雪。” 宋兴抓着伞,挠挠脑袋:“那看来是不用伞了。” 狐狸走下台阶,油纸伞顺势撑在头顶,两人刚走到影壁处,忽然听宋兴呼喊:“鞠衣姑娘!” 一回头,只见宋兴站在窗前,笑道:“剩下的山茶今日不剪了,改日我给你送去。” 狐狸含笑:“多谢。” 大雪纷纷,只看见宋钰静静抱着狸猫,小猫不知疲倦地抓挠着他的袖口玩耍,只有山茶花苞从白雪下露出,窗子上的铜锁闪着一点微弱的光。 出了院子,贺清来默默撑着伞,狐狸问:“贺清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贺清来抿唇,“我只看见你出门了。” “哼,这傻子肯定一家一家找过来的。”小青蛇冷笑一声,无声游曳过雪层。 狐狸不知为何有点想笑,于是她也微微弯唇笑了。 ··· 山茶花在屋子里盛放了好几日,依旧没有凋谢迹象,小鼠们高兴坏了,外面白雪皑皑,屋子里偏春暖花开。 狐狸坐在床边,歪着脑袋赏花,青蛇蹿上蹿下,满屋子摆东西,狐狸看着她口中那张书页,禁不住道:“青青,你怎么把书也撕回来了?” 青蛇口中咬着东西,暂不说话,待将书页安置在高几上,她才满意道:“这张上面是阿芜的字,我就撕了一页,宋钰那小子根本不会发现的。” “山茶花会开一整个冬天吗?”小晏嗅一嗅花香,探着粉鼻子问。 条条蹦跳上桌子:“不能吧,一个冬天就太长了!” “青青,花落了你打算怎么办?”蝉娘摸一摸花瓣,问。 青蛇思忖,回头蹿到花瓶边上,仔细闻了一遍:“···落了怎么办,唔——” 青蛇苦思冥想,忽然眼前一亮:“狐狸!你会做香囊不会?” 第97章 “不会。”狐狸说。 “唉呀!不会可以学嘛!”青蛇一改平日作风,殷勤攀上狐狸肩头,“你学学!就跟那个美人学!” “要过年了,阿苓忙着呢。”狐狸不为所动。 “求你了,狐狸,你也不想看这些花白白落了吧?”青蛇几近谄媚,凑到狐狸耳边,扭捏道:“我想了想,花瓶要摆在桌子上,胭脂盒只能看,要是你做个香囊,我就可以枕着睡啦。” 狐狸稍做考虑。 “这么多花呢,狐狸,你不是说贺清来要过生辰了吗?你做一个,给我一个,给他一个。” 蝉娘忙道:“也成呢大王!好心意!” “我也想要一个!”圆圆忙举手,“这花真好闻,屋子里都香香的!” 既如此,狐狸缓缓点头:“好吧,那我去问问阿苓,怎么做香囊。” 青蛇大喜。 做香囊并不算难,只是等花瓣风干,填入香囊,连香囊也好做,狐狸不绣什么花纹图样。 没几日,花瓣渐渐枯萎、掉落、干燥,狐狸一瓣瓣摊在桌面上,条条和小黄谨慎地一片一片翻看。 青蛇顺杆子爬,讨好地凑到狐狸眼前:“狐狸,你会写字不会?” “会啊。”狐狸正耐心缝制香囊,固然没怎么学过,可狐狸聪明手巧,针脚还算细密整齐。 “那芜字呢?”青蛇笑得看不见眼睛。 狐狸抬眼看她:“做什么?” “嘿嘿,能不能在香囊上绣个字啊,我万分感谢你!”青蛇说。 “可以。”狐狸找出丝线,“你想要什么颜色?” “还要红色!红色好看!”青蛇忙不迭道。 狐狸挑出红色的棉线,几番翻看,终于慢慢在香囊上绣出一个“芜”,虽稍显歪扭,但是青蛇却很满意,尾巴捧着翻来覆去地看,不忘赞叹狐狸聪慧。 待缝制第二个,狐狸一犹豫,默默挑出竹青丝线——倒不是要绣贺清来的名字,那太长啦,她知道人间有许多祝福语,譬如康健、福运、多财··· 屋子里的炭火轻轻哔驳,狐狸看着窗子下的小缝,外面的白色反光,她低头,绣上“平安”二字。 一针一线,竹青色缓缓缀连,终于成了字,狐狸很满意,寓意好,还容易绣。 -----------------------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修一下。 第92章 开春 冬日寒, 万物眠。 一朝春风化雨,再迎新年,刚出正月, 宋家正式运送木材, 预备破土动工。 破土动工是大事, 又不到春耕农忙, 狐狸便同贺清来、苗苓和梁延又聚到了小桃家, 远处苏、宋两家院子间的空地上,陈平康、邓进和宋诚不断商讨,梁庭也站在一边准备帮忙。 小桃泡了壶香茶, 桌上搁着一叠点心并果子, 等她坐下,好奇看了一圈:“芮儿姐怎么没来?” “她在屋子里绣花呢, 忙着。”苗苓斟茶, 抬头朝屋子里瞧了一眼,“你哥怎么不出来?” “他也忙着,宋夫子给他接了个抄书的活计,”小桃笑地眯着眼, “好多书呐, 不过我哥的字也真好看。” “能不好看吗?那会写不好要挨手板子。” 说着话,苏昀推门而出。 他站在阳光下松快肩膀,环视一圈, 正要张口, 小桃忙道:“芮儿姐姐在家绣花, 所以不在。” 苏昀了然地点头,接着走到桌边坐下喝茶。 狐狸扭头向苗苓问:“芮儿几天没出门了?我们待会去看她吧。” “好。”苗苓说。 微风徐徐,梁延忽然皱着鼻子闻, 闻了闻茶,又凑着闻手中糕点,小桃奇怪道:“梁延,怎么啦,你闻什么?” “我闻见了一点香气,不知道哪里来的。”梁延闻了又闻,终于扯住贺清来袖子,拎着少年袖口辨认,眼前一亮,笃定道:“清来哥,你是不是熏香了!好香的山茶花!” 众人一愣,小桃笑着道:“你傻啦,哪里来的山茶花!” 谁知贺清来却慢慢点了点头:“是山茶花。” 狐狸登时愣住,不住地上下打量梁延,同苗苓对视一眼,苗苓惊讶道:“你好厉害的鼻子,怎么闻出来的?” 梁延放开贺清来袖口,笑嘻嘻道:“猜的!” 小孩装模作样地理理衣襟,轻咳一声,吸引众人目光,梁延得意道:“因为我知道,阿兴哥给衣衣姐送山茶花了,而且我还听小桃说,衣衣姐在做香囊,刚才闻见一点香气,可不就是山茶香囊吗?” 小桃听了,也扯了点贺清来袖子,闻了闻,笑骂道:“我说呢!这么点香气怎么能认出来,简直比狗鼻子还灵!” 梁延嘿嘿笑着,大家也都笑了。 说着话,只见远处邓进忽然跑开,大声答应着什么,狐狸的目光好奇地追随:“邓大哥去做什么?” “不知道,不过宋家的房子怎么还不动工,我听姨父说,好像要拆掉西屋,通向书塾。”小桃说。 狐狸的疑惑很快就被解答,只见那些堆在打谷场上盖着的木头被散开,平摊一地。 苗苓惊讶道:“那些木头要派上用场了?” “其实有几根粗壮的还能用,又是现成的。”苏昀说。 邓进摊平了木头,让其尽情晾晒在春日暖阳下,微风吹过,驱散冬寒。 再跑回来,邓进瞧见院子里颇闲情逸致的一群孩子,便笑着奔来,倚在篱笆外问:“小桃,我能讨一杯茶喝吗?” 小桃扑哧一笑,斟了一满杯茶送去,邓进笑着接过,一饮而尽。 “唔,好茶!只可惜我喝茶如牛饮,不懂滋味。”邓进笑呵呵道。 “阿进哥,那些木头宋爷爷家也愿意用吗?”小桃借机问。 邓进笑道:“当然能用!幸亏当时没把它们一股脑扔了,你瞧那些木头,被雷击中了也没烧坏,虽然不能当主房梁,但是也很不错了。” “况且这算雷击木,在风水上对宋家家宅有益,我在沐川做工时,还有些大户人家专门求买。” 邓进说清楚了木头的妙用,尽管它们去岁夏天混着泥土滑进稻田,但如今也能派上用场。 邓进还了茶杯,又摆摆手:“不说了,我得去和你姨父商量些别的。” 几人坐了约莫两刻钟,苏昀起身回去继续抄书,狐狸和苗苓、贺清来便也起身告别,等走到打谷场上,苗苓目光落在木头上,好奇道:“雷击木?真有用吗?” 狐狸凝眸望去,粗细有别的木头静静躺在地上,她眸光一闪,只看阳光下,木头周身果然萦绕着一点淡淡的星子,只是太少、太浅,几乎看不见。 于是她犹豫道:“应该有用吧?” 走到尽头,贺清来说:“衣衣,我回家去了。” “嗯。”狐狸点点头。 进了屋子,果然见芮娘坐在绣架前,专心致志地下针,狐狸轻叩门槛,让这姑娘抬头看来。 张芮露出个温柔笑意:“阿苓,衣衣,你们来啦。” 狐狸和苗苓自然地在她两侧坐下,狐狸探头看绣架上的花,只见是祥云纹样,用上了金黄线,看起来熠熠生辉。 “真好看。”狐狸由衷夸赞。 “这是裙边上的,我想绣成一圈,再绣三朵就好。”张芮抿唇微笑,稍显羞涩。 苗苓赞道:“配上外衣上的凤穿牡丹,一定格外美。” “对了,苏昀的婚服,是我娘绣的,苏娘子给的佣金可大方了。”苗苓揶揄地轻推张芮,这姑娘脸上登时飞了一层薄薄红霞。 “我知道,我想、我想苗娘子的手艺一定很好。”张芮微微低头,小声说。 苗苓扑哧一笑:“只是我娘的手艺好吗?” 狐狸听明白她话中意思,也学着张芮微微低头,小声道:“苏昀穿上一定很好看!” “哎呀!衣衣!”张芮抬起脸,嗔瞪狐狸一眼,逗得苗苓和狐狸一起哈哈大笑。 “日子嘛,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算一算也就七个月。”苗苓说着,手上替张芮收拾起绣线。 张芮脸上含笑,只是默默听着。 狐狸只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好奇问:“芮儿,你爹娘去哪里了?” “去邻村了。”张芮回答,忽然脸色神秘,拉近两人,悄声道:“梁娘子想给梁大哥说门亲事,托我娘一起去相看。” 苗苓讶然,接着道:“我想也该做打算了,梁庭比苏昀还大上半岁呢。” “我听我娘说,邻村正有个适龄的姑娘也在托人说亲,所以梁娘子才赶忙请我娘一起去。”张芮手上针线慢了。 苗苓撑着脑袋:“衣衣,你和清来今年是不是要到杜大哥药堂帮工?” “应该是,杜爷爷说了,”狐狸想了想,脸上笑着,“不过我只能帮忙切药、晒药,其余的可帮不上忙。” 那点皮毛功夫!狐狸不把药材弄错就好,若给凡人治病解痛,还早着呢! “那你们什么时候去?” 第98章 “种完稻子就去。”狐狸回答。 张芮忙问:“阿苓,你今年去镇子上帮忙吗?” “不知道,兴许夏天要去,绣坊并不总要那么多人手。”苗苓说着,眉眼俱笑,“能去就好了,到时候衣衣也在,我们就可以在镇子上一起玩。” 几人说着话,只听见门外传来嘈杂,接着便是姜娘子的声音:“你放心,别多想,庭儿是个好孩子。” 紧跟着是梁娘子低声:“到底人家说的是实话,我···不成也不妨事。” “秋心,你费心了,这点就当辛苦钱···”梁娘子声音传来,便听姜娘子推脱:“啊呀!怎么这么客气!快收着,不然往后我可不跟你一起去了。” 三人听着,没出声,却听梁娘子默然道:“秋心···我先回去了。” 一道脚步远去,只有姜娘子进了屋,她先推开门来看芮娘,一瞧见三个姑娘并排坐着,登时脸上带了三分笑意:“哟,这么齐全!” 张芮小心道:“娘,方才是怎么了?” 提到这个,姜娘子重重叹气:“今日去看,那姑娘是个好性子又利落的,爹娘也好说话,都是庄稼人,本想着说让两个孩子借机见见面,说说话,谁知道她那个叔父是个碎嘴子。” “偏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当着众人面说什么千金万银也抵不过有个汤药婆婆!既然能见,那边自然都知道,婚事嘛,能成便好,不成便罢,何曾见揭短人前的。” 说着话,张芮起身倒茶,递给姜娘子。 姜娘子接了,又叹了口气:“梁娘子当时脸上就不好看了,只好提早回来,让那姑娘家再想想,若是愿意见,便见,不愿意也就算了。” 话音落,姜娘子喝了茶水,起身道:“你们继续玩,我等等还得去看看梁娘子,免得她多心不快。” 待姜娘子关门出去,狐狸不明白那话,于是问:“什么叫千金万银抵不过个汤药婆婆?” 张芮轻声道:“就是嫌弃梁娘子身体不好,吃药费钱。” 狐狸歪脑袋:“梁娘子身体不好?” 张芮点头:“我娘说是生梁延的时候落下的毛病,吃了好几年药才好些,之前更严重。” 狐狸略回忆,梁娘子说话时常有虚气,面颊虽不至于苍白,但也称不上饱满红润,按照狐狸那些皮毛医理,大约便是血气亏损。 这话似乎有点过了,苗苓皱眉:“我就听不得这样的的话,梁娘子是因生育这才得的点不好,就算是要攀亲家,各有考量,也轮不到人前来说。” 苗苓稍有不平,狐狸没作声,张芮宽解道:“自有那种糊涂人,犯不上生气。” “这种人也不少,譬如我那个不争气的爹。”苗苓难得有横眉时候,她摇头道。 狐狸茫然:“阿苓,你也有爹爹?我怎么没见过?” 苗苓扑哧笑了,捏一把狐狸脸颊:“是个人都有爹,只是我娘同他和离,已经好多年不见。” “我娘那时候生了我,连个鸡蛋都不许吃,于是我刚满月,我奶奶就雇车把我们接了回来,就此分开。” 苗苓说着,又笑道:“幸好和离了,不然不知道我娘要受多少冤枉气。不说这个了,芮儿,你要不要络子,我就在这里给你帮帮忙。” 三人挪开话题,狐狸只在边上看,偶尔递送针线。 第93章 进杜家药堂 春雨淅淅沥沥, 插秧、灌溉,狐狸早已轻车熟路。 转眼四月底一切齐备,贺清来昨夜便叮嘱一声, 今日该是收拾东西、预备进镇子的时候。 狐狸很兴奋, 小鼠们依然, 一大早便收拾行李, 什么都想装上——圆圆抱着松子糖, 一个劲地往包袱里塞,不论是空暇还是边角,能放进去便放进去。 饱满的糖粒一颗堆一颗, 鼓鼓囊囊。 条条则更加勤恳认真, 从衣箱中翻找各色发带:“大王!带一条粉色、一条蓝色,好不好?” “好。”狐狸叠着被褥, 一走就是两个月, 这些要洗干净收好,免得沾灰。 小晏慢吞吞地爬来爬去,将狐狸惯用的木梳子放进包袱,接着从小柜子里捧出一朵红花:“大王, 石榴花带上吧, 好看哩。” “好呐,都能带上。” “你们把屋子搬空得了。”青蛇盘曲在窗台上,冷冷笑了一声。 狐狸拍拍手, 环顾一圈, 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只是带几身衣裳和常用的物件,其余的杜衡会为学徒们准备。 墨团叽叽喳喳满屋子飞,兴奋地不知所措, 她是个有“身份”的雀儿,通灵性,懂人意,即便到了镇子上,照样自由来去,浑身轻松。 日光渐渐上移,只听门外轻轻两声叩门,贺清来说:“衣衣,准备走了。” 狐狸答应一声,抓起床上包袱,一个满满当当,格外充实,另一个薄得只有一层布皮儿——小鼠们叽叽喳喳,一个接一个爬进去,条条忙慌指挥:“先让小晏进!” 包袱下衬了衣裳,算是个舒坦小窝,小鼠们各自做好,狐狸将包袱皮一蒙,扭头看去——青蛇不为所动,懒懒翻身,晾着珍珠白肚皮。 狐狸挑眉,作势欲走:“我们走啦?” 只换来青蛇一声冷哼,她翻过身子,昂着脑袋:“过来。” 狐狸笑眯眯上前,伸出手腕,青蛇终于大驾光临,再次盘在袖子下,这小青蛇,轻易不得见,若是不小心露出,怕别人只当是个色泽极好的翡翠镯子。 出了门,贺清来静静站在门前,豆儿黄满地乱窜,两人并肩而行,少年不着声色瞧了一眼狐狸包袱,圆圆不怕他,从缝隙中探出脑袋:“贺清来!吃不吃松子糖!” 狐狸顺手从包袱中摸过一颗,递给贺清来:“圆圆请你吃松子糖。” 贺清来接过,微微笑着答谢。 豆儿黄瞧见了包袱里的小黄,虽然有些局促地贴着贺清来裤腿,不肯朝狐狸近一步,但此时也昂着脑袋,小声呜咽着打招呼。 小黄探头一笑,接着扭头叮嘱:“上了车,可不能轻易露出脑袋!要不让人看见啦!” 小鼠们纷纷应答,墨团欢快飞高,一阵青烟似的飘过天空。 苏昀今日恰好要交付书稿,便由他独个赶车,冬日的布篷子卷起两边,书稿整整齐齐包裹着码列,登上了牛车,狐狸摘下包裹,放在腿边。 豆儿黄兴奋极了,绕着车辕跑来跑去,尾巴摇得重影。 待牛车一动,小狗一个猛跳,极其矫健地落入贺清来怀抱。 四月底的天渐渐变热,迎面微弱的风不足凉爽,苏昀一面赶车,一面掏出两柄扇子递到后面:“你们扇扇风。” 狐狸拿了一柄折扇,一展,只见纸面上画着一枝桃花,鲜妍明亮,她笑道:“这是谁画的?” 用笔简单,花瓣纤巧,枝干十分流畅,但却不是苗苓的手笔——苗苓的画,虽一向是些花啊鸟的,但是十分大气,挥笔之间不拘一格,不失精巧。 苏昀笑道:“猜一猜?” 贺清来也在翻看折扇上的画作,他那柄是十数杆瘦竹,风骨林立,青绿薄淡。 “是阿延画的,我刚看见时也很惊讶!” “梁延?”狐狸一时不敢相信,讶异欢喜,翻来覆去又看了一边,啧啧称叹:“真看不出来,真厉害!” “阿延虽然平日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实际上很细心,也很好学,很爱问我些学识。”苏昀道。 隔着包袱皮,狐狸觉得一只小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腿,狐狸心领神会,苏昀不能转头来说话,对面只有个贺清来,于是她很自然地下移折扇,展开在包袱缝隙前。 小鼠们不敢高声言语,只能瞪着黑豆眼睛,无声赞叹,蝉娘又指贺清来,少年抿唇,默默挪下折扇展示。 等走出大山荫蔽,太阳立即耀眼,狐狸打开扇子遮在头顶,偶尔晃荡,送来阵清风惬意。 花香阵阵,还有溪水清气,狐狸有些惬意地眯着眼睛远眺群山,豆儿黄挪动身子,将脑袋伸出车外,高兴地摇晃尾巴。 赶在正午前抵达平河镇,苏昀驾车将两人送到药堂门前,刚站上台阶,杜衡便迎了出来,笑道:“清来,衣衣!” “杜大哥。”苏昀问好。 杜衡忙道:“小昀,后面正做中饭呢,你吃了再走。” 苏昀笑道:“不用了,我得赶着去送书稿,还要去给小桃带东西,就不留下来了。” 寒暄一番,杜衡也不再多劝,三人目送苏昀远去。 一进药堂,只觉得满屋凉爽,扑鼻微苦的药香掺杂百味,兴许是知道接下来要住上两个月,并非头一回来,可狐狸还是兴起些新奇意思。 杜衡笑呵呵的,也很高兴,领着两人先往后院走:“房间已经打扫过了,衣衣,清来,你们的屋子挨着,还是上回住的那两间,被褥等都是你们郑姐姐新做的,各备了两套可以换洗。” 狐狸听见这话就要往外掏钱,杜衡早料到二人举动,于是笑道:“不要客气,来做学徒没甚工钱,只是辛苦活,云霞只想着能让你们住地舒坦点。” 第99章 从小门进了侧后院子,院中树茁壮,华盖绿荫,狐狸和贺清来各自进房。 狐狸只觉眼前一新,整齐简洁,两架床如今挪剩一架,左侧墙角立着一道两折小屏风,素白间点缀朵朵迎春花。 窗子下一个木桌子当作梳妆台,小抽屉一层三个,配着个红色的绣凳,另有洗脸架、木盆··· 墙角还立着个小几,摆着盆正开的惠兰,叶片修长而茂盛,绿色的花瓣清新芳香。 狐狸将包袱放在小绣凳上,左右一看,床边立着个小柜子,绕到屏风后一瞧,原来是个新打的浴桶,堪堪半丈多宽窄,容纳一人洗漱。 狐狸大感新奇,虽她不用洗浴便可周身洁净,但是偶尔试一试也无妨。 杜衡没进房间,只站在外面道:“衣衣,你们先收拾包袱,待会到厨房吃饭。” 狐狸应了,合上门,屋子里很安静,只是隔着一道墙,与贺清来的距离比在家时还要近,狐狸能听见豆儿黄满屋子蹿动的声响。 小鼠们迫不及待地爬出包袱,满屋子转悠,小晏到了新地方,便牵着小黄的尾巴四处摸索,圆圆望着屏风,发出感叹:“好高!” 蝉娘跳到高几上,捧着惠兰闻了又闻:“香!这屋子真好!” 忽然听窗户上轻轻一碰,狐狸忙开一道小缝,墨色影子蹿进来,高兴道:“大王,后面那条有卖新鲜豌豆黄的!” 狐狸:“有空了我去买。” 小青蛇刺溜从腕子上滑下,蹿到床上,在褥子上盘出个小坑,她吐吐信子,忽然瓮声瓮气道:“狐狸,书塾离这里远不远?” 狐狸整理着包袱中的杂物,捏出十数颗糖果,“有点远。” “你问这个做什么?”狐狸开了小柜子,将衣裳叠进去,好奇说。 “哼,宋钰那小子又到书塾了,我得去看看。”青蛇打个哈欠,“啊呀,他可好玩了,他那只猫都比他有趣。” 这话似乎有点矛盾,条条:“什么叫猫比他有趣?为什么他好玩?” “啧啧啧,小猫还能晚上玩耍白日睡觉,活泼得不得了,宋钰呢?”青蛇垫着尾巴,哼笑两声。 “总是卯时起身,亥时睡觉,一刻不早、一刻不晚,整天除了看书就是写字,吃东西细嚼慢咽,穿衣裳一丝不苟,我半夜跟小猫差点把桌子掀翻,也吵不起来宋钰。” “那就叫好玩?”圆圆不解。 青蛇尾巴一指,“不,能把他吵得动一动,变变脸上颜色,才叫好玩。” 正说着话,门外响起脚步声,杜衡叩门:“衣衣,清来,可以吃中饭了。” 狐狸放了包袱,道:“待会出去给你们买豌豆黄。” 小鼠们麻溜四散,藏在屏风后、躲在桌子角,或者埋进包袱皮,总之不叫外人轻易瞧见。 两人走着,进了厨房,才看人员齐全,除了夫妇二人,还有三个年轻学徒。 郑云霞面上带笑,坐在桌边,见狐狸进来,便笑着招手:“衣衣,你同我坐吧。” 狐狸坐在她身边,桌上菜饭齐全,十分丰盛,三素两荤,还有一盆青瓜汤,动筷子吃饭,人虽多,但都很规矩,不吵不闹。 狐狸的碗是个大青碗,约莫几两米饭,就着菜吃完,倒也足够。 吃过饭,一个年纪更轻、约莫十三四的小学徒起身收拾,和另一个年长的一起洗刷。 郑云霞笑道:“衣衣,最小的是杨树,我们都喊他小树。” 叫小树的小孩于是很腼腆地回头笑了一下。 “我叫包安,十七了,喊我啥都成,师父师娘平时喊我小包,小树喊我安大哥。”帮忙洗碗的少男道,看模样很踏实利索。 “这是孔峥,也是大夫,如今可以单个出诊,如今二十七。”杜衡介绍着最后一个男子。 孔峥含蓄地点了点头。 第94章 夜里灰鼠 孔峥打过招呼, 便自出房门,到前方药堂坐诊——一日十二个时辰,前堂中总要有人。 小树和包安打扫好餐碗, 也合了门扉出去, 留下狐狸、贺清来, 同郑云霞夫妇谈话。 杜衡倒了清茶, 郑云霞温声道:“学徒的钱都是一样, 一日十文,清来会的多些,加上五文。” “食宿一概是药堂的, 被褥都做了两套, 方便换洗,牙木、皂角等自己领用, 都在我这里放着, 药堂如今还算清闲,午后没什么事,衣衣,你也好同清来出去走走转转。” 郑云霞交代完, 杜衡接着道:“今日便算了, 午后前堂有人,该出去就出去。” 待狐狸和贺清来出门,狐狸才道:“贺清来, 那我们出去走走?你的东西收拾好没有?” “都收拾好了。”贺清来道, 回头一瞧, 杜衡捡出个木碗,放在房檐下,他呼唤道:“豆儿黄!” 小狗从屋子中跑出来, 直冲贺清来,可一见杜衡手上饭菜,立时摇着尾巴扑上去,欢闹地绕着木碗走。 杜衡忍不住笑:“豆儿黄记性好!你瞧,他还认得我。” 狐狸忍不住扑哧一笑,贺清来道:“杜大哥,我们出去转转,等会就回来。” 杜衡给豆儿黄添食,笑着道:“去吧,后街上有很多小摊小店,去逛一逛看看。” 狐狸与贺清来到了正后院,靠着后街的墙角上镶着一扇棕木门,没有上锁,两人推门而出,走下台阶。 狐狸一吸气,豌豆黄的气味随风而至,她笑吟吟扯了扯贺清来袖子:“贺清来,我闻见豌豆黄的香气了,我们去买一点吧?” 少年微微点头,两人顺着后巷慢慢走着,没几步路便看到了豌豆黄摊子,盖着豌豆黄的白蒸布上升腾热气,香气浓郁。 狐狸掏出铜板,笑道:“来三两豌豆黄。” 包着头巾的大娘爽朗答应,紧跟着掀开白布,一屉澄黄的豌豆黄被分成适宜入口的大小,垫着纸包一称,很快就递到了狐狸手中。 后巷子里没几个小摊子,这会正是饭后休憩,于是买了豌豆黄,狐狸又和贺清来慢慢走回去,一人捻着一块吃着。 狐狸记挂着小鼠,各自回房,一进门,只见小鼠们忘却生疏,已经大摇大摆躺了满床,青蛇懒洋洋挂在屏风上,宛若一截青翠藤蔓。 静悄悄的,诸君皆昏昏欲睡。 狐狸刚把豌豆黄打开,圆圆睡梦中探颈,不住嗅闻,呓语道:“好香!香!” 狐狸屏息忍笑,更上一步,将油纸包凑近,圆圆鼻子不住地动,神智尚未清醒,于迷蒙间探首一咬,竟真咬去豌豆黄一角。 圆圆登时清醒,猛然睁开圆溜溜眼睛,惊喜道:“豌豆黄!” 原本尚且熟睡的小鸟、小鼠,听见这一声喊,好似一石惊起千重浪,纷纷起身:“豌豆黄!”“大王带回来好吃的啦!” 没吃上饭菜,小鼠们颇有些饥肠辘辘,狐狸笑着分出豌豆黄,小鼠们一鼠一块,忙忙品味起来。 墨团飞起落在花盆边,狐狸便搁下一块,任她啄食。 剩下一块,狐狸捧到青蛇身下,小蛇早知她回来,仍闭着双眸,尾巴却很灵巧地一卷,仔细品味糕点滋味。 躺倒床上,狐狸小憩两刻,听见隔壁房门动静,她便也起身洗把脸出门。 药堂清闲,前堂里只有孔峥站在药柜前抓药,见狐狸和贺清来进门,稍稍笑道:“怎么不多睡会。” 贺清来道:“不怎么瞌睡,有什么要做的吗?” “没什么,待会会有个老夫人过来取药,我自己包就成,”孔峥说着,将药材配好,一一包裹。 狐狸见地上稍有浮尘,还有些药材的褐色碎片,便自觉扫地,两人一个擦桌,一个扫洒,满屋子宁静,只听见包药时纸张簌簌。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见门外进来个满头花白的老人,她拄着竹木拐杖,挪进店内,孔峥将扎好药包一递,嘱咐道:“照旧是两碗水煎成一碗,放温再喝,不要吃花椒、生姜等。” 老妇人接了,笑呵呵点点头,提上后便又挪出店门。 狐狸只看她腿脚僵硬,膝盖处似乎不好弯曲,于是只好来回“搬挪”两条腿。 目送老人走了,狐狸恰巧站在算账的柜台边,孔峥道:“衣衣,你把柜台里最上面那本蓝色账本给我。” 狐狸将账本取出,磨好墨汁,看孔峥掀到一页,最上边的白纸上只有“蔡静”二字,底下四五行记录,孔峥再添上一行,最末尾记下价值银钱。 方才那老人不曾付钱,孔峥道:“咱们店里有十七家常来的,都是按月或半年结一次帐,平日里报下名字,记在账上,时候到了或者小树和包安去要,或者人家自来店里清算。” 狐狸明白了,接过账本,吹干墨迹,又小心翼翼放回柜台。 这时才听后院传来脚步声,杨树鬓角还湿着,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进门,见到前堂三人,便撑出个瞌睡朦胧的笑:“衣衣姐,清来哥。” “睡醒了?喝口茶,提上箱子,咱们得去清水巷一趟。”孔峥道。 第100章 杨树霎时睁开眼睛,精神抖擞,装着要用的东西,紧跟着杜衡也来了,众人井然有序,做着各自的事情。 这日很清闲,夜色刚沉,便上了门板,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狐狸回了屋子,屋里静静,连一只小鼠也不在,点了灯,狐狸自顾打水洗漱,等梳散了头发躺倒床上,才忽然听门外嘁嘁喳喳,再看窗子外影影绰绰。 忽然一声嘘,万物归于宁静,小鼠们挨个从窗缝下爬进屋内,一看见狐狸,圆圆便迫不及待道:“大王!” 狐狸扭头看去,条条急道:“大王!前面有老鼠咬柜子!” 狐狸垫着脑袋:“什么老鼠?” “家鼠!可长可长的尾巴了!”蝉娘激动地比划着,尽力伸开两爪,恨不能就此不再相见。 “他们不听劝!我们说木头不能咬,非要咬!我们说桑葚干不能偷吃!非要吃!”条条继续讲。 小鼠们围在狐狸身边,七嘴八舌讲清楚了原委——原来众鼠初来乍到,趁机四处探看,恰巧碰上镇里亲戚,几只灰毛大鼠。 “噫!都算不得亲戚了!他们都听不懂我们说话!”蝉娘咂舌,“空长那么大的个子!” “他们真奇怪,只会说两句,一会说‘吃——’,一会喊‘来——’”条条拉长嗓音道,“总而言之,十句有八句他们都不明白!” 狐狸一顿,问:“那豆儿黄能听明白你们吗?” “能!”蝉娘率先喊,却又迟疑:“有的能明白,有时也不明白。” “但比他们好多了!起码豆儿黄能听懂跳、跑!” “那丁香姐家的鸡鸭鹅呢?”狐狸问。 “更不行了!”条条连忙反驳,“我同他们说十句,九句他们都不懂,只知道一个‘吃——’” 狐狸沉思,小晏原本静静趴在狐狸手边,忽然用微冷的粉鼻子轻轻碰了碰狐狸手背,慢慢吞吞道:“我想,是因为有大王的影响哩,同大王越近,越能明白许多道理。” 众鼠面面相觑,不曾说话,只有圆圆摸摸脑袋:“啥意思?” 小黄道:“我们得了大王化形之时的一点灵气,有益于此,这才能听懂许多言语。” “我好像有点明白···可是大王!那些灰鼠偷桑葚干、山楂干,我们没拦住,怎么办?”条条若有所思,但还有正经事——那四五只大鼠,多少的干果也能偷完! 狐狸坐起身子,“在前堂?” “就是前面那个大屋子!”蝉娘应声,“好大的灰鼠!我们劝了劝,他们不为所动,可是动爪子吧···” 说到这里,声音越低,蝉娘和圆圆心虚地对视一眼。 这两个小滑头,只跟青蛇学“以德服人”,碰上站起来比自己一脑袋高的灰鼠,自然就不敢轻易动手了。 正是这时候,窗缝吱呀一声扩大,青蛇双眸在月色下微微莹亮,她懒懒问:“在哪里?” “前堂第三个大柜子,挨着墙角!旁边还有一盆惠兰!”条条道。 “哼,”青蛇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狐狸忙喊住她:“青青,你去做什么?” 青蛇懒懒答:“去以德服人。” “青青,这招不行!他们都听不懂!”圆圆着急大喊。 于是众鼠只见月色下,青蛇缓缓转头,两颗尖牙比星子还闪,小青蛇阴恻恻一笑:“我的两颗牙,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不···”圆圆还傻乎乎地转脑袋,小晏道:“知道,都叫德。” “聪明!”青蛇满意地吐一下蛇信子。 青蛇游曳而去,小黄担忧道:“大王,青青不会吃掉他们吧?” 狐狸想了想,有些犹豫,这还真不好说。谁知后墙外传来一声压抑着怒气的冷笑:“哼,老娘八百年前就不吃老鼠了!” 小晏:“你不是才活了一百二十九年吗?”话音落,蝉娘又道:“还不够,今年才四月底!” 一阵寂静蔓延,青蛇咬牙切齿,“死狐狸!你让他们睡觉行不行!” “哦。”狐狸忍着笑。 又一声怒气冲冲,青蛇这才走了。 ----------------------- 作者有话说:真的很抱歉!这周三次太忙啦,几乎没顾上码字 第95章 两个老鼠洞 狐狸坦然安睡, 月亮偏斜,渐渐生出辰时光辉,只听门扉轻轻一响, 青蛇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狐狸缓缓睁开眼睛, 悄悄看去。小青蛇吐了吐嘴里沾染的灰尘, 胡乱用尾巴抹了把脸, 一抬头, 便和狐狸对上眼。 青蛇脸上闪过一丝僵硬和懊恼,她一言不发,默默蹿上床榻:“啧啧啧···那群灰鼠还真听不懂话, 我连拽带推, 才把他们堵回洞里去。” “有老鼠洞?在哪里?” “哦,就在院子墙角, 可大一个洞了, 不过我没进去看,黑黢黢。”青蛇说。 天快亮了,狐狸听见院子里有小小的声音,大约是谁起身穿鞋穿衣。 青蛇张大嘴打个哈欠, 趴俯枕边, 闭上眼睛呜哝道:“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今天才第一天呢。” 一声糊弄不清的叹息,青蛇慢慢睡去。 狐狸听见贺清来也起床,她轻手轻脚爬起来, 揭过被子搭在小鼠小蛇身上, 夏天单薄的被褥, 没充多少棉花,还算透气。 墨团蜷缩成个毛茸茸团子,窝在花盆里, 惠兰叶子长长垂下,遮挡住小鸟圆滚滚的身躯。 待洗漱出门,厨房已经升火做饭,杨树坐在灶间烧火,包安洗菜,狐狸同贺清来进门帮忙。 锅里冷水渐渐冒泡,杨树忽然道:“唉呀,昨天孔峥哥交代了今日要晾麦冬和香砂仁,清来哥,你先看着火,我去库房把药材拿出来。” 贺清来点头:“好,你快去。” 狐狸择着菜,好奇道:“孔大哥不在这里住吗?” “孔大哥家在南边的安平巷,他又有妻小,当然不在店里住。”包安笑呵呵道。 狐狸没再多问,可这时却听屋外传来杨树的呼喊:“包大哥!你快来!” 包安一愣,放下铁勺便出门去查看,狐狸同贺清来对视一眼,贺清来道:“衣衣,你也去看看怎么了,我在这里看着。” 狐狸跟着包安进了库房,库房是院子里最大的屋子,单独占了一面,满屋子都是顶高的木头货架,紧密地放着各式各样的箱子、筐子。 因有些药材不能见光喜阴凉,于是整间屋子只有两个小小的气窗,透不进一丝光线,只是门开着,才能看清屋内。 进了门,一时看不见杨树身影,包安道:“杨树,你在哪里呢?” “墙角!大哥,你快来!”小少年的声音传来。 狐狸眼睛明亮,只看空气众满是药末碎屑,稍嗅一嗅鼻,板蓝根、黄连、晒干的地丁黄···又苦又沉,挥不开。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库房内部走去,接下来的味道就更厚重,苦参、蓖麻,泥土似的苦,苍耳子、过山龙,晒干了也是一股挥之不去的草味。 狐狸闻见陈皮淡淡的酸苦···接着是散落一地的石斛,挪开的药柜子,杨树趴在墙角,上半身紧紧贴在地面上,仿佛一个面团,和地面毫无隔阂。 他手里捏着一根棍子,使劲朝洞内伸展,左右碰壁,艰难前行,忽然听一声咚,似乎到底。 “唷!怎么回事!”包安瞪大双眼,心疼地蹲下身子,立即双手合拢捧起地上的石斛,倒来倒去,有些也残破不堪,无法复原。 杨树艰难地将上半身从地上撑起,拍一拍掌上灰尘,扭过脸来,左脸扁平,像一块土饼:“有老鼠,我进来的时候还听见吱吱叫呢,往里面一找,猛窜到柜子后,果然有洞。” 狐狸朝墙角看去,黑洞洞茶杯口大,她想起圆圆说的大灰鼠——这也能钻进去? 包安心疼地抽气,杨树说:“快去喊杜大哥吧,这洞深的很,估摸还要通到前面去。” 包安叹气起身,杨树咕噜从地上站起,狐狸连忙往外走:“我去拿东西来打扫。” 狐狸迎面遇见杜衡和郑云霞,包安道:“库房里出了老鼠洞,糟践了不少石斛,别的还没清点检查。” 杜衡微微皱眉,郑云霞忙道:“你们先去吃饭,我们去看看。” 错身出门,贺清来正炒菜,狐狸拿着扫帚回去扫,三人正围成一圈仔细查看老鼠洞。 等吃了早饭,杨树和包安满院子转着找剩下的洞,包安手持木杖,遇见可疑的地方便要敲一敲,待孔峥进店,众人聚在前堂。 包安道:“找清楚了,库房的洞连着前堂,还有一个在院子角,不过院子角那个被块石头挡住了,院墙倒是两头通。” “桑葚干丢了不少,另外茯苓、龙葵,都糟践了,山楂片、红豆,也脏了许多。” 虽然药堂开着门,但一大早没人来抓药,众人便商量对策。 杨树挠挠脑袋:“不行抓点老鼠药?” “不妥,店里这么多药材,一时不慎沾染上怎么办。”包安道。 第101章 孔峥整理着药包,抬起头来道:“下药肯定不成,我邻居家的花猫下了崽,现在正好一个半月,不如抓两只来。” 郑云霞点头:“这法子成,我过会给你拿两包点心。” 众人都同意这法子,狐狸心却提起——圆圆和蝉娘,怕猫怕得紧啊! 眼见无人,为免过夜时老鼠横行,孔峥提了点心,便又往家走,杨树和狐狸打扫干净前堂,小少年笑道:“衣衣姐,你跟我去晒药切药,咱们就这些活。” 贺清来略通医术,留在前堂跟着杜衡看店。 后院里阳光正好,狐狸将药材一一置上竹架,听见一声清脆鸟鸣,正是墨团开嗓,她正要笑,杨树奇道:“衣衣姐,你听见鸟叫了吗?” 见狐狸点头,杨树笑着道:“真好听,还特别近,不知道是什么模样的雀鸟。” “我的声音当然好听!”墨团高高落在房顶,蹦蹦跳跳,得意地昂首鸣叫,婉转一首曲。 狐狸透过阳光见她,墨团正低头啄食瓦片间的草籽,她悄悄传声道:“墨团。” 小鸟浑身一个激灵:“啊呀!谁叫我!” 扭头看狐狸坐在房檐下切药,立即问:“大王,怎么啦!” “你去告诉圆圆他们,不要乱跑,孔大哥去抓猫了。” 墨团不可置信,一蹦三尺高:“猫?!” 这还得了,小雀不做犹豫,立即飞落,去寻那尚且悠哉乱逛的小鼠们。 墨团刚走,孔峥果然抱着两只猫儿回来了,杨树孩子心性,正好奇这小玩意,立即伸长脖子:“孔大哥!是什么样子的猫儿?我看看!” 孔峥脸上带笑,走到二人面前站定,只见是一黄一花的猫儿,其中一只白的背上大块黄色,好奇地左右来看,也伸着脑袋去凑着看杨树;另一只呢,浑身黄色花纹,不动如钟,呼噜呼噜。 杨树登时笑了:“真可爱!” 孔峥笑道:“你喜欢猫,不如把窝放你屋里,只是晚上还得给猫留门。” “那不怕!正好!”杨树满面笑容。 虽然只隔了几条街,可也算是“离家远行”,两只猫儿却都不怕,花的那只精力旺盛,圆滚滚的眼珠子来回转动。 已经是一个多月的猫,不必抱在怀里,孔峥将其慢慢放下,只看花猫迫不及待,跳下臂弯,恰好落在狐狸跟前;黄猫儿稳重许多,待离地面半丈,这才不紧不慢地跳下,静悄悄落在地上。 黄猫高举尾巴,伸个懒腰,坦然自若地巡视领地去了。 花猫却不依不舍,落地在此,忽视狐狸手下咔咔掉落的药片,勾一勾杨树袖子,毫不惧怕,胡闹几番,逗得孔峥和杨树都忍不住笑。 小花猫翻着肚皮躺倒,金灿灿的太阳落在小猫肚子上,他呼噜呼噜地伸着懒腰。 狐狸只管下刀切片,杨树稍玩了一下,便也继续劳作。孔峥摆摆手:“我去前堂了。” 黄猫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花猫儿倒在狐狸腿边,骤然无人理会,小猫有些无聊,翻身起来,朝着狐狸张牙舞爪,企图吸引注意。 谁知狐狸目不斜视,花猫歪歪脑袋,小心翼翼靠上前来,小鼻头微动,却陡然缩了瞳孔,猛地往后退去。 杨树没注意这动静,只看视线里小猫倒来,不由笑了两声,只当他在玩闹。 到了中午,用过餐饭,狐狸回了屋子,小鼠、小雀等都回来了。小黄道:“大王!我们看见那两只猫了!” 圆圆和蝉娘缩在一处,圆圆抖着嘴道:“大王!两只呢!怎么办!” 条条和小黄还算镇定,小晏更不必说了,他和虎儿是好友,自然不怕两只小猫。 狐狸皱眉,“唔,这几天你们最好不要出门。” 青蛇搭在屏风上,嗤笑一声:“出门又咋啦?两只小猫有什么怕头。” 蝉娘泪汪汪,她倒是想不怕,可这忍不了啊! 狐狸坐在床边,两只鼠立即窜上来紧挨着狐狸,瑟瑟发抖。 轻飘飘的脚步声传来,狐狸朝窗子上看去,只看轻飘飘的一只猫落在窗边,毛茸茸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纤毫毕现。 窗户没关紧,还有一线,黄猫懒洋洋趴下,晒着太阳,只见窗子下挤进来猫儿毛,又看见两只圆丢丢的眼睛——小猫冷静地和狐狸对视。 青蛇还想笑,忽然噤声,缓缓抬起身子。 狐狸面不改色,平静道:“会说话吗?” 第96章 药堂记事 窗外的小猫依旧很冷静。 “喵。” 不会。 青蛇双眸紧缩, 缓缓吐出蛇信子,探一探气味:“嘶,刚开智, 顶多能明白你在说什么。” 狐狸道:“这就不怕了, 那只花猫估摸也刚开智。” 说曹操曹操到, 狐狸话音刚落, 小花猫啪嗒一声跳上窗户, 焦急万分地扒拉小黄猫,喵喵乱叫:“她!人!厉害!” 与花猫的慌乱不同,黄猫依旧镇定, 还有空舔一舔兄弟的耳朵, 叫他安静。 小鼠们看得明白了,小晏说:“青青, 他们和你一样?” 小青蛇不可置信地低头:“什么叫一样!开智不知道有一个月没有的小猫, 和我一百多年能一样?” 狐狸忍笑,忽然听窗外脚步声靠近,屋内噤声。 “呀,怎么都在这里?快去吃点饭!”窗外是包安说话, 只见男人伸手, 一手一个,将两只小猫端走。 蝉娘和圆圆不再发抖,小心道:“这就没事啦?” “没事, 不用怕。”狐狸安抚着说, “你们浑身沾染我的灵气, 他们能闻出来几分,便会有所畏惧,不会轻易靠近。” “怕甚!我不是在你们身边吗?”青蛇吐吐蛇信子。 蝉娘泪汪汪蹭着狐狸手指:“多谢大王!” 虽多了两只猫, 可狐狸在杜家药堂的生活没有多大改变,只是每日切药、晒药,做着和杨树一样的活计。 渐渐的,狐狸也进前堂,下午时就帮着抓药,一晃眼就过去了大半个月。 五月十六,是镇子上接连两天的小集市,逢上这时候,抓药的人格外多。 狐狸和杨树都被叫到前堂帮忙,郑云霞笑言:“就这会忙,忙过了,你们也换着出去转转。” 杨树很高兴:“衣衣姐,你吃过清水巷口的糯米团子没有?待会你得去尝尝!” 狐狸笑了笑,孔峥递过来两张药方:“你们分着抓,每张都得份十五包,两刻钟后就来取。” 狐狸接了一张,只看是一张养气药方,她默默念着:“药引山楂干八枚···” 一抬头,黑漆漆颜色药柜高耸,狐狸提着药秤,循迹去看对应的药屉。满屋子没甚声响,只听见纸包簌簌,清脆折叠。 “杜郎中!”一老人进店,穿着朴素,“我的腿啊,又疼了!你得给看看!” 杜衡放下东西,笑迎上前:“快,先坐下。” 店内右侧放着诊桌椅子,老人颤颤巍巍坐下了,杜衡蹲下身子,将老人裤腿小心卷起,狐狸包着药瞥去,只看枯柴似的两条腿,膝盖发青。 杜衡很耐心地把脉,又看舌苔,道:“最近可是下水了?” 老人咧嘴笑:“唉呀,前几天陪着孙儿到溪里抓鱼,只是一会,没想到越来越疼。” 杜衡无奈,站起身来:“您两条腿别的毛病没有,只是不敢受凉碰水,就算天热也不行。” “您随我进里间,这得施针半个时辰,祛除寒淤。” 杜衡说完,回头道:“清来,包安,你们随我进来。” “嗯。”贺清来答应了,包安两人取了金针,一起搀扶老人进里间。 隔着一道布帘,狐狸瞥见了贺清来衣角,杜衡一面施针,一面给二人讲解。 进店的人越发多了,几个大娘笑着进门,朗声同孔峥、郑云霞问好:“郑娘子,今日忙吧?” 郑云霞笑答:“不忙,陈娘子、孙娘子,你们快坐。” 杨树三下五除二将手中药包捆扎整齐,麻利上前,一个一个倒茶喝。 “哟,小树看着长高了!在郑娘子这里住了几个月,白了不说,脸上也有肉了!”其中一个娘子接了茶,笑着打量杨树。 杨树嘿嘿一笑:“可不是嘛!师娘对的可好了!吃得好、睡得香,哪能不长高!” 说话间,狐狸也将药包扎好,十五包分成两扎,都用粗细均匀的麻绳捆着,易于提取,杨树将两包药取过,放在两个妇人身侧小桌上。 点了钱,喝了茶水,两人离去。 狐狸只看日头渐高,街道上的人流逐渐稀疏,老人终于从内室出来,这次无人搀扶,原地走了两步,满面笑容:“没那么痛了!前几日痛得走路都踉跄!” 杜衡关切道:“还按上回抓的方子吃上七天,切记别再碰冷水。” “知道了!”老人答应着,郑云霞将药递过,将人送下台阶。 孔峥仍在写方子,狐狸抬头一瞧,忽然见门外一高大男人,蓝衫墨靴,径直朝药堂走来,狐狸有点困惑——这人看起来好眼熟··· 第102章 直到杨树喊:“方大哥!” 狐狸悚然一惊——啊呀!那个官差方云岐! 狐狸面色不变,目光追随,杜衡道:“云岐,你来是有什么事?” 来药堂多是看病抓药,可是方云岐人高马大,像棵健壮直挺的松树,怎么看都不像生病吃药的人。 方云岐在柜台前站定:“沐川一个富商做善事,下个月预备在整个沐川做粥厂、开义诊,所有药堂的诊金药费都由他来付,只看你们愿不愿意。” 杜衡一愣:“开义诊?这当然可以。” “咱们镇子小,只你和楚娘子家两家,等义诊开始,你们记好账目,第二日到官府结算。”方云岐叮嘱。 “我还有别的事情,就先走了,你们忙。” 方云岐刚走,包安默默道:“哪里来的善人,真大方,整个沐川施粥看诊,那得多少银子啊!” “这是好事,咱们只管尽心尽力。”孔峥说。 “眼看要吃中饭了,也别忙了,小树,清来还有衣衣,你们快出去转转吧。”杜衡笑言。 店里不忙,狐狸便同贺清来和杨树出门。 街上人少,大多都奔着食摊去,杨树记挂着糯米团子,走得格外快:“衣衣姐,咱们快走,他们家一天只有一百碗,去晚了就没啦!” 狐狸不忘询问:“贺清来,你要吃糯米团子吗?” 贺清来不怎么爱吃甜,果然看少年面上稍有迟疑,“你们吃,我吃碗面。” 狐狸道:“小树,你去吃糯米团子吧,我们想去吃清汤面。” “啊,也好,衣衣姐,那我给你带一碗,反正都在清水巷,”杨树说着,“清汤面是不是程伯伯家的?他们家的最好吃!” 三人有说有笑,狐狸一碗清汤面,一碗糯米团子,糯米团子果然好吃,甜丝丝的,裹着些许红薯果干,很有滋味,一刻钟便干干净净下肚。 第二日,赶上药堂休沐,除了杜衡和郑云霞、孔峥要呆在药堂,其余四人都能休息一天。 大清早,狐狸还没睁开眼睛,只听有人敲响她房门,小鼠们尚且酣睡,条条迷迷糊糊拱了拱:“贺清来来敲门了?” 狐狸起身,门外是杨树:“衣衣姐,我和包大哥今天要回家,你能不能帮忙喂小猫?晚上把我门打开,免得他们进不去要睡院子。” “好,我记住了。”狐狸回答。 “谢谢衣衣姐!”杨树立即高兴起来,“衣衣姐,我娘做的糯米点心很好吃,我回来给你带!” 这次是包安催促:“小树,快走,要不然晌午都到不了家!” 杨树欢快地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狐狸躺回床上,薄薄清光溢满屋子,她睡意不再,眼前是床顶浅色的帐子,青蛇缓缓挪动,瞌睡道:“狐狸···宋家那小子读书太勤奋了,怎么有人天天都做同样的事?” 宋钰?狐狸说:“你昨晚又去书塾了?” “嗯···”青蛇拉长调子回答,紧跟着陷入沉睡。 狐狸听见豆儿黄的呼吸声,听见绵长而平缓的呼吸,前院里的猫正伸展肢体,吸收精华;后巷子豌豆黄开摊,大娘叫卖。 杜衡说:“云霞,过会平安来送米,叫他再包点绿豆?我看小树上火,嘴角起皮了。” 孔峥在写字,笔尖缓缓擦过纸张,再仔细点,能想出淡淡墨香。 狐狸听见贺清来起床。 她也起身,一推门,豆儿黄蹿过,高兴地在院子里撒欢。少年抿唇微笑:“早,衣衣。” 两人进了厨间,揭开锅盖,一股米香,留的饭菜依旧温着,舀了米粥,狐狸和贺清来坐下吃饭。 狐狸夹了口萝卜片,小声道:“贺清来,其实你做饭更好吃一点。” 贺清来:“那我中午回来做饭。” 狐狸眉眼俱笑,点了点头。 从后院向前堂去,花猫正在廊下翻滚,一见狐狸,立即起身后退,远远躲着;可趴在板凳上的猫四平八稳,不为所动,眯着眼睛享受阳光。 贺清来一顿:“衣衣,我怎么觉得花花有点怕你?” 花花就是花猫,狐狸点头:“好像是。” 她笑眯眯看向墙角的花猫,花猫瞪大眼睛,紧紧缩着,又是快一个月,两只猫儿吃得好,长得快,花猫的重下巴软乎乎叠着,让人忍不住想捏一下。 花猫小声道:“人,快走,怕。” 狐狸拉着贺清来:“走,我们出去转转。” 赵平安来送米了,狐狸一眼看见门外黑黢黢的少年,过去两个多月,少年肩膀更壮实,一声不吭扛着一袋米进店。 贺清来忙上前接过,黑黢黢的脸上浮出一个矜持的笑:“清来。” “平安,明日再包点绿豆和莲子来。”杜衡说。 “好。”赵平安点头。 第97章 遇见苗苓 郑云霞倒了杯茶递给赵平安, 赵平安接着一口气喝了,接着道:“郑娘子,我先走了。” 赵平安收了钱, 走出门。门外不是驴车, 只停着一辆木推车, 板上堆着两袋大米、一筐包好的杂粮, 他将绳子挎在肩膀上, 两手提起推车把手,继续朝下个巷子走。 狐狸和贺清来走出门,豆儿黄撒欢似的转圈跑动, 两人一犬悠哉走在街道上, 狐狸道:“贺清来,我们去孟家点心转一转?” 到孟家点心, 还要转两个弯、过三道街, 幸好时候早,日头不热。 河边杨柳依依,清风徐徐,狐狸看见点心店, 小二正站在柜台后悠闲地喝茶, 狐狸高兴地说:“就应该小集后再来买点心,人少、点心也新鲜。” 贺清来抿唇失笑,他知道狐狸为什么这么说——孟家热闹时, 进去一遭, 买不买得到点心不说, 鞋子颜色倒是能换一遭。 两人走上台阶,小二眼尖,见过几面的人都能认得:“两位, 来买花生糖?” 货架上琳琅满目,小二笑道:“最近节气好,还新加了梅子干,吃起来酸甜可口,解渴解热,您尝尝。” 说着话,小二已经用纸包包了两块,递进两人手中。 狐狸吃了一口,不算合她胃口,她倒喜欢吃甜滋滋的,诸如蜜饯葡萄、金枣,于是眼神不自觉梭巡,小二立即捡了杏子蜜饯递上来:“姑娘尝尝这个!甜得很!” 一入口,蜂蜜味和着杏子清甜蔓延,狐狸登时亮了双眼。 再看贺清来,少年喜欢微酸之物,正细细品尝那梅子,狐狸笑吟吟:“包三两梅子,两包花生糖、两包松子糖,这个杏子也要三两。” “好嘞!”小二满面笑容,立即去打包糖果。 狐狸扭头看贺清来:“这个梅子好吃是不是?” “嗯。”贺清来微笑。 “衣衣!清来!”忽然听门外传来声惊喜的呼唤,扭头一瞧,竟是苗苓。 少女笑盈盈迎上来:“真巧,在这里碰见!” “阿苓!”狐狸惊讶,“你怎么在这儿?绣坊有活计了?” 苗苓浅笑着点头,眉眼间俱是喜气:“嗯!绣坊来了好几个大订单,我和我娘、还有奶奶,都是前天来的,只是一来就忙,又想着你们也忙,所以没去找你们。” “今天难得休息一会,我出来买点点心,竟能碰见。” 狐狸忙道:“阿苓,那等会我们一起吃饭吧,你有时间吗?” “可以,我今天歇半天。”苗苓笑道,接着看一圈点心,“你们买好了?还有什么要买的没有?” “没有了,天气热,买太多放不住。”狐狸道。 小二将两人的点心递过来,贺清来正要掏荷包,狐狸忙用腕子将他手按下,数了铜板,交给小二。 苗苓买得不多,挑了两样果脯、一包杏仁,三人便有说有笑出店。 “要不要去茶楼吃饭?他们上了新菜,咱们三个人吃一顿要不了多少。”苗苓说。 “也好,茶楼热闹。” 茶楼不似别处,平日里一样人来人往,狐狸等坐在窗边小桌,小二添茶倒水,展望今日木牌,三人稍一商量。 苗苓道:“要一道地三鲜,鲫鱼羹,笋肉煲,三碗饭。” “阿苓,你要在这里呆多久?兴许到时候我们还能一起回去。”狐狸喝一口茶,说。 “唔,说不准,这次来的单子太多,又都是绣花屏风之类的,耗时长。” 狐狸歪歪脑袋:“我们还得待一个月,等到七月好回去。” “到时再看吧,你们总这两天休息吗?我是逢六逢七休息,到时候我到药堂找你们玩。”苗苓说。 “我们也是。”贺清来说。 说话间,头一道菜地三鲜便上了,三人端碗递筷子,一面吃一面闲谈。昨天才是先生说书的时候,今日茶楼里安静不少。 菜吃得差不多,小二满面笑容地端着托盘过来:“咱们楼里新上的点心,几位客官赏脸尝尝。” 两碟点心放下,每盘里不多不少正好三枚,一个是淡粉五瓣,另个则是梅子形状,狐狸捏起来梅子糕咬下一口,甜酸适中,面点松软。 第103章 尝过点心,三人出茶楼,就此分别。 狐狸和贺清来慢慢悠悠走回去,药堂里只剩下郑云霞夫妇没有去用中饭,贺清来将自己的糕点包裹打开:“杜大哥,郑姐姐,你们尝尝孟家新上的梅子干。” 杜衡、郑云霞各捏一块。 杜衡毫无防备,整个放入口中,一下子酸得攥住眉毛:“酸得很,我是享用不了!” 郑云霞一面嚼果干,一面看着丈夫模样乐不可支,“我吃着倒挺好,待会也去买几两,闲了嚼一嚼。” “店里有什么事吗?午后我们就不出去了。”贺清来看着杜衡抿唇笑,接着说。 郑云霞摆了摆手:“没甚么事,好好歇歇就成。” 二人回后院去,孔峥正在下厨。 狐狸房门开了条缝,条条谨慎地呼喊:“大王!” 狐狸连忙提着糕点糖果挡在门前:“贺清来,我回房啦。” 贺清来含笑点头,狐狸进门后连忙将门合紧,一屋子、桌上、地上、窗边,盆栽里,小鼠们站的站、躺的躺,只有青蛇背对狐狸,正在床上摆弄东西。 狐狸匆匆一瞥,走到桌边,将纸包解开:“买的花生糖和杏子蜜饯,快来尝尝。” 条条敏捷地蹿上桌面,跟蝉娘“近水楼台先得月”,率先碰了两粒蜜饯,圆圆忙呼喊:“大王!” 狐狸头也不回:“你来这边,不能在床上吃蜜饯。” 圆圆丧气,只好牵着小晏慢慢爬来。 狐狸分出一圈糖果蜜饯,却看青蛇依旧躺在床上,没有过来的意思,她有些好奇:“青蛇,你在做什么?” 谁知青蛇嘿嘿一笑,亮着两颗大牙,扭过身来,尾巴高举,一个花纹繁复、古朴漂亮的小铜锁微微晃荡,青蛇得意道:“宋钰这小子藏着好东西,还不是让我找到了?” 狐狸一愣:“这不是阿芜门上的锁吗?你怎么也给带回来了。” “啧啧啧,我为什么不拿?他小子天天读书,放着阿芜的东西不看,给我才合适!”青蛇接连几日看宋钰挑灯夜读、废寝忘食,一度让房梁上的小青蛇昏昏欲睡、无聊非常。 只是青蛇眼尖,瞧见了这样东西,于是高兴极了,趁其不备取走,好歹算她这几日的“补偿”。 狐狸叹了口气:“铜锁丢了,宋钰一定能发觉,这不比什么花瓶、剪纸。” 青蛇满不在乎:“怕什么?区区一个凡人,又抓不住我。” 狐狸合唇,只是举了举手中蜜饯,青蛇尾巴上挂着铜锁,乐滋滋地咬过蜜饯慢慢品味。 歇了一日,第二日狐狸倒觉些许无聊,于是坐在房檐下看医书,只看上面是人身上的奇经八脉、穴位所在,狐狸也算凡人口中的“过目不忘”,翻页倒快。 日头升高,前堂仍在忙碌,贺清来便自觉去洗菜做饭,狐狸正要起身,少年忙道:“衣衣,你坐着看书吧,我一个人就成。” 狐狸抬头朝厨房里的贺清来笑了一下,少年回以微笑,默默打水洗菜。 灶间的门开着,于是斜斜间,两人还能彼此看清。 狐狸专心致志,贺清来忙忙碌碌。 院子里一团树荫,豆儿黄窝在阴影里打瞌睡,接近热夏,镇子里的安静平增燥热。 “哗嚓——”贺清来开始炒菜。 “呀,清来已经做着饭了。”郑云霞笑道,杜衡连忙进厨房:“清来,我来炒菜。” 贺清来与杜衡做饭,郑云霞见狐狸低头看书,便笑着凑过来看:“衣衣,等明年,你也能跟着你杜大哥在前堂看诊了。” 狐狸微微一笑,郑云霞扇了扇风,瞧了一眼房檐上亮得刺眼的光芒,默默道:“天越发热了,你屋里还好吧?” “还好。” 说着话,郑云霞拿出小荷包,掏出梅子干:“衣衣,你吃么?” 狐狸捏了一块慢慢吃着,郑云霞笑道:“难得咱们院里来个姑娘学医,平河镇的医女都在楚娘子那里,镇子上的人都说咱们一个只收男弟子,一个只收女儿。” 狐狸记得还有另家医馆,好奇道:“楚娘子的医和我们的不一样吗?” “旁的都一样,只是有一点,楚娘子不论是接生保胎、还是看妇人千金,都很擅长,这一点来说,医术比杜衡和孔峥高明许多。”郑云霞笑说。 说话间,郑云霞连吃了四块梅子干,狐狸虽然不怕酸,可是连吃也有些受不了,觉得酸得嘴里滋滋冒水。 郑云霞继续道:“衣衣跟着杜大哥学些日子,若想学些妇科千金,还是楚娘子那里好,不过说这些还早着呢。” 狐狸点头,凡人病症千奇百怪,现在她只是学些医理皮毛,还不到拜师精学的地步。 贺清来站在厨房门口:“可以吃饭了。” 狐狸起身,跟着郑云霞进厨房,她瞧了几眼郑云霞,却觉这瘦高妇人似乎稍增几分丰腴,脸色红润。 坐下吃饭时,郑云霞梅干佐白饭,竟吃得津津有味,杜衡一顿:“云霞,昨日买回来梅干后,你似乎吃了有三两了?” “不晓得,只是觉着越吃越有滋味。”郑云霞弯唇微笑。 狐狸看向贺清来,贺清来一定,抿唇道:“我没有,我从昨日到现在只吃了五块。” 幸好一桌子都略通医理,杜衡放下碗筷,轻轻牵过娘子手腕,郑云霞不明所以:“怎么了?” 杜衡搭上郑云霞脉象,起初脸上没甚紧张,可是狐狸和贺清来注目看着,只见这男人忽而眼睛微瞪,一副不可置信模样,接着凝神细把,脸色愈发严肃。 这阵仗让同桌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郑云霞小心道:“吃个梅干···也出问题了?” 第98章 施粥 杜衡依旧不言语, 兴许有一刻钟——反正饭菜不冒热气了,而杜郎中的脸色变幻,眉头紧攥, 紧闭双唇, 额上竟出了一层薄汗。 狐狸歪着脑袋看看郑云霞, 面色红润;再看杜衡, 双唇微颤, 眼神忽闪,惴惴道:“不如···叫孔峥来再看看,或是到楚家去?” 郑云霞失笑:“你怎不信自己的医术?” 说话间, 这妇人抽回手腕, 自顾搭腕。 稍有一会,只看连她自己的表情都奇怪了, 沉吟不语。 “似乎···似乎是滑脉?”好半响, 郑云霞犹豫道,不确信地看向杜衡。 杜衡郑重点头,语气却难掩激动不安:“我觉得是,只不过月份太小, 所以微弱难辨。” 滑脉?狐狸有点疑惑, 然后思索——似乎是凡人有孕才有的脉象,医术上怎么写的来着?脉象滑利如珠··· “这,这···”杜衡已经高兴地语无伦次, 忽而站起, “不行, 还是得请楚娘子来看看,云霞,你且坐着, 稍等片刻···” “哎,站住!”来不及呼喊,杜衡已经大跨步到了门外,郑云霞好笑地开口:“自家就是郎中,再去请楚娘子,叫别人看见了多想怎么办?” 杜衡站在原地,不做反驳,只是一味傻笑。 “你回来吃饭罢!吃过饭,我自己去楚家一趟。” 杜衡又三步并作两步回来,在妻子身侧坐下,连忙道:“我同你一起去!月份太小,万事都要当心!” 郑云霞笑嗔他一眼,看两个孩子迟迟不动筷:“快吃,饭都凉了。” 众人这才继续用饭,可是杜衡又急又高兴,一会望着郑云霞傻笑,一会不知想起什么,紧张担忧地看自己娘子好几眼。 狐狸莫名,等吃过饭,杜衡便忙道:“清来,烦你收拾碗筷了,我们去楚家瞧瞧!” “不妨事,你们快去,药堂有我和衣衣看着。”贺清来说。 杜衡同郑云霞出门去了,贺清来收拾碗筷,添水洗刷,狐狸好奇道:“贺清来,郑娘子有孕了?” 贺清来微微点头:“嗯,错不了。” 门外两人身影转过院子,狐狸目光追随。 郑云霞果然有孕,第二日孔峥来了,细细把过,沉吟道:“没那么仔细,但我看约莫不足两月。” 听了这话,郑云霞笑道:“果然楚娘子医术高明,她直说是一个半月。” 这是喜事,众人脸上都有笑意,杜衡不住地在柜台后迈步,一刻都静不下来:“楚娘子说云霞胎位稳固,只用缓缓进补,要不今天先煮一只乌鸡···” “还得用枸杞补气!我到库房去找找,去年收的上好枸杞应当还有。” 杜衡迈着步,便朝后院去,孔峥才道:“你这是第一胎,万事小心,不能操劳。” 郑云霞笑盈盈点头:“我晓得,只是觉得恍惚,跟梦一般!我们成亲本就晚,如今也有八年,这才第一个···你们家静儿都有五岁了吧?” 孔峥点头,郑云霞似有惊喜、又觉感慨,为母之情拥上,竟一时稍有泪光。 正说话时,门外两人有说有笑,跨进门来,杨树雀跃道:“师娘,我给你带的糯米团子!我娘今早做的,还热乎呢!” 杨树将用苦艾包裹的糯米团子一个一个分发,正碰上杜衡捧着枸杞回来,杜衡见了两人,立即笑道:“小树,走,跟我去买乌鸡。” 第104章 “买乌鸡?今天什么日子?喝鸡汤么?”包安说。 “师父你记错了吧?一个月喝两回鸡汤、两回排骨汤,这个月已经喝过鸡汤,只剩下一顿排骨汤了,”杨树说。 孔峥摇头笑叹,杜衡道:“你师娘有孩子了,所以今日喝乌鸡汤!” “师娘有孩子?”杨树挠挠脑袋,不解地朝郑云霞身边来回探看,“孩子在哪呢?” 包安惊讶道:“啊呀!天大的喜事!师父,我这就去买乌鸡!” 看身边众人都满面笑意,杨树慢慢回过味儿了,猛瞪大了眼睛:“什么?!师娘有孩子了!” 杜衡忍不住笑拍了一下杨树脑袋,无奈道:“小点声,你喊得街都能听见了。” 郑云霞笑意不变,杨树手足无措,赶忙放了包袱,“我这就和包大哥去买鸡!师娘你稍等!” 话音刚落,两人又出了店。 药堂的生活似乎添上三分喜气,夜里等狐狸躺在床上时,蝉娘悄悄揽住她垂落的发丝:“大王,什么叫有孩子了?郑娘子怎么了?” “就是她肚子里有一个小孩。”狐狸说。 “肚子里?”听见这话,条条蹦落在狐狸肚皮上,不解道:“她的肚子里能放下一个人?” “不能吧···人那么大。”墨团小声说。 狐狸想起郑云霞白日模样,高挑偏瘦,只好慢慢道:“是会慢慢长大的,现在还小着呢,孔大哥说,现在孩子只有一点点,比一粒芝麻还小。” “什么?!比芝麻还小?!”圆圆瞪大眼睛,咋舌道。 众鼠一时安静下来,如何也想不出一个芝麻粒似的小人,她的手在哪里?脚在哪里?眼睛该有多小哇! 只有青蛇忽然道:“阿芜生了杜衡,那这个孩子是不是也算有阿芜一点血脉?” 狐狸道:“应当有。” 青蛇在黑夜中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她懒懒道:“那我能喜欢她一点,我们可以多在药堂住一段时间。” “要十月怀胎呢,到时候我们都回家去了。”狐狸说。 青蛇嘶嘶道:“那有什么?十个月,一眨眼就没了!” 眨眼间就到了六月,六月初八平河镇做粥厂、行义诊,杜家药堂如今只孔峥、杜衡坐诊,包安尚可在一旁协助,狐狸和贺清来、杨树却又被放了假。 药堂前大排长龙,实在是人挤人,一眼望不到头,门外四五个官差正在维持秩序,狐狸和贺清来从后门出去,长街上空荡荡。 “这会应该就要施粥了,我们去不去?”贺清来问。 狐狸斟酌,她没见过这场面,于是点头:“去,看看是什么粥。” 两人并肩,墨团飞过头顶,她叫道:“大王!远处好些人!好多脑袋!” 义诊在各自店面,施粥则在官府门前,等狐狸和贺清来站在队末,恰巧到了施粥的吉时,长龙开始向前游曳,狐狸仰面看去,只见官府门内许多人,最高的那个就是方云岐。 他腰间挎着一柄刀,墨色长靴、深蓝衣袍,看起来威严而周正。 似乎一瞥,闪过狐狸这厢,狐狸忙低下头,默默跟在贺清来身边。 总共十五道的队伍,来吃粥的男女老少规规矩矩,不听嘈杂,走了一刻钟,才只听身侧一个人压低声音说:“哎,你猜这大老爷得多少家产啊?现在不是荒年灾年,还有心施粥!” “听说是沐川首富!厉害得很!” 狐狸支着耳朵听,身边的人越说越高兴,一个妇人道:“我姑表姐家的女儿在大老爷府里当丫鬟,哎哟哟,你不知道,阔气得很!连她们的衣裳鞋子都是绣坊做的!” “真的?”一男人好奇。 “那还有假?大老爷脾气好,家财万贯又心善!” 说话间,便看贺清来成了队伍头一个,小声说话的人也赶忙住嘴。 施粥的官差一丝不苟,每碗三大勺,添了红枣、桂圆、花生、红豆···的八宝粥香甜四溢,立即吸引了狐狸的注意。 狐狸微微低头,不去看官兵脸色,小心接过满满当当的粥,领了筷子,这才往后走去,贺清来同她寻了人群中一处站住脚,便开始喝粥。 狐狸尝了一口,果然煮的烂熟,滋味深刻,墨团远远跟着,大声道:“大王,好喝吗?” 狐狸眼中带笑,轻轻点头,墨团在她头顶盘旋,可是周围都是人,一时不敢轻易落下,急得团团转:“大王!给我留一口!” “好。”狐狸心声道。 于是低下头去,狐狸喝了一大口粥,正要称赞用的黄糖上佳,忽觉异样,她猛地回过头去,只见衙门前仍是长长的队伍,六月的阳光明晃晃的白,落在众人身上。 狐狸的目光来回梭巡,心头浮上一丝疑惑,说不清楚,她看见官差、方云岐、匾额,看见蹲在阴影中吃粥的人,看见远处的巷子口说笑的小孩。 “衣衣,怎么了?”贺清来问。 狐狸缓缓收了目光,摇头道:“没什么。” 她说不上来,也许是感觉错了。 忽然听见一声呼喊,狐狸抬头一瞧——原来房檐下倒挂青蛇,正笑嘻嘻地瞧着她:“狐狸!” 狐狸无奈,心声道:“你不是在书塾吗?” “啊呀,书塾不好玩!我来看看你在作甚!”青蛇倒着脑袋,缓缓在房檐下摇摆,略微隐蔽,无人注意一条青蛇呆在众人头顶。 狐狸认真地吃粥,墨团见了青蛇,终于肯落脚,在房檐上来回蹦蹦跳跳。 约莫两刻钟,施粥的队伍终于尽了,几个官兵在门前空地上摆上几个大木桶,其中一个大声喊:“用过的碗筷记得放回来!莫要错拿!” 青蛇依旧晃晃悠悠,狐狸听见身后的人声,明明格外清晰,她心里又有一丝奇怪错觉,只是这次她没有回头,只是心道:“青青,你觉不觉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青蛇漫不经心。 狐狸闭唇,忽然回头看去——衙门前空无一人,连官差们都去吃粥了。 第99章 异样 狐狸微微皱眉, 回过头来,青蛇看她动作,也伸出脑袋四处张望:“你看见什么了?” 青蛇环顾一圈, 照样什么也没瞧见, 于是收回身子, 嗤笑道:“狐狸, 你怎么也学凡人一惊一乍?” 心头方才如笼罩一丝疑云, 可这会竟然慢慢消散,于是狐狸不言。 人群渐渐散去,狐狸身边少了许多人, 墨团瞅准时机, 飞快如一截利剑,扑在狐狸胳膊上, 狐狸从碗中捏起一颗煮熟的小红豆, 任小鸟细细品味。 “好吃!”墨团咽下豆子,高兴道。 还了碗筷,二人往药堂走去,药堂前仍旧不少人在排队, 只好改道, 从后门回屋子。 前堂嘈杂,只听众人谈话,或有头风重者, 或有腰肢酸痛如蚂蚁咬, 再者便是手腕不适, 难提重物··· 狐狸听着这些声音,房上猫儿走过,瓦片被踩得“格楞格楞”发响, 小黄小声问:“大王,花花他们开了智,是不是也能修炼成仙?” “不一定,只是若有机缘,寿终以前修为上有所突破,活个百年想来无碍。” 如今这些猫儿,尚无灵气护体,只是比平常多些悟性。 说话间,房上猫儿爪子一崴,迫得瓦片嘎吱,狐狸知道这是哪只猫儿——花花正小心挪动软垫,免得吵到屋子里这只狐狸大王。 狐狸微微弯起了唇角。 六月,天气渐热,屋子里的浴桶也装模作样用过几回。 头一回用,杨树帮着烧了一大锅热水,狐狸提着两个木桶回房,将冷水热水掺在一处,浴桶底的青蛇随着水流波荡浮起,照旧不睁眼,毫不在意。 反而是一边的圆圆大喊:“青青?你呛水没有?” 青蛇又在水中哼气,浮起两个小小气泡:“蠢圆圆,我是水蛇!” 此话一出,青蛇鼻孔一闭,猛扎下水,游曳不止,颇为惬意,小鼠们大为惊讶,纷纷攀上浴桶边沿,朝下看去。 爬不上去的,诸如小晏、圆圆,便赶忙扯着狐狸衣角攀上肩膀,唯恐错过这景象。 “真厉害!有一炷香了!”条条赞叹。 说一炷香,狐狸稍用心,约莫如此——隔壁供奉的香火从半指头粗细变成细如发丝,快要燃尽了。 看了一会,青蛇得意地浮上水面,吐出一连串泡泡,:“怎么着?厉害吧!” 蝉娘原本还看得起劲,听了这话,却忽然哀愁:“什么时候才回去?我想上河里玩!” 众鼠噤声。 好半响,小晏慢慢道:“我想婆婆和虎儿,婆婆今天一定在做豌豆黄。” “我也想豆儿黄!”圆圆赶热闹,大喊一声。 门外立即响起应景的狗吠。 条条瞧向圆圆,叹了口气:“回去才好呢!豆儿黄不用成天在院子里,到了外面撒欢都撒不开!” 终于等到了七月初一,到了狐狸和贺清来回小河村的日子。 第105章 吃早饭时,墨团就难掩喜气,站在树梢上只管高声歌唱,“大王——回家哩——” 狐狸听得想笑,恨不得咬住碗边,郑云霞朝窗外看:“真奇怪,这么热的天,少有鸟儿叫得这么喜庆。” “清来,你们吃过饭等一等,昨日小昀捎了口信,今天他来镇子上送东西,刚好你和衣衣能坐车。”杜衡说。 吃过早饭,各自回房间收拾东西,狐狸一进门,只看被褥叠地整齐,床单连丝褶皱也无,一群小鼠排排站,立在地上,仰面看来,翘首以盼。 包袱昨夜便收拾好了,只是来时的衣裳、发带等杂物,第二个包袱却更鼓——塞了三盒花生糖、五两果脯、两包杏仁,还有三两热乎的豌豆黄··· “好啦,进去吧,我们该去门口了。”狐狸一发话,小鼠们便争先恐后地钻进衣裳包袱,这次嫌热也要忍忍。 青蛇挂在屏风上,居高临下瞧着小鼠们掩藏好,她抬起尾巴,懒懒地晃了晃:“我的铜锁。” 小铜锁微微晃动,狐狸接过,左看右看——小鼠们巴巴地瞧着,圆圆忙道:“这里搁不下啦!小晏都踩着我爪子呢!” 青蛇冷哼一声:“我也不稀罕把铜锁和你们放一起!回去了竟是点心味!” “那很香了。”小晏说。 青蛇跟没听见一样,她已习惯了:“哎,就直接放在花生糖上面吧。” “那不是也一股点心味吗?”圆圆不解。 “你懂什么?”青蛇缠在狐狸腕上,不忘伸长蛇信子恐吓圆圆,“总比肉乎乎小鼠好!” 圆圆闭嘴了,条条道:“你总爱说这句!” “这句最管用!”青蛇得意地摇头晃脑,狐狸不轻不重地敲了她一下。 等出了门,耳边安静不少。 贺清来身后跟着豆儿黄,杨树还依依不舍:“豆儿黄,再见!” 豆儿黄哈赤着舌头,高兴地回头看去,摇摇尾巴——还是跟着贺清来走了。 到了门外,正好看见苏昀驾着牛车,遮阳的布蓬修得更好了,蓝粗布缝在木架上,跟个像样的马车似的。 “衣衣,清来!”苏昀笑着打招呼。 两人连忙先后上车,狐狸刚进车篷,忽而一愣——车里竟然还坐着两人。 “衣衣姑娘!”宋兴笑着打招呼,露出满口白牙。 宋钰微微颔首:“鞠衣姑娘。” 狐狸默默坐下,贺清来紧跟着进来,两人并肩做好,贺清来也有点惊讶,不及说话,便听苏昀问:“都坐好了没有?” “坐好了!苏昀哥!”依旧是宋兴开朗道。 苏昀笑道:“那就走了,小心些别把东西掉了。” 牛车开始走动,低矮而平稳,风掀动帘子,透过粗布缝制的边隙透进。 宋兴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问:“清来,衣衣姑娘,你们来了也有两个月吧?” “四月底来的,正好。”贺清来说。 “药堂里忙不忙?前段日子不是要义诊吗?”宋兴是个自来熟,此时拉开了话匣子,贺清来便一一回答。 “不算忙,义诊也是杜大哥和孔峥大哥坐诊,我和衣衣帮不上什么,最多包药切药。” 狐狸默默拢住自己的包袱,不使其从膝头滑落。牛车两侧的用以坐着的木板拓宽了不少,身后又加了栏杆木架、车篷,于是剩余的空间就更小了。 脚边还有苏昀放书稿的箱子、宋钰和宋兴的行李,更别说众人的膝盖都很亲密,只有不足两寸的距离。 狐狸顾忌着小鼠们,只好用了力挡住包袱,她感到似乎有小鼠戳了戳她手心。 “狐狸!太挤了!他们变鼠饼了!”腕上青蛇心声道。 狐狸无奈:“只能忍忍呢,这么多人。” 青蛇不耐地动了动身子,“这个宋钰!怎么想着来挤小桃花家的车!” 狐狸心中同样有这样的疑惑——那几辆威风凛凛的马车去哪里了? 对面的宋钰忽然轻轻掀起眼皮,狐狸忙转了视线。 “衣衣,你的包袱给我一个吧。”注意到狐狸手上的窘迫,贺清来默默撇了撇自己单薄的包袱,豆儿黄缩在他腿下,眨巴着眼睛看狐狸。 狐狸笑道:“没事的,我能拿着。” 宋兴这才忙挪动身子,尽力将脚下包袱挪远,给狐狸稍稍空出寸许空间,歉意似的笑了笑:“今天实在不巧,原本我们昨日就该回去的,谁知道马夫忽然病了,起都起不来,只好今日搭苏昀哥的车。” 这倒解释了缘故,狐狸微微笑了笑。 只是可怜了小鼠们,挤在一处,不多时狐狸便觉得掌心热乎乎,她轻轻咬唇,默默将糕点包袱挡在前面,遮住视线,又将小鼠包袱藏在后,留出余地。 小鼠们小心活动,终于分散一点。 已经走出平河镇,路上更颠簸了。 车内渐渐安静,宋兴望着车外风景,狐狸心在小鼠身上,青蛇却又吵吵嚷嚷:“狐狸你看!你快看!你看宋钰!” 狐狸心里忍不住长叹,“看什么?” 对面的宋钰端端正正坐着,连眼神都不曾歪斜,只有青蛇激动大喊:“不一样!他刚才还抬了一下眼睛呢!” “哦。”狐狸的反应十分平淡。 “哎呀呀,宋钰一定也觉得挤!”青蛇的语气竟有些幸灾乐祸。 “少爷,不知雪儿怎么样,兴许成大猫了!”宋兴扭头来说。 “雪儿如今厉害得很,上树上房,阿诚哥见天地去寻她!”苏昀笑道。 狐狸不语,青蛇高兴答:“你不知道雪儿是谁吧?是宋钰那只小狸猫!啧啧啧,她比宋钰有趣!” 青蛇的思绪转而飘远,从狸猫到宋家房子,再到丁香花··· “咯噔”一下,牛车的轮子碾过石子,带起后轮颠簸,狐狸余光只见一道铜色坠出包袱,狐狸下意识伸手去接,方才热乎的指尖被铜锁乍凉,她慌忙将铜锁又塞回包袱。 这一下变故腕上青蛇看得清楚,约莫呆了一瞬,青蛇慢慢道:“狐、狐狸,我看不见,你瞧瞧宋钰看见锁没有?” 旁人都不曾注意,青蛇自己安慰自己:“一定没看见!你速度快的很!他一个凡人···” 狐狸恨不能堵上青蛇的嘴,她深吸气,慢慢抬眼——真不巧,宋钰正静静看着她。 少年的目光清静,缓缓下移,恰好落在包袱口,狐狸手下躺着一只小铜锁。 狐狸觉着自己的手腕都僵了,竟觉得脸皮发烫,这叫什么?倒像是狐狸特意偷了这把铜锁,藏在包袱里还不慎让失主看见了! 狐狸慢慢收拢包袱,心中咬牙,一字一顿:“你干的好事!现在我成贼了!” 青蛇干笑两声,“哈、哈哈···” 第100章 还锁 宋钰面色平静。 狐狸如坐针毡。 既不敢向前看, 又不敢随意动弹,只好僵坐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办?!”狐狸苦不堪言, 心中喊道。 “我···那···”青蛇讷讷, 半响吐不出一句。 牛车终于停了, 狐狸恍然发觉到了小河村, 从缝隙中看出去, 只见柿子树下阴影疏密。 贺清来和宋兴纷纷下车,狐狸紧张地攥住包袱,默默看宋钰下去, 轻手轻脚地提着两个包袱最后一个下车。 她特意挑了和宋钰不一样的方向, 脚落地,狐狸心中惴惴, 纠结地攥着包袱。 “我带大黄到河边吃水草, 走了。”苏昀驾车而去。 “走吧,衣衣。”贺清来说。 狐狸没做回答,只顾着心声:“要不然把锁还给人家吧!” 青蛇小声嗫嚅:“不、不还也成吧?他好像没看见···” 话没说完,忽然听宋钰平静道:“鞠衣姑娘, 请留步。” 狐狸一僵, 定在原地,慢慢回头看去,宋兴提着行李天真地张望, 脸上笑得灿烂:“少爷, 那我先回去送东西。” 贺清来一顿, 犹豫间,狐狸挤出一个笑:“贺清来,你也先回去吧, 帮我把包袱拿回去。” 狐狸小心将两个包袱递给贺清来,顺势将铜锁窝在手心,小鼠们抓着包袱内里,又紧张又安静,倒是豆儿黄闻见气息,高兴地汪汪叫。 贺清来看了狐狸一眼:“···那我先回去了。” 少年脚步声慢慢远去,而腕上青蛇一味装死。 宋钰目光下移,落在狐狸紧握的手上,狐狸一咬牙,举起胳膊,摊平手掌:“···我,这不是我偷的,是不小心捡、啊不,我无意间看见的···” 越说越乱,狐狸心中发苦,索性闭嘴。 铜锁静静躺在狐狸手心,树影打下,迟迟没有声音。狐狸懊恼地轻轻咬唇。 “前几日不慎丢失,不曾想是鞠衣姑娘拾得,”宋钰慢慢说,少年面上看不出分毫异色,“多谢姑娘归还。” 狐狸心中连连叫苦,她当然知道宋钰这是客套话——刚到平河镇没几天,青蛇就把它给偷走了,何止几日,丢了月余也有! 第106章 “拾得”两字也太过客气,实在给狐狸留了面子——上哪里拾?药堂和书塾隔了不止三条街,难不成是特意跑去,准确地找到宋家院子、宋钰的睡房,然后从人家抽屉里拾到的? 狐狸平举着手掌,觉得脸皮越来越热,恨不能痛骂青蛇一番,眉宇间情绪变幻,一时忘了宋钰尚且站在对面。 宋钰一顿,转折道:“···若是姑娘喜欢,不如留着···” “不用了!多谢多谢!”宋钰话没说完,狐狸慌忙扯过他手腕,一鼓作气地将铜锁塞进宋钰手中,“还是还给你比较好!” 狐狸简直羞愧难当,青蛇偷拿宋芜的东西不是一日两日了,除却木盒和剪纸、以及那两三本医书,剩余的花瓶、胭脂盒···哪一样是应该拿的? 而自己只是看着她一样一样往家藏,却从未出言劝说过,如今算是“东窗事发”,即便丢人也是“罪有应得”,更别提再把铜锁拿走了! 这么一通想,狐狸忙道:“我、我先走了,改日再见!” 语罢,也不敢再看宋钰脸色,狐狸扭头便走,脚步飞快。 等走到半道,狐狸回头一瞧,少年仍站在大柿子树下,远远看来,微蹙着眉,一双柳叶眼中似有不解。 “啊呀!”不妨碰上目光,狐狸惊叫,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兴许还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等跑上小道,再看不清大柿子树,她这才慢了脚步。 青蛇心知肚明自己不小心让狐狸顶锅,一路上都不敢吱声,这会感觉四下安静,才讷讷开口:“狐狸···” “你快改了罢!”狐狸欲哭无泪,怒其不争。不!是怒其“太争”!若不是狐狸的屋子太小,青蛇都恨不能将整个宋家搬回来! 一句话将青蛇堵得哑口无言,她默默从她腕上滑下,尴尬地不敢看狐狸的脸,只能小心地滑进草丛。 觉她要走,狐狸无奈而气恼,朝着草丛叮嘱道:“别再去拿了!” 草丛顶上伸出一截青蛇尾巴尖,朝着狐狸方向小心而慎重地点了点。 狐狸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这才抬脚继续往家走。刚到木板桥,一抬头,却看贺清来静静矗立在院子前。 狐狸不解:“贺清来,怎么啦?” 少年默默垂下眼,平静地问:“我们午饭吃什么?” “什么都成!”狐狸脸上露出笑容。 少年点了点头,转身默不作声地进了院子。 ······ 狐狸和贺清来两个月不在,虽时常下雨,但如今天热气干,又到了稻子生长极其重要的时候,农活不能荒废。 回来后的头一件事,便是浇灌农田。 清晨起来,因也算多日不见,狐狸和贺清来一路上都在打招呼。 照旧先浇灌贺清来的农田,两人担水一前一后,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好了,最后一担水倒进农田,秧苗吸饱了水,格外放松地伸展肢体。 两人提着桶,小心越过扫过膝盖的秧苗,踏着湿泥,往田边走。 狐狸看得远,一不留神,忽然见宋老先生和杜爷爷站在地头说话,宋钰和宋兴正跟在身边。 几人恰在她的田地前,想起昨日事,即便心再大,今日仍觉三分尴尬,狐狸瞪大了眼睛,一时手忙脚乱,满脑子拖延,慌乱道:“贺清来,你等等。” “怎么了?”贺清来走上田埂,有些疑惑,抬头望去,宋钰正朝这边投来淡淡一瞥,两人对望,宋钰倒很平静地挪开视线。 贺清来抿唇不语,站在原地。 狐狸一心注意远处,见几人朝梁家走,以为是要离开,稍稍松了口气,正要踩上田埂,谁知宋兴朝这边兴奋招手:“鞠衣姑娘!” 这一声呼喊实在意料之外,狐狸脚底一滑,向前栽去,幸得贺清来双手抓住左臂,这才勉强站稳。 “鞠衣姑娘小心!”宋兴全程目睹,立即担忧大喊,惹来众人目光汇聚,狐狸绝望地闭上眼睛,“贺清来,太尴尬了···” 身为狐狸!还是有三百年道行的狐狸!怎么能在凡人面前栽进地里! 贺清来默默挪动身体,挡住众人目光。 见狐狸没事,村民们便放心了,继续劳作。 “衣衣,你手腕上沾上泥了。”四周寂静,狐狸只听见少年这么说。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去,果然右手腕上沾着湿泥,正是方才维持平衡时不小心蹭到,她咬唇,朝远处又飞快地看了一眼,踌躇道:“没事,等会去河边洗洗就好····” 贺清来却轻轻捏住她手腕,不发一言,攥住自己的衣袖擦去。 狐狸刚要阻拦,少年却一改常态,难得固执,指尖用力,紧紧攥着衣袖,可落在狐狸肌肤上的触感却格外温柔,贺清来十分细致地一点点擦除湿泥,自己的衣袖脏了也混然不在意。 狐狸此时才察觉出异样,仰面看去,贺清来低垂着眉眼,脸色格外平静。 平静到贺清来眉宇间的那一丝郁气和不快,都仿佛是狐狸的错觉。 少女皓腕上的泥土被擦拭干净,贺清来依旧轻握她手腕,于是狐狸问:“贺清来,你怎么了?” 这话一出,少年抬眼,极其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神色中闪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隐隐掺杂着一点哀伤和犹豫。 周围很安静,人声隐约,谈笑恍惚,只有狐狸站在田埂下,被笼罩在少年的阴影中。 少女的脉搏在贺清来的指尖均匀跳动,震得他的指尖微微发麻,有一刹那他产生了最大的错觉——好像他们的脉搏合二为一。 天地的心跳只在方寸之间。 “对不起。”贺清来有些懊丧地松了眉眼,忽然低声道歉。 这话没头没脑,听得狐狸有些莫名其妙,可看少年松开了手,狐狸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什么?” 少年猛然抬起眼睛,看向狐狸,瞳孔微颤,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眼中浮上一点隐秘的欢喜,狐狸盯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为什么这么说,贺清来。” 狐狸定定地望着贺清来。 只是一瞬间的呆愣,少年微微垂下头颅,欲言又止,才好像忽然下了某种决心,他又轻又慢地低声说:“因为我有点吃醋。衣衣。” 吃醋?狐狸不解地歪歪脑袋,什么叫“有点吃醋”?她好像听不明白。 “贺清来,我们今天没有吃醋啊。”狐狸稍显茫然地说。 贺清来望着狐狸的眼睛,他眼中一点一点浮上清晰的笑意,少年的眉目却豁然开朗,他好笑地摇了摇头:“今天我们没有。” 狐狸皱眉想了想,笃定道:“我们昨天也没有。” 贺清来失笑,他轻轻扯了扯手腕,带动狐狸的手:“走吧,衣衣,去给你的农田浇水。” 狐狸歪头警觉地望去,只看宋钰一行人已经走了,于是放心地踏上田埂,轻舒一口气。 第101章 芮儿成亲(一) 狐狸等啊等, 盼啊盼,犹如过节一般,九月初六如约而至。 仿佛是种默契, 村里的人自发地一分为二——一半人直奔苏家, 另一半直奔张家帮忙, 泾渭分明, 喜气洋洋。 狐狸和贺清来自然是到张家帮忙, 狐狸手捧各式剪纸,亦步亦趋地跟在少男身后,张家门前、院墙、小树、窗下, 两人见缝插针, 贴上鲜妍的红色喜字。 那厢的邓进踩在靠墙木梯上,仔仔细细捡去落在瓦缝墙头的落叶枯枝, 谭丁香稳稳当当扶着梯子:“阿进, 那边的杂草拔了!还有那块土疙瘩,也不要!” 苗苓进进出出,抱着一盆开得正好的金菊转来转去:“奶奶,究竟放在哪里好?” “搁在芮儿窗下!丁娘子说了!这样最好!” 院子里张灯结彩, 簇新的两对大竹灯笼挂在屋檐下, 姜娘子提着茶壶给众人添茶,眉开眼笑:“清来!丁香,来喝茶!” 狐狸低头, 一张张数清剩余的剪纸:“五、六、七···九, 还有九张呢!” 她和苗苓一起赶工, 龙凤戏珠、福禄双全···紫气东来,足足剪了二十六张! 姜娘子笑吟吟捧来两杯热茶:“喝茶,衣衣。” 狐狸左手接了, 抿一口香茶,“姜娘子,还有九张呢,贴在哪里?” 姜娘子一顿,转头四周去看,狐狸跟着瞧——啊呀!哪还有地方贴呀! 门上有喜字,灯笼上有喜字,窗子上都贴着两大张牡丹迎喜,门边两盆木芙蓉,连三指宽的枝干上狐狸也贴了个小小的喜。 姜娘子环视一圈,忍俊不禁:“院里是没地方了···不如贴在芮儿的嫁妆上?” “好!我这就去!”狐狸忙点头,一口气喝了茶,满嘴热气,接过贺清来手中剩余的半盏糨糊便蹿进堂屋。 一推门,张芮正在自己房中整理嫁妆,梳妆台上放着新妆奁,新打的雕花樟木衣柜,同两个樟木箱子静静地立着,泛出新漆抛光后的色泽,屋中淡淡的香气盈满鼻息。 第107章 张芮手中捏着两只耳环,正往盒子里放,见狐狸进来,立时笑道:“衣衣,怎么了” 狐狸举一举手中的剪纸,左看右看:“可以贴在箱子上么?” 芮儿了然,笑道:“可以。” 狐狸捏着剪纸,在箱子前蹲下,在剪纸后小心刷上糨糊,接着排在箱子面上,芮儿合上妆奁,一起蹲下身子,慢慢给另一只箱子贴剪纸。 屋子中精悄悄的,房外却满是喜气,张伯道:“我扫院子了!” 随后便是一把大扫帚“刷刷”,张芮禁不住轻笑,狐狸歪头看去:“芮儿,你笑什么?” 芮儿唇边含着微微笑意,小声道:“从前日开始,我爹已经扫了院子五六次,今日还扫,地都要刮下一层土了。” 狐狸扑哧笑了,她回想院子中光景,地上简直平坦干净地厉害,连一丝草籽杂石也没有。 两个姑娘站起身,朝樟木柜子上贴紫气东来,樟木柜子散发着细微香气,连浆糊似乎也能沾染。 只是柜子只能贴一角,免得剪纸下的雕花将纸张撑起,反不美观。 只剩下一张了,狐狸低头看,是石榴花剪纸,仿着窗子的纸框中石榴花开得簇新簇拥,狐狸左看右看,毫不犹豫走到床前,在架子床上贴去,芮儿小小地讶异一声,又咽了下去。 堂屋里传来苗苓和谭丁香有说有笑的声音,谭丁香推门,惊讶道:“这屋子里什么都有!真喜庆!” 苗苓探首来看,满面笑意:“要张红绸了,芮儿,你也来瞧瞧。” 狐狸同张芮相识一笑,几人出门,果然看邓进和贺清来一人一边,站在高梯上,举着红绸向院门上方装饰,中间一朵红绸花,亮堂堂地开在天光下。 谭丁香忙上前扶梯子——其实也不要紧,梯子脚稳稳当当扎在地上,丝毫不会挪动。 姜娘子攥着手站在院门外,仰首去看:“清来,往你那边去一点。” 狐狸走到贺清来梯子下,默默扶住,昂首去看,只见红花左右挪动,似乎自己也拿不准位置。 姜娘子左看右看:“再左一点···不对,往右两寸。” 夫妻二人站在一处,格外紧张地注视着红绸,唯恐放歪了。 苗娘子笑道:“秋心,这位置就正好,别让清来挪了。” 姜娘子张口欲言,话还没出,自己先被逗笑了:“还真是!挪来挪去,竟不比清来头一遭搁的位置好!” 众人一起笑起来,墙上二人将红绸固定,便慢慢爬下。 狐狸一只手攥紧了梯子,感到木头微微震动。 姜娘子脸上仍笑着,可是贺清来和邓进都下来了,却欲言又止,仍旧去看那朵红绸花,看一看,赞叹似的叹息一声。 似乎怎么看都满意,又怎么看都不满意。 “得了,没旁的事了,多谢诸位!”姜娘子终于下定了决心,笑道。 已经午后,众人慢慢散去,狐狸正要走,姜娘子笑着喊道:“衣衣,苓儿,你们来。” 两人到了跟前,苗苓鬓边微微散出一捋碎发,姜娘子随手抚回,叮咛道:“明日芮儿出门,你们两个是娘家人,要辛苦些早点来了。” “嗯,”苗苓点头,“明日我一定早来。” “好孩子,去吧。”姜娘子笑道。 狐狸和苗苓分别归家,狐狸一进门,小鼠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大王!明天吃好吃的是不是?”“芮儿明天成亲是不是!” 墨团飞来飞去,翅膀一刻不得闲,但看狐狸笑眯眯点头,这才笑闹着满屋子盘旋。 只有青蛇不动如钟,懒懒散散。 这一夜简直为难,狐狸闭上眼睛,听着耳边呼吸,蝉娘悄声问:“几时了?” “刚天黑。”青蛇说。 狐狸紧闭着眼,听见风吹树梢,忍了半响。 “几时了?”墨团禁不住问。 “···才过了半刻钟。”青蛇冷漠。 狐狸闭气,心里默默念着昨日背的方子,又转到穴位上,百会穴,攒竹穴、四白穴···终于听见蝉娘悄声问:“几时了?” “···”青蛇深吸一口气,又叹出来,“不到戌时。” 她就在狐狸耳边趴着,于是轻飘飘的呼气落在狐狸耳朵上,惹得她有点发痒似的想笑,只能尽力忍住。 只可惜青蛇耳力极佳,昏暗中蛇尾游曳,凑到狐狸耳边,慢吞吞、轻飘飘地阴森道:“死狐狸,你笑什么?” 狐狸装睡。 青蛇在她耳边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接着栽回原位。 谁知这一装睡,狐狸竟真的慢慢沉入梦乡。睡得正香甜,不妨窗外雾霭蒙蒙,隐隐月色。 狐狸和衣入睡,极轻一声响动,兴许是树叶上的露气凝结成珠,落入泥土。 狐狸猛然睁开眼睛,下意识翻身坐起,搅得一床小鼠滚滚震动,乱七八糟地从睡梦中苏醒,小黄睡眼惺忪,茫然道:“几时了?” “卯时了!卯时了!”条条慌得满床乱转,惊慌大喊。喊出口了还不确信,小心推推青蛇:“是··卯时了,对吧?” 青蛇闭着眼睛,哼了一声。 圆圆咕哝:“猫···?”他压在被角,仍睡得香甜,恨不能淌口水。 狐狸连忙下床,立时满屋子乱腾腾,小鼠小雀一窝蜂涌出床铺,翻的、找的、跳进木盆里啄洗羽毛的····活像头一天到村里。 狐狸穿着菡萏衣裙,忙忙编着辫子,长发柔顺,在指尖来回交错。 扎好长发,连忙冲到脸盆前,泼上三把冷水,唤醒还有些迷蒙的清晨,回头一看,地上三鼠抹了皮毛,浑身溜光水滑,齐整一新。 条条蹦上床榻,生拉硬拽:“圆圆,起来——了!” 狐狸松了口气,忽然一定:“——蝉娘呢?” 话一出口,满屋子霎时安静,面面相觑——果然,屋子里有鸟有蛇,偏偏不见了右爪黄的蝉娘。 狐狸登时把心提起,屏息定睛,展开耳力去搜寻方圆踪迹,却听窗台外传来吭哧吭哧爬墙声,蝉娘含糊大喊:“大——王——!” 狐狸疾步上前,一把推开窗子,果然蝉娘爬上,口中衔一抹鹅黄,小心坐在窗台上,两爪合并,将口中物捧下,奉在狐狸眼前:“大王,你看!” 窗子大开,晨风招错,一朵指甲盖般大小的鹅黄花娴雅而立,两片细圆小叶,尚包在一撮新鲜泥中。 “大王,我听阿苓说,凡人新婚要给礼钱、礼品,”小鼠一双眼亮晶晶,“大王给的是大王的,我想另给芮儿些!” “这花是我寻来的,是山里的,不是人的花,她们兄弟姐妹都开在一处呢!个个都漂亮,我问谁同我走,她用叶子碰了碰我呢!就叫她栽在芮娘窗下吧!” 晨星微弱,偏两只豆眼明亮。 狐狸禁不住笑:“好,那我把她栽在芮儿窗下。” 她小心打开荷包,仔细地将这株细弱花收入,蝉娘志得意满,跳下窗台,连忙奔去洗漱。 待准备完毕,小鼠们同狐狸兵分两路,狐狸自正门出,小鼠们则一连串爬出窗台。 才到卯时,贺清来和豆儿黄还没睡醒。 只见天边蓝色雾霭浓淡,晨晞未散,狐狸踏着微微湿润的泥土跑过木板桥,她悄没声蹿到芮娘窗下,木窗紧闭,芮娘还在安睡。 她蹲下身子,只看昨日放下的金菊盛放,花头灿烂如碎金,狐狸轻轻用指尖扣开墙根的泥,小心将鹅黄花种在墙边。 “叩叩”,屋内传来两声轻响,姜娘子小声道:“芮儿,该起了。” 第102章 芮儿成亲(二) 狐狸立在窗外, 静等了一刻,才慢慢转去正门,只看蓝茵茵清光下, 院门开着, 只姜娘子独身站着, 目光远眺, 似乎在看初生的熹微, 又似乎在看山边的苏家。 狐狸担心一不小心吓到姜娘子,于是脚下刻意用力,发出一点声音。 姜娘子应声转头, 见是狐狸, 眼前一亮,连忙招手笑道:“衣衣, 来。” 狐狸到了跟前, 姜娘子握住她手:“你怎么来得这样早?你芮儿姐才起呢。” “心里记挂,唯恐来晚了。”狐狸说。 院里传来泼水声,狐狸回头一瞧,张伯刚将温水倒掉, 见是狐狸, 也一样笑道:“衣衣这么早来了?快进屋吧,芮儿洗过脸了。” 狐狸应了一声,姜娘子轻轻推她肩膀:“去吧, 好孩子。” 进了闺房, 张芮换上一身红衣裳, 满头乌发披散,正坐在梳妆桌前梳发,恰从镜中看见进门的狐狸, 于是腼腆一笑:“衣衣。” 狐狸走到她身侧,看桌子上摆了瓶瓶罐罐十数样,好奇道:“这些都是什么?” “这里面是胭脂,那里面是香粉,”张芮一一指去,“那罐是擦头的桂花油,很好闻的。” 两人说着话,苗苓和苗娘子推门而入,姜娘子跟在身后,满面笑意道:“你的上妆手艺最好,就等着你了。” 苗娘子含笑,凑到张芮身侧一瞧,夸赞道:“芮儿肤色白,画上一定好看!” 第108章 这一项狐狸似乎帮不上忙,于是自觉退却,将位置让给两位娘子,苗苓挽着她手臂,笑吟吟看着镜子中芮儿的脸。 红润,晶莹,腼腆。不妨碰上二人目光,微微一笑。 狐狸看得仔细,张伯打了一盆皂角水进来,供两个娘子洗了手,苗娘子擦净双手,先是细细地用两根丝线为张芮绞眉,接着再擦面,敷粉、画眉··· 待妆成了,天色才大亮。 姜娘子和苗娘子一人一边,为张芮挽发,只将上头挽做发髻,半披乌发。 “衣衣,苓儿,瞧瞧这两只绢花哪个好?”姜娘子笑着举起两朵红色绢花,狐狸定睛一瞧,一朵牡丹,一朵石榴。 苗苓笑了:“我当然选牡丹。” “我也是。”狐狸附和。 牡丹正是苗苓做的,于是一众人笑起来,姜娘子便将一对红牡丹装点入发髻,另用金簪点缀,如此这般,四人屏息后退,静看镜中人。 “真是美人!”苗娘子笑赞。 正是这时候,忽然听远远一阵鞭炮声,劈里啪啦不断,门外张伯问:“苏家放鞭了,咱们也放一挂?” “放罢。”姜娘子说。 于是两方鞭炮声一起,狐狸听见邓进说话:“伯,举高点能成吗?” “哟,该来人了。”姜娘子忽然道,“我去看看添些茶水。” 姜娘子出门去,苗娘子也笑道:“我去帮忙,你们陪着芮儿吧。” 合上门,屋里只剩下三个姑娘,芮儿拉过身边绣凳,微微笑:“坐下吧,我们说说话。” 三人并排坐着,门外已渐渐热闹,苗苓道:“芮儿,你们家和苏家请的厨子是一家吗?” “不是,不过她们一起来,这会就该到了。”张芮说。 门外果然听见个陌生妇人朗声笑:“姜娘子,没来晚吧?我们这就准置饭菜!” 厨灶太小,十几桌席面也支撑不起,于是窗边众人推着木车、抱着薪柴浩浩荡荡在院后支起台面,紧跟着便是哐当哐当切菜、洗菜。 随着高升的太阳,似乎一切都有了实感,张芮微微咬唇,攥着手指。 “芮儿,吃点杏仁茶,免得肚子饿。”谭丁香端着三碗茶进来,三人接了,慢慢吹去热气。 张芮有些心不在焉,捧着茶半响没喝,狐狸一口气喝了大半盏,杏仁香气还在嘴里打转。 “秋心!恭喜恭喜!”一道爽朗女声传来,张芮低声道:“这是我表婶。” “张兄恭喜啊!”一男子哈哈大笑。 “唔,好像是温叔父。” 随后便是越来越嘈杂的人声,实在听不清楚。 张芮手中的杏仁茶已经凉了,苗苓小心拿过放在一边。 “芮儿,喝红枣茶不喝?”姜娘子抽空来敲门,张芮回头,笑着道:“娘,我不喝了。” 门又合上。 终于,又一阵鞭炮轰鸣。 霎时房门推开,姜娘子和苗娘子、另两个不认识的妇人涌进房中,狐狸连忙和苗苓站起身,让过位子。 “芮儿!再等等,苏家要来迎亲了!”穿着紫衣的妇人笑道,张芮连忙点头:“表婶。” “幸亏挨得近,苏家这会应准吉时了!” 姜娘子笑着点头,几个妇人簇拥张芮,张芮矜持地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该梳头了,秋心。”一旁妇人递上梳子,姜娘子接了,站在女儿身后。 “头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姜娘子温柔地为张芮梳头,木梳柔顺地穿过乌发,直抵发梢。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长寿。” ··· 狐狸对这些很新奇,只看七梳了,姜娘子面露欣慰,轻轻拍了拍女儿肩膀:“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前几年还是个缠着娘的小姑娘呢。” 这么一句话,惹得张芮霎时红了眼眶,些微哽咽:“娘···” 姜娘子连忙笑道:“哟,今天大喜,要是落了雨小昀可怎么来接你?” 这句话逗得众人都笑,连张芮也含着泪笑。 “好了,该挽发了。”芮娘的表婶上前,三两下便将披发挽起,梳入发髻,再由一枚椭圆的金饰固定。 狐狸侧耳,听一串脚步声蔓延到窗外,梁延笑嘻嘻地推推窗子,但很矜持地没往里望:“芮儿姐姐!苏昀哥快到了!” “你这小鬼头,还知道来给你姐姐报信呢!”苗娘子笑了,抓一把花生糖,从窗户处递出去。 梁延接住,高兴道:“好多人呢!” 迎亲的人已经到院门外了,吹拉弹唱,无不热闹,只听见邓进大喊:“苏昀,对几句诗!叫我们听听秀才喜气!” 院中人群一哄笑闹,只听杜衡道:“行喜长春宅?” “兰玉满庭芳。” 众人喝彩,窗台外的梁延嚼着糖困惑:“什么玉?” 又是几句,门被敲响:“快,吉时到啦!” 姜娘子和苗娘子相视一笑,将叠在一旁的红盖头稳稳当当落在张芮头上,芮儿表婶笑道:“快,阿苓来扶着芮儿。” 狐狸跟着苗苓上前,一人一边,姜娘子被簇拥着出门,便和张伯在堂屋中坐下。 狐狸歪头往外瞥,吓了一跳——怎这般多的人! 院子里熙熙攘攘,如花圃般挤满了人,苏昀等堪堪从中走出。 狐狸左看右看,贺清来不知被埋没何处了! “衣衣,我们扶芮儿出去。”苗苓小声提醒,狐狸这才回神,苏昀目光紧追,紧张地有些不知所措。 新人并排,两人一同给姜娘子夫妇敬茶,姜娘子满面笑容,喝了茶,张伯只是一味笑,又是姜娘子开口:“小昀,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只盼你和芮儿琴瑟和鸣,无病无愁。” 姜娘子止了话,一时感慨,虽然仍旧在笑,却深吸口气,睁大了眼,咬牙闭口不敢说话,狐狸看见那渐渐漫上来的泪水了。 “好了,吉时了,快出门吧!”兴许是怕掉泪,姜娘子赶忙挥挥手,匆匆道。 “新娘子出门了!”妇人高声喊道。 院子中的人群纷纷让路,狐狸大半都不认识,可是人人喜庆,高兴极了。 苏昀小心扶着张芮往外走,人群又跟着这一对新人出去,到了门外,只听众人赞叹,狐狸定睛看去,一台花轿正摆在院门前! 这花轿,浑身簇新,顶盖秀美,缀着长长的流苏,随着前倾、回正而微微拂动,连轿帘上都绣着兰花草。 身边人无不赞叹,只听得个男人说:“苏家这木工!得意!” 轿子被抬起来了,不管是张家的亲戚、还是苏家的,都变成队伍的一部分,这么短一段路,打谷场、小桥,轿子已经过桥了,人还刚走上打谷场。 狐狸浑然忘了去找贺清来,只是远眺。 新娘子下轿,又被簇拥着进了正堂,狐狸走得慢,竟没能挤进人群,尽力踮脚去看,也只能看见芮儿的盖头。 她只听见声高亢嘹亮的女声:“新娘子入新房喽!” 芮儿从正屋出来,提着裙摆,少女红艳艳的面庞从盖头下一闪而逝,只有那一低头的秀美。 狐狸忽然想起头一遭见到她的场景,那时芮娘还在檐下打瞌睡呢! 拜天地已经了,两边的人家很有默契地放鞭开席,登时帮厨的摆桌子、上凳子,院外院内都坐满了人。 已经忙过午时,院子里人这样多,狐狸只好就近捡个地方坐了。 忽然被拍肩膀,回头看,正是笑盈盈的小桃:“姐姐!你进屋去坐,苗苓姐找你找不着呢!” 狐狸跟着小桃进了苏昀的新房,刚进去,窗纸一新,明亮整洁。 只看屋子里燃着一对龙凤花烛,花生、红枣贴着喜字,堆得高高。 转进卧房,芮儿和苗苓正在桌前说笑,一见狐狸,张芮笑道:“衣衣,方才拜天地就不见你,我还说你去哪儿了!” “幸好小桃眼尖,说看见了,不然我呀,看花眼也找不着你!”苗苓说。 “姐姐,你们就在屋里吃,外面酒肉混着上,你没法吃。”小桃贴心道,扭头便往外跑。 第103章 芮儿成亲(三) 桌子上搁着新鲜果子和点心, 狐狸自觉摸了块点心慢慢吃。 张芮含笑瞧着她吃,不免笑道:“早上起来,我爹给我煮了饺子吃, 方才又吃了几个, 没想到这会也觉得饿。” 苗苓轻笑:“饿了才好, 这可是你自己的喜宴!” 张芮也笑了, 这话奇妙, 难得呵!自己的喜宴! 说话间,只听外间门被推开,几个戴着头巾、绑着袖子的妇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头一个端着两道热腾腾菜肴, 满脸堆笑:“芮姑娘,这是新鲜的猪肘炖的, 现在正好!” “哎哟, 还喊什么芮姑娘,要叫芮娘子了!”第二个妇人将一道地三鲜搁下,手肘碰了碰头一个妇人的腰杆,笑着打趣道。 头个妇人连忙改口:“哎哟!我是忙昏头了!真真是芮娘子了!” 第109章 众人都笑, 芮儿腼腆极了, 耳垂都成红的。 饭菜上齐,领头的妇人笑道:“芮娘子,你们吃好, 若有别的要吃, 只管去说。” “多谢, 辛苦了。”芮儿起身相送,几个妇人连忙摆手,关门出屋。 狐狸只管看桌上菜蔬, 亦是荤素分半,什么青豆炒菌菇、白灼莴笋,地三鲜、烩藕盒··· “咱们吃吧,别客气。”三人动筷,慢慢吃着。 吃了一阵,才听外面放鞭炮,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狐狸从窗子看出去,白窗纸上透出重重人影,来回走动,她说:“来了好多人。” “咱们几个村子挨着,不少村民都沾亲带故,自然亲戚就多了。”苗苓道。 三个姑娘吃得差不多了,苗苓盛上两碗鱼汤,张芮捧碗慢慢喝着,外间门被敲两下,小桃笑嘻嘻地探进头来:“姐姐,你们吃好了吗?” 小桃跑进来,将手上两盘点心放下,外面到底热些,小丫头额头出了层汗,脸颊红扑扑的。 “小桃,你吃饱了吗?喝点鱼汤吧。”张芮搁下碗正要盛汤,小桃却摇摇头,笑嘻嘻道:“我早吃饱了,我和小姨坐在一起吃的。” 语罢,指指桌上:“你们慢慢吃啊姐姐,后半晌还有酒席呢,到时候大家都来吃酒,我娘在正屋都摆好席了。” “办两场?”苗苓微微讶异。 “姜娘子和伯伯也来,待会亲戚都送得差不多了,等会我爹去请。”小桃说。 张芮微笑:“那今日大家都要喝尽兴了。” “我先出去啦,姐姐你们慢慢吃,还有菜和点心呢!”小桃一刻不闲着,说完话,立即脚下生风跑出去。 果不其然,院中人群慢慢散去,但很快便听见了熟悉的笑声,姜娘子爽朗道:“苏娘子,也不知你能吃几杯?我给你作陪!” 张芮禁不住笑了一下,苗苓见状,小声笑道:“也不知道苏娘子和苏伯伯加起来,能把你娘喝倒不能?” “咱们赌一赌?”张芮笑道,“我娘的酒量是顶好的,不过苏娘子的也不差。” “成,我压苏娘子和苏伯伯,你压你娘,”苗苓说,“衣衣,你压谁?” 狐狸眼珠转转,毫不犹豫道:“我也压姜娘子。” “要是你输了,得再给我和衣衣做一只绢花!”张芮说。 苗苓豪爽点头:“行,不过要是你和衣衣输了···” “嘶···”少女犹豫,作思索状,“一时半会还想不起来要什么,算了,就你和衣衣先欠一件,日后我若是想起来了再说。” 三言两语间,又是小桃推门进来,高高兴兴地搁上果酒、点心:“姐姐,你们喝!” 斟酒撤盘,点心放在中间,几人不客气,直接用大盏喝酒。 时值九月,正是说冷不算冷,说热还有热的时候,于是这酒水又被井水冰过,如今陡然下肚,凉津津的,冰得苗苓打个寒颤:“还是冷的,真厉害!” “不知我娘她们吃的什么酒。”张芮小口啜饮,下意识朝正屋方向望去。 狐狸口中含酒,满嘴香甜解渴,于是咕咚咽下肚,再倒上一大杯。 空口喝不算尽兴,狐狸又瞧桌上点心,梭巡一番,定睛一瞧——有一道不曾见过。 只看外面是个干酥的红枣,切开后夹着半颗完整的核桃仁,用料简单,狐狸笑:“这点心没见过,还能这样吃?” 说话间捏起一颗咬去,干枣酥香,核桃仁绵长,狐狸赞道:“比有的点心还好吃!” “那就多吃点。”张芮笑道,“这是喜宴专用的点心,好做好吃,下酒最好。” 狐狸左手拿盏,右手捏点心,一边喝一大口冰凉果酒,一边嚼着点心。 这点心越吃越香,不知不觉间狐狸就着喝了四五盏果酒,不过幸好上次喝过,现在竟酒量见长,暂无晕头转向之感。 再续上一满杯,狐狸听见窗外众人言语,大约是谭丁香、梁延等人。 她微微撇头往后看,眨巴眨巴眼,嘟囔:“怎么窗户不太亮了?” 一旁的苗苓捧着酒盏哈哈大笑:“当然不亮啦!太阳都落山了!” 狐狸皱眉坐起,茫然:“方才不是才未时吗?” 回头一瞧,除了张芮还算端坐,苗苓则是一面大笑,一面斜靠:“你瞧衣衣,喝酒都喝糊涂啦!” “衣衣,你喝多啦!”这下不光是苗苓,连张芮都微微傻笑。 狐狸晃了晃脑袋,手中的半盏酒晃动,奇怪道:“我喝得睡着了?方才明明天还很亮啊···” 她又转头去看,窗子上渐渐落下光辉,是真的要天黑了。 院子里的笑声高昂,稀稀拉拉的言语交谈模糊,听不真切。 回头看去,桌子上多了两盘点心,狐狸抬手捏了个红枣酥,继续吃着,忽然窗子处有人道:“衣衣,我们该走了。” 是贺清来,狐狸赶忙答应:“好,我这就来。” 狐狸喝光酒,稍一斟酌:“芮儿,我能拿些红枣酥吗?” “当然可以,你都拿了吧。”张芮笑着推推盘子,狐狸打开荷包,一个一个小心装进去。 苗苓摇摇晃晃站起来:“今天晕,喝太多了。不好,不好。” 姑娘连说两个不好,摇摇脑袋试图清醒。 狐狸忙道:“我把阿苓扶出去,苗娘子一定还没走。” 狐狸扶着她到了外间,回头看去,烛火下静静照耀,少女一身喜服,漂亮得如同头上那朵牡丹,柔顺、娴静。 芮儿又很腼腆地笑了下。 推开房门,迎面一阵清风,冲得人清凉,苗苓窝在她肩膀上:“衣衣,有风。” 苗娘子等人刚从正屋出来,苗苓眼前一亮,松开狐狸朝母亲走去,苗娘子一看女儿走路摇摇晃晃,也顾不得自己喝得半醉,连忙伸开双臂快步上前:“苓儿!喝果酒也能叫你醉了!” 众人都大笑,狐狸反而清清静静,默默走到贺清来身边等着。 苏娘子还在同姜娘子寒暄,两人说了话,苏娘子才道:“慢些走,都喝了酒,且当心些!” 苏昀跟在母亲身侧,适时伸手搀扶张伯下台阶,少年只是脸颊微红,但目光还很清明,经过狐狸身边,微笑道:“衣衣,芮儿醉了没有?” 狐狸摇头:“没有,芮儿喝得少。” 月亮清亮,照得大地影子是影子,瓦片是瓦片。 梁延左看右看,大喊:“梁庭!回家了,你在哪呢?” “这儿!这儿!哥!”院子角落,梁庭和小桃连忙跑出来,各自手上捧着纸包,里面什么果干、糕点、菜蔬,全是七零八落,零零碎碎。 碰上狐狸目光,小桃很狡黠地冲她眨眨眼睛,狐狸有些不明白,但还是抿着唇微微笑。 下一刻,她就看见阴影处,圆圆撑着肚皮、捧着果干,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又被鼓着嘴不知在吃什么的条条慌张地抱着脖子拖回去。 “傻子!外面有人!”蝉娘大喊。 圆圆嘟囔:“啊呀,小桃还要给我杏仁吃呢···” 狐狸明白过来,无奈莞尔。 众人慢慢往院子外走,苏小娘子抱着宝珠,宝珠却扯扯娘亲肩膀,一字一顿:“娘,等,姐姐。” 小孩照旧惜字如金,听得大家一头雾水,苏小娘子反而笑起来:“姐姐不回家,姐姐要和你昀哥哥、桃姐姐一起住。” 大家顿时明白过来,一起大笑。 姜娘子笑得畅快:“哟,咱们宝珠还知道惦记你芮儿姐呢!” 天色确实不早,风一吹,阵阵酒气。 不知不觉,狐狸和贺清来便走在了最后。 她趁着月光,看见姜娘子笑过后,回头来看。 张伯勉强往前走,姜娘子不知喝了多少酒,方才大笑后,酒气一哄而上,满脸酡红,满面笑意。 走到杨柳下,浮动的影子晃荡。 姜娘子又一次回头。 她唇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甫一张唇,长叹一声:“还好近!近!” 张伯还是一味地往前走,不敢回头。 走过小桥,狐狸在黑暗中看得分明,乌云庇月下,姜娘子眼中分明有泪。 张伯只是小声催促:“走吧,秋心。” 人们都到家了,各家各户闭门休息,张家檐下还亮着两对大喜的竹灯笼,照着夫妻回家路。 白雀飞过头顶,墨团兴奋大喊:“大王!今日的饭菜真好吃!好吃极了!” “还想吃···啥时候还有喜宴啊?”圆圆撑着肚子,默默顺着墙根溜过去。 白雀盘旋,掠过狐狸头顶,打断了小晏没说出的话:“大大、大王!你喝酒啦!哎呀呀呀呀!不要说话!一定别说话!” 狐狸忍笑。这会月光冷,幽山静,难得酒气消散,她早忘胡言乱语了! “衣衣,早点休息。”贺清来如是说。 狐狸这才想起正事,揣了一路:“贺清来,给,你吃这个。” 第110章 “什么···?”少年低头,狐狸手中捧着一把的点心。 红枣包着核桃仁,这是外面的席上没有的点心。 “多谢衣衣。”少年吞下想说的话,默默地一颗一颗接过。 偶然的指尖划过掌心,狐狸感到一阵轻微的痒意。 “我走了,你也早点休息。”狐狸跑到院门前,“贺清来,明天见。” “明天见。”贺清来展眉一笑。 回了屋子,小鼠们兴奋地叽叽喳喳,不肯睡觉,狐狸合门,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没有来的轻痒,她歪歪脑袋,不明所以。 这夜热闹非凡,等狐狸躺在床上,诸君都困得说胡话。小黄迷糊道:“干笋汤···” “大王——”耳边一声轻喊,狐狸迷迷糊糊歪头:“怎么了,小晏?” 小晏慢吞吞道:“大王,你给我的红枣酥很好吃。” “什——么?”狐狸睁不开眼,睡去前茫然想:我什么时候给的小晏红枣酥? 只是月光静静,满村酣睡。 第104章 书塾落成 第二日, 狐狸才想起昨日赌局:瞧一瞧是姜娘子酒量好,还是苏娘子夫妻二人能将芮儿娘喝倒? 为着一朵绢花,狐狸吃了早饭, 便迫不及待跑去苗苓家——姜娘子回去的时候, 可没醉呢! 一进院子, 苗娘子正端着碗酸梅汤从厨房走出, 见到狐狸, 便笑道:“衣衣,这么早就吃过饭了?阿苓还没起呢。” 狐狸讶异,苗娘子将酸梅汤递过:“给, 你进去喊她起来吧。” 端着汤, 狐狸小心推门,蹑手蹑脚进了卧房, 只看床帐半掀, 少女平躺着紧闭双眼,揉着太阳穴,听见脚步声,只当是苗娘子进来:“哎哟, 娘, 我头疼···娘,芮儿和衣衣醉没有?” “我没醉,芮儿也没有。”狐狸老实回答。 “啊?”苗苓登时坐起, 忍不住笑道:“我还当是我娘进来了!” 苗苓一面笑, 一面掀起床帐, 将其钩好,拍了拍床边,笑吟吟道:“坐, 衣衣。” 狐狸依言在她床边坐下,小心将碗送到苗苓身前:“喝酸梅汤,杜爷爷说喝点这个解宿醉,既不恶心也不头痛。” 酸梅汤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果酸味儿,苗娘子还煮了几颗山楂圆子,消暑美味。 苗苓接过,慢慢喝着。 狐狸目光落在她身上,少女穿着蒹葭色的寝衣,乌发半散,玉指纤纤,狐狸不免想起头一次见苗苓——美人!这是个又聪慧又手巧的美人! 苗苓偶然抬眼,见狐狸十分专注地瞧着她,当她嘴馋酸梅汤,于是扑哧一笑,向前一递:“给,你若不嫌弃,还有半碗。” 狐狸眨巴眨巴眼,乖顺地接过汤碗,慢慢舀起颗山楂圆子吃。 一面吃,一面含糊不清道:“昨晚姜娘子没醉!” “唔,这我不记得,”苗苓说,“苏娘子醉了没有?苏伯伯呢?” “苏娘子没醉,”狐狸咽下食物,皱眉思索,“苏伯伯,我没瞧见他,不知道他醉了没有。” 这倒成了难题,苗苓什么也不记得,狐狸只记了一个人,这可怎么算呢? 忽然一人掀起门帘,笑着道:“阿苓,我同衣衣赢了!苏伯伯昨晚早早就醉倒去睡了!” 来人笑意盈盈,杏眼桃腮,梳起的乌黑发髻上簪着两只珍珠银簪,格外秀美,狐狸乍一看,只当看见了年轻的姜娘子! 苗苓霎时满面笑意,张芮走进,拉过凳子便在床边坐下。 她刚坐好,苗苓眼珠一转,故意问道:“你方才说谁醉倒了?” “苏伯伯呀!”张芮不解其意,再次回答。 “还喊伯伯呢,昨日不是已经改口了吗?”苗苓揶揄笑道。 张芮脸一红,拍了下苗苓手背:“就你记得清!这一时半会,改不了那么快嘛。” 狐狸端着碗,只微笑着看张芮,少女没甚变化,只是装扮改了。 张芮瞧见她手中汤碗,毫不见外地趁着狐狸的手去喝:“我早渴了,热茶哪有酸梅汤解渴。” 恰巧苗娘子进来,见这情景,好笑道:“怎得三个人喝一碗,芮儿,你多坐会,我再去做两碗。” 张芮来不及拒绝,苗娘子便笑着出去了。 苗苓才好奇问:“芮儿,你这么早来作甚?不是三日回门吗?” “原本是第三日回门,往日不觉得,可昨夜没睡在自己家里,我还有点睡不安稳,”张芮说着,“今日苏娘子···我娘说,这么近,不必死守着规矩,干脆回来看看。” 张芮微微一顿,连忙改口。 说话间,苗娘子笑吟吟端进来三碗酸梅汤,放在床头小几上:“你们慢慢吃,我去你娘家说说话。” 张芮点点头,三人各端一碗,狐狸喝了一口,又想起件事:“之前苏昀说,过了年,他得到镇子上寻事情做,那他什么时候走?” “不走了。”张芮抿了口酸梅汤,微微摇头。 狐狸和苗苓对视一眼,好奇道:“怎么不走了?” 张芮放下碗,眉眼间漫上欣喜:“前几日宋爷爷回来送礼钱,同苏昀谈过,说是明年开春书塾就要招收学子,但是宋爷爷到底年纪大了,担心教不过来,便想着苏昀能不能做塾师。” “这是好事呀。”苗苓惊喜道,“这样家门口就有活计,免得到镇子上。” “我也是这样想的,”张芮笑吟吟地说着,“刚成亲,我也不想一下子离我娘太远,而且宋爷爷给的银钱不少,我们吃住之外还能攒下来些。”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三人吃了酸梅汤,苗苓才伸伸胳膊,笑着揽过狐狸和张芮脖颈:“唉呀,劳烦两位侍候侍候,让我起床!” 三人笑闹一团,待苗苓梳洗整齐,苗娘子便有说有笑地和姜娘子到了院门口,正巧看三人出来,姜娘子招招手:“芮儿,该回家用饭,快。” 张芮同两人告别,抬脚离去。 时间飞快,转眼间,便到了十月底。 层林尽染,鞠衣、深黄一片。小河村再次放起鞭炮,新书塾前摆着供桌,燃起香火,村人聚在一起庆贺。 狐狸望着高挂在上的匾额,勉强念到:“斯文在···?” “斯文在兹,意思是文化知识当在自己手中。”苏昀望着匾额道。 梁庭皱眉点头,一副十分认同的模样。 狐狸又看两侧木制对联,梁庭也探头去看,小心问:“衣衣姐,这些字你都认识?” 一旁的梁延毫不犹豫拍下弟弟脑袋:“叫你看书识字,偏要偷懒,不如让娘也交点钱,叫你来上几天学。” 梁庭不生气,只是嘿嘿笑。 狐狸轻声读:“日月两轮天地眼,读书万卷圣贤心。” “不错,正是这么读。”杜爷爷站在一侧,肯定点头。 村民们齐全地很,宋爷爷的儿子,宋琛叔父笑着伸手:“乡亲们进去看看?” 众人正有此意,陈平康和邓进为此辛苦几个月,带着一堆人日出而作、日落方息,怎么能不进去看看? 宝珠伸出手,指着院子:“看。” 众人大笑,依次进门。 一进来便是圣贤苦读的影壁刻画,再往后转,左右一瞧,宋家的院子拆了侧屋,开了扇门联通书塾。 院子里石板铺成,只种山茶、兰草,暂无其他。 正屋匾额反光,狐狸眯着眼扫过,便跟着贺清来脚步进去观看,一进去,满屋子凉意,抬头看,粗壮的横梁可靠,高大的屋顶下摆着屏风、书画,十数张小桌排列整齐,屋子里尚且还有很大空地。 “书桌不多啊。”小桃道。 “还不知道能招多少学子,就先做了这几张出来,要是不够,再赶工也来得及。”邓进解释道。 书塾分成前院后院,后院院子要小一点,但房屋高大,青瓦依依。 杜爷爷同宋老夫子慢慢在檐下走着,望一望窗子里的景象,宋老夫子道:“我想这算是大事,我预备了香火,想再到山神庙上祭拜,而且这几日就是···” 老人一顿,没再往下说。 狐狸耳尖,警惕想:山神庙? 宋老先生和杜爷爷从台阶上走下,杜村长笑道:“落成书塾是大事,大家若没其他事,不如一起到山神庙上香?” 苏小娘子连忙迎合,双臂不由得抱紧了女儿:“我看好!这是大喜事!” 村人们都没有异议,人群便又慢慢往院外走。狐狸有异议,但狐狸不说。 她小心贴近墙角,在阴影中默默站定,只盼着别人都走了,自己再悄悄出去。可肩膀忽然被拍,一回头,宋兴笑得没心没肺:“衣衣姑娘,走哇。” 走出门外的贺清来低头失笑。 狐狸扯起嘴角,扬起弧度:“这就走。” 话是这样说,可两脚生根,纹丝不动。 “姐姐!姐姐走吧!山上可好玩啦!”小桃和梁庭去而复返,一边一个,扯动狐狸踉跄着往外走去。 第111章 狐狸心中崩溃:救命啊!夭寿啦!妖精要上山神庙啦! 可任她心中涕泗横流,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像牛犊子般有劲,狐狸还想拖着步子落在最后,谁知竟慢慢超过了林婆婆、宋钰、谭丁香···· 望着近在咫尺的宋爷爷背影,狐狸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提着香烛香果的宋兴赶到她身侧,好奇地关心道:“衣衣姑娘,你眼睛不舒服吗?” 这话一出,贺清来立即回头来看,远处跟在父亲身侧的宋钰投来一瞥。 狐狸有气无力,竟懂了些青蛇之苦:“没有···” 睁开眼睛,瞧见他挎着的香烛,狐狸眼前一亮,眼珠一转:“唉呀,去拜祭山神怎么能没有供果呢?我得回家拿!” 宋兴笑着举举篮子,开朗道:“不用了衣衣姑娘,我们预备了全村用的呢,你瞧,阿诚哥还有一大篮子呢!” 狐狸咬唇,气冲冲看了宋兴一眼,扭过头去,跟着小桃和梁庭的步伐气势汹汹。 不就是山神庙吗?!去就去!我可是有户籍、有田契的狐狸!能奈我何? 徒留原地的宋兴为这一眼挠头,悄悄蹿到宋钰身边:“公子,我好像说错话了?” 宋钰垂眸:“走吧。” ······ 话虽这样说,可当狐狸开始顺着山间小道往上爬的时候,就不那么美妙了。 第105章 拜山神! 这简直煎熬! 狐狸苦不堪言。好似头一回见官差——这可比见官差厉害得多! 反观小桃和梁庭, 即便是深秋,也兴高采烈地宛如出游,时不时从小道边的草窝中拾得乐趣。 “瞧, 开满的松果!”梁庭反手展示。 小桃三步并作两步, 蹿到狐狸身侧:“姐姐, 给, 吃枣子!” 狐狸有气无力地接过, 咔嚓咬了一口,连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她望着一折又一折的山路, 恨不能转身拔腿就跑。 “小桃, 别乱给你姐姐东西吃,小心吃坏肚子!”苏娘子连忙提醒。 狐狸心碎, 她倒想说她吃坏了肚子! “不妨事, 小桃捡的枣子只是熟透了。”杜爷爷笑呵呵道。 约莫走了两刻,小桃高兴道:“姐姐你看,到了!” 狐狸抬头望去,只见天地间巍然一庙宇, 如山门镇守在两峰间。 众人都加快了脚步, 狐狸只好紧跟,到了庙前,只看庙宇重檐叠瓦, 朱门木槛, 宋老夫子和杜爷爷先行进入, 狐狸小心挪到人群后,惴惴不安。 人头攒动,狐狸一时瞧不见庙里情形, 她等在庙外,稍觉安定。 头一排人敬香,念念有词一阵,很快起身;苏娘子、苏小娘子等连忙上前,宝珠被搁在蒲团上,苏小娘子虔诚道:“山神在上,今日来拜,只求安宁···” 贺清来接过宋兴递来的香,回头一顿:“衣衣,你要进来么?” 狐狸望一眼山神匾额,勉强勾唇:“进,等一等就进。” 山神庙屋檐下系着祈福的福牌,随风拨动。目之所及暂无异常,狐狸深吸一口气,跨进庙宇,接过三支香。 狐狸小心抬眼,四下观察——只看庙宇正中悬挂素净长缎,悬挂画像,画中人眉眼低垂,似悲似喜,香火氤氲中面无波澜。 狐狸匆匆一瞥,看向高桌,矗立的牌位上书“百丈山神之神位”。 虽无神像,但高桌上两炉一鼎,彩绢花卉、供果、莲灯和挂幡一应俱全,香火尚可。 贺清来和邓进祭拜了,便起身让位。 狐狸燃香,跪在蒲团上,不敢乱瞥,慌忙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山神在上,请受狐狸一拜,小妖无意冒犯,山神您大人有大量,且放过小妖··· 待睁开眼睛,狐狸不敢目移,既敬且畏,将三支香插入香炉。 站定后,十分忐忑。狐狸小心翼翼地跟着一旁的贺清来朝后走去,庙内空旷,两侧壁画一览无余。 右侧是盛放莲池、池边松树,左侧则是奇石、兰花,那假山上还卧着一只休憩的鹿。 不敢多看,狐狸匆忙迈出庙宇。 两山处是行葬处,入目所及便是高低排列的坟墓石碑,秋日平增萧瑟荒凉,狐狸还没见过这种景象,一时呆了。 除却狐狸和贺清来,其余村人分了香瓜散香,熟练地前往先人墓前除草拜祭。 一阵冷风莫名吹起,狐狸缩了缩脖颈,心虚地朝贺清来靠近:“贺清来···你冷吗?” “不冷,”少男回答,见狐狸靠近,关切问:“衣衣,你冷吗?” 狐狸讪笑摇头:“不冷。” 她只是心虚。 “清来!这边有石头砸下来了,你来帮帮忙!”远处的苏小娘子朝贺清来招手呼唤,宝珠太小,只能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 贺清来应了,刚要走,迟疑道:“···衣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过去?” “不了,我站在这里等你。”重重坟头,灿阳高照,狐狸觉着还是呆在原地为好。 贺清来:“···好。” 少年跑远了,狐狸小声嘟囔:“真奇怪,为何都葬在一起?” 凡人还真是规矩多,人死了还要规规矩矩埋在一起。 “呼——”一阵冷风,准确无误地扑在狐狸后脖子。 狐狸悚然一惊,瞪大双眼:!!!谁家的祖宗显灵了! 狐狸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环视一周,毫无异常。冷风中微微香火息,她壮着胆子回头看去,只见庙中寂静,无人在此。 忽然,幻觉似的,只看那壁画上的鹿狡黠地朝她眨了眨眼。 狐狸不可置信地梗直脑袋,只看一阵香火萦绕墙上,华光微闪,那鹿坦然站起,双蹄一腾,便从壁画上飘然而下。 小鹿站在原地,抖抖耳朵,甩甩蹄子,开朗道:“狐狸!你来,陪我说说话!” 狐狸用力闭上眼,接着睁开,幻影般的鹿依旧站在原地,翘首以盼。 狐狸忐忑,却只能认命地走进庙宇,待她站定,小鹿毫不见外地围着她嗅闻一圈,乐颠颠道:“不错啊!你有三百多年道行嘞!” 狐狸一惊,低头看刚及她腰的鹿灵,斟酌道:“你···不是山神吧?” “当然不是!”小鹿欢快回答,“我只是一幅壁画,不过因山神恩惠,得以受香火的日夜熏陶,这才勉强化形,你瞧——” 小鹿抬起蹄子,朝狐狸按去,可蹄子在碰触狐狸的一瞬间便四散开来,弥漫成淡淡香火,待她收回,这才又凝聚成形。 “那,”狐狸环视一圈,小心问,“那山神大人在哪?” “山神大人无处不在!”小鹿欢快道,哒哒哒跑向供桌,得意地猛吸一口,果真有几分香火涌入小鹿身躯,为她增添光辉。 但桌上供果的形魂却纹丝不动,不受影响。 狐狸亦步亦趋,望向山神画像:“我们在此供奉香火,山神大人可看得见?” 小鹿只管吸收香火,并未回答。狐狸等了一阵,小鹿将桌上每一支香都尝遍,才故作神秘,摇头晃脑道:“天机不可泄露——” 这话让狐狸摸不着头脑,但来了许久,确实未见山神踪迹。 兴许山神法力高强,不需现身呢?狐狸暗暗想,即便现身,狐狸也不一定能察觉。 若是如此,只要行事谨慎,不至太过放肆,山神大人也不会怪罪吧? 这么一想,狐狸心中不免轻松几分,她跟在小鹿身后,这才有胆子仔细打量山神庙内的陈设。 供桌上莲灯燃烧,烛油融叠,灯芯黯淡,灵鹿连几颗枣也没放过,却对莲灯避而远之。 狐狸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你叫狐狸,我就叫小鹿、灵鹿,都好。”小鹿天真回答。 狐狸咬唇,沉吟道:“唔,其实我有名字,我给自己取了。” “什么名字?”听见此话,小鹿饶有兴致地问。 “鞠衣,是种颜色,嗯——”狐狸想了想,提前问:“我能稍稍催动法力吗?” “可以啊。”灵鹿大咧咧道。 狐狸稍屏息,谨慎催动灵力,体内丹田灵气上涌,她眉心小痣浮现鞠衣彩影,只展示一瞬,狐狸便赶忙收回。 “奥,原是这种颜色,不错、不错。”灵鹿恍然大悟,给予肯定。 灵鹿站在原地,甩甩耳朵:“不过我还是叫你狐狸的好,你是头一只到山神庙来的狐狸呢。” 这似乎是种殊荣,狐狸难得有些腼腆。 看小鹿抬蹄朝右侧走去,狐狸唯恐她忽然飘回画上,想起自己开智之日便有山神登仙,想来便是这一位“百丈山山神”,于是赶忙跟紧道:“灵鹿,你跟着山神大人多久了?” “不久,我有灵识才不过一百年。”小鹿昂首挺胸,停在挂幡处。 一百年?狐狸歪头思索,再度开口:“那你,你怎么看出来我的修为的?” 也太准了!这难道是仙家天赋?可是若受了山神香火便算成仙···狐狸低头瞧,小鹿处在穿堂风口,一阵微风却能让她微微荡漾。 第112章 灵鹿再度狡黠一笑,扬蹄跃起,悠哉游哉走到莲池边,仰头吃了两口嫩松针,又低头喝了莲池水,这才跳下壁画:“凡是妖物、灵物,但凡进了山神庙,便是以真身示人——你没发觉?” 真身!狐狸已不知这是今日震惊的第几次,她慌忙垂头审视,仍旧是今日的浅青衣裙,她两手摸耳,再摸发鬓··· 狐狸困惑,不是真身啊? 小鹿天真地望着她动作,接着开朗提醒:“狐狸,看你自己的尾巴。” 得了这话,狐狸连忙回头——果真!三条长尾不知何时招展而出,她竟丝毫没有觉察! 灵鹿贴心道:“我方才可没有吹风,是你自己的尾巴扇风,吓到了你自己个儿。” 狐狸看着三条尾巴,近乎羞愧,蠢狐狸!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真身只是因庙中香火催动,这才得见,”灵鹿安抚道,“只有你、我、还有山神大人可以看见,不论是旁人,或是别的妖,一概是瞧不见的。” 狐狸这才放下心来,若是无知无觉放出三尾,这般多的村人,干脆钻进山里睡到七百年后罢! 说话间,庙外已有村人走近,灵鹿欢快叮嘱:“狐狸,你好玩,你有时间还要来陪我说话!” 狐狸点头应允,灵鹿蹦蹦跳跳,穿过挂幡,跃回墙上,假山上卧鹿安详。 待贺清来、苗苓等进庙,贺清来手上还有搬动石头的脏泥,他看见狐狸站在门边,微微抿唇:“衣衣,走吧。” 苗苓笑着挽过狐狸臂弯,临去前狐狸朝后一瞥,那画上的灵鹿,又极狡黠地朝她一眨眼—— 狐狸,再会! 第106章 学子 三月开春, 书塾招收学生的消息如同开满的蒲公英,自小河村向外蔓延。 整个村子原本便沉浸在春光中,如今更是喧嚣热闹——狐狸从没见过那么多小孩! 狐狸原本蹲在河边洗背篓, 正认认真真从缝隙中扣出石子和泥土, 忽听响动, 抬头一瞧, 一小树苗似的小孩蹿到桥上, 朝后喊道:“娘!快!” 狐狸顺着声音看去,一对夫妇背着包袱跟着,进村的场上已稀稀拉拉走来不少村民。 十分标志, 糖葫芦串似的, 人人都牵着个或高或矮、或窄得像棵豆芽菜的小孩。 狐狸将水沥干,默默绕过树荫, 朝自己家走去。 回去没多久, 狐狸便听见乱七八糟的哭声从宋家书塾传来,她耳朵灵,这哭声更是千奇百怪、五花八门。 其中最突出的,便是个哑嗓子的小孩儿, 像是没熟透的梨子, 听得人耳朵酸麻;另一个高声如百灵鸟,哭得百转千回。 墨团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得一激灵,差点从树枝上栽下。 条条不明所以, 茫然问:“大王, 他们哭什么嘞?” 狐狸摇头, 她开了院门,朝远眺望,依稀树丛后可见几个人影晃动, 宋兴满脸焦急地蹿过去又蹿过来。 那只狸猫长大不少,以为是同她嬉戏,于是矫健地跟着来回。 贺清来也站在院门口,一脸茫然。 这哭声延续足有半个时辰,而且一浪推一浪、后继有人。 待午后到了田里,果然姜娘子问起:“苏娘子,书塾是咋啦?好大一阵哭声哟!” 苏娘子似没歇好,无精打采,闻言勉力一笑:“有几个枣沟村来的孩子,要念书就得半月回一次家,舍不得离开爹娘,可不得嚎啕大哭?” “枣沟来的?那可真够远!”梁伯父道。 苗娘子道:“那可有一阵哭了。我瞧来的孩子不少,住下了几个?” “住下的有三个男娃,哭起来可真有力气!”陈平康道,“总共招了十六个孩子,其余的十三个孩子,有几个平庄的,几个隔壁水村的,早上来夜里回,结伴同行也没甚大不了!” “梁娘子,梁庭是不是也读书去了?”谭丁香问。 梁庭确实不在,小桃也不在。 “是,我想着孩子家,不能不识字,宋先生要的学费少,就把他送去了。”梁娘子面上露出微笑。 第二日,狐狸再到小溪边,书塾静立在山影中。 她抬头一望,门扉打开,一个小男孩钻出来,穿着蓝布衣裳,也不乱跑,只是静静站在门外,啪嗒啪嗒掉眼泪。 没一会,宋诚着急出来了,见小男孩贴在墙边,松了口气,可是口中劝着,怎么说,小男孩都坚持着一动不动,不肯回去。 狐狸垂下眼,悄悄提着背篓走开。 春天很快过去了。 五月中旬,头一道稻苗扎根不久,上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并不大,只是连绵,乌云深重,白日里雾蒙蒙,看不远。 这样的湿雨天没人出门,狐狸坐在屋子里烧着烛火看书,条条厌倦这样的下雨天,一个劲地往床角钻。 小晏慢慢攀上狐狸膝头,慢慢嗅了嗅书页,在雨天,纸页散发着树木的气息。 “大王,什么时候放晴啊?”条条问。 狐狸哪知道?她沉吟:“也许后天就不下雨了。” “下雨了,婆婆腿疼。”小晏说。 狐狸翻了一页:“杜大哥年年都给婆婆治腿,今年还痛?” “痛。”小晏抬起粉鼻子,朝窗外张望。 “哗嚓——哗嚓——”泼水似的,雨竟然大了。 风呼啸,乌云压垮,好似突然落日。 窗子一下子被冲开,书页翻飞,烛火扑腾,狐狸微微皱眉。 青蛇打个哈欠,从帐顶露出脑袋,懒洋洋瞥了眼狐狸膝头的鼹鼠,一个飞窜,将乓的一声勾回。 屋子里安静下来。 “姐姐!清来哥——”雨水中传来呼喊,狐狸轻轻将小晏捧放桌上,“是小桃,我出去看看。” 房门打开,雨雾吹得眼都睁不开,小桃的声音歪歪扭扭从大雨中冲出:“清来哥——出事了!” 狐狸扯过墙边雨伞跑出院子,贺清来慌张开门,小桃终于在院子前站定,上气不接下气:“书、书塾里一个孩子不见、不见了,我们得快点去找!” 小桃抬起脸,分不清楚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神色慌张:“就是!就是个喜欢穿蓝衣裳的小孩!他叫程子,大约这么高!” 手忙脚乱比划着,小桃忙道:“得去找哇!这么大的雨!” 小桃急得要哭出来,狐狸连忙答应:“这就去找!知道往哪走了吗?” “阿兴哥说,说他昨天就念叨要回家!可是明天十六就能回家了,就没放心上!哪想到今天人不见了!” “边走边说,快。”狐狸道。 三人撑伞,朝着书塾去,村人已经聚集,昏暗的灯光闪过。 “衣衣!”远远看见狐狸,张芮大喊。 “那孩子是枣沟的,要往东边找,走山路最近,宋诚、宋兴,你们陪着夫子,千万看好剩下的孩子!”苏昀语速很快,“剩下的人记得两两一组,千万不要落单,我们循着路找。” 宋诚连连点头,不住答应,满脸愧疚焦急。 狐狸得了话,立即跟着人群往东山上走,雨水冲刷着山路,浑浊的泥水顺着山势流淌。 谁都没说话,仿佛乌云催在脊背。 人群很快在山里分散开来,不断呼喊:“程子——程子——” 夹杂的男声女声在林中回荡,狐狸深一脚浅一脚摸着山路前进,视野受限,村人很快被她抛在身后。 狐狸嗅了嗅鼻子,凭着直觉往前奔跑,越过山头,狐狸站住脚,眯着眼睛远眺,她大约知道是哪个孩子,于是努力梭巡脑海中的气息。 雨水小了一点,没有雷。 “这边···”狐狸自言自语,撑着伞狂奔。 大约跑了一里,小孩的气息渐渐出现,狐狸不敢停下,继续找寻。 终于,她在山坡上停住,狐狸朝下一望,隔着几丈,纠结的浓绿藤蔓中兜着一个昏迷的小孩,蓝衣被雨水打得深重。 “程子!”狐狸呼喊,小孩一动不动。 她咬唇,四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小孩挂在山坡边上,随时都有落入山沟的危险。 狐狸果断掷下伞,轻飘飘跃下山坡,无声飘落小孩身侧,只靠着一点斜坡站住,先将他抱在怀中,随后立即飞身而上。 狐狸抱着他跪地,先去探他鼻息,小孩额头上沾染了稍许血迹,狐狸皱着眉扶开他头上碎发,才看只是一点小伤口。 “还真是命大···”确认程子没有大碍,狐狸回头看山坡,若是换个大人掉下去,藤蔓早就断了! 掐了他人中,小孩微弱地睁开双眼,狐狸问:“你有没有哪里痛?” 小孩还在迷糊,可是眼泪就先淌下:“胳膊痛···姐姐。” “胳膊?”狐狸皱眉翻开,果不其然,右手肘处略有淤青,狐狸安慰道:“这不要紧,你的胳膊还能要。” 小孩并紧唇,默默点点头,继续淌眼泪。 狐狸问:“自己能走不能?” 第113章 小孩不说话,微微摇了摇头。 狐狸抱着他站起身,这才发觉这孩子果真是个稚童,只比宝珠高上半个头,抱在怀中轻飘飘的,正是“豆芽菜”者。 狐狸脚尖一踢,腾出手来握住伞,抱着程子往回走。 谁知小孩静悄悄攥住她衣裳:“···姐姐,回家。” “···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狐狸说。 “姐姐,”小孩不说话了,似乎知道自己添了麻烦,只是红着眼睛流泪。 “······”狐狸停住脚,这叫什么?伞外下大雨,伞里下小雨? “哥哥姐姐们都在找你,我们回去知会他们一声,我就送你回家。”狐狸说。 小孩依旧安静地点了点头。 狐狸往回走了没多远,山头上闪过一丝萎靡火光,狐狸扬声大喊:“贺清来!” 小孩在她怀里吓得一抖。 人影准确地望来,接着奔下山头:“衣衣!” 待他扑到跟前,少年浑身雨水,喘着气:“衣衣,你没事吧?我跑得慢,没能跟上你。” 怀里的小孩小小声问好:“清来哥哥好。” 贺清来这才看见狐狸怀中的小人,立即探手去摸他额头:“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 程子摇头。 “走吧,我们回去,他们还离得远。”贺清来说,“要我抱吗?” 程子抬头看看狐狸下巴,摇摇头。 两人并肩,慢慢地往回走。 雨水更小了,几乎不落,树顶中间落下光。 贺清来只是平复气息,甚至没有问她怎么找到程子的。 终于,两拨人碰面。 苏昀冲上前来:“衣衣!你找到程子了!” “嗯,他不小心掉到草窝里,我没走多远就看见他了。”狐狸说。 苏昀慌忙接过孩子,村人一窝蜂围过来,众人又是一番问话查看。 “他想回家,没什么事,不如等会把他送回去吧?”狐狸斟酌道。 苏昀松了口气,连连道:“好,回去看看他身上还有伤没有,没有就把他送回去。” “哎哟,这可真吓死人了。”姜娘子抚着胸口,长长出了一口气。 众人面上都心有余悸,只是碍于孩子在此,不敢声张。 第107章 顽皮小孩 回了书塾, 给这孩子换身干净衣裳,众人这才放下心来,纷纷散去。 狐狸欲走, 苏昀却将她叫住:“衣衣, 你换换衣裳, 要是没什么事, 能否同我一起把程子送回家去?” 狐狸点头:“好, 我待会就来。” 回屋换了身衣裳,顾不上小鼠们乱七八糟的问询,等出门去, 苏昀赶着牛车等在村口, 帘子被微微拉开,程子小心地往外窥探。 见狐狸过来, 小孩又慌忙松开帘子, 狐狸坐上车架,苏昀道:“风还冷,衣衣不如坐到里面?” “没事,”狐狸摇头, “吹吹风, 看看风景。” 苏昀没再说话,牛车往村外走去。 走在路上,苏昀欲言又止, 不敢叹气, 他回头看了眼车帘, 小声道:“这孩子是你找到的,为了给家人个交代,只好让你再跑一趟。” 苏昀一阵后怕, 倘这孩子真出事了,那可怎么办? 一路上七扭八扭,路途遥远,有些小路窄得杂草丛生,狐狸左等右等,牛车仍浸在山林中,不看乡村踪影。 她不由得微微咋舌,凭得没有半日怎到! 终于,远远见雨后青烟,近两个时辰,苏昀道:“到了。” 狐狸不觉松了口气,扭进村子,苏昀回身拉开车帘:“程子,你记得指路,好不好?” 小孩怀里紧紧抱个小包袱,默默点了点头。 “直走,到那棵树下往左走,夫子。”程子说。 “往右,夫子从花圃边过去。” 枣沟村比小河村大得多,进了村子又扭了一刻钟,停在靠山的三间瓦房前,程子才小声道:“到了,夫子。” 狐狸和苏昀跳下牛车,苏昀回身先将程子抱下,上前敲响半掩的木门:“有人在吗?”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男人瞧见苏昀,脸上带笑:“苏夫子?您怎么来了。” “苏夫子来了?”妇人忙挤到门前,她挽着衣袖,满手面粉,“夫子怎么大老远地来了,是不是我家程子不听话?” 苏昀不及说明来意,身后藏着的小孩这时似乎知道自己犯了错,贴在狐狸身侧不敢动弹。 狐狸低头瞧了瞧他,只看见乌黑圆润的脑袋顶。 妇人瞧见孩子,眼前一亮:“程子,你怎么跟着夫子回来了?不是明日才放学吗?” 男人挠挠头,憨厚笑道:“今日十五···难不成书塾早一日放假?” 苏昀深吸口气,后退几步,端端正正地弯腰行礼:“实则是书塾疏漏,今日差点铸成大错,苏昀无颜···” 话没说完,妇人忙冲上前,碍于满手面粉,着急地瞪了一眼身侧男人:“愣着做甚?快扶夫子起来啊!” 男人如梦初醒,慌忙伸手,半拉半拽将苏昀扶起,苏昀道:“我得向您二位说明,今日书塾看管不力,程子于早饭后不见,当时下雨,唯恐意外,满村人不敢耽误急忙寻找。” “这是鞠衣姑娘,幸亏她在山坡下找到了程子,孩子受了点擦伤,已经喝了姜汤,我带了几贴药,还要让他用上几日才好。” 听了这话,夫妇二人才焦急起来。 小孩脑袋贴在狐狸手臂,程子娘着急道:“你这孩子,不是说了要听夫子的话吗?快过来让娘瞧瞧!” 程子慢吞吞走到母亲跟前,这才显露出脑袋上贴的小小膏药。 “你往外跑什么!”程子娘道。 程子不说话,苏昀看向程子爹,拱手道:“程子年纪还太小,离开爹娘,思家情重也实属正常,他也受了惊吓,我想不如让孩子在家休息几日。” “您说的是,您说的是,”程子爹不善言辞,一再重复,“夫子,您费心了。” 程子娘将孩子翻看一遍,这才直起身子,十分感激地对狐狸说:“多谢姑娘,这孩子自己皮,辛苦姑娘了。” 程子小声贴着娘道:“娘,饿。” 大人们一愣,程子娘忙道:“夫子,鞠衣姑娘,别忙着回去了,留下吃了饭再走吧。” 苏昀刚想拒绝,耐不住程子爹得令,半拉半推将他迎入房内,狐狸只好跟着。 进了屋,闻见一股熟透的面香,程子娘笑道:“做的粉条包子,苏夫子、鞠衣姑娘,您别嫌弃。” 苏昀温声:“我无妨,只是鞠衣姑娘忌口,她只吃素。” “没事!幸好包了豆腐馅的!”程子娘忙道。 夫妇二人倒茶看座,又忙着准置饭菜。程子到了家,轻松下来,小心觑着苏昀慢慢挪到狐狸身边,贴着她在小板凳上坐下。 狐狸闻见了熟悉的香火气,她四下一瞧,果然在房间角落供着一张菩萨画像,可自打进了山神庙,狐狸如今倒不怕了。 程子越坐越近,终于贴着狐狸小声道:“姐姐。” 狐狸微微侧头,程子小声道:“姐姐,夫子生气吗?” 苏昀神色微动,只不作声。 狐狸斟酌:“没有···只是很危险,可不许再有下回,不然···” 狐狸一顿,不然怎样?狐狸思忖,而后眼前一亮,斩钉截铁道:“不然就要让你抄书,一百张草纸也能用完!” 程子抿唇不语。 不知震慑到这孩子没有,苏昀也迟迟没有开口。 “吃饭了!” 新鲜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配上米粥炒菜,驱散雨后的疲乏,众人吃着饭,小孩饿得像只小狗,比豆儿黄吃饭都要快,好像包子三口之内不吃完就不能吃了似的。 好半响,程子吃了三个包子,接着伸手拿第四个包子时,他忽然停下,默默从怀中打开包袱,将小东西一个一个推到母亲跟前,小孩小声道:“娘,生辰快乐。” 原本还在招呼二人用饭的程子爹娘俱是一愣,程子娘低头看桌上东西,原来是两块书塾发的点心、一颗梨子,还有两朵用绒线扎的头花,别说神了,连形也没有,勉强看出个模样。 程子娘怔愣,牵起嘴角笑道:“唉呀,你看这孩···” 话没说完,眼眶中涌上泪水,她笑着低头擦了擦,闷着鼻音道:“你真是···吃饭,吃饭!” 狐狸看向程子,小孩这时候居然微微笑了,带着点心满意足。 他缩在母亲身边,像个小鹌鹑,捧着包子继续大口大口吃。 回程的路上苏昀沉默不语,连狐狸都不晓得说什么。 但这件事总归算是有个交代,约莫四五日后,程子又被爹娘送到书塾来了。 清晨,日头正好,狐狸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她开门一看,却是程子站在前,举着个包袱,程子爹娘两脸笑容。 程子娘一见狐狸,立时眼中冒泪。她忍着没说话,轻轻推了一把程子,程子上前道:“鞠衣姐姐,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求姐姐收下。” 第114章 狐狸尚不明白,张口欲言。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日后一定日日给姐姐烧香祈福,求菩萨保佑姐姐。” 小包袱中兴许是果子糕点、茶叶一类的,可是随着程子说话,只看一点金光自程子眉心飞出,钻入狐狸眉宇,紧接着淡淡香火缭绕,一寸寸绕过程子周身,飞涌向狐狸。 狐狸一定,登时睁大了双眼——她还当这没有功德呢! “多谢鞠衣姑娘,你们走后我们又问他,是跑到哪里来,还让夫子送他回来,”程子娘忍着泪说,禁不住上前一大步,手足无措,想要捧着狐狸的手感谢,“不问不知道!他竟然走到小鹿岭后边了!这可真把我吓坏了!” 程子爹接着说:“他胆子太大,幸亏有鞠衣姑娘寻着他,不然、不然···” 连说两个不然,连憨厚的男人眼中也冒出泪花。 “没事的,幸好他没事,我也是偶然找见他。”狐狸恍惚从喜悦中回神,见夫妇二人俱是眼泪汪汪,连忙安慰。 程子娘擦了一把泪水,笑着推推儿子:“真是大恩大德!要不是看姑娘年纪小,真该叫他给你做干儿子,长大了也得还恩情!” 程子听了这话,居然偷偷抿唇笑。 从年纪上来说,狐狸还真能当程子的干娘···唉呀,想到哪里去了?给凡人当干娘,那哪儿成啊!狐狸只是干笑。 “姐姐,你收下吧。”小包袱被慢慢塞进狐狸手中,程子小声说。 “鞠衣姑娘,我们就不打扰了,还得去见苏夫子呢!”程子娘笑着说。 狐狸点点头,程子夫妇带着孩子,连恩带谢,一步三回头,这才慢慢走向小桥,间或程子娘的声音断断续续:“不许再这样顽皮!小鹿岭陡峭···”“听你娘的话!” 狐狸不舍地攀着木门,希冀地向外张望——程子好像风筝轴,那萦绕周身的香火一圈圈剥开,程子越走越远,线越飞越长、越飞越细。 终于等几人走到打谷场上,香火线猝然断了。 “啊——”狐狸伸着身子,失望地长叹一声。 看来香火要离程子近一些才有,狐狸回味着后劲,不舍地遥望三人背影,忽然那小孩回过头来,远远地挥一挥手。 狐狸也挥挥手,小孩一蹦一跳地回过头去。 “大王!有好吃的?”墨团落在狐狸肩上,好奇地探看。 狐狸慢慢剥开包袱皮,小包袱里两包糕点,两包茶叶,狐狸一顿——最底下搁着个小小的平安牌,木头刻的,上面歪歪扭扭两个字“鞠衣”。 平安牌翻过去,一只带着铃铛的小银镯露了出来,狐狸捏起来,圈口适当,分量不小,墨团讶异地凑上前:“银子!” 这很贵重,狐狸不假思索:“得还回去。” 将包袱包好,狐狸心情雀跃——有由头进学堂,看见程子,还有余下的香火呢! 第108章 看贺清来洗澡 “子曰,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子曰——” 青天白日下,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小孩们摇头晃脑, 沉浸其中。 狐狸悄悄探出头, 从后窗处窥探室内, 一番梭巡, 终于在前排角落看见了程子。 狐狸心中窃喜,缩回脑袋,稍加凝神, 一缕香火便从窗缝下溜出, 欢快而腼腆地跃入狐狸丹田。 “太好了,”狐狸闭目仰面, 勾起唇角, 小心地嗅闻,“这味道比上个月还好···” 程子娘似乎换了香烛,前段时间的香火稍稍发涩,今日的却格外清甜, 涌入丹田后化作灵气, 熨帖地沉入内丹。 “嘿嘿嘿——”积累了半月的香火深厚,源源不断,狐狸贴着墙, 不觉得意地笑出声。 “鞠衣姑娘, 你在这里做什么?”身边忽然传来声音, 狐狸吓了一跳,唬得浑身一抖,睁开眼睛, 宋诚抱着柴禾,正疑惑地看着她。 “咳咳咳,”狐狸顿觉尴尬,手忙脚乱地站直身子,心虚地避开宋诚目光,“额,没什么、没什么事···” 狐狸什么借口也没有,更显得狐狸行动可疑,她只好慌忙问:“你来后面做什么?” “拿柴,马上要给孩子们做午饭了。”宋诚老实地抬抬胳膊。 “拿柴啊,好哇,做饭好哇——”狐狸立即干笑着附和,话音刚落,二人陷入诡异的宁静。 狐狸心中叫苦,正是这时,屋内的小孩注意到窗外动静,悄悄伸出小手推开一道窗缝,脸上洋溢灿烂笑容,小声喊道:“阿诚叔叔——!” 宋诚连忙笑着朝这孩子示意,“小值,快读书,午饭做你爱吃的菜。” “阿诚叔叔——我想吃烤芋头——”窗缝里又塞进来个小脸,小姑娘眼睛亮晶晶,轻声轻气说。 “好好,都快读书。”宋诚连声答应,已经稍显慌乱,果不其然,窗缝扩大,又有几个孩童好奇地往外张望。 苏昀已经注意到这边动静,他看见狐狸和宋诚,无奈一笑,走上前来,小孩们连忙坐直身子,拉长调子读文章。 “衣衣,阿诚,你们快走,还不到下课时候。”苏昀笑着提醒。 宋诚脸红,赶忙点头,抱着柴离开,狐狸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香火依依追寻,等狐狸走远了,便十分心碎地断掉,狐狸躲在树林里,十分心痛。 可再怎么捶胸顿足,狐狸也不好再次回去,于是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家。 走到半路,狐狸忽然一定,心生一计,四下无人,于是她一面慢慢走,一面小心催动内丹,旋转的彩珠悠悠晃晃,仿佛在召唤着谁。 “三、二、一···”狐狸丈量距离,叮——果然!香火寻着内丹而来,源源不断,狐狸得意地低声窃笑,再不怕什么路途遥远,直奔家门而去。 进了门,天气已热,她扑进床帐,快活地打两个滚,内丹旋转的速度逐渐加快,狐狸惬意地深吸一口气,仔细地品味新香火的滋味。 狐狸咂咂嘴,通体舒畅,小鼠们不明所以,一个个放下手中糕糖,列在床边:“大王,怎么啦?” “我在收程子的香火···”狐狸闭着眼,躺平身子,惬意道。 “哦。”圆圆挠头,继续啃手中的糖。 但看狐狸自在愉悦,小鼠们似有所感,心情颇好,于是不再叨扰狐狸,散开后在屋角处悄声玩耍。 后林传来鸟鸣,蝉声越振越近,书塾的读书声若隐若现。 内丹原有的修为与香火逐渐交融、缠绕,扑泄,小河村如画卷在脑海中展开,清晰异常,晴天下灵气似有吸引,慢慢涌进窗子。 狐狸意识下潜,三道光泽汇合,奇异地迸发出浓郁光泽,彩珠上的第四尾金光一闪。 识海为之一振,狐狸惊喜,再顾不上周边动静,连忙引导着香火与灵气彼此结合,这才发现修炼法门,更增修为。 不知过去了多久,贺清来敲响院门:“衣衣,吃午饭了。” “我等等吃。”狐狸回答,丝毫不想挪动。 她看见院外的贺清来,少年返身回去,单独盛出一份饭菜,温在灶台上。 自从到了人间,狐狸处处小心,不曾有意修炼,今日忽然有所心得,不敢怠慢,原本可以直接化入内丹的香火如今被丝丝缕缕拆分。 狐狸心神合一,沉浸其中,不知不觉中现出真身,帐内白狐端坐。 忽然,咔吧一声,香火中断,狐狸猛然睁开眼睛,只觉耳清目明,精神雀跃。 时间已至黄昏,小黄等摊在桌上睡成一片,青蛇不在屋内,安静非常。 程子身上的香火已经用尽,狐狸吞咽一声,跳下竹床,心头砰砰直跳,犹觉不够。稍一思索,狐狸果断越窗而出,悄声潜入贺清来房中。 贺清来出门去,豆儿黄亦不在家中,狐狸看向供奉的桌子,小心上前,催动内丹,尚未熄灭的香火一闪,逸出少许青烟。 狐狸将其引入体内,毫不犹豫运转修为,只看那第四尾金光再现,稍后消散。 大喜!想往日简直囫囵吞枣、暴殄天物,狐狸高兴极了,原来修为和功德相辅相成,竟有此妙处! 正在得意,忽然听院中传来声响,想是贺清来回来了。 狐狸连忙奔向窗台,刚用爪子推开半掩的窗子,霎时一惊,下意识蹲下身子,藏在窗台下——原来小桃和梁延已经放学,正从后窗处经过。 “小晏喜欢百果糖,条条爱吃杏仁,我给圆圆带了花生糖、还有墨团的豌豆黄。”小桃兴高采烈,如数家珍。 两个小孩就在后窗处交谈,梁延道:“咦?清来哥的窗户怎么开着,得有多少蚊子飞进去啊。” 一只手伸在狐狸头顶,用力合上窗子。 “衣衣姐的窗户也开着···”小桃紧接着高兴道,“你瞧!” “哇——”梁延赞叹,小桃小声道:“小点声,把她们吵醒了。” 狐狸一愣,这才想起小鼠们尚在桌上酣睡,幸好贺清来还在院子里,不曾往正屋走。狐狸小声祈求:“快走吧,快走吧。” 第115章 “咱们在这里看圆圆睡觉吧,”小桃喜悦,“你瞧,墨团睡觉可真可爱!” 两个孩子一拍即合,竟真的趴在狐狸后窗处,有滋有味地观看起小鼠们睡觉。狐狸无语凝噎,绝望地闭上眼。 她的爪爪扣着贺清来的墙,心中哀嚎:这下好了,连穿墙回去也不能! 狐狸探着脑袋,从窗缝里窥视两个孩子,嘟囔:“怎么想起来到这里···” “她们不醒呢,我们答应了蝉娘一起去后林采花,还能去吗?”小桃说。 梁延挠挠脑袋:“应该能吧,再多等一会。” 狐狸茫然,什么时候这几位竟成了好朋友? 忽然听院子里的脚步声愈走愈近,狐狸立时惊慌失措,简直想大喊一声,让贺清来站住。 脚步迫近,狐狸左看右看,千钧一发之际,狐狸果断后爪一蹬,钻入衣箱。 狐狸尾巴溜过衣箱缝,竹门“吱呀”开了,屋子里静静。 狐狸的心砰砰直跳,她艰难地扭转了身子,谨慎地透过衣箱缝隙向外张望。 贺清来提着两桶,搁在屋中,转身关上房门。 其中一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狐狸不明,凝神细看。少年将水在木盆中混合,紧接着站直身子,脱去外衫。! ! ! 狐狸惊得瞪大了眼,聪明如她,怎么看不出贺清来要作甚? 只看屋里的少男一无所觉,没有发现衣箱中窥伺的目光,接着解开衣带,坦然地褪去里衣。 梁延和小桃的低笑似乎也消失了,狐狸僵僵的,不曾动弹。 少年已经十七岁,肩膀渐宽,身量抽条似地疯长。 贺清来肤色清白,臂膀上的肌肉恰到好处,瘦削而不瘦弱,狐狸看见贺清来的背、腰、腹··· 随着微微的动作,他小臂上的青色脉络若隐若现,水珠一遍遍滚落,狐狸连眼睛也忘了眨。这很有趣,不是么?狐狸从没见过贺清来衣裳下是什么模样。 原来是这种模样。狐狸目不转睛。 她一时竟忘了自己的处境,不知何时,小鼠们醒来了,后窗处叽叽喳喳,小桃和梁延又兴高采烈地经过。 狐狸看见贺清来侧过身来,稍显惊讶地望向紧闭的窗。 但随着笑声远去,他又放下心来,继续洗漱。 衣箱里都是贺清来的衣裳,淡淡的皂角气息无处不在,紧紧依偎着狐狸。 贺清来将擦身的手帕浸入木盆,拧干水分,毫无防备地去解剩下的衣带,狐狸微微睁大眼,往前凑了凑。 有点远,狐狸看不见,她用鼻头轻轻顶开衣箱盖,又往前凑了凑。 还是看不见,狐狸烦躁地皱眉,继续往前凑。 忽然视线清亮毫无阻隔,脑袋顶的盖子仓惶地往后倒去,拍在墙上,发出一声尖叫。 狐狸愕然,贺清来也愕然。 少年仓惶地提着裤子,惊愕地和藏在衣箱中的白狐狸对视。 狐狸小心地向上看去,只看见房顶——完了。 她吞了吞口水,伸出爪子徒劳地勾了勾箱盖,默默地往后窝去,再次将箱盖罩在脑袋顶。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狐狸心中默念,自欺欺人地闭上了眼睛。 第109章 狐狸心 “你···”少年脑海一片空白, 张了张嘴,徒然地咽下话语。 屋子里陷入了难言的寂静。 好半响,少年讷讷, 礼貌道:“你能先出去吗?我在、我在洗澡。” 贺清来有点结巴, 一动不敢动。 狐狸的耳朵抖了抖, 终于认命地睁开双眼。还好, 事情没有那么糟, 起码狐狸现在并非人身,对不对? 狐狸在心中安慰自己,默默探着鼻头, 缓缓地钻出箱子。得出去, 贺清来还得洗澡。 探出箱子,狐狸尴尬地垂着脑袋, 尽力不与贺清来对视, 她小心翼翼地踏上地面,白色的蓬松尾巴一点点撤出。 屋子里弥漫着诡异氛围,狐狸目不斜视,同手同脚。 别怕、别怕, 我是狐狸, 我是狐狸···· 顶着贺清来的目光,狐狸努力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晃了晃大尾巴, 僵硬地蹦蹦跳跳, 朝着窗户走去。 狐狸前爪攀上窗台, 努力踮着后爪跃上窗台,窗台好窄,四只爪爪无所适从, 尽量挤在一处。 狐狸伸出爪子推了推窗户——没推动。 贺清来不知何时将窗子闸上了。 美色误人。 狐狸的脑海中突兀飘来这四个字,她涨红了脸,狐狸爪再怎么灵活,也没办法顺利拔出窗闸。 窗闸被爪尖拨弄了两下,发出孤单的“当啷格铛”声。 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狐狸感到背后的皮毛软软地蹭在少年胸怀,浅淡的、无法形容的香气充斥着狐狸的呼吸,比皂角的味道更好闻。 狐狸的心跳得更快了。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如鼓擂,在两耳中响彻。少年小心打开窗闸,用力推开窗子。 贺清来讷讷地小声说:“可、可以出去了。” 狐狸呆呆地点了点头,伸出爪子,毫无防备地踏空,一头栽倒下去:“哎哟——!” 完了!人话! 顾不上疼痛,狐狸惊慌失措地用两爪捂住嘴巴。 屋里响起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少年手忙脚乱地关上窗子,“扑通”一声,水倒了满地。这可真是狼狈。 狐狸顾不上什么人话不人话,立即从地上窜起来,一头扎进自己家。 随手一挥,窗子和门紧紧闭上,狐狸扑进床帐内,将自己塞在衣裳被褥下,立即变回人身。 一阵寂静后,她慢慢醒悟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狐狸一阵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狐狸兜在被褥中,绝望地抬起脑袋——她!在!干!什么!看贺清来洗澡?! 狐狸连个“偷”字也不敢想,满面涨红,再度栽倒进被褥。 比看了贺清来洗澡还要糟糕的是,狐狸依旧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见他。 太阳落山了,狐狸藏在床帐内,不敢出去。 门外响起脚步声,少年轻轻敲响房门,狐狸一抖。 “衣、衣衣,”少年轻咳两声,斟酌道,“我把饭放在这里了,你记得吃。” “好。”狐狸极小声答应。 贺清来在门外道:“我走了,衣衣。” “好。”狐狸说。 窗纸上隐约能看见贺清来的影子,狐狸赤脚下床,小心翼翼从门缝里看出去。 贺清来换上了干净的竹青布衣,背影瘦削,院门被关上了。 狐狸呆立门前。她注视着远处的门扉,一阵奇异的感情从心中涌出——贺清来不再是那个在山中跌倒的十四岁少年。 狐狸推开门,披衣站在院中。 清冷的月色照亮了石榴花的影子,狐狸茫然地抬头看向夜空,一眨一眨的星星如此清亮,狐狸的心像是被什么搔动。 这是什么感觉?狐狸迷茫地抚上心口,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狐狸的心仍在狂跳,她是病了吗? 不可停止,不可抑制。 我一定要找人给我看看。狐狸打定主意。她想起山神庙的鹿灵,也许她会知道。 第二日,晨光未明,贺清来尚未起身,狐狸镇定地站在门外,低声呼喊:“贺清来。” “衣衣?”门内的人有些迷糊地答应一声,随后似乎立即清醒,翻身坐起。 “你不用起来,我今天有事,兴许午后才回来,”狐狸的心不曾安静,她压制着奇异的感受,努力道,“我只是同你说一声。” “你去哪里?我和你一起去。”少年立即起身穿衣,狐狸连忙制止:“你不能和我一起去!” 贺清来定住了。 “我,我自己去就好。”狐狸继续说,她感到心跳得更快了,似乎随着少年的话语而雀跃。 “我、我走了。”不敢再停留,狐狸慌忙往院子外跑去。 身后没有人追,可是狐狸依旧惊慌,她几乎没甚顾忌,一心朝着山神庙奔跑,风声猎猎。 山神庙依旧巍然立在远处,狐狸发足狂奔,终于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前,扶着门槛。 这不对,狐狸是不该感到累的。狐狸眼眶一阵湿润,她强作镇定地踏入山神庙,天色沉沉,压在头顶,狐狸看见摇晃的挂幡,山神低眉,注视着她。 “山神在上。”狐狸两腿一弯,虔诚地跪在蒲团上。 她喘了一口气,企图压制狂跳的心,她说:“山神在上,小妖今日有事相求,恳请山神指教。” 山神静默不语。 画像晦暗不明,莲灯哔驳,烛火的香气氤氲。 好像一场蒸蒸雾气。 狐狸怔怔地望着画像,没有回音。她的腮边静悄悄地流下一滴泪。 山里腾起雨雾,云层忽然聚集,山气弥漫,凝结成晶莹的露珠,不期然漫山遍野。湿漉漉的风从身后打来,狐狸一动不动。 下雨了。山间的松果青翠,沾满了雨水,柳条垂地,飞鸟压低翅膀,山谷中一声鹿鸣,迟滞的雨水倾泻而下。 第116章 “狐狸!”忽然,画上的小鹿睁开双眼,兴奋地跃下壁画,“你是不是快成第四尾了?” 狐狸如梦初醒,慌忙起身:“什么?” “你看!外面下雨了!你一定是要成第四尾了!”小鹿兴奋地站在庙门口向外张望,围着狐狸不住打转。 狐狸茫然:“我没有啊?” “这是好兆头!你不晓得,凡是妖物修为精进,便是与天道相通,譬如你,狐狸单凡修成第四尾,落泪成雨!这是山神在应你呢!” 话到这里,灵鹿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凑近狐狸,抬高下巴:“狐狸?你怎么流泪了?” 狐狸下意识擦拭面庞,她才想起正事,连忙求助:“我、我好像是病了!” “病了?”灵鹿疑惑。 “我从昨日···”狐狸一顿,略过前情,“从昨夜开始,我的心就跳得格外快,我想这叫心悸,一直到今日都是这般。” “我想这是凡人的病,可是我是妖精,怎么会得呢?我只好上山来,来求山神给我看一看。” 灵鹿沉吟,缓缓绕着狐狸走了一圈,狐狸只当她有办法,屏息不语。 好半响,灵鹿说,“狐狸,我想这不是病。” “那是什么?”狐狸慌忙追问。 “你先坐下,不要紧张。”灵鹿卧在蒲团上,狐狸便在她身边跪下,灵鹿再朝她面上梭巡,少女双瞳清亮,雪白腮上隐隐一道泪痕。 灵鹿沉默:“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但我想不要紧。” 狐狸一窒,不免感到失望,低头看见蒲团上的花纹,重又燃起希望:“你说山神应我?那山神大人一定知道!她在哪里呢?” 灵鹿抬头望山神画像,狐狸紧追着她目光,充满希冀。 “我知道你心诚,但是,但是···”灵鹿迟疑,最终下定决心道,“山神大人不在此处。” “不在此处?”狐狸一愣,“那在哪里?这话是什么意思?” 雨雾渐渐小了,扑上门槛,沾湿了朱色。 灵鹿起身:“山神大人数十年前便离开此处,游历去了。” 狐狸更听不明白了,神位在这里,画像也在这里,连庙宇都在这里,山神还能去哪里? “狐狸,这是天机,我只是一个看守此地的鹿灵,更多的我也不清楚。” 狐狸思绪纷乱,这真奇怪,此地香火供奉,作甚游历去?如她下山游历,是为了成仙、是为了功德,可是山神又是为了什么? 狐狸抬头望着画像,迟疑道:“那你觉得,我这不是病,反而是好兆头。” “嗯,”说到这个,灵鹿倒很笃定,连连点头,“一定是好兆头!方才便是山神回应,所以我想,大人一定肯定你的修行。” 灵鹿凑近狐狸,安抚道:“你不要怕,只要继续在人间游历,必然有所获益。” 狐狸闻了半日香火,听了这话,竟真觉得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安静下来,她抚着心口,坚定道:“你说得对,我一定会好好在人间修行的。” 话音刚落,天空陡然清明,朦胧雨雾逐渐退却,光线突破,山路明朗。 “你看!我没说错!”灵鹿得意笑道。 狐狸自觉解了困惑,心中大定,也一同笑道:“多谢你,我该下山去了,今日还要背书呢!” “去吧,狐狸,改日再见。”灵鹿不挽留,回身轻飘飘飞上壁画,笑着朝狐狸点头。 狐狸迈出庙门,慢慢沿着山路向下走去。 雨后清新,狐狸只觉得心神畅快,没多久,她看见山脚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没打伞,肩膀沾湿,朝着远方眺望。 狐狸大喊:“贺清来——!” 第110章 再进药堂 一转眼追入七月, 狐狸同贺清来开始收拾包袱,简单带上衣裳等,第二日便要搭牛车前往平河镇。 狐狸的心情明朗, 叠着衣裳时轻轻哼歌, 她仔细地一一清点, 终于满意地系上绳结。 “家里的点心刚好都吃完了, 我们明日到镇子上买。”狐狸乐呵呵地将包袱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 接着坐在床沿上,朝着桌子上聚成一团的小鼠们说。 谁知小鼠们嘁嘁喳喳,看狐狸停了动作, 才慢慢分散, 一个个欲言又止。 条条率先打破宁静:“大王,咱们还去两个月, 是不是?” “嗯。”狐狸说。 条条同蝉娘对视, 一众等左看看又看看,狐狸稍觉奇怪,目光梭巡,不等开口, 迎上她目光的墨团尖叫一声, 将脑袋扎进毛茸茸身体:“我不说!大、大王!” “说什么?”这下狐狸的疑惑更真切了。 小黄面露迟疑,一咬牙,小心搭着爪往狐狸方向走了几步:“大王, 杜家地方大, 猫儿多, 蝉娘和圆圆实在害怕,而且···” 小黄仍在斟酌言语,正要委婉道来。 梁上青蛇嗤笑一声, 倒挂金钩:“就是她们不想跟着你去镇子上啦!” “啊呀呀呀!!”墨团在羽毛间发出高亢嘹亮的尖叫,但这声音却慢慢变小,直至沉默。 小鸟小心地抬起脑袋,觑着狐狸脸色。 狐狸微微思索,忧虑道:“可是贺清来也走哇,你们去哪里吃饭呢?” 幸得小黄再次出面,他忙答:“不妨事!我们到小桃家去,已经同小桃说好了!” 青蛇晃晃荡荡,发出笑声,小晏细声细气:“我去婆婆家呢,婆婆说我身上暖和,下雨了可以给婆婆捂腿嘞。” “金虎不能捂腿?”墨团扭头问。 小晏罕见沉默,反倒是青蛇嘲笑大叫:“那只猫那么胖!老人家的膝盖才撑不住呢!” 这倒也是。狐狸深以为然,下意识点头。 蝉娘攀上狐狸腿,扯扯狐狸衣袖:“大王···你别难过嘞。” 狐狸连忙抬头,只见一群小鼠如同做了错事,垂头丧气,狐狸笑道:“我难过什么?只是几个月,你们说的也对,猫多人多,白日里都不能出门玩,还不如留在家里。” 小鼠们听了这话,那点愧疚烟消云散,登时心窝舒坦,一个个点头称是,屋中氛围霎时轻松快活起来。 “青青,你去不去?”狐狸问。 “去——啊——”青蛇荡秋千,忽近忽远。 天色不早,既然有了安排,小鼠们便高高兴兴地攀上床,叽叽喳喳准备睡觉。狐狸躺在床上,心里同样舒坦:两个月呢!等回来的时候,程子的香火不知能积攒多少! 这一夜,大家什么话都聊,什么梁延的木马、小桃的小人书,林婆婆做的豌豆黄··· 香甜入梦。 清晨的清光透过窗缝,落在狐狸面颊,她眨了眨眼睛,从迷蒙中苏醒,悄声左右一看,小鼠们、小鸟依偎一团,顾不上什么热气,亲密熟睡。 狐狸小心起身,青蛇正睡在包袱上,迷糊抬头:“走了?” 狐狸点头,伸出手腕,青蛇游曳而上,盘在腕上,贴着她肌肤打了个小小哈欠:“我再睡会。” 准备妥当,狐狸正欲出门,稍一犹豫,反身回来拉紧了帐子,接着掏出一把铜钱,放进小柜子。 豆儿黄倒仍旧跟着贺清来,这小狗快乐而活泼,不等两人上车,自己便撒欢似地蹿上车架,熟练地在角落窝好。 趁着清爽,太阳刚刚升至半空,便到了平河镇。 二人在巷子口和苏伯伯道别,快步朝着杜家药堂去,一进门,杨树正在包药材,约莫一年不见,少年同样窜高不少。 包安率先瞧见两人,立时笑道:“衣衣,清来!” 狐狸笑着打招呼:“杜大哥呢?” “师父出外诊去了,”杨树忙答,笑得灿烂,“衣衣姐,你们先去后堂歇着吧,屋子都打扫好了!” 不多寒暄,狐狸和贺清来进了后堂,没带小鼠等众,狐狸便随意许多,连带着行李也少,甚至不需整理。 放了东西,狐狸开门通风,只听吱呀一声,对门的窗子轻轻推开两寸,郑云霞在窗内笑,轻轻招手:“来,衣衣。” 狐狸放轻脚步,小心翼翼站在窗边,朝里望去—— 摇篮床在妇人手下规律摇晃,连带着小香袋荡漾着香气,一个稚嫩的婴儿躺在其中,皮肤细嫩,脸颊稍有红晕,正微微张着嘴,恬静熟睡。 偏屋内窗台上卧着那黄色花纹的大猫,正眯着眼打鼾,呼噜呼噜,长尾巴一扫一扫,拂过婴儿的襁褓。 狐狸看得心里莫名一软,她悄悄问:“五个月?” 郑云霞温柔地笑着点头,狐狸又问:“叫什么名字?” “杜蓉,芙蓉的蓉。” 这倒是个好名字。 正是这时候,前堂三人笑着转向后堂,见狐狸弯腰站在窗前,不约而同地放缓、放慢了脚步,贺清来悄悄站在狐狸身边,矜持地望着床上小婴儿。 杜衡轻轻推门进屋,朝着窗外二人笑问:“你们瞧着,蓉儿像谁?” 狐狸沉吟着,抬头朝杜衡脸上看一看,又朝郑云霞看一看;接着仔细瞧着杜蓉面颊,这孩子生得细腻,尤其是鼻头和小嘴,惹人心生怜爱。 第117章 “鼻子和嘴像郑娘子。”狐狸说。 其余的···倒不怎么像杜衡。杜衡的浓眉阔面,暂且在这五个月的女婴身上找不见踪迹。 说话间,尽管众人刻意放低语气,但想这孩子已经睡饱了,竟慢慢地吧唧吧唧嘴,睁开了眼睛。 狐狸下意识屏住呼吸,这双眼睛竟有了柳叶眼的雏形。手腕上的青蛇心声传来:“像宋钰!” 狐狸一诧,真是如此! 孩子已经睡醒了,杨树便笑着说:“像宋伯伯家的少爷!” 杜衡也笑:“都说如此,果真是像,有我母亲的血缘在,算起来宋钰是蓉儿的表兄。” 青蛇嗫喏:“啊呀,是这样,狐狸,阿芜是宋钰的姑祖母,也是这丫头的祖母。” 有了去岁的经验,狐狸在药堂更加自在,白日里仍旧做工,越发熟练。青蛇因去岁那小铜锁的事,已被明令禁止随意地在夜里出入宋家书塾。 可她却一天都闲不住,今年没了小鼠作伴,白日不见狐狸,更觉寂寞无趣。 直至十八日,狐狸终于耐不住青蛇在耳边唠叨。 青蛇:“出门!出门!不去书塾,总要寻些乐子吧!” 狐狸连连应承:“好好好,出门。” 狐狸长叹,吃着早饭时同杜衡说:“杜大哥,今天我想出门逛逛。” 杜衡笑道:“好,来了半个月了,还没出去玩呢。” “清来哥,那你能帮我带点山楂干回来吗,我想泡水喝。”杨树说。 贺清来一顿,道:“我今日不出门。” “啊?你不和衣衣姐一起吗?”杨树稍显诧异。 “买什么山楂干,店里就有,你直接拿去喝。”包安连忙说,“奇了怪了,店里的茶不好喝吗?” 杨树嘿嘿笑:“我尝不出什么滋味,天气热,山楂水解渴。” 郑云霞笑着看几人打闹,又对狐狸说:“衣衣,你若顾得上,就到赵家的米行说一声,请他们晚些送米来,米吃完了。” “好。”狐狸答应下来。 吃过饭,狐狸出门,青蛇高兴极了,偷偷藏在袖子下向外张望。 狐狸记得赵家米行,正在绣坊街外,虽答应出门来玩,可狐狸并没什么打算,于是悄声道:“我们去看看阿苓成不成?很近的。” “那个会绣花的美人?”青蛇思索,青蛇同意。 打定主意,狐狸路上买了几样点心,便提着朝赵家米行去。 不及街口,只看牛车、驴车挤在一团,闹哄哄的十几号人乱喊着从车板上卸货,狐狸眼见挤不进去,便快步走到一侧站定,抬头张望。 赵家米行独占了三家铺面,格外阔气,顶上的牌匾闪闪发亮。头一间门面内坐着个过腰的大柜台,其余两间堆着米面粮油等,甚至还兼卖蔬果。 店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可是仔细一看,进出的人都只管将东西堆在柜台边,接着大排长龙,和柜台后的妇人结算钱银,看来看去,只有一个黑黢黢的小伙子在努力清点搬运地上货物。 柜台后的妇人扎着头巾,手上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迎来送往,笑意不减:“玉米两百斤、绿豆十斗···” 长队不息,店里不时荡起杂乱的浮尘,狐狸看得皱眉。 身侧店面尚且清闲,伙计于是和熟人攀谈起来:“孙大哥,您瞧瞧,赵家的生意比别家好得多了!” “吓,这谁瞧不出来?全镇子谁家能有赵老板能干?一家三口顶得上五六个帮工了!”男子立即笑着说起来,“别的不说,就说平安这孩子!” “一天大似一天,越发能干!走街串巷、送货买货,哪样不行?要我说,再过两年,赵家那个独苗伙计也甭用了!” 这话引得周边人都大笑,立即有人附和:“这是真话!一家子跟一股麻绳似的,能不红火?” “狐狸?咱们走不走?这得等多久啊!”青蛇咂咂嘴,小声抱怨。 狐狸看看队伍,正在踌躇,只看店里又从后面库房走出个伙计,同黑黢黢的小伙子说了几句话,那小伙子立即急匆匆地跑出店面,绕过人群,往外走去。 狐狸眼尖,立即看出那黑黢黢面皮下的五官,眼前一亮,匆匆喊道:“赵平安,你等一等!” 第111章 小道士 赵平安立即站住脚, 稍有疑惑地看向狐狸,随后舒展眉头,和善道:“鞠衣姑娘, 有什么事吗?” 狐狸一面往外掏银钱, 一面奔到赵平安跟前:“药堂的米要吃完了, 请你照往常的分量再送去。” 赵平安接了钱, 点一点头, “我稍后去,这会太忙了鞠衣姑娘,我先走了。” 少年急匆匆走了, 迈开步子, 不多时便消失在街角。 青蛇唏嘘:“这孩子都晒成炭啦!” 狐狸凝望他背影,提着点心朝反方向走, 小心翼翼挤过人群:“这么热的天, 总往外跑,难免晒黑。” 说话间,狐狸觉得右手一紧,原是个驴不安分, 竟张嘴扣住狐狸手中的点心绳, 管车的伙计连连大叫:“黑子!黑子!你干什么!” 狐狸扯了扯,驴子很无辜地看她。 狐狸心声道:“他是饿了不是?” 不等青蛇回答,狐狸扯出点心包, 拆开来取出一块花生酥, 举了举道:“能给他吃吗?” 伙计很尴尬地挠挠脑袋, 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连连点头:“能!能!” 花生糕还没驴嘴一半大,一眨眼就卷了进去。驴怪叫一声, 狐狸又说:“该喝水了吧?天太热了。” 驴得了花生酥,咀嚼中香气四溢,于是一众牛头马脸频频回头,狐狸手中糕点哪里够吃? 一旁的男人笑道:“啊呀,小周,我给你钱,快去买草买水,别把牲口饿坏了!” 小周无所适从地露出个腼腆的笑,接了铜板,连忙将驴头挡在身后,挤出一条小道:“姑娘您快走。” 狐狸护着糕点匆匆从人群中穿过,待一头闯进绣坊街,狐狸才知道为何叫这名字! 巷子幽静极了,青板路平坦宽阔,两边墙壁洁白一新,整条街都是绣坊、染坊和布坊,再往前走,楼上吊着灯笼,晾晒着成排的花瓣、原料。 楼与楼之间架起竹竿,搭上刚染好的布料长缎和轻纱,随着穿堂风微微吹拂,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狐狸眼前重重布料,有些低垂,几乎能碰到她脑袋顶;有些平铺直叙,透过光能看清颜色。 巷口没有大门,狐狸谨慎地往里走去,唯恐蹭脏布料:“这时候阿苓应该下工了,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 话没说完,狐狸忽觉余光中阴影一闪,狐狸瞳下意识变换色彩,可是那影子速度极快,几乎是蹿过的瞬间,头顶的竹竿齐齐断裂,裹挟着布料当头坠落,翘起两头的竹匾顺杆滑下。 事情发生得太快,狐狸来不及思考,电光火石间,她立即感到肩膀后袭来一阵疾风,她下意识侧身一避,扭身后退,来不及看清对方面容,隔着梅红色纱帘,对面再度袭来掌风。 凡人!狐狸连忙转换眼瞳,不敢去接,连连后退。 可来人不依不饶,狐狸脚下踩到落地的竹竿,就势一闪,从楼上坠落的竹匾砸在二人之间,这才让对方刹住脚步。 风卷长缎,裹挟着荡漾,狐狸鼻尖掠过一片花,各色纱缎葳蕤坠落。 一张清瘦的脸映入狐狸眼帘,隐约可见清瘦的身躯。只是一瞬,少年再度探腕,隔着一层纱,精准地攥住了狐狸右腕。 左腕上的青蛇受惊,连连窜逃,埋进狐狸衣袖。 “狐狸!道士!” 手腕上的力道巧妙而有力,不由分说伸出二指探狐狸脉象,狐狸一惊,往后挣脱,连连后退拉开距离。 少年欲追,可狐狸脚下一停,后背撞上一人。 “鞠衣姑娘?”方云岐微微皱眉,伸出一只手抵住狐狸肩膀,看向对面少年。 尘埃落定,三人脚下一片葳蕤芳色。 狐狸心中惊疑,望向对面少年。 细薄眼皮,匀净骨肉。 只看这少年穿着一身粗布缝制的蓝黑色大袍,清清瘦瘦,腰间挎着个包袱,背上一柄桃木剑。果真是个道士打扮。 小道士动作有些气势汹汹,方云岐伸手阻挡,狐狸趁机躲到方云岐身后。 少年原地站定,一双眼格外沉静地盯着狐狸。 “做什么的?”方云岐上下打量少年,皱眉发问。 这少年也不恼,只淡淡瞥一眼狐狸,而后行礼,微微弯腰,道一声“得罪”,向后退去。 狐狸的心犹自惊跳,这小道士出手不凡,分明是察觉了什么。 方云岐看看满地狼藉,回身安抚狐狸:“没事吧,鞠衣姑娘。” “没事。”狐狸连忙笑着回复。 这动静惊动了院内的人,只看远处一扇木门打开,一个中年妇人望见此处,便匆匆赶上前来。 方云岐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了折断的竹竿,他微微皱眉,这十数根竹竿参差不齐地断裂,缺口毛躁。 第118章 绣坊的妇人到了跟前,他便道:“天干物燥,这些竹竿要及时更换,差点砸伤人。” 妇人连连赔笑,只管点头:“方大人说的是,我这就叫伙计去买新竹子,实在这几日太忙,一时不注意。” 话音落,看方云岐身后站个小姑娘,妇人迎上前来,上下查看,连忙询问:“小姑娘,没砸到你吧?要不要到药堂看一看?” 狐狸盯着巷口,那小道士悄无声息离开了。 她听见妇人问话,回神笑答:“我没事,没有砸到。” 妇人点点头,依旧赔笑,接着朝巷子内招呼,门内又跑出来几个伙计,开始收拾地上残局。 “方官差,您怎么在这里?”狐狸问。 “我来取我娘子定好的衣裳。”方云岐举举左手上的包袱,“你呢?” “我来找我的朋友,就是苗苓,她在这里做绣娘。” 方云岐点了点头,他常年穿梭在村镇中,平河镇一带几乎没有他不认识的。 “那我先走了,多注意身边动静。”方云岐叮嘱一句,大步让开地上的杂物离去。 狐狸定了心神,也向绣坊伙计报了苗苓名号,接着便被引着进了绣坊。 一进侧门,只是个独立的院子,四面厢房,小伙计道:“姑娘在这里等一等,绣娘姐姐们还有一刻钟就回来了。” 狐狸点头,等在院中。 青蛇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嘶嘶叫道:“道士!” 狐狸按下她脑袋,平静说:“我知道。” “他是不是看出你来路啦!”青蛇惊慌极了,连连追问。 “好像是,但不确定。”狐狸回答。 这事突如其来,狐狸仔细回想方才,这小道士确实有几分本事,但狐狸三百多年的道行也不至于一次教人看清。 “避开他好了,没必要惹麻烦。”狐狸说。脑海中却情不自禁闪过那道阴影,相比于道士,狐狸更关心这个。 远处的纺车发出运作的声响,狐狸听见一群人陆陆续续走出房间,其中一道脚步奔于前,狐狸脸上扬起笑容:“阿苓!” 来人穿过小门,笑着冲上来揽住狐狸:“衣衣!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今日休息。”狐狸抛却方才杂事,笑着说。 “走走,天太热了,我们进房说话。”苗苓说着,拉着狐狸进了屋子。 屋子原来是二人同住,中间一道屏风隔开,苗苓将她引向右侧,狐狸在窗边小桌处坐下,看苗苓从柜子里取零食茶叶。 “我真高兴你来看我!你不知道,最近都要忙晕头了!”苗苓边泡茶边说,“最近沐川来了个大单子,说是给一位富商做东西,什么衣服鞋子定了许多。” 小桌子上堆着些花样子,狐狸随手推开,将点心放好。 “你瞧,这些就是要绣的,足有几十张呢!”苗苓放好茶杯,指向桌子上的花样。 狐狸循着她手指看去,只见是个锦鞋图样,格外精致。 “今日只好吃绣坊的饭,明天我们去吃更好的!”苗苓说,“咱们去茶楼听说书!” “明天?明天十九,茶楼不说书啊。” 苗苓继续道:“说的!那位富商明天到咱们镇子上,要包下茶楼听书,镇子上的人都能去听!” 狐狸点头,两人慢慢吃茶,苗苓真是累坏了,伸展胳膊,垮下眉,可怜道:“衣衣,你给我捏捏肩膀吧,好酸!” 狐狸扑哧笑了,起身给她捏肩:“真是辛苦我们阿苓啦!” 两人说说笑笑,在绣坊用过饭。 第二日,果然街上热闹,人来人往,男女老少,都朝着茶楼去。杜衡笑着说:“你们今天都出去吧,茶楼说书呢!” 柜台后的杨树欢呼一声,连忙拉着贺清来往外跑,一眨眼就跳下台阶,惹得包安连声喊:“跑慢点!你们再摔一跤!” 狐狸追出去,贺清来停下脚步,回头等她。 “阿苓今天也出来听书,我们到茶楼外汇合。”狐狸说着,匆匆扯着贺清来袖子往前跑。 青蛇已经忘了昨日不快,高兴地在狐狸腕子上转圈。 待到楼前,远远柳树下便见苗苓招手呼唤,人群如流水般涌入茶楼。 “衣衣!快!再慢没位置了!”少女催促。 狐狸被三人簇拥,踏进茶楼。 刚进门,狐狸浑身悚然一惊,下意识抬头直视——二楼上站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面容俊朗,浑身华贵,正晃着折扇,笑眯眯地盯着狐狸。 ——妖! 第112章 来者善恶 二人对视不过一瞬间。 狐狸敛下眉眼, 那男人也慢悠悠挪开了目光。 青蛇反倒后知后觉,颤颤巍巍,强作镇定:“上面的···?” 狐狸随波逐流, 跟着贺清来和苗苓在一楼大厅寻了张桌子坐下, 立即便有小二殷勤地上茶上点心:“几位爱吃什么点什么!今儿老板请客!” 大堂中的氛围越发热闹, 杨树喜滋滋地捏起块糕点吃:“真阔气!两层楼的人, 得吃多少银子啊!” 狐狸安抚腕上青蛇:“别怕。” 青蛇欲哭无泪:“我不是怕!我是觉得倒霉!昨天是个道士, 今天来个大妖!” “狐狸!你能看出来他什么来路不能?” 狐狸执杯喝茶,大堂中嘈杂的声音随着人群就坐慢慢减小:“不能。” 青蛇诧异地啊了一声,随后咕咕哝哝缩成一团, 不知在盘算什么。 忽听惊堂木一响, 登时满堂寂静,连往来送茶的小二也放轻脚步。说书先生抑扬顿挫, 朗声道:“今日说的是——狐狸女·错认篇!” 满堂喝彩鼓掌, 狐狸也跟着慢慢拍手。 她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若是巧合,也就罢了;不是,那么对方修为便远在她之上。 说书先生娓娓道来:“话说几百年前,大山中有一修炼的野狐, 日夜勤恳、不曾懈怠, 忽有一日···” “这不是巧合!一定不是!”青蛇心声大叫。 “就算不是也忍着,不知来者善恶,你我都不能轻举妄动。”狐狸心声说。 话是这样说的, 可是狐狸的本能让她觉得心中不适, 仿佛暗中正有一双眼睛在悄悄窥伺。 这场说书酣畅淋漓, 说书先生一气讲到了中午,听得众人连连喝彩,气氛热烈。 等说书先生下堂, 众人都意犹未尽,苗苓笑着道:“就在这里吃吧?午后还有呢!” “好好好,正好我师父给我结了工钱!”杨树说。 几人叫来小二,记下菜名。 午后一番玩闹,等众人相互道别、回到药堂,已经临近日落。 狐狸刚进前堂,杜衡等还在后院吃饭,忽然听身后有人呼唤:“姑娘留步。” 一回头,却正是那富贵打扮的大妖,身边竟还跟着方云岐以及两个不认识的官差,狐狸住脚,男人拱手道:“我姓孟,单名一个轩,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鞠衣。”狐狸答。 男人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看得狐狸想要皱眉,幸好方云岐开口:“鞠衣姑娘,我们来找杜郎中,他在吗?” “杜大哥在后面用饭,等会就过来。”狐狸说着,将几人让进屋内。 几人落座,狐狸默默站到柜台后,郑云霞的声音传来:“衣衣,前面有客不是?” “有。”狐狸抬眸看去,却见郑云霞包着女儿来了。 郑云霞见了方云岐,立时笑道:“是有什么事?” “这位就是孟老板,去岁曾资助镇上施粥义诊,”方云岐说,“孟老板想再做一次义诊,专程来问问。” 孟轩这才慢悠悠站直了身子,郑云霞含笑道好:“孟老板稍等,他们正吃晚饭呢。” “不急。”孟轩依旧挂着笑,低头看向郑云霞怀中的杜蓉,“几个月了?” “五个月。”郑云霞说着,尽管脸上笑意未落,可狐狸还是瞧见她眼中一抹飞快闪过的诧异。 紧接着包安从后堂进来了,郑云霞连忙道:“衣衣,你来,蓉儿该换衣裳了。” 狐狸答应一声,郑云霞抱着孩子和她慢慢推进后堂。 一进后院,郑云霞的步子不觉快了起来,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卧房。 狐狸心中奇怪,杜蓉被放进摇篮内,迟迟不看郑云霞动作。 郑云霞轻轻拍了拍女儿,看出狐狸疑惑,便稍显尴尬地笑了笑:“还不用换呢。” 说完,郑云霞抚着心口,“不知为何,方才一看见那个孟老板,尤其是他靠近蓉儿,我就觉得一阵心慌···很不舒服,总觉得有些古怪。” “不过那是个义商,是个好人。”郑云霞接着道,脸上露出个放松的笑容,“应该是我多想了,当了娘以后,难免多思多虑。” 狐狸垂眸,看向杜蓉,婴儿并未入睡,依旧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娘亲。 这不是多思多虑。狐狸心道。 她想,她也要警觉一些了。 第119章 一夜安眠,第二日无事发生。 闸上前后门,药堂后院只留下一盏灯,狐狸进屋洗漱,青蛇盘在床上,担忧问:“狐狸,那个大妖应该没···” 青蛇似乎自己也没底气,她又说:“其实我总觉得他有点古怪,我瞧见他就觉得不高兴。” 狐狸洗了脸,擦干手上的水珠,青蛇继续自言自语:“真奇怪!我头一次瞧见你,虽然没看清你的道行,但心是舒坦的!” 熄了灯,一狐一蛇并排躺下,青蛇依偎在狐狸耳边,带来一阵凉意。 太阳坠下,月亮升起。 院子里寂静无语,连飞鸟也入睡。 “噗笼——”,廊下的灯灭了。 狐狸猛然睁开了眼睛,她和衣入睡,此时果断起身,身侧的青蛇霎时惊醒,连忙蹿上狐狸肩膀:“外面有人!” 狐狸推开门,果然见院中静立一人,摇着折扇,气定神闲。 黄猫和花猫浑身的毛都炸了,可依旧壮着胆子阻挡,豆儿黄焦躁地后退,喉中呜咽。 孟轩仍有心情和狐狸打招呼:“鞠衣狐狸,你好——” 狐狸开口:“你来这里作甚?” 孟轩向前两步,惹得猫狗后退。 月色明朗,没有灯也看得清楚,孟轩悠闲道:“来取我的东西。” 狐狸拧眉,什么东西?偌大一个药堂,能有什么大妖的东西? 话音落,孟轩忽然闪身上前,直奔郑云霞夫妇的卧房,狐狸悚然震惊,直觉在脑中叫嚣——杜蓉! 来不及思考,狐狸立即追去,进了里屋,果然看孟轩探手朝摇篮中的婴孩抓去,狐狸毫不犹疑,出手抵挡。 挡开孟轩,狐狸挡在床前,低声喝道:“你做什么?” 反观孟轩竟有些诧异,他奇怪问:“你为何拦我?” 狐狸绷紧唇,张开双臂遮挡住杜蓉:“你不能带走她。” 孟轩反倒笑了,丝毫不在意房中熟睡的夫妻:“我不带走她,我只要她的心。” 狐狸一惊,青蛇嘶嘶大叫:“别管来者了!这就是恶!” 孟轩摇着折扇,啧啧两声:“一只狐狸加一条小蛇···不自量力。” 两人尚在对峙,忽然听床上人迷蒙道:“···谁?” 孟轩随手一挥,郑云霞夫妇霎时陷入昏睡。 狐狸不敢大意,只见眼前冷光一闪,折扇迅速朝着面门斩来,狐狸立即抵挡,折扇打在臂上稍有麻木。 紧跟着孟轩闪身去抓杜蓉,狐狸用力一击,将其击退。 后退几步的孟轩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狐狸,挑眉笑道:“哟,看起来不错。” 狐狸不敢轻敌,孟轩笑道:“那先解决了你,我再慢慢收拾那条蛇···” 青蛇盘在狐狸肩上,嘶嘶地朝着孟轩吐口水:“你找死!我们大王厉害着呢!” 两人同时闪身,跃出屋外,孟轩手中折扇如利剑来袭,狐狸闪避间反击,猫狗连忙躲避,不忘助威。 只一炷香时间,两人已打了十几个来回。 孟轩眉宇间浮上淡淡的不耐烦,忽然神色一凛,折扇齐齐放开,闪着红光袭来,狐狸双手抵挡,谁知这次一股灼烧剧痛钻入手心,狐狸一惊,连忙避让。 折扇飞起,狐狸看见十二格上莲花、松树、鹿····来不及多想,孟轩飞身朝屋内奔去,狐狸毫不犹豫放出三尾,拦下孟轩。 孟轩回头一瞧,折扇再度袭来,狐狸手心仍存炽热,不敢再接,一时狼狈地连连后退。 青蛇见战局不妙,急得大喊:“死妖精!你找死!” 孟轩冷笑一声,折扇飞回手中,朝着狐狸尾巴切去,狐狸感到尾巴尖袭来火气,急忙退却,可见孟轩依旧朝着窗边杜蓉抓去,心一横,一咬牙,毫不犹豫用尾巴缠住他双手,用力一扯,将其带离窗边。 果不其然一阵烧灼随着血肉蔓延,狐狸疼得脸色煞白,冷汗频频,青蛇见势不妙,立即激射而出,张开尖牙朝着孟轩咬去。 “别碰他折扇!”狐狸大喊。 青蛇身形灵巧,左右闪躲,忽然折扇红光更盛,朝着青蛇命门袭去,狐狸一惊,飞身上前抵挡。 正是这一瞬间,狐狸丹田涌出灵气,萦绕双手,这淡淡的、染上一丝青白的灵气竟化解了些许烧痛,同折扇碰撞在一起,犹如木火相见,纠缠腾息。 狐狸抬眼直视,悚然惊诧——孟轩的眼睛变作兽瞳,泛着阴恻恻的绿光。 狼妖! 僵持之中,狐狸耳侧急速射来一柄金光,桃木剑出鞘,直逼狼妖。 孟轩堪堪避过,连连后退。 青蛇带着未灭的红光逃回狐狸身上:“痛哇!痛哇!” 狐狸回头望去,小道士沐浴月光,冷静地站在墙头上。 孟轩咬牙,见情形不妙,扭身就逃,一个呼吸间便穿墙而过。 狐狸紧随追去,追到前堂,忽然听门外传来赵平安的声音:“有人吗?” 狼妖阴恻恻地回头一笑,小道士并无穿墙之术,还未追来。 狐狸见此笑容,心中大感不妙,惊声提醒:“赵平安!小心!”, 第113章 危急关头 门外少年来不及疑惑, 狼妖已经穿门而过。 狐狸的心高高提起,穿门追出的瞬间,狼妖闪着寒光的利爪狠狠没入赵平安的胸膛—— 少年的表情犹带着几分茫然, 口中嗫喏着, 似乎是:“鞠···” 狐狸顾不上疼痛, 一把攥住狼妖手腕, 忽看赵平安脖颈上的红线断裂, 从灰衣下透出一点寒芒,小道士飞身而来,桃木剑直指孟轩。 孟轩就势后退, 撤出利爪, 赵平安从喉间逸出一声低哼,狼妖则毫不犹豫地向着夜幕逃去。 赵平安朝后倒了下去, 狐狸忙不迭伸手去接, 小道士踏落地上,夜风中只留下一句“你找人救他”,便匆匆追去。 少年在狐狸怀中昏死过去,灰衣被利爪掏开, 胸膛处衣衫破烂, 从内而外洇出血色,打湿布料。 狐狸撇开少年衣衫一看—— 赵平安的胸膛像是一口微微塌陷的泉眼,鲜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外翻的皮肉一塌糊涂, 狐狸恍惚中能看到心脏的跳动。 碎裂的玉滚进衣衫深处, 一股腥气冲上鼻尖,狐狸的指尖冲刷而过一股温热的血流,浑身的热气都在往头顶冲, 她咽了一下口水,后颈上的冷汗被风吹得冰冷。 月色下只有她一个人,黑夜、冷风、鲜血。 狐狸如梦初醒。 “救人···”狐狸的瞳孔猛然放出亮光,她瞬间抱起赵平安踹开大门冲进药堂,将少年靠在椅子上,马不停蹄地奔进后院。 冲进杜衡的卧房,狐狸指尖飞出灵气,没入夫妻二人眉间,郑云霞夫妇这才从昏沉中睁开眼,狐狸一把扯起杜衡:“杜大哥!救命!” 郑云霞吓了一跳:“衣衣,你身上怎么有血?” “是赵平安!快去救他!在前堂!”狐狸来不及多说,杜衡下意识下床穿鞋,夫妇二人不敢怠慢,匆匆往前堂赶去。 狐狸指尖飞出三点光芒,没入贺清来、包安等的屋子,唤醒三人。 整个药堂突兀间嘈杂起来,狐狸听见前堂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还没搞清状况的青蛇大叫:“怎么回事!” “你去看好蓉儿!”狐狸匆匆撂下一句,青蛇答应了,游回后堂。 前堂的地上全是血。淋漓不尽的血液从门前延伸进屋内,杜衡和郑云霞将人抬进里间施救。 狐狸站在原地,看贺清来、杨树、包安冲进里间。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一切事物好像都在眼前放大,一切事物都在放慢,她听见杜衡喊:“快去喊孔峥来!” 杨树冲出门去,一个不慎被什么东西绊倒,跌在台阶下,可是顾不上疼痛,少男跌跌撞撞朝远处狂奔。 狐狸看清楚那是赵平安送米的小车,上面整整齐齐摞着货物,有一滴圆圆的血液落在上面。 米?狐狸的眼珠动了动。 赵平安是来送米的,狐狸浑身发冷,她想起来——前日她告诉赵平安,要他来药堂送米。这么晚了,正巧碰上狼妖。 肩上披来一件外衣,少年轻轻握住狐狸肩膀,带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贺清来半蹲在狐狸面前,轻声说:“衣衣,没事了,赵平安的血已经止住了。” 狐狸呆呆地看着贺清来,她的嘴唇轻轻哆嗦:“血···他流了很多血。” 温热的、起初像水,后来微微粘稠发烫,一点点沁进狐狸的肌肤,滴滴答答,狐狸的手上、衣服上,都染上了。 贺清来轻轻握住狐狸微微颤抖的手指,将她拉了起来:“我们去洗手。” 贺清来打来一盆温水,狐狸手上干涸的血液又好像在水中活了,四散逃去。 洗了三遍,贺清来说:“衣衣,你睡一会吧,别怕。” 狐狸点头,少年轻轻合上门出去了。 狐狸脱了外衣,钻进被窝,廊下的灯被点起,隐约的光照在窗角。狐狸看清楚自己手上的纹理,她无端哽咽——赵平安会死吗? 第120章 狐狸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她先听见了一阵妇人哭声,然后睁开眼睛——青蛇矗在她眼前,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压低声音:“小道士还没回来,不会让狼妖给吃了吧?” “应该不会。”狐狸坐起身,犹豫地说。 那柄桃木剑闪着金光,想来不凡,交手两次,狼妖都避之不及。 外面妇人的哭声更加清晰,狐狸忙问:“是谁在哭?” “赵平安的娘。”青蛇说。 提起赵平安,狐狸慌忙下床,换身衣裳,青蛇蹿上她手腕,心声解释:“你睡着以后,赵平安被挪到后堂厢房里了,他爹娘也来了。” 青蛇踌躇,小声道:“赵平安还没醒呢。” 说话间,狐狸快步走进后堂院子。 郑云霞扶着满面泪痕的妇人从屋子中出来,妇人鬓发散乱,双眼红肿,尚未梳洗,郑云霞低声劝慰:“孩子如今没甚危险,娘子不要太过伤心,保重身体才是。” 妇人的泪水慢慢从鼻尖淌下,她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院子里还站着个黑黢黢的男人,一动不动。 赵平安的母亲见了这人,霎时有了气力,挣开郑云霞便冲上去指着男人怒骂:“赵佑你个杀千刀的!我说了太晚了太晚了!让孩子白天再来!你偏不许!” “前两日那么忙,平安连口饭都顾不上吃,夜半还要陪着我盘账,你非逼着他半夜出门!你——!” 妇人对男人又打又骂,声泪俱下:“平安是多乖的孩子,会走路就帮忙做事,伙计尚且有休息的时候,他可没有!你把他当牲口一样使,我告诉你,要是平安没了!” 妇人浑身抖了一下,最后两字脱出口,连她自己的表情也变了,声音不自觉变低,哆哆嗦嗦地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平安没了,我也不必活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 众人噤声,郑云霞也听得落泪,赶忙上前安抚妇人:“邓娘子可别说这种丧气话!一定不会的!” 妇人却好似浑身失了力气,前几日还能干利落的妇人如今垮了肩膀,只是含着泪摇了摇头:“这是真话,我不是质疑你家杜郎中的医术···只是,只是我看了孩子的伤···我的心都碎了!” 这话一出,妇人几乎晕厥,赵平安的爹这才有了动作,一声不吭地接住邓娘子。 郑云霞连忙道:“让邓娘子去休息一会,平安爹,你也要保重!” 赵佑沉默地点了点头,邓娘子被送进另一间屋子休息,狐狸看见孔峥从厢房内出来,连忙快步上前,“赵平安怎么样了?” 杜衡和贺清来还在房内,杨树赶忙拥过来,两人紧张地盯着孔峥。 孔峥迟疑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小厢房,微不可见地轻轻摇了摇头:“···难说。” 杨树红着一双眼睛,小少年急道:“什么叫难说?师父,孔师父,你不是最会医治皮外伤了吗?” 孔峥低声道:“你们进来。” 二人跟着进了屋子,厢房内阴沉沉的,隔着屏风,狐狸闻见一阵血气。 “止不住。”孔峥确信另一间屋子的赵家夫妇听不见,才慢慢说,“虽不似刚受伤那样往外涌血,可是皮肉上不断往外沁,更糟糕的是,他现在已经开始烧热了。” 狐狸说不出话,她感觉有泪水往上涌,杨树难过道:“怎么会这样?” 孔峥无声地叹了口气:“现在只能尽力保他的命,他身边不能离开人,我们得轮流看护。” “包安这会还在看顾蓉儿,你们辛苦些。” 孔峥又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往外走去。 杨树擦了擦眼,道:“我去前堂抓药。” 他瘸着腿跑走了,狐狸悄声走到屏风后,杜衡还在灌赵平安汤药,贺清来不断擦拭着少男的脸颊降温,小桌上摆着一盆清水,换下来的纱布上杂乱地放着碎裂的玉石和一团的红绳。 赵平安紧闭着眼睛,脸上苍白又干红,一勺汤药只能喂进去半勺,胸前包裹的纱布渐渐有血透出。 雾沉沉的天色。 脸是黑黢黢的,衬得身上白,尤其是那一抹血。 狐狸看得眼睛刺痛,不敢再看,连忙出门。 青蛇感到心酸,悄声问:“他能活吗?” 狐狸讷讷道:“不知道。” 忽然看前堂进来几人,天光蒙蒙亮,来人正是方云岐和一名官差,杨树紧随其后。 三人先进房内查看赵平安,紧跟着方云岐神色凝重地出来了,见狐狸仍站在房檐下,便上前问:“杨树说是你先发现了赵平安,鞠衣姑娘可否详细说一说经过?” 狐狸沉默,青蛇连忙心声大叫:“可别说漏嘴了!凡人可不信妖那一套!” 狐狸深吸口气,慢慢说:“约莫我睡下不久,起来喝水,听见前堂有敲门声···” “直接听见了敲门声?”方云岐说。 狐狸一顿,点点头:“嗯,我到了前堂,听见赵平安在门外问有人么,我认出来是他,刚开了门,就看见赵平安倒在地上,血流不止···” 说着话,眼前似乎又浮现景象,狐狸脸色不觉苍白。 方云岐沉吟:“然后你推门进来喊人救命?可还见到其他人?” “我扶着他进来就去喊杜大哥了,没有见到别人。” 方云岐微微皱眉:“你确定是你开的门?” 狐狸一愣,正要说话,青蛇大喊:“你踹门进来的!” 果不其然,方云岐说:“若是你先开了门才发现赵平安,便不该致使门闸损坏,我看倒像是什么人踹门强闯。” 狐狸呼吸一窒,当时危机关头,狐狸情急下穿门而过,又踹开门回来——忘了这事了! 第114章 碎玉 狐狸脑中飞速思考, 一时答不上方云岐的问话,青蛇心声哀嚎:“完了!这个凡人怎么那么仔细!” 方云岐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只平静地看着狐狸, 开口说:“鞠衣姑娘先等一等, 我去问问赵家夫妇。” 赵佑从房内出来了, 眼中沉沉, 带着无可形容的惨痛, 方云岐问:“平安昨夜什么时候出的门?” 男人低着头,低声回答:“约莫亥时六刻。” 方云岐微微皱眉,“这么晚了, 为何还叫他出来?” 男人的眼眶登时红了, 脸颊紧缩,变得僵硬:“是我叫他出来的···前日药堂的鞠衣姑娘给了他钱, 要他来送米, 米行事忙,平安给忘了。” 提到儿子的名字,赵佑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咬牙吸一口气,继续说:“昨夜我回来, 孩子娘一起盘账, 算来算去多了一笔钱,这才想起这事,我、我···” 男人连说了两个“我”, 脸上的皮肉蹭蹭收紧, 更加僵硬, 黑黢黢的脸浑像一块石头,泪水从眼眶中聚集掉落:“我非逼着他,要他出门来送。” 方云岐点了点头, 安抚似地拍了拍男人肩膀:“谁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你先保重。” 赵佑用手狠狠擦过脸,眼眶红红的,咬牙点了点头。 “平安脖子上的玉,之前有裂痕吗?”方云岐说。 狐狸一惊,玉?赵平安脖子上的玉让狼妖一掌打碎了,说起来若不是玉石卸力、狐狸阻止,兼之小道士出手,赵平安怕是要命丧当场! 赵佑慢慢摇了摇头:“没有,那块玉是孩子外祖母给的,一直带到现在,从没磕碰过。” 方云岐皱眉,身边跟着的小官差悄声说:“那可奇了怪了,什么东西能将一块好玉击碎?” 方云岐扫过一眼,小官差立即闭上嘴,老实地站着。 方云岐再拍了拍赵佑:“您先休息,不要多想。” 下了台阶,方云岐向狐狸道:“鞠衣姑娘,方便一起到后院看看吗?” 狐狸连忙下台阶,跟着方云岐从后堂穿过左角小门,进了居住的后院。包安正抱着杜蓉哄睡,见官差进来,抬头望了眼。 “哪个是你的屋子?”方云岐问。 “这边。”狐狸将二人引到房门前,心中惴惴,开了门,方云岐却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一望。 门边的梳妆台上放着茶壶和茶杯,方云岐朝杯子中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狐狸却呆了——茶杯中赫然是冷掉的半杯茶水,可是狐狸昨夜并未喝茶! 青蛇连忙叫:“怎么回事!谁来过?” “不知道···”狐狸咬唇,只觉得自己破绽百出。 方云岐只是在后院中转了一圈,随后便带着小官差出去了。 赵平安直到午时也没有苏醒,邓娘子虽不再哭泣,却很执着地守在儿子床边,不肯离开。 吃饭时,气氛不同以往,格外的沉闷,众人都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 郑云霞欲言又止,频频看向狐狸,等狐狸出了厨间,她立即追上来叫住狐狸:“衣衣。” 郑云霞有些踌躇,伸手将狐狸拉到一边,犹豫道:“衣衣,我总觉得昨夜似乎有人闯进卧房,可是如今回想,却觉得脑袋晕晕沉沉的,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 第121章 “平安是在我们店门前出的事,我想···是不是真的有贼人闯进来了,恰好让平安撞见,这才遭难?” 一口气将心中的猜疑说完,郑云霞脸上有些不安,她目光扫过后院墙头,等着狐狸回答。 “···我不知道,也许吧。”狐狸心乱如麻,含糊说。 青蛇小声说:“这怎么办!要是郑娘子和那个官差都这样想,不依不饶地查下去,我们怎么办?” “我们总不能抓了孟轩,大摇大摆闯进官府,告诉他们都是这个义商犯案、说他实际上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妖?” 青蛇说到这里,不自觉抖了一下:“哎呀呀!怎么想都不可能!他那把折扇烧人得很,我真不想再碰!” 郑云霞见狐狸面色沉沉,反倒宽慰她:“哎,是我想多了,你昨夜也受了惊吓,千万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狐狸胡乱点了点头,说:“我去给邓娘子送饭。” 郑云霞答应了,连忙盛出两碗满当当的饭菜,狐狸送去后堂,赵佑正不声不响地坐在台阶上,沉闷地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狐狸到了跟前,他才抬起头来,勉强道:“鞠衣姑娘。” 接了饭菜,狐狸不知能说些什么,只好略过进了厢房,邓娘子正很细致地给赵平安擦洗脸颊、脖颈和手。 妇人手上格外温柔,极其细致,目光却有些躲闪,刻意绕过赵平安胸前受伤的地方。 狐狸轻声说:“邓娘子,该用饭了。” 邓娘子听见狐狸声音,小心将擦洗用的毛巾洗净拧干,挂在盆边。 她站起身来,眼眶还是红肿的,可是微微笑着:“多谢鞠衣姑娘。” 妇人端着碗在屏风外的小桌边坐下,背对着能看见赵平安的缝隙,她一句话不说,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菜,狐狸总觉得她还没有尝出味道,便下咽了。 一碗饭菜很快就见了底,邓娘子连一粒米也没有放过,仔细地用筷头刮进嘴里。 “给我吧。”狐狸见她吃好了,先是倒了一杯茶,接着伸手去接空碗。 邓娘子却稍显拒绝地让开了,她一口气灌下去茶水:“劳烦鞠衣姑娘在这里看着平安,我送了碗得回家一趟。” 邓娘子说着,站起身来,朝狐狸感激地笑了笑。 妇人出了门,朝赵佑说:“回家吧,得给平安熬粥熬汤,还得收拾衣裳拿银子。你去买几只乌鸡。” 赵佑连忙起身,答应了一声。 狐狸悄悄挪进屏风后,赵平安依旧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 纱布上微微沾染血色,狐狸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那么热了,但仍旧没有退烧。 药堂里的人换着班照顾赵平安,前堂仍要开门坐诊,后院还有一个蓉儿要看顾,一时间竟觉得人手不足。 过了午后,邓娘子很快和赵佑回来了,夫妇二人提着东西,邓娘子同郑云霞说话:“郑娘子,我借你们灶间做些汤,等会给平安灌下去。” 郑云霞帮着提东西,邓娘子脸色如常,手脚利落地收拾菜肉。 不到两刻钟,邓娘子悄声端着一碗米汤进来了——说是米汤,其实是一碗米油,妇人吹了又吹,唯恐烫嘴。 狐狸连忙半扶起赵平安,微微撑起少年,邓娘子悄声说:“先瞧瞧能喝下去不能,他爹正熬药呢。” 邓娘子用勺子微微抵开赵平安的嘴,赵平安的情形比上午还糟糕,脑袋随意地歪着,喂进去的米油没有被吞咽,只是顺着嘴角往下流。 邓娘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扯着手帕给赵平安擦嘴,像得了风寒那样咳嗓子,转头镇定道:“没事,鞠衣姑娘,劳你掐着他的嘴,我再往下灌。” 青蛇沉默,半响才讷讷说:“凡人···凡人这么脆弱。” 狐狸默不作声,看邓娘子坚持地灌下去半碗,邓娘子勉强说:“我抱着他,免得刚喝下去就要吐,姑娘出去洗洗手、吹吹风吧。” 等狐狸出了门,赵佑进去给赵平安灌药、擦洗、换衣裳。 狐狸站在门外,不知能做些什么;别说郑云霞觉得像梦,连她自己也觉得像梦。 外间传来两声压抑的抽泣,很快就被妇人强行咽了。 方云岐又来了,恰好碰上赵佑抱着儿子的换洗衣裳出来,方云岐快步叫住他,低声说:“赵老板。” 方云岐犹豫了一下,看了眼不远处的狐狸,还是开口说:“按照官府的意思,希望米行照常开门,对外就说平安病了。” 赵佑稍显诧异,正要说话,方云岐忙说:“···令郎的伤太不寻常,如今也没线索,是怕镇子上的人乱传乱猜,引起恐慌。” 赵佑又把嘴闭上了,邓娘子扶着门槛答应:“知道了,辛苦方大人。” 方云岐欲言又止,只能重重点头:“多谢娘子···平安、平安一定会好的。” 男人转身走了,邓娘子说:“你且留在这里照顾平安,我隔几日来一次。别声张,这事有蹊跷。” 赵佑低声答应:“我知道了,你回家要好好休息,孩子会没事的。” 邓娘子没笑,也没流泪。她说:“你当爹的,孩子小时你总不在家,如今是要依靠你了。记得多给孩子擦洗,免得发热,衣裳不用多换,小心牵扯伤口,吃药灌药不要心疼,只管掐开嘴,万事都听杜郎中和孔郎中的。” 絮絮叨叨,什么都说了。 “店里你不要挂念,我和陈小什么都能支撑,进货卖货,我都记清楚账。” 邓娘子说完,将一块手帕塞进赵佑手中,从形状上辨别,似乎是三块有棱有角的东西。青蛇说:“好像是玉!” “你收好了,万一···全是念想。” 赵佑的神情一下子紧张了,他的脸僵硬万分,又痛苦万分:“···秀娘!” “我没别的话了,等会我打发陈小来送你的衣裳。”邓娘子反倒没挂念,几乎决然地从丈夫手中抽出手,毫不犹豫地往外走去,没有回头。 狐狸愣愣地望着她背影。 一条命,也等同两条命吗?为什么? 第115章 救人 日夜都有人看顾赵平安, 可是他的状况依旧不可抑制地坏下去。 仅仅是受伤第二日,夜幕还未降临,赵平安便高热惊厥。 整个药堂都惊慌嘈杂, 杜衡和孔峥衣不解带守在他身边, 药堂的门早早闸上, 汤药一时不停地沸煮。 直忙到后半夜, 赵平安才渐渐安定。 连熬两夜, 众人即使强打精神,仍旧面色萎靡,杜衡疲惫地看了一圈, 最终道:“···没事了, 你们都回去睡吧。” 狐狸朝屋内看了一眼,灌过药、施了针的赵平安静静躺在床上。 包安勉强道:“您去睡吧, 明日···你和孔师父得休息好。” 赵佑连忙说:“我看着平安, 我看着他就好。” 话是如此,男人脸色还不如杨树,孔峥摇了摇头:“白日里给平安洗漱灌药,都得你招呼, 这会没什么大事了, 还不如你去休息。” 狐狸慢慢说:“我不累,离天亮也只有两三个时辰了,不如我来看着, 你们都去睡。” 杜衡犹豫一下:“···也成, 一早让人来换你。” 众人没再推拒, 实在都累得厉害,杨树腿摔伤后还没好好休息过,包安先是看顾杜蓉后又照顾赵平安, 贺清来更是前堂后堂来回跑。 赵佑还有些犹豫,稍稍思索,也只好回房去睡。 后堂一下子安静下来,乌沉沉的天色,云彩遮住月色。 狐狸默默进了屋子,轻轻坐在床边。赵平安呼吸微弱,脸上的皮肉好像一夜之间松垮了,显出一种流动的疲乏。 小青蛇悄声游出:“狐狸。” “你去后院吧,或者出去转转。”狐狸说。 小青蛇看了看赵平安的脸:“我知道,我担心狼妖回来···小道士也没有音讯。” 青蛇悄悄爬下床,顺着门槛溜进夜色。 这下是真的安静,狐狸看见赵平安的胸膛微微隆起,又沉沉下落,越来越慢,狐狸探手去摸他的额头,温吞吞的。 没有发热,也没有呕吐。可是狐狸微微蹙眉,越发觉得奇怪。 稍一犹豫,她轻手轻脚解开赵平安的衣衫,慢慢露出包扎伤口的纱布,两个时辰前才更换的纱布,现如今又透出微微的血色。 狐狸眉头紧攥,拿过一边的剪刀小心翼翼剪开纱布,一层又一层小心揭开。狐狸呼吸一窒—— 少年的伤口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伤口的边沿已转变成不详的肉粉色,说不清是红还是粉的血水慢慢从肉里攥出,鼻尖已经不是正常的血气,而是逐渐腐烂的味道。 随着赵平安的每一次呼吸,几近透明的血水断断续续往外渗,缓缓顺着皮肉滑进塌陷的伤口深处,隔着薄薄的筋肉,微弱的心跳几不可见。 命悬一线。 狐狸恨不得打一个冷战,她紧紧抿着唇,盯着眼前的景象。 死亡的气息盘旋在鼻尖,一点点侵扰狐狸的神经,她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双眸已经转为狐狸瞳。 第122章 果不其然——眼中景象骤然变换,赵平安的伤口上蠕动着红黑交杂的颜色,紧紧咬着皮肉,贪婪地吸食着少年的精气。 狐狸看得心惊,而那些黑气还在往深处蔓延,摇摇欲坠,随时会缠上赵平安脆弱的心脉,狐狸下意识伸出手去阻拦那些黑影,却不防指尖针扎一般,黑气如同不知节制的小黑虫,预备噬咬狐狸的血肉。 狐狸指尖逸出灵气,黑影反被烫到,来不及挣扎便消失了。 无声无息,指尖上什么也没有。狐狸沉默一瞬,催动丹田,吸收了香火的灵气随着内丹的旋动朝手心聚拢。 狐狸的灵气原本是淡淡的莹白,偶尔能辨别出其中的鞠衣印记,但自从几月前她吸收了香火,偶然以香火为媒介进行修炼,狐狸的灵气便染上了青白颜色,仿佛淡淡的青烟。 内丹静静地旋转,青白的灵气不知疲倦地往外飘逸,但狐狸知道那并不是取之不尽的。随着第四尾金光越发耀眼,月色下,狐狸三尾慢慢从裙底伸出,丹田内聚满了灵气。 她敛下眉眼,凝视着赵平安的脸。 灵气的光芒照亮了赵平安和狐狸的脸。赵平安的眉宇竟无知觉地收紧,口中逸出痛苦的呻吟,黑气不知是不是感应到威胁,更加紧张地往血肉中钻。 狐狸没再犹豫,放下手掌,徐徐贴在赵平安伤口上,湿润的血肉在手心微微跳动,弱小的心脉在震动。 内丹又开始飞旋,那些萦绕的、如同粘液一般的黑气嗅到了更加香甜的气味,争先恐后地涌进狐狸手心。 一阵灼烧的、被撕咬的痛感如期而至,顺着经脉传遍全身,狐狸不能控制地打冷战,仿佛细密的虫子咬遍身上每一寸血肉。 狐狸咬牙,丹田内的灵气急促地往外汇聚,手心烧灼得几乎失去知觉,霎时瞬间,蠕动的妖毒一口气钻进狐狸手心—— 剧痛! 狐狸眼前一阵恍惚,她勉力撑住,仔细地辨别着赵平安的伤口,少年脸色渐渐平静,伤口上的黑气被清除得一干二净。 狐狸咬紧牙关,颤抖着倒吸一口凉气,无心分神,慢慢运行丹田内的青白灵气,消解着涌入体内的妖毒。 不知过去多久,狐狸才满头大汗地睁开眼睛,尾巴在月色下收回,狐狸瞳一闪,转为平常眼睛,狐狸一时浑身脱力,连忙撑住床榻。 狐狸忙去看赵平安,只是这么一会,原本污糟泥泞的伤口竟有了愈合的势头,血肉渐渐充盈,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 狐狸心下一松,不敢怠慢,拿过一边的伤药和干净纱布,重新将赵平安的伤口包扎好。 终于结束,狐狸正要平复呼吸,忽然听门外人问:“为什么救他?” 狐狸一惊,连忙回头看去,门不知何时开了。 乌云消散,剑柄和少年的影子在地上投出长长的痕迹,小道士背对月色,看不清楚他的眼睛。 狐狸强撑一口气,咽下虚脱乏力,强硬地反问:“你做什么在这里?” 小道士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狐狸,等她的回答。 想起前夜事,迎着小道士的目光,狐狸慢慢说:“···我想救他。” 无关其他,无关功德。 狐狸竟有冲动要落泪,她咬牙忍住,低下头去。 赵平安活了,邓娘子也能活。这是两条活生生的命,和掉落进溪流的小鸟一样,和被咬死的花鸭子一样。 和···差点跌落山崖的贺清来一样。 满室寂静无语,只有目睹一切的月亮、小道士,还有昏昏睡去的赵平安。 狐狸内丹慢慢停止了旋转,第四尾的金光曾随着香火的吸收而充盈,如今也随之暗淡,直到消失。 门边传来脚步声,狐狸警惕地抬起脑袋,小道士将手中的玉瓶放在外间桌上,隔着绣花屏风,她听见小道士说:“这里面的两丸丹药,可以帮你稍稍恢复。” 小道士的侧影落在屏风,狐狸皱眉问:“你还没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道士沉默,反而是门外又透进来小蛇影子,青蛇惊喜地探头道:“狐狸!” “小道士没被狼妖吃掉!他可厉害了!他还说有办法缓解赵平安的伤势,我高兴极了,就把他带来···”青蛇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呆愣一瞬,急得飞速上前,扑到狐狸身上:“狐狸!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狐狸遭她一扑,故意晃了晃身形,惹得青蛇尖叫着跳下,急得在她脚边团团转:“我才离开一会!我才离开一会!” 青蛇忽然一顿,嘶嘶道:“是不是孟轩那个死狼妖又来了?” 狐狸忍着笑摇头。 青蛇又一顿,磨着牙看向一边的小道士,狠命一扑,蹿到小道士肩上大叫:“是你!你不讲武德!我都答应帮你了!你居然害我狐狸!!” 青蛇乱窜,但有了分寸,没有轻易下嘴。 影子身形未动分毫,但狐狸听见小道士从胸腔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狐狸霎时哈哈大笑。 青蛇惶恐无知地停下了,仿佛狐狸得了失心疯,小心问:“狐狸?他给你下疯癫药了?” 狐狸顾忌身侧的赵平安,连忙捂住嘴笑。 小道士无奈道:“我只比你早到一刻钟,她一个修成人身的狐狸,我能做些什么?” 谁知青蛇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她是狐狸?!” 狐狸憋笑憋得想咳嗽,她弯下腰去,笑得苍白的脸又有血色。 “···我还知道你是青蛇。”小道士说。 青蛇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小道士安抚似地摸了摸她脑袋,朝向狐狸正色道:“我的丹药只能缓解妖毒,不能根治。总之,他的命是你救的。” 屏风上投出少年清瘦的脸,脸旁还有呆愣的青蛇剪影,狐狸忍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天渐渐变明,远远传来鸡叫,狐狸小心站起身,体内虚乏的感受尚未消退,青蛇忙说:“狐狸!你好好休息,千万别乱动了!万事有我——” 似乎想起自己道行低,拉长的语调连忙旋转:“还有——” “我。”小道士续上。 太阳还未升起,晦暗的天色终于明朗。 狐狸慢慢走出里间,拿过玉瓶,含笑朝小道士和青蛇点头。 第116章 赵平安醒了 局势渐渐明朗, 青蛇高兴道:“狐狸!官府不会再查这件事了!” 狐狸有些诧异,小道士面色不变,点了点头:“我已经去过官府, 孟轩的事, 他们查不了。” 青蛇继续说:“也是他给你倒的水!” “我本意是想回来看看赵平安的情况, 恰巧听见你和官差谈话, ”小道士说, “前夜打斗,破绽颇多,那个官差也有所怀疑。” 青蛇大咧着嘴, 幸灾乐祸道:“屁嘞!后院墙头上, 还有他的脚印嘞!” 狐狸一愣,连忙忍笑。 小道士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没有说话。青蛇倒高兴坏了, 没心没肺,吐着蛇信子直乐。 “你刚才说要帮他?什么意思?”狐狸连忙解围。 “哦哦,”青蛇收回蛇信子,闭上大嘴, “意思就是, 他一个人抓不住孟轩,除非孟轩出手,否则他没法在人群中时刻识别妖气, 所以想让你、还有本蛇一起帮忙抓他!” 青蛇越说越骄傲, 挺起胸膛。 小道士点了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鞠衣姑娘身手不凡,道行深,有你帮忙, 我一定能早日抓到狼妖。” 青蛇仍挺着胸膛、又忍不住咧着嘴,美滋滋地笑。 可是左等右等,可恶的小道士竟然把嘴闭上了,“本蛇”很不满意,拿尾巴尖戳戳小道士脸颊:“你怎么回事!是我答应要帮你的!狐狸只是我的小妹,没有我发话,她是不敢出手的,你懂不懂?” 小道士僵硬地点头:“知道。” 青蛇更不满意了,只哇哇乱叫:“你懂还不说话!你还不如笨老鼠上道!” 小道士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为难,求助似地看向狐狸,这简直是狐狸可辱、青蛇不可辱,她咬牙切齿,阴恻恻道:“小道士···” 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清楚的“吱呀——”,一人一蛇一狐狸俱是一僵,举目望去,天边亮光正在蔓延,正是后院有人开门。 青蛇惊慌失措:“谁?!” 小道士一把握住她的嘴筒子,朝狐狸示意,严肃道:“我们先走。” 语罢,只看这少年飞奔至院墙前,纵身一跃,凌空翻过墙头。 “哎!”狐狸来不及提醒,只好小声嘟囔,“——后门没锁。” 墙那侧传来青蛇愤愤不平的心声:“他把我甩下来了!真不靠谱!!翻跟头都不说一声!!!” 狐狸禁不住扑哧一笑,来人道:“衣衣?” 贺清来微微皱眉,担忧问:“你脸色怎么有点苍白?” 狐狸下意识摸了摸脸,笑道:“没有,兴许坐太久了。” 她满脸笑意,得意道:“赵平安好多啦,后半夜也没有发热,也没有呕吐。” 第123章 贺清来走到她面前,探身往屋内看了一看,赵平安睡得越发平稳,脸上有了血色。 少年低声道:“你回去休息吧,要是饿了先吃些点心垫一垫。” “不应该是包大哥来替我吗?” “包大哥还能在前堂帮忙,我起早一点替你。”贺清来说。 “好,我回去睡了。”狐狸说。 踏着沾染晨辉的地砖,狐狸回了房间——打开门,桌上倒了热茶,放着一盘点心。 狐狸很高兴地吃了两块。 待坐到床上,灵气虚乏的后劲尚未消解,袖子里微微作响,狐狸便将玉瓶取出,手心滚进两粒微微泛着光泽的药丸。 稍一犹豫,狐狸放下帐帘,悄悄蔓延出结界。 狐狸瞳再度出现,两丸并无异常,表面散出稀薄的灵气,狐狸将其吞下,很浅的一道灵气流出,稍稍抚慰狐狸灼烧的经脉和丹田。 但也只是稍稍作用。 狐狸无奈地叹气,手心正在恢复知觉冷热,灼烧痛感渐渐消退,内丹孤独地旋转着,第四尾的金光已经消失不见。 “唉——”狐狸长叹,仰倒床上,结界消散。 来日方长!慢慢攒吧!狐狸这般想着,久违的困倦和疲惫从四肢涌来,狐狸合上眼睛,安然睡去。 这一觉,持续到了午时。 很轻很轻的两声敲门,狐狸迷糊道:“贺清来?” 敲门声一顿,少年问:“你醒了?” “嗯。”狐狸答应着,翻身坐起,伸一个懒腰,下床洗脸。 开了门,虽然灵气一时半会补不回来,但是狐狸还是觉得神清气爽:“贺清来,早。” 少年微微抿唇笑了,对门的杨树高兴道:“衣衣姐!早!” 众人都笑望着狐狸,郑云霞高兴道:“衣衣,你不知道,平安好多了!” 狐狸怎么会不知道?狐狸知道。 她佯装惊喜问:“赵平安怎么样?” “他上午不仅不发热,而且汤药、粥水,全都可以喝下去,孔师父说,再养一养估摸就能醒了!” 杨树抢答,小少年笑嘻嘻地吃着饭,一只手还在揉腿。 包安倒转竹筷,不轻不重地朝他手背敲了一下:“刚上过药,越揉越肿,瘸了可别怪我没管你。” 杨树依旧笑嘻嘻的,讨好道:“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又疼又痒···再不揉了。” 狐狸和贺清来一起坐下,大家都胃口大开,包安连忙给狐狸添饭,笑着说:“一定是我们衣衣的功劳!你瞧,前半夜那么惊险,后半夜衣衣看顾,什么事也没有!” 这是个讨喜的巧话,众人都很捧场地笑起来。 狐狸默默抿住米饭——苍天啊,怎么什么地方都有狐狸的克星? 给村人浇水,小桃能猜中;给赵平安治伤,包安也能说中。 贺清来默默将炒土豆片往狐狸面前端了端,这两日真是惊险,众人难得脸上有笑影。 用过饭,大家都往前堂走,忽然听见厢房中传来一声惊呼:“平安!” 众人神色一霎凝重,不约而同,纷纷涌进厢房。 狐狸的心高高提起,又轻轻放下——赵平安醒了。 只看少年微微颤抖着眼睫,似乎还有点不适应亮光,邓娘子喜极而泣,连忙俯在床头,挪动着身子遮挡日光。 赵佑泪流满面,大掌不停地擦拭,黑黢黢的脸上全是纵横反光的泪水。 赵平安的瞳孔渐渐聚焦,他微微阖动眼眸,低声唤了一句:“···娘?” “哎哎哎!娘在!娘在这里,平安。”邓娘子连声答应,又怕惊到孩子,强忍着放平声调。 赵平安呆呆地再度眨了眨眼睛,他忽然说:“···狐狸。” 众人都没听清,邓娘子俯低身子,忙问:“什么?你说什么平安?” 只有狐狸听清楚了,她呆了,脑中疯狂思索—— 难道是他后半夜就醒了?赵平安你不要恩将仇报! 对于狐狸所想,赵平安一无所觉,他眨眨眼,清晰道:“狐狸。” 众人都不明所以,杨树疑惑说:“狐狸?什么狐狸?” 完了。身侧的狐狸深吸口气,绝望地闭上眼。收拾收拾回大山吧。 日光落在少年的额头,照亮额角新生的绒毛,赵平安的眼睛渐渐有了光亮,他的气息愈发平稳:“娘,我看见了一只狐狸···我睡着了,觉着胸口疼,接着浑身都疼。” “我疼得走不动路,天越来越黑,我听见有人喊我···她喊我平安,喊我赵平安,每喊我一次,我就觉得我更好一些,等我走近了,看见是一只白狐狸···” 赵平安一气讲下去,终于讲不动,深深喘了一声,邓娘子赶忙将茶水送到他嘴边。 谁知少年轻轻避开了,他继续说:“是一只白狐狸,一直是她在喊我。” 邓娘子忙问:“单是白狐狸?” “不是的,娘,她额头上有一抹彩色,我疼得眼睛看不清,所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颜色,”赵平安努力说,“但是娘,她有三条尾巴,浑身都在发光。” 众人都呆了。狐狸更呆。 赵平安深吸着气,眼角不自觉滚落一滴亮晶晶的泪:“她让我往前走,我就跟着她走,走着走着,我就醒了,身上也不疼了。”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杜衡嘴唇动了动,小声说:“···神迹。” 孔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众人都见了赵平安的伤,几近掏心,这会听了这事,都惊得说不出话。 郑云霞回过神来,忙道:“咱们先出去,让她们母子说说话。” 屋子里乌泱泱一群人,又都挤着出去了,狐狸呆呆地被贺清来拉出来。 关上门,杨树低声激动:“师父!神仙出手了!” 孔峥深吸口气,晃着脑袋摇头:“大罗金仙再世···这孩子的伤,可不是一般的伤啊。” “兴许是真的,我、”杜衡神情复杂,小声说,“我和孔峥,都不敢打包票把他救回来。” “何止···”包安满脸惊诧,“我还当···我还当只能吊命了。” 狐狸仔细听着,渐渐回神——在夸她? 狐狸眼睛微微一眯,正想往下听,门被拉开,邓娘子满面喜气地出来了:“平安吃了粥,又睡了,杜郎中,劳您进去再看看。” 杜衡连声答应,待他进门,邓娘子反手关上门,还没转过身就往下跪,吓了狐狸一跳,连忙躲到一边。 众人正沉浸见闻,见这样子,来不及反应,郑云霞正要去拉,邓娘子喜极而泣道:“不用拉我起来,这是神仙保佑···” “我哪有这么大的功德喜气,能换一方神仙救下我儿,”邓娘子流着泪,向天祷告,“不论是何方神仙,既然我儿瞧见您真容,信女从此一生供奉,绝不懈怠···” 妇人声声恳切,听得众人感动,都禁不住要落泪。尤其是为人母的郑云霞,膝下也有幼儿的孔峥,更是感慨颇多。 赵平安简直是死里逃生。 “等平安好了,我一定给您画像、塑身,日日供奉,叫平安认您做娘,侍奉您到老···”邓娘子继续哑声哭道,她又惊又喜,又磕头又祷告,泣不成声。 一旁的狐狸哑然,动了动嘴唇,小声嘟囔:“那倒也不必···” 第117章 清心咒 邓娘子哭了一气, 见杜衡从屋内出来,她慌忙踉跄着起身,郑云霞伸手搀扶, 狐狸连忙扯了自己的手帕给她擦泪。 杨树忙不迭道:“我去给邓娘子打水洗脸。” 邓娘子忙问:“怎么样?” 杜衡脸上带笑:“脉象平稳, 不必担心, 仔细养着, 过段时日就好了。” 邓娘子脸上掩不住的喜色, 众人连声恭喜。 她擦了泪,回过神来,说道:“还得多谢诸位, 日夜照顾平安, 大恩大德,我和孩子爹一定回报···” 说着说着, 脸上不觉再度淌下几行泪。 短短几日, 大喜大悲,杜衡忙朝郑娘子使个眼色,郑云霞宽慰道:“这些话等平安好了再说,你这几日劳心劳力, 一定要保重身体。” 邓娘子深知这道理, 含泪笑道:“我知道,不能平安好了,我和他爹再撑不住。” 众人都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于是笑着分散, 各自做事。按照半日轮转, 正是包安照看熟睡的赵平安。 狐狸跟着贺清来的脚步往前堂走,发觉少年紧抿着唇,低垂目光, 似在出神,方才也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贺清来这几日也累得很,跟个陀螺似的不停,狐狸轻轻推推他后背,担忧问:“贺清来,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贺清来回神,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没有。衣衣,你午后要不要去休息?” “不用,上午已经睡饱了。”狐狸摇头。 二人进了前堂,狐狸踹坏的门闸已更换一新,只是旧门新闸,簇新扎眼。 她心虚地别开视线,默默挤在贺清来身边,整理药方药材。 第124章 午后倒也不忙,药堂的氛围恢复宁静,约莫半响后,赵佑站在前堂后门处,探首问:“晚上预备煮乌鸡汤吃,除了鞠衣姑娘不吃荤腥,旁的还有什么忌口?” 男人眼眶还红着,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脸上腼腆地笑着,矗在柜子后等人回答。 贺清来道:“我没有。” 杨树瞧不见赵佑,连忙喊:“赵伯伯!我不爱吃姜和蒜,能不能做一碗没有姜蒜的?” 孔峥低头看着脉案,闻言抬头正要说话,但看一看瘸着站的少年,叹一口气把嘴闭上了。 “好好,你腿肿着,不吃这些也好。”赵佑如蒙大赦,连声答应。 男人回后院收拾食材,孔峥淡淡道:“骨头挫伤,我给你扎几针为好。” 杨树闻言,立即倒回椅子:“不用了师父,我只是有点站不稳,不劳烦您···” 真让孔峥下针,杨树不得痛死! 狐狸偷笑,杨树瞧见了,学着狐狸表情呲牙咧嘴。 终于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太阳将落未落,热气晒得地砖红彤彤。 小火炖煮的鸡汤香气浓郁,赵佑给众人盛汤,肉比汤还多;另一口小锅咕噜着,邓娘子腰上系着围裙,笑道:“鞠衣姑娘,单给你做的素面,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说话间,妇人掀开锅盖,狐狸一瞧——不知哪里弄来的鲜芦笋、小菌菇,红萝卜、白萝卜群英荟萃,手擀面粗细正好,狐狸深吸口气,赞道:“好香!” 邓娘子立时笑了,将一大碗面盛出,众人高兴地坐在一起吃饭。 “你先吃了,好去换包郎中。”邓娘子轻轻拍拍赵佑肩膀。 杜衡道:“不着急,平安午后喝了药,想这会儿还睡着。” 狐狸吃着面,十分满意,一口汤下去,鲜得找不着北。 “狐狸!” 一道心声传来,狐狸一顿,小心朝窗外看去——青蛇盘在墙头,小心伸出脑袋:“狐狸!夜里你还得看顾赵平安!有话说!” 狐狸收回目光,心声道:“知道了,你们等我。” 青蛇慢慢从墙头滑下去。 狐狸率先吃好,将碗一放:“前半夜我还照看赵平安吧。” 郑云霞说:“可前两夜你都没休息好,今夜能行?” “能行,后半夜咱们再换人。”狐狸笑道。 杜衡说:“也成,等后半夜···” “我换衣衣。”贺清来说。 “都成,白日不忙,还能休息。” 几句解决正事,狐狸便到后堂换下包安。赵平安还没醒呢,屋里一股汤药苦味,但没有血腥气。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河镇也不例外,太阳一落,人们便慢慢洗漱入睡。 院子内趋于安静,赵平安这一觉真长,活像个养伤的小动物,酣睡正香。 “鞠衣姑娘,”邓娘子小心端着碗进来,“平安还没醒?” “没有,下午喝的药估摸有安神功效,多睡睡好养伤。”狐狸说。 “我把汤放在这里,他要是醒了,让他好歹吃一点,你不方便就把他爹喊起来,让他给平安喂饭。”邓娘子说着,将汤碗盖住,小心放在桌上。 “我知道的。” 邓娘子朝赵平安望了眼,合门出去了。 屋子里只有淡淡的灯火,对门赵佑的灯也很快熄灭了。 “狐狸!开门!”青蛇不管你三七二十一,院里没人就直接闯。 狐狸开了门,小道士小心翻进院子,跟着青蛇进屋。 “什么事?赵平安伤好了,说不准什么时候醒呢。”狐狸小声说。 小道士站定,严肃地从指尖甩出一张黄符,狐狸一惊,忙后退两步:“你做什么?” 小道士见这情形,刚要开口,青蛇刷地蹿上他脑袋,绕着乌黑锥髻盘好,解释道:“狐狸,你别怕,这是他们的什么什么符,没啥用!” 狐狸皱眉,歪歪脑袋:“没听懂。” 小道士正经解释:“这是清心符,可以消解凡人的小段记忆,赵平安受伤前看见了你和狼妖,稳妥起见,让他把这段记忆忘了为好。” 这倒是!赵平安今日刚清醒,还来不及捋清记忆,可狐狸和孟轩却实打实地在他面前穿门而过。 “你说的是,这很要紧。”狐狸赞同道。 不再多说,小道士绕过屏风,进了里间,只见隔着纱,黄符在他指尖闪起一道微弱亮光,随着小道士低声呢喃,黄符飞起,飘至赵平安上空。 一息之间,黄符无风自燃,化作一道光点没入赵平安眉间。 “就这样?”狐狸探头。 “嗯。”小道士神情放松,小青蛇却盘在他头顶呜呜哝哝,立即朝下一倒,顶在小道士眼前:“歪,后半句是啥?什么梦什么散?” 小道士表情一滞,小心商量道:“这是道门法咒,你不能学。” “我跟你这的那的,”小青蛇不满地磨牙,将身一扭,“狐狸,你学不学?” 狐狸一愣,反倒羞涩起来,扭捏道:“我也能学?” 青蛇满意,回头瞪着小道士,理直气壮:“我们要学!” 小道士有些为难,却奈何不过青蛇越瞪越近,几乎贴在他脸上,妥协道:“鞠衣姑娘能学。” “什么?!”这可戳了青蛇逆鳞,她从小道士头顶“刺溜”滑下,阴恻恻地伸牙顶住他面颊:“你再说一遍?” “···凡道门符咒,都需催动之人亲手画符,方可使用。”小道士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气氛呆滞,青蛇顶着他半响,终于松懈,啪嚓挂在小道士肩头,一瘪嘴:“狐狸!他欺负我!” 狐狸忍笑。 别说青蛇大字不识一个,就是鬼画符,也得有只手拿笔呀! 小道士小心安抚:“你,你——你耐心等,总有一天能学。” 斟酌言辞,连个好听话也没有,青蛇眯着眼睛,正要说话,狐狸忙捂住她嘴:“嘘——赵平安要醒了!” 三双眼睛“刷”地齐齐望向床上少年,果然看他眉头微动,眼皮颤抖。 “我们走了,改日再见。”小道士当机立断,开门离去,青蛇倒不肯走:“放我下去!我要喝鸡汤!” 又一次来不及提醒,小道士无声地带着青蛇翻墙而过。 青蛇在墙后愤愤不平:“狐狸!他穷死了!跟着他只能啃饼!!” 狐狸忍着笑关门,心声道:“稍等一等,厨间还有鸡汤。” “听见没有!我要跟着狐狸吃香的喝辣的!” 狐狸耳力好,墙外动静虽微不可闻,落在她耳中仍很清晰。她听小道士讷讷:“···那我们等等她。” 狐狸端了鸡汤,捧到赵平安床边,赵平安含糊睁开双眼,小声道:“鞠衣姑娘?” “是我,你能坐起来不能?吃点鸡汤,白日里炖了足一个时辰呢。”狐狸说。 赵平安气色明显好了很多,但碍于伤口颇深、颇大,他只尝试着撑了撑胳膊,便牵动伤口,疼得脸猛然白了一霎。 “好了,那你躺着吧,”狐狸用勺子轻轻搅动鸡汤,舀出一勺,送到赵平安唇边,“给,喝吧。” 赵平安脸白了又红,羞窘地拒绝:“不用了鞠衣姑娘,我自己喝。” “快喝吧。”狐狸不为所动。 赵平安眉间犹豫,终于认命,小口啜饮鸡汤。 狐狸忆起邓娘子照顾赵平安的情形,有样学样——汤要吹一吹,鸡肉和土豆换着吃··· 她又想起邓娘子白日的话——“让平安认您做娘,一生侍奉!” 哎呀哎呀,越看赵平安越亲切,黑黢黢的脸、黑黢黢的眉毛···且不说一生的香火供奉——一生的香火!赵平安才十几岁,岂不是能有个几十年?! 狐狸忍不住翘起嘴角偷笑,目光不觉柔和起来,手上的动作越发小心仔细——给他当娘也不错,自己三百多岁呢!不吃亏!不吃亏! 赵平安不自在地撇开目光,费劲思索——这眼神怎么这么熟悉? 第118章 夜话 后半夜贺清来十分准时, 赵平安吃了一回药,又睡了。 比青蛇还能睡。 这么想着,狐狸钻进无人的厨间, 深夜时分, 屋内的光亮格外吝啬, 她小心揭开锅, 灶下的余炭虽烧尽了, 汤却温热。 狐狸一手一碗,嘟嘟囔囔:“不知道小道士吃不吃荤腥···” 到了房前,她推开门—— 小道士正十分端正地坐在圆凳子上, 两腿并拢, 双手乖巧地搁在膝上,目光定定, 盯着墙面, 宛若静止。 相反,青蛇等得恼,满屋子乱窜。 “狐狸!你才回来,我饿死啦!”青蛇恼怒。 狐狸将汤放下:“说好的后半夜, 我又不能偷偷走。” 青蛇凑到两碗前眯眼一瞧, 毫不犹豫:“我的,我的。” 两碗都被她艰难圈住,狐狸不客气, 伸出两指将她尾巴推开:“只能吃一碗。” 小青蛇不忿, 冷哼一声, 慢条斯理瞅了瞅碗里的鸡肉,接着扭过身去,大快朵颐。 第125章 “你吃荤腥吗?若是不吃, 还有大饼。”狐狸在桌边坐下,问道。 小道士微微颔首:“可以吃。” 语罢,小道士却没动。 狐狸瞧瞧碗,又瞧瞧道士:“怎么?” “哼哼,没筷子,你让他手抓啊?”青蛇嘴里咬着肉块,幸灾乐祸地扭过头道。 狐狸恍然大悟,连忙起身:“我给忘了,青青她——” “青青”毫无形象,像豆儿黄似的,将鸡肉细心挑出,搁在桌上垒成小山,而后张开大嘴——“啊呜”一口。 又带了竹筷回来,小道士矜持地道一声:“多谢。” 而后不疾不徐,十分文雅地用饭。再看小青蛇···狐狸叹息。 在火上温着,汤已经不剩多少,小道士只吃了半碗,手上一顿,自然地放下筷子。 狐狸撑着脑袋向下一瞧——青蛇尾巴圈住他手腕,硬是拖开。 “我吃好了。”小道士说。 青蛇咧着大嘴高兴地凑上来,故作遗憾:“哎呀呀,还有这么多肉呢,不吃多可惜呀···” 狐狸又叹气。 青蛇飞快地瞪她一眼,薅过汤碗,凑到一边继续吃。 狐狸不理会,提起正事:“你说要抓狼妖,我们要怎么做?你可有什么发现?” “我那日追出去,发现狼妖似乎有隐伤,”小道士答,“我从沐川追来,他的实力似乎一直在下降。” 狐狸沉吟,想起交手细节,狼妖修为远在她之上,但似乎有所顾忌,未能发挥全力。 “沐川?”小青蛇打个嗝,“沐川那个啥被掏心···不会也是他吧?” “正是。”小道士严肃点头。 狐狸一愣,猛然想起陈平康和苏小娘子的对话——沐川有人掏心而亡,原来竟是这样! 狐狸皱眉:“这么说来,他害了不少人。那天在绣坊街,我想你也是去追孟轩的?” “嗯。”小道士似乎想起那日对狐狸主动出手,脸上浮现歉意,“当时情急,感受到另一道妖气,这才对你出手,实在抱歉。” “不妨事。”狐狸倒不在乎。 说话间,小青蛇慢吞吞地游过来,戳一戳小道士胳膊,小道士疑惑低头,在青蛇示意下将手摊开在桌上。 小青蛇一低头,吐出鸡骨头,随即咧着嘴哈哈大笑:“你当我给你什么好东西!哈哈哈哈!” 小道士神情不变,镇定地将骨头等扫进空碗,朝狐狸道:“鞠衣姑娘,明夜你若无事,能否一起出门,寻一寻孟轩踪迹。” “好。”狐狸答应了。 小道士谨慎出门,将碗筷收拾干净,接着朝狐狸一示意,再度翻墙离去。 桌上的青蛇还在摊着肚皮休息,狐狸已经习惯,安静地听她絮絮叨叨:“我跟你说啊狐狸,这个小道士穷得没边了,真把我给馋坏了。” “···你说他穷,”狐狸迟疑地望向月色,“这么晚了,他去哪里睡觉?” 青蛇猛抬头:“他走啦?!” “走了。” 小青蛇勃然大怒:“居然这么走了!还欠我一顿豌豆黄呢!” “明夜还能见面。”狐狸试图解释,奈何青蛇怒气上头,丝毫不停,一下子冲出门去,蹿进月色。 狐狸叹气——小青蛇不着调的个性,怎么越发严重了? 屋里安静下来,狐狸于是收拾洗漱,上床睡觉。 刚一躺下,这才察觉今日异常。隔墙而来,竟还有香火。 香火静静萦绕在狐狸面前,随着她指尖荡漾,狐狸嘟囔:“这么晚了,贺清来供香作甚?” 贺清来的习惯,总是清晨供香,每日三柱。 香火慢慢化进丹田,温柔抚慰,狐狸难得有独处修炼的时刻,于是不作他想,翻身打坐,闭目养神。 ··· 连声鸡叫,平明破晓。 狐狸神清气爽地推开门,青蛇悄悄从墙头呼喊:“狐狸!” 狐狸一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小道士缓缓上移,露出脸庞——清瘦的脸上平添两道红痕,眼下淡淡乌青,像是一夜未睡。 青蛇乐滋滋道:“午后给我买豌豆黄!你别忘了!” “我记得,小道士···”狐狸欲言又止。 青蛇得意地拍拍他脑袋,“叫他不喊我就跑,我只是要他给我抓了一晚上的蝉而已!” “你要蝉作甚?”狐狸无奈。 “卖钱!买豌豆黄!”说话间,小道士轻飘飘丢进来个小布包,狐狸捡起一看,全是稚嫩的蝉蜕。 “狐狸!别忘了!我找个地方让小道士睡觉!”小青蛇叮嘱着,远去不见。 狐狸失笑,心声忙追:“他是个凡人,千万别养死了!” “知道——”拖着长腔,不知听进去没有。 时至七月底,热暑难耐,除却些小儿贪嘴腹泻、 大人跌打损伤等常见病症,其余的便是常来开药吃药的,都有定数。 故而午后清闲,狐狸慢慢看书,时不时朝街上望一望——总是空的,这么热的天,连游人小贩也很少。 约莫申时三刻,孔峥道:“今日是没什么人了,趁着太阳落有人出摊,你们出去走走转转也好。” 狐狸果断盖书,起身往后堂走——她已经听见豌豆黄的叫卖声了。 从后门穿过,狐狸快跑几步,躲过晃眼的阳光,贴着对侧的墙慢慢走,称了半斤豌豆黄,自己一面吃,一面往回走。 回去的时候她走得更慢了——不是怕热,而是身后有一道轻轻的、犹豫的脚步声正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狐狸慢条斯理吃着糕点,刻意放慢了脚步,一路掠过几道小门,脚步都没消失,直直地跟着她。 等到了药堂后门,狐狸将手贴上门板,正要推开,才听身后脚步急促追来,停在她身后半丈:“姐姐你等等!” 狐狸应声回头,只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长长的、乌黑的发辫,扎着一道蓝头巾,很简朴的布衣布鞋,挽着裤腿。 迎着阳光,小姑娘蜜色的脸颊上涌出亮晶晶的汗珠,泛着莹润健康的光泽,睫毛扑闪,瞳仁像两颗簇新的棋子。 狐狸停下动作,等她下文。 小姑娘脸上有些犹豫,但紧接着下决心,追上来问:“姐姐,你是药堂里的看病娘子不是?” “我是药堂的,你有什么事吗?”狐狸好声好气问。 “姐姐,我想问问,赵平安是不是在这里养病?”小姑娘问道。 “是。”狐狸点头。 这小姑娘似乎松了口气,迎上来递过手中的东西:“这是红枣和果干,姐姐,请你转交给他,谢谢。” 狐狸接了东西,推开门问:“他这会儿醒着,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谁知小姑娘的脸登时红了,好似新柿子的颜色,红彤彤的,连忙摆手急道:“不用了不用了!我还得跟着我爹回村子···姐姐,我走了!” 语罢,扭头便跑,消失在小巷子尽头。 狐狸连声喊:“那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告诉他你来过!” 没有回音。 狐狸用力推门,又合上,果不其然,尽头墙后,少女伸出脑袋谨慎地偷看,不妨碰上狐狸仍含笑站在原地,受惊一般迅速收回。 一连串脚步声跑远,狐狸推门回了院子。 赵平安精神越来越好,今日已经能微微坐起,靠在床上。 赵佑正坐在他身边,父子相顾无言。 赵佑见狐狸推门进来,腼腆笑道:“鞠衣姑娘,你来了,你陪着平安说说话吧,我去后厨做饭。” 关上门,屋里剩下二人,狐狸径直将红枣和果干放在赵平安身边桐漆小桌上:“喏,外面有个小姑娘,要我送给你的。” 赵平安原本还有些局促,听了这话,眼前一亮,撑起身子忙问:“她走了没有?” “走了。说要赶着回家。” 惊喜未褪,平增担忧。赵平安目光稍稍黯淡,喃喃自语:“这么远,外面一定很热···” “是很热,她出了不少汗。”狐狸好心道。 赵平安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狐狸问:“你现在吃不吃?” 赵平安这才回神,道:“不吃,鞠衣姑娘要是吃的话···” 少男眼神梭巡,连忙拿起桌上的苹果递给狐狸:“吃这个,我娘带来的,很甜。” 狐狸歪歪脑袋,已经看出些不寻常,故意伸手:“可是我想吃果干。” “我!”赵平安急了,又不好拒绝,眼神紧盯着狐狸动作。 狐狸狡黠一笑,绕开包着的两样东西,捏起一边的小油桃:“哎,我吃这个就成。” 赵平安下意识松了口气,瞧见狐狸眼中笑意,终于发觉狐狸是在故意逗他,于是脸也“腾”地红了,无话可说,局促地撇开目光。 “好了,我走了,孔大哥该来给你换药了。”狐狸咬着桃子,心满意足。 这两个人,脸都红得像荔枝皮儿。 第119章 夜巡 第126章 夜深人静, 月亮的冷气开始驱散白日燥热,狐狸探头,拎着豌豆黄小心出门。 她悄声往后堂走, 待到墙边, 脚下一顿。 狐狸慢慢后退几步, 屏息凝神, 而后快步奔跑, 一个助力,越过墙头——完美!轻飘飘落地,衣角连墙头都没碰到。 怪不得小道士不走门!狐狸得意。 两边一望, 果然看小道士贴墙站在后门边上, 一动不动,等狐狸走近, 小道士目光宁静得几乎幽怨。 小青蛇在他头顶喋喋不休:“我告诉你了!你不要左一个不肯、右一个不愿意!我都敢进!” “进哪里?”狐狸问。 “···义庄。”小道士说。 狐狸沉默了。 青蛇理直气壮:“咋啦!没人还有床!白日里冷飕飕的, 怎么不能住啦!” “我不是不愿意,其实随便找个地方便可,只是担心冒犯亡者,再者偷偷潜入···”小道士试图辩解。 “那你去和狐狸住!”青蛇喊。 小道士沉默了, 平平道:“我知道了, 明日我会花钱住客栈的。” “你若没有太多钱,我这里有,你先拿去用。”狐狸这才明白, 于是好心道。 小道士微微摇头:“不用了鞠衣姑娘, 我还有盘缠, 只是道家修行,不可沉溺舒适。” 青蛇啧啧道:“我让你跟我住林子,你不愿意, 让你住义庄,你也不行。” 两人并排,小青蛇探头:“豌豆黄!” 狐狸犹豫:“你下来吃吧,别在他头顶吃。” 小青蛇倒很依从,顺着落入狐狸掌心,慢慢嚼着一块点心,小道士也接了一块吃,两人一蛇沿着巷子往外走去。 “沿此路左转向前,就是我追丢孟轩的地方,”小道士说,“我们避开打更人,看能否找到狼妖踪迹。” “好。”狐狸点头。 刚入夜,有些院子里还能看见明显灯火,有的院子则一派宁静。几人沿着路到了孟轩踪迹消失的地方,狐狸上前一番查看,并没发现什么不同。 狐狸心下奇怪,于是说:“我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小青蛇吞着豌豆黄问。 “但凡妖类,不管是修成人身也好,或是掩藏灵气也好,”狐狸拂过墙面,砖石微冷,她皱眉说着,“总而言之,踪迹绝不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尤其孟轩法术高强,动起手来气息大盛,即便过去几日,也该留下些蛛丝马迹。” 更何况狐狸还和孟轩交过手,如今却什么都找不到。 狐狸见小道士垂眸思索,继续说:“就像我和青青,藏得再深,我们之间的感应是躲不过的。” “或许,那个死狼妖有什么办法把自己藏起来?”小青蛇说,“就像话本上说的,能靠什么法宝让自己变成凡人。” 狐狸和小道士陷入沉默。 继续沿着巷子往外走,打更人遥远的呼喊声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别想了,再给我一块豌豆黄。”小青蛇大咧咧道。 “先巡查一番,实在找不到再另想他法,只要近日他不出来害人就好。”狐狸宽慰道。 小道士颔首:“嗯。” 吃饱了点心,小青蛇有了玩闹力气,又一窜,径直攀着小道士肩膀而上,小道士习以为常,没甚表情。 “歪,狐狸和我都有名字,你叫什么?”青蛇说,“我们总不能一直喊你小道士,难不成你姓小、名道士?” 小道士面色一顿,说:“我没有名字。” 身侧的狐狸微微讶异,她记得凡人有户籍,于是想当然地认为天底下所有的凡人都有名字,于是追问:“你为什么没有名字?” 小道士:“我无父无母,被师门收养,因此没有名字。” 这似乎有些牵强,狐狸晓得有些寺庙道观的凡人,会有一个法号或道号用来彼此称呼,便如凡人的名字。 “我不信,那天我找到你,还听你说什么名来着。”青蛇不满道。 小道士神情自若,坦然道:“那是佩剑的名字,他叫无名。” “谁,他?”小青蛇用脑袋顶了顶剑柄,桃木剑纹丝不动。 “嗯。”小道士说。 “剑都有名字,你却没有。”小青蛇呜哝道。 这话题就此搁置,狐狸并未问出心中疑惑。 一夜游逛,毫无线索,接近天明,已经绕着镇子行了一大半,几人再次朝药堂方向聚拢。 “据我所看,孟轩伤人并非随意挑选,而是有所规律。”小道士说。 狐狸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道:“我会守好蓉儿的,你不用担心。” 即将分别,狐狸问:“你去客栈留宿?” “如今看来,我还要在平河镇停留很久,找个住所比较稳妥。”小道士说。 青蛇连忙叫道:“我也去!我还没住过凡人客栈呢!” 狐狸早料到,毫不挽留,只同小道士倒别,便转身离去,青蛇恼道:“狐狸!” 狐狸回头,故作不知:“怎么?” 青蛇看看小道士,再看看狐狸,自己忍气抉择:“···哼。” 狐狸挑眉,转身走了。 远远听见小道士茫然,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不要咬我的衣裳。” 狐狸扑哧一笑。 不好每晚出门,两人分散在镇子两侧,狐狸照旧过着药堂的日子。 第三日,狐狸正在库中整理新进的药材,她小心数清楚小道士摘来的蝉蜕,将其归入竹筐。 “七十一、七十二···一百三十一。”狐狸点清楚,将小包袱叠好。 “狐狸!”青蛇突然出现在门口,见屋里除却狐狸再无旁人,便大摇大摆游上狐狸手腕,再度盘好。 狐狸行动如常,随口问:“不在小道士那儿玩了?” “嗯。”小青蛇闷闷道。 狐狸没作声,小青蛇叹口气:“小道士在摆摊呢!拿出来一大堆我看不懂的东西,还给人家看手、看脸。” “还叫人晃啊晃,看掉出来的竹片子,我是看不懂,太无趣了,只好回来找你。” “是不是叫相面之术?”狐狸说。 “对对对!小道士是这么说的!”青蛇来了精神,一叠声答应,“他一看就是一天,真没意思,还只收一个子儿!” “一个子儿啊狐狸!”青蛇愤愤,“还不够吃一块花生糖呢!” 狐狸失笑:“蝉蜕的钱,等会儿你带给他,好不好?” “不好!” 狐狸无奈,青蛇盘在她腕上,懒懒道:“我才不去找他,真没意思。” 等狐狸回了前堂,便听见杨树正高兴说道:“那个小道士,看得真准!我家里有一个兄弟、一个妹妹都看出来了!等我爹娘来了,一定也找他看!” 包安随口问:“他都看些什么?” “什么都能看!子嗣、寿数、姻缘。”杨树乐道,“比我爬到观音庙近多了!” “衣衣姐!你明日休息,要不要也去看看手相?”见狐狸进来,杨树立即说。 狐狸装作思考,笑着答应:“也行。” 第二日,杨树、狐狸和贺清来便结伴同行,杨树很信小道士的话,将二人直接引到小道士的摊位上。 狐狸探头一瞧,不觉失笑——四周摊贩好歹都有个桌子、或是木板充当货摊位,小道士倒简朴,将一张深蓝的包袱皮往地上一铺,摆上签筒、玉牌等物。 镇子上行人来往,摊前一人正伸着手,小道士神色专注,低头细看。 “衣衣姐,你们看着,我去买碗甜汤吃!”杨树被周围小摊吸引,头也不回。 狐狸本也没有看相的打算,杨树走了免得推诿,于是轻松道:“贺清来,你看不看手相?” 贺清来正在犹豫,远处看手相的人已经走了,小道士抬头望见狐狸,点头示意。 狐狸心一动,来了兴趣,推着贺清来到小道士摊前:“你也瞧瞧吧。” 贺清来微微笑,顺从道:“也好。” 狐狸拿出一枚铜板,妥帖地放在小道士手中,小道士道:“要看什么?” “没甚要紧的,你随便看看。”狐狸说。 随着小道士示意,贺清来伸出双手,小道士垂眸专注,细细在贺清来掌上梭巡,约莫看了不到半炷香,他神情微动,斟酌道:“···贺郎中身体康健,命有两劫,业已化解,不必担忧。” 狐狸一愣,青蛇心声道:“什么两劫?他都不说清楚!” 贺清来神色不变,没有多问:“多谢。” 小道士却欲言又止,望向狐狸,终于没有开口。 狐狸朝着小道士笑了笑,将装着蝉蜕报酬的小布包放在摊上,便同贺清来离开了,青蛇心声:“狐狸!你不问?” “我问什么?” 青蛇一顿,嘟嘟囔囔:“真奇怪,你这么关心贺清来,小道士说得模糊,你竟然不仔细问?” 第127章 狐狸面色不变,心声道:“我知道这两道劫难是什么。” 青蛇更急:“什么?!” 不等她再问,狐狸笑道:“贺清来,我们去买艾草团子吃吧。” 任凭青蛇心声大叫催促,狐狸也没有答她。 日子一晃过去半个多月,待到八月十七,赵平安伤愈,到底年纪小,恢复好,已经可以如常行动。 赵家夫妇一大早满面喜气,收拾了赵平安的衣物,赵家的伙计陈小一样高兴极了,拉着驴车,大声道:“少东家,咱们坐车回家!” 赵平安正向药堂众人道谢,听见这话,养白不少的脸霎时通红,说不出话。 众人都忍着笑不敢调侃,狐狸和杨树并排探头,看赵平安一步一挪,低着头坐上车——不坐不行,陈小的架势,恨不能把这少年背回去。 待驴车走出视线,邓娘子当机立断,迅速拿出一个鼓囊的荷包,放到柜台上:“这是药费,略添了些,权当辛苦钱。” 第120章 画像 杜衡连忙推辞, 这么厚的荷包,明眼一瞧,便知药费多出不少:“不用不用!邓娘子快收回去!” “怎么不用!诸位为平安的伤辛苦劳力, 我和他爹都看在眼里, 钱也不多, 只是些心意。”邓娘子硬将荷包推回去。 众人都要推辞, 郑云霞抱着睡醒的杜蓉, 不好出手,只能帮腔道:“这些日子你们又买鱼肉又买米面,哪还要什么辛苦钱呢!” 杨树插不上话, 但为了那十来顿不放姜蒜的汤, 卖力附和地喊:“正是!正是!” 赵佑忙道:“应该的!我们平安——!” 这么一说,男人突兀红了眼眶, 干笑着掩饰道:“要不是鞠衣姑娘发现平安, 杜郎中、孔郎中竭力施救,还有小树摔伤了腿。” “包郎中和清来日夜看护,我们平安,怕是没命了。” 越说声音越小, 赵佑哽咽, 强忍着通红泪水。 众人都说不出话。 见场面一时伤感,邓娘子忙擦了泪,笑道:“说这些!杜郎中别推辞了, 收了钱, 多给蓉儿做两身新衣裳!” 杜衡不好再辞, 笑应道:“可惜蓉儿还不会说话,不然一定谢谢婶娘。” “啊嗷——”应景似的,杜蓉噗噜噜吐着泡泡, 张嘴试图掺和。 大家于是都笑起来,郑云霞笑道:“蓉儿知道呢!” 这么一打岔,心情方至明朗,赵家夫妇亦归家去。 原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谁知到了八月十九,陈小满面喜气地又来了。 狐狸只看陈小捧给杜衡一张红帖,杜衡掀开来看,不觉一惊,转而喜道:“这是好事,自然可以!” 陈小喜不自胜,连连应承:“那便是明日了!我就不打扰杜郎中了!” 待陈小奔出门,杨树将扫把往柜台上一靠,笑嘻嘻问:“什么好事?” “后日是平安生辰,趁这个时候,一要请神,二要舞狮祛晦气,三还要来药堂送谢礼。” “这么热闹!花费不小啊!”包安惊奇道。 “只这么一个独子,”孔峥说,“平安病后重愈,办场喜事也有好处。” “明日上午赵家门前就有舞狮,赵家夫妇今日已经往观音庙请神去了,”杜衡笑道,“清来、衣衣,你们只管早上去看热闹。” 杨树乐道:“真好!” 狐狸悄声询问腕上青蛇:“你去瞧舞狮不去?很好看!” “我跟着你,当然去啦。”青蛇小声回答。 八月二十,端午的节庆余韵尚且未尽,赵家米行要请神祈福的事传遍镇子,更是热闹非凡。 清光满溢,狐狸和贺清来、杨树三人不敢停留,一大早就往米行街上去。 一阵敲锣打鼓,人头攒动,已经围了几圈,杨树惊道:“怎么这么多人!” 幸而三人寻着机会,钻来钻去,终于在赵家米行侧方寻到地方,站住了脚。狐狸一张望——赵家米行变样子了! 如今三间铺子齐开大门,只余一间整整齐齐摆着货物菜蔬,原本黑沉沉的高柜台焕然一新,侧边墙上摆个簇新的高几,已经供上高高拱起的点心、香梨,中间店铺扫洒一净,摆着小桌、茶炉,还有两把新躺椅。 “哎,听说没有,邓家娘子请了个白狐仙回来!”舞狮尚未开始,四周的人低声攀谈。 “什么白狐仙?”立即有人好奇发问,狐狸赶紧竖起耳朵,仔细偷听。 “听说平安病重,昏迷几天,突然间就好转了,一醒来就说梦中见到一位白狐仙,特特将他救醒,邓娘子前日去观音庙,便是请示菩萨,可否供奉!” “那菩萨准了没有?”一妇人忙问。 “那能不准?邓娘子连求三签,都是允的!这不,孟画匠一向画神,依照平安所言,便画了幅白狐像,今日便能熏香张贴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他是孟画匠的邻居,能不知道?你说稀奇不稀奇,咱们谁听过什么白狐仙子?” 众人哄笑起来,讲话的男人道:“要不赵家红火呢,平安重病得治,原是祥瑞保佑!” “狐狸!夸你呢!”青蛇激动心声道。 “我知道。”狐狸一忍再忍,终于翘嘴,好不得意! “快瞧!邓娘子回来了!” 众人如向日葵花,一哄望去,人群自觉分开一条小道,果然见邓娘子着新衣,浑身一丝不苟,脸上含笑,头上簪着两只明亮的银簪,手捧一长锦盒,赵佑亦步亦趋,跟在娘子身侧。 吹打匠人们乐声阵阵,开路而来。 众人看夫妇二人到了店前,一时噤声,屏息去瞧。 陈小捧水,邓娘子将锦盒恭敬放在侧向高几上,净手后才将画像自锦盒中取出,狐狸只看见彩画一闪,她一晃。 心中砰砰,然眼前已烧起清新熏香,鞭炮阵阵,炸开满地红,小孩们惊叫笑闹,一红一金的彩狮百般嬉闹,引得人群喝彩。 穿越重重,狐狸看见赵平安向高几上奉上三柱清香。 狐狸心弦震动,她闭上眼睛。 刹那间再睁眼,狐狸目光却在米行内,她惊疑之下抬爪,敷以上好颜料的白爪子闪着彩光,扭头一瞧,三条尾巴威风凛凛,身子底下彩莲盛放,正是底座。 邓娘子正恭敬供香:“狐仙在上,请享民妇供奉,有生之年,永不断绝。” 她在画上! 香火涌上,氤氲间狐狸猛吸一口——精神大振,何等美妙! 她四下观望,纵使自己探头来去,周围众人浑然不觉,犹如高高在上,一切一览无余。 忽觉腕上传来不轻不重的触觉,青蛇含糊:“狐狸?” 狐狸激动地合眼,再度睁眼,已然回到人群之中。 虽只一霎,身侧贺清来依旧发觉些许,他看少女神情激动,方才微晃,恐她不适,低声询问:“衣衣,怎么了?” “没事!”话一脱口,难掩兴奋,狐狸抓住贺清来手腕,只能再喊一声:“贺清来!” 贺清来任凭她抓着手腕,不曾挣脱。 人群渐渐随着舞狮队伍离开,杨树催促:“衣衣姐,看样子是要去药堂,咱们快走!” 狐狸拉着贺清来跃下台阶,挤在人堆里,狐狸仰头回望,果然看彩绢上白狐端坐,眉间一抹鞠衣颜色。 纵然远离了赵家米行,香火却以画像为媒介,源源不断涌入狐狸丹田,畅然无阻。 狐狸激动间不觉收紧手,此间心情,简直让她想仰天大笑! 待到了药堂,一番谢礼,舞狮跃动,鞭炮盛放,药堂众人皆是高兴神色。 “衣衣!快来!”看见人堆里挤着的二人,包安大喊。 贺清来努力撇开人群,带着狐狸朝药堂前去,等跟着杜衡站定,赵佑立即笑着奉上长绢画布,狐狸展开自己的一看——上书“医者仁心”四个金字。 左右一瞧,贺清来的是“仁心仁术”。 杜衡、孔峥捧着长绢,俱是满面笑容,容光焕发,周围人鼓掌喝彩,杨树被哄得咧着嘴,不知身在何处。 又是一番热闹,吹拉弹唱,游人散去,只剩下药堂众人和赵家人士,一个梳着双丫髻,年约六岁的小姑娘扑进孔峥怀中:“爹爹!” 小姑娘与有荣焉,脸颊嫣红:“爹爹!你的是什么字?” “静儿看认识不认识?”孔峥展开长绢,他的娘子缓步到了身边。 邓娘子笑着道:“今日便别操劳,我在酒楼定了两桌酒,一起去吃。” 说话间,狐狸瞧见远处一个妇人瞧着她,目不转睛。 狐狸回望,妇人面有细纹,模样端正,一身素衣,簪着木簪,缓步上前。 郑云霞笑喊:“楚娘子!” 楚娘子微笑应答,她轻声攀谈:“这孩子也是你们药堂的学徒?” “正是。” 楚娘子微笑道:“可否让我看一看你的手?” 狐狸一愣,但看妇人和善,还是将手中物交给贺清来,接着摊开双手,任凭妇人细看。 第128章 狐狸只觉触感温热,楚娘子轻轻握上狐狸的手,她来回翻看:“手倒很软。” 接着妇人便松开了,郑云霞看出她来意,笑道:“楚娘子难不成还要收徒?” 楚娘子只淡淡笑了,也不否认:“学医艰难,还是要看有无缘分。” 邓娘子正要相让,楚娘子微微摆手:“只是来看热闹,这就走了。” 语罢,妇人离去。 郑云霞凑来笑道:“记得我同你说的楚家药堂吗?” “记得,”狐狸点头,“你说专营妇人千金,医术高超。” 杜衡抱着杜蓉,高兴说:“楚娘子医术高明,衣衣,若你有意愿,明年已可以向她拜师了!” “唔,好。”狐狸答应。 午饭便是在酒楼吃,赵平安回家养了几日,看起来更有精神。 狐狸正在出神——如此一看,即使离了这里,赵平安的香火也能到手。 “狐狸···”青蛇又轻轻呼唤。 “怎么?”狐狸问。 “我们是不是该回村子哩?小道士怎么办!” 这也是正事,狼妖迟迟没有现身,狐狸又到了该回小河村的时候。 “我们晚上去找他。”狐狸悄声道。 青蛇心满意足,盘在腕上不说话了。 天色一暗,狐狸轻手轻脚开门、关门,望着杜衡卧房,稍一犹豫,手上飞出一道灵气,依附门上。 随后带着青蛇越过墙头,朝着小道士歇脚的客栈奔去。 第121章 黄符追踪 “哪间房?”狐狸沿着客栈外墙, 抬头望着一排排窗子,低声询问。 “那间!”四下无人,小青蛇从袖中钻出, 遥遥指向二楼偏角落的一扇窗子。 狐狸从脚边拾得一粒小石子, 随手弹去, 正巧打中窗扇, 一阵轻轻脚步接近窗户, 窗扇微微打开一条缝。 “小道士!”青蛇压低声音喊。 窗子豁然打开,小道士眉头舒展,望向下面的狐狸, 正要开口, 狐狸示意他往后退却。 虽不明白,小道士却照做, 窗子里不见他身影。 狐狸后退两步, 飞身上前,跃起两丈,足尖在墙壁上微微一点,精准翻入窗户, 小道士看得讶异, 笑道:“好身手!” 狐狸落地,站起身来,四顾打量。 这是个有些小的屋子, 只一张床榻、圆桌, 屋内便没别的摆设, 墙上挂着小道士的蓝布包袱,屋中整齐,仿若没人住一样。 小道士倒了茶, 道:“鞠衣姑娘,你是有什么发现吗?” 狐狸收回目光,在桌边坐下,“没有,我来是同你说一声,我还有几日就要回小河村了。” “我们走啦,就只剩下你了!你能对付孟轩不能?”小青蛇忙问。 “这倒不难,”小道士微忖,“我只担心药堂。” 狐狸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我在药堂留有一道灵气,若有风吹草动,我一定知道。” “只是一起抓孟轩,如若你碰上他,我怎么知道呢?” 小道士起身,取过包袱中用具,复又回来,狐狸一瞧,正是黄符、朱砂笔墨,他道:“鞠衣姑娘的灵气可否附着符上?” 说话间,小道士一气呵成,两道黄符上画有朱砂花纹。 狐狸点头:“我试试。” 狐狸指尖飞出两道青白灵气,到底是道家用物,狐狸先是谨慎试探,见无阻碍,这才让两道灵气没入黄符。 符纸微微闪光,接着平息。 “这符咒原本用作感应妖邪,如今鞠衣姑娘的灵气没入,一旦有线索,我只要撕毁其中一张,姑娘便能循着灵气追踪,反之亦然。” 狐狸讶然:“这样即使离得再远,你我也能交流。” 小青蛇听了,赶忙上前:“给我一张!我也要!” “狐狸碍于人形,有时跑得还没我快呢!要是你出事了,我一定来救你!”许是要稍稍分别,小青蛇说话倒不阴阳怪气了。 小道士面上微微一笑,再画两张,青蛇依样催动灵气没入。 狐狸却看黄符上微有红光,狐狸疑惑:“你的灵气不是青色吗?”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朱砂?”小青蛇说。 今夜月明星稀,时候尚早,小道士背起桃木剑:“不如出去再巡视一番?” 狐狸称好,带着青蛇从窗户处落下,小道士低头一瞧,反身去走前门。 待两人一蛇汇合,便沿着小巷街道缓缓前行。 青蛇道:“我们上午看了舞狮,你怎么没去?” 小道士笑了一下:“人太多,我到另一侧摆摊去了。” 小青蛇哦了一声,再问:“我们午间还去了酒楼吃饭,她们还喝酒呢!你吃的什么?” “客栈的素面。”小道士答。 “晚上呢?”青蛇又问。 “也是素面。” 小青蛇不说话了,盘在狐狸肩上不曾动,好半响,才听她突然说:“我有事情,你们走。” 不等狐狸询问,小青蛇便蹿进夜色,一眨眼便消失不见。 两人并行,月亮在背后缓缓升空。 静谧之中,小道士问:“鞠衣姑娘,你是不是知道贺郎中的劫难?” 狐狸没有遮掩的意思,平静道:“嗯。他第一道劫难,想是八九岁的时候,第二道,便是十四岁,对不对?” “是。”小道士没有惊讶。 狐狸心中依旧存疑,于是问:“你那日有话要说,可是贺清来两道劫难已过,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 小道士沉默不语。 好半响,他说:“鞠衣姑娘,我知道你修炼已久,但是人世间的事,即便来往千年万年,也总有理不清、看不穿的时候。” “我道行浅,贺郎中虽往事清楚,但未来却稍有模糊,不辨方向。” 狐狸一顿,“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深有浅,有的不过一面之缘,”小道士说,“贺郎中福祸未知,但我想,鞠衣姑娘一心向善,是不会害他的。” 狐狸听明白了,贺清来的因果中已经有她掺杂。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二人漫步,狐狸静了半响,问:“既然有我,为什么还是模糊的?” “万事万物,总有因果循环,凡人常说,命有注定,其实不是如此,许多时候,只看人的选择。” 小道士停了脚步,看向狐狸,目光平静。 狐狸停住,微微张唇,一时却不知能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狐狸心思有些乱,又觉得太安静,于是随口说:“我听说即便是道家,也是有称谓的。” “我没有道号。”小道士说着,“师父说过,有些往来倏忽,不沾尘世的人,是无需有名字的。” 这话···狐狸微微皱眉。 小道士见她不言,微微笑道:“其实譬如青蛇、小道士,这些也算称谓,多一个、少一个,能有什么区别呢?” 狐狸松气微笑,心里虽坠坠的,却没多言。 “小道士!”说曹操,曹操到。小青蛇口中衔物,霎时便追上二人。 她蹿到小道士肩上,将包裹丢给小道士,催促他看。 小道士打开一看,却是糖糕、花生糖等物,还有十来个铜板。 狐狸瞧出是房中点心,没说话,看见铜板,她挑眉:“这不是我的钱吗?” 小青蛇不满:“什么你的钱!我这些年给你插秧、收稻,还要跟着你打草采药,就不能算我些工钱么!” 狐狸撇开目光,耸了耸肩:“好吧好吧,是你的工钱。” “小道士!给你的,你要吃好喝好,不然孟轩一掌把你打倒了,我们救你都来不及!”小青蛇俯在小道士耳边,殷殷嘱咐。 狐狸忍不住偷笑,小青蛇愤愤用尾巴尖戳她,却没戳到,瞪了狐狸一眼,又回头去和小道士说话。 至下半夜,一行人分别,药堂中静悄悄的,狐狸朝杜衡门上看去,灵气纹丝未动,并未损毁。 她安下心来,又一想,在包安、杨树门上附着灵气,悄声进屋。 九月初,狐狸和贺清来告别药堂中人,提着包袱坐上牛车。小河村的柿子树华盖绿茵,巴掌大簇拥的叶子下隐约可见结成的青果。 狐狸提着满满当当的包袱回家,一推门,屋里静悄悄的,竟是一只小鼠都不在。 狐狸叹息,放了包袱,一路无话的小青蛇此时才探出脑袋:“呀!怎么没人!她们不晓得你今天回来吗?” “恐怕正在玩闹呢!”狐狸说着,打水寻扫把,将屋内收拾一通。 等扫净灰尘,院子里仍静悄悄的,毫无动静,狐狸这才出门去寻。 依照蝉娘等说辞,狐狸先行绕远,朝着小桃家去,刚行过小桥,书塾门被推开一道,一个小孩低着头慢吞吞走出来。 狐狸正要掠过,小孩叫道:“衣衣姐姐!” 原来是程子。狐狸回头站定,看程子脸上带着笑看她,却贴着墙不动,好奇问:“你怎么来外面?” 第129章 总不能又要偷偷跑着回家吧! 程子长高了些,却还跟个豆芽似的,紧紧贴在墙边,似乎看出狐狸的意思,腼腆笑道:“我和阿兴哥哥捉迷藏,要是他找不到我,就要给我做肉包子吃。” 狐狸听了,连忙做出动作,示意自己闭嘴。 程子也闭上嘴,贴着墙不动,笑嘻嘻地等。 宋兴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阿诚哥!你见到程子没有!” “没有。你一定找不到他,认输罢!” “哼!现在认输可不行!”宋兴装模作样喊,接着他问:“少爷,你看见他没有?” “不曾。认输吧。”少年淡淡回答。 宋兴似乎生气了,连连跺脚,程子捂嘴偷笑,听见宋兴大喊:“我认输!我认输!程子,你在哪?” 程子笑着,喊了一声:“在这里。” 宋兴循声寻来,大笑着抓住豆芽菜:“原来你在这里!我输了,中午你得吃三个包子,把我的那个也吃掉!” 程子笑着,眼睛却还望着狐狸,于是狐狸也很贴心地笑,夸赞:“你真厉害!” 宋兴一抬头,惊喜道:“鞠衣姑娘!你回来了!” 狐狸微微点头,宋兴笑道:“书塾做好饭了,你刚回来,先在这里吃吧!” “不用,”狐狸又微微摇头,“贺清来在做饭。” 宋兴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狐狸和二人招手告别,继续往苏家去。 书塾的门关上了,这时候小桃还没下学,于是狐狸绕到窗子后,往屋里看去——小鼠们百无聊赖,墨团窝在桌上草编巢中,条条抛着两个核桃。 狐狸一瞧,不知是何种缘故,竟觉得她们都瘦了些。 想也不是,小桃待她们一定很好,不然怎么连家也不回了。 “大王还不回来···小桃还没放学!”蝉娘嘟囔,忽然一顿,望向窗子。 狐狸正笑盈盈立在窗外。 “大王!”一时满屋子乱哄哄,一涌而上,小鼠们喜不自胜,抢着攀上狐狸肩膀。 “大王你终于回来了!”“大王!以后你去哪里我都跟着!” 圆圆竟是最多愁善感的,抱着狐狸耳朵,一瘪嘴,竟要落几滴豆子泪。 狐狸一时心中微微发酸,只好笑道:“你们这个样子,倒像受委屈了,我才走几天?” “没有受委屈!小桃对我们可好啦!”蝉娘说。 紧接着声音低下去,一瘪嘴:“只是思念大王。” 第122章 雨后 小鼠们簇拥狐狸, 墨团亲密地窝在狐狸脑袋顶,圆圆催促:“大王,快回家!” 狐狸反倒迟疑了, 笑道:“现在走了, 待会小桃回来见不到你们, 着急怎么办?” “这有什么不得了!”蝉娘说, “小桃从不管束我们, 我们爱去哪里去哪里!” “是嘞是嘞!”圆圆附和。 “大王,等会小桃回来,只要看见贺清来家的炊烟, 就能明白我们回家去了, 大王不必担心。”小黄说。 狐狸恍然大悟,再没犹豫, 带着小鼠们归家去。 小晏尚且住在林婆婆家中, 狐狸加快脚步往院子走去,尚未行至,便见院门被挤开,一条花花狗兴高采烈地蹿出来, 背上还端坐着油光水滑的小黑鼹鼠。 “是豆儿黄!”墨团惊喜。 听见呼唤, 豆儿黄哈哧哈哧地摇着尾巴停下,小晏眼前一亮,慢吞吞招手:“大王!” 狐狸脸上盈起笑意, 豆儿黄等狐狸到了他身边, 示好似的蹭了蹭狐狸, 看得蝉娘、条条等瞪大了眼,不可置信。 察觉小鼠神情,狐狸不免有点自得——自从在药堂出手, 于豆儿黄面前展示一番勇武,这小狗对她的态度一夜间改变,如今可谓是崇敬无比、又亲又爱。 忍着小小得意,狐狸没有开口解释。 青蛇嗤笑:“狐狸!” 豆儿黄高兴地向家小跑,狐狸带着小鼠们回到屋子,一见桌子上摆着的两个大包袱,小鼠们更是欢呼雀跃,一窝蜂拥上去。 “好吃!杏仁!”“好香的龙眼干!”“大王!你买了好多花生糖哇!” 狐狸这才一面微笑,一面慢慢整理包裹:“有几个点心盒不要动,是给小桃和婆婆她们的。” 说来说去,小鼠们也好吃好喝住了两个月呢。 “好美的荷包!大王!是阿苓做的不是?”蝉娘双眼闪闪发亮,虔诚地举着一枚梅红色的小香包。 “是,有两个是阿苓送我的,还有几个给小桃和芮娘。” 蝉娘的黑豆眼睛放出光彩,直直地盯着狐狸:“我能挑一个么,大王?” 狐狸含笑点头。 “太棒啦!”得了狐狸准允,蝉娘欢呼一声,矜持地将两只爪儿拥在胸前,微微弯腰仔细比对,斟酌取舍。 狐狸将要送的礼分开包好,一行小鼠又欢呼雀跃地跟着到贺清来家,见了贺清来,自是一番想念亲切。 吃过午饭,原想出门,谁知天色忽然变换,渐渐阴沉,终于狂风大作,树林哗哗地响——轰的一声泼下雨来。 小鼠们紧缠着狐狸,坐在门内呆呆看雨。 大雨倾盆,夏日积蓄已久的燥热遇水蒸发,直下了一日,第二日才稍稍停止。 空山清新,蓝天澄澈,狐狸这才拎着东西出门,她独自一人,先到林婆婆家中,老人正坐在屋门前,金虎默默趴在她腿上打盹。 “婆婆,我来给你送东西,是杜大哥买的点心、还有药膏,”狐狸说着,进屋放下东西,“我给婆婆买了蜜饯和绿豆糕。” 林婆婆轻声答应着,雨水滴滴答答从屋檐上落下。 狐狸:“我还要去小桃家,婆婆。” “这雨大,路上泥泞吗?”林婆婆问。 狐狸跨过门槛,看见打谷场浸在雨水中闪闪发亮:“有些水洼,但是不泥泞,水很快就流进溪流。” 林婆婆应了声,笑着道:“快去小桃家吧,还能同芮儿说说话。” 狐狸笑了一下,朝着小桃家去。 小桃午后不在,院中无人,狐狸熟门轻路地敲响张芮房门,门内女子应了一声:“谁呀?” “是我,”狐狸笑道,“芮儿开门。” 轻快的脚步声如连珠的雨水,门一下子拉开,露出一张惊喜的脸,张芮忙将狐狸迎进房中:“昨日小桃还说你们回来了,下雨太大,不好去寻你。” 两人在桌边坐下,张芮闲不住,起身倒茶、端果子。 狐狸道:“这份是给你的,这一份是给小桃和梁延的,另外的这些是阿苓带给你的。” “你在药堂好不好?书塾太忙,我们都没顾得上去镇子找你和清来。”张芮笑盈盈地说。 狐狸想了想,笑道:“吃得好,睡得香,药堂的事情也少。” 说着话,狐狸心中不免想起孟轩,稍有不适,只好一言以概之。 “那就好,”张芮点头,“阿苓呢?苗奶奶和苗娘子都没有去镇子上,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样。” “阿苓倒很忙,我们走之前赵家米行做舞狮,她都没有时间看。” 两个月没见,却觉得过去颇久,狐狸和芮娘聊些琐碎细节,唯恐遗漏彼此两个月间的见闻。 不知不觉,连书塾也放学,小桃兴冲冲奔进来,梁延紧跟着,见了狐狸,都格外高兴。 “衣衣姐!你终于回来啦!”梁延从门口探头道。 小桃眉眼弯弯:“衣衣姐!我们在书塾学了好些东西呢!” 院子里传来苏昀笑声,他说:“今日教的可听懂了?不如背一背,让你衣衣姐和芮儿姐都听听。” 小桃贴着狐狸,对窗外那人小声道:“哪儿那么快记住···说好了明日考校功课,下了学你就不能提了!” 苏昀又笑了一声,“好好,不提。” “姐姐,晚上就在这里吃吧?”小桃挽着狐狸,笑问。 狐狸转念一想,贺清来知道她在这里,已一个午后,即便在这里用饭也无妨,于是笑着点头。 留客吃饭,自是一番丰盛佳肴,吃过饭,又留狐狸吃点心喝茶,不知不觉,天色已变得漆黑如墨,梁延早撑不住回家了,小桃和张芮还依依不舍。 “我该走了,明日再来。”狐狸笑道。 小桃还要送她,狐狸接过苏娘子递来的灯笼笑吟吟:“天太黑了,你送了我,我还要挂念你怎么回来。送来送去,没完没了!” 正是这个道理,于是芮娘和小桃站在屋门前看着狐狸走出院子。 天如平滑的黑缎,只有几枚星子闪耀,溪边水声作响,树木林立,静谧间些微动静。 狐狸避着水洼,灯笼亮光缓缓移动,待走上小桥,前方草丛似有响声,狐狸举灯一瞧,青蛇亮着两只眼睛从丛中游出:“狐狸!你怎么走这么慢!” “蝉娘和条条都要担心死了,一个劲儿地催我来找你。真是的,你能有什么事?” 小青蛇嘟嘟囔囔地游到狐狸脚边,随着灯笼火忽明忽暗,狐狸轻笑,晚饭时喝了点梅子酒,现在桥上的冷风一吹,倒觉得很舒服。 第130章 于是站定了,深吸口气。 青蛇闻见清淡的酒味,并不催促,默默等着。 山林里传来一声鸟鸣,狐狸这才慢慢往桥下走,青蛇游曳,忽然灯火一定。 “怎么了?”青蛇奇怪道。 狐狸眯着眼,似乎觉得自己看错了,于是将灯笼往浅浅的水洼上照去——水洼侧边印着个不甚清晰的脚印。 青蛇瞥见,也吐着蛇信子去看:“脚印嘛,有什么稀奇···” 话没说完,一狐一蛇俱是安静。 青蛇从脚印上寻出一丝几乎消散的熟悉气息,狐狸脑中霎时闪过在苗苓那里见过的鞋样子——约莫八寸长,鞋底有莲花似的纹样,斜边六棱斜着,是绣坊独特的针法。 狐狸和青蛇对视,忽然间,狐狸袖中的黄纸脱出,霎时撕裂,燃起的火光带着青白颜色照亮一瞬。 孟轩! 狐狸脑中警铃大作,霎时转做狐狸瞳,孟轩在村子里!他在哪? 谁知青蛇猛然暴起,利剑似的蹿进溪流,破水声伴随心声瞬间传来:“书塾!孟轩去书塾了!” 来不及多想,狐狸掷下手中灯笼,沿着小桥冲向书塾。 书塾已经灭灯,满院子宁静,狐狸飞身进了前院,孩子们睡的东厢中传来几道起伏均匀的呼吸。 不在这里!狐狸不敢耽搁,待进后院,抬头一望——西厢窗上映出两道人影,其中一道伸出利爪,正要出手,忽见青蛇剪影飞起,直挡在前。 狐狸猛冲进宋钰房中,果然是孟轩! 青蛇艰难地咬住一双狼爪,红光烧在青蛇身上,蛇瞳中盈满泪水,瞥见狐狸,立即大呼:“救命啊狐狸!痛!” 孟轩察觉身后动静,爪上用力将青蛇甩脱,宋钰竟没入睡,突然遭遇变故,屋中书籍散落一地,见孟轩朝他袭去,立即摔过笔洗等物抵挡。 怎奈狼爪锋利至此,小小笔洗瞬间破裂如粉,擦得少年手背洇血,闪着红黑雾光的刃刀直冲少年胸膛贯去——! 宋钰恍然凝聚神智,预想中的剧痛不曾降临,少女竟钳制住这突兀闯入的异人双手,死死地挡在他身前。 狐狸双臂微微颤抖,额头冷汗密布,脸色煞白,心中大惊——几日不见,孟轩功力似有增长,连狐狸也感吃力。 更要紧的是,孟轩如今浑身缠着诡异雾气,狐狸与其交手,熟悉的剧痛一瞬间流过四肢百骸,无法阻挡。 小青蛇撞在墙上,甩了甩脑袋,头晕眼花地继续冲上来,亮出尖牙:“你敢伤我侄孙!” 孟轩分神抵挡,腰间飞出折扇,亮光一瞬,青蛇闷哼一声,如遭重击,斜飞出去,狐狸瞥见那青色鳞片上缓缓裂开一道白,紧接着有乌黑的血浸染。 僵持不下,孟轩猛然发力,指尖直冲狐狸心口,宋钰大惊,竟下意识阻拦:“鞠衣姑娘!” 狐狸忙后退一步,挡过少年手臂:“你不能碰!” 第123章 祈雨 孟轩越发焦躁, 余光中刺眼,一道血刃直冲宋钰,狐狸来不及思考, 一手猛然发力, 一手毫不犹豫伸出去, 无比精准地抓住了折扇。 灯火昏黄, 轻轻跳跃, “啪嚓——” 无比寂静中,豆大的血珠缓缓从狐狸指缝中滴落。 宋钰望着少女惨白的脸,曾澄澈如泉水的双眸如今变了颜色, 从未见过的华光凝聚于瞳孔。 桃木剑出鞘, 携金光直刺孟轩,狼妖偏头一躲, 剑尖“铮——”地一声没入墙壁。 小道士冲入房中, 孟轩皱眉,低吼一声,折扇猛从狐狸手中脱出。 狐狸双手得救,眼前一黑, 钻心疼痛让她几欲脱力, 宋钰忙握住她双肩,勉力支持:“鞠衣姑娘!你怎么样?我去找人···” 孟轩召回折扇,扭身穿过墙壁, 瞬间没了踪影。 “痛痛痛——”狐狸倒吸一口凉气, 终于回神, 只看一只手狰狞烫伤,如握炭般烧红发皱,另一只手皮肉翻起, 横贯手掌的伤往外洇出凝滞的乌色。 墙角的小青蛇一咬牙,看了眼狐狸,转身没入墙壁,迅速追去。 “青青!”小道士呼喊一声,桃木剑飞回手中,他口中念咒,黄符飞出:“清心咒!” 光点没入宋钰眉心,少年昏去,狐狸反手将其扶上床榻,狐狸与小道士一对视,两人毫不犹豫一同追去。 山林黑得像墨水,天上的星流水一般飞速滑过。 狐狸双掌仍无知觉,身后是小道士疾驰的脚步,眼前是影影绰绰的森林。 “狐狸——”极遥远的一声呼唤,狐狸循声追去,数丈外,小青蛇死命咬着孟轩手腕,孟轩大恨,反手将其甩脱。 青蛇咕噜从草堆里翻身,“呸呸”两口,吐出污血,咧嘴:“中了我的毒,你还想往哪跑?” 孟轩果然身形滞缓,狐狸立即踏草飞去,挡住他退路,小道士紧随其后,三人已成合围之势。 孟轩阴着一双眼环视一圈,狐狸看他面色发青,眼下黑紫,心中诧异。 方才在宋钰房中,尚有昏黄烛火,孟轩的面色也不曾如此骇人。 狼妖忽然出手,毫不犹豫冲向青蛇,青蛇并不胆怯,呲着毒牙就上,心声却呼:“狐狸!他疯了呀!” 小道士持剑一挡,狐狸立即运转灵气,向孟轩后心袭去,指尖方碰雾气,顿时一麻,孟轩侧身躲开,手持折扇斩向小道士脖颈。 狐狸下手不管轻重,直冲脖颈、心门等处,奈何孟轩尚能应付,狐狸未能伤其体肤。 树林中无风无雨,只有三人缠斗,倏忽间呼啸招式,剑光、清光交替,忽然小道士纵身一扫,孟轩躲闪不及,手臂被伤,狐狸大喜,双爪立现甲刃,直逼孟轩后心。 待抵上孟轩身体,狐狸忽然皱眉,动手间如没沼泽,虚实难辨,而孟轩不论是手臂被伤,或是后背被刺,都面无异色,不为所动。 兴许是小青蛇的毒液起作用,接连一刻钟的打斗,孟轩肉眼可见的疲惫滞缓。 突然间孟轩低吼,浑身气息大盛,红光触及狐狸面颊,顿感脸上一凉,狐狸不敢小看,立即后撤。 青蛇身上的伤已经止血,接收狐狸意图,也连忙退后躲避。 狐狸手背往脸上一抹,果然看鲜血涌出,狐狸顿感后怕,再躲慢些,怕是要削去她一片肉! 小道士喘着气,三人只看孟轩发狂,孟轩瞧准时机,再次选择向小青蛇方向突围,小青蛇意欲后退,下意识又要迎战,折扇飞起,狐狸喊道:“小道士!” 小道士飞身上前,挡在青蛇面前,且战且退,谁知孟轩虚晃一招,一面以折扇刺向小道士,一面飞身欲逃。 狐狸咬紧牙关,倏忽放出三尾缠上孟轩,灼热的痛感再次袭来,更加真切,小道士手中桃木剑金光大作,一刻不等,刹那间刺进孟轩心口。 一剑贯穿狼妖,狐狸一喜,却看小道士面色凝重。 狐狸只觉尾巴一紧,只看原本体态威武的孟轩犹如缩水版快速垮下,狐狸只缠着幅空皮囊。 眼前一晃,狼吼声传来,小青蛇大惊:“狐狸呀!狐狸呀!这是个鬼呀!” 皮囊从狐狸尾尖滑落,狐狸惊慌地收回尾巴,仰首看去,只见林中一团红黑雾气暴涨数丈,压低的头颅上两盏灯笼大小的绿眼,狼妖脊背如小山隆起,四爪攀地,不客气地发出吼叫。 狐狸哪见过这种东西?鬼就是鬼,妖就是妖,不鬼不妖是个什么? 落地皮囊瞬间腐坏,化作灰烬,小道士面色凝重:“他夺了凡人身体,原来只是狼妖魂魄。” “什么魂魄能不灭不散?小道士我们是不是要死啦!”青蛇瘪嘴大叫,慌得尾巴直抖。 狼妖雾气浑身狰狞缠绕,狐狸小心后退,谁知狼妖忽然痛苦地仰天嘶吼,狐狸瞧见他浑身如流水扭曲,刹那间似乎有无数眼睛——狐狸猛眨眼,定是看错了! 忽然间狼妖扬起前爪,扑向狐狸,狐狸浑身悚然,正要迎战,却觉雾气忽散,自己毫发无伤,而小道士桃木剑铮鸣一刺却扑了个空。 狼妖雾气越过狐狸,回头再次嘶吼,原本掉落在地的折扇颤抖着飞起,一瞬间冷光爆闪,狐狸来不及闭眼,只看见折扇中脱出莲花、松叶、虚影般的鹿··· 面上扑来一阵热气,狐狸恍惚视野中火光冲天,随着折扇撕裂湮灭,炽热蔓延开来,狼妖不甘地低吼一声,扭身逃往黑夜。 冷酷的火焰转瞬间席卷山脉,猎猎作响的山风卷动,澄黄的火舌不知疲倦地舔舐天际,恍惚间如白昼降临。 小道士大喊:“鞠衣姑娘!你召雨灭火,我去追孟轩!” 狐狸感到面皮烧得发紧,她连连后退,耳边风声袭来,她下意识一抓,一叠黄符攥入手中,眯眼看去,狐狸正要提醒,却看小道士面无惧色,纵身冲进火场,狐狸震惊:“小道士——” 预想中烈火焚烧的景象没有出现,甚至小道士的蓝色布衣都不曾燃烧,烈火如同虚幻的影子,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第131章 小道士于冲天火场中拔出桃木剑,纵身冲进黑暗,小青蛇大呼:“狐狸!我去帮他!” 青色影子蹿过熊熊烈焰。 狐狸眯着眼抵御火风,她独自立在火场之中,不及多思多想,手中的符纸刹那间飞散而起,狐狸没有犹疑,咬开指尖。 她脑中飞速回忆小道士所教授的祈雨之法,指尖于黄符上腾挪,血色很快化作繁复的花纹符咒。 远处黑色山腰金光一闪,天空霎时乌云密布,雷声欲震。 “我祈山雨,吾召水神,且求水蛟起舞,撼水震雷···” 雷霆呜咽,冲天火光中少女面白如雪,双瞳清亮,独立于风眼之中,十三张黄符猎猎飞起,环绕一周,刹那间,天空闪过挣扎炫光,忽明忽暗,三条雪白长尾再度招展而出。 狐狸心无旁骛,念过祈雨咒,唯恐天神不准,只能默默祈祷:只求山神降雨,阻止山火蔓延。 一道白刃突兀,纵贯而下,劈亮天地,遥远的雷声如万马奔腾,疾驰而来,狐狸捏诀,丹田中的青白灵气飞速涌出,吸水般灌入符纸。 “叱——”雷声中极轻的一声,第一张黄符无风自燃。 狐狸眨了眨眼,呆滞间一滴雨水落在她眉间——“轰——” 大雨倾盆而下,憾然滚落,狐狸感到内丹灵气飞速抽出,来不及思虑,眼前符纸一张张湮灭于雨水之中。 少年衣袂翻飞,丹田传来被抽空的虚乏,狐狸咬牙,不敢懈怠,风大雨大,火光挣扎间缩小、压低。 又一道天雷闪过,大山亮如白昼,狐狸恍惚中向山腰看去,火光扭曲,金光四溢,雷电下似有若无的黑色雾气霎时哭号着灰飞烟灭。 最后一张符纸灭了,狐狸拼命眨了眨眼,雨势渐渐小去,大地归于黑暗。 她勉强站定,从未有过的虚乏灌铅似的自脑顶缓慢流注全身,狐狸喘了口气,山林重重影子在眼前摇晃,什么都看不清,耳中微微鸣响。 她心中还挂念着青蛇和小道士,正要迈步,浑身一软,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狐狸——!”雷雨后的山是从未有过的宁静旷远,清脆的呼声传来,“——我修成啦!” 刚从黑暗中现身的少女身着蓝色道袍,兴高采烈便要冲出去,小道士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小青蛇的嘴,将其拦回林草后。 小青蛇莫名,正要质问。 天上的云散了,星星一盏一盏亮起,不知名的晦暗逐渐驱散,天穹之下,少年静静抱着昏去的少女。 “——!”小青蛇震惊地瞪大双眼。 山林中弥漫着清新空气,不知何处的花香随风卷来,不论是树或是泥土,都在缓慢地上涌着莹点似的金光,凝聚如细细的溪流,散逸出微弱的灵气,一点点没入狐狸的身体。 这是逐渐壮大的灵气河流,山脉无言,微弱的光逐渐连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金色的河流照亮了少年的面庞,他轻轻收紧手臂,少女的雪白长尾随着金光的注入缓缓回收。 天上的星、月大放光芒,烧灼后的山林缓慢修复,嫩绿的枝叶渐渐舒展,林间的金黄的小花次第盛放,清风微抚。 贺清来低垂眉眼,似无所见,似无所觉。 第124章 第四尾 狐狸好像睡了很久。 梦中天地皆无, 只有她一个。 狐狸终于睁开眼睛,她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她起身, 一道齐人高的水镜缓缓凝聚, 狐狸越走越近, 镜面如同蒙着霜, 什么也看不清。 狐狸伸手, 拂去冰凉的霜气,镜中的少女葡萄似的水亮眼眸,眉间一粒小痣, 琼鼻秀唇。 望着镜中人, 狐狸微微怔愣,忽然心中一动, 少女身后莲花似地绽放出雪白长尾, 只有尾尖一点鞠衣。 四条长尾。 寂静的天地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狐狸猛然睁开双眼,屋檐下雨滴“咕咚”落下,水洼摇晃, 天光清溢。 她呆呆地望着帐顶, 似乎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狐狸缓缓坐起,内视本身,鞠衣色的彩珠静静旋转, 四尾金光清晰可见。 房门突然被推开, 身着水青衣裙的少女挂着一身的小鼠小雀, 兴奋地扑到床前:“狐狸你醒了!” 狐狸一呆,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少女年约十六七, 眉若青黛,眼似丹凤,狭长纤美,蔷薇色的唇微微上扬,透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 圆圆望望狐狸,又看青衣少女,终于听得条条一声大叫:“大王!是青青啊!你不认得了!” 狐狸惊喜,不可置信道:“你修成人身了!” 青蛇得意起身,窈窕腰肢,身量纤长,她随意地转圈,青葱裙摆绽开,唬得腰上的、肩上的小鼠们惊笑着攥紧青蛇衣衫,好似一圈肥嘟嘟、溜光水滑的香囊。 白雀高兴地从少女头顶跳起,又嬉笑着落回。 狐狸这才细细打量青蛇,目光落在少女唇上,她一顿,心道:幸好幸好,这嘴也不大。 这般想着,狐狸被自己逗得扑哧一笑。 青蛇微微蹙眉,叉腰质问:“狐狸!你又在想什么坏事?你笑什么!” 狐狸正要否认,青蛇扑上来逼问:“你看我的嘴!我就知道!” 小鼠们又是劝架、又是嬉闹,众人笑闹一团之际,院外竹门被敲响,屋内一静,只听见贺清来说:“衣衣,该吃饭了。” 狐狸朗声答应,坦然起身,倒没看见身侧青蛇眼中迟疑,默默跟在她身后。 推门出来,小道士正负剑站在屋檐下,远眺群山,见狐狸和青蛇出来,微微一笑:“鞠衣姑娘,恭喜。” 青蛇这才想起正事,忙道:“狐狸,你手上的伤好了吧?” “伤?”狐狸低头,摊平双手,掌中伤已经愈合,若仔细看了,仍能看出些许淡淡的白痕。 青蛇指尖拂过,叹息道:“本以为你的伤能全好呢!小道士还用药给你敷过呢。” 狐狸收回手,笑道:“这不要紧。” 她继续往外走去,小青蛇高高兴兴跟在身后,狐狸脚步一顿:“我们——” “唉呀!不用怕,我们已经见过贺清来了,”青蛇笑嘻嘻道,指了指自己,“我!青青,是你的远方表妹,小道士是我的朋友。” 狐狸失笑,圆圆忙道:“大王!吃饭!贺清来炒了好香的菜!” 果不其然,见狐狸同行两人,贺清来毫不惊讶,四人围着桌子用饭。 用过饭,贺清来不声不响,收拾碗筷,青蛇笑嘻嘻道:“狐狸,小道士还要在这里停几日,我们准备去问问,看书塾能住不能,你去不去?” 狐狸点头,三人陆续出门,狐狸道:“贺清来,我出门啦!” “好。”少年远远答应。 走在林间,小青蛇兴高采烈,得意道:“我现在知道功德的好处了!” “想我小青蛇苦苦修炼上百年,我还当也要像你一样,再等个两百年才能修成人身,昨夜诛灭狼妖,啊呀呀,真了不得!” 诛灭狼妖,青蛇修成人身,而狐狸得了第四尾,实在是皆大欢喜。 青蛇走动间脚步轻快,心情雀跃:“狐狸!我和你、还有小道士,我们以后一起降妖伏魔,仗剑走天涯!” 狐狸一愣,可看小道士没有开口,便也不作声。 正是此时,三人到了林婆婆家门前,金虎正懒洋洋趴在墙头上晒太阳,忽然猫儿伸个懒腰,冲三人喵喵叫了一声。 狐狸脚步一顿,金虎跃下墙头,踩着轻盈的步调,用圆滚滚、毛茸茸的脑袋顶蹭了蹭狐狸、接着是小道士。 青蛇不满:“呀!你不认得我了!” 金虎瞥了青蛇一眼,昂着脑袋跳进门槛,青蛇幼稚,偏要追进去:“金虎!” 院门没关,林婆婆照旧坐在屋檐下,她那双灰白的眼珠微微转了转,影影绰绰的天光下,只隐约看见三个身影。 “是谁?” “婆婆是我,衣衣。” 林婆婆说:“多了一个人。” 青蛇笑嘻嘻:“婆婆,我叫青青,是衣衣的表妹。” 狐狸心声腹诽:“什么时候蛇能当狐狸的表妹了?” 青蛇瞪她一眼,依旧笑嘻嘻。 小道士默默无言,林婆婆昂着脸,已经转向他:“这是谁?” “他是小道士,我和衣衣的朋友!” 小道士注视着林婆婆的眼眸,午后的阳光明亮,给这双灰败的眼眸带去几分亮泽。 “这是清目丹,”小道士忽然放下一个药瓶,在手中攥得紧了,陶红小瓶还有些许温热,“温水化开,滴入眼中,虽不能治愈,但可以减轻发涩痛感。” 狐狸有点讶异,林婆婆没有去拿药瓶,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小道士。 小道士在她面前蹲下,林茹伸手摸索着他的五官,小道士低眉垂目,闭唇不语。 小青蛇也安静了,狐狸看着那双渐渐苍老,微微发皱的双手缓慢地拂过小道士的脸,林茹点点头:“我记住了。” 第132章 见小道士起身,青蛇也立即乐颠颠地凑上去:“婆婆!你也记一记我!好不好?” 林婆婆笑了,“好,青青。” “青青的眼睛、鼻子都好,嘴也好,”林婆婆慢慢笑着说。 “婆婆能记住我吗?”小青蛇问。 “能,一定记得住。” “要记住我一百年!”小青蛇飞快地说。 从林婆婆家出来,金虎依依不舍,攀在门槛上喵呜喵呜叫,小青蛇招招手:“好啦好啦!不用送!” 狐狸回头看去,门内深深,坐着白发苍苍的老人,她昂着脸,阳光轻纱一般垂落,老人的手中,静静攥着一抹陶红。 青蛇道:“小道士,你就安心住在书塾,我还和狐狸住。” 狐狸敲响书塾的木门,她听见院子中一阵嘈杂,宋兴手忙脚乱地开门,见是狐狸,惊喜道:“衣衣姑娘,你怎么来了?” 少年往狐狸身后看,见一个青衣女子笑意盈盈,另有个身着蓝色道袍的年轻少男。 狐狸触及宋兴狐疑的目光,笑道:“她们是我的朋友,想来书塾借住,不知有没有空房?” 青蛇瘪嘴,凑上前道:“只他在这里睡!我是衣衣的表妹,和衣衣睡!” 宋兴大咧咧笑着,敞开门道:“有有!既然是鞠衣姑娘的朋友,那也是我们的朋友!” 转过书塾影壁,宋兴却先带着几人进侧院,穿过小门,才看院子里支着木架,许多书摊开,宋兴喋喋不休:“衣衣姑娘你不知道!谁能想到昨夜居然打雷下雨?我和阿诚哥都睡得死,少爷房里的窗子和门都吹开了!” “唉呀,风雨灌进去,连少爷的笔洗都摔得粉碎,这些书都泡水了!” 狐狸同小道士对视一眼,小道士无言,狐狸又看小青蛇,小青蛇微微耸肩,心声道:“那没办法!命保住了就不错,我们昨夜谁还顾得上再回来看他?” 事发突然,三人受伤的受伤、昏迷的昏迷,十分狼狈,狼妖倒还帮了点忙——书塾众人都睡得沉,无人发觉三人来过。 宋诚正用木签小心翼翼分开书页,宋兴道:“东厢还有一间小屋子能睡,成么?” “多谢。”小道士说。 宋兴继续道:“衣衣姑娘!” 狐狸一愣,茫然道:“怎么了?” 随后了然,狐狸低头翻荷包:“奥,我先给你十个铜板···” “不是这个!”宋兴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他连连摆手:“衣衣姑娘的朋友借住,哪里还要钱呢!” 宋兴有些懊恼,沉不住气:“少爷的门都吹开了!少爷他病——” “宋兴。”吱呀一声,西厢的窗子静静地推开了,宋钰果然病了,脸色苍白,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宋兴有点不情愿,颇有些哀怨地瞥了眼狐狸,低低喊了一声:“少爷。” 宋钰立在窗后,正是去岁观雪的地方,少年面色平静,不冷不淡地看了狐狸一眼。 狐狸的心没由来突地一跳,转念一想,安慰自己:小道士下过清心咒,一定万无一失。 “你先收拾了房,让客人住下吧。” 果然,宋钰只这样说。 狐狸心情渐渐平静,宋兴低着脑袋:“哦,我知道了。” 宋兴闷闷道:“衣衣姑娘,这边来。” 几人跟着宋兴转进书塾院子,狐狸见一大盆山茶花开得像火,不免惊讶:“花这时候开了?” “是啊是啊!”宋兴又来了兴致,想起屋内还有人读书,压低声音说:“本来移栽后成活就不错了,谁知今早起来一看,竟然开了。” 山茶花栽在盆中,绿叶稀疏,有些消瘦,可是顶上的几朵山茶却开得很热烈,明晃晃的浓艳。 青蛇望着山茶花,眼睛亮晶晶,又有些遗憾,悄悄对狐狸道:“可惜,我今年等不到她落了。” 正屋内响起小孩们很高很齐的读书声:“雪裹开花到春晚,世间耐久孰如君?” “凭阑叹息无人会,三十年前宴海云。” ----------------------- 作者有话说:“雪裹开花到春晚……”,这首诗引用自陆游的《山茶》。 第125章 小道士在书塾 找到了小道士落脚的地方, 狐狸放下心来,问道:“你要留几天?” “两天!后日就准备出发!”小青蛇打开窗子,转着圈打量这间小屋子, 高兴回答。 狐狸没说话, 看小道士安顿好, 便和青蛇回了院子。 这夜竟算是个无眠夜, 青蛇初化人身, 满心欢喜,怎么都不肯变回原形,于是竹架床上挤挤挨挨, 亲亲密密。 小鼠们也新奇得不得了, 蝉娘站在青蛇脖颈上,摸摸青蛇的下巴、蹭蹭青蛇的脸颊。 “青青, 你真厉害!”条条不吝夸赞, “能长这么大!” 青蛇嘻嘻笑了两声,接着讲:“哼哼!这就叫机缘!” “青青,什么叫机缘?”圆圆连花生糖也啃得慢了,立在床沿上翘首以盼。 “我告诉你们, 昨夜黑得如墨水, 我和狐狸毫不畏惧···” 青蛇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故事,小鼠小雀听得入迷。 狐狸微微闭着眼睛,听青蛇讲述她和小道士追逐孟轩后的事情:“我跑得比小道士快多了!” “狼妖魂魄足有一座小山那么高!有这么高!”小青蛇伸出手臂, 高高伸直, 小鼠们简直瞠目结舌。 小黄结巴道:“啊呀!了不得!” “我先扑上去, 谁知一扑——空了!正是这时候,小道士甩出十几张符咒!一瞬间,我听见雷声轰轰, 咵嚓——!” 小鼠们紧张地听着,青蛇道:“小道士的修为不够!关键时候,还是我挺身而出,将自己的灵力传出,使得符咒继续生效。” “第一道雷下来!狼妖就像融化的松子糖,一下子软了,跟糖水似的,”青蛇说着,随手捏过呆圆圆的糖,填入口中,含糊不清道:“可比糖水难看多了!黑乎乎的,又臭又黏糊,看都看不清,好像有许多眼睛似的!” “雷声一惊一乍,那时候雨也下来了,我们知道狐狸成了!小道士持剑引雷电,狼妖连一声都没有,一下子被劈干净!地上黢黑!” “哎呀呀,当时我还发懵呢!忽然看见满地金光,小道士收了剑,我感觉自己好像洗了个温水澡似的,等我再睁开眼睛,哎哟哟!了不得,我变成人啦!” 小鼠们都听得如痴如醉,小青蛇声调结束,还都呆呆地缓不过神来。 满室寂静,好像那夜雷电的火硝气息还弥漫在众人身边,忽然小晏慢吞吞道:“我知道,是功德,大王也是这么成人嘞。” “所以我说!狐狸三百年才修成人身,你瞧瞧我,跟着小道士诛灭狼妖,一百来年就成了!可见不一般。”青蛇笑眯眯地侧过身,蝉娘和条条趴在她腰上。 青蛇挽着狐狸一撮长发,小鼠们似乎陷入了沉思,都没有作声。 已经夜深人静,小青蛇打个哈欠:“好啦好啦,我睡了,等后日就要出发,要好好养精神呢。” 小鼠们都没呜哝,墨团默默窝在狐狸和青蛇之间。 狐狸闭着眼睛,心轻轻跳着,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撩拨心弦,微微发慌。 她感觉小雀很轻很轻地蹭了蹭她的头发,墨团小声说:“大王。” 没有下文,满屋子都睡了。 第二日吃过饭,狐狸和青蛇、贺清来,一致到书塾去看小道士。 是个大晴天,地上的水已经融入土地,打谷场上干净清爽,只有河边、山间,还散发着微微的潮气。 还没走过小桥,一阵清脆笑声传来,念书的小姑娘郑果儿欢乐地招手:“哥哥!踢给我!” 狐狸抬头看去,书塾前那一小片空地,溪水潺潺,绿荫成片,十来个书塾的小孩都被拉出来望风玩耍。 小道士拘谨地捧着一个蹴鞠,听见小姑娘的喊声,轻轻一踢,郑果儿欢呼一声,蹴鞠便在一圈孩子中飞来滚去。 青蛇背着手扬眉:“呀,我也想玩!” 站在一边的宋诚看见过桥而来的三人,笑着招呼:“鞠衣姑娘!” 十来个孩子,原来分成两片,一片跟着小道士踢蹴鞠,另一片则自己玩耍,一只红火高昂的毽子飞来飞去,伴随铜钱碰撞,发出清亮声响,“锃——”上天,“噌——”下落。 好不欢乐。 青蛇旋风似的冲进毽子堆,她笑着说:“给我玩玩成不成?” 拿着毽子的蒋值望着突然出现的大姐姐,很矜持地笑了一下,脸颊红扑扑的,额头已经出汗,同身边的程子对视一眼,程子小声说:“衣衣姐姐的妹妹!” 蒋值小心将毽子递给青蛇:“青青姐姐,给你。” 青蛇掂量了下毽子,笑问:“你们怎么玩的?” 活泼的唐琪甜甜道:“先一个人踢!看谁踢得多!接着大家转圈接!” “哟,真厉害!”青蛇夸赞。 第133章 唐琪希冀地看着青蛇,只见青衣少女随手将毽子一抛——飞上天三丈!小孩们都昂得像直杆的树! 毽子“咻”地落下,青蛇扭身抬脚,“啪嚓”一声,毽子欢快起飞,青蛇腰软灵活,裙摆绽开,踢得毽子虎虎生风,好像杂技。 小孩们都欢笑起来,围在一起叫好鼓掌。 狐狸和贺清来静静地站在一边,透过树荫的光斑落在贺清来肩上,少年目光宁静,轻声问:“衣衣,你不去玩吗?” 溪水潺潺,夏末秋未至,远山的鸟叫听不真切。狐狸挑起唇角:“不了。” 贺清来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衣衣姐!”小桃从书塾内跑出来,看见狐狸,十分惊喜。 狐狸勉强笑道:“小桃!” 小桃一面赞叹,一面风似地绕过毽子圈,揽住狐狸胳膊:“姐姐,青青姐姐好厉害啊!” 小姑娘天真昂头:“姐姐!青青姐姐以后也和你一起住吗?” “不是。她,她明日就要走了。”狐狸说。 “啊,这么快!”小桃有些惊讶,又有点遗憾,“好不容易见到姐姐的家人,我还以为会多留一阵子呢!” “衣衣姐,她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狐狸轻声说,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小桃果然没听清,正要疑惑,梁延磨磨蹭蹭从门里出来,不好意思喊:“小道士哥哥!” 小道士脚步一拦,蹴鞠停下,他问:“怎么了?” 梁延身后涌出三四个小孩,都很害羞地看着小道士,梁延脸色有几分羞赫,慢吞吞说:“小道士哥哥,你会看相,那你会摇签筒、耍桃木剑不会?” 小桃抱着狐狸:“我就知道!” 小孩们连毽子也不玩了,一窝蜂簇拥,小道士无奈地笑道:“会,你把我的剑、还有包袱,拿出来吧。” 孩子们欢呼一声,待宋诚将小道士的行囊佩剑抱出来,整个书塾的孩子都来了!只看一圈高的低的孩子,双丫髻、单发髻,绑着红头绳的、束着蓝带子的···孩子们欢乐地拥着小道士。 小道士道:“看舞剑么?” “看!”小孩们整齐划一地喊,又飞快地散开,有的躲在宋诚身边,有的拉着宋兴,连宋老先生都在宋钰和苏昀的扶持下出来了。 小道士“噌”地抽出桃木剑,剑身反射温润光泽,竟似玉,他随手挽了个剑花,漂亮得晃眼。 连鸟都屏息,只有一圈探头探脑、聚精会神望着的小孩。 小道士旋身舞剑,剑招干脆利落,须臾间几个利索的翻身,剑似乎成了人的一部分,蓝袍翻飞,小道士目光宁和,下盘很稳,桃木剑在手中熠熠生辉。 一套剑招不过一刻,小道士捏决收气,小孩们才爆发出欢呼声,兴高采烈地奔上前,一个个赞叹地观察小道士。 小道士将剑收进剑鞘,好声好气道:“剑身锋利,不能摸。” 唐琪问:“哥哥!我可以求签吗!” 小道士笑着颔首,矜持道:“可以。” 又是欢呼,宋兴将小道士的竹签筒小心取出,揭开盖子,里面便是几十只竹签,唐琪拿了,笑嘻嘻地在手中晃:“我还很小,我娘在观音庙就这样求过!小道士哥哥像菩萨,签一定好!” 小青蛇好奇地站在他身边看热闹:“你真那么准?” 小道士无奈莞尔,青蛇嘿嘿一笑。 唐琪用力摇晃,竹签在筒中左右碰撞,啪嚓掉出一只来,程子眼疾手快地捡了,很虔诚地递给小道士。 小道士眉宇间闪过一丝了然,他含笑道:“璇玑暗转星斗移,静守灵台养太和。莫羡鲲鹏击沧溟,深耕自有天地阔。” 唐琪微微睁大澄明的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小道士蹲下身子,温声道:“意思是,小琪会一生平安,幸福美满。” 唐琪听明白了,很高兴地说:“是吧!菩萨也是这么说的!” 孩子们都带着纯粹的欣喜看向唐琪,蒋值凑上前:“我能摇不能!” 一圈孩子们立即叽叽喳喳像小麻雀,纷纷伸出小手,小道士失笑,将签放回签筒:“好,都可以,慢慢来。” 直到太阳高升,小孩们才心满意足,热烈地商讨自己的签文,听不听得懂都不要紧。 宋诚小心展开手臂,将小孩们催回书塾。 青蛇伸手:“给我!我也试试!” 签筒到了青蛇手中,她用力晃动,竹签们狼狈地左右撞击,有些已经跳出口,却又一歪脑袋摔回去,青蛇微微皱眉,始终没有签文掉出。 她稍有些气恼,将签筒往小道士手中一塞:“给你!她不愿意跟我说话!” 小道士双手接过,忽然一晃,一只竹签毫无征兆地掉落在地,小道士弯腰拾起,小青蛇撇开头,并不去看。 狐狸好奇问:“是什么?” 小道士垂眸凝神看去,微微一顿,随手将竹签放回,抬头淡淡笑道:“没什么意思。” 狐狸看他笑容,微微一怔,默默按下心中疑惑。 ----------------------- 作者有话说:文中唐琪的签文:“璇玑暗转星斗移……”为搜索引用。 第126章 游历 小道士见狐狸安静半日, 此时才发问,于是笑着将签筒递来:“鞠衣姑娘,你要不要试一试?” 狐狸下意识看了一眼贺清来, 这才道:“好。” 不同于青蛇, 狐狸只稍稍摇晃几许, 一只竹签忽然挑落, 她伸手一抓, 翻过竹签。 淡青色的纹路上刻着朱红的笔迹,狐狸默念出声: “金风袭金玲,麒麟叹苦苓。 何不从西鹤, 双星亦相逢。” 四下安静, 有一道目光遥遥,极轻、极准地落在狐狸身上。 狐狸看着竹签, 有些困惑, 将其递还给小道士:“这是什么意思?” “···”小道士细细看了签文,默然不语,只是抬眼看了一眼狐狸,又看一眼贺清来。 狐狸更觉疑惑, 小道士欲言又止, 望了眼狐狸身侧,青蛇似乎察觉,嬉笑着道:“小道士, 你不会不懂吧?” 接着她揽过狐狸, 打岔道:“啊呀, 衣衣,天好热,我们要不要去水边洗洗脸?” 狐狸迟疑, 只好点头:“好。” 青蛇欢快地拉着狐狸从草丛掩映中寻到小路,慢慢下到溪边,溪水晒得波光粼粼,闪闪发亮,一路流下。 待两人并排蹲在溪边,青蛇颇有兴致地舀水泼洒,看细细的水流从指缝中漏下,她扰动溪面,惊得一指长的小鱼飞快游走。 树荫在水中打转,狐狸心中挂念签文,她将手浸在水中,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倒影。 青蛇的手慢了下来,她问:“你在想什么?” “···不知道。”狐狸说。 青蛇惬意地眯眼望天,她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狐狸抿唇不语。 青蛇蹭过来,靠在狐狸肩上,她身量其实高出狐狸不少,这真奇怪——做小蛇时,她也没有山狐狸高大,做了人。 却又相反。 “狐狸,明天我们就要走了,今夜我有事情,就不回去和你住了。” “···嗯。” “你有时间整理行囊吧,要带好多东西呢,免得圆圆和墨团她们风餐露宿,不晓得别的地方的松子糖和这里一样不一样?”青蛇绕着狐狸的辫子,下巴搁在她肩上,慢慢说。 水镜中丹凤眼少女紧紧依偎着狐狸,已经九月了,竟然还热得出奇。 青蛇起身:“我先走了,我去和小道士说一声,明日我们在村口汇合。” “好。”狐狸回答。 她一个人蹲在溪边,泥土微微泛出潮湿的气息,溪水不知疲倦地冲刷细沙河岸,狐狸想起春天的杏花、夏日的荷花。 狐狸的手指没在水中,一块长了水青苔的石头因她微微颤动。 鸟鸣很响,小鱼在河底游来游去,草丛中的小虫不慎跌入溪水,引得一阵争抢。 狐狸的心静得发空。 忽然一只鸟落在眼前,她丝毫不怕狐狸,快乐地用两只黄色爪踏着细沙,兴奋地叽叽喳喳。 狐狸抬眼看她,依稀认出:“是你?” 小鸟高兴地撒欢,接着飞起,点一点水,再落回狐狸身边。 狐狸低声说:“你长大了。” 她柔软的指轻轻拂过小鸟的脑袋,小雀昂着脑袋,朝她说个不停。 “嗯,我知道。”狐狸说。 小雀再次从狐狸手下起飞,树林间传来灿烂的应和,一阵鸟蹿过天际,翅膀的拍打声美妙得如同一片洁白的云。 狐狸看她们离开了,飞往澄澈的远方。 她慢慢起身,指尖的水珠缓缓滴落,打湿少女菡萏裙边。狐狸喃喃:“功德···” 狐狸的睫毛轻颤。 她沿着丛间小路默不作声地回去,忽然一定,贺清来静静地站在远处树荫下,望着她。 第134章 狐狸勉强扬起唇角,如往常一般:“贺清来。” “走吧。”贺清来回答。 狐狸的心猛地一颤,直到贺清来率先朝小桥走去,她才回过神来。 回到屋子,狐狸打开衣箱,刚从药堂回来,顶上的包袱里依旧放着几件干净的衣裳,她想了想,将衣笼合上了。 狐狸坐上床沿,屋子里安静极了,不知小鼠们都到哪里去。 她想:还是要收拾包袱,小鼠们还要吃喝。 狐狸撑着力起身,又开柜子,一堆红纸掉出来,她一张张捡回去,啊,是往年的剪纸。 这是圆圆、这是小青蛇··· 按回抽屉,狐狸看见一只山茶香囊孤单地放在深处,还有一点针线。 狐狸终于一鼓作气,把行李都收拾好了。 夜里,青蛇没有回来,床榻空出一大片地方,小鼠小雀们沉默地挨着狐狸。 好半响,小黄小声问:“大王,你和青青要去游历人间吗?” 话音落,小黄自己笑了一下:“哈,我们已经在人间了。” 这话换来几声稀落的笑声,狐狸说:“还有小道士,还有你们。” 一阵沉默。小晏慢慢地、一鼓作气说:“大王,我们只是凡鼠,不能帮上大王,大王下山,本就是为了功德,若是带上我们,怕是为难。” 狐狸看着平静无波的帐顶,很艰难地嗯了一声。 蝉娘深吸口气,硬邦邦地说:“是这个道理,大王有仙缘,降妖伏魔一定能积攒更多的功德,到时候,肯定比青青早成仙!” “大王!大王为得道苦修,我们不能拖累大王。” 话题太沉重,狐狸嗓子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忽然墨团动动翅膀,僵硬笑道:“啊呀!大王游历天下,肯定很好玩!” “是嘞是嘞!”圆圆附和着,尽力嬉笑,“小河村好大,天下一定更大!” 小鼠们怕安静似的,连连发笑。她们哪知道什么叫天下呢? 山村很大,人很多,平河镇更远。但也都比不过三千大山。世上怎么可能有一个“天下”比连绵山脉还大、还远呢? “我们本来在山中,意外跟着大王下山,嘿嘿,吃了好多好吃的,真快活!” “你学青青说话!”蝉娘笑,“嗯,是快活!” 月光阻隔,帐子里很暗。狐狸看不清楚帐顶。外面起风,狐狸尽力忍了。 “大王,攒功德去吧,我们没有灵力,帮不上大王。”小黄说。 “哈哈!大王!我们在贺清来家吃喝,晚上和豆儿黄睡!大王不用担心我们!”圆圆说。 墨团添上一句:“我们不高兴了,就回大山去!” “是是!贺清来和小桃一定要仔细伺候我们!”圆圆傻呆呆地笑着说。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小鼠们紧了紧身子,外面起风了。 狐狸轻轻摸了摸条条,条条低着小脑袋往她手心钻。 月光在寂寞燃烧。 不知过去多久,天色转成微蓝,狐狸悄悄起身。 她放下帐子,床上七手八脚地横着六道呼吸。 狐狸提起包袱,又放下,细微的咯噔声打断了呼吸一瞬。 “不用这么多···”狐狸自言自语。 她拿出来银两,狐狸不吃东西也成,睡在山林中也成;花生糖是圆圆爱吃,杏仁只剩下这些了,条条很喜欢,枣糕··· 松子糖留一颗,给青蛇。小荷包留下,白雀衔着朱果,静静地睁着双眼凝望。 狐狸终于将包袱收拾干净了,只剩下几件她的衣裳。 兴许也不需要。狐狸轻轻勾唇,微微睁大眼睛,好笑地想。和青蛇、小道士在一起,尽可以用洁净术,衣裳、食物、银两,甚至成了身外之物。 狐狸提着轻飘飘的包袱,很小声地推门出去。 门槛卡回墙上,窗纸簌簌,天没亮,只有一声嘹亮的鸡叫。 狐狸轻飘飘走过院子,合上门。 石榴树的残花融进泥土,看不真切,只有碎红。狐狸走过小桥,踏过小道,她看见柿子树下的身影。 小道士负剑而立,小青蛇百无聊赖地靠着树,不知在说什么。 她一抬眼,看见狐狸,极高兴地招手,却又狐疑地放下。 “墨团呢?条条呢!蝉娘呢?”青蛇冲上前来,围着狐狸打转,又去揭包袱皮儿,一无所获,“还有我小黄小晏、圆圆呢?” “她们不跟我们走。”狐狸干巴巴地解释,“她们没有灵力,跟我们游历,怕有诸多危险。” 如果再碰上狼妖这样的人物,狐狸不能照顾周全,不跟她走,是最好的选择。 “···也是。”青蛇收手,喃喃,“跟着我们,还不如回山上呢!” 狐狸攥着包袱,勉强笑了一下:“走吧。” 三人沿着村路往外走去,这条路狐狸走过很多遍,今日走得最早。 太阳还没边,月亮挂在斜对面,路边结了秋霜,山上红绿交杂,昏黄一片。 狐狸没话找话,心内一跳:“对了,我没问你,为什么你知道孟轩要去书塾?” 说点什么吧。安静得狐狸浑身发麻。 “哦,直觉。”青蛇情绪稍有低落,但很快回答:“我们第一次碰见他,就在绣坊街,宋家书塾背靠绣坊,还有,” “他先找杜蓉,后找宋钰,你猜她们有什么关联?” “···什么?” “啊呀,狐狸,都是宋家人啊!算起来,她们是有血缘的,一个是阿芜的···”青蛇突然卡壳,她迟疑地歪歪脑袋,继续说,“孙女和侄孙。” “唉呀算啦!是直觉!就是这样!”青蛇说不清楚,青蛇结束话题。 小青蛇转向小道士,突然发问:“你还没说!狐狸的签文是什么意思?不许说不知道!” -----------------------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可能有点酸…… 第127章 远行? 小道士沉吟, 迟疑道:“木为金伤。” 青蛇疑惑,奇怪问:“什么?你仔细讲一讲。” 小道士看向狐狸,说:“我的道行, 只能看出这些, 更多的···我不明白。” 青蛇耸耸肩, 贴近狐狸, 狐狸嗅到她身上一阵细微的清苦:“好吧, 我还当你真看出什么机密,昨日人太多不能说呢。” 狐狸神游:留的钱,不知道小鼠们怎么花?平河镇好远, 要吃一块糖糕, 还要举着铜板赶路。 小鼠小雀举铜板——狐狸低低笑了一声。但她很快抿紧唇。 越走越远。 山脉慢慢往后退却,狐狸目光忍不住来回梭巡, 眼前的景色一成不变, 早看了几年。 她的指尖紧紧抓着包袱,轻得让人难受,狐狸慢慢说:“木为金伤,谁是木, 谁是金?” 青蛇道:“狐狸, 你是狐狸,难不成你是木?不对不对···” “···更像是木。”青蛇呜哝一句。 远方更亮了,狐狸撇过脸, 小青蛇还在琢磨这短短四个字, 她的脚步同样不够轻快, 她说:“哈哈,总不能圆圆她们或者谁是金?又或者,往后会出现一个金木?” 青蛇说完, 自己瘪瘪嘴,不再言语了。 狐狸勉强张口:“···也许。” 太阳的光泽染上月的下摆,狐狸清晰看见了从山脉中流出的大河,今岁雨水少,河水平平,没有击水撞石的震撼。 她慌忙眨了眨眼,青蛇说:“狐狸,不知你和我要攒多少年的功德?” 狐狸紧了紧包袱,是的!她下山来,是为了功德。 不是为了谁。 越走越远。已经看不见柿子树了,连他那微微泛黄的顶也看不见。 路上空旷,只有三个人,天地间朦胧不清。 小青蛇还在和小道士商量:“出门在外,没有名字是不成的,你有青青和衣衣两个同伴···” 狐狸僵硬地避开目光,河水从眼中消失不见,她低头,看见路边的沟壑,干燥的、土黄的,没有雪。 狐狸猛闭上了眼睛,她强迫自己看向大道尽头,什么也没有。 越走越远。远得后方的一切清晰可见,前方的一切却空茫茫。 一股热意忽然涌上心头,心脏跳动,好像现在才开始跳,一阵一阵的热气蹿过狐狸的胸膛,终于冲到喉间。 心脏的剧烈跳动使她迫不得已。 狐狸猛地站住了脚。 沙石的响动停了,小青蛇停下言语,两人回头看向狐狸。 小青蛇迟疑,又好像了然:“狐狸。” 狐狸看见小青蛇的眼睛,温和的,坦然的,她脱口而出:“我不走了!” 没人说话,狐狸感到心口横冲直撞,阵阵发慌,她一口气说:“我要是走了,蝉娘她们怎么办?小桃不知道我走了,我没有和芮儿告别,姜娘子一定会担心!” “还有、还有···”狐狸咬紧了唇。心跳得很快,快得难受。 小道士目光宁和,狐狸想起他说的话——只在人的选择。 第135章 “还有贺清来!” 狐狸的心口震得发麻,连指尖都在颤抖。她感觉热气冲进眼眶,酸得鼻子变成山楂糖。 她忽然想念平河镇茶摊的一碗解渴水。 青蛇走上前,轻轻握住了狐狸的手,丝毫没有惊讶:“我知道啦!狐狸。” 狐狸很艰难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青蛇低下头嘟囔,“就知道你舍不得,既然你想,那就回去吧。如果这是你的选择。” 看着狐狸的脸,青蛇笑嘻嘻:“不能哭!你忘啦!你现在可是四条尾巴的狐狸,我和小道士可不想淋雨!” 狐狸强忍热泪,太阳要出来了,余光里大河波光映日,她忙点了点头。 “你、你把包袱拿上,衣服改一改你可以穿。”狐狸把包裹塞进青蛇手中,努力说。 青蛇笑嘻嘻地握紧她的手,蛇嘛,成了人,身上依旧凉飕飕的。 “你的手冷,要多穿点。”狐狸心乱如麻,胡乱叮嘱。 青蛇依旧笑着说:“我知道,不过——” 她拉长了腔调,很夸张地掀开包袱,哇哇大叫:“狐狸!你就给我这么点东西!我告诉你我可是你的表妹!你不承认也不行!” 狐狸破涕为笑,有点羞涩地捏了捏青蛇的手掌,小声说:“我、我想着,留给她们···我们不要那么多东西呢。” “哼哼,”青蛇斜着眼看狐狸,漂亮的丹凤眼中满溢了然笑意,她故意重复,“我就知道!” 她从包袱中抽出手,指尖捏着一颗小小的松子糖:“不过我青青不小气,大蛇有大量,原谅你了!” 小松子糖闪闪,青蛇得意地揭开糖纸,特意展示给小道士:“只有我的!” 她把糖填进口中,拿过包袱,松开了狐狸的手。 小青蛇很潇洒地站回小道士身边,随意地斜靠着巍然不动的少年。 青青挥了挥手:“好了,不用送啦,我们自己赶路去。” 狐狸望着并肩的二人,笑了一下。 小青蛇似乎被光晃了眼,很快地扯着小道士转身,大步往前走去,朝后挥手道:“我小青蛇要去仗剑走天涯了!狐狸,十年后我回来看你!” 小道士回头朝狐狸微微笑了,然后轻轻擦擦眼角,指一指青蛇,默默地点了点头。 狐狸扑哧一笑,青蛇没有回头,她走得更快了,甚至扯着小道士蹦蹦跳跳:“我也要一把剑!谁敢跟我动手?我一把薅出来!” 两人并肩远行,小青蛇停下,回头大笑,熠熠生辉:“狐狸!你别受欺负!我不在,没蛇替你出头!” 狐狸笑:“我知道!我等你回来看我!” 小青蛇忽然瘪瘪嘴,忍不住似的,立即回头,扯着小道士乱七八糟地往远处跑。 太阳出来了,晒得大家浑身清亮。狐狸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终于消失在路尽头。 她孑然一身,立在天下。 少女慢慢转身,缓缓顺着原路回去。 十分安静。 大河安静地流淌,日月安静地交换,狐狸安静地行走。 她看见远远的、矗立着山神庙的山,看见山丘遮挡河流,看见柿子树繁盛的枝头。 去年摘柿子,小桃指挥、梁延行动,柿子那么多,全村都吃不完。后来熟透了的柿子争先恐后地往下掉,毫无征兆,村人都远远避开,胆战心惊。 狐狸这样想着,穿过树下,沿着小道走。 两座小院子静静并排,立在山脚。 狐狸一路都没有跑,她放了最轻最轻的脚步,走过总是“噔噔噔”的木板桥,她听见院子里鼠忙雀乱。 圆圆撕心裂肺地喊:“贺清来!你家里怎么没有点心和糖!” 豆儿黄汪汪直叫,似乎他最忙。 “我要这块花布,让贺清来给我做荷包!”蝉娘说。 “哎哎,不是这样刻的,贺清来,你弄错啦!”条条似乎在指挥什么,小黄插嘴:“可是这样也对,大王就是这么写的。” “你把脑袋转正。”小晏慢吞吞说。 墨团嘹亮大叫:“别管啦!啊呀呀哎呀呀呀我要吵死贺清来!” 狐狸终于站在院门前,她似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又似乎很平静。 “吱呀——”贺清来的门本来不响的,全怪这一霎那的寂静。 屋门前一双、两双···好多双眼睛一起望向门外的狐狸。 小鼠们呆呆地瞪大双眼,墨团“吧唧”一声从半空落下,站在豆儿黄背上。 狐狸终于看清门内的形式——贺清来浑身都站着小鼠,蝉娘提着一块花布站在他脑袋上,圆圆和小晏一屁股坐在他脚上,少年膝头搁着一块木牌,左右两个哼哈大将。 少年手持刻刀,怔怔地望着狐狸。 登时似乎万物静止,狐狸紧张地攥着衣角,蓦然松开,故作轻松地撇开目光,踏进门中:“我好饿呀,我把青青表妹还有小道士送走了,还有早饭吗?” 狐狸语无伦次。她暗暗懊恼,闭上嘴。 “大王!” 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鼠雀们似乎缓过神来,蜂拥而上,手忙脚乱地用小爪子紧紧抓住狐狸,紧紧依偎她。 圆圆张着嘴嗷嗷叫:“大王!你怎么不带吃的!” “大王!我们以为你不回来啦!”“呜呜呜呜,青青是不是走啦!”“大王,我以后什么都不要,只跟你!” 小鼠们哭成一片,豆大的黑眼珠里蓄着泪珠,一个个珍惜地贴着狐狸。 狐狸想笑一下,却笑不出。 她浅浅吸了口凉气。 门口的少年依旧望着她,没有动作。 狐狸鼓起勇气:“贺清来,我···” 一切的声响戛然而止。少年毫不犹疑,快步上前。 贺清来紧紧地抱住狐狸。 狐狸眨了眨眼,她伸出双臂,慢慢回抱,圈紧了少年的脊背。 心底的名字摇晃着浮出水面,苦楝花下的万物正在生长。 小鼠们欢呼一声,忙忙凑热闹地抱紧二人。 狐狸想开口说话,她说:“贺清来。” 然后什么都说不出了,她一下子安静下来,狐狸闭上眼睛,将脸埋在贺清来肩头,温热的、水一样的感觉,从心口填满,然后涌向四肢百骸。 手掌下是贺清来急促的心跳。 小河村的太阳明亮,可是下了一场很晴朗的太阳雨。雾蒙蒙洒下,沾湿少女少男、还有小鼠小雀小狗。 第128章 濛濛 不知过去多久, 圆圆挤在蝉娘身边,小声问:“还要抱多久哇···我想吃糖。” 蝉娘瞪了他一眼,圆圆畏缩, 浑身皮毛上亮晶晶水雾, 自己揉揉眼, 擦擦额头的水, 不说话了。 很小的动静, 蝉娘乍觉狐狸动作,立即手忙脚乱地攥紧狐狸衣衫。 仰头看去,少女少男如梦初醒, 慌忙退却。 太阳雨雾濛濛, 明亮又晃眼,小鼠小雀们犹如披上水珠般的纱帘, 浑身亮晶晶的。 狐狸和贺清来亦如是。少年濡湿的眉眼四下躲闪, 欲言又止,迟缓而来的薄红渐渐染上脸庞,贺清来语无伦次道:“厨间还有早饭、我去热···” 狐狸眼睫颤抖,低垂而下, 她小声答:“好。” 贺清来刚迈出一步, 又回头道:“衣衣,我给你拿干净手帕擦一擦。” 他快步进了屋子,将掉落在地的木牌捡起, 拐进窗子后。狐狸攥了攥手指, 一眨不眨地看着贺清来再出来。 少年抿唇, 似乎镇静两分,温声说:“衣衣,你也来坐着, 好不好?” 狐狸微微点头,跟着贺清来进了厨间。 再度烧起的柴禾扑出一股热气,贺清来洗菜、热粥,忙忙碌碌,小鼠们坐在狐狸膝头,豆儿黄乐颠颠地载着墨团跳进门槛,趴在狐狸脚边。 狐狸面朝屋外,看见清朗的天空,淡淡的云彩一丝丝飘来。 不多时,狐狸面前摆上了红豆粥和炒青菜,贺清来将竹筷递来,轻声说:“中午吃什么?” “菜包子。”狐狸眨了眨眼。 小鼠们立即欢呼,小晏说:“可以多包几个吗?贺清来做的菜包子,婆婆也喜欢吃。” “好。”狐狸如实转告,贺清来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却没动,一个人静静吃饭,一个人静静看着。小鼠们热闹地说着琐碎的话。 吃过饭,狐狸带着小鼠们再度回到院子。 狐狸迈进院子,心中一顿,一种奇异的安心浮上,心境全然不同——竟好像头一次知道要在这里住下,生出几分雀跃和好奇。 院子里打扫干净,雨后残留的圆圆水坑整齐地印在屋檐下,狐狸推开门,屋子里还是这副模样——桌子小几,柜子衣箱,竹架床上月白的帐子,花蝴蝶风筝鲜妍未消。 石榴花的画红艳艳地挂在墙上。 圆圆欢呼一声,率先跳下地,极机敏地蹿到小柜子前,一把拉开抽屉钻了进去。小黄稳重,忙道:“不许吃太多!” 第136章 小鼠们一哄而下,圆圆从抽屉里冒头,左爪花生糖,右爪杏仁,含糊不清:“大王都回来啦,用不着当什么宝贝、纪念吧?” 狐狸听清楚了,忍不住一笑。条条抢过杏仁,咔嚓喀嚓两口:“那也不能放开吃!大王还得赚钱买嘞!” 小晏慢吞吞地挂在抽屉边,摊平爪:“劳烦,进不去了,给我一块糕。” 墨团撅着圆滚滚、毛茸茸的屁股,从抽屉中勾着小荷包,艰难地拖到一角,里面的铜板叮里咣当乱撞。 小雀够来一块糕,刚要吃,又叫:“大王!你吃不吃?” 狐狸含笑摇了摇头。 鼠雀们吃得不亦乐乎,小黄却小声叹气:“可惜青青走了···” 圆圆大咧咧道:“不怕!她饿了一口吃掉一个小道士!” “噫——”蝉娘嫌弃地打个哆嗦,将挨着圆圆沾的糖渣滓抚掉,“小道士是朋友!青青才不会呢!” 小晏靠着抽屉,吧唧吧唧说:“青青喜欢天下,青青也喜欢小道士···她会开心的。” 条条忙附和肯定:“说的是!” 狐狸斜斜倒在床上,此时还早呢,谁都想不到狐狸走了一遭又回来。 也许青蛇和小道士已经绕过平河镇离开,她们要多久能到沐川呢?狐狸出神地想着,忽然听见院门处传来敲门声。 她立即起身,嘟囔:“贺清来?” 耳朵仔细一停,隔壁传来少年稍显惊慌的喊声:“豆儿黄,面还没揉好,不能吃!” 狐狸扑哧笑了,心情很好地起身,掠过大吃特吃、毫无察觉的鼠雀向外走去。她心想——是小桃?还是芮娘?也许是程子··· 拉开门,狐狸定住了——宋钰。 狐狸料不到来人,一时呆住,徒然张嘴,竟搜罗不到话来说,于是问:“是你啊,你···” 狐狸目光来回梭巡,只有宋钰苍白着脸站在门外,连宋兴也不在,她咬唇,干巴巴道:“你不是病了吗?今天还有点冷呢,你怎么来了?” 少年病了几日,神情淡淡的,似乎还有点累,目光轻轻落在狐狸面上。他问:“能进去说吗?” 狐狸干笑,将他请进院子,也只是院子——屋里小鼠们可不会临时躲起来! 宋钰默不作声,将袖中拢着的东西递出:“给你。” 狐狸茫然,低头一瞧,只是一个盒子,长宽几寸,两指深浅,泛光的漆面上勾着两朵紫花,她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给她作甚?心里这样想着,狐狸将东西接过来,随着细微的倾斜,小盒子里似乎还有琐碎的声响。 宋钰闭唇不语,柳叶般纤长优美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少女的面容。 到底入秋,风一吹,尤其清晨,便有点凉。 狐狸毫无防备,一把打开盖子。林林总总,高矮胖瘦拢共五六个玉瓶,陶红、水青,还有几个似乎指甲盖大小的剔红小圆盒,连个字都没有。 狐狸只一眼看见了水青瓶上的贴字——金创散。 起风了,一阵清水似的。 “伤药。给你的。”宋钰淡淡说。 狐狸连思考都忘了,她僵硬地抬了抬手,瓶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抬头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哈哈,给我这个做什么,我又没有受伤···” 宋钰面色淡淡,只宁静地盯着她。 狐狸猛闭上了嘴。 “我记得。多谢你救我。”宋钰说。 狐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满脑空白。 少年继续说:“鞠衣姑娘,青青姑娘既然走了,我便不好报答,只盼日后有机会。” 狐狸疯狂回忆那夜的情形,虽然太过匆忙慌张,可是小道士也确实飞速地下了清心咒,宋钰也如约昏睡,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小道士!你不靠谱!狐狸心中悲愤,此时倒恨不得追上去揪着小道士质问。 狐狸尴尬地笑了两声,垂死挣扎:“什么啊,你,我没受伤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声音越说越小,终于在宋钰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狐狸颓败地低下头,这下完了!狐狸要回狐狸洞,贺清来要住自己家···不知道她再下一次清心咒有没有用? 宋钰目光始终淡淡地落在狐狸脸上,看少女越发气馁,头越来越低,他慢慢道:“我不会说出去的,鞠衣姑娘放心。” 狐狸眼前一亮,猛地抬头,十分希冀:“真的?!” 宋钰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笑意,他郑重颔首:“嗯,绝对不会说出去。” 狐狸觉得天空越发亮堂,她感激不尽,将小盒子合上,塞回宋钰手中,絮絮叨叨:“多谢你!我不需要这些,你且拿回去!外面冷,你病了就要少出门!” 一边说,一边禁不住咧嘴笑。天不亡我狐狸! 谁知宋钰轻轻一推,将盒子推回狐狸手中:“还请鞠衣姑娘拿着。” 狐狸稍一犹豫,果断道:“那就多谢你了!” 虽然自己用不到,但是难保日后磕磕碰碰,万一贺清来用得上呢?当然,最好永远用不上! 狐狸入神地想着,宋钰慢慢道:“鞠衣姑娘,我先走了。” 狐狸胡乱点头,少年迈出院子,正巧碰上贺清来,贺清来看见他也是一愣:“宋钰,你怎么来了?” 宋钰面不改色,只道:“给衣衣姑娘送些东西。” 狐狸听见贺清来声音,下意识将伤药藏到背后,笑嘻嘻道:“贺清来!” 贺清来微微一顿,掠过目光,笑道:“衣衣,我去摘菜,中午吃地三鲜好不好?” 狐狸眼前一亮:“好!” 再一想,狐狸忙道:“我进屋放东西,然后我和你一起去。” 贺清来含笑点头:“嗯,我等你。” 狐狸风风火火地冲进屋子,小鼠们吃得晕乎乎的,瘫倒在床上,蝉娘问:“大王,宋钰怎么来了?他和你说什么呢,怪高兴的!” 狐狸将盒子往高几上一塞,随意道:“没甚大事。我出门啦!” 她提起菜篮子,冲出门去,小雀艰难地飞出来:“大王!贺清来!” 小雀吃得太饱,边飞边打嗝,“啾”地一声,摇摇晃晃地往下一坠,贺清来伸出双手稳稳接住,接着将其放在肩上。 墨团稳住爪子,啪嗒啪嗒蹭紧贺清来。 狐狸笑道:“走吧,我还想吃山药,你上次做的山药羹可好吃啦!” 少女眉飞色舞,说个不停,笑意盎然,双眸比清水还要明亮,小雀叽叽喳喳地应和,少年只笑不语,不时偏头看向她。 两人并肩而行,一样走过木板桥,朝着远处走去,自始至终,少女都忘了她的那个客人,没有回头再看,想必也没有再问。 宋钰驻足溪边树林,远远眺望。 第129章 梁家喜事 转入秋天, 细雨缠绵,裹挟秋叶纷纷,转做霜气不断。 白日不再燥热, 渐渐舒爽, 狐狸在贺清来的院子里, 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雨水停了, 用过早饭, 院子里看起来凉丝丝的,狐狸支着脑袋坐在厨间门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贺清来说话。 “贺清来, 荸荠什么时候熟?”狐狸叹气, “糖荸荠真好吃,我们今年一定要买来吃。” 贺清来答:“下个月平河镇就有的卖, 最近有山楂, 买些新鲜山楂吃,好不好?” 狐狸没说话,贺清来又说:“或许还有菱角,问问张伯, 若是有也可买些。” “也好。”狐狸说, 豆儿黄带着小鼠们出去玩耍,好不容易停雨,墨团才不拘在家里, 早早出去活动翅膀。 院子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狐狸起身去看:“有人来了, 贺清来。” 到了门前往外一瞧,却也不是个常客。 梁娘子瞧见门内少女,露出几分笑意, 稍有些拘谨腼腆地笑道:“衣衣,清来在吗?” “在,梁娘子你进来说话。”狐狸将人让进院子,贺清来收拾好碗筷,擦干手上的水珠,走出门来。 梁娘子见了贺清来,立即拿出两个红封,一个塞给狐狸,一个给贺清来,她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喜气,这才表明来意。 “下个月你梁庭阿哥要成亲,新娘子家离咱们村子远。” 梁娘子说着话,眉宇间的喜气逐渐蔓延,她继续说:“咱们村里,只有你和阿进、小昀几个年轻孩子,到时候还劳烦你随他们去结亲。” 贺清来点头答应,又要将红封还回去:“梁庭哥要成亲,这是好事,我肯定要去的。只是红封结亲当日还要给,今日就不用了。” 梁娘子连忙推拒:“路远,你们一早要走,娘子没多少钱,清来收着就是。” 见她坚持,贺清来也不好再让,于是笑着收下。 “七月刚去送的聘礼,那时候你们在药堂,所以不知道,”梁娘子实在高兴,难免絮絮叨叨,似乎细节犹在眼前,“哎哟,那天早上光赶车就走了一个多时辰。” 第137章 狐狸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红封,这红纸她不陌生——张芮成亲时,狐狸也得了姜娘子的红包。 “下个月办喜事,衣衣,你也来,热闹些,总归是好的。”梁娘子说着,慢慢往外走去,“我这就走了,还有事要办。” 两人立在原地目送梁娘子,狐狸将红封拢进袖子。 狐狸低着头,眼珠一转:“贺清来,我去找芮儿玩,晚点回来。” “好。” 狐狸跑出两步,又觉不能带着红包招摇,扭身将红封塞给贺清来。 她出了院子,踏着桥蹿过杜爷爷家门前,忽然听有人喊她:“衣衣!” 狐狸回头一瞧,果然见芮娘的窗子开着,少女坐在窗边,笑盈盈地招呼:“衣衣,你来。” 狐狸自然地拐进张芮家中,推门而入,才看姜娘子也在,芮娘的床上摊着一床鲜艳的喜被,姜娘子正低头细心缝制。 “衣衣,昨夜阿苓也回来了,她等会就来。”张芮一面笑,一面绣着手中的手帕。 狐狸拉过圆凳在窗边挨着张芮坐下,清光衬得屋子里亮堂极了,她问:“为什么还缝喜被?” “是帮梁娘子缝的,她身子不好,不能长低头,”芮娘接话,轻声细语道,“梁娘子给你和清来送过红包了吧?” 狐狸于是问:“嗯,刚才送来的。梁庭哥的新娘子,说的是谁?” “就是之前看过的,邻村的姑娘,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芮儿说。 房门没关,苗苓带着自己的东西推门而进,见了屋内情形:“今天热闹!” 她带了做绒花的用具,挨着梳妆台,狐狸扫了一眼,全是喜庆红。姜娘子这时抬头问:“苓儿,你昨日才回来?绣坊的事都了了?” “是啊,总算不忙了,”苗苓随口答,“孟家要的东西总算完工,我赚了不少银子呢!” 狐狸心口一跳,孟轩如今已经死了,平河镇难道没有觉察吗? 她默默不语,果然听姜娘子继续问下去:“哟,真不错!听说还是从沐川来做善事的商客,做了好几次善事呢!” 苗苓笑道:“是啊,之前孟老板还亲自到绣坊来看,不过交付货品时他倒没来,只有几个孟家的伙计来取。” “听说他是提前动身回沐川了,本来是预备呆到十月的。” 狐狸听完了,微微皱眉,狼妖死了,是铁板钉钉的事,怎么孟家倒像没事儿一样? 天雷轰顶,就算小道士和青蛇的道行再浅,那也是货真价实的天雷。狐狸转念一想,如今两人想必已经到了沐川,即便再有什么,也不必担忧。 这么想着,姜娘子开口问:“你是给梁家做新绒花?” “正是,梁娘子托我做六朵,到时候好给新娘子用。”苗苓手上不耽误做事情。 姜娘子有些感慨:“真是好事,新娘子的双亲都是踏实人,只不过叔父嘴快,也不是坏心,梁娘子心里倒松快些了。” 提起旁人儿女亲事,姜娘子不免回忆起芮儿那时:“哎哟,芮儿成亲那会,又要做喜被,又要准置木工箱笼,总不能托苏家去做,真是忙坏了!” 嘴上这么说,姜娘子脸上却满是笑意,“做衣裳买布料,我转了不知有半个平河镇,走得我只想在路边坐一坐。” 芮儿也笑了一下,狐狸那时听这些事还禁不住分心,如今竟然听仔细了。 姜娘子低头继续缝制喜被,只剩下几十针便成了,她随口说:“如今这一辈,只剩下清来了。” 狐狸忽然安静下来,望着窗外。 “娘,哪里只剩清来?”张芮捏着绣针,朝苗苓微点点头,“喏,这还有个没成亲呢。” 姜娘子笑了下:“阿苓有主见,我可不操心!” 苗苓弯唇笑,微微耸肩:“我不着急,又没有心上人,不成亲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现在呢,只想赚许多许多银子,”少女说起未来的打算,眉眼间尽是希冀,她畅想道:“等再过几年,我也自己开一家绣坊,就叫苗家铺子。” “我还要盘两间店面,也买个院子当染坊,到时候大家都喊我苗老板!” 其余三人都被苗苓的语调给逗笑,姜娘子笑道:“好!我们阿苓有志气!” 张芮也笑着道:“哎呀,真是了不得,我一定只到苗家买东西!” 两人嬉闹一阵,姜娘子缝好被子,将其叠放整齐,便出去了。 狐狸还在沉思,毫无察觉,她看了一眼笑闹的张芮,少女面容没甚更改,只是发髻梳起,戴着一只银簪子,耳上两只银花坠子随着动作微微摇摆,闪烁清光。 又素雅,又好看。 狐狸踌躇,还是张嘴问:“芮儿,成亲是什么?” 张芮扭头瞧她,微微思索,“就是两个人要天天在一起,吃饭、洗衣、看书。” 狐狸不怎么看书,她只看几本杜爷爷给她的医书,还有些是从药堂得来的。其余的···她和贺清来天天一起吃饭,自从狐狸下山,几乎便没有分开过。 虽然两人分开洗衣,可是她也常常用贺清来家的皂角。有时也用贺清来家的水缸。 难不成这就是成亲? “可是你和苏昀也不是时刻在一起啊?”狐狸困惑,狐狸真诚追问。 就像现在,芮儿在这里坐着刺绣,可苏昀却在书塾中教书。 张芮笑了:“怎么可能总黏着?总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哦,那还有呢?”狐狸疑惑地问。 张芮脸上的笑意微微隐去几分,她郑重地想了想。 “两人成亲,其实就是要白头偕老,夫妻之间,要彼此坦诚,即便不太富贵,也总要顾念对方,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样的事情都能解决,再平常的生活也觉有意思。” 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不觉沉静温柔,目光中含着几分腼腆的羞涩,更直观的却是不可怀疑的坚定。 狐狸一字一句地斟酌、咀嚼,试图明白。 窗户外的指甲花依旧盛放,桃红的、洁白的,紫色的重瓣小花开得慷慨,水葱杆在风中微微摇曳。 屋子里竟然一时静默。 天色明亮,狐狸的目光忽然远去,忽然变近,她陷入自己的想法,清风拂面,碎发微微飞扬,云彩投下一片阴影,似有若无的香火气在空中飘散。 但是狐狸知道,她在哪里,这丝香气就能寻到那里。 狐狸沉吟良久,久到身边两人已经专注刺绣。狐狸回头一看,床上的喜被漂亮极了,并蒂莲花开得很大,至于红色的绒花,狐狸倒是有苗苓送的那朵石榴花。 至于别的···她还没想明白。 狐狸忽然坐直了身子,对着那毫无防备的二人真诚发问:“我若是要娶贺清来,那我应该准置些什么呢?” “……?!” 其余两人反应如出一辙,几乎瞬间看向了狐狸。 见二人呆住,狐狸只当自己没说清楚,于是诚恳地重复,一字一句格外清楚: “我要和他成亲,可我不太懂都要做些什么。” 第130章 如何成亲? “什、什么?”苗苓尚处于震惊的状态, 以至于她呆呆地再问了一遍。 狐狸坦然地坐着,看向两人,神情中毫无语出惊人的自觉。 苗苓闭唇, 和张芮面面相觑, 然后斟酌着开口, 强行思考:“嘶——娶贺清来要怎么做···我想想。” 张芮到底是成了亲的人, 迅速拉近凳子到狐狸身边, 将手中的绣棚往窗边一放,顺理成章地开口道:“其实成亲也要不了太多东西,要看自己有什么。” 见芮娘脸上隐隐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 苗苓放下震惊, 立即凑近狐狸,三人聚成一团, 开始商讨。 狐狸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期待地看着张芮。 芮娘轻咳一声,理顺思绪:“一般而言,有情人成亲,先要父母长辈下聘定亲。” 狐狸微微皱眉, 唔, 这可难了,狐狸上哪里找长辈亲人呢? 可惜小青蛇走了,不然叫她帮忙。 芮娘稍稍卡壳, 和苗苓对视一眼, 双双陷入沉思。 苗苓小声说:“那会儿邓进哥怎么给丁香姐下聘的?” “唔, 是我娘还有村长爷爷去办的,可是,”芮娘有些苦恼, “可丁香姐那边有父母双亲接待。” 苗苓恍然——完了,这次是两个都没娘没爹的小苦瓜成亲。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苗苓看了一眼认真考虑的狐狸,试探道:“其实也不一定非要长辈下聘,你自己也可以嘛···对!你自己给清来下聘不就好了?” 简直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苗苓后半句说得剩下两人恍然大悟,连连附和,不由得对苓娘更加倾佩。 “自己下聘还可以挑一个喜欢的日子,”芮娘稍显兴奋地说,“哪一天都成。” 狐狸双眸发亮,眼瞧话题即将深入,苗苓果断放下手中东西,起身倒茶端点心。 第138章 待她再坐下,一人捧着一杯热茶,狐狸和苗苓簇拥着芮娘,听她细细讲来。 “既无父母亲人,仅有你二人,那么首要的便是置办些新被褥,再做两身婚服。”芮娘说。 苗苓兴奋地补充:“还得做席面。” 狐狸心里想着自己的荷包,小声开口:“可是我好像没有太多银钱。” 张芮:“那只给你们自己买些东西,然后报给杜爷爷,婚娶后官府便会更改你们的户籍,以后你和清来就是一家人。” “喜事嘛,量力而行。我给你做几朵红绒花,不要钱。”苗苓的手贴着狐狸的手,宽慰道。 “那席面怎么办?”狐狸忧愁道,芮儿成亲办了好大的席,饭菜顶好吃。 张芮笑道:“那有什么难?你吃素,也不要跟着外头的规矩,我们办两桌全素宴,万事跟着你的心意来。” “对呀,而且我们村的人也不多,大家挤一挤就好了。”苗苓小声笑。 狐狸如释重负,好像也是,大不了多买点糖饼! “阿苓给你做戴的头花,我给你绣帕子、做衣裳,新被褥我也帮你做。”张芮浅浅微笑,轻轻捏了捏狐狸脸颊肉。 “不要担心,衣衣。” 狐狸露出微笑,抬眸问:“那给贺清来买些什么?” “买布做身婚服,再做一双新鞋,哦对了,糖饼、糕点茶叶总要买一点,不多也没事,是心意嘛。” 狐狸晓得,心意最重要,况且芮娘也说了——要给自己有的。 三人聊得热火朝天,一阵欢笑一阵嬉闹,似乎明日贺清来就要收拾收拾和狐狸成亲,苗苓激动道:“那你们成了亲,怎么住呢?” 狐狸看向张芮,她成亲后就搬去苏家,和苏昀住在一间屋子。 狐狸想了想,坚定道:“我搬去和贺清来住,他的屋子比我的大不少。” “也是,清来的院子是大一些,你的箱子、桌子,都要搬过去。”苗苓附和。 三人正说得高兴呢,忽然屋门被姜娘子推开,她笑道:“说什么呢,嘻嘻哈哈笑了好一阵了。” “在聊贺清来呢!”苗苓毫无防备,扭头笑道。 屋门一晃,满场哑然——贺清来正站在堂屋中,骤然听见这答案,又看狐狸、张芮和苗苓都瞧着他,当事人只好微微抿唇笑了一下。 苗苓和张芮顿时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子,默默埋首,不敢说话。 狐狸依旧坦然,正要和贺清来搭话,忽然目光往下落去,少男的手中似乎攥着一样东西。 贺清来察觉狐狸目光,手中一晃,将其藏在身后。 狐狸只来得及看见外面包着蓝手帕。 狐狸震惊地微微瞪大眼。 躲她?不给她看?好呀好呀,还没有成亲,贺清来就对她不坦诚了! 狐狸有点不满,但狐狸能忍。 少女憋着气,非要直直地盯着贺清来,其余二人却埋头像两只依偎的鹌鹑。 姜娘子瞧出苗苓和芮娘有些尴尬,虽不知内情,仍旧笑着打圆场:“中午都在这里吃饭,好不好?” “好!” “不用,我和衣衣回去···” 两人同时开口,贺清来看着狐狸,默默将话咽下去。 狐狸盯着他不甘示弱,一抬下巴,分毫不让。 贺清来抿唇,避开狐狸视线,默默说:“姜娘子,我先走了。” 姜娘子头一遭见两人意见不合,虽是小事,也觉有点奇怪,待贺清来走了,便合门进屋坐下。 芮娘和苗苓不肯抬头,只有狐狸格外有底气地昂着头,腰杆很硬。 “这是怎么了?”姜娘子笑问。 芮娘迅速瞥了一眼自己母亲,小声抱怨:“哎呀,不知道清来听见没有?” “没听见,只能听到你们在屋里笑了两声,你又不会说清来坏话,怕什么?”姜娘子无奈笑道。 狐狸扭头去看窗子外,少年此时正好路过,他似乎察觉,脚步一顿,面向狐狸,诚心微笑:“衣衣···” 狐狸冷哼一声,扭过脸去,微微推了一把窗扇表达不满。 少年似乎呆住,有点局促,但还是走了。 苗苓和张芮小心地对视一眼,瞧着狐狸脸色,只敢将糕点往狐狸面前送了送,狐狸呷一口温热茶水,毫不心虚地问:“姜娘子,贺清来来做什么?” “清来过来取点东西,”姜娘子笑着开口,“是···” 狐狸微微抬手,打断了妇人的话,“先不用告诉我是什么。” 姜娘子好笑地看着她,问:“方才还不高兴清来,这是怎么了?” 狐狸有点严肃地摇头,深沉道:“贺清来他对我不坦诚。” 姜娘子被狐狸的话和神情给逗笑了,她说:“那我不说是什么东西,把事情明白告诉你成不成?” “也行。”狐狸微微思索,贺清来只是隐瞒取了什么东西,方才倒还跟她打招呼呢。 “这东西是清来刚到村子时卖给我的,那时他孤身一人,尚且年幼,孤苦无依,倒很有主见,说要用钱买田租房,我想这是他唯一从家乡带来的东西了,所以一直保管着,他今日来赎。” 狐狸思忖,虽猜不到是什么,但想想贺清来也很可怜了,几岁的小孩要在全然陌生的地方成家立业,扎根存活。 狐狸八九岁的时候还在大山里打滚挨饿,虽然那已经很远很远。 这么一想,狐狸觉得可以稍微原谅一点贺清来。 这时芮儿凑到狐狸耳边,小声说:“夫妻之间,有时也要互相体谅,有点小秘密不算什么。” 狐狸听了,只想芮儿的话一定对,于是深以为然地点头——那完全可以原谅贺清来了! 芮娘坐直了,瞥见狐狸放松下来的脸色,连忙又到她耳边,飞快地说:“但是下不为例!” 狐狸神色一凛,那还不能全然原谅他。 等用过午饭,狐狸又在芮娘屋里说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家走。 走出去不多远,便看见院子前少年身影,贺清来正翘首以盼。 狐狸心上忍不住升腾几分雀跃,可是一想,又压下欢喜,一言不发。 狐狸掠过贺清来,径直进了院子,原预备直接进厨间就坐,少年连忙将锅里的水煮菱角捞出,殷勤掰开,递到狐狸手边:“衣衣,你尝尝,很新鲜。” 谁知狐狸没接,猛然站起,往院子中走去,贺清来连忙端着菱角跟上。 只见少女背手,神色有些严肃地在院子里踱步,四下打量。 贺清来不觉紧张起来,正要小声喊她,狐狸大王一挥手,他立即闭嘴。 狐狸看着眼前的院墙,稻草经过一年,早就发黄了,淋雨后湿漉漉的,如今还有泥土的味道。 成亲时一定要把院墙修一修。狐狸想。 其余的,院子里倒没甚么可挑剔的,狐狸自然地走进正屋。 贺清来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贺清来的屋子足比狐狸的宽出一丈许,狐狸严肃地审视屋内陈设,随手从小供桌上捡了点心吃,少年只能默默看着,不敢说什么。 狐狸目光四下梭巡,陷入沉思。 贺清来的墙上没挂甚么东西,狐狸的石榴花可以挂上,还有花蝴蝶,门边即可,少年的床小,睡狐狸的床更合适。 窗纸要换一换,到时再贴几个喜字。 屋子里陈设简单,清洁整齐,狐狸的高几和小桌都可以腾腾地方放下。 手里的点心吃完了,狐狸走向桌边,终于有了坐下来的意思。 只是神情犹在沉思。 贺清来忙拿凳子挪桌子,狐狸大王舒舒服服地坐下了,贺清来又出去倒了热乎的山楂茶,将新鲜菱角贴心掰开,放在狐狸手边。 狐狸呷一口茶,新山楂微微酸甜,恰到好处,菱角鲜脆,十分爽口。 第131章 银花簪 狐狸咔嚓咔嚓吃了两只菱角, 这才瞧一眼贺清来,少年有点忐忑地在狐狸身侧坐下了。 “给你,很好吃。”狐狸也掰了个菱角, 递给贺清来。 狐狸目光又来回移动, 幸好自己的东西也不多, 完全能放下, 这般想着, 她心下松了口气,如今只要专心准置聘礼就好。 见狐狸脸上透露愉悦,贺清来微微抿唇, 默默道:“衣衣。” “嗯?” 贺清来起身, 从箱子里拿出蓝手帕,狐狸看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少年很坦然地说:“给你。” 贺清来将东西轻轻朝狐狸推近两分。 他的神情很平静, 好像是把菱角递给狐狸,好像是给狐狸山药羹、红糖糕,这是很平常、很恰当的事情。 狐狸将手帕打开,原来是一根银镶玉的小簪子。 很简单的一朵六瓣银花, 花心是一粒扣子大小的扁平圆玉, 浅青色温润,簪身微微有纤细的花纹雕刻,只有一寸多长短, 不足两寸。 簪子有些年头了, 连银花瓣尖锐的棱角都几近抹平, 银色微微泛着时光的痕迹,有点发黑,朴素而古旧。 第139章 狐狸用目光询问贺清来, 贺清来开口解释:“是我娘留下来的簪子,其实我们从常州离开的时候,她带了很多只,后来只剩下这一朵。” “我原本想拿去清洗收拾后再给你。” 只是狐狸分明有点不开心,贺清来只好先拿出来。他抿唇,小涡浮现,倒有点高兴似的。 大约是狐狸能什么都能注意到。 狐狸仔细打量银花,她是很喜欢的,想了想,将其从帕子上捏起来,入手冰凉。 贺清来立即起身找镜子,狐狸左右端详一番簪子,少年腼腆地捧着一面手掌大小的铜镜,他用了许久,如今才发觉镜面太小,狐狸要微微后仰才能看全自己的面容。 镜子里反映少女,狐狸眨了眨眼,幸好簪子短,即使狐狸梳辫子也能勉强簪上,她将其比划在左侧发鬓,又挪到右侧。 狐狸眨眨眼,看向捧镜子的少年,贺清来耐心地看着,微笑:“都好看。” 微微一戴,却还是有点松垮,比不得芮儿那种发髻,狐狸将其取下来,拉过辫子,随手插在乌黑的发辫中,贺清来还是说:“好看。” 狐狸想了想,脸上透露满意的微笑,于是说:“我原谅你了。” 少年明显一愣,目光虽稍显迷茫,思索间下意识说:“谢谢衣衣。” 狐狸看他模样实在茫然,于是好心提点,脑中回忆着芮娘的说辞,她轻轻拍了拍凳子,示意贺清来坐下。 贺清来照做,狐狸有样学样,先轻咳一声,以示郑重。接着开口:“贺清来,你我之间,要互相坦诚,彼此挂念,还要、还要···” 狐狸微微皱眉思索,忽然眼前一亮,肯定道:“除了做自己的事情,我们都要时时刻刻在一起,我们要把日子过得有意思。” 这番没头没脑的告诫,贺清来既无头绪,也不明白,但他听得认真,见狐狸将目光落在他脸上,便很顺从地点头。 狐狸拍拍贺清来肩膀,满意道:“孺子可教也。” 她说:“你去把我的书拿来,以后我要在你这里看书。” 贺清来照做,取回医书,供狐狸翻看。 狐狸喝茶吃菱角,慢慢掀着书页。 等夜里吃过饭,小鼠们很奇怪地看狐狸径直进贺清来正屋,在桌边坐下看书,贺清来点了油灯,到底有点无所适从。 他觉得坐哪里好像都有点不妥,只能搬了凳子,坐在桌子另一侧看书。 屋子里安静地只有翻书声,条条蹿进,一蹦落在桌面:“大王,我们不回家吗?” “等等回去。” 圆圆攀着门槛,蝉娘一眼看见了狐狸辫子上的银花,灯烛下微微发亮,格外漂亮,她小声对圆圆说:“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圆圆如是说。 蝉娘兴奋:“真好看!你喜欢吗?” “喜欢。”圆圆说。 “可惜太大了,不然可以让大王也给我戴戴。”蝉娘有点遗憾,摸摸自己的脑袋顶。 “还好,不算大,我可以吃完。” 蝉娘黑豆眼一皱,发觉不对劲,扭头道:“你说的什么?” 圆圆望着小供桌几乎流口水,爪爪指一指:“点心哇。” 蝉娘脸色一变,恨铁不成钢,深深叹了一口气。 圆圆希冀地望着高台上的点心,莹润的、发光的。香甜的。 他果断行动,攀上桌子,伸开怀抱抱住一个。 月亮升高些许,狐狸合上书,起身道:“我回去睡了,贺清来。” 贺清来起身:“我送你。” “不用。”狐狸顺手捞过桌上的圆圆鼠,朝外走去。 等进了屋子,小鼠们都到齐,墨团落在狐狸肩上,好奇地探头探脑,观察银花。 狐狸说:“我要和贺清来成亲。” 小鼠们俱是一静,圆圆迷茫地咽下糕点,问:“什么是成亲?” 蝉娘惊喜,禁不住蹦跳喊道:“是不是像芮儿和苏昀那样?” “嗯,就是那样。”狐狸点头。 登时蝉娘和条条一起欢呼,十分激动。 “不过我要先给贺清来准备聘礼,要下聘才能成亲。”狐狸说。 小鼠们立即忙碌起来,墨团噌地飞到地上,小黄拉开抽屉,将荷包拖出柜子,墨团艰难地叼着飞起,落到床上才猛地怔愣。 “我能拖动···我们没钱啦!”小雀悲痛。 狐狸拆开荷包一瞧——确实不多,碎银子几粒,十几个铜板便是全部。 “是不多。”狐狸叹气,她是给不起丰厚的聘礼了,只能仔细盘算家当,有什么给什么了。 小黄跳下床,扯开第二层的小抽屉:“大王,这里还有些铜板。” 狐狸点头表示知晓,然后说:“给贺清来的聘礼,除了鸭蛋鸡蛋,还能添些甚么呢?” 墨团垂头想了一想,抬起小脑袋叽叽喳喳:“草窝!我们做一个草窝给他,小桃给我做的那种!” “贺清来应该睡不下。”小晏好心提醒。 小雀果然陷入深思,条条蹦蹦跳跳,笑道:“那给他编一个草球,就像小桃的蹴鞠!” “好!就这样做!”小鼠们连声附和。 小晏又说:“要不要给豆儿黄编一个窝?” “那我们需要很多干草,很多。”小黄说。 狐狸心想,既然是心意,那便要做剪纸、再做两个新荷包,挂在床上好闻又好看。 只是这季节,似乎许多花都落了,石榴树早就掉下花瓣,过两日风一吹,更不剩下甚么。 不做花荷包,那做药材荷包也可以,只是狐狸没有余钱去买现成的,低头看众鼠:“我们要辛苦些,从明日开始,我夜里要去山上采药,你们去不去?” “当然要去!我们一起攒聘礼!”众鼠异口同声。 小雀兴奋地跳跃着爪,哒哒哒飞到木桌上:“冬天还没来,我们要多攒食物!” “唔,那我们不吃点心了。”圆圆吃完剩下的糕点,很珍惜地舔舔爪儿,考虑道。 “辛苦你。”狐狸轻轻摸一摸圆圆。 说干就干,夜色无惧,狐狸化作真身,携一众小鼠漏夜奔入深山。 到底算是狐狸老家,狐狸入山,如鱼得水,格外自在。 药材的香气在鼻尖不停地漂浮,新鲜的泥土芳香下藏着野山药,她奔到苦楝树下一瞧,花期早过,月光下却是珠串似的黄果亲密挨着。 小鼠们欢腾地跳下狐狸背,极为敏捷地四散开来,寻找山中材料。 墨团飞入夜色,潜入树林。 狐狸攀上苦楝树,大树欢喜狐狸的到来,迎风招展枝叶,狐狸说:“我想要一些你的果子。” 苦楝趁势低垂下枝干,狐狸俯在树干上,慢慢用嘴摘下果子。 她朝远方眺望,野木瓜、松果、野柿子···相思子,皂角···狐狸深吸一口气,心内渐渐升腾欢喜。 她晃了晃尾巴,低声说:“我可以早一点下聘礼。” 连着十来天,狐狸和小鼠们都格外殷勤,白日照旧,夜里进山。尽管白日里小鼠们累得总是打瞌睡,连贺清来都瞧出她们的疲累。 狐狸简直忙晕了,见贺清来疑惑地凑近几乎昏在桌上的圆圆,她嘻嘻笑:“他昨晚没睡···” 话一出口,狐狸猛闭上嘴。 小雀急地大叫:“大王,没喝酒,不要乱说话!” 狐狸默默把脸埋进碗里,吃着菱角粥。 贺清来轻轻用手指推了推熟睡的圆圆,圆圆顺势抱紧少年的手指,扭扭圆墩墩的腰,吧唧吧唧嘴:“柿子···贺清来···” “!”狐狸默默瞪大了眼。 不过索性,贺清来只能听出小鼠叽咛,根本不懂是什么含义。 贺清来保持动作,沉默。 “明天就要去结亲了,我一早就走,还吃菱角粥么?”他问。 “都行,都行。”狐狸依旧笑嘻嘻。 少年看着她脸色,目光仔细描画过少女面庞,迟疑道:“衣衣,你最近是不是也没有睡好?” 狐狸一个劲儿地摇头:“怎么会!睡得可好啦!日子很有意思!” 贺清来抿唇,没再多问。 十月初三,正是个很好的日子,没有秋雨,一切都清洁干燥。 清早天微亮,打谷场上传来一阵热闹的鞭炮,结亲的队伍准时出发。 第132章 贪心 狐狸于天熹微时下山, 她悄默声叼着鼓囊囊的布包,小心翼翼地用爪推开后窗,她听见隔壁少年的脚步声, 几乎是一前一后。 豆儿黄似乎在扒拉狐狸的院门, 门板撞在门槛上叮咣乱响, 狐狸伏在地上, 轻轻放下包袱, 喘平呼吸。 “开、窗——”圆圆呜哝地喊,复原的窗板被艰难地顶开,小鼠们气喘吁吁, 一队顺序进入屋子。 地上砸下数不清的野栗子, 油亮的棕红皮还带着新鲜水珠,乱滚一气, 有的是双胎儿, 紧紧粘在一起,有的则是独生,圆不隆咚;还有几个扁扁圆圆,砸铜板似的。 第140章 小鼠们都累得够呛, 墨团丢下口中衔着的甘草叶, 仰面朝天,两爪支棱,倒在桌子上。 “···豆儿黄, 不要抓门, 衣衣还在睡觉。”少年压低声音, 试图制止兴奋的小狗。 小狗汪汪叫了两声,反驳,他知道的!狐狸没睡! 少年连哄带劝, 终于带着委屈的小犬离开了。 狐狸用鼻头轻轻拱开门,自两道门缝中隐约窥见晃动的色彩,她专注地盯着,气味和声响都在向她传达贺清来的讯息。 轻轻的脚步如同露珠落下草叶,贺清来走了。 狐狸钻上床,只一瞬,少年从月白帐子中伸出双臂,穿好衣衫,散发,踏着鞋履,弯腰将地上的栗子一颗颗拾起。 她珍惜地吹去浮尘,擦去灰土,桌上的篮子中慢慢铺上一层美丽的果实。 “大王,我们睡了,午间便不吃席面了。”小黄倦怠地叮嘱。 条条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眯出泪水。她们陆续擦了爪灰浮尘,钻入被中,几乎是倒头便睡。 狐狸理清今日的收获,梳通绢黑长发,慢慢绕出长辫,洗漱后,听见远处传来的一阵鞭炮声。 开门出去一瞧,深蓝渐白的天空边缘,红色的喜轿被簇拥于人群,沿着小道隐入山间。 狐狸进了厨间,喝了两碗菱角粥,盛出余下的留给睡沉的小鼠。 多日不曾睡眠于她而言没甚影响。 狐狸进贺清来正屋,将医书熟练地翻开,她出神地看着漆黑大字,盼着天更亮,好时辰快些到。 第二遭炮花响炸,狐狸沿路去梁家门前,人群的喧闹顿时涌入耳,许多外村的亲友,狐狸不认得,她仰高脸,终于看见跟在花轿后帮忙的贺清来。 去的时候赶车,回来为显人多,都步行一段,少年脸上洇出一片薄红汗珠,狐狸扯了手帕藏在手中,默默齐平了迎亲队伍。 花轿停稳,神情喜滋滋的妇人打帘,新妇提裙从花轿中出来,狐狸瞧她的盖头,绣彩鸟,缀纹样。 敲锣的男人使足了气力,震得大家的虎口也跟着发麻,吹唢呐的撑红面皮,看得人跟着吸气。 她的目光只停留一瞬间,狐狸转而专注地看梁庭的装扮,喜服的腰和领口都是素的,只有袖口有两圈云似的波浪。 新娘进门,梁庭紧张地扶她,狐狸看见交握的双手,心很奇怪地拨动了一霎。 “洒喜钱喽!”梁延跟着长辈出院子,喜饼、喜糖裹着送福送喜钱抛洒向人群,小孩、大人都热烈地去接。 狐狸身形一晃,避开一切,进门,看见贺清来腼腆地站在墙角。 少年脸上含着浅淡的笑意,狐狸走到他身边。 正屋里正在拜堂,狐狸什么也看不见,“给。” 贺清来感觉脸上一软,狐狸正轻柔地给他擦汗。 少年一愣,脸飞快红了。 狐狸眼睁睁看着汗水越擦越少,贺清来的脸越来越红。 她困感地停手,嘟囔:“芮儿是这样做的呀?” 贺清来说不出话,红着脸僵硬地站着,他想:也许是梦。 “来来来,快喝茶。”姜娘子正提茶招待,瞧见角落藏着的两个孩子,便笑着迎上来。 甫看见贺清来的脸,姜娘子惊讶道:“呦!脸怎么这么红?快喝茶!” 贺清来如梦似地接茶碗,一股作气喝了。 喉中滑过甘甜的茶水,他眨眨眼,狐狸就在身边,少女捧茶,小口呷着,手里仍攥帕子。 不是梦。 狐狸觉察贺清来的目光,心想他是渴得狠了,一碗茶自然不够。 苏昀和芮儿有时也吃一碗茶、还吃同一块糕。狐狸于是捧茶,极贴心地递到贺清来唇边,“你喝,小心烫。” 贺清来呆了,脑壳迷糊,只能接碗:“我,我自己喝。” 狐狸微笑,一扭头,芮儿恰进院子。 狐狸心道:芮儿的话不假,要多挂念贺清来、还要贴心。 张芮看见二人,笑着招呼,“衣衣,来坐席了!” 喜宴的席面大约是一样的,只是按季节有所更改,又按家境做缩减。 芮儿的喜宴狐狸没同贺清来一起,如今便亡羊补牢,十分殷勤:“给,贺清来,这道菌炒笋你觉得怎么样?” “好吃。”贺清来紧张地吃下狐狸夹的菜。 “那这个呢?” “也好。” 桌上另外几人疑惑地看狐狸十分照顾贺清来,少年却又呆呆地埋头苦吃。 小桃问:“唔,今天的菜有什么不一般么?” “衣衣姐,你喜欢哪一道?我娘看着做的,”梁延似乎不诧异,笑道,“可以让清来哥偷师!” 苗苓立时笑了,勉强忍住,轻咳一声,将自己面前的菜朝贺清来推一推:“清来,你尝尝这几道,哪个更喜欢?” 贺清来目光迷茫,顺从下筷。 “别吃太多,等会儿还有点心呢。”张芮明白狐狸用意,善解人意地笑道。 苏昀不大明白,却也劝:“喝酒吗?” 贺清来不挑食,似乎什么菜都好,只有百果糖,自己剥一颗吃着,又接了狐狸给的。 狐狸看着少年思索,等她同贺清来成亲,百果糖是少不了啦! 逢五,镇子上有小集会。 贺清来是不准备去平河镇的,可他刚将早饭端上桌,就看到狐狸风风火火地跑过去。只留下一句:“贺清来,我走啦。” 等贺清来追出去,只看见少女一闪而逝的背影。 午后,狐狸终于到家,她提着包裹,美滋滋地扔着自己的白雀小荷包。 小鸟又胖乎乎了,随着飞起落下,肚中是清脆悦耳的响声。 她一抬头,看见贺清来正在门前定着,从很远便望她。 狐狸正要笑,炫燿自己攒了丰厚的聘礼,忽然醒悟,马上闭嘴,背着手小心掠过少年。 要挑一个自己喜欢的日子下聘。今天可不行!今天在镇上吃的绿豆点心太甜! 于是狐狸只笑一下,飞快跑回自己屋中。 只剩下贺清来呆住了。 狐狸从院中探出脑袋,欲盖弥彰,嘿嘿笑道:“我没买什么东西,都是你不喜欢的!” 贺清来紧紧抿唇,有点赌气,说不清的失落咕嘟咕嘟往上冒:“衣衣,今早你没有在家用饭。” “我去镇子上吃了嘛!” “…你昨夜也没有看书。” “是吗?”狐狸心虚,昨夜贺清来挑亮灯,狐狸才想起还有药材没收拾,于是自顾自地走了。狐狸不晓得找借口嘛! 看贺清来还要说话,狐狸赶忙拿出“芮儿真言”,抢先说道:“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呀,你不能总黏着我啊!我…成亲了更不行!” 突然提到“成亲”二字,贺清来猛怔,狐狸没觉歧义,钻回房中。 这天贺清来出奇地安静,狐狸觉着些奇怪,可是贺清来什么都不说。 狐狸看他的眉、他的眼,问:“你不开心?” “……没有。” 可是贺清来闻起来苦苦的。 狐狸又想起芮儿的话,其实也不剩几句。 她叹气:“有什么事我们都能解决呀,你不要憋在心里。” 贺清来微微摇了摇头,手指紧紧攥着书页,眼眸中飘起难言的、挣扎的涟漪。他皱着眉,小声地说:“衣衣有自己的事要做。” 啊呀,这算呛声、吵嘴不算? 狐狸自知理亏,连忙闭嘴。 即使是秘密也下不为例!她今日在平河镇买的东西没有给贺清来看,也已经半日啦,一定是这样贺清来才难过。 她认命地站起身,就算今天的绿豆点心能甜晕一只圆圆,就算今天有十道天雷下来、榴花只剩下花屁股在树上……今天也是个十成十的好日子! 她默不作声,回了屋子。 灯火冷冷,贺清来看着少女的影子消失在门外。他看向供台上的狐,狐不言,双眸清澈,只是端坐,静静地看着一切。 贺清来眸光一点点暗下去,他低声说:“我、我太贪心了,对不对?” 医书吹起,书页瑟瑟作响,少年紧紧掐着手心,竭力克制,几多日夜,翻涌、翻涌。 “贺清来!出来!”狐狸大喊。 少年沉默地从屋中出来了,狐狸看见他,心想:生她气了还很听话,芮儿说的不错,夫妻哪有隔夜仇! 她提着簇新的竹灯笼,六扇灯纸上压出竹叶、小花的形状。 狐狸二话不说,将六扇的花草灯笼塞进贺清来手中,说:“送我回家。” 少年垂眸提灯,不言不语地跟在狐狸姑娘身后。 狐狸菡萏的裙子上传来阵微微的清甜,今岁的火红榴花比往年开得稍久,只是十月,淡黄花丝坦然,重叠的花瓣摇摇欲坠地挂在枝头。 小石榴藏得很深,出了院子,狐狸驻足树下,抬头看见深绿的树叶,打了油一样绿。 夜色还好,地上全是掉落的火红榴花,蓝丝绸一般的天幕,清水似的月光,映了满地。 第141章 狐狸转身,她看见贺清来微微发红的双眸。 狐狸走近他,有点笨拙地用指腹擦去他眼眶下的泪水,贺清来苦得狐狸心微泛酸。 她眨了眨眼睛,定了定心,虔诚地开口:“贺清来,你要娘子不要?” 话一出口,狐狸怕他误会,声调一高,她忙说:“没有别的娘子。” 狐狸咬唇,深吸一口气,语调不自觉软下来。 “我是说,你愿意和我成亲吗?” 第133章 狐狸和贺清来 贺清来似乎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狐狸,微微湿润的眼眸在月色下一点点泛起光亮。 “衣衣?”少年嘴唇动了,却只能轻声呼唤出两个字。 狐狸默不作声, 指尖是贺清来的泪水的温度。 她的手缓缓下移, 静静地、坚定地攥住了他的手。 “你来。”狐狸说。 丝绸蓝的天, 星子稀疏, 云淡得一丝不苟, 一阵风起,静谧间月波荡漾,绿叶悄声歌唱。 少女拉着贺清来推开自己的院门, 穿过小院, 窗户上亮亮地跳跃着烛光,脚下是铺院的细沙和泥土簌簌作响。 一闪而逝的小小影子。条条喊:“来了!” 手下用力, 门扇向后晃去, 贺清来感到一阵晕眩似的不真实—— 红色的花烛静静燃烧,多花胡枝子自瓶中伸展绸绿绒般枝叶,纤细而坚韧地开满长春色的小花,打蜡似的朱红山楂果铺满簇新的竹筐, 满满当当地堆作小山尖。 狐狸从山中请来的野石竹正得意地开着低矮的花, 一大筐野栗子、一草篮的苦楝果,紫苏叶的香气萦绕,奇形怪状的拐枣儿、绿黄橙红的酸枣, 皂角和相思子, 野木瓜比拳头还大, 比小臂长的野山药……漂亮的橡子闪着棕木色,柿子甜得像糖…… 桌上、地上、板凳长凳高几上,几乎无从下脚。 明明这么多东西, 甚而有新糊的灯笼,八宝点心,可狐狸一瞬间还是觉着局促,不够、不够。 鼠们藏在丰盛间,贺清来听见她们叽叽喳喳,墨团落到他肩上,热烈而婉转地说着些什么。 “贺清来,看!剪纸,是石榴花哦!”婵娘得意极了。 圆圆抱着颗硕大而圆润的冬青枣,用下巴珍惜地抛光,两爪举起:“瞧,最大、最甜的!” 条条蹦哒,大尾巴快活地翘着,扫得红鞭微响:“鞭炮!到时候我来放!” 狐狸一点点收紧了手。她的指不容拒绝地、缓慢地扣紧了贺清来的手。 “这个,决明子药包,对眼睛好。”小晏满吞吞地,药包上一摁一个小坑。 温暖,温暖。热度一下子涌进狐狸的心。 小黄推着草球,墨团踩上,敏捷地推动,滚滚前后,乐不可支:“豆儿黄一定喜欢,哈哈哈嘎!” 狐狸紧握他手,拽动贺清来,不由分说,塞给他荷包:“喏,聘礼,总共十九两银子,没有更多了。” 天知道狐狸疯了一样地刨土找药材,不敢只运给杜衡,各家药材铺的掌柜都认识她了! 到平河镇,狐狸须奔半个时辰。 到山里、山涧跳跳跳,白狐狸跃下山间,蹿上山林,乐颠颠地支着大尾巴东奔西走。 她寻白石头、青石头,她找嶙峋的奇石,买最好的青布,林婆婆为她做了两双新鞋,芮儿的荷包、苗苓的手帕。 “贺清来。”狐狸喊,轻轻晃了晃两人的手,烛光下,少女的眼睛似一汪颤抖的清泉。 贺清来终于回神,他甫一张口:“衣……” 清澈的泪,一滴滚落,滑在颊上,狐狸照旧伸手去擦,贺清来腾出手来,握住少女的手。 “衣衣,我们成亲,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贺清来起初的声音尚有不可遏制的颤抖,但很快顺利,不躲不闪,唯有一腔真诚,“我还有积蓄,我们慢慢准备,我会努力做一个好相公,我……” 狐狸轻轻摁住了他的唇。 烧红的玉、升腾的云霞如约而至。 狐狸说:“贺清来,我知道你会是个好相公,但我不想听这些。” 贺清来止语,愣愣地看着狐狸,她正目不转睛地凝望他。 眼瞳中清晰的是彼此倒影,鼠雀都屏息,相思子反映色泽,药香中苦楝的味道避无可避。 “衣衣,我心悦你。”少年低头,轻闭眼眸,神色是舒展的宁静,他虔诚地轻吻狐狸的指尖。 一触即分,仿佛是在朝拜自己的神。 狐狸心泛起细密的涟漪,她克制地蹭了蹭贺清来的脸颊和下巴,她小声说:“唔,贺清来,我也喜欢你。” 小鼠们见两人依偎,大喜过望,纷纷欢呼,手忙脚乱,雀跃无比地攀上狐狸和贺清来的衣襟,贴着二人,亲密地欢笑。 豆儿黄终于从门外跃跳,一头扎进狐、贺之间,晃着尾巴高兴地不知所措,只能兴奋地汪汪两声。 贺清来忍俊不禁,轻笑。 又牵着手将贺清来送回院子,狐狸难耐激动的心情,努力严肃地叮嘱:“贺清来,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坦诚。” 眼珠一转,她道:“还有,有什么不开心的不可以藏起来,必须告诉我!” 这是狐狸自己想出来的,不是芮儿说的!狐狸又得意又高兴,忍不住昂头。 贺清来也笑了,认真点头:“好,我一定记得。” “好了,你快睡吧,我要回去了。”狐狸向他招手,幸福地洗漱睡下。 可她躺到床上,小鼠们却激动地睡不着,圆圆说:“那我们以后就要和贺清来住了!” “不对,是和豆儿黄住,贺清来要和大王住。”婵娘反驳,“贺清来的床小,我们睡不下。” 条条天真地问:“可是我们挤一挤,也能睡下呀?” 小黄认真道:“是能睡下不假,可是芮儿也只和苏昀住,不会和小桃、金虎住。” “她们本来也不在一起住啊!” 小黄沉默,似乎在尽力思索。 “不行,人间的夫妻,只能两个人住,”小晏慢慢说,他抬抬鼻子,“丁香花也不和花花鹅住,丁香花只和邓进住。” 众鼠沉默,墨团啧了一声,摇头晃脑深沉道:“青青说了,夫妻睡在一起,是不能让旁人……旁鼠、旁鸟看的!” “青青说的?”狐狸问。 墨团欢快道:“嗯!青青说的,她还说贺清来很好,一定会好好对待我们,说大王喜欢他,做夫妻是很不错的!” 狐狸思索,揉揉小雀头顶。青青早知道狐狸会回来。 忽然,狐狸偏头朝向里侧。 “汪!”豆儿黄兴奋。 “嘘,不要叫。”少年低声说,他悄声开柜子,拿东西。忽然一顿,轻用指节叩墙,低声呼唤:“衣衣?” 狐狸拼命忍笑,她慢慢将被子拉过头顶,小鼠们有样学样,藏起小脑袋,撅着屁股。 “嘻嘻哈。”不知是谁笑了。 夜里终于安静下来,一夜好睡,却醒得早,狐狸梳了头发,簪上小银花,带着小鼠小雀奔进少年的院子,院门大开,热腾腾的早饭刚摆上桌子。 贺清来炒菜间隙,亦不忘抬头朝少女微笑:“衣衣,早。” “早,贺清来。”狐狸不假思索,谁知几字出口,或因心境更改,往日总挂在嘴边的名字竟有些不一样,狐狸自己小声重复:“贺清来。” 小鼠们已经就坐,贺清来听见这声呢喃:“嗯?怎么了,衣衣?” 狐狸正摸咂出甜丝丝的感受,难得有些羞涩地摇头,坐下用饭。 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早饭仍是合口味的,有趣的。 收拾好桌子,众人涌入正屋,小鼠们更自在了,满屋子巡视,跳上床、箱子,攀上供桌捞点心吃。 贺清来视若无睹,习以为常。他径直拿出个小匣子在狐狸身侧坐下,自然道:“衣衣,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不算太多,你先拿着。” “我想,冬天要来了,我们不急,我想把房子重新翻盖,还要找苗娘子做婚服,多置办一些东西,我们好好成亲。” 少年说,狐狸轻轻用指头推了一下小匣子,怪重的。她笑点头:“好。” 她希望越快越好,可是夫妻嘛,就要有商有量,贺清来是很对的。 “到时两间院子,要不要并在一处?”贺清来用目光询问。 “你安排就好,我们要有两间屋子,成么?”狐狸伸两个指头。 贺清来看一眼她动作,忍不住笑了一下:“嗯,一定有。” “先拆右侧,我昨夜想了,问一问姜娘子你可不可以暂时借住,左右顺序动工,很快就能建成。” 狐狸捉住贺清来的手,笑嘻嘻道:“那我们现在就去问?” 贺清来仍笑:“好。” 狐狸看屋中的鼠雀正玩闹得不亦乐乎,于是不作声,只有墨团豆眼一瞥,欢快地跟了上来。 “贺清来,大王要去姜娘子家住?”小鸟落狐狸肩。 第142章 “嗯,”狐狸转告,少年回答,“衣衣暂住,我住我们院子,等西屋建成,再搬进去盖东屋!” 小雀十分满意:“这样好!是新的巢穴!” 狐狸牵着贺清来从容地走到姜娘子家门前,山村总是安静,鲜冽的空气涌入肺腑,贺清来敲响院门。 “来了!”姜娘子答应着,一开门,见狐狸和贺清来从从容容,紧紧地牵着手,一时愣了。 贺清来坦然地说:“姜娘子,我要和衣衣成亲,有一些事想和你与张伯商量一下,可以吗?” 姜娘子似乎没反应过来,她点了点头,惊喜地笑道:“好好,快进来,我们慢慢说。” 两人进院子,姜娘子忙呼唤芮儿爹:“快倒茶!拿枣酥和糖,衣衣和清来有事要说!” 张伯早看见两个孩子紧紧牵着的手,姜娘子已经高兴地有点儿不知所措了,而夫妇二人则无比迅速地上茶上点心,难掩热情的喜色。 第134章 商议 待四人一同在桌边坐下, 贺清来便坦然地讲明来意。 姜娘子和张伯听了,自是喜出望外。 可夫妇二人稍掩喜色,姜娘子轻咳一声, 正色道:“我知道你们两个好孩子, 自己是有主见的, 一定是想好了。” “但婚姻大事, 不好轻视, 衣衣住在芮儿房内便好,至于其他的事宜···”姜娘子稍稍停顿,提议说, “不如和村长她们商量着来?” 狐狸微微思忖, 明白这并不是不赞同她们成亲的意思,转念一想, 若有杜村长和姜娘子帮忙, 那办一个喜庆的婚事想也不是甚么难事。 贺清来同样没有异议。 张伯起身:“盖新房子,还是要平康、阿进来商量,我去请他们。” “顺便叫芮儿回来了,给衣衣收拾下东西。”姜娘子嘱咐。 张伯父出门去了, 姜娘子似乎在想事情, 面露沉思,隐约间眉宇中透露出几分喜悦和欣慰。 狐狸自己还在走神,看着落在桌上的阳光, 手心是贺清来手掌的温暖, 她轻轻勾了勾贺清来指尖。 少年一震, 轻咳一声,谨慎地低声问:“怎么了?” 狐狸轻轻摩挲他的指节,摇了摇头。 她未觉奇怪, 倒是贺清来渐渐有些坐立难安,心跳声在狐狸耳边跳得格外清晰,狐狸偏头一瞧,少年的脖颈和脸颊再度烧红,一寸寸。 “好事!好事!”正是这时候,院子外传来喜悦的欢呼,院门被张伯推开,一窝蜂涌入许多人。 谭丁香紧跟着苏小娘子,陈平康和邓进正商量着什么,张芮和苗苓从众人身侧穿过,一路小跑到狐狸身边。 “衣衣!”苗苓喊。 狐狸坦然自若,面不改色,反而二人看见狐狸和贺清来牵着的手,十分默契地对视一眼,揶揄的目光落在最容易脸红的那个身上。 贺清来的手没动,脸却愈发红了,抿了抿唇,小声喊:“衣衣···” “清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谭丁香疑惑,姜娘子站起身,满脸笑意地让客坐下。 贺清来紧抿着唇,谭丁香从高一看,立时明白了,一众人登时鸦雀无声,陷入一种让狐狸觉得格外有意思的沉默。 张伯是老实人,陈平康极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默默拉开方凳让妻子坐下;邓进到底年轻,故意轻碰了一下贺清来肩膀,显示调侃,谭丁香立即瞪了他一眼。 众人犹如默戏一般坐下了。 “我带了纸,那个,笔墨。”陈平康说。 姜娘子拿来笔墨,陈平康沉吟一下,对狐狸和贺清来道:“衣衣,清来,你们两院确定要并在一处?” “嗯,确定。”贺清来点头。 狐狸忙道:“盖在一起院子大,我们的院墙都该拆掉。” 陈平康和邓进对视一眼,邓进笑着说:“那我去测量距离,还要量一量屋内大小。” 两人正是实干派,立即起身,贺清来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少年耳朵红红地回过头来,低声恳求:“衣衣···” 狐狸晃了晃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无辜道:“已经松开了。” 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低笑。 贺清来默默闭上唇,追了出去。 “衣衣,那你是要住芮儿的屋子吗?”苗苓笑问。 张芮高兴道:“正好,我屋里亮堂,快走,我带你去好好看看。” 众人立即笑着行动,狐狸和贺清来要成亲的消息像秋天开的稻花,一下子传遍。 第三日,狐狸便将自己的东西收拾整齐,一样样朝芮娘家搬去。院子里邓进兴奋道:“清来,到时候咱们去买平庄周家的青砖,顶好!” “瓦片还是孙家烧得好,我和他家是老相识,一定要说个合适价钱。”陈平康说。 小鼠们从窗外探出脑袋:“大王!” 狐狸回头一瞧,只看小桃和梁延并排,肩膀上、脑袋顶,整整齐齐地站满小鼠小雀,小桃说:“衣衣姐,我带她们去我房里住啦!” “我送小晏去婆婆家!” “好。”狐狸答应了,两个孩子立即兴高采烈地跑远,高兴极了。 狐狸抱起箱子,穿过院子,朝着张芮家去,豆儿黄兴奋地跟在她身后跑来跑去,似乎也晓得是好事情发生。 张芮的屋子原本便收拾得干净清洁,如今狐狸只是要将自己的物品摆放整齐。 窗子外的花迎风晃荡,张芮见她进来,一面铺床,一面问:“衣衣,虽然是我和阿苓给你出的主意,可是···” 她直起身子,犹豫道:“你真的知道甚么是夫妻吗?” 狐狸没作声,张芮说:“夫妻,是只能两个人睡一张床的。” “当然。”狐狸坦然,小鼠小雀自然是要睡另一张床的。 张芮瞧了她一眼,见狐狸面色不改:“夫妻、夫妻···” 一连两个词眼,没能说出什么,张芮一咬牙,扭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本小书,只有手掌大小,她红着脸,递给狐狸。 狐狸在她示意下翻开书页,描画素朴的小图飞快从眼前掠过。 张芮小心道:“你现在明白了?” 狐狸再度点头:“当然。” 这有什么好遮掩的?这不是最自然的事情吗? 她是狐狸,虽然前几百年一心修行,可是在大山中穿梭,见过狐狸和狐狸、鸟雀与鸟雀··· 狐狸明白甚么是夫妻,狐狸很喜欢贺清来。 狐狸乐意和贺清来朝夕相对,坦诚相待。同样乐意同他耳鬓厮磨、缠绵悱恻。 张芮仔细看她神情,真没找到分毫的异色,这才放下心来,红着脸撤回狐狸手中的小书:“这是新婚前看的···你现在要吗?” “嗯,我要看。” 张芮又慢慢将小书退回来。 造新屋如火如荼,平庄的青砖、水村的灰瓦,平河镇的漆料···一样样运来小河村。 年底飘第一场雪花的时候,狐狸那侧的屋子已经建了起来。 下更大的雪不好做工,于是等翻过年头才好继续,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即将到来的新年。 十一月底,狐狸冒雪打伞,穿过打谷场,提着一摞点心和糖,她从善如流地绕到小桃后窗。 小黄正举着一柄小小的木剑,嘿嘿哈哈地舞动,蝉娘顶着花帽子,躲过剑风,舒坦地捏过果干咀嚼。 圆圆抱着红枣吃得不亦乐乎,狐狸看得好笑,用指节轻轻叩响窗板。 小鼠们立时惊喜地不约而同回头,紧跟着扑到窗前。 “大王!”“带的甚么好吃的?”“下大雪啦!” 狐狸将手中的点心塞进窗内,几只小鼠合理接住,踉踉跄跄地紧攥绳子,狐狸笑道:“松子糖和花生酥,我走了。” “大王进来喝茶!”“热茶!好喝的!” 条条极力挽留,跳到桌上指着茶壶。 狐狸笑着摆摆手:“我要早点回去,贺清来在姜娘子家做饭呢。” 小鼠们顿感遗憾,只好殷勤叮嘱。 “大王走慢点,小心路滑!”圆圆说。 狐狸踏雪撑伞,渐渐走远,待上小桥,忽然听身后一声极平静的呼唤。 “鞠衣姑娘。” 狐狸应声回头,宋钰没有打伞,手中捧着一个长匣,他驻足桥下,静静望着狐狸。 冰层下的溪水潺潺,模糊的影子流淌,雪花飘泄。 狐狸问:“有什么事吗?” 宋钰的指尖紧了紧,扣住木匣,他问:“你救了赵平安,是不是?” 狐狸有些讶异,转念一想,宋钰回了平河镇一段时间,联想起两件事也不稀奇。于是点头:“是。” 雪下得越来越大,宋钰肩膀上很快落了一层薄薄雪花。 狐狸向前两步,举着伞道:“很冷,你怎么不打伞···” 宋钰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长匣子捧上:“新婚礼物。” 狐狸目光下移,落在长匣子上,一树的苦楝花静静绽放,淡紫色的花瓣轻巧飘逸,狐狸下意识道:“明年才是正日子呢,到时候再给我吧。” 第143章 “我明年就走了。”宋钰说,他看向狐狸一双眼睛,华彩掩盖,鞠衣色的小痣点在眉间。 宋钰问:“我和赵平安——” 话说一半,顶着少女坦然宁静的目光,宋钰沉默了,有些话甚至不必说出口,微微的苦涩在唇中蔓延,他低声说:“我们一样。” 狐狸没懂,她疑惑:“甚么一样?” 宋钰再度送了送手中的长匣子,道:“我到观音庙去,为救命之恩求签。” “菩萨说,”宋钰静静道,“允我供你。” 狐狸明白了,于是说:“多谢你。” 她接过宋钰手中的长匣,虽然不晓得里面是什么,还是诚恳地再次道谢:“我和贺清来多谢你的贺礼。” 宋钰微微点了点头,狐狸又说:“阿兴和阿诚哥应该在吧?他们可以喝喜酒。” 宋钰勉强地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容,他说:“他们一定在。” 狐狸抖了抖手里的伞,雪花簌簌落在桥面,狐狸说:“我走了,你也快些回家,很冷呢!” 少女抱着匣子,转身走过小桥,一路小跑。 她忽然一顿,停下脚步,撑着木匣底的指尖似乎摸到什么起伏,她摸索着判断,头两个字是“金风···” “衣衣!”远处的院门打开,贺清来朝她呼唤。 “来了!”狐狸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忘却那木盒底的字,朝着少年奔去。 第135章 过年 时间过得飞快, 一转眼就是腊月三十。 狐狸睡在帐子的沉沉影子中,她听见姜娘子轻手轻脚走到门外,小声地敲响房门:“衣衣?” 狐狸闭着眼, 轻轻哼了一声。 肩窝的墨团咕噜转了个圈, 将小脑袋扎进她耳后, 浑身热乎乎的, 继续美梦。 “衣衣, 起来吃红糖圆子啦,刚煮好的。” 狐狸答应着,睁开眼睛, 屋子里的炭盆烧得热烘烘, 帐子里暖和地像初春,她小心动作, 将墨团捧到枕头边, 才掀开帐子一角。 天亮了,窗子下洁白一片,昨夜下了一夜的雪,清光亮眼。 狐狸坐在床边, 拢着头发, 穿衣洗漱。 姜娘子端着热腾腾的红糖圆子,轻轻挤开房门进来,见狐狸正好洗罢脸, 便笑着道:“你坐着吃, 我给你梳头。” 狐狸应了, 便在梳妆台前坐下,她揭开盖子,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姜娘子站在她身后, 用一把乌木梳子慢慢顺开狐狸的长发,妇人柔软的手指穿过发丝,小心将软糯的圆子咬破后,在白瓷勺子中涌出糖汁。 张芮和苗苓结伴,笑着推门而入。 狐狸刚将温热的糖汁啜入口,眼前伸过来两只小小的红蜡梅。 “喏,新绒花,瞧我做得真不真?”苗苓说。 狐狸点了点头,惹得姜娘子轻轻拍一下她肩膀:“别动,小心揪头发。” 狐狸端正肩膀,张芮和姜娘子交谈:“娘,给衣衣编个花样,今天过年,也好给她戴这对腊梅花。” 姜娘子应了,梳顺的乌发在妇人指间穿梭,不多时便整整齐齐盘好,张芮接了腊梅花,左边簪一下,往下攒一攒。 “今天中午到苏娘子家吃饭,咱们收拾好了,叫上清来就过去吧?”姜娘子将狐狸的发尾用梅红色发带束好。 “我去叫他!”狐狸忙不迭道。 姜娘子和张芮立时笑了,铜镜中母女的面容愈发相似,狐狸倍感亲切,一口气喝尽糖汁,她起身往外跑去。 谁知刚出门,便看见院子里,张伯和贺清来一人一把大竹扫帚,正用力“刷刷”地将厚重的雪扫在墙边。 明明是冬天,少年很快出了薄汗,狐狸奔上去,“伯伯,我来扫。” 张伯笑呵呵的,让过手中的扫帚,狐狸用力地一推,地上的雪不情不愿地挤在一起,堆在墙角。 狐狸说:“豆儿黄呢?” “已经去找条条玩了。”贺清来说。 两个人一人一侧,很快便将院子里的雪扫开,地上薄薄细碎得像沙的雪突然见到天光,很快化作脚下的水。 苗苓告别几人,回了自家。 穿过小桥,狐狸果不其然看见一只花花狗带着条条在院子外疯跑,厚厚的雪层上留下一连串的梅花爪印。 苏家的院子热闹得很,苏伯伯和苏昀正在收拾鱼和鸡,陈平康从棚子下抽出柴禾。 小桃牵着宝珠,小宝珠兴奋地拉着姐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怕冷地将小手埋进雪堆。 小桃怕她冻坏,急忙蹲下身子去拉她的手。 宝珠看看手心的雪,揉成一团,翻来看去都是白色,于是说:“雪!” “对对,是雪花。”小桃说。 “念诗!” 小桃于是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开口说:“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 迟迟没有“雪花”,宝珠安静地看着苏桃,葡萄似的圆眼睛眨也不眨。 “独钓寒江雪!” 宝珠咕哝,这还是狐狸头一次听她说这样长的话:“千山···鸟飞绝,万径···” 前两句稍显含糊,但并不是宝珠没有记住,而是她很明显不明白什么叫“人踪灭”。后面两句便格外清晰了,她问:“为什么要钓雪?” 众人都为这句话大笑起来,宝珠不明所以,伸出指头戳了戳雪堆,什么也没有钓上。 “他不是在钓雪,而是在钓鱼,只是诗人远远看去,看不见冰层下的鱼,只能看见雪。”小桃尽可能地解释。 狐狸在厨间里坐下,她帮忙剥蒜,饱满的蒜粒放进瓷碗,苏伯伯道:“我最会做冬笋羹,衣衣,等会单独给你炖一碗。” “谢谢伯伯。”狐狸笑说。 院子里的宝珠终于被豆儿黄和条条的新奇组合吸引,不再缠着苏桃问“雪”,小桃松了口气,牵着宝珠去追豆儿黄。 小狗是很有分寸的,若只有他和蝉娘、条条,他便自在撒欢,爱去哪去哪儿,什么压弯腰的干草丛,一鼻子扎进河边的雪堆,舔一舔冰层··· 现在宝珠跟在尾巴后了,豆儿黄便只管在院子里兜着圈子,专踩扫干净的地方,扭着屁股晃着尾巴,不亦乐乎。 狐狸终于剥了满满一碗的蒜瓣,堆成小山,苏娘子端走了,狐狸发觉自己指头上都是直白的气味。 她看一眼身侧的贺清来,贺清来是不喜欢吃蒜的。 狐狸故意将手指伸到贺清来脸侧,少年皱着脸,往后躲避,狐狸紧追不舍,贺清来几乎要做个鬼脸,狐狸终于被逗得笑了。 贺清来忍不住也笑了一下,起身给她打水洗手。 饭菜终于准置妥当,众人热热闹闹地拼成一张大桌子,各色的菜肴流水似地摆上桌子。 红烧鱼、冬菇鸡汤、梅菜扣肉、五辛盘···狐狸这边则摆着冬笋羹,焖茄子,葱香薄饼等。 众人依次坐下了,姜娘子和苏娘子早跃跃欲试,刚一坐下,没人动筷子,两妇人相视一笑,苏昀立即起身取酒杯,口中还顺势劝道:“过年,喝一杯暖和!” “喝一瓶,暖暖身子得了!”陈平康说。 一时间推杯换盏,十几个人吃得热闹。 吃过饭,天上又稀稀落落地飘雪花,姜娘子和张伯、苏娘子夫妇,仍旧在兴头上,就这剩下的菜喝酒。 狐狸和贺清来、小桃便坐在一边看雪,宝珠缠着苏昀,一连声问:“哥!雪!” 苏昀喝了两杯烈酒,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下雪了?” 张芮忍笑推了推他:“还是秀才呢!宝珠要你说有雪的诗!” 苏昀笑了,捏了捏宝珠红扑扑的脸颊肉,低头道:“好,我想一想···” 小桃百无聊赖,忽然眼前一亮:“衣衣姐,你还能吃下去芋头不能?” “芋头?好,我要两个。”狐狸斟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再来十个也不怕! 贺清来倒了热茶,递进狐狸手,狐狸啜茶,看小桃手捧三四个芋头跑回来。 炭盆烧得火红,最顶上的碳块中心红得像红枣颜色,边上又微微泛紫,贺清来将其拨弄开,惹得细微的火星子飞起。 小桃连忙将芋头丢进炭盆,严严实实地盖住。 雪越下越大,原本细弱的雪花渐渐飘成鹅毛般,狐狸闻见芋头的香气。 说笑声好像在催眠,狐狸不觉靠在贺清来肩头,小桃忍了忍口水,终于拾起火钳,扒拉开炭堆,夹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芋头:“衣衣姐,你吃这个?” 小桃抽了手帕,将芋头按在地上滚一滚,黑色的酥皮掉了一地,露出糯黄的皮,不慎夹破皮肉,里面已经烧熟。 小桃将其小心包好,递给狐狸。 炭盆边只剩下两个姑娘呵气的声音,姜娘子倒酒的功夫看见,不觉笑得敞亮:“哎哟!我的儿,刚吃了饭就吃芋头,待会可别吃撑了!” 小桃在吃东西的间隙飞快笑了一下:“不怕!我就吃一个,剩下的都是衣衣姐的。” 第144章 听见是狐狸的,大家都笑一下,苏小娘子道:“能吃得下就好,待会烧点梅干茶,喝一喝舒服。” 狐狸啃着烧芋头,心满意足。 贺清来问:“成亲的日子要哪个月?明年三月后都行。” “唔——”这叫吉时、吉日,可对狐狸而言,哪一日都好,于是她说:“等石榴花开了,我们就在那个月成亲吧?” 屋子里暖烘烘的,雪花变成斜着飘,狐狸听见从贺清来胸腔内传来的一声轻笑。 “好。” 晚饭换了地方,众人冒雪提灯,到姜娘子家用饭。天早早擦黑,雪还是没停,瓦片上厚厚积累。 “出来啦!放烟花!”邓进在院门外大喊。 众人笑着冒雪出门,零落的伞在天幕下撑开,屋檐下的灯笼晕出一片光亮,雪片落下微微响动。 村人都出门来,四下都有灯笼,可是太远、太微弱,杜衡将柴盆搬出门,烧起一大堆火,火光登时照亮墙壁。 狐狸的半侧脸似乎都感受到了热度,邓进和梁庭冒雪在院子前扫出一大片空地,只看见梁延手中举着一只香,香火头像萤火一闪一闪。 黑暗里听得“簇”地一声,哨子似的尖啸直冲云霄,猛然绽开,橙红的花开了半边天。 众人都赞叹,谭丁香道:“这比去岁那个好看!” 邓进笑着,又往空地上搬去一个方正的东西,狐狸瞧不明白,兀自高兴,贴着苗苓观看。 又是几声,这次炸开云霄的,却是彩色的花朵,紫红的尾巴划过天际,狐狸看见天空密密的雪花被吹得东倒西歪,乌黑的云阴沉沉的,一层又一层。 小桃喊道:“梁延!给我玩玩!” 第136章 烟花 “小桃, 你可小心些,点着了就跑!”苏娘子不放心,连声交代。 小桃答应一声, 她胆子大, 一下子烧两个, 小姑娘敏捷地蹿回人群, 烟火“噗噗”往外飞, 不多时一起碰撞、炸裂,紫色的、红色的,澄黄的, 染得天空都变颜色。 大家都笑着赞叹, 林婆婆道:“这家烟花好,赶得上去镇子上看的了。” 小桃笑着奔过来, 将香火塞进狐狸手中, 脸颊不知是兴奋还是冷的,红扑扑的:“姐姐,你试一试!” 狐狸捏着香火,低头笑了下, 梁庭道:“衣衣, 你点一个,小心点!” 狐狸松开苗苓,在灯火的边缘看见一个方疙瘩, 似乎是纸做的, 狐狸瞧见长长的引信, 于是伸手去点。 啪嚓一下着了,她不觉兴奋起来,扭身便往回逃, 等扑进芮娘和苗苓怀中,天上明亮的烟火一簇簇绽放。 烧红的花急促地尖叫着冲上天空,炸了又炸。 人们直闹到夜半,这才逐渐散去,熄灭了火盆,狐狸摸着院门,听身边人低声说话,进了房间。 “衣衣,别把窗子关太严实。”姜娘子叮嘱。 狐狸答应:“知道啦。” 屋子里暖烘烘的,狐狸摸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她说:“贺清来。” 月光不甚清晰,可是狐狸的眼睛瞧得清贺清来。 吹了半天冷风,少年的脸颊也有点红,他笑了笑,回过身来。 “新年快乐。”已经过了夜半。 “新年快乐。”少年如是说。 过了年,刚入二月,雪花便融化尽了,只要天晴,贺清来的屋子便照常砌墙、修建。 狐狸借着送茶的理由提着食盒往家跑去,她看见自己那一半已经建好。 狐狸跨进院子,一一将茶水和点心摆出来,陈平康和邓进带着梁庭等正在砌墙,贺清来似乎在打扫屋子,见狐狸来,便笑着招手。 狐狸奔到他身边,抬头看房顶,青砖、灰瓦,后头衬着山峦起伏,好看极了。 贺清来说:“这边是小厢房,还有厨间。” 一切都是新的,墙上还有刷过的粉,干燥后有一种淡淡的气味。 狐狸看见院中间的石榴树,她倒坚强,拆房子、拆院子,她都安定地在原地。 狐狸看见石榴树的绿叶,暂时还寻不到花苞的踪迹。 贺清来发觉她的视线,情不自禁笑道:“开花还早着呢。” “不过花期最早在五月,姜娘子请人算过了,十六是个好日子。” 贺清来又说。 狐狸下意识道:“已经很快了。” 狐狸回头,贺清来正朝她微笑:“嗯,已经很快了。” 五月十六定作婚期,狐狸从没觉过春天原来那么漫长。 种下的秧苗渐渐成活,在天空下昂起腰杆,狐狸看着自己的半亩田,低声念叨:“十六、十六。” 大山渐渐染上新绿,日子一天比一天接近。 狐狸的心情反倒宁静下来。 五月十五是个很晴朗的天气,五月十六更应该是个好日子。 狐狸觉得自己睡了很好的一觉,浑身舒坦。 她睁开眼睛,帐子里还黑着,睡在里侧的小鼠们响着高低起伏的鼾声,狐狸轻轻撩开帐子一瞧,窗子也是黑的。 狐狸闭上眼,尽力催自己再入睡。 可是谭丁香家的公鸡高亢而嘹亮地叫了,悠远传响。 狐狸果断翻身坐起,蝉娘迷迷糊糊掀开眼皮,问:“大王···怎么了?” 狐狸动作一顿,反手盖住蝉娘的脸:“没什么,你再睡一会儿。” 热乎乎的小鼠很快睡着了。 狐狸悄声从帐子缝里钻出去,她悄没声蹲在地上,打开放着喜服的箱子。 蓝梦般的晨晞尚未到来,狐狸轻轻抚摸喜服的裙摆,柔软的触感,苗苓的手艺越来越好,红色的石榴花栩栩如生。 “天快亮了。”狐狸嘟囔。 她不觉将衣服取出来,慢慢换上。 等她穿好了,将头发拢出来,回头一瞧,帐子下钻出一排小脑袋,一个个眼睛闪闪发亮。 狐狸问:“好看么?” 于是小脑袋们拼命地上下点。 “笃笃”两声,姜娘子轻声敲响了狐狸的房门,小鼠们忙慌钻回去,帐子留下淡淡的涟漪。 姜娘子推门一瞧,登时乐了:“哟,已经穿好了!” 姜娘子端着温水进门,狐狸开始洗漱,姜娘子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不晓得今日会来多少宾客呢,杜衡肯定回来,书塾还有几个孩子也吵着要来。” 姜娘子继续说:“请的厨娘还是芮儿成亲时用的,平河镇数一数二的手脚利索,尤其做一道莼菜羹,吃过的都说好。” “我们谈好的备上十五桌,也不少了,若是更热闹,大不了加些人手帮忙。”姜娘子细心整理狐狸的衣领,替她紧一紧腰间的带子。 随手将红色的荷包挂在狐狸腰边,姜娘子按她在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中映出少女的面庞,面白如雪,掬着清水似的眼眸,一粒圆圆的小痣。 狐狸看一看身上的喜服,这时候才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新奇浮上心头,狐狸说:“娘子,我今日要成亲了。” 姜娘子扑哧一声笑了:“对哟,我们衣衣今日要成亲了。” 姜娘子感慨地轻轻说:“衣衣在这里住了才几个月,我竟觉得舍不得,好像又嫁出去个女儿似的。” “不过还好,谁都离娘子不远。” “我送进去。”苗娘子在门外低声说。 张芮、苗苓都跟着苗娘子进门,狐狸扭头一看,原来是一碗素饺子。 “吃一些,免得饿。”苗娘子说。 苗苓退后一步,仔细打量狐狸全身,满意地点点头:“果然合适,穿上真是好看极了!” “好看极了!”蝉娘躲在帐子里,忍不住学苗苓说话,幸好众人一心在看狐狸,并没听到这小声的咕哝。 狐狸慢慢吃这碗素饺子,豆腐和粉条咸淡正好,狐狸一口一个,惹得苗娘子笑:“慢一点,仔细嚼一嚼再咽。” 十几个,狐狸很快吃完了,她连面汤也喝了。 将碗送出去,狐狸漱口后,便又在梳妆镜前坐下。 苗苓和张芮净手,接着一左一右,围着狐狸。 张芮仔细打量狐狸面皮,沉吟道:“衣衣皮肤白,轻轻打一层就好。” 苗苓同意,两人便慢慢地、斟酌地给狐狸上脂粉,狐狸骤然闻见这香气,禁不住想要打喷嚏。 可是要忍,于是眼皮一颤一颤,苗苓忍着笑收手,让狐狸稍稍平息。 见她平静,张芮又小心给她上胭脂,姜娘子很温柔地给狐狸梳头,院子里,张伯伯放了一挂红鞭。 细棉线轻柔地绞过狐狸额头,带起一阵痒意。 镜子中的苗娘子跃跃欲试,姜娘子将梳子递给她,妇人温和地梳顺狐狸长发。 渐渐梳起发髻,张芮打开桌上的妆奁,取出那对石榴花,在狐狸头上来回比划:“在哪里好看?” 终于选定了地方,芮娘小心地将其插入发髻,狐狸微微一偏头,绒红的花瓣微微颤抖,如同真的一般盛放在乌黑发间。 第145章 狐狸忍不住笑,天光已经亮起,芮娘似乎被镜子中反射的光亮刺到眼睛,她亲昵地蹭蹭狐狸脸颊:“时间过得真快···” 院外远远传来鞭炮声,人群渐渐喧嚣。 终于等来礼乐,苗苓让狐狸抿了口脂,这才笑:“好了!” 小鼠们激动极了,趁几人不注意,一连串地从窗口溜出去,蝉娘喊:“是芮儿的花轿!” “好多人哇——”条条惊呆了。 狐狸瞧不见门外的人,只听见热闹的吹拉弹唱,她虽听过两遍,可还是不懂其中的含义。 “要盖盖头了,衣衣。”苗娘子说。 狐狸竟觉得心情很奇妙,她点了点头,直视着镜子中的少女。 红色盖头从头顶下落,逐渐遮挡了狐狸的视线。她只看见隐约透露的光线。 苗娘子和姜娘子伸出手臂,一左一右,挽着狐狸的胳膊,推开屋门,穿过堂屋。 狐狸看见裙摆摇曳,红色的绣鞋上,淡色的黄花明亮地在阳光下绽放。 “小心门槛。”姜娘子低声叮嘱。 院子里的地面清洁平整,墙角的连翘散发出香气,风吹过树梢,带来一阵的传响。 院门外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只有唢呐的曲调继续,狐狸就在一阵的吹拉弹唱中走出院子,顺着苗娘子的指引走向花轿。 她听见贺清来说:“小心。” 狐狸终于坐进轿子,喜轿内也是红色的,衬着软垫的座椅只能坐下一个人。 “走,绕着走两圈!”有人爽朗笑道。 众人欢庆,狐狸感到喜轿被抬起,摇动了两下便趋于平稳,狐狸脑海中回荡着贺清来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去找寻他的踪迹。 可是曲乐声、人们的说话声,风声、呼吸声,狐狸胸膛中急促的心跳,都让她分不清、找不到。 盖头忠诚地遮掩着狐狸的视线,喜轿的帘子更是长长垂下,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似乎是绕着打谷场在走动,小桃欢笑道:“快看,要撒喜糖啦!” 一阵孩子们的欢呼声,狐狸听见墨团雀跃,一屁股落在轿子顶,极高兴地婉转鸣叫。 终于,轿子开始走直线,狐狸听见溪水的潺潺,树叶子互相鼓掌,人们终于将她送到了家门前。 第137章 喜轿 轿子稳稳停下, 缓缓落地。 可是狐狸的心迟迟未落。 轿子中伸进一只手,隔着重重的帘子,狐狸听见贺清来再次说:“衣衣, 小心。” 狐狸的眼前只有红色, 红纱, 她毫不犹疑地伸出手, 一把攥住少年的手。 狐狸果断地站起身, 顺着贺清来走出轿子,一把掀了自己的盖头。 眼前骤然明亮,人群一静, 狐狸如愿看见了贺清来。 少年起初稍有诧异, 但随后温柔一笑,赞同似地点点头:“这样看得清楚路。” 姜娘子立即打圆场地大笑:“嗨, 成亲嘛, 怎么高兴怎么来!” 众人都笑了,连声附和,杜村长道:“是嘛,孩子们成亲, 总不让看脸是怎么回事?” “快进院子, 吉时!”有人催促乐师,于是未完的曲调再度弹响。 狐狸紧攥着贺清来的手,两人并肩跨进院子。 一进门, 狐狸提着裙子好奇地四下张望。 这是新家, 院墙也是青砖, 同样变成了四面的厢房,正屋房门大开,狐狸一眼看见了高高的小山似的花生、红枣, 桂圆。 喜字贴满了窗户,红灯笼簇新,院子里的石榴树扎根在正中间,石榴花高悬,在绿叶间开得灿烂。 人群将两人簇拥,赞叹地打量新房,小桃提着篮子挤到狐狸身边,小鼠们从红布下探出,小晏慢吞吞道:“新、房!” 狐狸和贺清来走进正屋,她回头一瞧,杜村长、林婆婆,苏小娘子、梁娘子,姜娘子夫妇都进门了,高堂的两把椅子空着。 门外围着众人,人人都是笑脸,兴高采烈。 狐狸扫过,全是熟人。程子牵着爹娘的手,很腼腆地朝她笑,赵平安养白了不少,个子也高了,杨树激动地朝她打招呼:“衣衣姐!” 贺清来朝狐狸示意,轻轻松手,他转身扶着杜村长上座:“杜爷爷,请坐。” 杜村长一愣,随后坐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只好拍一拍贺清来的肩膀,慨叹道:“好孩子!” 狐狸明白贺清来的意思。那个从沐川逃出来的小孩,若是没有杜村长,兴许会流浪,会冻死在荒郊野外。 狐狸站在原地,她忽然转身,精准地在人群中看见了姜娘子。 当她扶着姜娘子的胳膊时,姜娘子简直喜极而泣了,连声道:“哎哟!这——” “娘子,我把您当娘看,今日我没有母亲来,只好请你。”狐狸诚恳道。 姜娘子眼含热泪,怎么会拒绝呢,她只说:“我的儿!我!” 苗苓和张芮拥上去,帮着狐狸将姜娘子带到椅子前坐下,众人都高兴,姜娘子连连擦泪,张伯默默站到她身侧,递出一张手帕。 礼乐停了。 梁延喊:“要拜堂啦!” 众人哄笑起来,谭丁香和苏小娘子便扯了喜庆的蒲团,狐狸和贺清来双双跪下。 “一拜天地——!” 屋外的人纷纷让开,狐狸看见连绵的青山,起伏的沟壑中洒满清光,银波云后是若隐若现的蓝天。 蓝天下,是众人的笑脸。 狐狸和贺清来弯腰、磕头。 “山神山神,我且拜您,愿您认我这夫妻,允我这姻缘。”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杜村长眼中也不觉泛起泪光,两侧林立着小河村众人,苗苓和芮娘紧拉着手,也忍不住高兴拭泪。 俯下身子,狐狸脑海中闪过早已消散的母狐。 她料得到她的孩儿,如今在人间么? “夫妻——对拜——!!” 狐狸的心立即欢呼雀跃,仿佛里面揣了一只墨团,狐狸如愿以偿,看见了贺清来。 少年已经不是十四岁的瘦弱采药郎了,褪去了稚嫩的脸庞,可是澄澈的目光依旧,深深地倒映着狐狸。 贺清来忍不住笑,于是脸颊上再度浮上小小的梨涡,狐狸看出他很紧张,连手指都无意识地攥着。 两人一起低头,额头轻碰,狐狸忍不住笑。 众人立即欢呼起来,阵阵鼓掌,狐狸和贺清来在簇拥中站起身,两人相视一笑。 狐狸暂时进了卧房,屋外的喧闹被暂且地隔绝。 狐狸一进门,迎面便是石榴花和花蝴蝶,悬挂在粉墙上。她开始好奇地打量屋内的陈设,左侧窗子前放着乌色梳妆台,铜镜静静地泛着太阳光。 窗扇合着,贴着龙凤呈祥的圆形剪纸。 右侧的床榻靠墙,挂着水红色的帐帘,狐狸走到床边,伸手拂过悬挂的荷包、香包,摆在屋子中央的圆桌上早早放着点心、水果。 “姐姐,我进来啦!”苗苓和张芮出去了,小桃提着篮子探头探脑,一关上门,小鼠们欢呼着从篮子中钻出来,满屋子乱转。 小桃抬头看一遍,赞叹道:“这屋子真好看!” 圆圆道:“床真大!” 希冀的豆眼立即投向狐狸,狐狸佯装没看见,自然地撇过目光。 蝉娘推他一把:“贺清来给我们准备了别的屋子!” 狐狸偷笑,小桃道:“姐姐,该上菜了。” 院子里众人已经坐下,狐狸看见人影晃动,小鼠们心领神会,立即找地方躲起来。 屋门被敲响,厨娘道:“鞠衣娘子,我们进来了。” 小桃打开门,三个厨娘面带笑容,鱼贯而入,人人手上都端着托盘,她们将十来道菜放下,便又悄声出去了。 小桃看了一眼菜色,笑嘻嘻道:“衣衣姐,我也出去啦!” 狐狸晓得小姑娘要吃肉,于是点头。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狐狸竟觉得心中格外宁静,她在床边坐下,小鼠们慢慢探出脑袋,欢呼一声,纷纷攀上桌子。 “我爱吃土豆片!”条条欢呼。 “有地三鲜!”圆圆双眼发亮。 小晏捧了笋片,“咔嚓咔嚓”开吃,墨团更不客气,先去吃松子糖。 “贺清来、他办的不错!”小黄不忘抽空夸赞。 狐狸只是瞧着她们吃,苗苓和张芮迟迟没有回来。 狐狸的手轻轻摸了摸床上的被褥,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取下剪纸,推开窗子,窗外是坐定的众人,梁庭正在倒酒。 几人背对她,隔着一丛盛放的迎春花。 “衣衣能喝酒吧?”狐狸听见有人这样问。 忽然听贺清来在门外道:“衣衣,你要出来吃么?芮娘她们要喝点酒。” 狐狸毫不犹豫,快步走到门前,拉开房门:“我也要喝!” 贺清来自然料到这回答,于是新婚的夫妻二人又携手走进院子。 狐狸方才不觉人多,如今可真是吓了一跳——院子里满满当当地摆着宴席,人头攒动,宾客往来,上菜的、递酒的,竟能毫不影响。 第146章 “衣衣,来!”谭丁香笑着招呼她,同旁人道:“衣衣酒量很好的!上回芮儿成亲,她喝了好几杯都没事!” 等狐狸和贺清来坐下,才看今日不是什么甜水似的“果子酒”,而是朱红的胖瓶子,正是姜娘子她们喝的那种。 “先吃菜,吃一点菜在喝酒,不着急。”梁庭的娘子劝道,狐狸瞧着她笑了下,这还是头一遭坐在一起吃饭。 还是在她自己的喜宴上。 梁庭的娘子很温和地回笑,她是个看起来就很健康的姑娘,脸颊微微圆润,长相秀气,目光温和。 狐狸接了筷子,吃着菜,又喝了一碗莼菜羹,这才接过酒杯。 “清来!快来!我们敬你酒!”邻桌的包安大笑,豪爽地喊道。 不知他喝了几杯,面无异色,可是贺清来脸颊已经微微泛红。 狐狸看一眼清亮的酒水,天上的云彩似乎也在杯中,狐狸一仰脖儿,一饮而尽。 烧灼的辛辣从喉间蹿过,狐狸眉头微皱,强咽下去,只觉得肚肠都烧起来,紧跟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回甘香气窜回来。 “衣衣,再来一杯!”苗苓朝她举杯。 狐狸嘟囔:“我什么时候酒量好了···?” 这般想着,狐狸又接过一杯,再度饮下。 “我酒量不好,包大哥,你多喝点,尽兴。”贺清来说。 狐狸眼前一阵雾气,她打个激灵,墨团看得着急,大喊:“大王!喝水!” 河水?什么河水?狐狸抬起眼睛,四下张望,隔着院墙,哪能看见溪流呢? “清来,来和我们喝一杯!”又有人在喊贺清来,狐狸猛然回神,镇静下催动灵力,果然获得清爽,驱散脑海中的酒气。 狐狸眼前一亮,豪爽地伸出杯子:“满上!” 苗苓抱着酒壶一愣,谭丁香果断朝她点点头:“我说过啦,衣衣酒量很好的。” 清亮的酒水流入狐狸的杯子,狐狸猛地站起身,扭过头去,盯准了拉着贺清来的陈平康,一鼓作气冲过去。 杯子向前一撞,狐狸几乎要将酒水洒出去:“平康伯!我和你喝!” 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贺清来手中的茶汤摇摇晃晃,终于撇出一片细碎的茶叶。 陈平康大笑起来,“好好,清来喝不了,衣衣和我喝!” 邻桌上的人都伸着头看热闹,苏小娘子连忙倒酒,站起身道:“那我也和衣衣喝一杯!” 姜娘子偷笑,不忘招待众人:“来来来,都吃菜、喝酒!” 第138章 新婚夜 新娘子大战四方, 一连几杯酒下肚,脸不红心不跳,贺清来掩耳盗铃似的捧着一杯清茶跟在她身后, 默默地一桌一桌让过去。 宾客们起初都在看热闹, 宝珠指着狐狸, 说:“姐!好!” 梁延崇拜地望着狐狸:“真厉害, 衣衣姐喝了六杯了!” 长辈们都喝过一遍了, 可狐狸仍未停手。 “杜大哥!你能喝吗?”狐狸一伸酒杯,喊道。 杜衡连连摆手,无奈笑道:“你和云霞喝一杯, 她爱喝这样的酒。” 郑云霞捧杯, 同狐狸对饮。郑云霞笑道:“恭喜了,衣衣!” 狐狸笑着应下, 顺势将自己的酒满上。 “杨树!你喝不喝?赵平安!”狐狸蹿来蹿去, 院子里每个人她都认识。 杨树见她脸都不红,连忙摇头,举了举手中抱着的杜蓉:“我抱着蓉儿呢,不能喝酒, 衣衣姐。” 狐狸体贴地点头, 扭头去瞧下一个人,众人都连忙躲避她的目光,只有程子开朗地呼喊:“衣衣姐, 我爹和你喝!” 狐狸一阵风似的奔过去, 毫不犹豫举杯, 程子爹只能腼腆笑着起身,痛饮一大杯。 原本没指望赵平安喝酒,可是小少年竟真的举杯搭话:“衣衣姐。我也喝。” 狐狸看了眼笑着的邓娘子, 这才放心地走上前去:“你真的能喝?” 赵平安证明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着道:“都养好了。” 狐狸上下扫视,果真如此,于是同他捧杯:“那就好!” 赵平安桌上的酒壶也没酒了,狐狸满意地环视一圈,正要停手,角落的宋兴不声不响走到他面前:“鞠衣姑娘,我敬你一杯。” “可我这里没酒了。”狐狸迟疑。 宋兴含笑摇头:“没事,我喝就好。” 语罢,宋兴将满杯的烈酒一饮而尽,眉头都不皱:“鞠衣姑娘,恭喜!” 狐狸偏头一瞧,果然书塾只来了宋老先生、宋诚和宋兴,于是她问:“宋钰呢?” “少爷他回镇子上了,所以没来。”宋兴解释。 狐狸点了点头,没有放在心上。 喜宴吃了快一个时辰,终于结束了,狐狸运转着体内的灵气,感受着薄荷似的清新,得意地闷下半壶酒——哼哼! 喜宴虽然结束了,可是众人谁都没有轻易离去,姜娘子和苗奶奶指挥着,众人收盘子、收碗筷,打扫院子。 贺清来还要帮忙,苏昀笑着将他推开:“你快歇一歇,别醉倒了!” 狐狸还清醒得很,但谁也不会让新娘子帮忙,于是狐狸坦然地扯着贺清来进了房间。 一进房,贺清来支撑着身子,勉强道:“衣衣,我睡一会。” “好。”狐狸将他安置在床上,贺清来没入柔软的床榻,少年的醉意姗姗来迟,眼中迷蒙,半睁着眼看床边的狐狸。 “好看。”贺清来忽然低声说。 狐狸明知故问,轻轻扣了一下他的手心:“什么好看?” 少年的手一紧,他艰难地吐息:“衣衣好看。” 狐狸心满意足,俯下身子,贺清来呆呆地看着狐狸,忘了闭眼。 狐狸在他耳边轻笑:“贺清来,你不是要睡觉吗?” “啊,是。”贺清来呆呆应声,下一刻反应过来,连忙闭上了眼睛。 狐狸在他耳边发笑,少年原本不算红的脖颈也红了。 狐狸牵着贺清来的手,静静地坐在床边守着他,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姜娘子敲响房门:“衣衣,都收拾好了,我们走了。” “嗯!”狐狸答应。 院门也被关上了,现在只剩下她和贺清来。 狐狸慢慢躺在少年身侧,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小鼠们挤开房门,豆儿黄一溜烟窜进来,不知吃了多少好吃的,肚皮撑得圆滚滚,高兴地直摇尾巴。 狐狸感到她们趴在床边,可是慢慢蒸腾的困意让她无暇顾及,只好渐渐睡去。 等她再睁开眼,屋中的红烛已经燃起,灿烂地在余光中发亮,狐狸身上的外衣被脱下,连发间的首饰和石榴花也被摘下。 狐狸半撑起身子,贺清来推门而入,似乎刚洗漱过,头发还有些湿漉漉。 见狐狸醒了,贺清来问:“饿不饿,衣衣。” 狐狸诚实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贺清来登时笑了,他说:“你等一等。” 狐狸掀开被子下床,这才发觉小鼠们和豆儿黄都不在,天原来已经黑了,不知是什么时候。 贺清来端回来一碗清汤面,狐狸在桌边坐下,先喝了口汤才问:“圆圆她们呢?” “吃了面,到屋里睡了。”贺清来回答。 说出这话,贺清来的脸似乎又有点红,他慌忙道:“我去给你倒水洗漱。” 狐狸不明白他的反应,睡了就睡了,脸红什么? 狐狸默默吃光了清汤面,这才转进正屋右侧的小房间,原来狐狸的衣箱、还有新作的衣橱,都在这间侧屋,她瞧了一遍,隔着一小道门,听见贺清来正在哗哗地倒水。 贺清来开了小门走出来,脸上是被水雾蒸腾的水珠,他说:“衣衣,水好了。” “嗯。”狐狸坦然地解开衣带,贺清来却落荒而逃,匆忙关紧了门。 狐狸微微耸了耸肩,大声道:“待会我们还要睡一张床呢!” 贺清来不知碰倒了什么,乱七八糟响了一阵,这才传来少年闷闷的声音。他低声道:“我知道。” 狐狸踏进房内,浴桶中满是清水晃荡,狐狸舒服地将自己浸没,感到温热的水流抚慰肩膀。 她撩水仔细地擦洗,之前在药堂也曾用过浴桶几次,但到底局促,不曾像今日这样自在舒坦。 等洗漱好,狐狸拿过一边的里衣穿好,用干燥的毛巾擦干净水分,待头发上的水珠被擦干净,狐狸便朝着卧房走去。 狐狸走路悄无声息,等贺清来发觉她进来,便慌忙地在床边坐好,手足无措地捏着一本小书:“衣、衣衣。” 迎着狐狸的目光,贺清来结巴道:“是、是别人给的,我还没看···”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只能涨红了脸,闭上嘴。 狐狸坦然坐在他身侧,将小书抽出来,翻看了几眼,随手抛开:“没关系,我看过了。” 贺清来徒然张唇,无话可说,只好同手同脚地起身,“要喝交杯酒吗?” 第147章 狐狸看他端着两小杯酒回来,这倒是梅子酒,还没到跟前便能闻到酸甜的气息,做交杯酒,狐狸很满意。 接了小酒杯,两人喝了交杯酒,狐狸抿下酒水,在贺清来耳边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贺清来说不出话,只好低垂眉眼,将酒杯放好。 狐狸看他站在桌边,迟迟没有动作。贺清来却忽然道:“我,我再搬一床被褥。” 狐狸皱眉,扯了扯床上的被子:“这里有,不需要再搬。” 贺清来止住脚步,定在原地,他看着狐狸的脸,似乎下了决心,于是说:“衣衣···若是不好,我可以睡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睡地上?”狐狸疑惑。 贺清来答不上来。是觉得他不配做她的相公,还是觉得不该就此挡了她的成仙路? 贺清来自己都不明白。又怎么会说出口。 狐狸拍了拍身侧,不容拒绝道:“贺清来,你过来。” 贺清来顺从地走过去了,在她身边坐下。 狐狸看见他微微发红的眼眶,狐狸不明白这种心酸从何而来,她只能顺着本能道:“我和你既然拜了天地,那便是山神认可的正经夫妻,若不同床共枕,岂非欺天罔地?” 贺清来嘴唇轻轻一颤,他偏向狐狸,低声道:“衣衣。” 灯烛下,贺清来的眼眶中如晃荡的泉水。 狐狸固执地看着他:“贺清来,是我要和你成亲的。你不愿意吗?” “不,不是!”贺清来下意识反驳。 方才喝过的梅子酒似乎在往上升腾,带起心头一片涟漪。 狐狸同贺清来静静地对视。 狐狸一点点凑近他,少年不避不闪,终于往前凑去。 软的。狐狸碰到贺清来的嘴唇,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 少年渐渐加重了这个吻,虽然有些毫无章法,可是胜在温柔谨慎,唯恐伤到狐狸。 唇齿相依,狐狸感到一种无法控制的暖流从心中涌出,毫不克制地传向四肢。 狐狸听见贺清来的喘息,待两人分开,脸都是红的,好像红玉。 贺清来目光下移,终于落在狐狸的唇上。 “贺清来。”狐狸说,“我什么都懂。” 她毫不犹豫揽住少年的脖颈,继续这个吻。 灯烛噗笼响了一声,窗外似乎下雨了,水红色的帐帘不知被谁解开,水流一般顺畅地落下,少女洁白的双臂拥紧了少年的脊背,他们一同倒在红色的花瓣间。 贺清来在狐狸耳侧低声喘息,确认一般地呼唤她:“衣衣。” 狐狸没作声,闭着眼睛纠缠上少年。 果然是下雨了。细密的春雨打湿绿叶间盛放的石榴花,天地间一片宁静。 如蓝宝石一般的天空静谧,只有铺天盖地的雨水降临,在无人知晓的夜里。 不知过去多久,天空逐渐泛起熹微,院子中是如此的宁静,没有丝毫的纷扰和忧愁,这是坦然的土地,一切都可以接受。 不论是石榴树,还是窗下枝繁叶茂,正在摇曳的迎春花,都被允许在这片土地生长。 少年被允许走入这片安宁。 贺清来珍惜地伸出双手,捧下这朵石榴花,颤抖的花蕊正在雀跃他的到来。 床榻上系着的荷包微微摇摆,烛火渐渐黯淡,水红的湖面不断荡漾。 贺清来听见天地间悠扬的婉转,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石榴花。 这就是他的一切。 第139章 梳发髻 狐狸睡得迷迷糊糊, 恍惚觉得身侧有人在动,于是嘟囔:“贺清来,你做什么?” 贺清来动作一顿, 微微倾下身子, 低声道:“我起来做早饭, 你再睡一会, 衣衣。” 狐狸胡乱伸出手抓了两把, 兴许是捞到了少年的衣襟,一扯,脑袋不讲道理地拱了拱, 惹得贺清来屏息凝神, 不敢乱动。 “你也一起睡。”狐狸蹭蹭他下颌,说。 “嗯。”贺清来似乎是答应了, 狐狸感觉自己落入他的怀抱, 于是安心地长舒一口气,寻个舒坦的姿势,又睡去了。 等她再醒来时,睁开眼睛望着水红色的帐顶, 一时觉浑身松快, 神清气爽。 随手往身侧一摸,床榻上无人,狐狸偏头看去, 帐子拉得严严实实, 边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身干净衣衫。 狐狸穿衣起身, 撩开帐子,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子没开, 但光亮却怎么都遮不住,明晃晃的。 狐狸散着长发,待走到梳妆桌前,便探出身子,用力一推。 两扇窗被推远,扫动窗下的迎春花,这时节,黄花虽开得璀璨,却禁不住这抚弄,很快携带着露珠落下几朵,掉在绿枝下。 狐狸看见院子里湿漉漉的,连带着云彩瞧起来都是雾蒙蒙的,只有太阳透过清洗的蓝天毫不遮掩地投下光芒。 她摸了一把窗台上残存的雨水,琢磨道:“原来真的下雨了···” 她还以为是情到深处的幻觉呢。 狐狸拾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手,接着坐下,转过铜镜,慢慢梳理自己满头的长发,发顶有些乱糟糟的,许多乌发难得打结。 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狐狸掀起眼皮,看见铜镜中贺清来走近,他顺手接过狐狸手中的木梳,慢慢替她打理乌发。 狐狸莞尔,反手扯住贺清来的衣袖:“贺清来。” “嗯?”少年专注,只稍稍表露疑问。 狐狸只是笑,倒很惬意地扯开妆奁下的方格子,她取出那只小银花,“我要簪这个。” “好。” 狐狸又问:“芮儿那样的头发,你会梳么?” 要将所有的头发都梳上去,芮儿有时会盘个漂亮的发髻,有时却只是梳整齐。 “会。” 贺清来这样回答,狐狸于是不再乱动,只是指尖轻轻揉搓贺清来的衣袖,始终没有放开;镜子中的少女眼中噙着笑意,连自己都不曾发觉。 她始终借着铜镜的反馈看着贺清来,贺清来手上极其轻柔,唯恐扯疼了狐狸。 不多时,狐狸的满头长发便梳做整齐好看的圆髻,乌云绕绕,云鬓光鲜,小银花装点下,狐狸禁不住照着镜子瞧。 贺清来搭着她肩膀微微弯下腰,镜中狐狸笑靥明媚,唇红面白。 贺清来说:“好看。” 狐狸被他说话时的气息搔得耳根痒,于是贴近他的脸,亲昵地蹭了蹭,道:“又这样说···究竟是谁好看?” 贺清来被她的语气逗笑,于是垂眸看着狐狸侧脸,认真道:“你好看。” 狐狸还要说些什么,眼前一亮,桌子上正放着今日的早饭,口边的话也忘了,连忙越过贺清来:“你做的什么?” “红枣粥,炒的青菜、土豆。”贺清来含笑回答,随着她在桌边坐下,递上勺子和筷子。 “你吃过了?”桌上只有狐狸一人的分量,她毫不客气地拿起馒头啃一口。 “嗯。”贺清来说。 狐狸正吃着美味早饭,忽听正屋里一阵霹雳乓啷,伴随着小黄惊慌失措的提醒:“错了!错了!左边!” 小狗大声抗议,蝉娘惊叫:“豆儿黄分不清左右!” 贺清来无奈一笑,起身开门,这才让鼠雀与豆儿黄霎时顿悟,辨清方向。 狐狸回头一瞧,小鼠们大摇大摆地骑着豆儿黄冲进屋来,小花狗体型虽不算大,但也勉强叫小鼠们从头坐到尾。 其余的小鼠们都跳下狗背,只有小晏抱着豆儿黄的尾巴,指挥道:“走、走一圈,我看看屋子有多大?” 昨日匆忙,小鼠们专注于桌上喜宴,何曾观察屋内,即便有也是走马观花,于是如今只好“走狗观屋”。 一时屋子中生机盎然,遍地开鼠。 蝉娘拨弄着妆奁上的小铜锁,圆圆则攀上桌面,扯过土豆片开啃,仿佛今早没有吃饭,墨团落在帐顶,撅着屁股观察床上的荷包。 豆儿黄背着小晏,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停脚,小晏探着爪,往前伸鼻子,尽力熟悉房内的气息和布局。 狐狸喝着粥,往窗外望去,今日风朗日清,又是成婚第一日,按道理,狐狸是要呆在家里和贺清来腻在一起··· 可是,狐狸垂眸,斟酌道:“贺清来,我等会想独自出去一趟。” 贺清来脸色不变,点头:“好。要带甚么东西吗?” 见他不多问,狐狸放下心,指使道:“装些新鲜的果子,香烛,别的不用。” 贺清来起身,从靠墙的柜子里寻东西,狐狸环顾一圈,鼻尖香火却是从正屋里来,她昨日太高兴,后头只顾着喝酒,虽是自己的新房,也有许多地方没瞧。 正要张嘴问那狐狸木雕摆到何处了,忽然看小晏在床前停下,爪爪指着床,慢吞吞地问:“大王,你们何时有娃娃?” 狐狸猛呆住了,圆圆手中的土豆片应声落在桌上,蝉娘攥紧小铜锁,僵在原地,一时间房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第148章 只有豆儿黄格外开朗,兴奋地吠叫两声。 贺清来听不懂小晏在说什么,但他察觉这不一般的寂静,看着狐狸渐渐扑红的脸,伴随着莫名的预感,贺清来问:“···他说什么?” 狐狸迅速地瞥了他一眼,僵僵地回正目光,没有回答。 贺清来将目光放在小鼹鼠身上,只见黑乎乎的小鼠抬了抬粉鼻子,凑近床榻,口中吱吱叫了两声。 贺清来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他猛然反应过来,忙冲上前捧起小晏远离二人的新婚床榻。 狐狸目睹他一系列的行动,张口:“···” “换、换洗过了,不是昨夜的,”贺清来手足无措,言辞混乱,脑中飞速旋转,“我的错,我···” 狐狸咽了下口水,尽力摆正身子,咳了两声,硬撑道:“···眼下是不会有的。” 小晏不觉语出惊人,了然而理解似地点点小脑袋:“是嘞,不会这么快···那下个月会有吗?” 狐狸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乱极了—— 我是狐狸,不对我是修成人身的狐狸,那么这是很平常的事情了···不住一个屋子甚至还隔着两间屋子简直是太英明的举措···下个月会有吗?狐狸和人会很快地有孩子吗? 白娘子就有孩子,可见是可行的···可是她有上千年的道行,狐狸只有三百年多年,但是贺清来身体康健,狐狸也···昨夜他们缠绵··· 不对!她在想什么! 猛刹住思绪,狐狸的面皮烧得慌,小黄和条条这时才反应过来,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张口道:“大王,待会要去哪里?” 晓得两鼠是在转移话题,狐狸故作轻松地答:“去山神庙。” 蝉娘干笑两声,“哈哈,我能去吗?” 狐狸点头,埋头吃粥,不再说话;圆圆觑着贺清来脸色,爪爪摸到吃剩的半根土豆,迅速抓起来往嘴里塞——听不懂,我爱吃土豆。 贺清来将小晏放在柜台上,烧着脸低头拿东西,将所用的东西都妥善地放进篮子,这才提着篮子放到狐狸身边:“衣衣,收拾好了。” 狐狸胡乱点了点头,起身提篮子:“那我走了。” 贺清来收拾碗筷,应了一声,抿唇低声道:“我再把家里打扫一遍。” 狐狸听出他言下之意,但她到底是山灵野物修炼成人,虽一时臊得慌,可如今看自己这夫君垂着眼眸、红着面皮,便觉格外可亲有趣。 于是她空着的那只手贴近少年精瘦的腰杆,感受到掌下温热,便不轻不重地用指尖轻推一把,哼道:“你知道就好。” 语罢,狐狸径直提着篮子出门去,小鼠们慌忙追上。 贺清来似乎在背后笑了声,狐狸顿觉心情大好。 墨团扑棱落在狐狸肩上,小黄忙叫停狐狸:“大王,等等我们!” 狐狸在院门前停下,将篮子放在地上,篮子里约莫物流枚新鲜果子,还有两把香烛,条条跃进篮子,挑个空处坐下。 见她如此,其余小鼠们有样学样,圆圆和蝉娘忙攀进,小黄担忧蹭到香烛,于是拉着小晏坐到狐狸左肩。 豆儿黄见诸君都安顿,讨好地蹭蹭狐狸小腿,狐狸扑哧一笑:“好吧,你跟着吧,只是要自己走。” 小狗哪在乎这些?得了准话,立时雀跃起来,率先奔出院子,一溜烟蹿得没影儿。 狐狸笑了笑,提起篮子跟上。 合上院门,条条才问:“去山神庙做什么?” 狐狸说:“去说说话。” 小鼠们听了,面面相觑,不解之中带有几分惶恐。蝉娘吞咽下口水:“去和谁说话?” “到了就知道了。”狐狸怡然自得。 刚到林婆婆家门前,便看豆儿黄卡着门槛,跳进跳出,正和金虎斗智斗勇。 狐狸瞧见林婆婆在门内坐着晒太阳,于是笑着打招呼:“婆婆!” 林婆婆笑了下,她的目光恍惚落在狐狸身上。 第140章 莲子 打过招呼, 豆儿黄蹦蹦跳跳,仍玩得不亦乐乎。 狐狸不扰他兴致,只默默提篮经过, 小鼠们也默契地没有出声。 山群间很是静谧, 刚下过一夜雨, 空气清新, 狐狸沿着山路向上攀爬, 行至一半,小鼠们便跳出篮子,随心所欲地在草丛和阶梯间玩耍起来。 “大王!小蘑菇!”圆圆捧着一只棕盖白杆的小蘑菇, 眼睛亮亮。 小黄连忙劝道:“栽回去!小桃说许多都有毒!” 圆圆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撅着屁股挖土栽蘑菇。 条条平衡着身体,自在地在树丛间来回跳跃, 墨团在狐狸肩上踏爪, 小声问:“大王,山神庙里有山神么?” 狐狸自然晓得山神不在,于是轻快道:“有是有的,但是现在不在。” 墨团听了, 心下安定, 于是一振翅膀,霎时超过众鼠,飞往山巅。 “比谁跑得快!”蝉娘忽然大呼, 不等旁鼠反应, 便率先向前蹿去, 带得草叶簌簌作响,沿线可见其踪迹。 小黄不甘示弱,与条条和小晏一前一后追去。 狐狸脚步轻盈, 不紧不慢跟着,圆圆好容易刨了满爪湿土,一抬头看狐狸身影都渐渐渺茫,慌忙大叫:“我不吃蘑菇了!等等我哇!” 狐狸听见这仓惶呼唤,扑哧一笑,放慢脚步。 紧追慢赶,狐狸带着圆圆抵达山神庙宇,墨团和条条等却踌躇不前,顿在庙门前。 一别数日,山神庙并无更改,庙前的树枝苍翠,狐狸随手揭开缠着的红布,悬挂在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 狐狸抬脚便要跨过门槛,谁知鼠雀们默契非常,小黄和条条拦住狐狸脚步,一个个匆忙在石头上、草叶上擦擦爪。 小黄恳请道:“大王,叫我们跟你一起进吧。” 狐狸明白她们意思,弯腰伸手,将小鼠们挨个托上肩膀。蝉娘抱紧了狐狸脖颈,紧贴着狐狸肌肤,这才觉出安稳。 狐狸坦然跨进门,果然听庙内传来一声欢快的呼唤:“狐狸!你来了!” 这一声颇有些突兀,尤其有长缎掩饰,庙内空旷,一时间仿若天外来音,惊得小黄爪底一滑,没得要摔下去。 条条圆瞪着眼,尾巴紧紧围着狐狸,警惕地环顾四周。 “哈哈哈哈哈——”一阵大笑,灵鹿笑得前仰后合,这才轻飘飘从墙上落下。 乍见壁画成精,小鼠们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盯着灵鹿。 狐狸忍笑,轻声安抚道:“没事,这位是看守山神庙的灵鹿。” 听了狐狸的话,小鼠们才犹犹豫豫地问好,慢慢从狐狸身上落下,只是仍围着狐狸,不敢乱动。 灵鹿倒觉十分新奇,虽狐狸也曾来见过她几回,但小鼠们却一次也不曾来。 她绕着圆圆和蝉娘等来回踱步,新奇地低下脑袋,猜测道:“你一定是蝉娘!右爪黄!” 蝉娘眼前一亮,忙不迭点头:“是我!是我!” 猜对了头一位,另两位兄弟便更好猜测,灵鹿自信地抬蹄指道:“圆圆!小黄!还有个大黄不是?” 这么一番说话,小鼠们登时忘了惶恐,个个喜出望外,围着灵鹿叽叽喳喳。 墨团从狐狸脑袋上落下,点在地上,转动毛茸茸的脑袋来回观察:“这就是山神住的地方哇,好大!” 狐狸笑了,将篮子在供桌上放下。 昨夜风吹雨打,山神庙门又一向开启,如今桌面上便有不少水渍,香炉中的香火横七竖八地歪着,扑出不少灰烬。 狐狸拿出手帕,尽心打扫起来。 她先擦拭了雨水,接着将桌上歪斜的贡品扶正,绢布做的莲花吸饱了雨水,微微低垂,狐狸围着桌子走动,抬头一瞧,供桌内侧的两只莲花台的烛火却不曾吹灭,仍勤勤恳恳地燃烧着。 淡淡的烛油香气扑在鼻尖,狐狸看四周只有一圈淡淡的水迹,便随手擦了。 身后的灵鹿依旧在热切地和小鼠们交谈:“对对,我就是那时认识狐狸的!” “甚么叫松子糖?有香火好吃么?” 圆圆忙大声形容:“好吃极了!甜的,没吃过那么甜的!” 灵鹿垂首思索一番,忽然道:“你等等。” 语罢,狐狸回头见她穿过挂幡,跃上壁画,才看莲池中莲叶青翠,莲花盛放,一片胜景。 而灵鹿轻巧地跃入池中央,微微垂首,竟衔下一枝新鲜莲蓬。 再看灵鹿飘然落回在地上,放下莲蓬,欣然道:“这个也甜,你们尝尝!” 狐狸大感新奇,她知晓灵鹿为香火所化,没有实体,衔下的莲蓬虽带露珠,但能否碰触还未可知。 圆圆不管,高兴地奔上前,爪爪拍了拍饱满的莲蓬,惊喜道:“现在就有莲子吃?” 小鼠们一涌而上,纷纷拨开莲蓬,果然看圆滚滚的新鲜莲子藏在其中,小黄将其一一分发,又捧上一颗送给狐狸:“大王,你尝尝!” 狐狸捏着莲子,左看右看,抿入口中,一阵清甜传来,狐狸惊喜道:“真的能吃!” 第149章 灵鹿得意地昂首,伏在莲蓬边,待小鼠们取尽莲子,这鲜莲蓬便化作一阵香火,再度飘回墙上。 小鼠们纷纷夸赞莲子味美,狐狸却忽然察觉其中灵气,极纯粹地流过狐狸经络,温和地化入内丹。 见狐狸神情微变,不等狐狸询问,灵鹿便道:“想不到吧!” “你可珍惜吧,待过几日可不能了!”灵鹿摇头晃脑说。 小鼠们立即被其吸引,纷纷问:“为何过几日就不行了?” 狐狸走到供桌边,拾起手帕继续擦拭水迹,留神听去,只听灵鹿道:“过几日山神离此地越来越远了,可不就不能了!” 山神?狐狸一愣,她手扶莲花烛台,伸过手去擦拭另一边水迹,不妨蹭到银莲花瓣,手上一刺。 狐狸回神,忙低头看去,却见手背上一点血红,很快便愈合消失。 狐狸心下奇怪,想她修成人身前是肉体凡胎,山中游逛,受些小伤也是难免;可时至今日,狐狸成就四尾,又如何会轻易受伤?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山神低垂眉眼,宁静淡然。 “山神大人要是在庙里才了不得呢!别说是莲子,就算是山楂、野果、鲜桃,只要山神大人想,都能变幻而出,我想甚么松子糖,”灵鹿絮絮叨叨,摇头晃脑,“也不在话下!” 狐狸若有所思,低头一瞧,两盏莲花灯不惊不扰,在山神庙中,有何惊奇呢? 这般想着,狐狸放下心来,仔细擦干水迹,便用手帕包了散落香灰,更换了新的红烛,随后摆上自己带来的果子。 条条摸咂了灵鹿的话,忽然问:“那按你的话来说,前些日子,山神岂不是离我们很近?” 灵鹿满意点头:“正是!” 为这不曾谋面的神明,小鼠们一片哗然,方才刚吃了莲子,现在更觉与有荣焉,心驰神往。 “山神大人,山神大人做什么去了?”蝉娘希冀地询问。 灵鹿难得见到外人,又是一群心智单纯的山鼠山雀,故而不作隐瞒:“山神大人到人间历劫去了。” “历劫?那是甚么?”圆圆不解。 “唔,就是要经历人间八苦,尝尽辛酸,就叫历经劫难。”灵鹿说。 “八苦···”圆圆念叨着这几个字,忽然打个颤,“那一定很不好吃!” 灵鹿被这话逗笑了,坦然道:“是不好吃,可是山神大人一定可以承受。” “历劫要多久?”蝉娘伸出自己的爪,尽力比划,“十天?十个月?” 小鼠哪知道甚么时间能比十年还长! 灵鹿站起身来,踱步绕圈,随意笑道:“哪那么容易!百年都少呢!” “百年?!”墨团等俱是大吃一惊,连狐狸也有些愕然,情不自禁放下了手中的香烛,犹豫道:“这般久?” 灵鹿倒见怪不怪,好心道:“人间八苦,岂能一世尽之?若非多番转世,又怎能细细揣摩,百年倒还少了。” 狐狸思索,犹豫点头:“···你说的是。” 她揭开香火纸圈,走到莲灯前点燃,袅袅青烟向上飘起,模糊山神眉眼。 狐狸无意瞥过,她返回桌前,低头跪拜,接着虔诚上香。 小鼠们见她动作,连忙跟着,虽不能手持香烛,却也寻了蒲团趴下,跟着狐狸祷祝。 狐狸闭目,手举香火过额头,原本预想的诸多祈求此时也忘了,心间一片宁静,于是默然不语,只三拜,而后起身奉香。 “山神为什么要尝八苦?”待起身后,小晏久不作声,忽然开口问道。 “这就是天机不可泄漏了···做神仙,怎能一劳永逸?”灵鹿大笑,但看狐狸动作虔诚,便又笑眯眯道:“狐狸,忘了恭喜你成亲!” 狐狸心有准备,却还是有些意外,低头笑道:“我成亲,你在山上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是自然!你跪天跪地我不晓得,可你向山神祷告了!”灵鹿不假思索,“我认识贺清来,他是个好人,你同他做夫妻,山神是应的!” 这话已然说在狐狸心坎上,她今日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这句话。 小鼠们也格外高兴,一个个欣慰安心。 “时候不早了,多谢你们今日来与我说话!”灵鹿心满意足,抬蹄飞起,飘然落在壁画上。 狐狸心领神会,提过空了的篮子,将小鼠们一一盛放,便道一声,出了庙门,自下山去。 小鼠们为今日经历欢喜,狐狸行至山腰,回头再看,山神庙的庙顶光芒不减,两山间巍然而立。 八苦···狐狸咀嚼这二字,若有所思。 条条道:“要吃午饭了!” 果不其然,山的那一侧已飘起青烟,狐狸掩光看去,会心一笑:“走了,回家吃饭。” 第141章 天道许 从山上下来, 狐狸的心情越发轻快。如今得了灵鹿的准话,那么狐狸和贺清来的姻缘便是天道认可的,不会出甚么岔子。 小鼠们随着狐狸小跑的动作在竹篮中微微颠簸, 竟觉得有些欢乐。 圆圆和蝉娘挨着, 两鼠笑嘻嘻地用爪子攥着竹篮边, 乐颠颠地指着屋顶飘散的烟火, 圆圆说:“婆婆一定煮芸豆, 我闻见了!” 蝉娘探首,用力吸了两口,狐狸闻言不觉失笑:“晚上我们也吃芸豆。” 林婆婆的院门前已瞧不见豆儿黄的踪迹, 狐狸只好径直朝家走去。 推开院门, 果然看豆儿黄从厨间蹿出,狐狸将竹篮放低, 小鼠们忙跳出询问:“好香!今天吃什么?” 豆儿黄晃着尾巴, 新造的院子平整空旷,贺清来自厨间中向外一望,狐狸歪头笑吟吟,提着空篮子进屋去了。 狐狸进了正屋, 随手将篮子一放, 这才有心思仔细看屋子中的陈设。 成亲时太忙,人群簇拥,甚么都忘了瞧。 如今进门一看, 原来那竹做的供桌摆在左侧墙前, 照旧是豆青的小香炉, 三柱香火袅袅不尽,果子小山堆儿似的,十分整齐。 狐狸瞧着桌上的狐狸木雕, 几年下来,浑身越发光滑明润,乌黑眼瞳闪着木漆的光泽,狐狸轻轻伸出手指,点在她额头。 狐狸华瞳一闪,凝神查看,只是一霎间借由木雕望见屋内景象,狐狸背对着的门扉中贺清来正在走来。 “衣衣,吃饭了。”贺清来说。 狐狸笑眯眯地转过身去,虽如今房间多了,地方也大些,但只有两人共小鼠小雀与豆儿黄,便仍在厨间置张小桌,用以吃饭。 一进厨间,贺清来已将饭菜摆好,小鼠们早聚在一起,占了两张板凳,翘首以待。 厨间只有灶台、靠墙的橱柜,盖着的水缸,故而木桌子四面都颇为宽松,贺清来在一面摆一张凳子,余下两面自然是狐狸和他的位置。 贺清来见狐狸站在门口,略有疑惑:“衣衣?” 小鼠们也一齐扭头。 狐狸只笑:“你坐。” 贺清来不明白,只低头看一眼,随便坐下了。 狐狸自顾走上前,将空着的板凳提上,不轻不重敲下,落在贺清来身侧。 四脚木头发出轻微敲击声,狐狸顺势坐下了,随着动作,肩膀便蹭着贺清来的肩侧。 众小鼠面面相觑,豆儿黄歪歪脑袋。 贺清来看看空着的一侧,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将筷子递给狐狸。 狐狸笑眯眯道:“芮儿和苏昀就是这样坐在一起吃饭的。” “嗯。”贺清来应道,唇边隐隐一点笑意。 小黄茫然地眨眨眼睛,条条小声说:“芮儿家……” 芮儿家,有小桃、苏娘子、苏伯父…姜娘子…许多人一起吃饭呢! 至于她们自己家…小黄无意识地抻了抻爪子。婵娘默默补上了一只。 狐狸对她们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只笑眯眯的:“贺清来,我们以后都这样,你说好不好?” 贺清来眼中的笑意已藏不住了,他先点头,又极明确地补充:“好,我们以后都这样坐。” 看贺清来给她夹来一筷青菜,狐狸心满意足地动筷吃饭。 她喜欢这个以后。 贺清来的肩膀会轻轻蹭到她,小鼠们吃得极香,墨团道:“还要吃豆子!” 豆儿黄的尾巴扫、扫。 吃过饭,滚了茶,提进卧房,鼠们仍吵吵嚷嚷要玩耍,豆儿黄乐颠颠地带着条条和婵娘在院中追逐嬉戏,那作聘礼的小草球于院中飞来滚去。 墨团大声指挥:“左!左!圆圆!” 谁知是如何定规则的呢,狐狸摊了医书在圆桌上看,偶而见条条甩着尾巴,蹿上墙、跃下地。 五月十七,尚没有热到进屋躲太阳的时候,人又省了中觉。 贺清来就在狐狸身边,手中的书页已微微泛黄,兴许是杜村长压箱底的了,狐狸的视线落在长长的墨色医理上。 贺清来是拜了杜村长的,往后自然也做个乡间郎中,狐狸又翻了一页,有点出神。 初夏的白日不算太长,夜色一点点蒙下,屋中尚能模糊辨清,狐狸听见窗下的迎春花丛中有小虫飞过。 第150章 洗漱后,狐狸回房时,窗子已关上,灯烛照得格外清晰明亮。 她先睡到床上,半侧的床帐解下,遮挡烛火,狐狸呼吸宁静,许久听见贺清来推门而入,他在桌前迟疑了一下,吹灭烛火,小心翼翼地摸到床边,在狐狸身侧躺下。 一阵清新凉意隔着衣衫贴近狐狸的肌肤,她默不作声地靠近贺清来,低声道:“贺清来。” 贺清来似乎紧张了一下,随即抿紧唇,狐狸感到他的小臂自她腰肢下穿过,绷紧了的手臂将狐狸揽住,腰后一阵舒适的凉意。 帐子内静悄悄的,只有衣衫撩动。 狐狸轻轻将额头抵在贺清来肩头,她苦恼道:“贺清来,你觉得我该拜谁做师父?” “嗯?”贺清来一愣,语气空白了几分,狐狸毫不掩饰地轻笑起来。 少年的胳膊仍旧没有放松,他顿了下,努力开口道:“杜村长、杜大哥,他们所擅长的俱是风热疼痛、常见疾病,孔大哥则擅跌打损伤。” 他找回自己的声音,放平了气息温和地说下去。 “但楚娘子有意收徒,医科千金、接生等亦是治病救人的,依我之见,转而拜楚娘子,也是上策。” 狐狸沉吟,轻轻抬脸贴在贺清来颈窝,贺清来僵了一下,默默收紧了胳膊。 “你说的也是,我想的便是到楚娘子处,只是拜师要怎么做呢?” 狐狸脑海浮现那个朴素的妇人,沉静的目光一闪而逝,她心中早不自觉倾向这一方了。 “送登门礼,交学费,做几年杂工。”贺清来答,倒很清晰明了。 狐狸说:“我明白了。” 狐狸挪了挪,更靠近贺清来:“农忙马上就过去了,我想早些时候去拜师,我还没去过楚家药堂呢。” 两家药堂一东一西,是有一段距离的。楚家药堂又不像杜家药堂迎街开着,反而是深居民巷,更没有无意间走去的机会。 贺清来并无异议,只是答好。 一阵安静,帐子内沉沉,只漏入半面月色,似乎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贺清来犹豫了下,接着下决心,轻轻移动了手臂,小心询问:“衣衣…” “好了,睡觉吧。”狐狸察觉这细微的动作,憋着笑说。 贺清来一僵,黑暗中,狐狸悄悄抬眼,见他呆呆地眨了两下眼睛,接着却老实道:“好。” 他的双眸果真闭上了,很安心地半抱着狐狸,渐渐放平了呼吸,起初睫毛还微微颤抖,后来竟安稳了。 狐狸盯他半晌,稍微皱眉,无声说:“傻子。” 近在咫尺,气息扑在贺清来脖颈上,他微微瑟缩,困惑问:“怎么了衣衣?” 狐狸没答,好近的距离。 她耐心地盯着他。 贺清来得不到答案,又渐渐浮上睡意。 在他欲睡未睡时,狐狸便又轻又快地将双唇贴上他的脖颈,一触即分,随后迅速地闭上眼睛躺回原位,呼吸绵长而宁静。 贺清来霎时惊醒了,他猛睁开双眼,下意识低头看来,“衣……” 口中的话只出一个音节,便被匆忙止住,怀中的少女睡颜恬静,俨然入梦了。 贺清来一顿。 狐狸维持着气息均匀,丝毫没有破绽,她忽然感到黑暗中少年静静靠近,额头传来温热的触感,接着缓缓后退,贺清来轻声说:“衣衣,好梦。” 狐狸一顿,蓦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她说:“贺清来。” 长夜漫漫,连虫鸣都未宁静。 素手解红帐,如水落下,细微的荡漾、碰撞,渐渐和另一面相遇、融和。 狐狸的手探入贺清来的衣襟,又快又急地扰乱少年的气息。 得到了准允的少年,终于珍视地拥紧狐狸。 褪罗裳。 月色被重重阻隔,怎么都融不入帐内,难耐的喘息格外急促,比之昨夜少了生疏生涩,今夜竟有些熟练。 腰间的衣带三两下抽开,纠缠间被越推越远,狐狸闭目,唇齿间尝到滋味,原先那些清新的冷意逐渐被相贴的肌肤驱散,升腾的热意一寸寸攀升。 贺清来爱怜地轻吻狐狸飘起粉霞的面颊,他腾出手来轻轻抚过狐狸的乱发,鸦青的发鬓沁出晶莹的、薄薄的汗湿。 “疼么?”他低声询问。 狐狸胡乱摇了摇头:“昨夜就不疼。” 一顿,狐狸揽紧贺清来,真心道:“贺清来,你一直让我很开心。” 只是如今又添了一笔从未有过的欢愉。 两颗紧贴的心一上一下,跳跃的律动逐渐一致,熨贴的体温互相交换、灼烧。 窗子外不闻动静,云彩羞怯地遮半面夜幕,迎春花丛中飞过两只萤火,-上一下,彼此纠缠,忽然落到谷底,触到沉稳的土地,忽而飞上,似乎将叶片当作云端般追逐。 极深;极浅。 萤火被托上,照亮一丛明亮的花,终于看清脉络,于是仔细的、珍重地,循着踪迹追去,细数每一片、每一朵。 风一阵,雨一阵,萤火明灭在花丛中,渐渐隐却。 云彩翻涌而来,狐狸咬紧了下唇,又被温柔而不容拒绝地撬开。 极快;极慢。 她恍惚看见湖波,一圈又一圈。 长夜漫漫,原来春雨潜入夜,润物无声。 第142章 读书 五月底, 天气渐热,万物生机盎然,村中的日子变得稍显清闲平淡。 书塾中仍是十几个孩子读书, 狐狸同贺清来刚走过小桥, 便听见翻越院墙传来的琅琅读书声。 “雨打梨花深闭门……赏心乐事共…” 狐狸牵着贺清来的手在树荫下站定, 好奇地仰首:“这是什么词?” 贺清来但笑不语, 静谧中二人凝神细听。 “晓看天色暮看云,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孩子们的声音整齐划一,乍然青葱截断, 一时安静下来。 狐狸笑意盈盈地回头, 揽住贺清来胳膊道:“我怎么听着像在说什么感情。” “早晨看天、黄昏看云,走路时在想这个人, 坐着时也在想这个人。”少女作思索状, 微风拂过她鬓边的石榴花,带起鲜嫰的水红瓣微微颤动。 贺清来垂眸含笑:“是这个意思,衣衣说的不错。” 狐狸一味笑,又道:“走, 敲门去。” 夫妇二人携手方至门前, 书塾的门便开了,宋诚提着个书笼,见二人站在门外, 不由笑说:“你们来了, 快进来坐。” 宋诚随手将书笼靠墙置在门外, 让开身子,狐狸好奇问:“这是谁的?” “少爷的。”宋诚说。 三人走进居住的院子,西厢的窗紧闭, 门前倒没有挂锁,虚掩着。 “阿诚哥,没别的东西了,你锁门吧,”宋兴抱着个箱子,用膝盖抵开屋门,走下台阶,“以后也难回来住了,都空了也好,省得少爷念……” 宋兴絮絮叨叨,等将手中的箱子放下,没防备地转过身来,骤然住嘴。 狐狸不明,宋兴却僵在原地,掩饰似地干笑两声,口中说着话,目光却情不自禁地扫过狐狸的乌黑发髻,明亮的眼睛,束腰的粉衣裙,再落到她和贺清来紧贴的手。 狐狸俨然是妇人打扮了。 “鞠衣姑娘好,”宋兴挪开目光,又干笑了两声,“哈哈,清来哥。” “你也要走了?”狐狸点头,寒暄道:“日后不回来了?” “…是啊,我得跟着少爷,”宋兴顿住,沉默地笑了一下,随即开口,“谁知道呢?” 这话是答狐狸后一句话,却十分含糊。 狐狸却没追问,礼貌地笑了下便闭唇不言了。 院子里竟然就此安静,宋诚左看看、右瞧瞧,似乎想缓解氛围,于是开口:“喝不喝茶?还有一会儿才好下课。” 贺清来摇了摇头,微笑道:“不用了,再等等。” 宋兴问:“是有什么事吗?” 宋诚开口回答:“你一走,书塾的学生太多,难免有忙不过来的时候,苏夫子想让清来闲暇时过来帮忙。” “清来哥,你不是该去镇子上的药堂了么?” 贺清来:“今年不去,要跟着杜爷爷到附近村子行医看诊。” 宋兴闭唇,忽然又问:“那鞠衣姑娘呢?她学医几年…还没到看诊的时候吧?” 狐狸说:“我还到镇子上去。” 院子那侧又响起读书声,整齐悦耳,四人只得安静,不再交谈。 于这诗句朗诵中,狐狸余光间见宋兴看着她欲言又止,再三叹息。 “鞠衣姑娘…” “清来、衣衣。” 宋兴和苏昀几乎同时开口,二人对视,其余几人的目光又落到宋兴身上。 苏昀正要询问,宋兴忙摆了摆手,“无事、无事。” 苏昀说:“来这边屋子说话吧,宋老先生待会便来。” 宋诚说:“那你们去,我得预备中午用的菜蔬。” 贺清来和狐狸正要跟上苏昀,宋兴又急促道:“鞠衣姑娘!” 第151章 三人顿步,狐狸松开贺清来的手,微笑道:“你先去吧。” 贺清来并无困惑,温声答应:“好。” 苏呁和贺清来离去,小院子中只余狐狸和宋兴。 狐狸好声好气地问:“宋兴,你有什么话要说?” 宋兴咬牙,神色有些挣扎,快步上前几步,低声说:“鞠衣姑娘,这只是我自己看见的,也只是我自己想的,并不是少爷的意思,你千万不要误会。” “你说的话,自然是你想说的,我为什么要曲解给宋钰?” 宋兴听了,这才低低地问:“鞠衣姑娘···你、你晓不晓得那首诗是什么意思?” “甚么诗句?”狐狸有些奇怪,于是反问。 “就是!”宋兴语气着急起来,一时声音高了,又连忙压下去,“就是去年,也在书塾门前,你抽到的那首签词。” 狐狸微微思索,迟疑道:“金风袭金玲?” “对!后面是麒麟叹苦苓,”宋兴语气急促,匆忙接下去,“何不从西鹤,双星亦相逢。” “不明白,不过···”狐狸诚实地摇头,脑海中闪过一个影子,“不过我想也不重要,不需要放在心上。” 宋兴说:“是有意思的!你一定要清楚,你见过紫花没有?就是苦楝,她的果子也叫金铃子···” 院门被再度敲响,一个男人呼喊道:“宋兴!走了!” “你等一等!”宋兴扬声回答,看向狐狸,又要开口。 狐狸却率先道:“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含义,不过于我而言,并不重要。我想对旁人也是如此。” 狐狸坦率地看着宋兴,这少年一时呆住了,咬牙沉默。 半响,他眼睛中竟慢慢浮上来一层泪光,他有点难堪地低下头去,闷声说:“是我的不对,其实我也没有明白,我不晓得这首词和你、和少爷有什么关联。” “可是···可是!”宋兴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烧灼似的,紧望着狐狸,“少爷是不是来得晚了?” 狐狸慢慢摇头:“没有这种说法。” “宋钰他和旁人是一样的,他和我之间的关联没甚奇特,用不着一首词来解释。”狐狸已经明白宋兴究竟想说什么。 “那清来哥···” 狐狸和宋兴对视,她郑重地开口:“贺清来不一样,他是我的相公,我们是要长相厮守的。” 宋兴仿佛哽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点薄薄的泪光渐渐随着心头的热气消退,直落到谷底。 少女双眸如一泓清水,神色认真,没有半分的虚假。 不只是晚了一步那么简单。 宋兴猛擦了下眼睛,勉强笑道:“是我多想了,我不该对鞠衣姑娘说这些话。” 狐狸沉默,门扉再度叩响,外面的人不耐地催促:“快点,宋兴,再慢就赶不上少爷的马车了!” “来了!”宋兴回答。 狐狸问:“你们去哪里?” “到沐川,也许更远。”宋兴回答。 他匆忙动身,将台阶上的箱子抱起,遮挡了上半身,他的声音从箱子后闷闷传来:“鞠衣姑娘,往后不知道何时还能再见,只希望你能平安。” “你也是,一路顺风。”狐狸说。 宋兴抱着箱子,狐狸帮他拉开门,远远河对岸停着一辆马车,车夫背对着二人。 狐狸目送宋兴和车夫走过小桥,树荫晃动,车夫口中说着话,将箱子接过去塞进马车。 宋兴站在河对岸朝狐狸挥了挥手,似乎笑了一下。 马车渐渐跑动,消失在绿影之中。 狐狸关上门,走向书塾院子,读书声已经停了,宋老先生从屋子中走出来,原来是他在教孩子们读词。 宋老先生看见狐狸,和蔼地笑道:“等了好一会儿吧?” 狐狸微微摇头:“没有,方才和宋兴说话。” 宋老先生说:“他刚走吗?” “刚走。” 老先生点点头,身后的门被推开几分,两个小孩探出脑袋,问:“先生!为什么叫行也思君?” 屋子里立即有小孩子接话,笑嘻嘻道:“为什么不能是饭也思君?饮也思君?” 宋老先生抚须而笑:“琪琪说得也对,一样工整。” “不过对不同的人而言,思念的情感是不一样的,行为举止上也就不一样了。本意是教你们体悟感情,若是有自己的思辨,自然更好。” 宋老先生说着,狐狸目光移开,看见那株山茶花。 山茶花去岁开得很早、很盛,后来落了,狐狸很可惜青蛇不在,否则可以用花瓣做个香枕头,她一定喜欢。 不晓得是不是移栽的缘故,离开熟悉土地的山茶花没再增长枝干,仍旧是手指粗细,油绿的叶片间竟有几片枯黄,立在屋檐的阴影中,看起来很是萧条。 宋老先生注意到狐狸的目光,老人挪动脚步,摇头道:“不该让她走。” “甚么?”狐狸回神。 宋老先生说:“不该将花随意挪动,现在想来,种在哪里都好,何必强求。” “是这个道理。” 两人交谈几句,一同走进侧房,苏昀正和贺清来说着什么,见二人进门,这才笑着道:“大概的事宜我已经和清来讲清楚了,孩子们都很喜欢清来,没什么要担心的。” 宋老先生说:“清来做事稳妥,当然可以安心。” 说着话,忽然听宋诚在门外喊:“宝珠!” 众人目光立即被吸引,苏昀忙奔出房,果然是小小的陈宝珠,她举着一块杏干,拖着自己的小包袱,看见台阶上站着的苏昀,笑了笑。 “哥!念书!” 众人俱是一愣,正屋中的小孩们听见声音,纷纷挤出来看热闹。 宝珠不露怯,气定神闲地扫视众人,昂着脑袋,挺起胸膛:“读书!” 第143章 宝珠 万想不到是这样的话,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安静了。 宋诚手上还捏着棵剥开一半的白菜,显然方才正在择菜, 他一脸无奈:“我在后厨听见门响, 还当是谁, 宝珠跑得可真快, 只有她一个人来了!” 陈宝珠站在人群中间, 丝毫没有胆怯,忽而眼前一亮,看见立在门前的宋老先生。 她立即拖着自己的包袱, 仍单手举着果干攀上台阶。 苏昀小心跟着她, 惟恐一时不慎,叫她磕了腿, 宝珠在宋老先生面前站住。 老先生垂首, 看着这个年幼的丫头。 小姑娘昂起脑袋,绑着红绒绳的双丫髻梳得一丝不苟,她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再度举一举手中的果干。 “爷爷, 学费, 读书!” 学堂中的小孩们挤挤攘攘,门窗大开,唐琪笑道:“宝珠要和我们一起读书!” 孩子们兴奋地笑起来, 吵吵闹闹。 陈宝珠不为所动, 自始至终举着果干, 专注地望着宋老先生。 苏昀脸上闪过笑意,宋老先生缓缓蹲下,和蔼地开口:“宝珠想要上学堂读书!” “嗯!”宝珠重重地点了点头。 狐狸也忍不住笑了。好孩子, 有志气! “宝珠为什么想读书?”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难,那边的十几个高高低低的萝卜头们聚精汇神,小声交谈,“我爹娘要我来读书!”“我娘说不能不识字。”“读书有好处!” 小桃和梁延站在后排,对视一眼。 宝珠蹙眉,睫毛些许下落,初夏的阳光慷慨照亮她如乌墨般的头发。 “钓雪,”宝珠抬起小脸说,“姐姐讲,诗里有许多,长风、山野,肉炙。” 宝珠懵懂地看着宋老先生,她年纪还太小,只能尽力回答。 宋老先生极慈和地笑了,“宝珠知道来读书要做什么吗?” “知道!”小姑娘眼前一亮,将包袱拖在脚边,又犹豫地瞥向手上的果干。 宋老先生默默接过,帮小孩捏着果干,宝珠翻开包袱,扯一扯布料。 “衣裳、枕头、被子…红枣、点心…”宝珠低头不停翻找,“还有铜板!” 她又将两粒铜钱塞给宋老先生,苏昀看得失笑,宋诚说:“宝珠带的东西真全。” “宝珠!”苏小娘子的呼唤声从墙外传来,小桃立即笑着应声:“小姨!这里!” 苏小娘子见到宝珠,顿时紧张起来,忙到女儿身前,“宝珠,怎么不说一声就出来,娘当你去哪儿了!” 陈宝珠不说话,宋老先生道:“宝珠虽年幼,但很聪慧,又有自己的见地,不如送来读书吧?” 苏小娘子一愣,未及开口,宝珠扯着她的袖子,一个劲儿地点头,狐狸被她拨浪鼓似的模样给逗得扑嗤一下笑出声来。 可奈何大家竟都没笑,狐狸只好按下笑意,掩唇躲在贺清来身侧。 贺清来眼含笑意,低声同她道:“宝珠有主见,是大孩子了。” 狐狸连连点头。 那侧的苏小娘子有些为难,倒不是学费付不起。她看看怀中如圆豆豆的女儿,宝贝地如珠如宝,再看看书塾中高矮胖瘦十几个大孩子,一时没有作声。 第152章 小桃看出她的为难,悄悄在人群中朝宝珠眨了眨眼。 宝珠得了主意,连忙扬起肉乎乎小手指了一圈:“哥!姐!” 被点名的苏昀忙道:“书塾有我呢。” 小桃迎着苏小娘子的目光站直身子,扯过身侧梁延,少年忙挺起胸膛,拍拍自己:“我一定看好宝珠!” 宝珠见娘亲神色有所松动,又赶忙指向狐狸和贺清来:“姐!” 苏小娘子问:“清来要在这里帮忙是不是?” “是,我和阿诚哥会看顾好宝珠的。”贺请来说。 苏小娘子神色彻底放松下来,她说:“也好,送来早些学字…” 提及学字,她又低下头,有些担忧地对女儿说:“你年纪小,跟着哥哥姐姐们读书是要下苦功的,你晓得?” 陈宝珠响亮而干脆:“不怕!” 诸人一时都笑起来,轻松愉快间,宋老先生微笑道:“既然说定了,宝珠回家准备纸笔,听你娘亲的话,早些来念书?” 宝珠仰首:“好!” 众人都大笑,十几个孩子们脸上都带着兴奋,互相说话,苏昀道:“回座位上去,等会默篇文章出来。” 听了苏夫子的话,小孩们一窝蜂涌回去了,关门关窗、翻书研磨,书本与纸页哗啦哗啦作响,梁延匆匆分发清水,唐琪喊:“小桃姐姐!” 宝珠被苏小娘子抱起,道谢后匆匆归家。 贺清来轻声说:“我去帮阿诚哥烧火做饭。” 狐狸略一思索,笑道:“我同你一起去。” 三人进了书塾的后厨准置菜蔬,木桶中沉甸甸地泡着白菜和土豆。 宋诚手上不停,抬头道:“以后就在书塾吃,衣衣娘子,我记得你吃素?” “嗯。”狐狸帮着淘洗,贺清来生火煮饭。 三人不敢闲聊,日头渐升,另一间院子安静极了,浑然无一丝吵闹,可谁都晓得有十数个孩子等着吃饭。 米香味从笼盖下传来,宋诚切着猪肉,这才感慨道:“孩子们都长身体,个顶个地能吃,阿佑他们从镇上带来的十几斤肉,两天就能吃完。” 狐狸笑了下,宋诚忽然一顿,抬头细听:“可以炒菜了,有孩子交作业去了。” “一定是小琪。”宋诚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极大的锅灶,雪白的猪油滑入底,融化着带出油亮的反光,贺清来抄着锅铲,宋诚将肉菜顺序倒入。 狐狸忙将一筐的碗摆在灶台上,宋诚说:“先各自盛两大勺,不够了再盛。” 散学了,小孩们的尖叫笑声传来,比蝉鸣还热闹,似乎在议论今日的课业。 立即有孩子在厨间门口探头,宋诚笑道:“可以吃饭了。” 菜已经烧好,几个女孩子簇拥到狐狸身边,一一端过饭碗。 狐狸手不敢停,一气盛了十多碗,孩子们倒很有秩序,又有自己固定的位置,于是一张极长、极宽的饭桌两侧便整整齐齐地坐满了学生。 终于忙完了,狐狸看着众人,一时竟有些局促,宋老先生走入厨间,和霭道:“随便坐。” 夫子、学生们坐在一起,狐狸和贺清来挨着,她捧过饭碗,正在犹豫,贺清来将半碗素菜放在她面前:“没有用荤油。” 狐狸抿唇悄悄笑了下,一抬头正要说话,便看斜对面三四双亮眼睛正看她,连同侧也有孩子一面扒饭一面探头看她。 狐狸头遭觉出羞涩,忙低了头吃饭。 近二十人吃饭,却只有碗筷碰撞声,不言不语,偶有几个吃饭快的孩子起身添饭,也是安静的。 “姐姐。”腰侧被轻轻点了下,狐狸回头,程子捏着块糖,眯起嘴笑,“给你。” 狐狸接了,看程子脚步轻快到灶台边,顺势将碗递给一个半大男孩,男孩接了碗,盛饭、递还。 程子捧着又冒尖儿的饭碗蹬蹬跑回座位,心满意足地继续吃。 几盆菜很快见底,狐狸咽下饭,小孩们不争不抢,流水似地顺序出筷,默不作声间饭量不容小觑。 宋老先生吃了饭,倒了茶,问:“鞠娘子喝茶么?” “不用了。”狐狸笑着拒绝,继续吃自己的饭菜,贺清来轻轻用手背碰了碰她,问:“要添些吗?” 狐狸摇头。 吃过饭,大些的孩子们帮着擦桌,宋诚收拾碗:“清来,你们快回去歇着吧,下午不用来太早。” 贺清来答应了,夫妇二人出门去,听见苏昀在院内说:“要喝水的小心些,别洒了。” 将书塾的门掩上,狐狸揽住贺清来,自己笑道:“真奇怪,头一次和这么多小孩一起吃饭。” 贺请来微微一笑,已经看出她今日有些不自在:“你若不想来,以后我们还在家里另做。” “倒也不用。”狐狸摇了摇头,“万一忙起来,你吃饭就耽误了。” 两人走过林间,狐狸斜抬起头,轻声道:“今日天气真好。” 晴朗的太阳高挂,带着凉意的清风从河面卷过,狐狸情不自禁握紧了贺清来的手:“我下个月就要去楚娘子那里,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贺清来:“应当记得。她那时还来同你说话。” 狐狸笑了,抬起手来:“还看了看我的手呢,说我的手软。” 可不嘛,山狐狸脚爪柔软,狐狸成了人也是如此。 “我同你一起去,”贺清来含笑握了握她的手,“不知道拜师礼够不够。” 狐狸故意轻撞他:“你究竟攒了多少银子,好像用不完似的。” 她攒的聘礼可不够办这许多事的。 贺清来轻笑:“都在卧房柜子里了,你打开看。” 两人进了院子,狐狸说:“好。” 话是这么说的,脚步也不快,连手也没松开,待进房,狐狸更是放松地半倚在贺清来身上。 脱了外衣,夫妻二人并排躺上床榻,狐狸就倚在贺清来怀中,少年的手轻拍狐狸肩侧,低声说:“睡吧。” 帐子遮不住天光,阴凉的山林中悠扬的蝉鸣传唱,一切都昏昏欲睡。 狐狸蹭了蹭贺清来下巴,悄声嘟囔:“贺清来,我舍不得你。” 贺清来收紧怀抱,亲昵地轻吻狐狸发顶,温柔道:“我知道,我也舍不得你。” 狐狸搂紧他,耳下是贺清来平稳而有力的心跳。时间仿佛随心跳不断拉长。 屋子内安静下来,依偎的二人渐渐睡去。 第144章 山楂干 一转眼, 便是六月,距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 狐狸提着木桶,泼出清水浇灌窗下绿植, 只听身后枝条簌簌作响, 条条一个摆尾, 精准地落在窗台上。 “大王, 贺清来真的不去医馆吗?”松鼠眨巴眼睛, 昂首询问。 狐狸没有抬头,木瓢撇开浓绿的枝叶,清澈的水流浇落在泥土上, 打出雨水一般的声音:“嗯, 他要和杜爷爷一起接诊,不过到时候他会送我去镇子上。” “等我在楚娘子那里安顿好了, 贺清来再回来。” 狐狸直起腰, 提着木桶朝厨间走去,条条跃上屋檐,踩着瓦片一路跟随:“那我们呢?我们能不能和大王你一起去?” “不好说,最好不要。”狐狸将木桶整齐地放好, 解释道:“在杜家医馆, 没有女徒,我可以独自住,但是楚家医馆是没有男学徒的, 我去了, 兴许会和医女们同住。” 条条稍有点失落地“哦”了一声, 但她还是很通情达理地说:“我明白了,万一有五六个大夫姐姐,我们就藏不住了。” 狐狸闻言笑了一下, 抬头看向屋檐上,伸出手去:“走吧,该吃饭了。” 条条扫扫大尾巴,扑落在狐狸手掌,顺势坐在她肩上。 学塾的炊烟总是第一个升起,青烟飘进密密匝匝的树冠中,转瞬模糊。 狐狸刚到门前,条条便纵身跃上墙头。 进了厨间,却一个人都不在,只有锅灶在咕嘟嘟地响,狐狸疑惑,正要喊人,正屋的门便拉开了。 贺清来独自出来,屋里还有隐约的交谈声,伴随着低低的咳嗽。 “怎么了?”狐狸问。 “宋老先生病了。”贺清来说,“我现在回去抓药,你的菜在灶上盖着。” 狐狸点头,她望向正屋门内,瞥见杜村长低声和宋诚交谈。 门被关上,宋诚面有忧色,勉强打起精神,狐狸忙道:“孩子们马上下课了,阿诚哥,我来帮你吧。” 宋诚笑了下,二人在厨间拿碗盛饭,添上木柴,狐狸关心问:“阿诚哥,老先生怎么样了?” “只是普遍风寒,没什么大事。”宋诚说,但又道,“只是老先生年纪大了,小病小痛也要注意。” 另一间院子中响起开门动静,纷杂的脚步声或蹦或跳,弹珠似地滚落。 两人不敢耽误,忙加快手上的动静,弹珠很快滚进这边,尖笑声此起彼伏,蒋值拉着好伙伴,并排站在宋诚身边,夸张地弯腰夸赞:“好香哇!” 第153章 宋诚忍不住笑,几个小孩子闹出一团,又在苏昀的催促下站好盛饭。 不消一刻钟,又是清清静静的一桌子小孩埋头苦吃。 狐狸刚坐下,贺清来便提着药包回来了,她正要起身,少年笑了下:“你先吃。” 贺清来拆了一包药,按入瓦罐中注入清水,生起火来慢慢熬煮。 几个孩子捧碗之时不忘好奇探首,眼神互相交流,终于有个孩子问:“清来哥哥,是谁生病了?” 贺清来坐到桌边,执筷答:“是老先生。” 孩子们夹菜吃饭的动作俱是一顿,愣愣的,苏昀看了一圈,安抚道:“先吃饭。” 蒋值咽下饭,开口问:“爷爷生的什么病?” 一排小脑袋朝向苏昀,孩子们屏息不语,苏昀晓得这也算是关心之切,于是说:“只是风寒,吃几天药就好了。” “要吃几天?”“一天吃几次?”“风寒的药可苦啦!”“爷爷怕不怕苦?” 这似乎打开了这群小孩的话闸,一堆问题一股脑地抛出来。 狐狸左看看右看看,一张张脸上堆满了稚嫩的关心,苏昀忙回答:“吃四五天,一天两次,药是很苦,爷爷不怕苦。” 末了,他再次强调:“先吃饭,先不要问。” “夫子……”扎着蓝头花的小姑娘默默举手,苏昀允许地点头:“小芸,你要问什么?” 小姑娘温声细语地说:“夫子,我们吃了饭,可以去看一下爷爷吗?” “过几日,等爷爷好些了就可以。”苏昀说。 小姑娘默默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已经得到回答,没人再继续讲话。 狐狸快快地吃了饭,药罐中的清水逐渐沸腾,咕嘟嘟地吐着泡泡,棕黄色的药盖子意欲跳起。 三三两两的学子吃饱了饭,稀落地相伴着离开了灶间。 狐狸将饭菜盛好,倒出那碗药,清水已变成了澄明反光的乌梅色,苦冽的气味充斥鼻尖。 “嗅!”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喷嚏声,狐狸回头一瞧,小芸皱着鼻子,眼眶里浮上一点泪光,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说:“太苦了。” 说完,她踮起脚尖,将一块什么东西放在拖盘上,有药碗遮挡,狐狸于是微微偏头去看。 “是山楂干,我娘亲做的,酸的可以解苦。”小芸说。 山楂干上还有白色的糖霜,躺在糖纸上圆圆的,红得可爱。 “老先生一定会喜欢的。”狐狸禁不住微笑。 小芸依旧浅浅地笑,像一朵小小的茉莉,她说:“姐姐我走啦。” 小芸跟着小桃走出门去,厨间中只剩下几人。 狐狸端着托盘转向正屋,屋门仍关着,她正要推门,忽想起杜村长还没出来。 狐狸有些犹豫,又不好返回去,便只能立在门外稍作等待。 天气晴朗极了,洁白的浮云缓缓踱过,鸟飞得无声无息。 瓦檐上的杂草绿得发亮,正在招摇。 尽管狐狸习惯了收拢耳力,免得窥探旁人动静,可随着一阵闷闷的咳嗽声,屋内的只言片语还是免不了被她听见些许。 “咳…”宋老先生勉力忍耐,低声道,“你也记不得?” 杜村长的呼吸声明明就在床边,他却没有回答。 又是一阵咳嗽,好像要把心呕出来,宋老先生却乍然发笑,苍白杂乱的呼吸无措地蔓延着,似乎回荡在甚是安静的室内。 狐狸听得皱眉,手中的药碗虽盖着,但热意仍在逸散。 她将手覆在门板上。 “你不该……”宋老先生突然开口,却自嘲道,“我最不该。” “不过匆匆十数年。” “…兴许,是上天注定。”杜村长终于开口了。 二人的交谈让狐狸静在门外,不敢贸然入内。 厨间传来碗盏碰撞的清脆,贺清来和宋诚已在清洗碗筷了。 “……” “你,”宋老先生艰难地吸气,囫囵道:“我近日梦见她,总看不清,东西就在枕下,若是不幸…请你拿走。” “不要丧气,只是小病。”杜村长说。 宋老先生反笑了声:“快出去吧,孩子们都吃过饭了。” 杜村长起身,顿了一步,扭头嘱托:“不要太过劳累,好好将养。” 门开了,宋诚扬首:“村长,饭菜还温着,快吃饭吧?” 狐狸让在一侧,杜村长答应了,面色与平常无异。 狐狸终于进屋,房内靠墙全是顶高的书柜,她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紧挨着的书名。 “老先生,先用饭,吃过了再吃药。”狐狸搬过床边小几,托盘稳稳放下,天气明明那般好,屋里竟有些昏暗,鼻尖满是陈旧的纸气。 “有劳。”宋老先生说着,起身坐好,看见那红山楂,动作一顿,和蔼道,“这是?” “小芸给的,免得您吃药苦。” 宋老先生脸上闪过笑意,他慢慢动箸吃饭,狐狸看见他手上的皱纹,皮下是隐约的青色,虽卧病在床,但打扮穿着仍一丝不苟。 待他吃了饭,狐狸看他将药一饮而尽,随后拈起山楂干,却没入口。 狐狸端起托盘:“您好好休息。” 待她走到门外,探手关门,无意一瞥,宋老先生极端正地坐在床边,仍未动作,正低头端详手中物什。 察觉狐狸回望,老人抬起头来,很是温和地一笑,举了举手里的糖山楂,“替我谢谢芸儿。” 狐狸下意识地回之一笑。 门关上了。 狐狸心里却微微一顿——他吃那山楂没有? 转身来,却看贺清来站在阶下,眉眼中不自觉含笑意,他伸出手来:“给我罢,洗好我们就回家。” 狐狸托盘送入他手,很轻巧地跳下台阶,顺势贴在贺清来身边:“午后要赶在放学前,再来一回。” “为何?”少年问。 狐狸笑吟吟:“替老先生谢谢小芸给的山楂干。” 贺清来听了,点点头。 狐狸守信,于是午后掐着时辰守在门前。 书塾的门开了,小芸夹在同乡之间,扯着书袋,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狐狸招手:“小芸!” 小姑娘头未抬,先骤然一个笑。 她连忙奔到狐狸身前,眼中希冀,昂首道:“姐姐!” 狐狸知道她盼什么,于是微微弯腰,认真道:“老先生要我谢谢你,他很喜欢你给的果干。” 吃与不吃,捧在指上,想是喜欢。 果然,小芸的眼晴又亮了亮:“…嗯!” 两个同村的孩子已跑过小桥,远远呼唤:“芸儿!” 狐狸怕耽误她回家,于是边走边说。 “苏昀夫子说爷爷怕过病气,所以不能让我们去看他。”小芸说。 是这个道理。狐狸点点头。 小芸又说:“等明天,我也给姐姐带!”话音刚落,小姑娘却忙歉意道:“后日成不成?” 狐狸低头看她,发亮的暮光映在她面上,小芸不好意思说:“怕牙痛,娘只许两天吃一个。” 狐狸了然,贴心笑了。 “姐姐,我走了,我们要一起划筏子的!”小芸见对岸同乡催促,便小跑起来。 河对岸就是好几个孩子的家,走晚了,是要竹筏子等的。 狐狸看她追上同乡,柳树的长影、柏树的扇叶,终于被小姑娘留在脚后。 ----------------------- 作者有话说:(悄悄回来更新)(找回思路了)(滑跪) 第145章 求师 原以为风寒侵体, 即使宋老先生年事已高,左不过闭门休养几日就能好。 可谁知他却愈病愈重,到了第三日, 已到了不能起身的程度。 宋诚忙前忙后, 给宋老先生熬药、擦身、按腿;贺清来独挑大梁, 管着厨间。 狐狸不大会做饭, 只能帮着添柴、洗菜。 灶肚中添满了干燥的柴薪, 火舌不知疲倦地舔着土壁,狐狸用钳子将烧断的木柴往里推了推,立即激起火星四溅。 又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狐狸掀起眼皮, 看宋诚舀温水,贺清来端了药往正屋跑。 细微的火星碰到草木灰便偃旗息鼓, 狐狸展了耳力, 微弱的呛咳声,低声的交谈,药碗和勺子碰撞。 宋诚必须全心全意照顾宋老先生,贺清来和狐狸一直在书塾忙到了午后。 入夜, 贺清来慢慢给狐狸整理行李, 小鼠们聚在他身边说个不停。 “粉色的衣裳带上,大王喜欢!” “要带梳子,还有那块洗脸的皂…” 条条忙道:“花生糕, 路上饿可以吃!” 狐狸依样开口, 看贺清来妥贴打包。 摇曳的烛光静静落在少年身上, 狐狸盯着他侧脸,忽然道:“贺清来。” 等了一下没得到下文,贺清来有些疑惑地抬头:“忘带了什么?” 狐狸闭唇不语, 只是坐在床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搅弄着裙面,很快得到了一朵皱巴巴的绣花。 第154章 贺清来哑然失笑,可很快将笑意隐去了,他走到狐狸身侧,将少女拥入怀。 “没想到突然这么忙,”贺清来的手掌贴着狐狸的肩胛,轻轻安抚,“等过些日子老先生病愈,我一定去镇子上看你。” 狐狸仍不说话,只是抱紧了贺清来,埋进他怀中。 头顶又传来少年温柔的声音:“是说好要一起去的…对不起。” 狐狸闷闷道:“我知道。” 她轻轻蹭了蹭贺清来的下巴,抬起脸垫在他肩上,眼前骤然落入灯火,婵娘瘪着嘴,豆眼中泪光闪闪:“大王!你要早些回来呀!” “嗯——”话音未落,圆圆忽张大嘴,仰天呜嚎:“哇!!大王呀——!” 众人为之一震,所谓离别愁绪顿时烟消云散,饶是贺清来听不懂任何一个字眼,也被圆圆的怪声给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了?”婵娘的泪光被吓得消散,她颤巍巍地伸出小爪,极谨慎地点了点圆圆。 圆圆哽咽着低下头,抽抽噎噎,擦擦眼中泪雾才答:“啊嘞,不是舍不得大王吗?” “是舍不得,可是…”条条欲言又止,将目光扫过身边一众。 小黄咳了一声,放平语调,轻柔道:“没事,大王只去几个月,很快就回来了。” 见圆圆目光微闪,小黄再接再励,继续安抚:“你不是喜欢小桃吗?” 圆圆点点头。 “我们可以和她玩。” “可是夜里还要回来住。”圆圆说。 狐狸抱了抱贺清来,柔软的脸颊肉紧贴少年肩侧:“豆儿黄会去接你的。” “…呜。”谁知听了狐狸这话,圆圆不喜反悲,皱着鼠鼻鼠嘴,抽抽道:“可就只有大王啦,以前还有贺清来陪着呢!” 又绕回原点,狐狸哑然,只能一再收紧手臂,低低道:“是这样没错。” 屋中陷入沉默,狐狸忽觉奇怪,心头仿佛一圈、一圈地绕上瞧不见的绒线,搔得发痒,又闷闷地想要落泪。 可她猛一眨眼,瞧见几丈外一桌的小鼠,俱是眼巴巴地望着她,只好打起精神,乐观道:“不怕!我那么厉害,更要惦记你们呢!” 一排小脑袋不约而同地点了点。 狐狸和贺清来同时笑了。 第二日听得鸡鸣,贺清来立即起身,动作虽轻,狐狸也察觉了。 她迷糊地伸出手去,勾住贺清来手腕:“几更天了?” “还早,你继续睡,”贺清来俯下身,在她额边轻轻一吻,“待会儿我叫你。” 狐狸耳边是贺清来温热的呼吸和心跳,她安心地点了点头,微微一动,垫着枕头再度睡去。 丁香姐家的鸡鸭鹅很是勤恳,天未亮便引吭高歌,不过只有几声,很快就平静了。 狐狸睡得舒坦,又或许晓得今日要走,于是早早醒了。 她穿戴整齐,神清气爽地推开窗子,远在灶间的贺清来正忙得热火朝天,狐狸撑着梳妆桌子,微微探头向那侧看去。 小鼠们齐上阵,条条正费力淘洗着红枣,碗里渐堆起闪闪小山,水泽一片;小黄和婵娘一个留守灶台,时隐时现,一个指挥圆圆递送柴薪,十分专注。 豆儿黄虽帮不上什么忙,却格外殷勤,屋里屋外都要追着贺清来。 狐狸悠哉地背着手,脚步无声,朝小厨间走去,贺清来正背对她炒菜。 “哧啦——”菜下锅了,墨团站在贺清来头顶,撅着尾羽,似乎挥动锅铲时自己也格外出力。 豆儿黄率先发现了狐狸,立晃着尾巴凑上来。 “怎么做这么多?”狐狸扫过桌上的两道素菜,笑盈盈问。 贺清来下意识笑了下,意欲回头看她,可是菜叶变色,正是要紧,于是在热气里答:“还有包子,你带一些路上吃。” 狐狸忍不住笑,到平河镇那么近! 待菜粥上桌,手掌大小的包子热腾腾地散发香气,贺清来熟练地用长筷将其分拣:“有粉条白菜,还有红糖核桃的。” 小鼠们都招呼狐狸,恨不能满桌的菜都进狐狸肚子。 太阳升起,贺清来提着包袱送狐狸出院子,清晨的村子清新而冷冽,难得的雾气笼在山腰。 原本的一个包袱变成两个,新的那个稍一碰就作响,裹了两层油纸的包子透出形状和热。 贺清来抿了抿唇,他并不想太喋喋不休,再三思量,终于忍不住道:“银子在最底下的荷包里,拜师要备的帖子和礼数我都写了,你一个人办不下,就去找杜大哥帮帮忙。” “如果不想住在杜大哥那里,客栈数茶楼对面的好,但是他们家惯用荤油做菜煮面,吃之前一定要和小二说清楚。” 狐狸闻言,侧头看他笑了,贺清来猛意识到自己话太多,闭上唇却还是不放心,奇怪的、难耐的焦躁很细微,让他看起来有点不安。 狐狸于是牵住他手,攥了攥,笑吟吟点头:“我记住了,还有吗?” 贺清来吸了口凉气,垂下眼睫,斟酌道:“楚娘子见过你,去她那儿想必不难,只是医馆在民巷,你别迷路,吃得不好不要可惜银子。” 他用力地抿下唇,似乎要把琐碎的小事咽下去,可是喉头发紧,只好复抬起目光,落在狐狸鬓边。 “我一定会很想你。”他轻轻道。 林子里传来几声附和的呜咽,圆圆刚要开嚎就被小晏默默捂住了嘴。 贺清来将掌心贴在狐狸脸颊,他轻轻地用手指拂了拂狐狸鬓边几丝碎发。 狐狸心下陡然一软,酸酸地不成滋味,只好用力抱了抱他。 大黄的哞叫如飞水漂的石子,震荡地“嘟、嘟、嘟”着传来,狐狸松开怀抱,贺清来却依依不舍。 “我会快点回来的。”狐狸说。 她取过包袱,按一按他肩膀:“你快回家,不要送。” 少女转身一遛烟地跑下,大柿子树下牛懒懒地昂首看来。 苗苓笑着掀起车帘,狐狸挨过去,就问:“吃不吃红糖包子?” 苗苓眼前一亮,摊在狐狸膝上的油纸包中八九个白包子挤在一起,说说笑笑间牛车开始走了。 苏伯伯在前面笑呵呵问:“清来做的包子吧?” “嗯,今早蒸的,还热乎,伯伯尝尝。”狐狸说着,递过去一个。 苗苓咬着包子,惊讶道:“今早才做?那得起很早吧?” “嗯,”狐狸随意答应着,目光从车帘缝隙中望出去。 跳跃的松鼠落在肩头,手中方才空无一物,如今却捧着两鼠,渐行渐远,只看清楚他的眉眼,林子里绿风吹过,狐狸恍觉这是明亮的夏天。 “是清来吗?”苗苓循狐狸目光看去,路弯折,再看不见什么。 “嗯。”狐狸说。 苗苓原想打趣,可是夫妻新婚短暂分离,说什么都平添惆怅,于是安静坐着。 狐俚摆正脑袋,摸起包子啃了一口,寒暄问:“阿苓,你去多久?” “还和去年一样,短则两月,长则四个月。” 狐狸点点头,面皮里有碾碎的核桃仁,香极了,糖汁渐温,均匀地流入喉中,甜得人不想说话。 三个人吃一个、递一个,竟真的把包子分完了。 临分别,狐狸提着包袱欲言又止,苏伯伯何尝不明白,笑意盎然地说:“清来包的包子好吃,我回去了一定要请教请教!” 贺清来一定高兴,她在路上就把包子吃完了。 “衣衣,咱们还能一起走一段!”苗苓唤道。 挥手告别,心情轻快,石板路上照满亮光,狐狸和苗苓又分开。 记忆里楚家医馆藏在民巷中,狐狸取出纸张,循着清秀字迹在各个路口摸索。 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很标志的一棵大柳树,华盖顶顶,长绦垂落,狐狸看见极小的正门,好像小院的后门。 她走近来,才看门上一块匾。 “楚氏医馆。”狐狸才知道这就是正门。 铜扣晒得发亮,轻轻叩门,门里传来应和,是个女子:“来了!” 门开了,狐狸正要笑言,忽然一顿,妇人穿着单薄,长发包在巾帕中,湿漉漉地滴着水,浅白的外衫很快在肩上洇出水迹。 妇人将狐狸上下一打量,狐狸忙笑。 “我是来…” 没说完,妇人笑得像朵花,侧身回头扬声道:“我说的对吧?” “鞠衣娘子来了!” 第146章 拜成 狐狸立在台阶上, 朝门内看去,又是一愣。 青石板的院子,大柳树结结实实地遮了满天, 荫蔽下三四个妇人俱是清凉打扮, 水桶中清水冒热气, 树下还有个奇妙的躺椅——藤编椅子极平, 一个大肚子的妇人正躺着, 撑着脖子脑袋悬平,另一个女子给她洗发。 听见这声呼唤,女人们都停下手中动作, 好奇地看过来。 开门的妇人攥着头发让开, 笑吟吟道:“鞠娘子快进。” 狐狸提着包袱进门,小木门又关上了, 她有点局促地贴墙站着, 众人目光新奇而没有恶意,连那躺椅上的孕妇都要撑起来看她。 第155章 “你先等着,我去喊楚娘子。”开门的妇人很是热情,抬手示意, “快, 谁去给鞠娘子倒杯茶!” 狐狸正要说自己不渴,立即有个年纪轻些的妇人“刷”地起身,飞快地沿左侧走廊钻进屋子, 不多时便捧了茶盏出来。 这年轻女子梳着单髻, 鬓边却簪一朵小茉莉绢花, 模样俏丽,脆生生的。 她身着大菱格的长裙,腰间一根粉绸腰带, 上身同样是淡白衫子,揽着袖,飞快在狐狸眼前站定,双手捧上:“给,鞠娘子先喝一口,我们自己熬的乌梅茶,消暑解渴!” 狐狸接了,先道谢,慢慢仰头喝了。茶汤酸甜,滋味很好,不知怎么做的,还略有冰凉,狐狸原本不觉得渴,可茶水淌过唇舌,一口气喝完了。 女子接了碗,那给有孕妇人洗头的笑道:“鞠衣娘子,你且来树荫下坐着,天热呢!” 院里大片阴凉,只有墙边晒下斑驳阳光,狐狸听了,便跟着身边少女一同到了柳树边,树下果然凉快,绿绦有些垂在房顶,隔绝了热气。 “给。”倒茶的女子殷勤地给狐狸扯了小凳,两人又坐下。 狐狸还想道谢,怎奈不晓对方姓名:“多谢…” “阿铃,”少女笑道,“我叫沈铃,你就这样喊我吧!” “嗯,我…”狐狸还想介绍自己,可记起众人都通晓她姓名,“你们怎么…?” 沈铃看出她疑惑,笑道:“楚娘子总和我们说你呢!说杜家药堂的鞠衣姑娘是学医的好人才!” “提了三回呢!”洗头的女人笑道,“真了不得!” 另一个沉默的妇人也适时开口:“你成亲,楚娘子还专门问了杜郎中。” 狐狸有点惊讶,沈铃笑道:“一知道你成亲,我们都说你肯定要晚些日子来。” “我们当你七八月会来呢,到时候楚娘子肯定要到杜家寻你!”躺着的孕妇忙说。 沈铃随手指了指:“我们都认识你,你还不认识我们呢。” “那是周娘子,也是医女,”沉默些的妇人闻言抬头,示好地笑了下,她已经洗了头,正在搓洗衣裳,因此没穿外衫,坦着臂膀宽阔,看起来很有力气。 “我姓齐,单名一个茗,今岁二十六,你喊我姐姐、齐娘子的,都成。”给人洗发的妇人自己开口道。 “这是孟娘子,她近生产,便来医馆住下了。” 狐狸目光落在孟娘子身上,见孟娘子侧头朝她笑了下,便问:“娘子有孕多久了?” “刚七个月,”孟娘子笑道,“胆子小,前些日子有点见红,早早地住到楚娘子这里。” 说着话,沈铃又道:“许娘子怎么还不回来?” “楚娘子这会正在诊脉呢,”齐茗娘子说,“她得等着。” 狐狸听着她们交谈,心里默默记下各自的称呼。齐娘子舀水给孟娘子冲干净了头发,用干帕子使劲攥了攥,便搀起她道:“来,晒晒太阳。” 孟娘子撑着坐起来,狐狸看着,薄薄的衣衫下是妇人肚子高高隆起的弧度,孟娘子人很瘦,个子也小,齐娘子足高她一个头。 孟娘子很慢地走到墙根下,似乎有点累,正要靠在墙面上,齐娘子忙道:“墙上有灰,白洗了。” 孟娘子讨好地笑了下:“好姐姐,真站不住。” 狐狸左右一看,起身拎了两把凳子送去。 “多谢鞠娘子。”齐茗道谢,顺手接过。 孟娘子背对着齐娘子,仰起脸闭眼,太阳扫过她全身,齐茗只管给她擦干乌发。 “就在那儿,足有一刻钟了。”走廊下传来谈话声,正是许娘子去而复返,她包了头发,遥遥一指,“喏,这不就是鞠衣娘子嘛。” 狐狸应声回头,廊下果见一素衣妇人,迎上她目光,几不可显地点了点头,淡淡道:“嗯,是她。” 狐狸忙抱着包袱走去:“楚娘子。” 楚娘子:“你来。” 语罢,楚娘子转身朝走廊深处去,许娘子笑道:“鞠衣娘子,你快去吧,待会来看你住哪间房。” 还没拜师呢,怎么会直接住下呢?狐狸亦步亦趋地跟着楚娘子,心里没底儿。 手攥紧包袱,忽然听见一声纸张脆响,心下一喜——贺清来都给她写下来了! 立即感到几分安稳,狐狸抬眼瞧了瞧楚娘子的背影,犹豫着什么时机取出来才好。 正在纠结,不妨眼前人停下了,狐狸忙站住脚,却看楚娘子随手一推,将左手边的门打开,道:“你住这里,鞠衣娘子。” 狐狸一愣:“啊?” 楚娘子看她:“有什么不对?” “这间房挺好,亮堂,虽小,但是你一个人住。”楚娘子观察着狐狸神色,似乎误解了她的诧异和迟疑。 狐狸忙摇头:“我不是嫌弃屋子,我是…” 别管什么时机了!狐狸这般想着,从包袱中取出红帖,翻开来,上面很细致地写了许多步骤——何时拜师、如何采买、具体用几包果子,用什么茶… 狐狸平摊纸帖:“我想,是要先拜师吧。” “唔…”楚娘子微微皱了下眉,沉吟着。 狐狸轻轻咬唇,是时机不对吧?直接拿出来显得她好像什么也不懂,拜师也没有诚意…… “你是想做医女的?”楚娘子正色道。 “当然!”狐狸说。 “你肯不肯同我学?” “当然!”狐狸忙说。 “那就可以了,”楚娘子点了点头,“以后我是你师傅,你是这儿的医女。” “啊?”狐狸迷茫地眨了眨眼,低下头看了看那数百个字,这好像…不太一样吧? 楚娘子面不改色:“既说好了,你今天先安顿下。” 狐狸迟疑:“…好。” 楚娘子抬步就走,待到院中,回头叮嘱:“有什么不习惯,告诉齐娘子就成。” “好的。” “你房间的钥匙在柜子里,被褥都是干净新作的,我先走了。” 眼看楚娘子毫不留恋又要走,狐狸急忙喊住她:“那个,师傅!” 楚娘子:“还有什么事?” 狐狸对上她平静的目光,讷讷道:“你不问问我都学了什么?” “我问过杜衡了,你学的不少。暂且够用。” “哦…没事了。” 楚娘子正要离开,又站住:“你来,杜衡晓得么?” “杜大哥还不知道,但拜师的事应该知道的。”贺清来告诉过杜爷爷,之后也给杜衡带过口信,只是不知道具体日子。 “那就好。”楚娘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狐狸独自站在廊下,默默吁出一口气。 她掂了掂包袱,转动眼睛打量了下院子。 这应当是后院,直直的走廊将前后连接,方才过来共有三间房,狐狸的正是最后一间。 院子里仍是青石板,十分洁净,迎面是圆形小门,右侧是一间正房,左侧墙根栽着芭蕉,少了树荫的遮挡,院里阳光通透,看着就热。 四下无人,狐狸叹了下气,转身进房。 屋子果然小,一尘不染,除了一架床,窗下的斗柜,还有床头一个小几,便什么也没有了,一眼就能看完。 狐狸将门关上,随手放下包袱,才看墙角放了个半人高的藤箱子,想必便是放衣物的。 没什么好收拾的,贺清来已将物什分门别类地理好,狐狸将其拿出来就成。 左右没什么事情,狐狸稍一思索便沿走廊回去找许娘子等人。 几个妇人倒很惬意,正在喝乌梅汤,见狐狸回来,许娘子很热情地招呼她:“鞠娘子,快来,新冰好的!” 狐狸刚凑过去,沈铃便捧给她一碗冰梅汤,只见汤中还漂了一小块冰,狐狸有些讶异:“现在怎么有冰?” “新奇吧?”沈铃笑道,“是孟娘子的夫君送来的,他们家是跑商队的,南来北往,最容易弄些新鲜玩意。” 狐狸喝了口,冰水冷津津、甜滋滋,通体热气都驱散了。 孟娘子自己却没敢大口喝,只一味给旁人倒,脸上笑盈盈的。 见狐狸两手空空,想必是安顿下了,齐娘子问:“鞠娘子,你住的哪间房?” 狐狸抿了下唇:“走廊尽头那间。” “噢,那间我昨日刚打扫过,但没有茶壶,你稍等等我给你送去。” 狐狸环视了下,这医馆是左右两大间院子,不由问:“你们都住哪?” “我和你挨着,我的房间大,是同周姐姐住,”沈铃回答,又指了指廊下没关门的那屋子,“孟娘子和齐娘子就在那间住。” 狐狸点了点头,茶盏中的冰水喝尽了,孟娘子立即给她添:“你们多喝点,待会就要化了。” 狐狸问:“你不能喝么?” 闻言,孟娘子笑着叹了下气,摸摸肚子:“我身子弱,楚娘子不许我贪凉。” “鞠衣娘子,我们再歇一会儿,我带你在院子里走走吧?”沈铃说。 第156章 “好。”狐狸点头,低头慢慢啜饮冰汤。 第147章 楚家医馆 饮了两杯冰梅汤, 众人俱是神清气爽,孟娘子的头发晒干了,齐娘子于是拿了梳子来。 许娘子摊着头发, 一面用手指梳理一面问:“过会儿我去煮饭, 鞠娘子, 你有什么忌口没有?” “我吃素, ”狐狸回答, 想起贺清来的嘱咐,“荤油也不吃的。” “鞠娘子年纪这么小,是从小就茹素?”孟娘子说。 “从小就是。” 许娘子了然, 笑道:“我记下了。” 既说了要在院子里走走, 狐狸放下茶盏,同沈铃朝走廊走去。 这走廊夹在一竖一横两座房之间, 齐孟二人的门窗皆对着院子, 沈铃笑道:“齐姐姐会些按摩推拿,都是和楚娘子学的,院里但凡住下了孕妇,都同她住这间。” “许娘子是咱们的厨娘, 你要是有什么想吃想喝的, 只管告诉她。”两人到了芭蕉院子。 “这是库房吧?”狐狸指向那间大屋,不单是地基高,连后墙的窗子都又高又窄, 同杜家的颇为相似, 是为了防水避热。 “是, 里外两间,药材等都在里面,”沈铃笑道, “咱们医馆是两家民房改出来的,布局上有些拼凑。” 穿过圆形门,往右一拐,院子终于开阔方正起来,迎面便是木廊,廊下摆了十几个药罐子,正在晾晒。 沈铃指向对面:“那是厨间,连着熬药的屋子。” 她的手指转向两人右侧:“这间房是楚娘子的屋子,医书脉案都在这儿。” 两人斜穿过院子中央的空地,狐狸瞧见右墙角还有个小八角亭子,共三层台阶,于是问:“那是什么?” “水井,”沈铃说,两人站在木廊下,八角亭下靠墙还有一小片菜圃,翠绿的藤蔓缠着篱笆,“省得我们出去打水。” “我带你去诊室瞧瞧,现在应该只有楚娘子在。” 沿廊走上台阶,掀开帘子,入眼却是个长而窄的屋子,室内阴凉,隔着一层纱幔,窗子很亮,狐狸隐约看见楚娘子正俯案写着什么,听见动静也不抬头。 “娘子,陈家什么时候来取药?”沈铃问。 “明日,”楚娘子语调平平,蘸了蘸墨尖,“记得加一味山楂,陈小娘子嫌苦。” “我记住了。” 楚娘子在帘后抬起头,招手道:“来。” 只一个字,狐狸和沈铃并排站着,叫谁也不清楚。 狐狸只好跟着沈铃进了帘后。 帘子后更凉了,藤椅边上摆着一盆快化完的冰水,楚娘子推了推手边的小盘:“尝尝,新买的杏仁。” 沈铃先端起来给狐狸,杏仁粒粒分明,狐狸拈了两粒吃了,越嚼越香。 楚娘子把笔一搁,自顾躺上藤椅,拿过扇子扇风,凉气阵阵,吹得狐狸后颈空荡荡的冰。 这里似乎…比杜家药堂还要清闲、舒坦。狐狸默默两手并拢,将手指扣在一起。 楚娘子瞥了眼她的动作,问:“你相公什么时候来看你?” “啊?”狐狸一愣,“不晓得…下个月吧?” 宋老先生病着,书塾又那么忙,天还热…狐狸的思绪不禁飘远,贺清来他—— 正想着,忽发觉沈铃和楚娘子都瞧着她,狐狸想起满院子的妇人,忙说:“到时候我叫他去住客栈,不会在这里留宿的。” “倒不是这个,不过医馆也确实不好让男子进来,”沈铃笑盈盈的,“楚娘子的意思是,要是你想回家或是休息,提早说一声,多凑几日。” 楚娘子不置可否,又朝两人扇了扇风。 “最近没什么事,明天你先来这屋里,”楚娘子起身从身侧柜子中抽出一卷医书,“这本你先看,有什么不懂问我。” “等有妇人来了,你就跟着我诊脉看病。” 狐狸接了书:“好。” 楚娘子又躺回去,闭上了眼,沈铃见此,便带着狐狸离开房间。 出了门,便看许娘子正在打水洗菜,狐狸便道:“我也帮忙吧。” 沈铃笑了下:“我还得去库房,书给我,帮你带进房里?” 狐狸将书递给她,便快走几步,踩上台阶,站在八角亭下。 亭子远看虽小,但除了一口井,周遭也有空闲,配着两侧石条长椅,狐狸便和许娘子面对面坐下,弯腰择菜。 菜圃只有八大块青石板大,种了小青菜、青瓜等物。 许娘子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她似乎很健谈,自来熟地和狐狸话家常:“鞠娘子,你今岁多大了?” “二十一,”狐狸说,“娘子呢?” “我呀,今年秋天就二十九了,”许娘子笑道,“咱们院子里最长的是楚娘子,三十六。” “周娘子刚三十,比我大八个月,孟娘子二十四,阿铃最小,刚十七呢。” 狐狸附和:“她看着年纪就轻。” 忽一顿,可是沈铃已是妇人打扮,难不成刚及笄就成亲了? “你是想问阿铃吧?”许娘子看出她的疑惑,贴心解释,“楚娘子是阿铃的姨母,她们家乡有个传统,若是不成婚的姑娘,可以到山神庙去寄名儿。” “名义上便成了可立门户的妇人,像楚娘子,自己开个医馆,登记造册,处处方便。” 原还有这种讲究,狐狸听了,于是笑笑:“那你呢,许娘子。” “我呀,成了亲,有个女儿在家里养着,我娘还给她报了个邻村的学塾,日日去上学,”提起女儿,许娘子更有兴致,“诶,你不就是小河村的?” 没等狐狸回答,许娘子又笑道:“兴许你还见过她呢,我女儿姓许,单名一个芸。上面是小草,下头是云朵的云。” 狐狸有些惊讶,直起身子笑道:“是小芸!我认得她,她还给我带了山楂干吃…” 许娘子霎时惊喜:“不错!不错,我上回回家是给她做了一罐糖渍山楂…呦!这么巧!” “我来之前在学塾帮忙,小芸的字很好看,”狐狸也笑,究竟是个有趣的巧合,“山楂也很好吃。” “嗐,鞠娘子要是喜欢,我改日再做一罐,”许娘子的笑都藏不住,“我一个月回去一次,芸儿她还说书塾的姐姐哥哥都对她很好。” 说着话,菜都洗净,许娘子起身道:“我这就炒菜了,劳鞠娘子到后院叫她们来吃饭。” 狐狸将菜筐送进厨房,便回到后院,路过库房,正巧见沈铃立在货架前,于是道:“阿铃,该吃饭了。” 沈铃抱着药篮,闻言扭头看来:“好,我这就去。” 进了柳树院子,却是安静的,孟娘子仍在躺椅上小憩,齐茗和周娘子坐在屋内说话。 一一叫过众人,回到厨间,饭菜已端上木桌,狐狸扫了一眼,出奇地丰盛,除却三道素菜,还有一大碗冰糖炖肘子,一道小酥肉汤。 孟娘子瞧见酥肉汤眼前一亮,先盛了一碗:“许姐姐,醋呢?” 许娘子先给她醋,又另端了碗素汤放在狐狸面前:“给,鞠娘子,这碗里我放的炸面片,喝着也成。” 狐狸道了谢,却发觉楚娘子正不错眼地盯着她,碰上目光,楚娘子便开口:“你吃素?” “是。”狐狸回答。 却看楚娘子顿了顿,道:“既然这样,牛乳能吃吗?” 这是新鲜玩意,狐狸犹豫道:“没吃过。” “明日买些鲜牛乳,炖一碗你尝尝,”楚娘子说,“做医女的,体力要好。” 狐狸点了点头,看着楚娘子夹了一大块肘子肉,径直配白饭吃,似乎不怕腻。 “鞠娘子吃素,偏赶上楚娘子无肉不欢。”齐娘子笑道。 狐狸默默低头喝汤,旁边猛一股醋味儿,熏得鼻子酸,扭头一瞧,孟娘子第二碗汤可劲儿加了三大勺醋,连汤都隐隐变色。 偏她自己不怕,一口气吃了半碗。 再看对面,楚娘子吃饭迅速又安静,炖肘子已有一半下肚。 “鞠娘子,快吃。”许娘子热情道。 狐狸点点头,默默就着炒青菜吃下去三大碗饭,看得许娘子直乐:“哎哟,咱们院子可算全乎了!” 吃饱喝足,狐狸积极地收拾了碗筷,便回房间午歇。 一关上门,小房间里更显出空旷的安静,床褥很干净,狐狸只枕了枕头,鼻尖传来一股太阳的气息,干燥的、带着细微香气。 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不多时也安静了。 镇子也有蝉鸣,但是很远,听得麻愣愣的,似乎蝉也叫累了。 狐狸睁着眼腈看房顶,一丝睡意也没有。 她忽然翻身坐起,翻开自已的包袱,香荷包、木梳、发带…叠好的衣裳,一样样收好,终于看见包袱底的胖鸟。 小白雀圆滚滚的,小红果子颜色未消,她拿在掌心,碎银子和铜板互相挤着,狐狸拉开抽绳,先跳出来的是一张小纸条。 狐狸忙拿起来,展开细看。 第157章 “吃好喝好,不要担心。”只有八个字,没有署名,一朵很小的迎春花落在角,淡黄的。 “…”狐狸轻轻地笑了一声。 “鞠娘子,你睡下了吗?”有人轻轻敲门,狐狸收好桌台上的东西,返身开门。 许娘子端着托盘:“中午热,还有乌梅汤,我给你送来。” 狐狸笑着道谢,取下茶壶和茶碗。 又一阵匆匆脚步,齐娘子笑道:“等一等,别关门,还有扇子和冰!” 第148章 脉象 第二日天未亮, 狐狸猛听见几声动静。 换了新地方,她本就睡得浅,睁眼一看, 尚是蓝色的黑暗。 “哎哟…”女人的痛呼隔墙传来, 狐狸果断披衣起身, 推开房门, 稍加辨认, 便快步到木廊另一端的门前。 “嘶…”正是孟娘子,她似乎在忍痛,始终压低了声音。 狐狸一顿, 轻轻屈起指节叩了叩窗子, 温声询问:“孟娘子,是你吗?” “鞠衣…哎哟!”妇人刚要回答, 不妨尖锐疼痛, 再忍不住痛呼,立时惊得另一边的齐茗醒来。 “你怎么了?肚子疼?”齐娘子问。 “是…针扎一样……”话是这样说,孟娘子的声音紧绷,竭力抵御疼痛。 “我去喊楚娘子, 你不要动。”狐狸叮嘱, 果断朝另一间院子跑去。 刚有孕七个月,按理不到生产的时候。狐狸这般想到,敲响楚娘子门板, 意欲拍第二下, 门便霍然打开了。 狐狸后退一步, 楚娘子一句话不说,匆匆朝后院奔去。 狐狸反应过来,紧随其后, 进了房,便看孟娘子靠在床头,紧捂肚子,面色惨白,两鬓汗湿。 “什么感觉?”楚娘子一面问,一面迅速把脉。 孟娘子虚弱道:“针扎一样的痛,别的没事…” “见红吗?想如厕吗?肚子可觉得发紧或胀痛?”楚娘子一连串地问道。 “都没有。”孟娘子摇了摇头。 齐娘子用手帕轻轻擦拭孟娘子的面颊,担忧道:“才七个月…” 三人屏息不语,只看楚娘子皱眉把脉,眉头越皱越高,连带狐狸的心也高高提起。 终于,楚娘子的眉头猛然松开,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没事,醋吃多了,待会喝两碗热汤舒缓即可。” “啊?”齐孟二人都有点讶异,尤其是孟娘子,也不捂肚子,急急抬起手腕:“不会吧?不是要生了?不再把把?” “不是。” “可我出了很多汗…” 楚娘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你太紧张了,但不能用冰,任何东西都要适量,你身子弱,更要减量——你昨日究竟喝了几碗酸汤?” 楚娘子的话锋陡然一转,孟娘子目光闪躲,缩起身子小声道:“没多少…” “喝了一大碗冰梅汤吧。”楚娘子果断道。 齐娘子正要替她辩驳:“没有,我一直看着,剩了两壶,一壶给鞠衣娘子,另一壶…” 说到剩下的那壶,齐娘子一顿,狐疑地看向孟娘子:“昨天我出去送汤,你——?” 孟娘子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齐娘子,单是咬着唇不说话。 众人陷入了沉默。 “哎哟!”孟娘子猛捂住肚子叫了一声,唬得齐娘子上前紧张:“怎么…” “…肚子饿,能吃红枣甜汤吗?牛乳呢?”孟娘子抓住齐娘子的手,仰头问道。 齐娘子松了口气,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径直往外走的楚娘子。 “能吃,最多半碗。”楚娘子留下话,并不回头。 孟娘子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对狐狸道:“我没事了…多谢鞠娘子,你快回去再睡会儿吧。” 狐狸道:“不妨事,不疼了就好。” 狐狸回了自已房间,脱了鞋滚回床上,几近晨曦的光亮颇有些催眠,原想躺一会儿,却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等她再醒,天已大亮,狐狸穿戴好后去洗漱,恰碰上许娘子端着三个汤盅从厨间出来。 见狐狸在井边打水洗脸,便好心笑道:“鞠娘子,牛乳炖好了,我送到孟娘子房里,你一起来吃吧。” “洗脸水倒菜圃里就行。” 狐狸答应了,顺手泼了水,擦了脸,便跟进孟娘子房中。 齐娘子正在分汤,狐狸凑上前一看,雪白的牛乳加了桃胶、银耳和红枣,怪不得是要“吃”。 “我只放了一点糖,若是吃着不甜,自已再加。”许娘子道。 几人围着桌子坐下,狐狸接了碗,没有直接入口,先轻轻嗅了嗅,只有清甜气味。 用勺子舀起银耳送入口中,再啜饮一口。 狐狸眼前一亮。 见她吃得高兴,孟娘子将自己那匀出来的半碗推过来:“鞠娘子,你把这半碗也吃了吧。” 狐狸道了谢。 许娘子大概听说了今天早晨的事情,于是道:“昨日忘了忌口,这几日就不能做酥肉汤了,中午我给你蒸一碗扣肉?” 闻言,孟娘子叹气,摸着肚子说:“我还当是要生了!扣肉就扣肉吧。” “才七个月,还要养好些日子呢,吃食上注意点,总没有坏处的。”许娘子宽慰道。 “小冯什么时候回来,能赶上你生不能?”许娘子问。 孟娘子又叹了下气。 “谁知道?前儿来了信,说是刚过渡河,那还远着呢,路上再换货、买货,刮风下雨绊绊脚,三个月都不够他走的。” 眼见孟娘子又要叹气,齐娘子忙道:“还早着呢!一定赶得上。” 狐狸将炖牛乳喝完了,掏出帕子擦了嘴,才问:“阿铃怎么不在?” “她去晒药材了,”许娘子说,“而且她和楚娘子一样,都不爱喝牛乳,向来是不给她们炖的。” “那我去找她。”昨日说过陈小娘子要来取药,不论是做药丸,熬药或是做膏药,狐狸是熟练的。 “走吧,咱们一起。”许娘子将空碗收拾了,二人一道去了前院。 廊前摆开了晾晒的药材,沈铃正忙前忙后地将其摊开,竹匾足有一叠。 狐狸上前帮忙,不多时,沈铃笑了下,从屋里拎出个药包,朝狐狸笑道:“鞠衣娘子,你把这药拿去诊室吧,陈小娘子这会儿就来了。” 狐狸应了,待进诊室,对外的门已经开了,楚娘子正在看书。 “小心、小心脚下…”一年轻男子极认真地拥着个年轻姑娘,态度谨慎。 年轻姑娘啧了一声,一把推开他:“别挡路,我自己走。” 狐狸循声看去,年轻姑娘打扮利落,轻快地跃上台阶,弯月眉,微微上扬的眼,眉梢眼角尽是说不清的干脆。 “楚娘子,我来取药。”陈小娘子笑道。 狐狸将药递过,楚娘子放下书:“这药只是安胎补气,每日一碗便可。先坐下,我再给你把把脉。” 陈小娘子笑应,掀了帘在桌边坐下,楚娘子却示意狐狸:“这是新来的医女,可否让她也看一看你的脉象?” “当然可以。”陈小娘子爽朗道,便将腕子递向狐狸。 待她放平腕子,楚娘子淡声道:“滑脉走珠,你且按一按。” 狐狸虽看了不少医书,但给人把脉还是头一遭,不免屏息,十分仔细。 不消几息,果然察觉大人脉象下藏着的另一道跳动,流利如滚珠,起初微弱,越探越明,烫得狐狸指尖也跟着跳动。 见她脸上透露出几分欣喜,楚娘子微微勾起唇角:“不错。” 狐狸的手还没松开,却又察觉些不同来——似有若无掠过,倒像灵气涌动,狐狸心下一动,不着声色,谨慎地在指尖催动灵力。 原来有几道气息运转在陈小娘子的经络,随着狐狸的追踪,七经八脉渐渐明了,狐狸松了手,笑道:“陈小娘子的身体很好,气息颇平稳。” 既把了脉,陈小娘子便带着丈夫离开了。 狐狸立在原地,轻搓指尖,回忆着方才那几道气息的走向。比起脉象,她从那气息中似乎能感受到更多。 “往后,你就跟着看陈小娘子的脉,”楚娘子摊开脉案,“她刚有孕两月,胎象稳固,只是家里人不放心,我给她开的都是补气养血的方子,算不上药。” 狐狸垂眸歪头,仔细看楚娘子记录的脉案。 卷上所书所写极尽详细,陈小娘子的名姓、年龄,素日做什么活计、住在哪儿,都一目了然。 楚娘子道:“陈小娘子是做糕点的厨娘,她只注意莫要久站便可,家境不错,开方子时可酌情用些药效更好的。” 狐狸应了,楚娘子站起身。 “和她相反的是孟芝,她体质弱,肠胃不好,用药须温和,且要忌口,你在院里,记着督促她每日站一站、走一走,免得生产艰难。” 狐狸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说的是孟娘子。于是点头:“我记下了。” “牛乳吃了吗?”楚娘子忽然问。 第158章 “吃了,好吃。” 楚娘子脸上竟有些欣慰:“既然喜欢就让许娘子两三日炖一回,你勤吃。做医女的,体力一定要好。” 话落,她又关心道:“昨日睡得好么?” “很好,午后许娘子给我送了冰,屋里很凉快,”狐狸回答着,咬了咬唇,“嗯…不过。” “不过什么?” 狐狸纠结了下,开口道:“我吃得好,住的也好,是不是该交些钱?” “…给钱干嘛?你是来做事的,我还要给你工钱。”楚娘子疑惑。 狐狸有点扭捏:“我吃得多。” “那很好啊。”楚娘子诚心夸赞,“恭喜。” “……”狐狸哑然。 楚娘子的性情……似乎比她想的要直爽。 “没别的事了,坐下看书,我去厨间泡茶。”楚娘子按了按狐狸肩,让她顺势坐下。 狐狸翻了翻医书,楚娘子又掀帘子问:“吃不吃绿豆糕?” 狐狸迟疑,狐狸点头。 独留她一人,眼前仿佛滑过一个“清”字。 贺清来,我吃得很好,钱带多了。她想。 第149章 丁香 两家医馆虽主治的方向不一样, 要做的事情却是一样的。 除了… “鞠娘子,吃不吃冰圆子?外面有卖。”楚娘子抬起头来说。 “鞠娘子,吃杏仁。” 一碟杏仁被放在眼前。 “喝酸梅汤。”“给, 豌豆黄。”“糖山楂。”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笃笃。” 来人轻叩桌面, 狐狸从脉案中抬起脑袋:“怎么了?” “今日清闲, 我想吃炖肘子。”楚娘子面色平静, 推来荷包, “许娘子走不开。” “噢,好。”狐狸熟练地拿了钱,“还吃别的么?” 楚娘子摇摇头, 又想起什么:“再买半斤瘦肉, 晚上吃面。” 狐狸又问:“肉铺在哪?” 她只追过街上的小贩,买过河边的果子, 没去买过肉。 “出巷子, 左转直走,看见个旗,孙家肉铺。” 狐狸贴着墙根,按照楚娘子的话快步走。 七月了, 天气更热, 即便是上午,阳光也愈发强烈。 狐狸眯着眼抬头一瞧,越过重重屋檐, 云彩前一个极小的点, 影影绰绰可辨出一个“孙”。 不觉加快了脚步, 遮着扑面的阳光,微低下头一口气地走到影子下。 旗子被风吹得拉直,无一丝褶皱, 狐狸定住脚,待进档口,长桌上盖着极大的白布,一个男人坐在后面喝水。 听见脚步声,他起身道:“买什么?” “猪肘一个,半斤瘦肉。”狐狸答。 男人低下头,从白布下拖出个猪肘子,忽然问:“你哪儿的?” 狐狸疑惑:“…楚家医馆。” “呦!”他霍然抬头,喜笑颜开,上下打量狐狸,“我认不得您,许娘子怎么没来?” “她有事。”狐狸也看他脸,越看越捉出几分熟悉。 男人立即笑呵呵地在白布下挑挑捡捡,摸索出一个连肉带肘的来,足有单独肘子的两个。 “还要肉…”他低声说,取过刀,劈手在那半扇猪上一划,割下一条肉来,笑得露大牙,往狐狸眼前举了举:“这条行不?” 狐狸默默点了点头,照旧盯着他眉眼看——啊,想起来了。 那年大集,是他和狐狸抢同一匹布。他还揪了贺清来的领子呢! 这般想着,狐狸付了钱,提了肉,复又出去。 背后的男人却和善得多了,扬声对她喊:“下次再来!爱吃什么肉尽管说!” 狐狸颇有点想笑,要是贺清来见到他,还能认出他么? “下次再来——”身后又一声幼嫩的呼唤,狐狸回头一瞧,还没半个门板高的小孩立在门槛上,露出两颗黄豆似的白牙。 “祖宗!你怎么出来了!”姓孙的屠户从柜台后蹿出来,一把抱起孩子,“外头热!” 楚家医馆的匾额亮在眼前,同后门的如出一辙。 楚娘子抬眼招呼:“回来了。” “嗯。”狐狸将东西送进厨房,返身回去,楚娘子给她晾好了茶,推到她手边。 刚拿起来喝了半盏,狐狸听见帘外传来脚步声,有个男人说:“是这里吧…” “是,不晓得衣衣在不在…” 狐狸放了茶盏,待掀开帘子一瞧,不是别人,正是谭丁香和邓进。 “丁香姐,你怎么来了?”狐狸惊喜道。 谭丁香眼前一亮,上前拢住狐狸手掌:“衣衣,你果然在这儿!” 邓进提了大包小包,艰难地落在地上,这才笑:“清来说,你转到楚家医馆了,真不好找,幸亏有那棵大柳树!” 看两人脸都有些红,尤其是邓进,满头冒汗,狐狸忙倒了茶,邓进道谢后一饮而尽,谭丁香却有些犹豫,冲狐狸笑了下。 狐狸心中一动:“丁香姐,你…” “两个月了,”谭丁香有些羞涩地笑了下,“杜爷爷把的脉。” 邓进立在一边,脸上藏不住的高兴。 带着谭丁香进帘子,她将茶放下道:“本来是大热天,不想来回跑动,但我近日总觉得身上没力气,只能赶来看看。” 楚娘子听了,道:“我先给你把脉。” 谭丁香拢起袖子,将手腕搁在垫子上。楚娘子凝神,半响松开了手,神色如常,示意狐狸。 狐狸得了她的意思,便也坐下给谭丁香把脉,确是有孕。 心念一转,狐狸指尖再度催动了少许灵力,很快便捕捉到运转在谭丁香体内的“气”。 只是不同于陈小娘子,谭丁香的气息却稍显不济,更有几处上涌的气息略有凝滞,不太畅通。 狐狸松了手,问道:“除了乏力,可觉得头晕?” “是有点儿,昨儿在家生火,起身时觉得晕,还想吐。”谭丁香说。 “她夜里睡得也不好,这是怎么了?”邓进忍不住问。 楚娘子转向狐狸:“你觉得如何?” “唔…脉象上没什么大事,”狐狸斟酌着开口,“我觉得倒像气血不济,经络阻滞,不妨事。” “嗯,胎像很稳固,不用担心,我给你开个方子,回去喝几天就好。”楚娘子说。 谭丁香松了口气,楚娘子抬手写了方子,狐狸正要去接,她却微微一偏,让开了。 楚娘子瞥她一眼:“我去抓药,你留着待客。” 走了两步,又问:“多大了?” “二十七。” 狐狸明白这是留她和谭丁香寒暄,并不辞让,待楚娘子出去,谭丁香便笑道:“这都半个月没见了,衣衣,我怎么觉着你脸上似乎圆了些?” “啊?”狐狸犹豫着将手背贴在脸上,想起近日的伙食,忍不住笑,“兴许是,我吃得多。” 谭丁香亲昵地掐了掐狐狸的脸颊肉:“都有肉了,清来还怕你太辛苦。” “对了,清来让我们给你带了不少东西。”谭丁香说着,邓进忙将东西分开。 邓进道:“有新摘的豆角和冬瓜,还有邻村买的鲜桃,三斤黄花菜,焯水拌一拌吃。” 谭丁香从腰间荷包摸出个手帕,塞进狐狸手中:“清来给的钱,你拿着买糕点吃。” 狐狸笑了下,摇了摇头,她把钱推回去:“我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一顿,她问:“宋老先生的病好了没有?” 宋老先生的病好了,贺清来就不必那么忙了。 “还没有,不过听说是好多了,前儿我还见老先生在门前晒太阳。”谭丁香回答。 楚娘子的脚步声响起,她提着药递给邓进:“三碗水煎,每日一包,喝六天后再来。” 稍作思忖,楚娘子转而叮嘱道:“天太热,我把药方子给你,让杜老先生照着抓就好,吃够十五天,就不必吃了。” “好好,我记住了,有没有什么忌口?”邓进问。 楚娘子说:“头三个月,暂且戒茶戒冷,多吃红枣、枸杞,别太劳累。” 邓进连连点头。 谭丁香付了钱,狐狸便将二人送出门外,直到二人背影不见。 她扶着门框,仍望着尽头的景象,唇齿间反复研磨。 贺清来他好不好? 浅浅叹了口气,狐狸进了屋。 楚娘子道:“你既认得她,她的脉案你来写。” “好。”狐狸寻了脉案,展开新的一页,仔细写下去。 日子一恍,又是一个月。 天越来越热,楚娘子托人又买了一次冰。 她看着清瘦,胃口也好,却是最怕热的,白日里不肯在太阳下一刻,稍稍一晒,立即满头的汗。 待夜幕四合,众人才在后院柳树下乘凉。 狐狸端着碗冰梅汤慢慢地喝,冷津津的甜一点点沁下去,终于驱走心肺间郁积不散的热气。 只有门外悬了个竹灯笼,小飞虫孜孜不倦地往上扑,惹得竹纸沙沙作响。 第159章 孟娘子躺在藤椅上,无端叹气,嘟囔道:“怎么生个孩子这么艰难?” 许娘子搭话:“十月怀胎,哪里有容易的呢?” “嗐,我这是意外!”孟娘子微微侧身,“我打小身子就弱,我娘说生养要过鬼门关…谁晓得突然有了。” “为什么说是意外?”狐狸疑惑。 沈铃咯咯笑了两声:“因为她本不打算有孩子的,小冯一直吃着店里的避子散,头一日我配了送去,后一日就说有了。” “谁想得到?头三个月我还有月信呢,等小冯回来,说我瞧着肚子有点大,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得了什么怪病,当即就要套车去看。” 孟娘子说着,支起身子:“真没想到是有了。” “…一定是他没好好吃药。”楚娘子忽然说。 孟娘子讷讷地红了脸,小声道:“…就那一回。” 楚娘子在乌压压的黑暗里特意转向狐狸,脸上是平静的笃定:“不是我的药的问题。” “……”狐狸莫名想笑,又怕孟娘子听见臊得慌,只好拼命忍了,装作低头喝水。 “小冯下个月怎么也该回来了,你就要生了。”齐娘子说。 孟娘子:“不过有楚娘子在,我不怕。” “我有个问题。”狐狸说,引得众人纷纷看她,“为什么孟娘子的相公,你们都叫他小冯?” “因为小冯岁数本来就小,今年刚二十呢。”孟娘子不假思索,而后自言自语,“本来要在家等我生,谁晓得北边那么急,我又惜命,就告诉小冯要来这儿住。” 院里吹了阵凉风,柳枝波动,带得月亮摇晃。 狐狸呷一口冰梅汁,正在惬意,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水滴。 狐狸扭头,目光落在孟娘子身上,黑暗中妇人裙摆上闪过道蜿蜒的水迹。 妇人一无所觉,正要起身,嘴里还问:“谁吃桃?我去洗一个尝尝。” “别动。”狐狸说。 众人一静,朦胧中见狐狸目光缓缓下移。 孟娘子顺她眼神低头看去,立时一呆:“……完了。” 羊水破了。 第150章 生产 众人都瞬间站起身, 楚娘子率先到了孟娘子身前,稍作确认,沉声道:“许娘子去烧热水, 阿铃开库房取药。” 齐娘子忙说:“我去铺床!” “没事, 别怕。”楚娘子搀住孟娘子, 让她坐回藤椅, 低声安抚道。 孟娘子脸上露出个有点难看的笑, 讷讷地说:“真是羊水啊…我怎么没感觉。” “有感觉就来不及了。”楚娘子说。 齐娘子站在门口招手:“床铺好了!” 狐狸头一回见妇人生产,见孟娘子还在苦笑,她稍有些不知所措地问:“现在怎么办, 抱她进去?” “别慌, 没到时候呢。”楚娘子说着,示意一旁的周娘子。 只看周娘子大步上前, 两手在孟娘子身子下一撑, 竟很轻松地将她抱起,随后平稳地进入房间。 沈铃正有条不紊地将所用器物摆开,周娘子将孟娘子放在床上,不忘在她臀下放上枕头, 垫高些许。 “张嘴, ”沈铃捏了一丸药塞入孟娘子口中,不等她叫苦便续上半碗水,“兑了糖, 不苦。” 解帐子, 关门窗, 给孟娘子简单换了衣裙,屋内就此安静下来。 狐狸见楚娘子坐在床边,给孟芝把脉, 神情和缓:“不急,再等一刻钟。” “…呼。”孟娘子额上渐渐沁出两滴汗,她的目光有些慌乱地扫视屋内,脸上闪过缕惊慌的笑。 “楚、楚娘子。”她摸索着床侧,楚娘子将手送过去,便被孟芝一把攥住。 “我在,不怕。”楚娘子再一次说。 狐狸听见了孟芝渐渐急促的呼吸。 一片寂静,两桶烧滚了的热水被送进来,楚娘子回头看了眼沈铃,沈铃心领神会,悄声跟着许娘子出去了。 “早知道让我娘来了,她住得远,又怕中暑,”孟娘子有些语无伦次,“这算早产么?八个多月…!” 疼痛来得猝不及防,孟娘子猛攥紧了手,脸上登时刷白,连痛呼声都被堵在喉间。 众人一股脑涌到床前,预备接生。 孟芝却更慌了,她仓促地扭头看向楚娘子,汗珠从额角蜿蜒。 “保、保大!”她突然喊道,肚子又猛缩了下,痛得额上青筋乍起。 楚娘子忙将她抱在怀中,轻拍后背,温柔道:“一定,不怕,不会有事的。” 孟芝皱着脸,似乎想笑一下,泪却先涌了出来,随着楚娘子将她轻轻放下,她也尽力舒展了身体。 狐狸闻见了很淡的血腥味儿,楚娘子起身,将双手在一盆药水中反复浸泡洗净,用干燥的白帕子擦干水珠,接着在床尾跪坐,取走枕头,支起孟娘子的双腿,她轻轻地按了按孟娘子的腹部:“要生了。” 齐娘子坐在床头不住地安抚孟芝,楚娘子看了眼狐狸:“刚开始,衣衣,你去给她把脉,待会儿还要灌药。” 狐狸忙到孟芝身旁,孟娘子很配合地伸出腕子来,狐狸刚掐上她的脉,又一阵疼痛袭来,狐狸自己的手腕也被抓住了。 “现在,先放松吐气,你的胎位正,”楚娘子的声音冷静地响起,狐狸终于摸准了孟芝的脉象,“慢慢躺下去,吸气——用力!” 孟娘子循着指引努力弓起身体发力,血气更明显了。 狐狸任她扣紧自己的手腕,冷静地摸清孟娘子体内的气息,它们正急促地往一个地方奔涌。 “再来!”狐狸听见楚娘子喊。 眼前孟芝的脸越发清晰,狐狸冷静下来,拿过一边的干帕子给孟芝擦汗。 如此往复十几次后,孟娘子大汗淋漓,虚脱似地倒回去,沈铃一碗参茶递过来,狐狸小心接了,慢慢凑在她唇边灌下去。 孟芝吞了口水,已分不清脸上是汗还是泪水,她剧烈地喘着气:“还有多久啊?” “快了。”楚娘子说。 孟芝恍惚地摇摇头:“都没看见头吧…一点声音都没有。” “继续。” 狐狸发觉孟芝体内的气息速度渐慢,而参茶刚喝下去,一时没有作用。 房间内安静极了,灯烛远得如在天边。 又是几十次,狐狸发觉孟芝越来越虚弱,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情急之下,狐狸试探地催出一道灵气,可却没有汇入孟芝体内,在狐狸指尖转了转,便又消散了。 “别让她睡!”楚娘子大喊,“看见头了!” 狐狸一咬牙,捏起片苦参塞入孟芝口中,许是疼痛和疲乏加之,孟芝竟不小心咬破了狐狸指尖,狐狸一怔,血液点点透入,竟带着灵气没入孟芝的气息。 狐狸大喜过望,孟芝打个激灵,疑惑地睁开眼睛:“什么?” 狐狸将手收了回去,孟芝含着苦参,眨了两下眼睛,含糊道:“怎么有点甜…” “继续用力!快!”楚娘子忙道。 孟娘子猛用了力气,一阵血腥气,楚娘子扯过剪刀,于燃起的淡蓝酒火中一烧,很快便抱了个很小的、光溜溜的人站起身,狐狸看得讶然。 一阵啼哭。谈不上尖锐,腔调连绵,狐狸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生出来了!是女孩!”沈铃惊喜。“五斤七两!” 齐娘子冲过去帮忙清洗孩子,狐狸接了止血益气的汤药,喂入孟芝口中,沈铃忙给孟娘子清理血污,更换垫子。 约莫一刻钟,沈铃起身问:“胎盘怎么办?” “埋了吧。”孟芝有气无力地说。 待收拾好了床榻,孟芝目光落在远处,出声询问:“长什么样儿?丑不丑?” 齐娘子将婴孩放在孟芝身侧,狐狸也低头去看。 皱巴巴的一张脸,巴掌大,紧紧地缩在一起,活像一块晒干的红橘子皮。眼晴还没睁开,鼻子是个点儿,头发稀疏,黑得如油,黏在额头上。 “好丑。”孟娘子一瘪嘴,两行泪珠滚落。 “又瘦又小,可得好好养活。”许娘子说。 孟芝吸了吸鼻子,释怀地舒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女儿的脸颊,小婴孩皱皱巴巴地开哭,声音倒出奇响亮。 “叫什么名儿呢…”孟娘子在哭声中说,“气性挺大,娘摸一下怎么了?” 众人都轻轻笑了。 门窗紧闭,还烧了许多灯烛,狐狸稍稍一动,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汗。 “我先看着,你们都去洗洗,”楚娘子说,“衣衣,你去煎一碗生化汤,待会儿给孟芝喝。” “还喝?我倒觉得肚子饿了。”孟芝小声嘟囔。 许娘子笑道:“怎么生完了还这么有精神?你先休息,等你睡醒了我给你做嫩豆腐炖鱼吃。” “好吧。”孟芝笑了下。 楚娘子轻手轻脚将婴孩抱起,嘱咐道:“孩子嘴里干净了,先煮些米油来喂。” 留下楚娘子在房中,其余退了出去。 第160章 天仍黑着,云彩盖住月光,众人被风一吹,觉出几分清凉和舒爽,默不作声地打水,洗脸洗手,接着狐狸熬药,许娘子煮粥。 折腾许久,待安静下来,许娘子眉眼间遮不住的疲倦,狐狸于是说:“许娘子,你去睡吧,我把粥一起送去。” “行,这会儿也成了。”许娘子白日还要煮饭,并不推辞。 药味蒸腾,狐狸轻轻扇风,火光明灭,映在她亮澄澄的眉眼间。 狐狸盛了米油和粥,将药一同端去,担心进风,便很快地侧身进屋。 孟芝已经睡了,楚娘子正抱着孩子坐在齐茗的床边,狐狸轻声道:“要不要把孟娘子叫起来喝药?” 齐娘子起身端药,悄声道:“我来吧。” 狐狸将托盘轻轻放下,楚娘子拿过小勺,将米油来回搅拌,散了热气,这才舀起送入婴孩口中。 婴孩的嘴碰到米油,立即努起去够,楚娘子由着她吃了几勺,便停下了。 被生出来似乎也让婴儿累得够呛,有得吃便努力吃,没有了便头一歪,沉沉睡去。 “你抱着,我吃碗粥。”见狐狸目光一直好奇地黏在襁褓上,楚娘子将孩子一送。 狐狸讶然,压低声音道:“我不会抱孩子呀。” “你会。”楚娘子强狐所难道。 狐狸为难地低头,伸出手臂试探,最终还是坐在床边接过了孩子。 很轻。狐狸想,还不如一颗白菜有份量。 她歪着脑袋看熟睡中的小孩儿。 狐狸两条胳膊不敢乱动,只能木木地端着,隔着布,婴儿脑袋枕在她臂弯。 很软。捧着像云,轻飘飘的,犹在眼前。 三更天了,窗外响起打更的梆子声,狐狸抬头,听那声音由近及远。 “没事,醒不了。”楚娘子头也不抬,仍在专心吃粥。 婴儿果然没醒。 狐狸一眨不眨地看着楚娘子将一大碗白粥灌下肚,察觉她目光,楚娘子面不改色地瞥狐狸一眼:“你倒有精神。” 狐狸笑了下:“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总说医女体力要好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楚娘子擦了嘴,又捡了桌上的糕饼吃,“孟芝身量小,又注意饮食,孩子不算大。今天生的算快了,将将一个半时辰。” “行了,回去睡吧。”楚娘子抱过孩子道。 狐狸有些犹豫,询问:“那你怎么办?” “让齐娘子睡我房里,今天刚生,我要在这儿守着。”楚娘子随口回答。 齐娘子吹灭了两盏灯。 狐狸终是回去睡了,倒在床上,一时没有睡意,不知怎么的,总觉着耳边萦绕了几道呼吸。 如同柳树下飘过的风。 她按住自己的心口,闭目养神。 天很快亮了,孟娘子醒得早,狐狸听见她在房中说话:“这汤真香…孩子没取名儿呢,楚娘子,你觉得叫什么好?” 第151章 孟骄 “小冯也没想?”楚娘子说。 狐狸推门而入, 一圈人正在喝鱼汤,许娘子笑道:“鞠娘子,你醒了, 我给你炖了牛乳, 快尝尝。” 狐狸坐下, 环视一圈, 昨夜睡得晚, 如今除了楚娘子,其余人等眼下都带了淡淡的乌青,孟娘子虽斜靠在床头说笑, 却是强撑着眼皮, 仍有倦容。 听见楚娘子反问,她不觉闭上眼道:“没有, 是女是男都不知道, 怎么取?” “是女孩。”楚娘子认真道。 这话逗得孟芝扑嗤笑出声,她闭着眼喝了一大口鱼汤,满足地摸咂出鲜美的味道,接着嘟囔:“嘶…不如就叫孟骄?往后走南闯北, 当个顶厉害的行商!” “也好。”楚娘子一味认同, “是个好名字。” 孟娘子正要笑,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齐娘子忙上前接了她的碗, 扶她躺下, 扯了薄被盖好。 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 八月里, 孟娘子仍带着孟骄住在医馆。 狐狸渐能接诊,习惯了坐在诊室窗前看医书。 今日更清闲,连取药的人家都没有, 室内放了冰,怕散热气,于是将门掩上了。 关了门,小屋中冷森森的。 楚娘子躺在藤椅上假寐,手中慢悠悠地晃着扇子,一阵又一阵冷浸浸的凉风扑在狐狸后背,饶是狐狸并不怕冷,也免不了悄悄地斜了斜身子躲避。 翻过一页,狐狸忍不住回头。 楚娘子穿着斜纹的束腰长裙,上头件素色的亚麻外衫,是很凉爽的打扮。 狐狸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脚边,铜盆中还有半块冰浸在水中,有棱有角,孜孜不倦地冒着寒气。 “在看什么?”楚娘子问。 狐狸正巧也累了,便坦然地侧着身子,支起脑袋道:“楚师傅,冰怎么买?” “东边的孟家商行,孟芝的店面,一斤冰七文。”楚娘子答。 “冰是从哪儿来的?”狐狸好奇,太阳这么大,冰块不多时就化了,怎么还有得买呢? “有冰窑,专门制冰储冰,”楚娘子仍不睁眼,“或有专门运冰的商队到外地去买,小冯有时就干这个。” “噢。”狐狸点了点头。小河村没人用冰,井水就足够凉了。 她又问:“我们买这么多冰,平日的药钱够么?” 楚娘子懒懒地睁开眼,瞥一下狐狸:“我有法子赚钱。” 从地里摘的绿皮西瓜,丢进溪水中泡上一会儿,鲜甜的瓜瓤也又冷又甜。 狐狸没发现自己在叹气。 贺清来为什么还不来看她? “想你相公了?”楚娘子问。 “啊?”狐狸坐直了身子,刚要否认,便听见廊下传来小跑的脚步声,沈铃掀开帘子,笑道:“小冯来了!” 口中这样说,沈铃目光却专落在狐狸身上。 楚娘子没动,微挑眉,也将目光投向了狐狸。 狐狸的心乍然跳动,果然沈铃朝她眨眨眼睛:“鞠娘子,你相公也来了!” 再顾不上说别的,狐狸忙冲出了屋子,直奔后院。 孟娘子的房门外堆了许多东西,花花绿绿的盒子筐子,后门外可看见马车的篷顶。 狐狸挤过杂物,于院中扫视,终于看见了树下的贺清来。 他矜持地站着,面对院墙,鬓边汗湿,肩上是个小包袱,脚边是卸下的背笼,近两个多月没见,贺清来瘦了。 狐狸快步上前,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贺清来愣了一下,收了手臂,在她耳边热热地笑道:“你在这儿怎么样?” 狐狸只是一味地抱紧他,闷闷道:“很好。” “真的?”他胸腔中又是一声轻笑,少年用手轻轻推了推狐狸,“衣衣,我身上热,出了许多汗…” 狐狸不满地抬起头来,原是想瞪他一眼的,可是舍不得。 “我身上凉,”狐狸又要抱贺清来,不管不顾,“你当我是块冰。” 贺清来禁不住笑了,狐狸身后蓦然传来几声笑,一回头,沈铃、齐娘子、周娘子…都挤在廊下看着她。 连楚娘子都饶有兴味地盯着狐狸瞧。 贺清来轻轻勾了勾狐狸手指,低声道:“衣衣…” 狐狸不情不愿,默认地松了胳膊,只攥住了贺清来的手。 “今儿是不得不休息了。”楚娘子微微挑眉。 “你来几天?”狐狸立即询问贺清来。 贺清来有点犹豫,抿了抿唇道:“明日便走。” “这么快?”狐狸皱眉,扭头朝楚娘子说:“我明日能休息么?” “行。”楚娘子笑了。 “我们去住客栈,就住你说的那家,”狐狸迫不及待道,“我回去拿钱。” “诶,”贺清来扯住狐狸,低头示意,“给你们带的新鲜瓜果。” 狐狸看了,俱是香瓜、山药等,新鲜是新鲜,可是沉,贺清来要背一路。 她默默摸了摸贺清来的手心,指尖滑过薄薄的茧子,连她自己的心好像都又痒又泛酸。 “等我。”院里都是女客,只能让贺清来暂且待在柳树荫下。 狐狸提了背篓,径直往厨房送,香瓜六个,山药两捆…回来提着空背篓便往屋里跑,想了想,拿了身自己的衣裳,接着取了荷包关紧门,便看楚娘子站在库房门口朝她招手,又是那句:“你来。” 狐狸有些不明所以,到了她跟前,楚娘子便在她手心塞了包药粉,狐狸还没见过这玩意,困惑地凑到鼻尖嗅了嗅,倒不难闻,淡淡的没甚味道。 “这是什么?”狐狸问。 楚娘子脸上带着丝笑,有点得意道:“我用来买冰的东西。” 买冰?这又不是钱。 见狐狸仍面有疑惑,楚娘子含笑地骄傲道:“避子散。” 狐狸一愣,骤然红了脸:“你、楚师傅,你给我这个干嘛。” “不需要吗?”楚娘子反困惑了,“你想早点要孩子?” “不是!”狐狸大声回答。 第161章 “哦,那还我。”楚娘子气定神闲,佯装来拿。 狐狸将手一躲,握紧了扭头便跑。 “等等!”楚娘子喊,狐狸站住了。 “温水一兑,搅匀了喝,叫小贺相公喝下去,药效管一个时辰,记住了!” 狐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将药往荷包里强行塞了塞,到了后院,同其余人打了招呼,便一言不发地带着贺清来往外走。 一出门,将空背篓背上,把贺清来的包袱扒下来扔进去,狐狸的心蓦然轻快,情不自禁扯着贺清来在巷子里跑了起来。 贺清来握紧了狐狸的手。 “你吃中饭没有?”狐狸问。 “没有。”贺清来老实回答。 狐狸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她又把贺清来朝自己扯近了几分:“走,我带你吃顿好的。” 两人躲在阴影里,牵着手,慢慢地走。 正值热夏,街道上都没什么人,只有阳光热辣辣的。 狐狸有好多话要说,多得她的心激动地砰砰跳,她只能努力往下咽了咽,才从开头捋出话:“贺清来,楚家医馆也有两间院子,可是没有杜大哥家整齐,不过院子里有水井…” “水也凉,但是没有村里凉,我住的屋子小小的,从窗子里能看见叶子很大很长的芭蕉…” “贺清来,你吃过牛乳没有?许娘子可会做饭啦!”狐狸喋喋不休。 “我也会看诊了!原来滑脉是滚珠子;人的体内有——”狐狸猛住了嘴,懊恼地有点儿想咬舌头。 凡人体内有“气”,可以跟着七经八脉运行。这是能说的吗? 幸好贺清来面色如常,没有追问。狐狸咳了声,又继续道:“孟娘子生了个女儿,小小的……” 茶楼到了。 两个人被店小二热情地迎进去,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她们这对年轻的夫妻。 “要一道粉蒸肉,冬瓜丸子,清炒扁豆……”狐狸一连串地点菜,最后道:“两碗红枣炖牛乳!” 小二高兴道:“得嘞!客官您稍等!” 狐狸惬意地饮了茶,舒了气,这才发觉贺清来一路都没有说话。 只是笑看着她。 狐狸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忍不住又朝贺清来凑了凑。手一直没有松开。 贺清来只是听她连日的见闻、神采飞扬,唇边的笑、眼里的笑。素白的衫被风吹起一角,发鬓乌亮,似乎没有烦心事,她过得很好。 狐狸的心终于平静。贺清来就在她身边。 “条条她们呢?怎么没有一起来?”狐狸问。 贺清来:“天热,她们都在家里,我买了很大的瓜,圆圆很喜欢。” 狐狸了然。大热的天,不出来也好,又不能留宿,只有一天。 一片羽毛扫过狐狸的心。 只有一天,还有一天。她情不自禁地微笑。 “客官,菜来喽!”小二热情道。 饭菜琳琅满目,狐狸一直在高兴地招待贺清来。 吃过饭,开了一间天字房,屋里竟不热,摆设也比上回好,有单独洗浴的房间,还有干巾、牙木。 狐狸倒了茶,皱皱眉,上回是谁住的客栈? “衣衣,我们午后还出去么?”贺清来问。 狐狸笑着摇摇头:“不啦!天热!” 转瞬她来了兴致,随手将荷包掷在桌上:“贺清来!你和我讲讲,你在家里都做了什么?” “书塾怎么样?”她刚开了个头,眼前一亮,“贺清来,芸儿是医馆许娘子的女儿,你说巧不巧?她腌的糖山楂一绝!” 两人倚在窗边,忽然见远处小摊,必是卖冷圆子的。 “贺清来,我下去买一碗给你吃!”狐狸兴致勃勃,拿起荷包就走。 很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狐狸没发觉。 贺清来将其捡起来,仔细端详,望向了狐狸奔下楼的背影。 第152章 光阴 狐狸买了冷圆子, 看贺清来一粒粒地吃,半晌她疑惑:“贺清来,你还是热吗?” 少年垂下眼眸, 摇头:“不热。” 狐狸目光却落在他通红的耳廓上。 狐狸只好起身向小二要了柄扇子, 慢慢给贺清来扇风, 仔细地观察他的发鬓、脸颊、脖颈, 确保没有汗水沁出来。 贺清来更红了。 大约是小别胜新婚, 都没想到要再出门,一个午后很快过去。 “贺清来,这家的素面是不是好吃?”狐狸问。 “是, 从前吃过一次。”贺清来说。 狐狸高兴地放了扇子, 带着贺清来下楼。 待小二将两碗面端来,狐狸斜着身子凑到贺清来面前, 仔细观察有无荤油的区别:“我的汤清, 你的汤闻着香。” 狐狸正笑嘻嘻地要同贺清来说话,却看他目光闪躲,只抿唇点头。 狐狸虽有疑惑,但还是笑道:“吃了饭, 我们去街上转转吧。” 八月了, 虽然没到中秋,但夜里凉快,早早地便有许多摊贩摆摊。 吃的、喝的、玩的, 样样不少。 狐狸牵着贺清来在街道中穿梭, 看见什么都要和贺清来分享。 “有豆沙团!你吃不吃?”贺清来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狐狸晓得他是吃不下了,便举了一个让他尝尝味,剩下的都囫囵进了狐狸肚子。 “明天买些糖和糕点, 你带回去给圆圆她们吃。”狐狸望着远处的点心铺,晃晃手,“你还得送我回医馆。” “好。”贺清来笑了笑。 沿街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小巧的莲花灯摆作一排。 狐狸很有兴趣地拉着贺清来转了又转,终于心满意足地回了客栈。 身上出了汗,叫了小二送水,狐狸先洗了,又换水让贺清来洗。 隔着墙传来水声,狐狸攥干头发,开了窗子吹风。 她立在窗边打开荷包,数了数剩余的钱,扯了手帕分成两堆。 狐狸月月有工钱,在楚家医馆花不上钱,倒不如让贺清来拿回去,补贴家用。 夏夜的风吹走头发上的湿润,很大一轮月悬在半空,狐狸梳了头发,还是没见贺清来出来。 “半个时辰了。”她嘟囔着,径直上床,扯了薄被裹在身上,盯着隔间的门。 终于开门了,贺清来碰上狐狸直勾勾的目光,先是下意识笑了,接着抿唇,默不作声地擦头发。 狐狸目光紧紧跟着他,见贺清来收拾妥当,便笑嘻嘻地往侧边挪了挪,拍一拍身边:“贺清来,你来。” 咦,楚娘子爱这样说。狐狸心想,自己先乐了下。 抬头一看,贺清来却没动,狐狸疑惑,正要询问,便听他轻声道:“等一下。” 狐狸歪头不解。 贺清来倒了半杯温水,镇定地掏出个淡黄色药包,拆开来,将其中微红的药粉悉数倒入茶杯,晃了晃,便一仰头喝完了。 狐狸起初看得疑惑,后来猛忆起这是什么,呆呆地看贺清来喝完了,手指攥着荷包,结巴道:“这、这不是…我记得在荷包里。” 荷包里是空的。 “…你去买冰圆子时掉出来的,”贺清来耳朵红红,目光落在狐狸身上,稍一迟疑,温声道,“不是…给我喝的吗?” 狐狸哑口无言。 贺清来默默坐到狐狸身边。 他轻声道歉:“不是这个意思吗…对不起。” “没、没事。”狐狸回神,忽然疑惑,“你怎么知道是什么?怎么喝?” 在她荷包里也不定是安全的呀!狐狸越说越紧张:“万一是什么不好的药怎么办?” 贺清来躲着狐狸的眼神,低声道:“我认得是楚家的避子散,我…之前买过,也喝过。” “所以不会吃错。” 狐狸呆了。 两人陷入了莫名的沉默。 什么时候吃的?吃了几回?啊,不对。 狐狸正想东想西,忽然感觉身侧的人朝她倾斜,她没动。 贺清来却绕过她去拿枕头和另一床被子:“衣衣,不早了,睡吧。” “……是这个意思。”狐狸面无表情地勾住贺清来腰间的衣带,稍稍用力将他带向自己。 帐子仓促之间滑落。 第二日,狐狸神清气爽地睁开眼睛,贺清来还在她身侧沉沉睡着。 狐狸轻手轻脚起身,梳洗穿戴,叫了小二将早饭送进房内。 她惬意地迎着窗子中清朗的天空和云彩用饭,忽听床榻上的人动了动,便回头道:“贺清来,早。” 贺清来也朝她露出个笑容:“早,衣衣。” 吃了早饭,狐狸和贺清来沿街买了花生糖、果干、芝麻饼等,眼瞧太阳高升,贺清来须赶车回小河村去。 狐狸和他走在一起,抬头就看见柳树绿荫荫的顶。 脚步不觉放慢,又在看见阳光大剌剌地照着贺清来的脸时默默加快。 终于站在楚家医馆下,狐狸依依不舍:“我不晓得什么时候回家呢,也许还要再留几个月。” 第162章 做学徒和医女不一样,往年收稻谷时狐狸就和贺清来回去了。 “我知道,”贺清来轻轻捏了捏狐狸的手,“我下个月…” 狐狸摇头:“天热,又忙,你来不了也没事。” 一旦许诺,贺清来千方百计也要来,不想他为难。 贺清来抿唇。 “我进去了。”狐狸推门,院子里静悄悄,只有柳枝轻拂。 她一点点关了门,贺清来走了。 狐狸在门板后等了等,又悄悄拉开,探头去看——贺清来走出几丈,似有所感,即要回头。 狐狸躲了回去。 她垂下头,默默朝自己屋子走,心里说不出的沮丧。 “衣衣,来吃点心。”路过孟娘子门前,齐娘子呼唤她。 狐狸有些讶然,推门进去,见孟娘子坐在床上吃东西,孟骄正在她身侧熟睡。 “我当你们回家了。”狐狸说。 孟娘子笑了:“刚生半个月,我才不想挪动,让我把月子坐完再走。” 狐狸点头:“也好,免得冲风。” “小贺走了?” “走了。”狐狸说。 像要把心里的沉闷咽下去,狐狸连吃了三块糕饼,莲蓉馅甜得能当糖啃。 月亮一天比一天圆,八月十五时更是如一轮玉盘,清辉普照。 医馆做了许多月饼,绿豆、红豆、莲蓉,甚而有花生、红枣馅的,众人聚在后院赏月,楚娘子懒懒地倚在藤椅上喝酒。 旁人都吃月饼,只有楚娘子和周娘子有胃口吃炙猪肉。 “喝点儿?”楚娘子将酒壶递给周娘子,周娘子摇头。 狐狸闻见了酒香气,她咬了口月饼,楚娘子又把酒壶举向她。 狐狸默默接了,饮一大口。 酒水又香又辣,激得狐狸打个哆嗦,楚娘子看得哈哈大笑。 “楚娘子那酒,一般人可喝不了!”许娘子也笑了。 狐狸又灌了一口,忙佐了月饼,甜辣辣的酒气在口腔内激发,直往脑袋里涌。 “好喝。”狐狸说。 楚娘子微微挑眉,顺手从椅边薅起来另一壶,朝狐狸示意:“再来?” 狐狸不怕,于是二人对饮。 齐娘子十分惊奇:“鞠娘子酒量不小呀。” “当然。”狐狸得意,但没用灵力化解酒力,很快一阵酒气上头,熏得她脸颊变红。 楚娘子舒坦地叹了口气:“喝酒吃肉,人生幸事也。” 她清亮的目光透过柳荫望向天空,黑暗中不知是什么意味。 沈铃笑了声。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彩云凝,众人终于各自回房。 贺清来没再到楚家医馆来。 狐狸又失落又高兴。她不知道这种心情叫作牵肠挂肚。 孟娘子回家了,孟骄满月,办了好丰盛的满月宴,孟家的来客如此多,络绎不绝地涌入院子,看得人眼花。 狐狸在席上见到了许多熟人。言笑晏晏的邓娘子,抱着杜蓉的郑云霞,许久没见但是越发长个的赵平安…… 狐狸见到了苗苓,少女在人群中一眼看见她,立即挤了过来:“衣衣!” 狐狸想不到她也认识孟娘子,两人坐在一处说话。 “我就知道你会来,早听说孟娘子住在楚家。”苗苓笑吟吟道。 寒暄一番,苗苓道:“孟娘子家的商队走南闯北,有时绣坊的绣品也托她们来卖——” 话锋一转,苗苓郑重地握紧了狐狸的手,眼中满是坚定和神往:“衣衣,明年我打算跟着孟娘子去跑商队,等过了年就走。” 狐狸刚要开口,就见孟芝在人群中谈笑风生。怕疼、瘦小的孟娘子,俨然是个当家人。 “孟娘子很会骑马的,衣衣,明年……”苗苓说着自己的计划。 仿佛未来就在眼前。 狐狸露出真心的笑颜,开始和苗苓畅想,出门在外会遇到什么、要带哪些东西。 …… 一待又是两个月,十一月初,狐狸终于收拾了行李,和苗苓一起回家。 孟娘子用了辆马车送她们,今岁的雪来得格外早,雪粒随风,刮得万物都沙沙作响。 狐狸不时撩起车帘察看,逗得苗苓发笑:“别急,才二十多里地!” 狐狸心情雀跃,仍忍不住从车帘缝隙中窥探。 不知走了多久,狐狸在萧索的树影下看见了两个人影。 是贺清来和苗娘子收了口信,正打着伞等在村口。 下了马车,给了赶车小哥茶水钱,年轻车夫却连连推拒:“我们老板说了,不许要一个钱。” 苗苓笑了:“是让你喝茶,不是车费,收下吧!” “收下吧!收下吧!”狐狸口上催促,眼睛紧盯着远处的少年,脚也不听使唤。 她迫不及待地朝村口奔去,快乐地喊:“贺清来!” 第153章 祭拜 贺清来接了包袱, 轻轻拢紧狐狸,将飞溅的雪籽挡在伞外,脸上闪着笑意:“冷不冷?” “一点都不冷!”狐狸笑嘻嘻道。 “走!都快回家!”苗娘子笑着道。 “衣衣, 我走啦!”苗苓朝狐狸说道, 被苗娘子拉进怀里, 罩上一件外衣。 狐狸回笑:“嗯, 明天见!” 母女二人同样有说有笑, 朝着家走去。 阴影一般的银色天空,雪籽打在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厚重的土地变成深浅不一的颜色, 连绵的山峰犹如水墨画。 狐狸正待说笑, 忽然眼角一闪,她匆匆回头望去, 远眺之下窥见两只雪白的灯笼, 正冷冷地悬挂在房檐下。 察觉她目光,不等狐狸询问,贺清来脸上的笑意退了退,低声在她耳边道:“···宋老先生去世了。” 狐狸惊诧之下陡然生出几分愕然, 一时竟说不出话, 贺清来收紧手臂,带着她踩着坚硬的土地往家走去。 两盏雪灯笼被撂在身后。 “半个月了。事发突然,所以没有通知你和阿苓。”贺清来放轻了声音, 慢慢回想。 “自从夏天那次风寒, 老先生的身体就不大好了, 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停药,到了后来, 连神智也不怎么清楚。” 推开院门,站在正屋房檐下,狐狸微皱着眉,心里说不清的滋味。 贺清来将伞合上,靠在墙边,接着蹲下身子将狐狸裙边未化的雪粒拂去,狐狸这才回神,朝他一笑。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间中传来小鼠们欢快跳脱的声音。 “回来了!回来了!”条条突然大喊。 卧房门缝里立即挤出来一溜的小鼠,欢呼着扑向狐狸。 狐狸失笑,一个个接在肩上,豆儿黄激动地在她脚边来回打转。 “好啦好啦,外面冷。”狐狸说。 卧房中盖着一笼炭火,窗子微推开了点缝隙,空气清新而舒适,连月的思念一下子膨胀,小晏和小黄一左一右,抱住狐狸的手腕不肯松。 墨团坐在狐狸领口,叫个不停:“大王!想你!天上都下雪了!” 圆圆吭吭唧唧地挨着狐狸脖颈,又要嚎啕,蝉娘伸出小爪堵住他的嘴,自己却仰面蹭着狐狸撒娇:“大王!你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累不累?” “吃得很好,也不累。”狐狸含笑回答。 贺清来收拾着狐狸的包袱,气氛融洽。 窗外一味地刮风,雪籽更密,打得屋顶劈里啪啦作响。 狐狸方才的思绪被勾起,她下意识望了眼窗子,缝隙外只有自家院墙,上面是黑白的山和天,模糊不清,看不见书塾的屋顶。 条条注意到狐狸的目光,她顿了下,小心贴着狐狸道:“大王···我有事要说。” “甚么?”狐狸低头柔声询问。 “那个教书的老爷爷···”条条似乎有些犹豫,紧了紧小胳膊,才继续讲下去,“他好像见过青青,那天我在房顶捡松果,听见他说,不知道青青什么时候回来。” 狐狸顿时一愣,连蝉娘也着急问:“你听清楚了?真是青青?” “嗯。我听得清清楚楚。”条条肯定。 小鼠们都把目光投向狐狸,狐狸安抚地笑了下:“天底下的青青多的是,他怎么会认识小青蛇呢?” 条条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而且青青这个名字,是我们一起取的,他怎么知道?”小晏说。 众鼠立即附和。 飞雪持续,用过饭,终于将小鼠们送回屋子,狐狸和贺清来洗漱过,便舒坦地窝进床内。 远远地还能听见豆儿黄乐颠颠地吠叫,隔壁房屋内闹腾得厉害。 因条条提起了青青,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联想到青蛇对宋家的偏爱,狐狸思忖道:“贺清来,宋老先生葬到哪里了?” “山神庙后,往左一片的小山坡上。” 狐狸静了静。 贺清来低头看她,“你想去祭拜老先生么?” “嗯,明天要是雪小了,我去看看吧。”狐狸说。 第163章 “好。”贺清来抱紧了她,轻轻吻她额角,“睡吧。” 狐狸闭上了眼睛,将那点思绪逐出心扉。 风声呼啸,吹得树枝东倒西歪。炭火熄灭了,贺清来轻手轻脚地起身关窗,将炭盆挪出屋子。 一夜安眠。 第二日小雪停歇,贺清来收拾了一篮子供果和香火,小鼠们见了,又是一番询问。 圆圆抬头问:“大王,这是做什么?” “我去拜老先生。” 条条缩了缩身子,默默坐进篮子:“我也想去。” 她们身量小,下葬时狐狸不在,更是害怕,不敢靠近。 如今狐狸回来了,为了青青,也要到坟前去看一看。 狐狸将香烛香纸往一边推了推:“好,我们现在就去。” 蝉娘看了看条条,也跟着蹿上狐狸肩膀,墨团挨着条条,嘻嘻道:“我们坐在一起暖和!” “衣衣,”贺清来递过来一柄油纸伞,欲言又止,最终说,“山路崎岖,你小心些。” 狐狸抬头朝他一笑:“你在家安心做饭,我很快回来。” “嗯。”贺清来微笑着答应。 豆儿黄蹭了蹭狐狸,见她默许,便也跟上了。 层叠的雪粒嵌在土地的纹理中,映得路面花白不平,狐狸提着竹篮,很快便到了山脚下。 隐约的台阶有被清扫的痕迹,狐狸有些惊讶。 豆儿黄率先蹿上去,狐狸不做停留,快步上山。 山神庙的门一如既往地大开,豆儿黄蹿过后门,而画上的灵鹿姗姗下落:“狐狸!你来了!” 见她手里提着香烛,灵鹿轻巧地跃过供桌,凑近嗅闻:“你来拜书塾的老先生?” “是,”狐狸原想交谈,可此时门外刮了一阵风,扫得枯草瑟瑟,瞧不见豆儿黄的影子,于是她连忙追上去,“我待会来和你说话。” 灵鹿善解人意:“晓得,你快去。” 墨团乍然飞起,迎着寒风冲上缓坡,狐狸穿过重重坟墓,一路不停。 “豆儿黄在前面!”墨团兴奋地大喊,声调陡然一变,“咦?那是谁?” 狐狸踩上山坡,此处不比平地,杂草丛生,只有前不久留下的一条小道,枯萎的藤蔓和草丛埋在松树间,前行有些艰难。 听见墨团的叫声,狐狸抬头望去,只见阴沉沉的天幕下,一座孤坟,闪烁着隐约的火光,似在燃烧香纸,而坟前矗立一人,背对着她们。 狐狸撇开草窝,又向上走了几步。 北风呼啸,撕扯着天上的乌云冲来,一阵缭乱,狐狸被逼得眯眼看去——是杜村长。 忽然察觉脚边动静,低头一瞧,原来是豆儿黄悄悄地返回来,跟在她身边。 “不要跑那么快,我追不上。”狐狸说,她的声音掩盖在风声下。 再度抬起头来,杜村长犹在坟前,狐狸正要呼唤,看清他时,顿时一愣。 连墨团都落在树上,没有动弹。 杜村长哭了。 老人手中紧攥着一本针线装订的册子,泪水缓缓从脸上落下。 大雪,如沙。 他定定地看了许久,忽然将纸张往火中一掷。 火焰乍起,香灰四溅,悠悠然从半空飘零落地,因风而横冲直撞的火焰很快将册子吞没。 许久,火堆终于熄灭,杜村长不做停留,毫不犹豫地下山去。 狐狸目睹一切,不明状况,只好藏在一侧树后,不曾被杜村长发现。 小鼠们都呆呆地没有说话,狐狸默默走出,未到跟前,忽一阵大风,从那乌黑灰堆中一吹一扬,残页乍飞。 墨团手忙脚乱地飞下,叼住一页,豆儿黄也上前扑弄。 狐狸从狗爪下拾起那巴掌大的半张残页,却见是个简单的女子画像,眉眼已经烧去,只剩下半张素雅的脸。 墨团将口中的书页交给狐狸:“都是字!不认识!” 狐狸不欲窥看,担忧是旁人隐私。只是匆匆一瞥间,发黄的纸张上写了许多字,从老旧到新鲜,笔锋凌乱,字迹仓促。 有些已经被涂掉,有些写到一半未尽。 墨色于匆匆岁月中日渐模糊。 将吹飞的残页逐一捡回,狐狸将其裹在香纸中再度点燃。 孤坟坐落在山坡一隅,面朝群山,风雪吹刮,火光明灭。 墓碑上刻下四个大字“宋蒙之墓。” 确保香火燃尽,狐狸清理了地面,摆正供果,这才离去。 灵鹿仍在画上安坐,豆儿黄跑过,她才朝狐狸悄悄一眨眼。 狐狸登时笑了,她问:“怎么不下来?” 灵鹿舒展了四肢,伸蹄点一点门外的雪粒,风卷起挂幡,吹得烛火摇摇欲坠:“好大的风哟!” 狐狸更笑了,灵鹿漫步画上:“吹是吹不散。你回来得好晚,在镇子里过得好么?” “很好。”狐狸说,灵鹿啜饮莲池里的水,带起一圈圈青色的涟漪。 一顿,狐狸忆起几个月前给孟娘子接生的事,于是将手掌摊平,伸在灵鹿面前。 “我有事问你。我替人接生,她不小心喝了我的血,有事没有?”虽事后孟娘子和孟骄都平安无事,但狐狸仍有些担忧, 灵鹿扭头嗅闻狐狸手指,被咬破的细微伤痕早已愈合,她忽然指一指桌上的莲花灯,灯芯巍然不动,正在烈烈燃烧。 “你刺一滴血,滴入灯中。” 狐狸应了,快步走到供桌前,毫不犹豫地割破手指,指尖传来灯焰的温热,一滴圆圆的血落入火中。 妖的血、人的血,都是一般红,犹如露珠。 狐狸心下跳得快,眼也不眨,只看那滴血的境遇。 血珠被火焰吞入腹中,蓦然消失,毫无踪迹,连丝青烟也没有。 狐狸有些讶然,忙回头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灵鹿卧于壁画:“那就是不妨事。你的灵气能帮凡人增长气力,于人无碍,只是要消耗你自己的修为。” “那就好。”狐狸放心道。 雪越下越大,狐狸不敢耽搁,同灵鹿会心一笑,便下山去。 接连数日的雪。 第154章 送行 雪下得愈发大了, 终于从雪籽、冰晶转为鹅毛,纷纷扬扬地埋没了整个天地。 狐狸在洞府中,向来是呆得住的。从前在狐狸洞修炼, 她能够不食不饮, 光阴轮转更是洞外的事, 难得出门, 碰上何种季节物候全凭天意。 至于现在··· 狐狸正和贺清来坐在一起看医书, 炭盆中埋着红薯,豆儿黄和小鼠们围了一圈,专注地盯着那圆墩墩看。 “栀子、麦冬···”狐狸轻声念着配方, 不妨夹杂了一声“哔驳”, 红薯皮爆开了,立时传来细微的焦香。 她余光瞥去, 见圆圆低着头垂涎欲滴, 豆儿黄略显兴奋地踏了踏爪子。 见此情形,狐狸不自觉笑了声,就此发呆似的,撑着下巴一同盯炭盆。 贺清来察觉了, 忍俊不禁:“还要等一会, 里面还是生的。” 狐狸手边的医书仍停在同一页,贺清来凑近她,轻轻挽起垂落的发丝:“闷不闷?” 狐狸移回目光, 笑吟吟地斜靠在他肩上, 摇了摇头。 怎么会闷呢?蝉娘、墨团儿···贺清来, 就在她身旁。 正当此时,却听院门吱呀一声作响,大雪天不知是哪位来客, 狐狸和贺清来忙起身到屋外去迎。 夫妇二人只见从门外顶进一柄圆圆的大黄伞,扑扑簌簌掉下许多雪。 待越过门槛站定,大黄油纸伞骤然向上撑,伞下露出两张如花笑颜,正是苗苓和张芮。 狐狸有些惊喜,忙在檐下招呼:“阿苓,芮儿,来屋里坐!” 苗苓笑着摇头,鼻尖冻得通红:“衣衣,去我屋里玩罢!我们专来接你的!” 闻听此言,狐狸有些无奈:“这么大的雪!” “雪可困不住咱们的脚。”张芮贴着苗苓笑道。 贺清来说:“衣衣,等一等。” 他转身进屋取了一柄伞,又给狐狸披上厚实的冬衣,狐狸与他相视一笑,便匆匆跑出屋檐,躲在那柄油黄的大伞下。 三个人挤成一团,亏得伞大。 依样往回走,也不知究竟在高兴什么,狐狸单是觉得莫名的有趣儿,伞下嬉笑不断,几个姑娘深一脚、浅一脚,趟过绵绵的雪地,在起伏柔和的雪层上留下足迹。 甫一进门,从里间出来的苗娘子便吓了一跳。 三人虽都穿着很厚的棉衣,翠绿、桃粉,挼蓝的,颜色各异,可裙摆上都或多或少地裹着雪,脸都冷得脆生生,鼻尖通红,一个都不曾幸免。 乌黑发鬓上沾染的鹅毛雪花经屋中的热气一熏,立即化为细密的水珠。 “怎么只打一把伞?”瞥见狐狸手中的小伞,苗娘子叹了口气笑道。 可看几人脸上都笑盈盈的,正为彼此拍雪,苗娘子也不好再说,转头回了里间。 第164章 进了里间,刚待坐下,狐狸手中便给塞了一杯热茶,苗娘子又端来花生、瓜子等一碟干果,配上点心等物,这才笑道:“你们尽管说笑,我回我屋里去,不在这儿听你们悄悄话。” 几人又笑了,合上门,屋里只剩下融融暖意,渐渐驱散身上沾染的冷意。 狐狸低头啜饮茶水,尝出桂圆肉的甜味儿,温吞吞地咽下肚里,苗苓递来一块点心,她接了咬上一口,绵密的口感,入口即化。 歇了一会,喘口气,张芮见床上放着收拾整齐的衣裳,于是问道:“你明年什么时候走?” 狐狸抬头一瞧,最上面还叠着几件冬衣。 果然苗苓笑着道:“过了元宵就走。” 张芮讶然:“这么急?” 苗苓脸上全是脆生生的笑,她说:“这趟要去南方,待过百里山一带,就没甚风雪,也就不耽误赶路了。” 狐狸不懂行商,可看苗苓踌躇满志,不由得问:“你要去多久?都去做什么?” “少说也得两个月,”苗苓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孟娘子带队,她们主要是去南方采买,去的时候行李轻便。” “我在绣坊还有一个好友同去,我们俩就带一些绣坊的绣品。” “你们商队多少人?”张芮往前倾了倾身子,问道。 “嗯,统共三十多人。都是孟娘子家的,经常跑商,经验足。” “两个月···苗娘子可说了甚么?”张芮又问。 “我娘知道,奶奶也乐意我去,听说南边有许多不同流派的绣娘,针法不同,技艺高超,我早就想去见识见识了。跑商也是个机会,我跟着孟娘子长长见识,攒下些钱,往后能早些自己立门户。” 苗苓笑吟吟地说完,又笑道:“不用担心我,等我回来了,给你们带南边的东西。” 既然去日已定,几人自然高兴,又热切地谈了许多事。 小河村的新年很快到来,狐狸和贺清来在新房中度过了热闹的年节。 好像和往年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正月十五元宵节,平河镇要做烟花会。 恰逢上苗苓要远行,于是众人乘车,抵达了镇子。果真是节庆,不管是路边的面馆、还是茶楼、客栈,竟意外都坐满了人。 苗娘子带着众人寻寻觅觅,这才在一家馆子里得了空位,待坐下后点了饭菜,有说有笑。 “可喝酒?”苗娘子笑问。 几人互看,都不约而同点头,小二上了两壶温酒,众人捧杯。 只是外出行商,并不愿显得太过依依不舍,张芮笑道:“阿苓,到时在南边有甚么新奇见识,一定要回来同我和衣衣仔细讲一讲。” “阿苓姐姐,我祝你一路顺风,平安归来。”小桃说。 苗苓莞尔一笑,将酒水一饮而尽。 说说笑笑,吃过这餐送行饭,苗娘子便带着苗苓前往孟家。 苏昀和张芮带着小桃,天还亮着,四下里却都挂起了花灯,路上行人渐多,都赶着去看踩高跷。 小桃高兴极了,忙道:“我们先去看杂耍,还得去买点心盒子。” 狐狸正要答应,心下一动,笑道:“赶上节日,我想去看看楚娘子。” 张芮应了,于是几人分别。 狐狸和贺清来顺路买了糕饼,狐狸一路上看来看去,似乎在找什么店家,但可惜没寻到,已经靠近了医馆的巷子。 “我还想买些炙肉什么的,楚娘子喜欢吃。”望着医馆后院的柳枝影,狐狸说。 贺清来道:“现在冷,估摸是没有了。” 待敲开门,沈玲见到狐狸,颇有些喜出望外,忙将二人迎进院子。 “你怎么来了?”沈玲笑道,“吃了没有?我和楚娘子正吃饭呢。” “吃过了,今天来看灯会,时候还早,就想着来看看。”狐狸笑答。 只剩下沈玲和楚娘子,二人便就近在厨间吃饭,屋里倒不冷,刚进门,便看楚娘子懒洋洋地啜酒。 楚娘子竟然把藤椅挪来了,斜靠着十分惬意,高度合适,一撇手就能吃菜喝酒。 两人吃得倒挺好,铜锅中热汤翻滚,摆了一桌涮吃的菜肉,楚娘子瞥见狐狸,微微一挑眉:“唷。” 狐狸不见外,扯着贺清来在桌前坐下,搁了糕饼笑道:“怎么,不许来?” “怎么会?”楚娘子含笑反问,随手拿过酒盅,给狐狸倒了一杯温酒,“喝点?” “刚喝了,我怕醉。”狐狸笑道。 “煮了肉,你是吃不了,先垫点元宵,再陪我喝吧。”楚娘子说着,递过来一碗煮元宵。 狐狸低头一瞧,面皮倒是雪白,形状却软趴趴的千奇百怪,一瞧便是自己搓的。 沈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我自己做的,煮过了。” 狐狸笑了,用勺子舀起一个,先小心递到贺清来嘴边,贺清来张口吃了,她才自己吃第二个。 黑芝麻汁甜得很,只是面皮稍有些软糊。 沈玲又给贺清来端了一碗,贺清来道谢后,也慢慢地吃着。 屋里静静的,铜锅中白气翻滚,沈玲埋头苦吃,楚娘子不时添菜,见狐狸将元宵吃完了,便一抬手:“不辣,专买的甜酒。” 狐狸不推辞,酒杯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楚娘子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 二人对饮了几杯,饶是甜酒,狐狸也觉得后颈渐渐涌上一股热意。 “小贺相公,能喝吗?”楚娘子朝贺清来示意。 贺清来抿唇微笑,狐狸忙给他倒酒。 几人也不说话,只是舒坦地一杯接一杯。沈玲吃得额头一层汗,她含糊道:“幸亏你们来了,酒我是喝不下。” 狐狸失笑,扯了手帕递过去,沈玲仓促擦了擦汗,仍笑嘻嘻的。 “我们夜里去看花灯,楚娘子,你去不去?”狐狸问道。 楚娘子摆了摆手:“我不爱看,你们带着阿玲去吧,刚巧有个伴。” 话音刚落,狐狸耳朵一动,听见巷子里传来很是急促的奔跑声,那声音越来越近了,猛一刹,停在楚家医馆的门前。 狐狸应声偏头去看,沈玲循她目光,疑惑:“怎么了?” 楚娘子悄然坐直了身子。 一阵急促而大力的拍门声。男人带着哭腔的喊叫隔着门板和院墙传来,声嘶力竭:“楚娘子!救命啊!” 屋中一静,几人立即匆匆冲向前屋,连贺清来也撂了酒杯跟上。 再打开诊室的前门,来人陡然往屋内一扑,贺清来冲上去将人扶住,狐狸认出这是陈小娘子的夫君。 她心下一沉。 沈玲已经往后院跑了。 “楚娘子,我娘子摔了一跤,早、早产了,你快去看看!”男人哭叫道。 第155章 陈小娘子 沈玲已跌跌撞撞地提了药箱冲回来, 楚娘子立即道:“去把我屋里那盒红参拿上。” “哦,好!”沈玲忙应,狐狸反手接了药箱, 众人不敢多说, 连忙跟着楚娘子朝外奔去。 巷子里的雪扫在墙侧, 可是路中却结了点雪霜, 踩在脚下湿滑。 贺清来拽着那年轻男人跟在身后。 一路狂奔, 狐狸发觉眼前的路越发熟悉,一抬头,原来是八宝坊。 屋内屋外, 乌泱泱地挤着一群人, 外圈的人不明所以,还在探头往里看;里面的人拼命举了买到手的糕点和盒子, 不知在议论甚么。 嘈杂极了。 “楚娘子来了!”不知是谁喊叫一声, 人群刷地分开,从中一条小道。 卖糕点的伙计腰上仍系着围裙,匆匆挤出来:“楚娘子,快来!” 狐狸紧随其后, 揽着腰侧的药箱, 低头穿过人群,她在柜台边瞥见踩扁的血迹,这圆圆的血迹又一路延伸, 黏在结冰的石阶上。 终于穿过前堂, 跨过很小的天井, 檐上结起冰柱,狐狸率先在清凌凌的空气中闻到了血腥味。 妇人的低声痛呼传入耳中,开了一扇门, 贺清来扶着陈小娘子的夫君在门外站定。 一进门,屋里昏暗,十分狭小,陈小娘子仰倒在一个榻上,旁边的妇人紧攥着她手,满脸焦急和慌张,见楚娘子和狐狸进门,这才闪过一丝喜悦:“啊呀!” 开口却是哭音,说不出话。 楚娘子匆匆在陈小娘子身边蹲下,掐过她的脉。 狐狸背着药箱,左右一瞥,连个放东西的桌子都没有,只靠墙一个长条板凳,墙角一架木屏风。 这显然是伙计们站累了,敷衍着歇脚的地方。 狐狸当机立断,将药箱放下,扯开薄薄的木屏风斜着挡在门前,遮住门外的视线和寒风,她探头出去,朝门外的伙计喊:“热水!还有灯烛、挡风的屏障,再要一张桌子,干净的褥子和铺盖!快点!” 伙计应了,嘴上不住地说:“热水有!热水有!” 陈小娘子的夫君似乎腿软,贺清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扯起:“东西都在哪?” 第165章 “那屋子里有···”男人有些六神无主,在冷天里来回的奔跑让他有些喘不上气,听了贺清来的话,才猛撑住身子,带着贺清来往一边的屋子去。 “烧水的在哪?”沈玲终于赶到,手中攥着一个长形的小盒子。 “先煮止血散!”楚娘子在屋内喊。 沈玲忙应:“好!” 热水一桶桶地送进来,在屋内烧起三盏灯烛,终于使光线明亮。那个妇人却叫了一声,登时哭了:“血!” 狐狸回头一瞧,陈小娘子的裙摆已经被血浸湿,她紧闭双目,几欲昏迷。 “我先施针,鞠衣,你来给她灌药。”楚娘子说着,起身将一卷银针铺开,有条不紊地摊平陈小娘子的手臂,撩起衣袖。 狐狸拿了药箱中止血补气的急救丹药喂入陈小娘子口中,那妇人松了手,让在一边。 “你先出去,叫他们热水不要断,天冷,送个炭盆进来,把门窗用布罩起来,千万别漏风了!”狐狸朝她叮嘱,妇人终于有了主心骨,慌张地应了,匆匆往外走去。 在屋内摆好高桌,沈玲将一盆热水倒好,兑进去洗手的药粉。 连下三针,陈小娘子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她猛攥了下手:“···。” “别担心,血止住了。”楚娘子说。 话音未落,陈小娘子皱起眉:“楚娘子,肚子疼,要生了罢?” “嗯。” 将陈小娘子沾血的衣裙剪开,窗外被蒙上布料,屋里只剩下灯烛明亮的暖光,盖上被褥,铺上垫子,沈玲洗了手,先给妇人擦干血迹。 果然不流血了,狐狸情不自禁松了口气。 “小贺在煎药,该催生了。”沈玲说。 楚娘子嗯了一声,起身洁手,狐狸也跟着洗了,贺清来敲敲门框,“衣衣,止血散好了。” 一碗热腾的汤药送进来,楚娘子又道:“把那根红参熬成茶。” “好。”贺清来在门外答应。 狐狸沉下心,众人一时安静下来。 三人摆开架势,撤了银针,预备接生。 起初十分顺利,既不出血也不艰难,陈小娘子循着楚娘子的指挥用力。 忽然,光影里,狐狸瞧见陈小娘子腕上的青筋跳了一跳。 她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狐狸的目光落在陈小娘子脸上,她的表情逐渐纠结,似乎有针挑一般的剧痛蹿上去,狐狸开口:“好像不对···” 楚娘子抬头瞟了一眼,猛站起身,将手按在陈小娘子腹部,下压些许。 “胎位不对。”楚娘子沉声说。 沈玲抬头,带着一点哭腔低声道:“···我好像看见脚了。” 陈小娘子渐渐压不下脸上的痛楚,不免呼出声。 楚娘子额上出了一层汗,狐狸忙捏住陈小娘子的脉搏,细细探查她的脉象,空气中又有血气蔓延。 楚娘子深吸一口气:“我给她扭正胎位,别让她睡着。” 狐狸忙应了。 楚娘子冷静地解开陈小娘子的里衣,十指按压在妇人的腹部,一寸寸摸寻,不时引来腹中胎儿的动弹,连女人的肚皮都跟着跳动。 狐狸看得心惊肉跳,眼前闪过一阵白,一阵青,陈小娘子攥紧了狐狸的手腕,强忍着剧痛。 一盆又一盆的热水被血污染了颜色,狐狸将熬得很浓的参茶一口气灌入陈小娘子口中。 血气、汗水,污秽掺杂的浊气,不慎洒出的药水,屋里又热又闷,可是众人的后背却都出了冷汗。 狐狸发觉陈小娘子在打冷战。 她不免张口:“师傅···” 楚娘子满头大汗地抬头来看,眼里不知何时蒙了一层泪,她咬牙道:“让她撑住。” 狐狸摸了穴位,扎下两针,陈小娘子撇开眼皮,疼得神志不清,见她似乎要咬嘴唇,狐狸见机掐住她下巴,塞了干净的手帕。 陈小娘子却忽然挣扎起来,呜呜地叫了两声,连双腿也在榻上蹬,沈玲按不住她的脚,抬头急问:“怎么了?” 狐狸忙扯了手帕,低头听她说话。 “娘,疼···” 狐狸一愣,她的声音太小,连沈玲和楚娘子都没听见,事关紧要,都只是迅速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了。 狐狸为这两个字呆住了。她的心头针扎一样疼了下。 陈小娘子只喃喃说了两字,便疼得要合紧牙关,狐狸伸了自己的手,任她咬住。 楚娘子的手腾挪移动,鼻翼上沾满了汗珠,终于抬头道:“好了。” 可是没人敢松懈,空气一下子凝滞,稀薄的羊水、浓稠的血污,打湿了垫子,沈玲的衣裙上都沾染了鲜血。 狐狸感觉自己的血液一点点流入陈小娘子的咽喉。 她眨了眨眼睛,内丹缓慢地在丹田中旋转,一寸寸的灵气飞速涌入血液,再被送进陈小娘子的体内。 额头上的汗水如泪水一般滑落,狐狸顾不上擦拭。 她低头去看陈小娘子,只见她微微睁了眼,眼中恢复了些神采,终于继续用力。 狐狸的灵力飞速消失在陈小娘子的体内。 不够、不够,还是不够。 妇人的后牙猛地用力,牙尖嵌入狐狸的皮肉,陈小娘子疼得发抖。 “看见头了!看见头了!”沈玲激动道。 陈小娘子眨了眨眼睛,神采渐渐下落、下落。她陡然倒回狐狸怀中,昏死过去。 “再熬一碗补气汤来。”楚娘子扑过来试针掐脉,她的目光黏在陈小娘子脸上。 狐狸将手抽出,冷静地用帕子擦了一下陈小娘子的脸,说:“我去煮。” 她取了药包,轻飘飘地往外走去。 天早就黑了,地上坐着个男人,昏暗里只剩个人影,看见狐狸出来,他激动地站起身:“是不是要生出来了?” 狐狸木着脸没有说话,男人一愣,呆站在原地。 狐狸走进烧水的屋子,只有贺清来在这屋子里,他满头热汗:“热水没了?” 见狐狸手中拿着个药包,他起身来接:“我来···” “不用,”狐狸捏着药包缩回手,避开他道,“贺清来,你能不能先出去?” 贺清来一愣,低头看见她手上血迹凝固的牙印,张了张唇:“···好。” 合上门,贺清来的脚步声往远处走。 狐狸将药材倒入煮药的汤罐子中,炭火一下子烧旺,屋子里亮得好像躲了一颗遥远的太阳。 狐狸只盯着迅速沸腾的乌黑汤汁,一半是配好的药块融化,一半是人参的须根煮出药效。 她默默撩了袖子,静静地割开腕上细细的脉管,新鲜的血液顺着肌肤淌下。 未落到药罐子,血珠顿时停在半空中。 随后一珠、一珠地往上飞去,狐狸额前凝聚出淡淡的青烟气,鞠衣色内丹旋转着显现。 彩珠被血流簇拥,迫不及待地吸吮着内丹中的灵气,一阵又一阵闪烁的光芒,白光盖过火光。 “嘭!嘭——!”璀璨的烟花直冲云霄,在寂冷的冬夜炸开,从狭窄的天井中望去,能看见长长方方的春日画。 漆黑的夜幕上,烟花炸得绚烂,为了能让人们看得清楚,烟花匠往往加重颜色,于是凝夜紫的焰火划过天际,秋香黄得如迎春碎裂。 坐在地上的男人在默默流泪,无心观赏。 贺清来默默挪了脚步,遮住男人的视线,抬头静静地盯着天上的烟花。 八宝坊中的人群早已散去,墙外喧嚣被烟花会的热闹掩盖。 他的背后扑上一阵闪烁的光芒。 “吱呀。”门悄悄地开了,狐狸垂着眉眼,默默端着一碗汤药走出。 贺清来甚么也没说,甚么也没问。 第156章 平安 狐狸轻飘飘地回来, 冷静地掐开陈小娘子的嘴,将一碗温热的药汁灌了下去,楚娘子鼻翼阖动, 目光先落到黑乎乎的汤汁上, 接着抬头猛看了她一眼。 陈小娘子于昏厥中呛了一声, 眼皮下的眼珠转了转。 须臾, 她睁开眼睛。 苍白的面皮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狐狸仍在床头守着她,屋子里安静下来,楚娘子和沈玲跪在榻尾接生。 灯烛烧得不知疲倦, 明晃晃地照在狐狸脸上, 视野中的一切都格外清晰。 楚娘子和沈玲的影子打在墙上,边缘随着烛火而微微颤动。 狐狸摸到了陈小娘子的手腕, 脉跳逐渐清晰而有力, 她体内的“气”终于得到了充盈和滋润,狐狸的灵气飞速涌向她的四肢百骸。 陈小娘子攥紧了狐狸的手,躺在她怀中用力喘了两口气,乌黑的发鬓被汗水濡湿, 她循着生存的本能继续生产。 “再用把力!”楚娘子喊。 鞠衣是个活人, 即使陈小娘子顺利生产,母子平安,也不会有人给她供香火的。 “忍着疼!我要把孩子取出来!” 陈小娘子下意识搂紧了狐狸, 点了点头, 泪水无知无觉地划过脸庞。 第166章 但没关系, 她们都活下来了。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天际。 楚娘子满手是血,豁然在灯影中站起身,终于捧出一个新生的、挣扎着四肢的孩子。 狐狸默默想。 陈小娘子松了力, 满身的汗,湿漉漉的如从水中捞出。 她倒回狐狸怀里抽噎着哭泣,她不晓得自己在哭什么,或许是濒死而生,或许是委屈,高兴。 母亲和孩子都在哭泣。 沈玲脸上流着泪,匆匆处理余下的事宜。 待一切收拾妥当,已不知过去多久,陈小娘子和孩子都昏昏睡去,狐狸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清冽的空气扑进鼻息,小小的天井中夜色熹微,天上飘起了零星的雪花,狐狸脚下一软,几乎跌倒。 少年扑上来接住她。 狐狸甚么也不想说,只是一味地钻进贺清来的怀抱,后知后觉的疲惫。 贺清来抱紧了她,轻轻摩挲着狐狸的后颈。 腕上的伤渐渐愈合,牙印淡去,她困倦地瞥向天空,那里燃起了最后一朵烟花。 ··· 陈小娘子的家人闻讯赶来照看,狐狸和楚娘子、沈玲终于可以坐下歇息。 做糕点的屋里宽阔极了,专用来蒸点心的灶台长得占了半个房间,热气腾腾,可是谁也不想呆在里面,三人也不挑拣,就地坐在台阶上。 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 后厨里剩下没卖完的糕点堆放在几人身侧,楚娘子和沈玲狼吞虎咽,一味地抓起来往嘴里塞。甚么枣花酥、豆沙饼,蜜合点心,连味道都没尝出来,便被囫囵咽下肚。 狐狸懒懒一瞥,拢紧了自己的衣裳,吸了口冷冽的空气。 楚娘子咽了点心,才有心思敲敲自己的膝盖,沿着小腿往下查看,不由得轻嘶一声。她嘟囔:“我说怎么没感觉···” 沈玲吃吃地笑了:“等回去了,我给你擦药酒。” 两人在屋里跪着接生,足有一夜,腿脚肿得近乎麻木。 “吃。”沈玲把身侧的点心越过楚娘子递过来,上下晃了晃。 狐狸接了,咬了两口。 食之无味,产房里挥之不去的浊气似乎缠绕在狐狸身上,坠得她四肢不畅,是从未有过的困乏。 狐狸端了冷茶猛喝一口,将口中的糕点咽下去。 “我马上做好饭,几位先垫着。”陈小娘子的相公在身后喊道。 楚娘子将手搁在膝盖上,惬意地舒气。 她的双手虽反复清洗过,可那些深深的、错综复杂的掌纹中,极其圆润的指尖和纤长的十指上,总让人疑心有淡淡的血粉。 狐狸盯着她的手。 楚娘子发觉她目光,晃晃手示意狐狸,满不在乎道:“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你的手好,能当医女?” 狐狸摇了摇头。 “手小、又软,必要时,得靠你两只手把孩子取出来。”楚娘子说着,伸展了自己的双手,“周娘子手太大,产妇要吃很大的苦头。” 狐狸点了点头。 “···累傻了?”楚娘子嗤笑一声。 沈玲不管不顾地吃点心,终于摸着肚子长出一口气,舒服地感慨道:“哎哟,差点饿晕。” 八宝坊开了门,伙计们在天井中来回穿梭,偶尔有点奇怪地瞟来一眼。 冷天地里坐在台阶上,三个人形容说不出的狼狈。 看狐狸仍旧木着脸,一副没有回神的样子,楚娘子扯了扯她:“···母子平安,喜事。” “像这种跌了一跤的,多的是一尸两命、或保大不保小的。” 狐狸扯着嘴角笑了笑。 楚娘子从胸腔内吐出一口郁气,徐徐散了。 “不论甚么时候,妇人生产,都是鬼门关里走一遭。” “吃饭了,吃饭了,几位。”男人在身后招呼。 狐狸站起身来,楚娘子拽住她的衣袖:“——拉我起来。” 狐狸低头,楚娘子笑眯眯的,使劲揪了揪狐狸的袖子:“不比你们年轻,腿麻了。” “哦。”狐狸面无表情道,一把将她扯起来,三人进屋坐下。 烧了太多的火和炭,屋子里又热又闷,门户大开,终于散进凉气。 “稍做了点,”陈小娘子的相公腼腆地给几人分筷子,“几位恩人先垫一垫。” 陈小相公又端了熬好的药和清粥往小屋中送。 狐狸朝桌子上一瞥,萝卜炒腊肉、土豆炒腊肉、蒸腊肠···唯一素的是一碗米粥。 “哟,”楚娘子仍笑眯眯,“我喜欢。” “衣衣。”贺清来匆匆从外面回来了,他揣了热腾腾的烧饼,放在狐狸面前,“太早了,只有烧饼铺子有人。” 狐狸扯着唇角笑了笑,慢吞吞拉贺清来在身边坐下,递过筷子:“你吃。” 楚娘子瞥瞥烧饼,又看看狐狸的脸色。 几人又吃起第二顿。 烟花会狐狸没能看到,张芮和苏昀带着小桃在镇上住了一夜,虽寻不到狐狸二人,但也等在路口。 贺清来带着狐狸坐上牛车,小桃和张芮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狐狸。 狐狸眼睛半睁,不知是睡了还是累了,被贺清来紧抱在怀中。 车架摇摇晃晃,张芮悄声用口型问:“衣衣怎么了?” “陈小娘子难产,她和楚娘子抢了一夜,没有休息。”贺清来尽力放低声音回答,狐狸耳边响起他微微振动的心跳,闭了闭眼睛,任由自己往下滑去。 终于找到一个安静的位置,狐狸耳边只有贺清来平静的心跳。 她沉沉睡去。 脑海中似雾非雾,不怪别的,只是狐狸怕耽误救人,下起手没轻没重,天晓得那碗药里化了多少灵力。 睡梦中听见一道轻轻的叹息声。 “睡吧。” 贺清来轻手轻脚将狐狸安放床上,脱去鞋子和外衣,散了发髻,狐狸脸上、额上隐约可见干涸的汗水。 他转头烧了温水,用手帕沾湿,轻轻擦拭着狐狸的脸颊和脖颈。 狐狸一无所觉。 手帕来回擦拭了几遍,再次打湿后,贺清来轻轻摊平狐狸的掌心,牙印已经消失了。 将袖子退上去,雪白的腕子上却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少年珍惜地攥着狐狸的手,温热的指腹轻扫过那道痕迹,来回摩挲。 狐狸睡得很沉,呼吸绵长,面容宁静。 贺清来静静地看着她。 待狐狸一觉睡醒,已经是午后了。 金黄的夕阳斜斜打在窗框,从缝隙中透进来的亮光几近刺眼,屋檐下的冰柱“滴答、滴答”地掉着水珠。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视野中的所有东西,终于回神。 狐狸抬起手腕,看见那道仍留在肌肤上的白痕。 “···唔,看来是不会消失了。” 狐狸嘟囔着,将两只手并在一起,左腕上一道,右腕上也是一道。 幸得山狐狸皮肤白,若不仔细看,是瞧不清的。 贺清来不在房中,小鼠们也不在,屋子里静悄悄的,狐狸终于歇过劲,浑身软趴趴的,松散地躺在床上不愿动。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不晓得大王醒了没有···”蝉娘小声吱吱。 贺清来端着晚饭推门而入,迎面看见床上的少女睁着水葡萄似的双眼,正亮晶晶地笑望着他。 “醒了?”贺清来轻声说。 将饭菜放在桌上,贺清来肩膀上的蝉娘和条条一跃而下,迫不及待地蹿上床榻,可到了狐狸身边,动作却小心起来,爪子踏着软软的床褥,轻手轻脚地靠近。 “大王,你怎么样啦。”条条抽了抽小鼻子,黑亮亮的豆眼儿里满是担忧。 狐狸依旧笑盈盈,抬手轻拂过条条的小脑袋:“我能有什么事?只是太困啦。”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蝉娘松了口气,转而得意,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就说嘛!大王天下第一!” 狐狸扑哧笑出声,贺清来坐到床边,珍惜地摸了摸狐狸面颊,低声询问:“饿不饿?起来吃饭?” 狐狸抬眼笑了下,捏了捏贺清来的手。 “贺清来,明天我想去山神庙一趟。”她说。 “好。”贺清来说。 “拉我起来。”狐狸伸着胳膊道。 贺清来脸上带着纵容的微笑,俯下身子,双臂将狐狸抱起。 第157章 因果 又是一夜的安眠。 第二日天刚亮, 狐狸便提着两包点心上山。 小鼠们仿佛仍不安心,一定要跟着,也不肯坐在狐狸肩上, 于是雪地里不远不近, 几个拳头大的雪坑下陷, 一路往山上蜿蜒。 小黄紧攥着小晏的尾巴, 生怕自己跟丢。黑色的小鼹鼠在雪层下如鱼得水, 两爪轻轻一撇,便掏出个畅通无阻的雪通道。 若有歪斜,只需小黄轻轻扯一扯他尾巴, 立即纠正方向。 墨团机灵地飞一段, 落在挑出雪层的杂草上啄啄羽毛、洗洗脸。 第167章 只是山坡路远,圆圆走得气喘吁吁, 狐狸刚要开口, 他又很争气地往上爬。 不知不觉,仍是狐狸走得最快。 小鼠们吵吵闹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圆圆!你别停呀!都看不见大王了!”蝉娘怒道。 条条喊:“唉呀!这里有个松果!” “不能吃,放下!” 狐狸低头笑。 待她进了山神庙,灵鹿已经卧在供桌前的蒲团上等候。 “你好了?”灵鹿上下打量狐狸, 说。 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 狐狸一抿唇,默默点头。 “救治凡人也要有个度,轻易用内丹, 别把你自己搭进去。”灵鹿站起身, 懒懒地伸展四肢, 凑近狐狸嗅了嗅。 狐狸闻言一顿,她放下点心,将其在青瓷供盘内摆好。 “狐狸, 陈小娘子寿数未尽,但是她命有此劫,你强替她化解了,这就是因果。”灵鹿踱着蹄子,慢悠悠道。 狐狸沉默了,她微微低头,看见袖子若隐若现的白色伤痕。 这就是她的果吗? 那厢,灵鹿轻巧地跃上壁画,从青苍松树下拖出个果子来,这果子却是有形,被她在画上一撂,顺势落进狐狸手心。 “喏,山神大人在时给我的,”灵鹿抬抬下巴示意,“你吃了。” 狐狸低头,掌心里的果子不过杏子大小,皮肉饱满,呈出淡淡的粉色。 “我···”狐狸刚要推拒,灵鹿看出她心思,抢先道:“吃吧,等山神大人回来了,我要多少有多少。” “···多谢。”狐狸朝她莞尔一笑,灵鹿同她一起坐在蒲团上。 狐狸轻轻咬开果子皮肉,果肉一抿,入口即化,一阵清甜沁入舌尖。门外是连绵的山,更远的天际下重重的雪白,辨不清是云还是雪。 灵鹿耳朵动了动。 墨团扑棱落在门槛上,好奇地张望:“大王,你吃的什么?” “果子。”狐狸笑了下。 墨团往后跳了跳:“你自己吃。” 很小的果子,没有果核,很快就吃完了。 狐狸感觉一阵清新的凉意缓缓在体内散开,溪水一般冲刷灵台和丹田,渐渐转为舒适的熨帖,那股萦绕的困顿感顿时烟消云散。 “狐狸。”灵鹿喊了她一声,没有后话。狐狸知道她想说什么。 静了半响,狐狸说:“往后,还能用我的血吗?” 灵鹿沉默:“···能用。” 圆圆她们终于赶上来了,带着满身的雪和凝固的黄泥,看得狐狸情不自禁地微笑。 “那就好。” 小河村迎来了新的春天,雪水消融,天蓝得如瓷器,闪着亮光,山上的枝桠渐次冒出新鲜的嫩芽。 今日是书塾开学的日子,担心忙不过来,狐狸和贺清来预备去帮忙。 狐狸坐在屋内吃着红枣炖牛乳,惬意地叹了口气。 眼中隐约可见的青烟围绕她缭绕,随着一呼一吸,化入丹田。 不晓得为什么,贺清来忽然换了惯用的香火,如今的供香味道更好、青气更浓郁,狐狸虽不曾过问,但乐得享用。 三两口吃完了炖牛乳,狐狸径直进厨间洗干净瓷碗,接着便和贺清来前往书塾。 书塾下的两盏雪灯笼已被撤下。 孩子们欢喜的吵闹声传来,几个月不见,她们叽叽喳喳的,围着苏昀和宋诚,迫不及待地分享着各自的趣事。 “阿诚哥哥!下雪的时候我爹给我抓到了一只灰兔子!” “夫子!夫子!你看我的字,是不是更好了?” “小琪,给你点心···”“夫子尝尝我的桂花糖!” 苏昀和宋诚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忽然众人一瞥,瞧见进门的狐狸和贺清来,立时分散出一堆小孩,涌上来“姐姐”“哥哥”的乱喊一气。 “好了好了,先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我们今日上午还要再学一篇文章。”苏昀轻咳两声,朗声道。 狐狸扫了一眼,有几个十四五岁的大孩子已不来了,小桃和梁延倒成了领头的。 两人配合着苏昀,将小孩们带回屋子,又是一阵吵嚷的翻书、磨墨,终于安静下来。 “真好。”宋诚摸摸自己的额头,笑呵呵地说。 “包雪菜包子吧?”宋诚朝贺清来说,“面发好了,你拌的馅好吃。” 贺清来点头,进了厨间调弄馅料。 宋诚开了正屋的门,狐狸紧随其后进去。 前几日屋檐上的雪没化干净,水珠子乱溅,许多书不敢拿出来晾晒,今日得了晴天,于是便支起竹架子,将书本一一摊开。 宋老先生的屋子很干净,光线照进来,映得架子上的书又整齐又繁多。 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药苦味已经散去,只剩下书籍有些潮湿的气息。 宋诚进了门,低着头不说话,自顾自抱了一叠典籍出去。 屋里的陈设未改,但诸如茶壶、笔墨,都已收起。 狐狸抱了一摞书出门,站在架子前,狐狸单手抽出一本,随便掀开,倒扣在竹竿上。书太多,只能这样晒着去去潮气。 刚将手里的书搭完,忽然风一吹,啪嗒一声,不晓得从哪本书里掉出一张纸。 狐狸循声看去,纸张贴在地上,苍白的黄色,好像不见天日了许久。 她疑心是哪一本书的页子不慎掉落,捡起来翻开,仔细去看上面的字。 “鲈肥菰脆调羹美,荞熟油新作饼香。”狐狸轻声念出。 再往下却非一整首诗,零零碎碎、摘抄成行,甚么“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粽香筒竹嫩,炙脆子鹅鲜。” 或是“夜半酣酒江月下,美人纤手炙鱼头”、“八百里···”。 字迹清隽有力,可抄写的竟是美食一类的诗词,狐狸看得发笑,引得宋诚来看:“怎么了,鞠衣娘子。” “你瞧,不知是从哪本书里掉出来的,不像老先生的字。”狐狸举了给他看。 宋诚仔细梭巡,摇了摇头:“确实不是。” 狐狸收回手,翻来覆去看了,只有这单独的一页,再往角落一瞥,只有孤独的一个“赠”字,年岁久远,不曾晾晒,想必是什么水迹沾湿,墨色退却,后面只隐约看出两横,辨认不出。 “看来是送给谁的。”狐狸嘟囔,左右一瞧,随手将其塞入一本书中。 书塾响起琅琅的读书声,整齐而抑扬顿挫,水溶溶的大晴天,院子里晒满了书籍。 时至中午用饭,孩子们还是兴奋不已,开头总想嘁嘁喳喳地交流两句,于是三三两两,众人吃饭的速度不一。 狐狸见桌上的包子筐空了,便起身从蒸笼中再捡些来。 一转身,许芸站在她身后,双手捧着一个竹筒罐子:“姐姐,给你。” “这是什么?”狐狸接过手,笑着晃了晃,竹罐子似乎很满,传来两声沉甸甸的碰撞。 “是粽子糖,我阿娘让我给你的。”许芸微笑。 想是许娘子晓得她喜甜食,狐狸眉眼俱笑道:“帮我谢谢你阿娘。” 话音落,小姑娘却又往狐狸手中塞了两粒糖:“该给爷爷送饭了,这是给爷爷的。” 狐狸一顿,手心的糖有棱有角,她缩了缩掌心,没有说话。 门外几个孩子探头探脑,听了小芸的话,也站住脚,连吃饭的孩子们也投来目光,其中一个道:“爷爷怎么不见?” 去岁天冷,没等下雪书塾便停了,来往消息不便,宋老先生去世的消息还未曾告诉学子。 许芸亮晶晶的眼睛静静地望着狐狸。 清澈的、不谙世事的目光水一样朝狐狸漾来,她一时竟想不到合适的说辞。 “爷爷怎么了?”唐琪问。 苏昀罕见地沉默,宋诚似乎想打圆场,刚开口,眼眶陡然红了,只能仓促地背过身去。 几个大孩子早已明白生死,似乎察觉。 小桃和梁延对视一眼,站起身催促:“走啦,快回房间。” 孩子们休息的两间房紧挨着,一一关上门。 苏昀说:“小桃和梁延会告诉她们的。” “就、直说吗?”狐狸问。 苏昀点了点头:“直说。” 很安静的中午,两间房里的声音清晰可辨,交替的对话传入众人耳中。 狐狸听见小桃说:“爷爷生病,去世了。” “甚么叫去世?”程子年纪还小,他问。 梁延解释:“就是睡着了,爷爷会一直睡、一直睡。” “那他甚么时候醒?我想和爷爷说话。”许芸说。 “爷爷不会醒了。他不和我们说话,也听不见我们说话。” “为什么?我的功课要给爷爷看,”蒋值说着,忽然灵光一现,“把我的功课烧给爷爷吧,我娘说了,这样就可以让去世的人知道我们的消息。” 长久的沉默。 很快,孩子们就明白了。 宋蒙看不见、也听不见。他已经离开喧嚣的人世,独自躺在山坡上,泥土掩盖了他,那是孩子们的读书声永远传不动的地方。 第168章 两间屋子里,一起响起了小小的啜泣声。 第158章 屏上戏 午后时孩子们的眼眶都红红的, 触景生情,难以控制。 苏昀欲言又止。 直到第二日,孩子们的情绪仍不高, 哀情沉郁。 吃过午饭, 预备休息时, 狐狸却看小桃和梁延抱着一堆东西进屋, 原本该分开的女孩、男孩都进了同一间屋子。 狐狸有些疑惑, 正要上前询问,小桃却立在门口招手:“衣衣姐、清来哥,你们来!” 几人随着进屋, 梁延正指挥着几个孩子用粗布将门窗遮住, 苏昀正要开口,小桃推推他道:“哥, 不要管, 快帮忙!” 宋诚和苏昀面面相觑,只好帮忙。 晴天白日,门窗被粗布罩住,屋里登时黑下来, 一丝光线也无。 长凳上排排坐下众人, 有几个孩子小声讨论。都不明白这是做什么。 一架半人高的屏风立在最前方,“噗”地一声,细布屏风后亮起两盏灯, 顿时照得白花花。 虽不知所云, 但屋中一时安静, 鸦雀无声。 “锵锵锵——”木槌敲响小锣,一阵急促的鼓点,屏风上照出一个影子, 身着长袖大衫,头戴蓝巾,赫然是个秀才打扮。 那影后照出游走的花树、山石,络绎不绝,只看这秀才慢慢踱步,动态安闲,于锦绣园中游览。 重重影子扫过,约莫行了几步,忽然听个丫头叫喊,一面呼唤一面追上:“夫子!老夫子!” 狐狸认出这是小桃,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气喘吁吁停下了。 那老者转身询问:“小桃,你有何事?” “是爷爷!”昏暗中有人小声说。 “夫子去岁布置下的课业,还没翻看呢!”画上女孩道。 老者抚须沉吟,忽而笑了,“的确如此,都有谁的课业?让我一一过目。” 梁延压低了声音,腔调抑扬顿挫,竟真有宋老先生的几分神韵。 “瞧!这是阿宝写的文章!”小桃出言道,那画上女孩巧妙地将双手一捧,献上课业。 前排一个萝卜头的小男孩兴奋道:“是我的!哥哥!” 老人低头细看,很快便出声夸赞:“不错!不错,阿宝的文章越发通顺,字迹也比去年好。” 萝卜头小孩抑制不住高兴,昂首紧盯着画上。 光线一闪,少女再献:“这是豆子临摹的字!您瞧!” “好!已有几分松风之意,不可懈怠,一定要听苏夫子的话,每日写出两大张来!” “好好!”又一个小孩不自觉地答应。 “还有小琪的文章···程子的小画…” 诸如此言,皮影戏上的老人惟妙惟肖,底下的孩子们渐渐忘却伤悲,光影闪烁间随着言语,情不禁发笑。 狐狸不觉笑了,她轻轻地靠着身侧的贺清来。 “爷爷,你一个人怕不怕?”许芸忽然问。 画上老人一顿,笑呵呵道:“不怕!人生虽如白驹过隙,可爷爷见过许多人、看过许多字,怎么会害怕独自一人呢?” 梁延笨拙地摆弄着皮影的身形,绞尽脑汁道。 苏昀闻言感慨地笑了两声,眼眶红红的,欣慰无言。 屏风外的孩子们顿时来了兴致,叽叽喳喳,接连询问。 “爷爷!你喜欢松子糖还是桂花糕?”“我明年就七岁啦,可以学文章吗?”“爷爷喜欢风筝还是风车?我给爷爷做!” ···· 从房内走出,孩子们终于回到房间各自睡下。 梁延抱着皮影戏的箱子,轻手轻脚出来,见大人都站在院子里,只好嘿嘿一笑。 “做得很好。”苏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桃压低了声音笑:“他学的像不像?我们昨日才想出来的法子。” 宋诚挠了挠头,带泪笑了下:“很像——老先生会高兴的。” 春天仍是春天。翠鸟的鸣叫、潺潺溪流从不止息,山上的青草一茬高过一茬,水田充盈了清水,等待着新一年的稻苗落地。 狐狸临行,小鼠们瞧着她和贺清来收拾行李,不忘殷殷叮嘱。 “大王!要吃好!喝好!”圆圆说。 条条盯着二人忙碌,忙道:“贺清来可以去?” 狐狸失笑,这已是条条第三回询问:“贺清来不能去。” “哦。”条条挠了挠脑袋,困惑道:“贺清来不能去,可是丁香花能去,为什么呢?” “因为丁香姐要生小孩了,所以要和我一起去。”狐狸这才了然,好笑地解释。 条条摆动尾巴,蝉娘希冀道:“丁香花的小孩也是丁香花吗?” 狐狸忍笑,没有回答。谁晓得呢? 待将包袱收拾整齐,小鼠们才和豆儿黄依依不舍地离开房间,狐狸同贺清来洗漱过,便上床休息。 灯烛吹灭了,只剩下隐约的月色从帐子缝隙间透出。 狐狸枕着贺清来手臂,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个舒坦的姿势不动了。 她在黑暗中睁了一会儿眼睛,全无困意,抬头看贺清来,少年静静闭着双目,呼吸均匀。 “睡着了?”狐狸嘟囔,“又是几个月···贺清来,我会想你的。” “你要想我,也不要太想我。如果家里很忙,不要挤时间去看我,要好好休息。”狐狸轻声地自言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画圈。 “圆圆爱吃点心,要记得劝告他呀,不可以吃太多,买鸡蛋鸭蛋,不要可惜钱。我会赚的。” 贺清来的手掌贴着狐狸脊背向上,温柔地拍了拍。 “我知道。” 狐狸抬头看他,果然见贺清来睁着眼睛,她笑:“没睡着怎么不理我?” “···想听你说话。”贺清来说。 狐狸在黑暗里吃吃地笑了两声。 “累不累?”贺清来忽然问。 狐狸一愣,诚实摇头:“不累,也睡不着。” 夜晚静谧无声,月色瞧见纱帐摇晃,而被翻红浪。 云端忽上,纠缠不休。 翌日,狐狸同谭丁香往平河镇去。 贺清来倒很镇定,送了东西,于原地叮嘱几句便罢,反观邓进,紧张地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好。 “衣衣,全靠你照看了。”邓进喋喋不休半响,跟着车跑了两步,这才在村口停住。 谭丁香看见邓进紧张的神情,不自觉摸着肚子发笑。 狐狸也笑:“不会有事的!快回去吧!” 邓进猛点两下头,仍目送车架远去。 很快抵达平河镇,周娘子和齐娘子都到了,狐狸带着谭丁香在后院安顿下,帮着整理了行李,叮嘱再三:“我在前面那个小屋子,有什么不舒服、或要什么东西,找我就好。” “嗯。”谭丁香笑了笑。 后院里还有齐娘子在忙活,她正打扫石板,见此热情道:“有事了知会我,我去办,衣衣,楚娘子在前院里等你呢。” 狐狸应了,朝前院去。 新的一年,诊室里添上新的脉案,狐狸一一仔细地看,瞧到有孕三月的冯娘子:“她有咳疾,怎么不开化咳止淤散?” “我给她用了另一味,下回来了再用你的方子,”楚娘子照旧睡在躺椅上,喝了口茶,想起什么,“陈小娘子送了谢礼,在抽屉里。” 狐狸闻言,开了抽屉,只看是个沉甸甸的红荷包,她有些讶异:“怎么这么多?” 就算是铜板,也有好几两银子。 “收着吧。成全她心意。”楚娘子懒懒道。 “喔。”狐狸将荷包塞回去,“拿去买菜买牛乳。” 一日过去,待黄昏时,狐狸踱步到周娘子房中说话,才见沈玲,她拎着药箱子气喘吁吁地回来,狐狸帮她接了东西,问:“你去哪里了?” “楚娘子叫我出外诊。”沈玲端起茶一饮而尽,“明日还要去呢。” 狐狸正要点头,忽然心中一动,问:“那最近做甚么补气散、止血药什么的···谁做?” 诸如此类的药物,大多数的孕妇生产是必定用的,只有极少产程顺利、出血少的不吃。 “正要和你说呢,”沈玲笑道,“只能烦你累一累,我是没有空闲了。” “好。我明日就做。”正合狐狸心意。 见沈玲疲乏,狐狸知趣地回房,不再打扰。 第二日天晴朗,狐狸拿了钥匙开库房,这是她头一回一个人进库房。 库房内里外并排两大间,静悄悄的,全是顶高的药柜子,大抽屉、小抽屉,放满了新鲜的、陈年的药材,甫一开门,药材的气息五花八门,熏得人浑身清苦。 外间角落放着一应用具,连熬蜂蜜的罐子也在。 狐狸默默用柳编簸箕从药柜中称出药材,“黄芪、川芎···龟板。” 终于齐了,她耐心地将其磨成细细的粉末,土蜂蜜随着炭火的加热,不断地咕噜咕噜冒泡,香甜浓郁。 狐狸犹豫了一下,起身关门。 第169章 门外谁也没有,门板吱呀合上,只剩下窗纸投进室内朦胧不清的光线。 狐狸掀开袖子,看见腕上伤痕,轻轻抚过,忆起灵鹿所言:“大约是因果……” 稍加斟酌,狐狸划开自己的左手掌,轻微刺痛,使劲攥一攥,携带着灵气的血液滴落在蜂蜜中,被气泡吞下。 和着湛黄的蜂蜜,红珠子不占上风,很快消失,狐狸鼻子嗅了嗅,只有极淡的血腥气。 将蜂蜜和药粉混合,乌黑的药团子渐渐成型。 狐狸嘟囔:“这样就行。谁也看不出来,尝不出来。” 掌心的伤口在刻意催促下渐渐愈合,用蜜蜡纸包裹的小药丸逐渐积累。 第159章 新生 谭丁香生产是在一个宁静的清晨。 刚到医馆没几天, 狐狸醒得早,总隐约觉得是时候了。 果不其然,还没等到吃早饭, 狐狸打了水给她洗漱, 忽然听水盆哐当一声, 虽不曾从木架上跌落, 可是铜盆中水花四溅, 清脆作响。 狐狸回头一看,谭丁香扶着身侧的架子,先往下看一眼, 接着抬头:“衣衣。” 狐狸立即反应过来, 迅速扶着她在床边坐下,有前几次给人接生的经验, 狐狸不至于忙乱慌张。 她有条不紊地给谭丁香铺上垫子, 接着安抚道:“你莫乱动,我去喊齐娘子。” 齐娘子方才去了前院,待狐狸快步穿过木廊,她已有说有笑地和许娘子一块儿回来。 两人忽见狐狸行色匆匆, 立时反应过来, 一个往回跑,一个往前跑。 狐狸奔进库房,分装入瓶的药丸子静静搁在架上, 她拿了一瓶, 马不停蹄地回到谭丁香的屋子。 沈玲正在给她诊脉, 口中宽慰道:“没事,你的胎象稳固,想必生产不会艰难。” 狐狸拆了瓶封, 和着温茶将药丸送入谭丁香口中,随手将药瓶放在一边小桌上。 待楚娘子来时,万事俱备。 谭丁香年轻,虽看着瘦高,但长年在稻田里奔波劳作,力气还是有的。 虽然是第一胎,没有经验,但随着楚娘子和狐狸等的安抚照护,很快便看到了顺利生产的希望。 屋子里热气熏熏,楚娘子额上很快出了一层汗,她道:“继续用力。” 谭丁香猛用了阵力气,攥着床单的手青筋迸起,待倒回去,她喘了口气,有心思笑了声:“衣衣,不晓得是女孩还是男孩,名字我都想好了。” “甚么名字?”狐狸头也不抬地问了句。 反倒是楚娘子抬起头,仔细地看着谭丁香。 “晓,破晓的晓,”谭丁香一面用力,躲过一阵疼痛浪潮后,便继续说,“我听宋老先生说,这也是白日、清晨的意思,我觉得好听。” “听着像女孩名。”楚娘子眼也不眨,默默说。 谭丁香笑了,脸颊红润,额头汗湿,双眸倒闪闪发亮:“那就好了。” “继续用力。” 血污沾染了垫子,狐狸不断擦拭着妇人双腿,铜盆中的水和白帕子很快变了颜色,她起身更换,瞧见沈玲又取了一丸药给谭丁香用。 “出来了。”忽听楚娘子冷静道。 众人都一愣,刚到门外送热水的许娘子更是意外,大声道:“啥?这么快?第二锅热水刚烧好呢!” 语罢,她自己高兴得乐起来。 众人都笑了,滚烫的热水冲洗剪刀,楚娘子接过去,轻轻扯起那根脐带,咔嚓一剪。 狐狸忙兑热水,先洗了自己手上污秽,她也觉得有点太快了。 谭丁香回神,愣愣道:“怎么不哭?” “嘴里有东西,没事儿。”楚娘子说着,将孩子抱到木盆前。 狐狸低头一瞧,楚娘子两只手稳当地捧着个光溜溜的孩子,浑身粉红,血红的胎膜、污块,还有少许白色的胎渍。 刚刚来到人世,她似乎还不适应,两只小手无助地摆弄着,仿佛还在找寻那根软乎乎的脐带,嘴巴一张一合,有些透明的血膜黏在嘴边上,浑身说不上的黏糊糊、湿漉漉。 “愣着干嘛?你手干净,把她嘴里的东西掏出来。”楚娘子唇边噙着点笑意,瞥了眼狐狸。 “奥···奥!”狐狸回过神,紧张地伸出手指,她的指尖轻轻碰触到孩子的嘴唇,摸到些污秽,可谁想婴儿或许误会,以为是母亲的馈赠,于是阖动着嘴含住狐狸的指尖。 狐狸的心猛地一跳,越跳越快,越跳越急,她将婴儿口腔清理干净了,强作镇定:“好了。” 楚娘子将孩子悬在浴盆上,轻轻洗去她浑身的血迹,刚碰到温水,湿手帕还没盖在她的小手臂上呢,这孩子就猛然一阵啼哭。 声音好大。 狐狸屏息盯着这婴儿,她哭得整张脸皱起来,皮肤粉红,某些褶皱泡水,又是白的,四肢晃动,哭得自己微微震颤。 狐狸咽了下口水,她怎么能哭得这么大声? “哟!真有力气!今年头一个!”齐娘子笑道。 沈玲也笑了:“之前还说,孟娘子的女儿哭声大,现在一看,晓儿哭得也厉害。” 众人都乐呵呵的,沈玲和周娘子细心照护着谭丁香,清理了产后的血污,捧了温热的参茶给她补充体力。 “帮她洗洗。”楚娘子朝狐狸道。 “啊,我吗?”狐狸瞪圆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兴许是屋里热,她的脖颈、脸,激动得都是红的,比起刚出生的孩子也不遑多让。 “洗吧,不用怕。”楚娘子语气温和。 狐狸正要伸手,却看指尖上渐渐凝固的血污,她对着楚娘子笑一下,可是连笑容也有点无措了。 洗净那点胞衣、血污,狐狸这才捏起手帕,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擦洗四肢,肚子上还有一个圆圆的、十分皱巴的伤口,可为了让婴儿适应,还留了一小节,一呼一吸间,不至于让人世的热气、冷气、污气,直接涌进孩子的肺腑。 狐狸不慎摸到她的头皮,原来也是软的,黑溜溜的头发,好像过了油,她渐渐不哭了。 “洗好了。”狐狸说。 她收回手,与楚娘子一起,将孩子擦干,于肚脐上洒上一点专用的药粉,楚娘子手法极其熟练,称量了孩子的体重:“刚好五斤。” 柔软的襁褓将孩子包住,她懒懒地张着嘴唇,手脚都被裹住,楚娘子这才满面笑意,将她放在谭丁香身边:“是个女孩。” 谭丁香忍不住笑,歪头看向身侧的女儿,她有些呜哝,但都是些毫无意义的轻语,起码一屋子的人都是听不清、听不懂的。 “晓儿,邓晓···”谭丁香低声道,她的精神很好,尚有力气观察刚出生的女婴。 狐狸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闷热的屋子,空气中夹杂的血腥气逐渐变淡,很熟悉的苦气,生产后的母亲温柔而温和,藕荷色的帐子,桐油床榻,很远的一声鸣叫,不知是哪里来的鸟。 院子里的柳树长出新芽,狐狸能嗅出那种淡淡的草木味,鲜嫩的叶子正在生长,蓄力等待着一个静谧的春夜,得以舒展。 现在是春天。 众人的眉梢眼角都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沈玲柔声道:“我们待会喂孩子,你先歇会儿。” 谭丁香应了,盖了盖被子,满足似的叹口气,闭上双眼。 楚娘子走到床头前,忽然一顿,低头看向那瓶药丸,她拿起来问:“这是谁做的?” “衣衣做的,我出外诊来不及。”沈玲回答。 狐狸回神,忙看向楚娘子:“怎么了?” 楚娘子摇摇头,几粒药丸从瓶口滚出,她将其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没由来看了狐狸一眼:“没事,挺好的。” “哦。”狐狸没在意,转而去看谭丁香母女。 毕竟是生产,生和被生的人都很累,已然睡去。 留下周娘子和齐娘子照看,其余人小心翼翼出门去。 “生得真快,我瞧着丁香又瘦又高的,还以为怎么也得一两个时辰。”许娘子低声道。 “这才不到一个时辰,挺好。”沈玲说。 屋外四人只有许娘子有过生产的经验,于是她慨叹道:“当年我生芸儿的时候,足折腾了两个时辰,谁晓得生出来是个瘦芽芽的孩儿,还没有晓儿重呐。” “大约生产之中,人各不同。”沈玲说。 狐狸深以为然。 “尽人事,听天命。” 楚娘子忽然出言,她打个哈欠,懒懒道:“我得再睡会儿,还早呢,午间做碗五花肉,睡饱、吃饱,做事才有力气。” 众人都笑了,沈玲道:“我去厨房帮忙,衣衣,你中午想吃什么?” “啊,我,什么都行。”狐狸抬头,略有些呆呆道。 楚娘子已率先迈步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素色衣衫,乌黑的发髻浑无装饰,迈步又大又远,很快就转过圆门。 “鞠娘子也得睡会,我瞧她今天一直呆呆的。”许娘子故意调侃,狐狸附和地笑了两声。 第170章 许娘子又道:“做一碗炸土豆吧?我听芸儿说,你在书塾时就爱吃,小贺常常给你做。” 听见贺清来,狐狸不自觉透露点笑意,点了点头:“好。” 三人就此分散,柳树的荫遮带着极青的颜色,影子扑在地上、瓦片上,墙角的芭蕉长新叶,去岁枯黄的茎叶已然入土,化作泥泞。 狐狸咀嚼着那“尽人事,听天命。”的话。 关上门,脱鞋脱袜,解开外衣,躺上床,看见头顶的帐子。 “尽人事···听天命···”她合上双目,口中念叨。反反复复几遍。 终于在混沌中试图睡去。 开春后,连绵不断的雨水。楚氏医馆不单看妊娠有孕,也看妇人千金,这里和杜家药堂是两个方向,隔了好几条街,于是也给附近的邻居街坊看些风寒感冒。 小儿科自然也要看,不下雨时倒还好,一落雨,生出几分料峭春寒,生病的孩子大到十几岁,小到刚会走。 狐狸跟着看诊、熬药,忙得脚不沾地。 “丁家、两帖小儿化痰散···蔡娘子处,风寒解毒剂···”狐狸趴在诊室桌上,仔细在脉案上写下记录,手边摆放着算盘。 有时吃药不是一帖两帖的,既然相熟,行个方便,先拿了药,最后一起结钱也是常有的事。 今日没有雨水,窗外还是清濛濛的,石板青湿。 楚娘子进屋瞧了一圈,低头嘱咐:“你先坐着,我出去一趟。” “好,我知道。”狐狸应了。 屋子里只有她,墨水的味道飘在鼻尖,她小心翼翼地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痕迹。 第160章 豆饼 瞧着纸上水色渐干, 狐狸这才小心合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狐狸乍然坐直身子,屏息凝神去听。 “别跑那么快, 冲风了!”妇人语气有些焦急, 接着是个男人一连串的应承, 低声解释:“我晓得、我晓得···着急嘛。” 轻微的两声咳嗽。细咔咔的。 慢下来的步子不禁加快, 踩得地上的水啪啪作响, 诊室的门霍然一推,妇人立在门外合伞,壮实的男人怀里抱着个圆墩墩的襁褓, 依稀觉着是个孩子。 狐狸一愣, 这正是孙屠夫。 看见狐狸,男人一喜。抱着孩子掀开帘子, 便往狐狸面前凑:“小鞠娘子, 您在啊,快给看···” 话没说完,进门的妇人眉毛一横,就着伞柄朝男人脊背狠狠打了下:“甚么小鞠娘子?放尊重些!” 孙屠户只是傻笑, “嘿嘿”几声, 不好说话了。 反观他娘子,瞧见狐狸,脸上登时带了温柔热切的笑, 解释道:“鞠娘子, 我儿病了, 您给瞧瞧?” 狐狸笑了下:“好。” 妇人殷勤接过孩子,瞪一眼孙屠夫,男人这才撩开帘子站出去。 这孩子穿得太厚, 落入妇人怀抱,更显得圆墩墩,狐狸侧着身子,仰脖去找孩子的脸。 探寻的视线被孩子娘瞧见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凳子上坐下,将这圆墩墩放在腿上,一面解释,一面给孩子解开头上戴着的兜帽。 “天说冷就冷,说热就热,好几家孩子都病了,我们家豆饼从小就瘦,实在害怕,所以穿得多了。” “豆饼?”狐狸禁不住笑,她听过豆子、阿宝,头一遭听见这么正经的小名。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孩子爱吃豆饼,而且都说贱命好养活,随便叫的。” 兜帽放下,解开一件很大的外衫,妇人这才将圆墩墩转一转,朝向狐狸。 厚厚衣领后藏着一张扁豆脑袋,头发细软,扎成个指头粗的啾啾。 豆饼甚么也不晓得,天真无邪地咧着嘴笑,黄豆似的牙齿左一颗、右两颗,狐狸下意识数了一遭——还好,比去年见时多了好几颗。 狐狸忍住笑,先观察孩子的脸色,豆饼脸颊上红红的,皮肤略黄,伸手在领口处探了探:“他有点出汗,穿得太多了。” 光衣裳扣子都一叠,细细的脖颈被包围着,满是热气。 “怎么称呼?”狐狸抬眼看向妇人,犹豫了下。 妇人又笑:“程,喊我程娘子就好。” 狐狸:“程娘子,豆饼可有甚么不舒服?” “他有点咳嗽,好几天了,”仿佛应景似的,豆饼立即在娘亲怀里细声细气地卡了两声,程娘子忙心疼道,“就是这样,他还总喊着喉咙疼。” 狐狸微皱了下眉,接着弯腰,与小孩的视线齐平,豆饼不咳嗽了,又咧着嘴巴笑。 上手摸摸孩子的脸颊,温热,但不躁热,小孩的视线紧紧跟着狐狸的手指走,狐狸问:“几岁了?” 圆墩墩的袖筒艰难上移,往洞里一瞧,三根短短的手指竖着。 “三岁七个月。”程娘子回答。 “喔,除了咳嗽和喉咙痛,还有别的没有?”狐狸说。 “没有了,吃饭也还好,不曾呕吐,也不发热。”程娘子有些着急,“但真咳嗽好几天了,一说吃饭就说喉咙疼。” 狐狸道:“先把脉吧。” “哦,好。”程娘子恍然大悟,夹着孩子的手臂,本想往上捋一捋,可袖子太厚,实在办不到,只能慢慢剥壳地解扣子,豆饼穿着两层春衫的衣裳,才将胳膊从外皮儿内伸出来。 这孩子果然瘦小,像豆杆,手腕两指一捏便捏住了,狐狸仔细把脉,虽盈气不足,但脉象上看并无风寒损害。 “···豆饼,”狐狸斟酌着将他的手臂塞回衣裳里,程娘子忙揽住了。 狐狸继续笑吟吟地问:“喉咙是哪里?” “···”豆饼眨巴着眼睛,咧着嘴笑。 狐狸伸手轻轻按压他的腹部,柔声道:“这里就是喉咙···是这里疼吗?” 程娘子有些不解,忽听儿子细细小小的声音传来:“疼。” “那这里也是喉咙,疼吗?”狐狸捏了捏他的膝盖。 豆饼天真道:“疼。” 狐狸唯恐自己错诊,连捏手臂、手指、脚腕,甚至捏了捏他那一小撮的头发。 无一例外,豆饼都咧着嘴,说“疼”。 狐狸有些无奈地笑,抬头看见帘外张望的孙屠夫,开口道:“脉象上来看,倒没有风寒甚么的。” 程娘子已然反应过来,于是低头看自己的儿,沉吟道:“隔壁小玉病了,她有一味药吃的是山楂顺气丸,鞠娘子这里可有?” 狐狸起身从身后的柜子中取出,捏了一丸,豆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忙忙咳嗽,细声细气。 程娘子沉默了。 孙屠夫在帘子外挠了挠头:“噫,豆饼还会装病呢?” 狐狸忍笑道:“从进门到现在,他只咳嗽了两次,听着也不严重,我看他舌苔、喉咙都还好。” 山楂丸在豆饼眼前晃了晃,小孩也不记得甚么痛了,快活地伸展胳膊,如雏鸟见喜,一个劲儿地往前扑腾。 掐过脉,左看右看,也不像风寒,但狐狸谨慎,于是道:“山楂顺气丸温补,豆饼体弱,偶尔吃两丸也不妨事,反能开胃顺气,我且开一盒,共六丸。” “回去了,你们仔细观察,看孩子有无别的病症。他穿太厚了,若是在屋内,也不下雨,适当减一减,日子长了也要闷的。” “好好,多谢鞠娘子。”程娘子连声答应,狐狸手中的山楂丸终于被她接过,豆饼晃着脑袋,细声细气地咳嗽,咧着嘴笑,试图引起娘亲的注意。 程娘子无奈地深深叹气,孙屠夫直乐:“谁说咱家豆饼笨,这不是聪明着吗?” “你会说话!”程娘子皱着眉笑,将豆饼衣裳穿好了,稍一寻思,解了里面两件,照旧用兜帽遮住孩子脑袋,“怕下雨,回去再脱。” 狐狸取了一包山楂顺气丸,递给帘子外的孙屠夫,叮嘱道:“饭前饭后都能吃,饮食七分饱,多喝温水,用山楂、红枣煮一煮。” 解解馋。狐狸心道。 孙屠夫笑呵呵应了,掏了铜板,夫妇二人千恩万谢,外头无风无雨,踌躇间,孙屠夫才没撑伞。 “还有,”夫妇二人走出一丈远,狐狸抿唇,强忍笑道,“最近别叫他和小玉玩了。” “是嘞!是嘞!当心传染!”孙屠夫不解其意,笑呵呵应承。 程娘子晓得甚么意思,无奈地看了眼正吮着山楂丸有滋有味的豆饼,点头:“多谢鞠娘子,我一定让他改改。莫学别的孩子。” 孙屠夫啊了声,皱着额小声道:“是嘞、是嘞,当心学人。” 狐狸返回诊室,提笔写了豆饼那一页记录,许娘子便来唤她用中饭。 狐狸进了灶间,环视一圈,没见楚娘子,疑惑道:“楚娘子还没回来?” “没呢,兴许要午后了。”沈玲头上还沾染着雨水,兴许是树叶上的残余,她瞧起来有些风尘仆仆。 狐狸没多想,坐下用饭。 吃过饭,沈玲道:“该换周娘子坐诊,衣衣,我歇一歇,午后还要出去,烦你再做两回药丸吧?” 第171章 “好,你放心。”狐狸说。 狐狸没什么春困,院子里安安静静,回房时瞧见沈玲顺势开了库房门,转念一想,便进了库房:“现在就做,下午也没甚事了。” 沈玲取了药,笑了笑,扭身出去。 狐狸顺手半合了门,所用的东西都在外间,熟练地取用各味药材,这才发现新增了龟板。 将药材按比例配成、研磨成粉,烧好蜂蜜,仍割开手掌,血流落入其中。 “差不多了···”狐狸低声说。 正是这时候,听见里间哐当一声,狐狸慌忙起身进去,屋内没人,只有一筐药材堆得太满,又放在二层上,不小心倒了。 药材倾泻满地,狐狸松了口气,蹲下扶正筐子,避开尚有血痕的手心,将药材一一收拢回去。 将筐子摆在架子边上,扫干净地上的碎末、尘屑,狐狸拍了拍裙边,往外走去。 地上落着个人影,狐狸一惊,抬头看去,正是楚娘子。 她坐在小炉前,专注地低着头,浓稠烧热的土蜂蜜被慢慢倒出,室内有些昏暗,薄薄的剪影淡淡如一层影子。 狐狸下意识笑了下,将手背在身后。 “你怎么回来了?楚师傅,要不你去歇着?我来做就好。”狐狸说着,走到她身边,探头去看。 楚娘子头也不抬,默不作声,药粉倾泻而入,渐渐成型。 狐狸碍于手心的伤,只能站着看,小心催动灵气,楚娘子已搓着药丸。 伤口很快愈合,一阵轻微发痒,狐狸笑着蹲下,正要伸手拿蜜蜡纸,楚娘子却瞥了她一眼,将个绣花小包掷入狐狸怀中。 狐狸一愣,看着那小包,不确定地拿起:“这是什么?” 沉甸甸的,不似银钱。 “看看。”楚娘子一味搓着蜜蜡,淡淡道。 狐狸觉得她有些奇怪,只好低头解开抽绳,其中装了两个小瓶,几个小药包,都贴了很小的字条。 “观音水、杨柳水、香火灰···”狐狸轻声念叨,更加疑惑了。 她甫一抬头,笑问:“这是做什么的?” 楚娘子已将药丸整整齐齐搓完了,摆在盒中晾干,她静静抬起眼眸,淡淡回答:“给你治伤。” 第161章 精怪狐狸 狐狸登时一愣。 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她有些僵硬地勾起唇角,干笑道:“甚么?” 楚娘子沉静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狐狸脸上,没由来让她一阵心慌。 狐狸撇开目光, 攥着绣花小包道:“我也没有伤, 再说了, 这些东西也不是药啊, 哪里能治伤···” 声音渐小, 狐狸尴尬地站起身,小声嘟囔:“楚娘子你别开玩笑了。” “···”楚娘子目光仍盯着她。 虽是仰望,可目光格外沉静、笃定, 狐狸躲闪着, 将手中东西一一塞回去,故作忙碌。 楚娘子忽然伸出手来, 一把抓住了狐狸的手腕, 将她手心翻转。 “没有人的伤,能好得那么快。”她说。 狐狸吓了一跳,那瓶观音水当啷落地,发出极清脆的响声, 少女摊开的手心粉白, 只有掌纹,没有伤痕。 “我、我都没受伤!”狐狸大声道。 青色瓷瓶竟没打破,在地上咕噜咕噜地转圈, 最终顶到狐狸鞋尖, 这才停下。 门缝中的光芒照到瓶身, 折射出细小的彩虹,狐狸盯着那色彩,闭唇不语。 楚娘子的指尖拂过狐狸掌心, 她不紧不慢道:“药丸里加了你的血。” 狐狸摇头:“怎么可能?补气的药而已,又不需要血为药引。” “上次陈小娘子难产,你给她熬的那碗药里,也加了你的血。” 狐狸脊背一僵,收拢了五指,避开楚娘子的手指,扯了扯手腕:“没有。” 楚娘子豁然松开手,淡淡道:“山岭精怪,化作人形、游览人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话说得,好像她见过似的。狐狸在心中腹诽。 反正她没有亲眼见到,这种事太过骇人,有甚么好承认的?又不是宋钰那般,当着面瞧见了。 想起那清心咒,狐狸又有些低落。 不晓得清心咒还管用不管用。 “唔,反正话本子里是这么写的。”楚娘子思忖道,弯腰捡起狐狸鞋边的观音水,“我到观音庙求的。” 她站起身来,面对面看着狐狸,迎着一点光线,楚娘子的眉眼晦暗不明,语气一如既往:“观音庙的童子说,若是妖怪,只需在手腕上滴一滴观音水,就能辨认。” 狐狸低着头,一愣。 啊?她怎么不知道? 心登时惴惴,她没去过观音庙,万一是真的··· 狐狸一鼓作气,抬起头来,此时才惊觉楚娘子竟比她高出不少,这次换她仰视:“那个,凡人才不怕这个呢,你尽管试试。” 楚娘子盯着她,许久,眉眼中流转着狐狸读不懂的色彩。 “呵。”她忽然轻笑一声,作势打开瓶塞,“好啊,那就试一试。” 见她来扯自己的手腕,狐狸忍不住瞳孔放大,贺清来呀!救命呀! 但是输人不输阵,兴许不行呢? 狐狸强忍着夺门而逃的冲动,紧攥着手,任由楚娘子妥帖地翻起她的衣袖,青色瓷瓶中慢慢淌出清澈的水流。 “啪——”很轻的一声,一滴晶莹的水珠准确无误地落在狐狸腕上。 冰凉的、有些晃动的,水珠透彻,能看见其下肌肤。 狐狸屏息凝神,紧张地盯着手腕,半响,无事发生。 她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不禁咧开嘴笑,心中得意地乱叫——甚么观音水,没事嘛!哈哈,贺清来我··· 心想一半,却见楚娘子脸上似笑非笑,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狐狸心中警铃大作,这表情实在有诈。 “喔,看来是假的。”楚娘子无事发生一般收回手,将瓶子盖好,复又坐回凳子,收拾着一众用具。 察觉狐狸仍盯着她,楚娘子无辜地抬起头来:“还有事吗?” “没有了···”狐狸皱了皱眉,觉得哪里有些奇怪,楚娘子倒反客为主,指了指门外:“那快去休息吧。” “哦。”狐狸点了点头,打开门走下台阶,困惑不解,皱眉思索。 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差两阶,忽听身后人慢悠悠道:“鞠娘子。” 狐狸回头:“干嘛?” 楚娘子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朝她晃了晃药丸、抖了抖观音水:“没有人会说‘凡人’二字。” 狐狸一惊,眼珠子骨碌乱转,叉腰嚣张道:“我听话本子讲的,学一学怎么了?” “哼。”楚娘子笑意不减,嗤笑一声,懒懒道:“以后,许娘子会给你每日一碗炖牛乳,多补补。” 狐狸又哦了一声,转身走下台阶,自觉逃过一劫,心情畅快。 待躺到床上,狐狸心满意足,掀起袖子,那滴观音水顺着肌肤滑落,正在得意,忽然见腕上白痕浮现淡淡的印迹。 得意之中惊坐起,狐狸拂去水迹,瞪大了眼仔细去看,只是白痕稍有明显,并无异常。 “嗨,自己吓自己。”狐狸松了口气,倒回床上。 双臂垫着脑袋,狐狸忍不住翘脚,轻轻哼着乱调的方歌山曲。 ——不对。 狐狸的伤除了手心的,还有救治陈小娘子那次,因过度用了灵力,她腕上的伤痕直到白日尽,才有好转。 那时···楚娘子看见没有? 不对! 狐狸惊慌坐起,谁家凡人真的相信观音水啊! 贺清来!我狐狸被骗了! 狐狸惊慌失措,狐狸大恨,几欲拍床:“诡计多端啊、诡计多端!” 狐狸一夜未睡,半夜整理了包袱,思索着此时若逃回家中,楚娘子可会报官抓妖;犹豫着将包袱塞在枕头下,又觉得可以赌一把。 就这般辗转反侧,终于熬到天亮。 狐狸心一横,照常洗漱、吃早饭。 只是大狐狸贼胆子,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地觑着许娘子、齐娘子等的脸色。 旁人倒并无异常,沈玲察觉她目光,打了井水,笑问:“衣衣,你怎么了?昨夜没睡好吗?” “啊,没有没有。”狐狸忙答,语无伦次:“挺好、挺好的。” 身后两扇门吱呀一声打开,狐狸悚然一惊,头也不回,提着热水就跑:“我去给丁香姐送水。” 余光中楚娘子伸了个懒腰,正在松快筋骨。 狐狸跑到后院,这才停下脚步,抚抚心口:“好险。” 平复呼吸,狐狸提着热水小心进门,谭丁香刚刚睡醒,见她进来:“衣衣。” 狐狸看了一眼床上,邓晓还没醒,睡得正香,于是放轻手脚,露出个笑:“我来给你送水。” 将洗漱的水兑好,放了桶,狐狸将谭丁香扶下床,将手帕打湿递给她。 谭丁香先擦了脸,接着擦手,对她笑道:“我觉着今日好多了,腿也不困,再住半个月兴许就能带着晓儿回家。” 第172章 “最好多住几天嘛,总是下雨,路上颠簸,稳妥些好。”狐狸回答。 谭丁香捂着手帕,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是。” 狐狸道:“传了信回去了,说不准邓大哥这几日就要来看你和晓儿。” “那就好了,早一点看看女儿,”谭丁香笑吟吟说,“许娘子说,小孩子嘛,别看没生几天,变样子很快,我想他得看看孩子现在的模样,皱巴巴的像块白果干。” 狐狸噗嗤笑了,见她收拾妥当,刷牙漱口,依样提了脏水出去:“我这就给你送饭,你略等一等。” 关上门,狐狸和谭丁香说了两句,赶上心情畅快,正要迈步,又想起前院楚娘子,不觉磨蹭起来。 “嘶——”她挪到柳树下,细细倒了污水,磨磨蹭蹭,唉声叹气。 端了托盘的许娘子见她这般模样,登时一笑:“怎么了这是?还不去吃饭?” “这就去。”狐狸抬头笑道,见她手上端着饭,立即殷勤地迎上去:“我给丁香姐送。” “不用,我都吃过了,你的牛乳还在火上炖着。”许娘子一躲,笑道。 狐狸抿唇,有点忧愁地点头:“哦。” 她终究拖着步子挨到厨间,小心翼翼朝里一看,楚娘子不妨投来一眼,吓得狐狸缩头缩脑。 沈玲嚼着馒头,吃吃笑道:“衣衣,有炖牛乳呢,你不是最爱吃了?” 狐狸踏进去,尽力不去看楚娘子,端了牛乳坐下慢慢地吃。 刚一入口,察觉些不一样来,勺子中加了桃胶、紫米,还有若干的红枣··· “多吃点,不用心疼钱。”楚娘子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忽然说。 狐狸手一抖,用余光去窥探楚娘子神情动作,全无异样。 又瞥她腰间,甚么荷包、杨柳水、香火灰,连气味都不剩下。 狐狸松了口气,默默吃了两大勺。 用过饭,狐狸这才踏实了些,踱进诊室,楚娘子照常歪在藤椅上看书,丝毫没有提起昨日事的意思。 狐狸坐到凳子上,翻开了脉案记录,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那个,昨日程娘子带儿子来看诊,你不在···” “哪个程娘子?”楚娘子翻过一页,平平淡淡地询问。 “嗯,就是卖肉那家的程娘子,她儿子豆饼有些咳嗽,还说喉咙痛。”狐狸继续说,将脉案递过去,“你看。” 楚娘子接了脉案,仔细看了:“嗯,没甚么事。怎么开了山楂顺气丸?” “他岁数太小,虽然据我看,是学了邻居小玉,佯装喉咙痛,但是也不敢打包票,所以开了这么一味药。”狐狸语速渐渐平稳,自然地接回脉案。 “豆饼一向贪吃,脾胃偏弱,开些山楂丸吃一吃也算预防。不错。”楚娘子歪回去,继续看自己手中的书,神情平静。 这副模样,没甚大事。 狐狸悄悄转回身子,掀了自己的书看。 半响两人都没有说话,楚娘子一直保持姿势没有乱动,狐狸瞥了又瞥,终于忍不住问:“你看的甚么?” 封皮上没有字,方才还以为是医书。 “···话本子。”楚娘子眉眼含笑,故意举了举书,“要看吗?” 狐狸:“···不用了。” 第162章 探亲 室内一时安静, 沉浸在晴好晨光中。 狐狸掀着医书,略读一遍,稍做思索;片刻后翻开脉案, 仔细对照记录、用药。 小半个时辰滑过, 忽然听后院廊下传来脚步声, 狐狸抬头一瞧, 许娘子面带笑容, 掀开帘子,朝她招了招手:“鞠娘子···” 不等她往下说,狐狸心中一动, 合上书, 快步走去。 到了跟前,果然听许娘子低声笑道:“小贺相公来了, 还有丁香家那个, 都在后院呢。” “我知道了。”狐狸强压下心中的雀跃,面上露出几分笑意。 许娘子笑道:“你快去吧,要是中午留下用饭,记着来说一声, 我好多做些。” “嗯嗯。”狐狸点头, 脚步轻盈,一路小跑。 这次贺清来等在廊下,脚边依旧是装满了山货、作物的背篓, 少年正仰头看满天青翠, 春光似水。 狐狸再抑制不住欢欣, 她笑了又笑,奔上前去。 那头的小相公已认出她的动静,转过身来, 狐狸看清他脸上的温和笑容。 站在一处,狐狸下意识摸了摸他的手腕:“前几天下雨,你应该再穿得厚些。” 贺清来笑意不变,微微垂首,指了指脚边的东西:“地里新摘下来的,很新鲜。” 是很新鲜,大约是仔细清洗过的,即便经历了赶路时的颠簸和光照,狐狸透过瓜果皮肉、竹篓缝隙,仍可看见清水的痕迹。 “今天留在药堂吃饭吧?”狐狸抬头笑道。 “嗯,好。” 房门关着,狐狸道:“邓大哥在屋里?” 贺清来点了点头,狐狸凑近他,微微睁大双眸,有些惊奇道:“晓儿长得好快,刚生出来时发皱,可是没几天就变白、变顺了,胳膊好细···” 狐狸抬起手同贺清来比划,若不是脚生根一般扎在少年身侧,那么大约称得上手舞足蹈。 胸口一阵又一阵的热切荡漾,狐狸觉得两颊发烫,笑容越发灿烂。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身后传来谭丁香的声音:“衣衣,让清来也进来看看晓儿吧?” 狐狸看向贺清来,贺清来犹豫了下,点头:“也好。” 二人轻手轻脚推开门,谭丁香恢复得快,已如常地在室内活动,夫妇二人正坐在床边,邓进以一个极其谨慎的姿势环抱着邓晓,好像怀里不是孩子,而是易碎的珍宝。 “清来,看看你侄女儿。”邓进高兴地说。 刚出生半个月的孩子,大半光阴仍用于酣睡,即便三四个人围着也不为所动,两颊粉扑扑,睡得格外舒坦。 贺清来微微弯下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姿势,认真瞧了瞧,不由得笑道:“像丁香姐。” 邓进闻言笑了两声,连连点头:“我也觉得。像丁香好。” “中午就在这里用饭,许娘子嘱咐了。”狐狸轻轻倚靠贺清来,笑吟吟道。 邓晓在睡梦中嚅动嘴唇,狐狸的目光立即被她吸引过去。屋子通透,春天的光格外柔和,狐狸仍觉得这小婴儿是粉色的、透明的,柔嫩得如同未熟的樱桃。 但樱桃也是一颗春天的种子。 中午时分,饭菜送进房中,四人悄声谈笑。 邓进的目光来回移动,先是看向床内侧安稳躺着的襁褓,接着看身侧的妻子。 他道:“爹娘本想来看你,可是小弟来信说,娘这几日腿脚疼,走不得路,我打算明一早去看她们,你有什么交代的话,我去了告诉娘。” 谭丁香闻言,眉眼间情不自禁染上一丝担忧:“老毛病犯了…娘还要吃杜大哥那里的方子,晓儿满月了再见也不迟,千万注意,让娘安心修养,不用挂念我。” “有衣衣在这里照看我和女儿,万事都好。娘爱吃酥饼,你多买些。” “我记着,明日去买。”邓进点头,“姜娘子还让我给你带了两条抹额,叮嘱你小心风邪,不要着急出门。” “走的时候就带了,怎么用得过来?”谭丁香微微笑道。 狐狸一直在安静吃饭,听着夫妇二人的谈话,还有邓晓熟睡的呼吸。 她静静垂眸。他瘦了。贺清来手上的茧子更粗糙,狐狸不在家,一切事宜都要他一个人照应。 贺清来明明什么都一样,可看在狐狸眼中,却觉得好像哪里都不一样。 这些细微之处的更改犹如土地的小小裂隙,在狐狸的心上紧紧缠绕,干得发痒。 耳边仍是谭丁香和邓进有来有回的谈话。 狐狸也想问一问贺清来在家中的境况,可是她知道贺清来一定会说“好”。 狐狸和贺清来只有彼此,即便提起条条、蝉娘等,当着旁人的面,也无从开口。 午后依依不舍地坐了许久,三人终于要到客栈去。 邓进仍在房中和谭丁香小声叮嘱些什么,狐狸拉住贺清来,坦然道:“你等一等。” 狐狸转身穿过木廊,将库房的钥匙捏在指尖,开了门,径直取了两包避子散。 总是要吃的。 狐狸和贺清来并排行走,三人出奇地安静。 邓进虽眉眼带笑,但揣着心事,口中不时地喃喃,反复记忆些琐碎的事。 等走入客栈,邓进才醒过神来,笑道:“我回房了,都早些休息。” 天色渐暗,洗漱后要了壶热茶,两人坐在桌前,狐狸忽听贺清来开口。 他温声道:“家里什么都好,芮儿姐也在书塾帮忙,所以不怎么忙。” “圆圆前段时间牙痛,疼得脸都肿了,我连夜照灯看,是他吃东西不仔细,把蚕豆壳卡在牙后,不过因为这件事,他吃甜食也有度了。” “条条很想你,不过她常到书塾玩耍,偶尔会在小桃那里过夜。小晏常去婆婆那里,我有时见到他和金虎一起散步。”…… 第173章 贺清来将家事娓娓道来,狐狸仔细听着。 四下安静,狐狸面庞莹白,神情格外专注,贺清来顿了一顿,轻轻道:“不过我不怎么好。” 狐狸心尖猛然一提,忙坐直了身子,情不自禁凑近他。 贺清来握紧了狐狸的手,抿了抿唇:“你走没几天,我就得了风寒,总是咳嗽,吃了三帖药。” “吃的什么药?如今怎么样?要不要再去看一看?”狐狸急问。 贺清来却微微笑了,他垂下眉眼,烛火融融,忽一伸,将狐狸揽入怀中,狐狸心中焦急,正要挣扎着去看他的脸,便觉肩上一沉。 静得只有星子闪烁。 贺清来在她颈侧轻轻吐息,闷闷道:“只是很想你。” 狐狸心头软了,回抱他腰身:“真的好了吗?” 贺清来避而不答,轻笑两声:“墨团有时叽叽喳喳,还衔起药方作势飞走,我想她是要给你通风报信。” “那怎么没有来?”狐狸蹭了蹭贺清来,轻声问。 她来了,我一定回去看你。 “太远,风吹雨打,怎么能让墨团来?” 舍不得。 狐狸闭上眼睛,浅浅地叹气。 “衣衣,你想我吗?”贺清来说。 “想。”狐狸不假思索。 贺清来在她耳边笑了。 月上中天,万物平息,狐狸和贺清来相拥而眠。 贺清来呼吸均匀而绵长,已安心睡去,狐狸却睁着眼,看见桌上半杯冷茶。 她悄悄掐了贺清来的脉象,风寒已愈。 第二日,虽然依依不舍,但到底是要分别,自是一番叮嘱。 狐狸站在巷子口看着贺清来的背影,她没有敲门,朝着另一侧巷口走去。 七扭八扭,过桥辗转,终于看见山腰的庙宇,群青之中,观音庙格外醒目。 时辰尚早,山路上空旷静谧,只有山林中传来几声鸣叫,三三两两的香客向上攀登。 不多时,看见庙宇山门,虽然是平河镇上的小庙,可是香火鼎盛,山门肃穆,狐狸深吸口气,随着两个妇人跨过门槛。 心神一荡,站在平地处,古朴的香炉中香灰积厚,手指粗的香烛缓缓燃烧。 狐狸抬头,于屋檐阴影下,窥见菩萨低眉。 净瓶中青青杨柳低垂,分外沉静,看守观音庙的庙祝只管扫洒,人声渐小。 狐狸走入庙中,说不清自己来做什么,将所买的香火供奉一一敬上,又往功德箱中投入铜板,她不由得跪坐蒲团。 她想起贺清来的狐狸木雕、赵平安的狐狸画像。 再睁开眼,狐狸眼前只有供桌上的签筒,她犹豫了一下,探手取过,摇晃几息,终于一只竹签掉落在地。 狐狸低头捡起,签上只写:“金乌西坠兔东升,日夜循环至古今。 僧道得知无不利,士农工商各从心。” “上签。”一旁的师父微笑道,她接过竹签,“施主所求所念,只需顺应天理,自有回应。” 狐狸沉默,缓缓起身。 她的所念所求? 院中起风,坠在树上的平安牌不由得带动枝条晃动,偶有几块碰撞,发出声响。 狐狸目光被吸引,她道:“师父,我想供一块平安牌,可行?” “自然可以。” 桌上的平安排样式一般无二,刻着诸如“福运”、“康健”等词,狐狸捡了红条,穿过牌上小孔,她抬头问:“菩萨怎么知道我给谁祈福呢?” “菩萨自然知道,只需要娘子在心中告知。” 狐狸握紧了那块平安牌,风吹得树影摇晃,地上的碎光散影绰绰,香灰的气息四下逸散。 狐狸紧闭了眼睛,心中一遍遍念:贺清来,贺清来···唯望保佑贺清来平安。 院子里的树生得高大,几十块平安牌如果子一般垂挂,狐狸的那块很快被系上枝桠。 第163章 返乡 春夏相交, 天亮得越来越早,谭丁香已被接回家去,医馆中一时闲暇。 狐狸早起洗漱后, 正打扫后院, 弯腰良久, 待直起身子, 忽见墙头缓缓而来一道木色, 细看下是高高缚起的货物棚顶。 马踏声规律传来,不偏不倚,随着一道妇人轻呵, 停在后门外。 许娘子擦着脸从房中出来, 疑惑:“是谁来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起, 狐狸将扫把靠在墙边, 上前开门。 开了门,入目便是一高壮妇人,身后正是拉货的马车,另还有三个妇人押货前来。 四人俱是短衣窄袖的打扮, 下着宽松舒适的绸裤, 外罩及膝的涧褶裙,土黄、翠绿、菡萏的发带颜色各异,紧扎起乌黑的发髻, 打扮利落, 身形健美。 只是看模样便有些风尘仆仆, 短靴底沾染着泥土。狐狸心中一动。 “鞠娘子,大家都起了吗?”孟芝娘子蓦然映入眼帘,她笑意盈盈道。 身后的齐娘子立时惊喜非常, 迅速迎上前来:“芝芝,你终于回来了!” 狐狸忙让到一边,众人都十分高兴。 多日不见,孟娘子顿时有让人“耳目一新”之感。 她扎着梅红色的宽发带,乌黑发髻浑然一体,整洁光素,脸上笑意盈盈,身形矫健,虽晒黑了,可是肌肤饱满,闪烁着耀眼的光泽,整个人十分精神。 “车上的东西是走之前,楚娘子托我采买的货物,还有几箱是我带给你们的礼物,刚好有几匹南方时兴的布料,正够你们裁夏天的新衣裳。” 孟娘子笑说着,随后一示意,门外几个妇人便开始卸货。 本来沈玲不在,合该齐娘子清点入库,可是齐茗和孟芝有少时情谊,几个月分别后再见,正是欢喜。 狐狸正要上前帮忙,周娘子便道:“我带几位娘子去放东西。” “你们说话,我去给几位煮茶喝。”许娘子笑道。 院中一时热闹,狐狸方才没有想到——孟娘子回来了,那么按道理,苗苓应当也回来了。 这般一想,心中乍时欢喜,她不好去打扰孟齐二人叙旧,只是向门外张望。 孟娘子注意到她动作,微微一笑:“阿苓带了许多绣品货物,现在带着人回绣坊去了,等会就来。” 狐狸心下一定,笑了笑。 “你回家了没有?在外好吗?”齐茗说着,笑意更盛,“骄儿她长得真快,壮实多了。” “回去过了,她爹带得挺好,我抱了抱,挺沉,都好几个月了···” 提及南方之行,孟芝笑容灿烂,高兴道:“这趟去对了!一路顺利,刚过百里山就没什么风雪,南边的好货多,我弄回来不少,稍歇一歇,我还得去沐川。” 狐狸边听着,眼神频频往门口瞟。 许娘子端了茶回来,几人便围着树下藤椅、藤桌坐了,狐狸正巧往外一看,便见一女子牵马到了门外。 狐狸高兴地站起身来,呼喊道:“阿苓!” 苗苓应声回头,她满面笑意,亦是孟娘子她们的打扮,只是穿着涧蓝的褶裙,阳光下分外璀璨,乌黑发亮的发髻、两颊明润,神采奕奕。 她高了,也瘦了,更衬得身形窈窕,伶俐矫健。 “衣衣!”少女跃上台阶,走进院中,大家都循声看去。 孟娘子于是笑着夸赞:“在路上我才晓得你们认识,阿苓真是做生意的好手,学得快、算得也快,绣坊老板怕是要高兴坏了!” 狐狸颇有些与有荣焉:“阿苓一向聪明!” 回过神来,狐狸忙道:“你今天忙不忙?要直接回家吗还是?” “今天是回不了家了,还有好些货物、钱银要清算,”苗苓笑吟吟地说,二人手牵手,“我今夜要住在孟娘子家,不过明天可以来看你。” 狐狸忍不住同苗苓寒暄,恨不得一下子知晓她在远方的所有经历;那一定很好,单是看阿苓的神采,就不一般。 还没说几句,那几个收理货物的妇人也出来了,许娘子忙倒了茶让众人喝。 几个妇人虽看着不苟言笑,可这会放松下来,都随意搭话。 系着翠绿头巾的妇人看向苗苓,关切道:“阿苓,小苏送回去了?” 苗苓点头道:“送回去了,她爹娘都在绣坊等着。” “小苏是谁?”狐狸有些好奇,转念想起:“是不是和你一起出去的那个朋友?” “是她,小苏回来的路上伤寒,得回家好好修养一段时间。”苗苓说。 闻言,狐狸不禁细细打量苗苓,不觉放下心——苗苓瞧着更康健了。 “老板,咱们先回去吧,那么多货物,一时半会清点不完。”系着土黄头巾的妇人放了茶杯,朝孟娘子说。 众人闻言,都看向孟芝,她也顺势起身告别:“家里一堆事,等收拾妥了,再来找大家聊。” 体谅孟娘子事务繁多,大家都笑着告别。 几人陆陆续续出门,苗苓落在最后,同狐狸笑盈盈道:“我明日能在药堂和你住吗?” 第174章 “当然好啦!”狐狸高兴地说,“你明天想吃什么?后巷婆婆会做小馄饨,到时候我带你去吃。” “好呀,就这么说定了。”苗苓笑道。 门外的马儿甩了甩脑袋,打了个喷鼻,妇人们将车架掉头。 后巷婆婆的馄饨有许多口味,狐狸想起苗苓爱吃荸荠,于是喊住她:“阿苓!” “哎。”“哎——?!” 恰在此时,门内门外同时响起异口同声的两道应答,后一声应答却猛然刹住。 沈玲背着药箱子从门外赶回,两个少年不妨撞在一处。 树影婆娑,菱格的束腰长裙一闪而逝,沈玲踉跄着从台阶上往后退却,苗苓眼疾手快,迅速抓住她的小臂将她拉回身前。 药箱中的瓶瓶罐罐劈里啪啦地乱响,沈玲惊魂未定,未稳住心神,呆呆地抬头看向苗苓。 众人都唬了一跳,狐狸忙问:“阿玲,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又是两声同时的应答。 齐娘子一下子笑了,指一指二人:“两个阿玲,真不晓得是喊哪一个了!” 闻言,沈玲疑惑道:“什么意思?” 苗苓松开沈玲的手臂,朝后退了两步,微笑道:“我姓苗,单字一个苓,茯苓的苓。” “···沈玲,玲珑的玲。”沈玲眨了眨眼睫,平复气息。 苗苓微笑了下,正要抬步走下台阶,忽然一绊,顿在沈玲身侧。 狐狸循她视线看去,只见涧蓝的颜色交杂在素色的格子中,纠缠在一处。 沈玲低头一瞧,慌忙道:“我来解开。” 可是一弯腰,药箱子登时撞在腿侧,疼得她轻嘶一声,苗苓轻轻替她推开药箱,温声道:“没事,我来吧。” 沈玲慌张地直起腰,兴许是为了自己的笨手笨脚,难得地红了脸,目光躲闪,可是墙檐上亮得反光,又迫使她局促地挪开眼。 “好了。”苗苓妥帖地解开二人裙子,细心地抚平素裙上的褶皱。 “多谢,多谢。”沈玲连连道谢,商队众人终于离去,脚步声轻重不均,消失在巷口。 沈玲仓促回来,将药箱放在树下,齐娘子倒了一大杯茶递给她:“快喝茶,你怎么出汗了?” 沈玲随手擦了下额头,支支吾吾道:“跑得太急了···” “阿玲,你今天走得好早,是去哪一家了?”许娘子问。 “城西的赵娘子那儿,她出摊早,我怕耽搁她做生意,就早点去了。”沈玲一口气灌下去半杯茶,这才稍稍平静。 “那个,”稍静了些,沈玲眼睫忽闪,她状似无意道,“那个苗姑娘···她是孟姐姐的朋友吗?” “是衣衣的朋友,跟着孟娘子走商,刚回来。”齐娘子说。 沈玲低了头,应了一声。 “既然是衣衣的朋友,我怎么之前没见过她?” 狐狸道:“阿苓忙,她在绣坊做事,不经常来。” “绣坊离咱们这儿远,不过我倒是见过她和衣衣一起出去吃饭。”许娘子笑吟吟道。 “哦。”沈玲点了点头。 狐狸这时才歪头细细看着沈玲,她的脸仍是红的,如同微红的石榴,格外莹润。 见狐狸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沈玲有些不自在地用手背贴在颊上:“怎么了?” 狐狸抿唇浅笑,摇了摇头。 第二日,苗苓在午饭前便到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更加宽松舒适的上衫下裙,丁香紫的夏裙格外美丽。 狐狸已和许娘子打过招呼,正要出门,忽听沈玲在她身后喊:“衣衣。” 狐狸和苗苓顿在门口,一起回头,便看沈玲微微偏开脸,眨了眨眼,小声道:“我也想吃小馄饨了···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 闻言,狐狸看向苗苓,苗苓微微笑了下:“也好。” “走吧。”既然苗苓不介意,狐狸便更乐意了。 三人从后门出去,不多时转进小巷,正是吃饭的时候,街角搭着黄色的油布棚子,几张便携的小桌小凳子,配上个木推车,便是个正宗的馄饨摊子。 “婆婆,三碗馄饨,一碗素的,一碗荸荠馅的,”狐狸转向沈玲,“阿玲,你要什么?” “都好,我也要荸荠的。”沈玲说。 三人寻了凳子坐下,伞下雾气阵阵,蒙着层若隐若现的香气,苗苓舒坦地吸了口气,笑道:“还是家乡的饭菜合胃口。” “南边不好吗?我听说她们也有许多新奇菜。”沈玲鼓起勇气,开口道。 苗苓想了想,笑道:“的确如此,南边富庶,光甜点就比咱们这多,出名的平乐楼、锦绣酒家,做的莲心糕、马蹄糕,都很好吃···” 狐狸和沈玲听得认真。 苗苓又笑了笑:“只是在外面久了,还是想家里这些饭菜。” “那南边还有什么?”沈玲问。 几经问讯,初相识的两人也渐渐热络,众人相谈甚欢。 第164章 雨水 夜里的蝉越发聒噪, 日子过得飞快,苗苓事忙,时常在孟家商行、绣坊间往来, 连带着常到医馆。 每隔十天半个月, 苗苓也偶尔回一趟小河村。 已经六月底了, 狐狸依在桌前看书, 只听后院中渐行渐近的一阵说笑, 她即刻察觉是苗苓。 狐狸盼着她来。 快步起身,掀开帘子,正巧踩在台阶上的苗苓和沈玲双双一愣。 旋即苗苓笑道:“正来寻你——喏, 清来给你带的信。” 狐狸迫不及待地接了, 连寒暄都忘了,拆了信封, 下意识趋近亮光处, 此时才想起苗苓:“阿苓···” “去看信吧,我和阿玲说话。”苗苓善解人意道。 狐狸笑了笑:“我屋里有莲蓉点心,你们去喝茶。” 转身回到桌前,楚娘子瞥了她一眼, 自觉起身坐到藤椅上看书, 避开视线。 自上回见面,贺清来已太久、太久没来了。 小心将信纸摊平在桌上,狐狸随即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衣衣收—— 家中事忙, 我随杜爷爷到各村行医, 水村等可一日来回, 晚间能到家中,但如鹿岭外处,地远偏僻, 有时三五天不能归家。 天气渐热,虽暑热交加,但莫要贪凉。钱银足够,不用托阿苓带回,圆圆和条条盼你回家,小晏已常住林婆婆家。 衣衣,常念、常想,照顾自己。” 信纸薄薄一片,落款是好规整的三个字——贺清来。 狐狸熟悉这样清隽的字迹,她一口气读完了,口中长吁气,目光却仍黏在信纸上,久久没有挪开,不自觉看了一遍又一遍。 “要写信吗?”楚娘子冷不丁地说。 狐狸这才回神,抬头有些怔愣:“···什么?” “回信,让苗姑娘带回去。”楚娘子口中说着,撂了书,起身在狐狸手边铺上信纸,默默研墨。 狐狸的心纷乱地跳动,脑海中闪过许多只言片语。 楚娘子默不作声将毛笔塞入狐狸手中,敛下目光:“写罢,放心,我不看···丢了魂似的。” 这声嘟囔没被狐狸放在心上。 她真丢了魂了。空白的信纸摊开,看着贺清来那页信,狐狸脑海中反复思索,反复告诫——且写些安稳的近况,不要繁琐,不要烦忧··· 可是写起来就由不得狐狸了,纸那么短,墨水干得那么慢,千言万语都塞不完。 狐狸慌张地停了笔,匆匆抽出一张新的,小声道:“写得短些···写得短些···” 终于下笔——“贺清来,我万事都好,背药方、看医书,看诊熬药··· 镇子离小河村好近好近,不要担心,夜里热了,你记得多喝水,出门在外小心。捎回去的衣裳还合身吗?钱收到了吗?贺清来,你忙,不要挂念我。” 反反复复,涂了又改,纸上好多贺清来,说来说去,唯有“当面”二字,牵肠挂肚,莫乎如此。 终于折了信,小心封存,交给苗苓。 可收信回信,不是在这里就可以结束的。 苗苓并不是回回都来医馆,她也不总回小河村; “衣衣,清来好忙,我夜里回去,没给他送信,第二日天不亮他就走了,听说跟杜爷爷去丁家村,那好远呢,要走几十里。”苗苓饱含歉意。 狐狸总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 没拆封的信又回到她的手里。 十回也总有一回,苗苓会错过离村的贺清来。 狐狸低头,拆了自己的信,隔了半个月再看,却觉得好啰嗦、好复杂,什么都没说,却写了一页纸。 如果贺清来没时间看呢?贺清来节省下看的时间,就可以多吃点饭、多赶路,不要耽误他。 柳树成荫,树梢绿得发亮,热夏烧得人浑身浮躁。 狐狸眨了眨眼,看见太阳在空中遗留的光斑。 她忽然灵机一动。为什么不提前写信呢?写出最简洁、宁静的内容,折好,就可以快快地交给苗苓,节省时间。 第175章 狐狸说做就做。万事开头难,明明是为了越写越少,可越写越多、越写越长。 “贺清来,孟娘子给的绸布很美,许娘子给我做了一件新裙,裙上还绣了小桂花···我想起姜娘子给我做的衣裳了。 太阳亮得早,我今日独自坐诊,楚娘子病了,我告诫她不要连着吃两碗冰酿;我给有孕的小秦娘子用了安神保胎方,楚娘子和沈玲都夸我用得好。” 安静的时候,不用看书的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灯火闪烁的时候,太阳炽热,月色冷清,总有狐狸伏案写信的身影。 药堂的人悄悄路过她,许娘子不远不近扇凉风,驱散柳树下的热气;周娘子小声问:“小贺相公也忙?” “也忙。”齐娘子悄声回答,微微感慨。 “贺清来,孙屠户你记得吗?他的儿子豆饼又病了,这次是真的病了,我给他开了半个月的药,他仍爱吃山楂顺气丸···后巷的婆婆特地给我包了素馄饨,很好吃。” “贺清来,你忙吗?···阿苓说你总外出,有时找不到你。我很想你。” 狐狸怔怔停笔,她微微咬唇,终于将这几个字匆匆涂去。 桌案上,撇去数十张书信,狐狸眉眼间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阿苓!接住!”院子里,沈玲正和苗苓踢毽子。 信,还是要写的。 贺清来,夏天好长,我喜欢下雪的时候。 楚娘子问我要不要回家,可是我想,你也忙,我也忙。 赵平安要订亲了!你晓不晓得?我想我猜得到是谁,那年赵平安被——有个小姑娘来看他,好有生气的女孩。 镇子上过节了,好热闹,烟花漂亮;好像是巷口的桂花早早开了,好香,得闲了,我可以摘来一把,给你做桂花香包。 苗苓又要回村子了,她捏着薄薄的信封,有些惊讶:“不多写点?” 狐狸笑了笑,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用了。” 狐狸房中那小小的柜子,抽屉里已压不住,全是信纸。 她回忆起攒聘礼的时候,好像又回到那时候,什么新奇的、美的,都忍不住留下。蓝色的布纽扣滑进信纸间,干燥了的银杏果,芭蕉叶在纸张上印出青绿的淡淡脉络。 柳树的叶子纤长优美,夹在书中正好。 五颜六色、印着花边的信纸,终于也被写满了。 九月份,下了雨,桂花香气更浓了,夜深人静,屋檐下不住地滴雨。 狐狸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她终于躺不住,披衣起身,倒了半杯冷掉的茶水。 刚喝了一口,敏捷的风送来雨水淅沥中的动静,很轻的、踩过水的脚步,一路掠过满地的湿滑。 一声轻微的咳嗽,不经意的。 狐狸的心怦怦直跳,她几乎可以断定那是谁了。 狐狸立即放下杯子,起身拉门,飞奔进雨水下的夜色,一路朝诊室而去。 巷子中安静极了,来人定在门外,又咳嗽了两声,冷风吹得冰,他禁不住低下头,用手背抵住嘴唇,试图掩盖更多的声音。 突然间,面前漆黑的门板一下子被拉开了。 隔着风、隔着雨,迎着不甚明亮的月光,乌云微微散开。 他穿着挡雨的蓑衣,斗笠那宽大的帽檐上,在往下淌水,晦暗不明,狐狸先看见了他的眼睛。 贺清来鸦青的眼眸上闪着一点点亮,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说:“衣衣···” 狐狸扑了上去,将贺清来抱了满怀,雨水登时打湿她身上单薄的秋衫,裙摆沾染地上的水洼,贺清来忙推她,又护她:“衣衣,都是水···下雨了。” 好不容易半遮半掩地簇拥着狐狸退回门内,来不及说话,忽然看纱帘后冒出灯光,影影绰绰间,楚娘子皱着眉,举灯警惕道:“是谁?” 灯烛往上一移,楚娘子只看见少女泪汪汪的一双眼。 “是贺清来。” 狐狸说。带着一点哭腔。 屋内登时静了,只有哗哗的,雨下得更大了,风声呼啸。贺清来温声道:“楚娘子,我只是路过,这就走了。” 他轻轻捏了捏狐狸的手,轻声道:“衣衣,回去睡吧。” 少女没有动。 楚娘子撇开灯火,躲开狐狸的一双眼,说:“下这么大的雨,你走了去哪里住?就算是客栈的小二也睡了···你就和衣衣对付一晚,明天再说吧。” “多谢楚娘子。” 楚娘子摆了摆手,径直回房去了。 狐狸牵着贺清来的手,终于回房,还是没有点灯,贺清来轻手轻脚地解开蓑衣,摸索着给狐狸擦头发、擦脸。 柔软的手帕擦过,贺清来的指尖触摸到少女柔软的肌肤,紧接着是两滴水珠滑落。 贺清来顿了顿,指腹擦去那水珠。 风雨敲打着窗子,狐狸紧紧依偎着贺清来,她闷声闷气问:“你去哪了?” “又去了一趟丁家村,刚好顺路,所以从这里走。”贺清来说。 狐狸一滞。两臂在贺清来腰间收紧:“···骗人。” 怎么顺路?丁家村翻山越岭才能偏到平河镇。 一夜安眠,狐狸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映出窗前的贺清来。 少年身前是打开的抽屉,贺清来正在读她写下的一张张信。 少年脸上映出浅浅的笑意,忽然他手腕抬高,将信纸映在光下——那些被狐狸涂改去的墨色,模模糊糊可以辨认。 第165章 入冬 寒来暑往, 终于到了归家的时候,狐狸的心情已不能只用“雀跃”二字形容。 至村口,狐狸却有些疑惑——视线之中十分开阔, 可是并没有贺清来的身影。 同苗苓一块儿下了马车, 狐狸一面眺望, 一面从荷包中取出点银钱, 递给赶车的小哥, 她笑道:“辛苦,别嫌少,回去喝碗热茶。” 小哥不是头一回来送狐狸和苗苓, 于是也不推辞, 接了银钱,同苗苓笑嘻嘻道:“苗姐姐, 那我走了。” “嗯, 回去吧,当心路滑。”苗苓微笑道。 提着包袱,苗苓也伸颈去看远处:“清来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吗?” “知道。”狐狸说着。 既然村口无人,两人便各自回家。 狐狸朝着自家走去, 上午过半, 冷清清的天幕下是灰蓝色的屋顶,正在细看时,忽见院门猛然推开, 贺清来身后跟着豆儿黄, 一人一犬仓促奔来。 “衣衣——”贺清来望见, 放缓了脚步,又快步上前。 豆儿黄欢快地扑在狐狸腿上,狐狸仔细地看了看贺清来的脸。 少年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脸颊消瘦三分,仓促套了件外衣,大约是睡过头了。 狐狸问:“你又到外面去了?” 贺清来张唇,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没有···杜爷爷病了。” “风寒?”狐狸下意识瞥了眼杜家的院子,还有月余过年,杜衡和郑云霞还没有回来。 贺清来点头:“嗯,这几日稍有些发热,要养一段时间。” 进了屋子,静悄悄的,卧房中只见小黄和蝉娘倒在床上酣睡,疲倦地摊成一张饼挨在枕侧,狐狸忍着不敢笑,贺清来顺她视线看去,轻笑一声。 “其余鼠呢?”墨团也不在,狐狸悄声问。 “在小桃家。”贺清来悄声回答。 狐狸坐在床边,仔细看二鼠,蝉娘翘着脚搭在小黄身上,狐狸禁不住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她肚皮。 还好,瞧着还胖了点。 蝉娘困倦地睁开两眼,如在梦中,接着坠下眼皮,哼哼着嘟囔:“大王?” 狐狸收回手,不再叨扰她。 豆儿黄进了门也安静,只蹭在狐狸身边,无声地狂摇尾巴,贺清来依着狐狸坐下,少女微微回头,听他在耳边道:“昨夜她们陪着我熬,所以也困乏。” “辛苦了。”狐狸握住贺清来的手,心上微微泛起一点酸,她不在家中,即便贺清来再辛苦,也只是问一问。 贺清来抿着唇笑,顺势将狐狸环抱,豆儿黄见他动作,更高兴了,赶忙亲密地贴上来,不肯冷落。 虽说小别胜新婚,可贺清来确实劳累,简短地用了午饭,狐狸便催他补觉。 “快睡。”狐狸任他牵着自己的手,盖好了被子,两鼠也放平了,枕着薄薄的小枕头熟睡。 蝉娘和小黄属实困倦,连肚饿也不能催醒。 狐狸一抬眼,贺清来面色疲倦,一点点迷蒙的困意犯上,可还撑着微睁着眼看狐狸。 狐狸不觉好笑,伸手盖在他面上:“睡觉怎么还睁着眼?” 贺清来的眼睫在掌心挠了挠,少年迟缓地轻笑两声,薄薄的热气氤氲,终于笑意消散后安心地睡去。 狐狸缓缓地收回手,坐在床侧半响,静听逐渐平稳的呼吸。 豆儿黄也在屋里睡了,于梦中嚼一嚼,不晓得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狐狸悄悄抽回手,放轻脚步出门去——圆圆等还在小桃家呢。 第176章 天冷,各家各户的院门大都关着,狐狸穿过村庄,刚到苏家院中,忽听房中两声笑语。 朝小桃紧闭的屋门瞧了一眼,狐狸转而推开张芮的屋门,里间二人笑声一顿,待狐狸掀开帘子,张芮惊喜道:“衣衣,你怎么来了?” 苏昀不在屋中,只有芮儿同苗苓。 “我来找你。”狐狸笑了笑,她本来也存了这样的心思,同芮儿说说话、再接小鼠等回家。 “我想你和清来许久没见,所以来找芮儿没叫你。”苗苓笑吟吟倒了茶,三人坐在一起。 “杜爷爷病了,贺清来昨晚照看,现在正睡呢。”狐狸抿了口茶,说。 “我听芮儿说了,是上回去丁家村就得了风寒,断断续续,所以之后只有清来一个人外出。”苗苓说着,微微皱眉,“也有一两个月吧?” “不用担心,我昨天去看杜爷爷,他精神很好,自己也是郎中,没甚么大碍。”张芮宽解道。 狐狸转而问:“你们方才在聊甚么?” “就是说一些我在外面的趣事,你也知道,我没怎么回村子,回来也就待一天两天的。”苗苓说。 狐狸啜饮热茶,张芮面上正笑着,忽然微微耸鼻,侧过脸去。 “阿苓,你明年还要出去吗?”狐狸问。 苗苓点头:“还要出去。不过就我和孟娘子。” “绣坊那个姑娘还同你一起去吗?”张芮微微低头,微蹙眉,喝了口茶问。 “小苏不去,她到南方大约是水土不服,断断续续地病。” “那绣坊别的人也不陪你?” 苗苓笑了下:“不了。明年,我打算把积攒下的积蓄拿出来,也和孟娘子那样,转去跑货,恰好四处看看,见识风土人情。” “等过几年,手里有富余,就像之前说的,我再找个好地方开一家自己的绣庄。” “挺好···”张芮话说一半,忽然脸色微变,忙侧了身子,连饮两口茶,这才压住恶心。 苗苓忙问:“怎么了?” 张芮咳了两声,支起身子,眼中蒙着层淡淡的水,抿唇笑道:“没什么,衣衣的桂花香囊太香了,闻一会儿有点犯晕。” “桂花?”苗苓有些疑惑,凑近狐狸仔细嗅了嗅,“我怎么没闻见···” 狐狸一愣,忙低下头,自己也认真嗅闻,果真一阵轻微的淡淡香气,在腰间一阵摸索,这才翻出个小香包。 原是二两的桂花,做到最后余下少许,狐狸没忍丢弃,于是缝了个杏子大小的香囊,挂在腰上很是轻便,一时忘了。 小香囊在手心躺着,苗苓接过去,凑在鼻前嗅闻,笑道:“芮儿,你鼻子好灵。” 经过秋天,小香囊的香气早不丰盛,桂花味转而有些苦淡。 张芮轻轻一笑,没张口,忽一阵恶心犯晕,脸白了两分,话都说不出。 狐狸忙给她倒茶,不忘道:“把香囊丢出去吧。” 开了窗散气,一阵冷风涌入室内,苗苓掀了帘子道:“炭盆在外头,总不能是它的缘故吧?” 猝然不适,张芮只好摆了摆手:“不是。你也坐了半天了,若是炭气,你也该不舒服了。” 张芮见狐狸担忧,解释道:“不晓得怎么了,不管是香料还是荤腥鱼肉,总觉得味道大,稍一会儿就要犯晕。” 狐狸稍一思忖,在她身侧坐下,拉过张芮的左腕,捋下袖子,指尖按上。 苗苓放了帘子,走回来坐下。 张芮震动地笑了下,苗苓晓得她什么意思:“都忘了,衣衣是大夫了。” 两人笑声落下,狐狸仔细地摸脉,忽然一顿,不敢大意。 张芮见她沉默,犹豫道:“怎么了?” “···”狐狸将她的袖子放下来,两手捧她手腕,没有放开。 苗苓见狐狸神色严肃,不觉也坐直了。 狐狸捧着张芮的手,认真道:“你已有孕一月余,按我来看,将近两月。初有孕的妇人也常有不能嗅闻,犯晕恶心的。” 这话猝然落下,苗、张二人毫无防备,一时面面相觑。 “有、有孕?”张芮断断续续道。 狐狸忽然一皱眉,另外二人立时提心吊胆。 “苏昀好好地吃避子散没有?”狐狸认真道。 张芮脸颊微红,瞥了眼身侧的苗苓,但还是小声道:“···我想着我们成婚已有几载,所以年后就没有再吃。” “哦,那就好。”狐狸神色一松,放心道。 苗苓不确定道:“怎么了,是影响孩子么? ” “唔,那倒不是。”狐狸低下头,见张芮的袖子稍有褶皱,便贴心地翻好抚平。 她自顾自在心里想到:既然停了近一年有的孩子,那楚娘子的避子散还是很有效的——这可是楚娘子的得意之作,若是苏昀吃着药,芮儿还有了孩子,楚娘子岂非懊丧羞恼地以头抢地? 狐狸想着,唇角忍不住翘起。 一抬头,见张芮和苗苓瞧着自己,狐狸又想起自己身为医女的指责来,于是咳了两声,严肃道:“芮儿,你的胎象无碍,但是月份太小,我待会回去给你包两副养胎的药,你记着喝。” “好,好。”张芮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她的右手轻轻按在小腹,不确信道:“真有了?” 苗苓亦是惊喜:“真好!” “你既然说你会犯晕恶心,还有别的异常没有?”狐狸贴心询问。 “没有了,吃饭还好,只是不能闻味道,昨日我爹做的鱼羹,我还吃了两碗。” “夜里睡得好不好?”苗苓问。 “也好,一觉天亮,不做梦。” 狐狸同苗苓一唱一和,连连问询,从衣食住行到大事小事,再到书塾、养胎、过冬··· 到了午后,将这消息告知小桃、小鼠等,更是一番惊喜。 狐狸带着小鼠们一块儿回家,天上又飘起了淡淡的雪花,渐渐变暗的天色让眼前的路道更加灰白,条条兴奋地在狐狸头顶乱转。 路过林婆婆家门,院门紧闭,只有屋顶早早地飘起炊烟,圆圆钻进狐狸袖子,露出小鼻子嗅一嗅:“婆婆又在做豌豆黄了!” “那明日再来接小晏。”狐狸心情甚好,抬步慢走。 她的家也飘起了青烟,窗纸上映出少年忙碌的影子。 第166章 成长 吃过晚饭, 好容易将小鼠们送回房间,狐狸擦干头发,坐在床边, 眉梢眼角带着笑意:“贺清来, 芮儿有孕了, 两个月, 我今天下午刚刚给她把脉。” 贺清来喝茶的手一顿, 道:“真的?” “嗯。”狐狸笑着点头。 贺清来微微抿唇,思忖道:“芮儿姐有孕,明年开春不一定能在书塾做事, 扫洒打理, 总是累人的。” “我说也是,开春时怎么也四五个月。”狐狸想起自己的见闻, 那时大约也该到药堂去住, 就和谭丁香一样。 小孩的襁褓、小衣裳,还有大人的产褥、抹额、棉袜···七七八八,许多物件。 思绪间,烛光朦朦。 第二日, 狐狸随贺清来到杜家, 杜村长听见动静,在里间问:“清来?” “村长爷爷。”狐狸应了一声,杜村长笑呵呵道:“衣衣也回来了?” “嗯, 昨日回来的, 你今天怎么样?” 杜村长在屋内道:“好多了。” 贺清来进屋照顾杜村长, 狐狸站在门外道:“爷爷,芮儿有孕了,我来你这里给她哪些药开个方子。” “好好, 我昨日听姜娘子说,喜事。”杜村长道。 狐狸开了方子,包好两副药,这才看杜村长收拾好,被贺清来搀扶着到外间坐下。 狐狸见他腿脚稍有趔趞,赶忙询问:“不是风寒么?” 贺清来点起炭火,杜村长锤了锤腿,无奈地笑道:“年纪大了,难免的。” 瞥见狐狸手中的药材,杜村长摆了摆手:“给芮儿送药去吧,这儿有清来呢。” 狐狸也不推辞,只好出门。 到了苏家,自然众人欢喜,小桃几乎在张芮身边寸步不离,见狐狸拎了药来,殷勤地凑上来:“衣衣姐,这是给芮儿姐的吗?” “是,三碗水煎成两碗,放温了喝。” “我知道了!”小桃捧了药,又给狐狸让座倒茶。 狐狸左右无事,留下同张芮说话。 院子里是“刷刷”的扫雪声,苏娘子立在窗外问:“芮儿,中午吃鱼羹成么?” 大雪纷飞,十二月中,村子如常地热闹起来。 杜村长的腿脚越发不便,到了需要倚靠旁人帮扶,才能行走的地步。 这日,狐狸正在杜家的厨间烧茶,听见墙外动静,探头一瞧,果然是杜衡同郑云霞回来了。 她坐着,来不及起身招呼,便看郑云霞怀抱着孩子,快步进屋去了。 不多时,杜衡栓好马,匆匆提着东西,脸上倒很高兴,还没进门便喊:“爹!” 待狐狸提了茶进屋,便听见杜衡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爹,你病了怎么不说?” 第177章 “不重,我自己就是郎中。”杜村长仍笑呵呵,一面说,一面反过来示意杜衡,“不要大声讲,蓉儿睡了。” 狐狸给几人一一倒茶,贺清来刚将药碗撤下,杜衡深深地叹了口气,问:“都吃的甚么药?” “我自己开的,腿么,扎了针,吃的化瘀解寒散,还是有用的。” 杜衡顺势在杜村长身边坐下,开始把脉。 杜村长咳了一声,道:“都是清来在家照顾我,我不让他同你说···” “知道。”杜衡说。 郑云霞悄声从屋内出来,关上门,见杜衡正在把脉,不好说话,便笑着迎上狐狸:“衣衣,我这会去做饭,你听着蓉儿,她哭了你叫我。” “好。”狐狸点头。 中午的时候便都在杜家吃饭,杜蓉一直没哭,别说没哭,屋里连个翻身的动静也没有。 杜村长吃着饭,心里挂念孙女,小声问:“蓉儿不起来吃点甚么?” “没事,灶上留了饭,”杜衡说,“小孩子,昨晚闹着不肯睡。” 冬天日短,下午不多时,夜色将落。 “衣衣姐,出来看滚地烟花!”小桃在门口喊。 狐狸有些稀奇,看向贺清来:“甚么是滚地烟花?” “我听说是不上天,就在地上转圈跑的烟花,出去看看?”贺清来笑道。 两人出门,院子外已聚集了许多人,姜娘子笑道:“小桃,放远些,别扎进雪堆里!” 只见扫出的一圈空地中央,放着两只很小的烟花,圆圆的,好像尾巴似的长着根引线,小桃同陈宝珠一左一右,伸着柴火棍去点。 火星一闪,“蹭”地再一闪,长长的引线甩着火光飞快地燃烧,小桃和梁延立即逃开,贴在墙边。 终于到尽头,却看烟花忽然飞速旋转,快的只剩下残影,火药炸开,五彩斑斓的光映照在雪地里,一阵“嗡嗡”。两只烟花斗牛似的。贴地转起来。 众人都笑了,邓进道:“怪不得叫滚地烟花!” “娘、娘、烟花!” 狐狸听见身后小姑娘说话,回头一瞧,原来是杜蓉睡醒,被郑云霞抱出屋来看热闹。 “蓉儿醒了?”姜娘子笑道,“吃饭了没有?” 郑云霞抱着女儿站在人群中,笑吟吟道:“你说吃过了,蓉儿。” 杜蓉有样学样,奶声奶气道:“吃过了,蓉儿。” 众人一时都笑,因天冷,小孩都穿得极厚,杜蓉裹着红袄,分外圆润。 狐狸也许久没见她了,杜蓉已然到了学说话的年纪。 “娘、娘,下——”看小桃她们还要上去点烟花,杜蓉便扑腾着手脚,在母亲怀里挣扎。 郑云霞将她放在腿边,但不放心,还是弯下腰,腾出一只手牢牢地抓住她。 狐狸低头去看杜蓉,她生得白,俊目秀鼻,一双眼纤美如柳叶裁刀,站在寒天雪地里分外明媚。 “一晃眼,蓉儿都大了,等明年晓儿也会走,就能在一起玩了!” “今年雪好大,明年雨水不晓得如何。” 另一边正在点烟花的陈宝珠听见了,很是大声地喊:“瑞雪兆丰年!” “哟!书塾没白上!” 邓进有了邓晓,便道:“晓儿像丁香,蓉儿我看,像郑娘子。” 杜衡笑了笑,低头看着女儿,小姑娘虽站在原地,但还悄悄地伸手,去扣墙边的雪玩。 杜衡蹲下身子,轻轻捏着红色的袖子边拍去雪花,杜蓉一脸天真地看向父亲。 “是像云霞,眼睛么,像···”杜衡一阵恍惚,转而笑了笑,站起身来。 新年很快过去了,随着天气转暖,雪水融化。 狐狸在家里不免唉声叹气,条条不明白,落在狐狸肩膀上:“大王,你怎么了?” “···春天来了。”狐狸托腮,看着屋檐上滴落雪水。 “春天来了不好吗?呜呼!新鲜的果子!”墨团展翅盘旋,吧嗒落在桌上,兴奋地蹦蹦跳跳。 “春天来了,我就要走了。”狐狸喃喃。 条条啃点心的动作一顿,默默放下甜糕,趋近狐狸。 再如何的依依不舍,狐狸还是启程。 待进药堂,狐狸将自己的屋子除尘扫洒一番,刚出门,却看苗苓来了。 “衣衣。” 狐狸有些惊讶,苗苓仍要跟随商队去南方,这会应该忙得很,她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苗苓微微一笑,还没说话,沈玲背着包袱从屋里冲出来:“我好了!阿苓!” 狐狸看看沈玲,只见她也换成简便衣裳,扎起发髻,一幅跃跃欲试的模样。 “这是?”狐狸疑惑。 苗苓道:“阿玲也要跟商队去南方,这次要走得更远,路上恐有迷障湿热,路道难行,阿玲是医女,商队正需要。” “是这样···楚娘子晓得吗?”狐狸说。 沈玲提了提包袱,自信道:“她知道。” 接着满面憧憬和向往,先看了苗苓一眼,继续道:“我以前就和她说过,我要到远方看看,和这里有什么不一样。” “衣衣,不多说了,这会就要整装走。”苗苓说。 “哦,好,你们路上小心。” 狐狸将两个少女送出门外,只见杨柳依依,晴天白云,二人并排相伴,苗苓和沈玲一路都在说着什么。 远山的鸟叽叽喳喳,春水涌动。 狐狸关上后门,悄悄地回了诊室。 楚娘子正懒懒地躺在椅子上,也不睁眼,随口道:“走了?” “走了。”狐狸卷开医书,一顿,道:“你怎么不去送她?” “为什么要送,有苗娘子在,她高兴着呢。”楚娘子说。 少了沈玲,狐狸大约是要老老实实待在药堂。 她心里一时有些失落。杜村长的腿脚不容易好了,今年若是出外行医走动,便只剩下贺清来。 狐狸原本的主意,是要同楚娘子说一说,容她偶尔陪贺清来走一走。 半响不听狐狸说话,楚娘子睁开眼,见少女面有怅然,正发呆地坐在窗前。 “在想什么?”楚娘子开口,随即猜测:“在想小贺相公。” “嗯。”狐狸点了点头,咬唇没有说话。 “今年不忙,即便阿玲走了,我同周娘子也能应付,你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去做,不用来同我说。”楚娘子瞥她一眼,又躺回去。 狐狸有些犹豫:“真的?” “骗你作甚。”楚娘子说。 狐狸心下喜悦,可是又想药堂万一繁忙,库房、制药···哪里是两个人忙得过来,于是赶忙道:“我肯定以药堂事先,不会随便耽搁的。” “嗯。”楚娘子哼一声算总应答。 第167章 药方 有楚娘子的话, 狐狸的心安了大半。 其实按照镇子上的风俗,医馆不算繁忙,倒是真的。 新婚的夫妇大多不着急有孩子, 因此虽楚氏医馆需要照料整个平河镇、兼周边远近的大小村落的妇人, 但实则一年到头, 不过接生十几次。 当然也有人口较少的缘故, “十户便成村”, 如小河村,统共十户人家,近几年也才添了两个婴孩。 狐狸的生活仍旧照常, 晨起、坐诊, 午后往往看书、制药,记一些无关紧要的开支;夜里稍稍点一刻的灯烛, 写一纸给贺清来的信。 刚入四月, 狐狸正如往常般打开库房的门,预备清点药物,能够及时地增补。 楚娘子却没回房午睡,而是随着狐狸进屋。 这倒让狐狸觉得有些奇怪, 毕竟楚娘子是春乏秋困、夏倦冬累的典型人物, 自打她来到药堂两年,便不曾见她有一日不午间小睡。 当然除却某些紧要情况;小孩出生的时辰是不讲道理的。 楚娘子进了库房,自顾自从一边拿过药秤, 开始从药架上量取药材。 见她动作, 狐狸忙殷勤问:“楚娘子, 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避子散。”楚娘子头也不回道。 闻言,狐狸定在原地。 避子散是楚娘子的得意之作,从前是沈玲炮制, 应该算是楚家的“秘方”? 想到这里,狐狸忙紧闭双眼,竭力驱散方才瞧见的画面,遗忘无意看见的几味药材。 耳边哗啦啦响了一阵,忽然竹匾轻轻碰了碰狐狸手背,楚娘子说:“拿着。” 狐狸伸手,端端正正地捧着竹匾,却仍没有睁开眼睛。 楚娘子似乎一顿,稀奇道:“你闭着眼作甚?” “你在拿避子散的药材,”狐狸张口,老实道,“我得避嫌。” 楚娘子嗤地笑了,在狐狸身前说:“怎么,我还怕你窃了药方?” 狐狸没再说话,只感到楚娘子轻飘飘从身侧掠过,移到另一列药架前,于是狐狸凭着记忆摸索,也去她身边。 药材再度倾倒,楚娘子熟门轻路,干脆的声音一直没断过,只是越走越深,狐狸只好跟着往里进。 第178章 忽然一顿,狐狸猛刹住脚,后退几步。 无他,狐狸学医也有几载,将凡人所用的药材都见了个遍,莫说睁眼看,便是闻一闻药渣,也能分辨几味。 楚娘子注意到她脚下动作,又是一阵笑。 即使狐狸不睁眼,也能想见楚娘子是如何嗤笑着看自己的。 药匾搭在架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楚娘子倚靠木架,盯着狐狸的脸,慢悠悠道:“小鞠娘子,你会偷师吗?” 狐狸一愣。 不等狐狸回答,楚娘子自顾自道:“譬如你偷了药方,不再在我药堂,回去同你家小贺相公也开一个小鞠药堂,专卖避子散。” 狐狸未答,楚娘子又道:“小鞠娘子,你平日喊我甚么?” “楚娘子。”狐狸说。 楚娘子一静,随意道:“还有呢?” “师傅。” “得了。”楚娘子立即道,果断将手中的药材塞过来,“睁眼。” 狐狸应声睁开眼睛,撞进晦暗中,楚娘子的眉眼似笑非笑。 她轻轻拍一拍狐狸的肩膀:“小鞠娘子,赶快记一记药方,以后就指望你做这活呢。” 语罢,楚娘子悠然离去。 狐狸低头看手中堆叠着的两竹匾药材,歪头——怎么会指望她做呢,沈玲半年后也就回来了。 她独自叹了口气,认命地将药材分门别类,这才发现药材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简洁凝练地记载着避子散的炮制过程。 忙活了一下午兼第二日清晨,狐狸将新作的避子散全部包好收藏,这才回到诊室。 楚娘子正翘着腿,躺在藤椅上悠哉游哉地看书,听见狐狸进来,随口问:“药方和做法都会了么?” 狐狸正要说,却又闭口,默默到了桌前扯出一张白纸,将药方和制作方法等一一默下。 身后一声轻笑,楚娘子合上书,探过身来看:“嗯,不错,分毫不差。” 狐狸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楚娘子躺回椅子,接着顺手从身侧抽过一卷账本:“会记账么?” 狐狸无奈地看着她,指了指自己桌上的蓝色簿子——这几个月不都是她在记账么? 甚么买菜、买猪肉、蹄膀、杏子糕点;要二两灯油、做两床新被褥,从东家收药材西家支陶罐···狐狸梦里都在记账了! 楚娘子倒不觉别的,顺着狐狸手指一瞧,目光了然,顺势将账本递给她:“给你。” 狐狸掀开账本一看,原来是单独记录避子散的账,年月日期、买药者谁,取走多少,都记得清楚明白。 翻着看了几页,狐狸倒认出是沈玲的字迹。 开春的日子过得飞快,狐狸忙起来倒也觉得充实。只是心里除了惦念贺清来,还算着张芮的日子—— 张芮终于来了。 已是五月,上午过半,苏家的牛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后门处,狐狸心中欢喜,匆匆跑上前开门。 大黄懒懒扭头,见是熟人,便也哞叫一声,权作打招呼。 苏昀从车辕上跳下,搬了小板凳到车尾,掀开帘子,先是苏娘子、后是姜娘子,最后才是张芮被扶着从车上落地。 已经有孕近八个月,又是初夏,张芮穿得薄,腹部高隆,从车上下来那一步微微弯腰,看得人心惊。 幸而芮儿身量匀称,穿着浅青色的衣衫,不至于显得太过笨拙,细看脸上也圆了,红润润的,精神也好,狐狸迎上前搀扶她。 “衣衣。”张芮笑道。 狐狸眼尖,瞧见她嘴唇上小小的口疮,立即心疼问:“怎么了这是?” 张芮顺她目光察觉,摸了摸唇角,仍盈盈笑道:“贪吃,不晓得怎么便上火了,不妨事。” “我给你开些能喝的药茶,现在还小,等变大了,吃饭也受罪。”狐狸说。 “正是这么说呢!”姜娘子接话,“我那时怀芮儿也是怕热上火,前些天就想来瞧,芮儿偏说怕你忙,晚来几天。” “我忙什么?就盼着芮儿来呢!”狐狸笑道。 一行人都笑,随后将包袱等一一搬下,狐狸将众人引入院中,指了廊下的屋子。 周娘子在前面坐诊,房中只剩下许娘子和齐娘子,二人习惯了,迎上来帮忙。 狐狸一面介绍二人,一面扶着张芮坐下:“这是照顾起居的齐娘子,她也懂些医理,这位是许娘子,是药堂的厨娘。” 许娘子热切笑道:“认得!我们家小芸就是苏夫子的学生!” 正有这层渊源,众人说说笑笑,整理了屋子,待张芮安顿了,姜娘子悄悄拿了个包袱,将狐狸牵着手带在门外。 “好孩子,你住哪间房?”姜娘子问。 狐狸随手指了:“尽头那间小屋,娘子要休息?” “不是,我给你做了件新衣裳,你趁早试一试,有什么不合身的,我还能给你改改。”姜娘子笑说着,与狐狸朝前走去。 狐狸心内一热,笑道:“来送芮儿,还给我做衣裳干嘛?” “你说的这话!”姜娘子笑了,“我能只惦记芮儿,不惦记我们衣衣吗?” 说话间,狐狸拿了包袱,进屋将衣衫更换,只见是挑了菡萏色的料子,着一条浅浅的下裙,窄袖很是方便狐狸做事,裁剪细致。 狐狸低头整理,忽然一翻,只看衣角处还绣了一朵红瓣黄蕊的石榴花。 狐狸会心一笑。 开了门,姜娘子上下打量狐狸,笑道:“正好看!你伯伯说就该衣衣穿这样漂亮的颜色!” 狐狸转了一圈,低头笑道:“真合身!娘子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姜娘子替她收拾了细微处的褶皱,在她身边笑道:“傻孩子,我怎么能不晓得你的?” 笑完,姜娘子低头自语:“也有两年没给你做衣裳了,合身就好。” 正说着话,苏昀与苏娘子便出门了,狐狸于是道:“娘子,在药堂用了饭再走吧?” “不了,家里还有事儿,再说我们人多。”姜娘子说。 一面送,一面寒暄,苏娘子同姜娘子上了车,苏昀却等在院子中。 狐狸晓得他是等信,便道:“你等一等。” 待取回,将信封交给苏昀,换了贺清来的信,狐狸状似无意问:“贺清来在家忙不忙?” 苏昀也是成亲的人,何尝不明白,于是仔细道:“清来是想来的,可是杜爷爷近几日病得厉害,身边离不开人,所以不能来。” “杜爷爷病得严重了?怎么回事?”狐狸闻言,有些着急道。 “还是腿的毛病。” 苏昀叹了口气:“风寒早好了,可是腿却一直不好,这几日已经不能下床。” “杜衡哥知道么?” “知道,他们也回去看过,可是不行,”苏昀说着,“听杜衡哥说的意思,大约是好不了了。” 狐狸一时愕然,想不到会这么严重。杜村长年纪大了,一定受罪。 苏昀看她神情,叹了气,解释道:“听杜爷爷自己说,他的腿是陈年旧伤,年轻时上山偶然摔跤,不小心磕断了骨头,那时候年轻,修养修养也就好了。” “可自从去年开始,一天不如一天,恐怕以后都要卧床休息。” 狐狸沉默。 苏昀捏着信,勉强笑道:“你也不要太担心,杜爷爷精神还好,再说有清来和杜大哥照顾,我先走了。” “哦,好。”狐狸回神,将苏昀送出门外,“你们路上小心。” 苏娘子和姜娘子掀了帘子招手,牛车渐行渐远。 狐狸脸上带着点笑意,可心里却沉甸甸的,说不出的几分忧愁。 第168章 赶回 狐狸关上后门, 转身回房,当即给张芮把脉看诊。 狐狸照料住在药堂的有孕妇人一向是很用心的,如今面对张芮, 虽用心程度一般, 但两人亲近, 行事也就更自在些。 故而看了脉象, 果真是一股热气汇聚, 在体内乱撞;狐狸又伸出双手,捧起张芮的脸颊,要她张口昂首, 得以细看。 小小的口疮不及半粒黄豆大小, 黏在张芮的口唇内侧,统共三处, 最新鲜的那点如剜去血肉, 颜色鲜红;另两处却有扩张趋势,边缘泛白。 “你先休息,我去给你开药。”狐狸道,接着宽慰:“脉象平稳, 胎儿康健, 这时候喝些降火舒缓的药茶没什么影响。” 药茶实则也算膳食一列,狐狸自己配了药方,却仍不放心, 谨慎地让楚娘子看了一遍, 这才开始熬制, 放温后带上一小碟蜜饯,一起送给张芮吃了。 芮娘仍有两月生产,但无人轻慢, 皆是用心地给她调理、疗养。 怕她久坐,狐狸往往在天黑后扶她在院子里走动,避开热气。 待月亮初升,众人也都在柳树下乘凉。药堂中都是女子,大都随意,怕热的如许娘子、楚娘子,穿着麻制薄衫,或是袒露臂膀。 凉风习习,许娘子和周娘子稀松地聊着家中事务,一阵轻微的果酒香,正是楚娘子和齐娘子共饮一壶冷酒。 第179章 濛濛的一轮清月自柳影处窥见,张芮不由得对狐狸道:“不知道阿苓到哪里了,她还说要赶在我生之前回来呢。” 狐狸也抬头看月。 苗苓和沈玲离开近四个月,山高路远,即便是走官道坦途,也要好一阵的快马加鞭。 大约是刚进七月半,狐狸照顾张芮睡下,院中已清冷寂静,只有柳树微微拂动,狐狸正待回房,却很远察觉一阵动静。 她立在廊下仔细辨认,应当是急促的马蹄声,但很远便猛然停住了,伴随着两声女子的呵斥,翻身下马,脚步声很分明地朝药堂来。 狐狸心神一动,立即悄悄开了后门。 月色清亮,映在天上,小巷中看得分明,是两个头戴纱笠的女子一前一后,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一匹棕色马。 狐狸遥遥地低喊了一声:“阿苓!” 两人应声抬头,为首的是苗苓,身后则是沈玲背着包袱,亦步亦趋地紧跟着。 二人俱是简便衣着,风尘仆仆,发丝微乱,显然是一路疾驰,赶路多时。 刚到门前,苗苓气息未平,便匆忙询问:“芮儿呢?” “睡了。”狐狸说。 沈玲探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咽了下口水,问:“生了吗?” “还没呢,”狐狸看两人形容狼狈,活像从沙土堆里抢出来,有些忍俊不禁,“你知道日子的。” “我们怕芮儿生,所以连夜赶回来,唯恐错过,商队还在后面呢。”沈玲开口解释道。 狐狸让开身子:“快进来,吃饭没有?” “路上吃了点干粮。”苗苓将马拴在门边,说道。 两间屋里的灯都灭了,三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小心穿过木廊,不曾惊动别人,于狐狸房中坐下。 “有白日熬的凉茶,可行?”狐狸提起茶壶问。 苗苓摘了斗笠,又去解沈玲的,笑了笑:“都好,正是口渴。” “吃些什么吗?我到厨房给你们下碗面?” “没事,衣衣,你先坐吧,我去煮面。”沈玲放下包袱,径自出门。 屋内屋外都静悄悄的,只有低声交谈,狐狸问:“阿苓,此行还顺利吗?” 苗苓笑道:“很好,只是走得远,我的货都由孟娘子运着,她们约莫再走五六天便能赶回来了。” “那就好。”狐狸将桌上的枣花糕推近她,“你吃,新买的。” “家里还好吗?”苗苓咬了一口糕点,“上个月在汀州驿站赶上我娘的一封信,说是都好。” 狐狸欲言又止,终于道:“大家都好,只是杜爷爷···他的腿旧伤复发,以后怕不能走路了。” “怎么会?”苗苓一时震惊,不妨被呛到,狐狸忙倒了茶给她。 平复后,苗苓神色稍有凝重,未待再问,沈玲已经端着两碗素面回来,两人不好再谈,于是腾开桌面。 “快吃,我还在灶上烧了水,吃完好洗漱。”沈玲将筷子递给苗苓。 吃了饭,沈玲问:“我那屋里还只有周娘子吧?” “嗯,不过周娘子也不在,她家中有事,三日前就回去了,想来还得一段时间才来呢。”狐狸道。 沈玲点了点头:“那就好,不然这半夜里进门,一定要吵醒她的。” “衣衣,你且睡吧,不用管我们,我同阿玲睡一间就好。”苗苓说。 狐狸点头:“好,那你们也早点休息。” 合上门,狐狸用屋里的水洗漱过,便也摸索着睡了。 迷迷糊糊间,才听见隔壁的门扉响了一声,随后便沉沉睡去。 狐狸第二天倒醒得早,待她在井亭边打水洗漱,才看许娘子从侧院中来。 狐狸顺手打出一桶水,匀给许娘子:“许娘子,早饭多做一些,阿玲和苓娘昨夜都回来了。” “啊,什么时候?”许娘子惊讶道,“是阿玲和苗娘子?” “嗯,你们刚睡下不久就到了。” 许娘子飞快擦了脸,高兴道:“我这就做饭,那么晚回来,今早一定要吃好。” 晨光熹微,狐狸摆好了碗筷,盛上饭菜,左看右看,不见沈玲和苗苓,便只好到她们房中。 开了门,狐狸左右一瞧,却只有一架床的帐子落着,周娘子床褥整齐,并未睡人。 狐狸到了床前,撩起帐子,才看苗苓和沈玲睡在一处,乌发散乱,细微的光亮落在脸上。 二人果真疲乏,仍睡得沉,狐狸探手推了推外侧的苗苓,岂知没有动静。 “阿玲?阿玲?”狐狸低声喊道,沈玲亦毫无反应。 看两人确实没有苏醒的意思,狐狸便放下帐子,掖好后悄悄退出房间。 回到厨间,众人都聚在一起,张芮高兴道:“衣衣,阿苓回来了?” “嗯,回来了。” 几人朝狐狸身后一瞧,空无一人,齐娘子道:“这是太累了,还没醒么?” “是啊,反正没什么事,不如让她们多睡一会。”狐狸说。 “那我给她们留饭,起来再吃。”许娘子起身。 待沈玲、苗苓起身,已是近中午,众人自然寒暄高兴,聊天一番,谈些天南海北的见闻。 六日后,孟家的商队果然归来;中途苏昀和姜娘子曾来过两回,可杜村长的情况仍不大好。 临近中秋节,吃过早饭后,许娘子高兴地张罗着众人自己做月饼,厨房中满满当当地放了许多食材,新鲜的莲蓉馅、红豆馅,还有花生、甜豆··· 大家说说笑笑,狐狸很是新奇,看那木制模具内倒出一个个花纹繁复、印着吉祥字的小巧月饼。 因众人口味不一、馅料众多,月饼也都做了大小不一的,狐狸挑了个手心大小的月饼,盛在碟子中送给张芮,“你瞧,上面是平安——” 话没说完,张芮摸着肚子,拉过狐狸的手,神情宁静道:“衣衣,我觉得我好像要生了。” 厨房内登时一静,说笑声霎时消失,众人齐齐盯着张芮。 张芮环视一圈,放松地笑了笑:“不是,羊水没有破,我是觉得有预感。” “回房,现在就准备东西。”楚娘子果断地放下月饼,起身道。 众人顿时散开,各做各的;狐狸和苗苓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张芮回房。 狐狸倒还好,毕竟给人接生多回,可心也惴惴地跳;她当然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看过妇人生产,难免揣摩张芮的情况,目光不住地来回打量。 苗苓更不必说了,嘴唇紧紧绷着,神情禁不住地严肃,两手牢牢地托着张芮的胳膊,丝毫不敢放松。 走出去半个院子,忽然听二人之间的张芮笑了。 “怎么了?”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张芮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看你们这样紧张,我居然觉得不怕了。” 狐狸同苗苓对视一眼,双双笑了,尽力缓和神情。 狐狸说:“没事的,不用怕,我们这么多人,而且楚娘子医术很好。” “芮儿,我就在外面守着你,你放心。”苗苓说。 “我知道,我不怕,只是劳烦两位,我现在还能走呢。”张芮忍着笑道。 若不是顾及张芮身孕,两人几乎要将她架起来走了! 狐狸和苗苓闻言,忙稍稍放松力道,终于平安将张芮送回房内。 果然预料不错,未到午时,张芮便发动了。 疼痛是难免的,即便用了许多汤药,张芮仍一度满头大汗、脸色刷白。苗苓等在门外,狐狸听见她在来回地走动,待到一半,又怕焦灼感染屋内的张芮,于是定在一处。 狐狸沉静地配合着楚娘子,终于,经历一个时辰,张芮顺利地生下个男婴。 孩子抱在手里时,狐狸说不清楚为何,心里骤然一松,一股热气直往眼下涌。 给孩子清洗处理也用了一刻钟,张芮累得昏昏欲睡,周娘子给她仔细擦去鬓边的热汗,劝道:“没事,睡吧,睡饱了再看孩子。” 闻言,张芮恍惚地点点头,安心睡去。 第169章 看望 张芮生下孩子的第二日, 天晴得出奇。 狐狸和苗苓几乎同张芮寸步不离。因是夏日,于床有一段距离的门开着小缝,拉了屏风遮挡, 屋里还算亮堂。 刚换过襁褓, 孩子正在芮娘怀中熟睡, 小婴儿皮肤舒展了些, 软嘟嘟的, 可是睡梦中却似乎有奇事,时而忽然地伸展细嫩的手指,时而鼓着嘴巴, 不晓得发出的是什么音调。 苗苓新奇极了, 抬头问张芮:“芮儿,孩子叫什么名?” 昨日张芮实在是累极, 傍晚被许娘子唤醒, 起来喝了两碗汤、泡了饭吃; 又挣扎着困意,看了看孩子四肢健全,便一觉睡了足足六个时辰。 至于名字么,当然还没说。 张芮微微一笑, 示意苗苓到柜子前取书:“是有名字的, 你拿来我给你看。” 苗苓将书举在张芮眼前,于是芮娘抬手掀了一掀。 第180章 狐狸只看是篇极长的文章,密密麻麻全是字, 挑挑拣拣还能看懂, 合在一处却让人头脑迷糊。 张芮在通篇文章中随手一按:“这个字, 就叫昌,昌儿。” 说定了,狐狸忙将目光从文章上挪开, 低头朝小婴儿试探性地喊了喊:“昌儿?” 熟睡中的婴儿似有所觉,困倦地动了动嘴,脸颊朝向母亲埋了埋。 三人正在说着悄悄话,忽然听见外头许娘子喊道:“芮儿,你家里来人了!” 应声抬头,苗苓还在新奇,狐狸忙出去迎接。 果然是苏昀赶车,牛车刚刚停稳,苏桃伶俐地跳下,喊了一声“衣衣姐”,便探手去扶后车架上的人。 车上整整齐齐地下来一家子——姜娘子、苏娘子、还有张伯伯、苏伯父··· 刚落地,姜娘子率先冲进院内,朝檐下狐狸焦急地问道:“芮儿呢?” 狐狸正喜,高兴道:“好着呢——她生啦!” 姜娘子又惊又喜,眼中闪烁泪花,将手抚在心口连连祷告:“哎哟,哎哟,上天保佑我儿,菩萨保佑···” 激动后,她又忙压低声音,指一指屋子,询问:“芮儿睡了?” “没有,醒着呢,阿苓也在,”狐狸笑道,“快进去看看吧。” 姜娘子立时答应一声,满脸的喜悦,忙进屋去了。 车上还有一堆东西,饶是高兴,也不能撂在巷子里不管,于是余下的几人连忙帮着拿东西。 狐狸从小桃手中取了东西,顺便问道:“怎么这么巧?芮儿昨日生,你们今日便来了。” 小桃眉眼弯弯,朝着屋子努努嘴:“我说呀,母女连心!” 这话狐狸不明白,苏娘子笑着解释:“昨儿中午我和秋心一处做绣活,本来没什么事,她忽然觉得心慌,站也站不住,我们忙喊了清来,让他看一看。” “歇了半晌,也就好了,倒不是急症,都在揣测是什么缘故。忽然秋心猛站起来说——‘怕是我的芮儿!’” “可是那时候我们都在上课,不好脱身,所以熬到今天才来。”小桃接着说。 中午?算一算时间,那时张芮正到了关键时候。 狐狸这样一想,也觉得神奇;瓜果鲜蔬、衣物用具都搬下,还带有给医馆的谢礼,不可谓不丰盛。 苏娘子和小桃进屋去,苏伯父只好寻地方栓牛;张伯不便进门,于是也立在阶上听,手中还提着个鱼篓。 屋里响起姜娘子的笑:“哟,醒了。” 这么一句,大约能听见张芮的说话声,苏昀眼眶通红,一言不发,局促地贴着窗站着,不住地用衣袖擦泪。 狐狸有点看不懂——是喜事,为什么流泪? 张芮似有所觉,在屋内道:“苏昀?” “哎,我在。”苏昀哽咽了一下,慌忙清了清嗓子说。 “取了名了,叫昌儿,好不好?”张芮轻笑着说。 苏昀:“嗯,好名字。” 苏昀深吸了两口气,尽力平静。 屋内的张芮似不再同他说话,一阵轻微的嬉笑,狐狸听苏桃道:“哥,孩子好小啊——” 苏昀红着眼眶静了半响,低声问:“疼不疼?” 话出口,才觉自己痴傻——妇人生产,九死一生,哪里有不疼的? 张芮轻声答:“疼过去了。” 听了一会儿,张伯到狐狸面前,有些局促地问道:“衣衣,厨房在哪?我给芮儿做鱼羹。” 狐狸此时低头,看见鱼篓中是两尾鲜活大鱼,足有人半臂长,浸在清水中。 “在后面,我领你去。”许娘子忙接话,笑着说,“我帮您刮鱼鳞处理,保管芮儿中午吃上!” 张伯忙笑了笑,点一点头,临走又朝屋子看一眼。狐狸问:“伯伯,你不和芮儿说说话?” “她知道,她知道。”张伯连声地说,屋内响起芮儿的声音:“爹?” 张伯答应了,眼眶陡然红了,背过身去擦了擦泪,转过来脸上笑道:“我去给你做鱼羹,你同你娘说话。” 许娘子带着张伯走了,院中稍静。 午时众人聚在一处吃了饭,姜娘子细心放温鱼羹,这才端到床前,昌儿又睡了,张芮腾出手来要拿,姜娘子一避:“你要少抱孩子,有些妇人用多了手腕,也是要留病的。” “那总不能吃饭也要人喂吧?”张芮禁不住笑。 “能吃一顿是一顿。”姜娘子道,吹了吹鱼羹。 饭后,再说了会儿话,张伯在外敲门道:“该走了。” 张芮神色闪过一丝忪怔,随后挂上笑:“走吧,有衣衣和阿苓、还有齐娘子照看我。” 姜娘子依依不舍,手上掖了掖被子,口中叮嘱:“你别累着,少看孩子,尤其是夜里,落得头疼不好医治。” 狐狸吃了口芙蓉糕,垂眸想了想,忽然道:“娘子,你要是不嫌弃,不如和我挤一挤?” 姜娘子一愣,转而喜道:“这怎么好?” 许娘子反应过来,于是忙一起劝道:“这样好,你也留下来住几天,芮儿刚生,你在这儿安心。” 齐娘子也笑道:“我只管给芮儿按摩针灸,姜娘子你便管穿衣吃饭。” “啊呀,好是好——”姜娘子掩不住的高兴,芮儿登时笑了。 说定了,姜娘子便起身,将苏娘子等送出门外,絮絮叨叨一阵,叮嘱了张伯些话,这才回来。 一进门,手上拿个绣花荷包,姜娘子微微笑道:“你娘说,让我多给你买些补品。” 待姜娘子留下,狐狸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 反而更觉新奇——早上未睁眼,屋里已放着温水等待洗漱,牙木更是沾好了粗盐摆着;早饭添了好几样,换下的衣裳稍一错眼,便洗好了晾在院里。 众人都乐意,本来夜里只有齐娘子和周娘子换班照看张芮,如今多了姜娘子,大家都能歇个好觉。 许娘子开始钻研新的补品,狐狸有幸吃上了新方的炖牛乳。 如此几日,苗苓向众人辞行。 “商队的货,还要送到沐川等地贩卖,我不好拖延。” 张芮道:“是这样,我这儿都好,你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人生地不熟,不要俭省。”姜娘子一面说,一面塞了点银子给苗苓。 苗苓正要拒绝,姜娘子按下她手,笑道:“你娘晓得你回来了,说你是个风筝,只管往高处放,家里什么都好,你奶奶说让你别牵挂。” 苗苓一顿,笑了笑。 周娘子和齐娘子帮着收了包袱,楚娘子道:“给她拿些常用的药。” 沈玲却默不作声,转进自己房里拿了药品。 八月底,早早地落了一场秋雨。 巷口的桂花树,叶子油绿,混在雨水中香气浓稠,狐狸发觉沈玲安静了些,好像有心事。 狐狸总觉得这心事不能开口问,只能让她独自消磨。 楚娘子反而态度悠哉,似乎看不见沈玲有时的发呆和走神。 又是一日清晨,灰云罩着半天,雨水淅淅沥沥,瓦檐上不住地淌水,淅淅沥沥。 狐狸正在张芮房中逗着昌儿玩,姜娘子新缝了个布老虎,塞得软乎乎,昌儿睁着眼,呜呜呀呀,还伸出手指摆动,好像要去够。 屋里暖洋洋的,其余几人有说有笑地做着针线活。 狐狸直起身子,忽然看向屋门:“有人。” 闻言,许娘子探了探身,仔细听一听:“是下雨声吧?” 清晰的敲门声。 “我去开门。”狐狸飞快道。 她拾起屋门口的油纸伞,撑在头顶,心已经有预感,可是真看见来人时,仍旧惊喜:“贺清来!” 贺清来抬起头,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浑身湿漉漉;还背着竹篓,筐口盖着一层油布。 他朝狐狸微笑,颊上浮着梨涡:“衣衣,我要去丁家村,你去不去?” “去!”哪里用想?狐狸兴奋极了,贺清来拉住她:“我给你带了蓑衣,这是给芮儿的东西。” 狐狸忙点头,匆匆将东西送进屋,心情雀跃。 狐狸托苏昀捎的信便已说明;贺清来是要一个人行医,若近则罢,若远,狐狸要同去。 “我和贺清来要去丁家村,现在就走。”狐狸匆匆说完,拔腿就要走。 姜娘子笑了,又喊住她:“衣衣,你等一下。” 将桌上的点心包好,塞进狐狸怀中,姜娘子看她着急的神色,不由得失笑,轻轻敲狐狸额头:“你呀,傻孩子,带着路上吃!” 狐狸低头笑了下。 立在檐下,贺清来将蓑衣细细披在狐狸身上,又拢了她头发,将斗笠系好,狐狸新奇极了,视野中是棕色的一线天。 二人即刻就走,不做停留。 出了巷子,不必打伞,只管并排行在雨中。 第170章 翻山越岭 巷子里只有两人, 脚下已深深浅浅地积蓄许多水洼,狐狸欢乐地避开,看倒影中的贺清来。 第181章 少年脸上是分明的笑, 波波荡荡, 连灰蒙蒙的天似乎也清澈, 好比溪水。 “贺清来, ”狐狸翘着唇角, 背着手,“我们去丁家村,要走多远?” “很远, 翻山越岭, 大约要赶一日的路。”贺清来说。 穿过整个镇子,终于来到山坡边沿, 起初能看见石阶小路, 后来便是羊肠小道;狐狸和贺清来互相扶持,一路向山顶攀爬。 “丁家村交通不便,是在几座大山深处,村里有好几位老者不便挪动, 所以爷爷说, 每年要来看几次。”贺清来悉心解释。 狐狸点一点头。 兴许是树丛浓密,雨水敲得树叶哗哗啦啦,比镇子上还要吵闹, 雨水冷津津, 人迹罕至, 终于只能在郁郁葱葱的草丛间穿行。 贺清来拾了树棍,向前探路,另一只手则紧紧牵着狐狸。 狐狸晓得这里没有危险, 心情放松,她四下去看,态度欢欣。 只走了半日,从山腰走到山顶、再从山顶下到山脚,接着又是攀升。 终于到一处稍显平缓的林间空地,贺清来问:“衣衣,饿不饿?” 狐狸想起点心,于是说:“有点,我们吃点东西再走吧。” 二人挪到树荫下,掏出干粮和水吃了,这才继续走。 贺清来问:“累不累?” 狐狸笑盈盈的,摇一摇头。 天黑前,才终于在数不清的山脚望见村庄。 蜿蜒而下的山路盘旋,雾蒙蒙中见鲜明的十几座房屋林立错落,山间可见茸茸田野。 狐狸紧跟着贺清来,又走了两刻钟,这才站到一座院前。 贺清来熟门轻路地打开院门,径直带着狐狸走进,直到门前,这才敲一敲:“婆婆,是我,清来。” 门开了,狐狸在贺清来身后探头探脑——果然是个老婆婆,头发花白,天已昏暗,只有一点油灯,于是她眯着眼凑近了,这才惊喜:“是清来啊!快进、快进。” 两人进了屋,老婆婆朝里间喊:“老头子!清来来了!” 里间一阵咳嗽。 二人靠在门边,摘去斗笠、蓑衣,将湿漉漉的雨水甩在门槛外,贺清来掏出干帕子,仔仔细细给狐狸擦脸、擦手。 老妇人转回身来,这才有些疑惑似的,举着油灯照一照,自言自语道:“老婆子我眼睛不好,这是谁?” “是我娘子,衣衣。”贺清来说。 里间的咳嗽终于停了,老迈的声音道:“是清来啊,屋里暖和,快来。” 老妇人笑眯眯的,将油灯收回,关上门,一室昏昏的黄白的光。 “我去给你们做两碗面,你们先暖和暖和。”老婆婆又是自言自语似的,摸索着挪到左侧的小屋去。 狐狸跟着贺清来进了右侧的门,只看屋里倒亮堂,两盏烛火,窗纸莹白,一个老人披着衣裳斜斜倚在床边,手旁还摆着一根拐杖。 拐杖是酸枣木的,浑身光滑,连木疤也光洁,打蜡似的黄。拐杖尽头,靠着小桌子,上面还摆了一堆瓜子,一个茶碗。 屋中央放着炭盆,还有半截柴火没烧尽,暖和得狐狸想打一个冷哆嗦。 她和贺清来坐下,老人眼睛很好,看了看狐狸,对贺清来说:“柜子里有吃的,给你娘子拿一些。” 狐狸刚想拒绝,贺清来应了。 于是手里抓了两把花生,狐狸只能“驳卡、阔卡”地吃。 老人忽然想起什么,很大声说:“老婆子,给孩子们窝两个鸡蛋!” 贺清来忙说:“不用了,曾爷爷,我娘子吃素。” “我听见了,晓得!”那头的老妇人说。 狐狸吃得专注,贺清来悄悄起身,狐狸余光随着他走,看他坐在床边,开始给曾爷爷把脉。 曾爷爷又咳嗽,咳得瘦削的两肩高耸,一抖一抖。他就在这咳嗽中问:“杜春生怎么样了?” 贺清来答:“杜爷爷能下床走动,但不能太久。” “哼,”曾爷爷不咳嗽,又冷哼一声,“我看那老小子就是逞能,去年他就不成了,偏要来——明天老头子就给他做拐杖!” 贺清来放下手:“看脉象您也好多了,按照爷爷开的方子,再吃上两个月。” 曾爷爷又低低地哼了一声。 这是那老妇人端了两碗面来,贺清来忙接了,放在一侧桌上。 老人又往狐狸手里塞筷子:“吃,小闺女,瘦瘦的,怎么吃素呢?” 老妇人就寻个小杌子在火盆边坐下,一面用火钳拨弄,一面自言自语:“放了好多菜,热汤喝下去好。” 狐狸吃了面,浑身都暖和了。 曾爷爷抬头,说:“老婆子,吃瓜子。” 狐狸悄悄看了眼,只见是那只小茶碗,里面堆堆的满碗瓜子。 “阴雨天···老头子我疼,春生那老小子也要疼!”曾爷爷如是说。 吃了饭,贺清来收拾了碗筷,洗净手,贺清来仔细给老妇人看了眼睛,老人含含糊糊道:“我觉得好了,不下雨,能看见几丈外的小鸡。” “还是要用药,今天太晚了,明日我再施针。”贺清来说。 两人这便预备去睡,老妇人见此情形,忙起身打开柜子,取了个点心盒子,抓了几把瓜子、花生等,塞进狐狸手中。 “夜里饿,吃点东西睡得香。”老妇人说。 狐狸意欲道谢,贺清来道:“谢谢丁婆婆。” 两人进了左侧又一间小屋,老妇人铲了灶下的热炭,放在火盆里送来:“冷,烧一会,记着开门。” 狐狸只看这屋子很小,脚对脚地摆着两张床,收拾得都干净。 “衣衣,把外衣脱了,我烧点热水洗漱。”贺清来说。 狐狸应了,虽然披着蓑衣,但衣摆处不可避免地沾上泥土水渍,洗漱后,贺清来便细细将脏污处搓洗一番,晾在炭盆边。 二人和衣睡在床上,实在是冷雨,外面淅淅沥沥,狐狸没有困意,好奇道:“你和杜爷爷来,也都是住在这里吗?” “嗯,曾爷爷和杜爷爷是旧相识,年轻时曾在一处学医,”贺清来拢了拢被子,靠近狐狸,“只是这几年曾爷爷病痛也多,不能出山。” 狐狸乐滋滋地贴近贺清来脖颈:“那我们明天还要做什么?” “唔,村子里有几家老人需要复诊,”贺清来说着,“我们得在这里留上两三天。” “我也能看诊,也能开药熬药,贺清来。”狐狸说。 耳边一声轻笑,肌肤的震动传来,薄薄的皮肉下是温暖的心跳。 贺清来说:“好。” 狐狸舒服地长叹一声,困意袭来,似乎又下雨了,沙沙地响,她听见墙边的母鸡咕咕地叫;夜深人静,一墙之隔,狐狸听见刨木头的声音,丁婆婆说:“老头子,早点睡吧,明早起来做。” “嗯——哼,杜春生年轻造孽,老了报应了。” “这老小子···” 一夜安眠。 第二日,天晴了,蓝得如水,只是抬头看去,仍能看见山顶酝酿的雾气。 狐狸陪着贺清来给两位老人施针,丁婆婆似乎怕疼,一下不敢动;曾爷爷扎着腿,嘴上嘀嘀咕咕。 “还得多久?我赶着给杜春生做拐杖。” “两刻钟。”贺清来耐心道。 狐狸看见床边靠着的酸枣木,还是一条,没有成型,一应的木工用具齐齐排开,岁月磨砺下闪着黑色的光泽。 待取下银针,曾爷爷锤了锤腿,颇有些高兴道:“不错,不怎么疼了,有知觉。” “我扶您到门口坐?”贺清来问。 曾爷爷倒高兴:“行,行,今天亮堂。” 搀着老人在堂屋口坐下,狐狸将酸枣木和用具送到他身边,便看这老爷子神情愉悦,将凿子拿起,很灵活地摆弄。 狐狸随着贺清来背起竹篓,往村子内走。 曾爷爷家住得高,仍要下一个小坡,地面泥泞,杂草丛生,小心踩着铺了碎石的土阶下到溪边,正有个孩童扎着发辫,低头舀水。 听见动静抬头,这小孩还鼓着嘴,贺清来对他道:“小石头,不能喝冷水。” 小石头呆呆的,瞪着圆滚滚的眼,忽然“噗”地一声将水吐出,立即拾起脚边的葫芦水瓢,撒腿往家跑:“娘!娘!清来大夫来了!” 狐狸好奇:“都认得你。” 贺清来笑了笑,二人一家一户走去,果不其然大的小的,都有轻微病症,不是风寒、便是手疾。 小石头的娘也姓丁,她的左手肿胀,大约是劳累过度,伤到筋脉,贺清来慢慢施针:“仍用桃红四物汤,我带了两瓶药酒,平时多熏蒸,不要劳累。” 小石头抻着脖子看,丁娘子神色不变,这小男孩却龇牙咧嘴,好像每一针都扎在自己手上。 眉毛乱飞,红红的两片嘴唇歪来歪去,还能看见很尖的虎牙,只是脸圆但瘦,让狐狸想起林婆婆家中的金虎,不免扑哧一笑。 小石头看过来,狐狸忙收敛了笑意,和善地回看;小石头转回头,问:“伸筋草能用么?郎中哥哥,我已经认识那种草了。” 第182章 “可以,不过只用一种效用不算大,平时可以用来预防保养。” 丁娘子抬头看狐狸,和善道:“这是你娘子罢?” “嗯。”贺清来点一点头。 丁娘子问:“听说娘子在镇上的楚家做大夫?” 狐狸答:“是,跟着楚娘子。” 丁娘子一顿,问:“娘子也会看诊?” 话没往下说,狐狸已明白了,妇人常有病症,换她来更适合。 施针后,贺清来留下药包和药酒,狐狸自告奋勇,给丁娘子诊脉问询,小石头也被赶出去。 第171章 旧伤 “总觉寒冷, 偶有湿濡,觉得酸乏困倦,月事时常觉腹痛。”丁娘子低声道。 狐狸一听便晓得缘故, 按了脉, 再查看舌苔、脸色, 仔细问了细节。于是道:“贴身衣物记着常用滚水浸泡, 我给你开一点药, 配着四红汤吃不碍事。” 话刚落,狐狸才记起此行不大便利,她手边没有能用的药草。 正感遗憾, 狐狸只好道:“你等一等, 我问问贺清来。” 贺清来正在树下站着,跟小石头说话, 见狐狸出来, 便问:“要什么药材?” 狐狸一喜,“能找来?” “曾爷爷也是郎中,他家中有些常备的,只是他下不了床, 不能看诊。”贺清来说。 如此一说, 狐狸心里开始翻书,只待回去仔细查看药材,捡一些应症的用。 离开丁娘子处, 二人继续往下一家去。 只看是妇人、小女, 狐狸便自告奋勇地看诊, 左思右想配合了方子,这才放心。 贺清来还要施针,碰着腰腿疼痛的, 也要洗净了手,给人按摩推拿,狐狸早一步结束,于是交待了一声,便自顾回到丁婆婆处寻药。 进了院子,曾爷爷不知何时挪到了门口,听见动静慌忙后撤,碰倒了自己的拐杖,见是狐狸,这才稍定,不自在地抢先一步道:“我这就回屋,不往外头来。” 他瞥了瞥狐狸身后,小声嘟囔:“不吹冷风···” 狐狸帮着拾起东西,丁婆婆搀着他挪回屋内,炭盆仍烧着柴火,狐狸问:“曾爷爷,我要用些药材开方子,你这里都有什么?” “好些,老头子攒了不少,都在屋里,我带你去。”丁婆婆说。 狐狸进门,看从柜子里拖出两个竹箱子,一打开,分装许多药材,狐狸蹲下身,一一详看。 “干姜···”狐狸翻找一番,“配上桃红四物汤——好,够用。” 都是常见的用药,狐狸收拾了几个药包,刚出门,便看贺清来也回来了。 “吃过饭,再去送罢,”贺清来放了竹篓,笑道,“我回来做饭。” “也好。”狐狸说。 贺清来进灶间生火淘米,院子里积水渐渐没入土地,丁婆婆将鸡圈打开,母鸡们立时舒展了翅膀,一起扑腾。 曾爷爷手上动作不停,仍在小心修整着拐杖,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张开又合上。 丁婆婆从屋里拿出了簸箕,撒着陈旧的糠皮。已经悠哉悠哉走远的母鸡,听见动静立即欢快地扑腾着翅膀飞回来。 院子里一时只能听见母鸡们“咕咕咕”的叫声,爪子踩在湿润松软的土地上,用那尖嘴,敏捷而准确地啄取陷在土里的食物。 狐狸耳聪目明,听见这话顿时一怔,不免朝曾爷爷走近几分,微微弯腰仔细询问:“爷爷,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陈年往事涌上心头,曾爷爷终于开口诉说。 “杜春生受伤的时候,我们才十几岁,正少年。” “我和他一块儿在沐川学医,终于学成归来那时约定要一起在镇子上开一家药馆。” 往事逐渐浮现。夏季的天,不讲道理,雷雨轰鸣一阵比一阵响,曾敬和杜春生各自回村,约定五日后在彼时的平河镇碰面。 小少年心怀期待,既有即将悬壶济世的骄傲,也有建立事业的激动。五日后,揣着家中积蓄的曾敬冒着风雨来到约定的地点,可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友人赴约。 苦等两日后,曾敬越发困惑与不安,于是备上干粮,来到小河村寻找友人。 见到友人双亲后,才知道杜春生摔伤的消息。 曾敬记得杜春生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屋中光线昏暗,气息晦涩,少年颓唐地靠在床边,嘶哑着嗓子问他: “曾敬,你相信这世上有神仙么?” 那时的曾敬被问得莫名,只好含糊道:“我想,是有的吧?” 杜春生苦涩地笑了声,偏过头去。 稍怔愣后,曾敬快步上前,察看友人伤势,松了口气,道:“还好,骨头并未移位,好好休养就成。” 杜春生没有说话,他只是一味地透过窗纸缝隙窥探外面的情形。 看友人心情不虞,曾敬宽慰他道:“你小子真是有山神保佑,从那么高的山上摔下来也只是轻伤……” 话没说完,杜春生忽然一把抓住曾敬的胳膊,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曾敬吓了一跳,嗫嚅道:“我说你受伤轻……” “那天,他一定要我带他前往山神庙。” 曾爷爷抬起头,望向远方。山峦层层起伏,又让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春生,这么晚了,你还有伤,不要爬山了,我们明天再来成不成?”曾敬一路都在劝,可是直到山脚下,杜春生也没有回头。 昏黄的纸灯笼不断摇晃,照亮了二人脚下的路,曾敬架着杜春生,艰难地朝着山神庙攀蹬。 几十年前的山路,连个像样的台阶都没有,只有人们踩踏所留下的小路。曾敬刚开始还有力气低声的劝他,可是杜春生好像听不见一样,只是固执地继续往上爬。 杜春生原本腿上的轻伤逐渐开裂,没走多远就晕出血迹。 “我们一直往上爬,终于进到了山神庙。” 那时候,杜春生的衣衫已经完全被血液浸透了,他跛着一条腿,踉踉跄跄地摔进山神庙。 曾敬累得虚脱,只能倒在地上大口的喘气。 山神庙中只有两盏莲花灯在微弱地燃烧,余光中能够瞥见壁画上正有一头鹿酣睡,累得晃眼,又只有松树草苔。 杜春生挣扎着爬起来,跪在蒲团上。 曾敬以为他一定有很重要的话要说,可是等了半晌,没有听见杜春生的声音。 他有些疑惑地微微翻身,偏头去看杜春生,黑暗中少年的脊背挺得很直,两拳紧紧的攥着。 终于,杜春生松开了手,默不作声的踉跄着爬起。可是他的腿伤的太严重了,一时不能支撑,重重的摔在地上。 曾敬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起,疑惑地问:“你不是有话要说吗?怎么什么都不说。” 杜春生紧咬着牙齿,眼中闪着黑沉沉的泪,摇了摇头。 “爬了一夜,将自己的腿害成那种样子,结果什么都没有做,我们就下山了。” 曾爷爷终于讲完了,时至今日,他也不明白杜春生那天到底是为什么。 那以后,即便杜春生的伤好了,两个人也没能一起在镇子上开药铺,杜春生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小河村。 一晃几十年过去,也没有人再会去探究往事。 狐狸听完了他的讲述,自己也觉得奇怪。这好像是一个没头没脑的故事,狐狸想起山神庙的灵鹿,于是在心里暗忖,若有时间,兴许可以问上一问。 这么一会儿,饭已经做好了。 安静的吃过了一顿饭,曾爷爷仍旧在屋里打磨着那条拐杖。 狐狸和贺清来在丁家村行医了三四日,每日看诊、施针、熬药。 终于到了要回去的时候,丁婆婆一大早起来,烙了好几张大饼,包了十几个鸡蛋,两包红枣和花生,一一细致的放进了贺清来的背篓。 “小闺女,回去了,要好好吃饭,给人看病费力气,也费心。”丁婆婆殷勤地叮嘱道。 曾爷爷的腿虽然好多了,可是像这样雨后湿润的天气,腿脚关节仍时不时的发痛,所以不能出屋来送。 那条簇新的酸枣木拐杖被包的严严实实,拿在贺清来的手中。 “爷爷,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杜爷爷?”贺清来问。 “我没什么话要说的,杜春生那老小子。”曾爷爷在屋里大声道,可是随即,他便掩饰般的咳嗽一声,说:“这拐杖可好着呢,让他好好用!防水,不容易腐朽,可别让他给我糟蹋了!” 贺清来会心一笑:“我一定告诉杜爷爷,您对他的关心。” 曾爷爷似乎哼了声。 狐狸和贺清来将要出发,丁婆婆将二人送到院外,老太太满脸笑意,叮嘱道:“让春生好好休养,等老头子好了,我们一定去看他。” “谁要去看他?!”屋子里大声的喊。 狐狸于是朗声答应:“知道了,婆婆,我们一定转告!” 狐狸头一次见到这样心口不一、又别扭的老头子,一时觉得好笑。 第183章 拐杖被小心的挂在竹篓边,贺清来抬头看了看天,水汪汪的天空,晴朗得看不见浮云。 贺清来于是笑着道:“我看不用穿蓑衣了。” 狐狸惬意的远望,她耸了耸鼻子,嗅到百草气息,贴近身边人,她问:“你怎么知道?天要下雨,不讲道理。” 贺清来笑了,咳一咳嗓子,故作高深:“昨夜我夜观天象,只看月明星稀乌云避散,便晓得今日十成十地千里无雨。” 狐狸来了兴趣,转头轻轻撞了撞贺清来:“呦,你还懂这个?” “要不要打赌?”贺清来开玩笑道。 狐狸问:“拿什么做赌注?” “丁婆婆烙了十张饼,要是你输了,匀我一张饼如何?”贺清来揶揄道。 狐狸眼珠转一转,转过头去:“我才不赌呢。” 贺清来一阵笑,“不要你输——如果下雨了,我得你一张饼。” “那我们赌一赌。毛毛雨也算?” “哈哈哈,那么小雨也算。” 第172章 相悦 兴许是因为天空放晴, 又或许是出门几日心情放松,二人沿路返回平河镇时却没有来时的行色匆匆。 四时好景常在,难得有心人观赏。夫妻二人脚下不停, 但都神情悠然, 大有郊游踏青的意趣。 狐狸随手拂去树叶上的露珠, 回头朝贺清来笑盈盈地问:“你还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吗?” 贺清来眼带笑意, 思忖道:“更远的没有, 也许只去鹿岭、水庄、树湾等地。” 狐狸闻言并不失落,反倒点一点头:“那些地方近,赶路不辛苦。” 林中苍翠而幽静, 只有二人轻轻的脚步声, 远处的鸟引吭高歌几句,便振一振翅膀, 掠过树梢。 此刻是惬意的, 天南海北、家长里短地胡聊。有一搭没一搭,最是悠闲。 穿过树丛,狐狸脚步一顿。 只看于百草丰茂处,有藤极其旺盛的茑萝左右攀连, 密密匝匝地开了许多花, 那五角的红色小花骄傲地昂首,吐露细蕊,闪闪发亮。 好像绿色的天空上繁星浩瀚, 红得耀眼。 狐狸和贺清来骤然见此美景都有些惊讶, 只是茑萝花期将尽, 风一吹,便有数朵红花葳蕤,从枝头坠落。 狐狸上前拾起地上的落花, 于指尖转动,笑道:“可惜茑萝无香,否则我又要多做几个香包了。” 贺清来立在她身侧,仰头去看这伟岸的花墙。 狐狸却看他,少年目光纯净,微微仰面,已比狐狸高出几寸,背着竹篓,像个清秀的卖货郎。 少女立时笑了,抬手将那茑萝小花随手簪在贺清来耳上,骤然颊边一凉,沾染晨露,贺清来呆了一下,不由得失笑。 因要赶路,再不拾那落花,贺清来轻握狐狸的手,二人沿着树藤绵延、草木构连的小道向前。 “贺清来,你觉得是晴天好,还是雨天好?”狐狸无心一问,实在是随口。 贺清来唇边笑意渐深,扭头来朝狐狸眨眨眼,颇有些促狭道:“雨天。” 狐狸见他神情,立时反应过来,“那你输定了!哼,今儿个可是大晴天!” 话音未落,狐狸忽觉脸上一点冰凉,登时一愣,抬头看去,却见仍是晴朗的天,却有狂风大作,卷得天上残云飞涌。 狐狸同贺清来面面相觑,俱是一愣。 刹那间,豆大的雨珠从天坠落,砸得人措手不及。 贺清来手忙脚乱地要翻找背篓,风吹得人发凉,哪里来得及? 狐狸忙扯了他朝前奔去,飞速掠过无法躲避的树藤,刚刚挤在一棵树下,大雨倾盆。 实在大意,贺清来只摸出一件蓑衣来,将斗笠扣在狐狸头上,两人紧紧挤在一处。 顷刻间雨水倾泄,两人形容狼狈,扯着蓑衣躲避。 忽然贺清来眼前一亮,扣住狐狸手腕,朝她道:“走!前面有个小山洞!从前我躲过雨!” 狭小的蓑衣尽力展开,将两人罩住,迎着愈下愈大的雨势,往前一鼓作气地跑。 逃也似的飞奔,果然跑出半里地,迎面见坡边有石片裸露,其下恰巧成个小山洞,终于钻进去,洞内不见雨水,尚有一射之地得以站立。 大雨哗啦啦,地上枯枝杂叶混着水团成一团。 刚喘口气,贺清来忙将背篓摘下,从中取出干燥的手帕——幸是方才随手,一顶斗笠盖在上头。 贺清来用手帕仔细去擦狐狸的脸,这样一通奔跑,几乎都成了落汤鸡。 狐狸看着贺清来衣摆尽湿,眉眼湿漉漉的,正有雨水顺着脸侧往下流淌,忽不知哪一处点了她的笑穴,狐狸立时哈哈大笑。 贺清来顿了一下,忍了一下,也禁不住放声大笑。 两个人笑成一团,狐狸笑得肚子发紧,她乐不可支地挤着贺清来,笑得断断续续道:“夜、夜观天象?不会下雨?” 贺清来紧抿着唇,笑得脸颈俱红,肩一抖一抖。 终于笑平了气,狐狸扯过手帕给贺清来擦拭,雨水未止,一时半会儿是不好赶路了。 贺清来眉眼仍旧带笑,他咳了两声,无辜道:“天空不作美,如今你是输给我了。” 狐狸佯装无奈地摊了摊双手,叹一口气:“好吧好吧,我是输给你了。” 笑意平息,二人将背篓中干衣取出,狐狸将湿透的外衣褪下,贺清来便赶忙给她裹上,一层不够,还要第二层。 狐狸忽然想起看病的豆饼,情不自禁笑道:“贺清来,我要变成豆饼啦!” 贺清来一愣,疑惑道:“为什么是豆饼?” 显然这人想到的是香香扁扁的饼,而不是被程娘子裹成粽子似的豆饼。 狐狸忍笑,摇了摇头,“不告诉你。” 稍稍整理,狐狸望着滂沱雨幕,慨叹道:“怎么忽然下这么大?” 目光穿过,狐狸又说:“怕是平河镇也要浸满水了。” 贺清来故意攥了攥狐狸的发髻,不出所料流出一小股雨水,刺得狐狸缩了缩后颈。 贺清来将她的发髻解散,自顾擦拭,“不过也好,就当歇脚。” 狐狸懒懒站着,任凭贺清来将自己的头发攥干,少年的手指温柔穿过细密黑亮的发丝,由衷地让狐狸感到一阵惬意。 不多时,少年便将狐狸的头发重新编成松散的发辫,免得闷了头皮。 谁知刚刚收拾好,便看天边太阳刺开云层,狐狸忙扯贺清来,伸指让他去看:“你瞧,有彩虹!” 随着那天边的彩霞漫开,云收雨住,骤然放晴。 万物如洗,分外明媚。 狐狸有些惊讶,虽仍欣赏那未散的彩霞,但却疑惑:“真是急时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看雨收住,狐狸和贺清来避开地上泥泞水洼,慢慢绕过树丛,去寻回去的山路。 没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狐狸回头,却看贺清来正在原地找寻,一通摸索。 “你找什么?”狐狸问。 贺清来抬头,有些羞涩地笑了下,说:“我在找那朵茑萝,方才还在,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狐狸笑了笑,返回去牵住他手:“掉了就掉了,路上有缘再捡。” 贺清来点头,二人沿着山坡前行,终于赶在日落前回到了平河镇。 刚从山上瞧见层层林立的民居,夕阳慷慨地染红了白墙。穿过林荫道,贺清来说:“镇上好像没有下雨。” 果然,连坡边小道都是干燥的,晒了整日的太阳。 “我们先回药堂,然后去住客栈。”狐狸说,既回来了,又要同姜娘子打个招呼,狐狸也要取一套干净的衣物。 待回到药堂,来开门的正是姜娘子。 可看二人模样稍有狼狈,于林中穿行一日,衣衫仍是皱巴巴的没有干透,姜娘子惊讶道:“这是怎么了?路上摔水里了?” 狐狸不由得笑道:“真奇怪!山那边下了好一场大雨,镇子上却没有。” 进了门,一面走,一面说,狐狸:“我和贺清来到客栈去住,明日他走了我就回来。芮儿怎么样?” “她好着呢,这会犯困睡了,倒是你和清来,出去四五日,辛苦了。” 收拾了衣裳,又赶着到成衣店给贺清来买了干净衣服,两人便在客栈住下。 终于得了足够的热水,狐狸惬意地泡着,将雨水的清寒驱散。 抬手去拿一侧搭着的毛巾,狐狸这才发觉右手腕上沾着一点红痕,凑近了仔细端详,倒像是茑萝颜色的花汁,不晓得是何时沾染。 撩了清水洗去,狐狸换上寝衣,擦着头发出去。 贺清来淋湿更多,怕他伤寒,故而是他先洗漱,这会儿正搭着被褥看书,这姿态,好像包着蓑衣,狐狸扑哧一笑。 擦干了头发,狐狸便缩在他身边,靠近去看贺清来手中的书。 察觉狐狸靠近的气息,贺清来抿了抿唇,没有乱动。 烛火明亮,屋中是舒坦的温暖。 第184章 狐狸神思沉浸,很快将两面医理看尽,在心中稍加揣摩背诵,便耐心等待贺清来翻页。 谁知待了几息,贺请来没有动作,反倒是低垂眉眼,白玉似的脸颈微红,正在发呆。 狐狸困惑,担心他是不适,探手去摸他的额头:“贺清来,你有哪里不舒服么?” 贺清来醒过神来,眨了眨眼,喉头微微滚动,合了医书。 狐狸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困惑,未到询问,贺清来默默地抓住狐狸的手腕,轻轻摩挲。 他抬起眼睫,刚要开口,可迎着少女乌黑明亮的目光,却觉羞涩。 贺清来微微低下头去,“……衣衣,我们休息吧。” 狐狸不察,了然地赞同:“也好,今天都累了。” 听狐狸言语,贺清来只好默默地同她躺下。 烛火在桌上微动,狐狸瞥见熟悉的小药包,无声失笑。 身侧的贺清来却真的乖乖闭上了眼晴,似乎要入睡。 狐狸靠近他,蹭了蹭他的脸颊。 贺清来一顿,眼睫轻颤,还未消退的红意停在耳上。 狐狸的手轻抚贺清来的胸膛,感受到飞快震动的心跳,一寸寸向下探去。 贺清来一抖,猛然攥紧狐狸作乱的手,呆呆地睁开眼眸,语无伦次:“衣衣,你不是累了么,我们……” 狐狸好整以暇,凑近他耳边问:“你什么时候拿的药?” 贺清来紧闭双唇,面皮愈发得烫,不敢回答。 狐狸目光狡黠,却忍着笑,想起曾看过的几场说书和话本子,于是贴他贴得愈来愈近,学着白日里贺清来的语气,促狭地说:“相公,良宵苦短,不如你我——” 话未说完,贺清来终于忍无可忍,被子将二人通通罩住,狐狸哈哈大笑。 第173章 请客宴饮 将贺清来送走, 回到药堂,却看院子里十分热闹,许娘子抱着两匹新布从廊下穿行, 瞧见狐狸, 便笑着唤她:“衣衣娘子, 快来。” 狐狸迎上前去接过布匹, 疑惑地歪头道:“一大早的, 这是要做什么?” “还有几天,就到昌儿满月的时候,姜娘子说给孩子做几件新衣裳穿, 喜庆。”许娘子道。 狐狸掂量下布匹的重量, 想到那白嫩嫩、胖乎乎,但还只晓得吃睡的婴孩, 不禁道:“那也用不着这么多呀。” “嗨, 我也买了,得闲给小芸做一身,你不晓得,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飞快, 年前做的新裙子, 如今已短了一大截。” 说话间二人推开房门,屋中果然摆开架势,针线剪刀等一应俱全, 只待布匹上桌。 张芮正倚在床上看书, 昌儿在她里侧睡得正香。 “我看看孩子。”狐狸说, 张芮侧开身子,苏昌睡得脸蛋儿粉扑扑,浑然不觉外界动作。 狐狸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又软又热,正在酣睡。 “我说昌儿像个小猪,吃饱了就睡,什么动静都闹不醒他。”姜娘子绕着线团,于一旁笑道。 狐狸给孩子掖了掖被角,便在床边坐下。 许娘子已在纸上写下尺寸,仔细地回忆着许芸的喜好要求。 姜娘子朝狐狸招招手:“衣衣你来,我给你量量尺寸。” “我?”狐狸摆摆手,“娘子刚给我做过衣裳,留着给芮儿做吧。” “我这几个月尽做新衣了,放到明年也够穿。”张芮笑道。 狐狸仍是推辞:“那还有昌儿。” “呦!没满月的奶娃娃,能用多大的料子?”姜娘子登时笑了,又催促道,“快来,天要冷了,正好做身新的。” 狐狸只好起身,姜娘子仔细地量了狐狸尺寸,忽然道:“还说芸儿长得快呢,衣衣来了许多年,她的尺寸也没变过,从小姑娘时便长得高。” 许娘子道:“那衣衣十四五岁就长这样?” 许娘子说的是身高尺寸,可是张芮也回忆着,于是道:“何止呢,连模样都没变过。” 本来是玩笑话,随口的感慨,狐狸并未作声。 可谁晓得话音刚落,楚娘子便推门进来,不晓得听见几人对话没有,但也暼了狐狸一眼。 狐狸一滞,楚娘子向来目光沉静,看不出什么心思,但为了那“观音水”的玩笑,狐狸仍是有些心虚。 楚娘子却径直掠过狐狸,如常地给张芮把脉。 “好了,坐下吧。”量好尺寸,姜娘子轻轻地拍下狐狸的胳膊,狐狸这才回神,状似无事地在一边坐了。 楚娘子把完脉,道:“没什么事,恢复得不错。” 见她起身要走,姜娘子忙拦下她道:“楚娘子。” 楚娘子站定了,姜娘子这才继续说:“楚娘子,再过几天就是昌儿满月的日子,到那时我们必定回村了。这几个月多亏医馆尽心照顾,才有芮儿母子平安。” 姜娘子平日里是直来直往的人,但也先说了真心话:“所以想在走的前一日坐东,在咱们院里先办两桌好酒好菜,算是喜庆。” “也好,姜娘子费心了。”楚娘子点一点头。 待楚娘子关上门出去,姜娘子才向许娘子一再询问:“我看楚娘子爱吃肉、爱喝酒,别的就不知道,到时订菜单还得你掌眼了。” “这好办,楚娘子几乎没有忌口的。”许娘子笑道。 既说定了,姜娘子一面忙着赶制衣裳,一面到镇上的茶楼饭馆定酒定菜。 转眼间,便到了昌儿即将满月的时候。 楚娘子是要喝酒的,而张芮虽将出月子,但为保谨慎,免得迎风,于是分为两桌,一桌摆在院中树下,另一桌则在屋内。 姜娘子筹备的饭菜不可谓不用心,每桌八道热菜,四道冷盘,荤素各半。 姜娘子朗声道:“怕酒气熏了孩子,屋里便不摆酒,若要喝酒,只管一起到屋外来。” 狐狸当然是要陪着张芮的,于是顺势在屋中就坐,许娘子和齐娘子都不擅饮酒,便也坐了。 由此来,柳荫下的便是姜娘子、楚娘子和周娘子。 惟有沈玲,犹站在门口踯躇 狐狸有些奇怪,正要开口唤她,便看沈玲挪动脚步,自顾也在院外坐下了。 这下倒让其余几人有些惊讶,许娘子新奇道:“阿玲,你往常不是不饮酒的么?今日也有兴致?” 沈玲眉眼淡淡,闻言只抬头一笑,“嗯。偶尔也想喝的。” 许娘子还要说话,齐娘子却悄悄地用手肘碰了碰她,许娘子心领神会,没再张口。 正是一天中的好时候,又明亮又舒坦,姜娘子捧了酒起身,先是一番致谢之词,大家都捧酒捧茶,一道喝了。 狐狸有心去看柳荫轻抚下的沈娘子,她仍是素淡的长裙长衣,鬓上却别了朵不常见的涧蓝珠花。 沈玲一口气饮了酒,虽是酒性不烈,也被激得皱眉。 众人复坐原位,都有说有笑,开始用菜。 苏昌犹自睡梦,张芮给狐狸夹了一筷子菜,亲昵道:“多谢衣衣照料,等昌儿大了,叫他喊你干娘。” 狐狸扑嗤一笑,接道:“那我等着,千万别忘了。” 随意地吃了一刻钟的饭菜,狐狸盛了碗热乎乎的素笋丸子汤喝,不知不觉间,目光又落在沈玲身上。 她好像仍有心事,一杯连一杯地喝酒,才稍稍垫些饭菜。 汤喝到一半,狐狸听见床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哭闹,她忙放了汤碗,起身察看。 果然是苏昌醒了,睁着天真的两只眼,见有人来,不哭不闹,只是吐泡泡。 张芮起身跟来看,捂热了双手,这才开始检查孩子。 狐狸这时问:“孩子满月,阿苓能赶回来吗?” 张芮将襁褓系好,摇了摇头:“不能呢,她说到沐川还想看一看铺面,事情多,一时半会儿不好回来。” 狐狸点了点头,苏昌也不睡了,只是睁着眼好奇地看。 “其实,”张芮将苏昌抱起,在怀中轻轻地哄,“前几天,沈娘子也来问过我。” 狐狸正捏着昌儿的小手逗乐,忽然听见这话没能反应,“问你什么?” 张芮笑了笑,狐狸便明白了。 张芮接着说:“我看,不单是沈娘子有心事。你方才看了沈娘子好几眼,在想一样的事么?” “我只是觉得奇怪。”狐狸说。 “不奇怪,”张芮往门口看了眼,随即小声道,“有的事,得她们自己想明白。” 齐娘子吃罢饭,放了筷子迎上前来:“芮儿,衣衣,你们快再吃些,我来抱会儿孩子。” 将孩子递出,二人又回去用饭。 第二日苏家来人,又是一番敦谢,将三人送走,狐狸照旧帮着除尘扫洒,于产妇住过的屋子熏艾草。 约莫过了七八日,清早诊室方开门,苗苓来了。 狐狸有些惊喜,忙将她迎进门:“阿苓,你在沐川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苗苓说着话,却没就坐,“我来和你辞行。” 第185章 狐狸倒茶的手一顿,苗苓继续道:“我已经回过村子了,这些年的积蓄不足以在沐川盘下绣庄,所以我还要再去南方一趟,明天就走。” 狐狸只好道:“这么急?” “嗯,我娘和祖母都同意,只是这趟怕是年关赶不回来,所以来同你道别。” 正在说话,沈玲提着药包进门,一时没有防备,见是苗苓,竟怔愣当场。 “阿玲。”苗苓反倒神情无异,仍微笑着唤她。 沈玲一低头,快步走到桌边,将药包放下,“衣衣,这些是七巧巷朱娘子的安胎药,待会儿来取。” “好。”狐狸说。 只两句,屋里静了一霎,苗苓问:“怎么不见楚娘子?” “她前两日喝了冷酒,吹得头痛,今日便在房中休息。”沈玲道。 说话间,沈玲笑了一下,探手扯了扯苗苓的衣袖,“你没有别的事了么?阿苓,你来玩几日?” 苗苓站起身,脸上仍是微笑,目光落在沈玲身上:“我有话和你说。” 狐狸只是旁观,看两人说着话,径到后院。 不多时朱娘子来取药,狐狸已熟练了,与人看诊、交谈。 苗苓仍没回来。 直到又给个妇人看过诊,狐狸方去洗净了手,见苗苓独个从后院来,沈玲追上她:“阿苓,我送你!” 远远的,狐狸同送来目光的苗苓相视一笑。 午后时,楚娘子终于好些,按着太阳穴回诊室来。 她翻了翻狐狸写下的脉案,坐倒在藤椅上,脸色仍有些白,见狐狸看她,便撇出个懒洋洋的笑。 “你去我房里,床边架子上第三层第十五本,替我拿来。”狐狸听了她的话,自去取书。 楚娘子的屋格外大,但苦于三面垒满了书,连桌上都累累地堆着,于是又显得拥挤。 床边还堆着药方、古书,狐狸帮她整理了,才去架上寻书。 狐狸仔细数去,这才小心从拥挤的行列中抽出一本,狐狸低头一看,书的封面古旧,依稀几个大字,“古时百草论。” 狐狸还未看过这本书。 待回来,又看楚娘子捧个茶盏慢慢地啜,察觉狐狸脚步,立即扣紧茶盖,摆在里侧架上。 狐狸面不改色,将书交给她,这才劝道:“停几日吧,若得了头风怎么办?” 楚娘子闻言一顿,极轻地笑了声。她懒懒地翻了翻那老书,见狐狸半转了身子来看,很有兴趣,便道:“看看?山神写的书。” 第174章 山神的故事 狐狸登时一愣, 迎着楚娘子含笑的目光,一时也不敢轻易地伸手去接那书。只好故作固执道:“你又胡说了,哪有山神写书?” 楚娘子也不反驳, 只将书往狐狸手中塞了塞。 狐狸看那封面古旧, 蹭到指尖的纸张发软, 怕它皱破, 只好两手捧住, 放在桌上。 心口悄悄地跳,只怕楚娘子又提什么怪话,狐狸便低下头, 装作很用心的模样掀书来看。 果然是很古的书, 排版都不大一样,连字形都与如今的稍有区别, 但尚能辨认。 狐狸一页页地看下去, 微微皱了眉。 书上所写的药材,如什么“不老草”、“平贝母”,狐狸是闻所未闻的。但还有些细辛、天麻等,仍是她熟知的。 “你见过几个山神?”楚娘子也不掩盖, 将那茶盏捧起啜饮, 酒香四溢。 冷不丁听见这话,狐狸被唬得心口一跳,只装得平静, “哪有山神?小河村的山上倒有一个山神庙。” 楚娘子又笑了:“我见过山神。” 狐狸微微睁大了眼, 正想悄悄地回头去看, 谁知楚娘子也正笑眯眯地看她,伸了指头比划:“两个。” 狐狸动了动嘴唇,只好装出听说书般的好奇:“真的?你不要编故事骗我。” “骗你作甚?”楚娘子畅饮一大口酒, 仰回椅子,微眯着双眸看着狐狸身后发亮的窗。 “你就当我讲故事吧。”她出神地说。 “天下有许多的山,便有许多的生灵,这生灵中的佼佼者,有的就成本地的山神。” 狐狸忍不住支起耳朵听,楚娘子喝了酒,嗓音有点儿微哑。 “很远的一座山下,由此诞生了一个小男孩儿。” 狐狸一愣,疑惑地问:“你不是在讲山神的故事吗?” 楚娘子咳了一声,闭目养神道:“就是山神的故事。还听吗?” 狐狸点头:“听。” “这个孩子一天天地长大,跟着他的爹娘耕种、打猎、捡柴,有时也和别的孩子一起,到山神庙玩耍。” “他十三岁上,却出了次意外,冬天时掉进冰湖……” 楚娘子停下来,又喝了口酒。 狐狸正听得认真,于是很紧张地问:“然后呢?他怎么样?” 楚娘子嗤了声:“不要怕,他没有死。仍旧活了下来,一直活到八十岁。” 狐狸等了一等,楚娘子却不再往下讲,此时狐狸已全忘了那点防备,歪了歪头问:“结束了么?” “算是。” 狐狸一愣,但不死心,“他活了八十岁,没有别的事吗?” “没有。他既没有娶妻生子,也没有加官进爵,他哪儿也不肯去,就这么活到了八十岁,一个人悄悄地死去了。” “……山神在哪儿?”狐狸问。 楚娘子将茶盏放下,直了直腰问:“你希望山神在哪儿?” 狐狸一时哑口无言,几乎被楚娘子弄糊涂了,于是她不禁道:“如果真的有山神,那这个故事也和他无关。” 楚娘子看着狐狸认真的神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一面笑,一面对狐狸说:“这个故事中只有两个人,有一个就是原来的山神。” 狐狸还是不明白,于是问:“另一个人是谁。” 楚娘子不再笑了,眼角沁出了点亮,她朝狐狸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故事。等你走之前,如果还想知道,我会告诉你的。” 狐狸带着困惑,听了故事却比没听时还要难受。 正在想时,沈玲忽然掀了帘子进来,行色匆匆,狐狸抬头看去,见她下意识将手往后藏了藏——她似乎提着行囊。 楚娘子倒气定神闲,早料到她来。 沈玲犹豫了下,仍是上前,对楚娘子道:“我要走。” 楚娘子仰躺着,神情惬意,“知道了。” 沈玲一愣,咬了咬牙:“也许我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知道。” “阿苓去哪儿我去哪儿,我,”沈玲顿了下,终于说,“姨母,可我在山神庙寄了名……” “山神忙得很,才不会在意你想跟着谁,陪着谁,往何处去。”楚娘子说。 沈玲怔住了,半晌红了眼眶,“姨母,我走了,你千万保重。” 沈玲抹了把泪,抽抽鼻子,上前一把抓起茶盏道:“别再用这种小把戏偷酒喝了,迟早许娘子要发现的,到时她要啰嗦,我是管不了了……” 愈说到后面,愈发声颤,薄薄的面皮,泪珠滴落,沈玲终于忍不住,放下茶盏,扭头便走,一口气奔出巷子。 狐狸忙站起身,还想去追,谁知楚娘子叫住她:“不用去追了,鸟要飞走,谁也拦不住。” 狐狸只好坐回原位,犹豫道:“应该没事吧?她是和阿苓一起走。” 楚娘子从气音中应了声,仍微微睁眼,盯着窗子。桌子上的茶盏尚未从震颤中醒悟,仍带着光晕打转。 直至晚饭时,众人才知晓沈玲离开,虽然各有惊讶,但仿佛都在意料之中。 楚娘子倒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气,沈玲在与不在,好像都不影响。 这趟旅行走得倒真远,直到十月底,狐狸才收了封信。 正是沈玲的信,狐狸自己不敢拆,于是带去给楚娘子看。 楚娘子气定神闲,放了茶盏,才伸手接信,慢悠悠地拆了,两张信纸不到一盏茶便看完了。 狐狸问:“她们几时回来?” “明年开春。”楚娘子说。 “有说阿苓么?”狐狸又问。 楚娘子将第二张信递给狐狸,按了按下半页:“问候你的。” 正是苗苓的字迹,不外乎是些平安的近况。 狐狸正在看,微微动了动鼻子,余光已瞥见楚娘子手边的茶盏。 “你又偷酒。头痛不是刚好半个月吗?”狐狸小声嘟囔。 楚娘子挑了挑眉,道:“酒也是药,你还不懂。” 语罢,她便又捧了茶盏,还未入口,许娘子便闯了进来,楚娘子“砰”地一声扣上茶碗,佯装淡定。 许娘子一面往桌上放药包,一面道:“行了,早看见了。” 楚娘子于是笑眯眯地呷了口酒,许娘子说:“这是东巷安小姑娘的千金药,等会儿安娘子来拿。少喝点吧。” 目送许娘子出去,狐狸将信装封整齐,开口道:“那过年时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办?” 第186章 “照旧过。”楚娘子说。 狐狸叹了下气,楚娘子瞥她一眼:“怎么,这时候倒担心我了?” 狐狸没接话。 楚娘子又自顾自地躺倒,舒坦地动了动肩:“放心,我还不到时候。” “什么意思?”狐狸觉得自打今年起,楚娘子说话就愈发地让人不懂了。 “没什么,”楚娘子将茶盏递给狐狸,轻轻晃了晃,“这次要白水。” 一晃眼,镇上下了头一场雪。 每当这时候,周娘子和齐娘子便要动身回家,其次是许娘子。 狐狸拖到了十一月底,才预备坐车回去。 走的那日清晨仍是飘雪,吹得人双颊凉浸浸,狐狸对着楚娘子絮叨许多:“只有你了,先吃了早饭,才能吃温酒,不要省事,冷酒吃了伤脾胃,我开春雪化了就来——” “说不准,兴许十五我就来看你。”狐狸一顿,说。 楚娘子摆了摆手,打发她走:“知道了,你们每人都已说了一遍了。” 狐狸还想说什么,一张唇自己反倒笑了,是太啰嗦。 走下台阶,狐狸说:“师傅。” 楚娘子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没有应。 狐狸迎着雪在巷子中走出一丈远,才回头问她:“另一个人是谁?” 楚娘子表情未变,冲她摇了摇头,“不是现在。” 狐狸满心的疑惑,可是要赶着回家。 这故事萦绕在心头,迟迟不散。 春节到了,小河村的院子家家都喜庆,石榴树上也贴了剪纸,屋子里暖洋洋的,很是明亮。 贺清来预备了一大桌子的菜,香气扑鼻,还特意温了两壶酒。垫高的凳子几乎与桌面齐平,圆圆是不肯清清闲闲地等到开饭时候,仍抱着一块松子糖奋战。 条条亲热地挨着狐狸:“大王大王,过新年啦!” 婵娘也穿新衣,正美滋滋的,她才不管是否是第二日的习俗。 狐狸和贺清来一同执筷,夹了几口菜,狐狸便去倒酒,“贺清来,我们喝酒。” 香气浓郁的米酒,稍稍一温,更是醇厚,香辣辣地下肚,熏得狐狸鼻尖通红。 大家只是埋头苦吃,墨团撅着圆滚滚的屁股不能抬头,桌下豆儿黄的尾巴规律地敲击着狐狸的小腿。 再喝了口酒,外面的烟花炸了,小黄猛抬头,惊慌道:“还没吃完呢!就放烟花啦!” 狐狸哈哈大笑,安慰他道:“没关系,一会儿肯定还有。” 小黄这才安了心,慢慢地啃冬笋。 只有小晏,仍慢吞吞的,他蹭一蹭狐狸手腕,“大王,吃完了去看婆婆好不好?” “好。”狐狸吃了酒,心里悠悠地,不知怎么着便想起了楚娘子,于是想起了她的故事。 “贺清来,”狐狸斜了斜身子,双手不得闲,便用前额轻轻撞了撞他,“我给你讲个故事。” 贺清来挨近她,“你说。” 这故事太短,即便是用楚娘子的口吻也撑不过十几句话。狐狸吃了一筷子菜,疑惑道:“这个故事里还有别人么?” “你没有问她,那个男孩怎么在冰湖里活下来的。”贺清来看着狐狸,双目清明。 狐狸愣了一下,她还想说些什么,但窗外又炸响了五彩斑斓的烟花,映得屋中万紫千红。 第175章 加税 狐狸是挂念着楚娘子, 原说定了十五时去瞧她,谁晓得自年后小雪不断,路道始终不通, 连杜衡家也被短暂地困住。 但幸好小河村是个“碗儿村”, 虽风雪飘摇, 但仍稳当地坐于群山怀抱中。 各家各户仍是串门, 陈宝珠渐渐大了, 便时常跟在小桃身后玩耍。 狐狸带着小晏到林婆婆家中,看见打谷场上棉被似的雪堆中不时蹿出几道人影,一个个脸颊吹得通红, 任凭呼唤也不肯回去。 林婆婆屋中烧了一盆的火, 半盆的炭暖烘阵阵,狐狸带着小晏坐下, 老人道:“外头下雪没有?” “只飘点雪花。”狐狸说, 小晏已从她腕上爬开,熟练地趴卧于老人膝上。 金虎原本懒洋洋地在床上打盹,听见狐狸说话,耳朵动一动, 起身伸个懒腰, 便堂而皇之地摊在狐狸腿上。 猫儿浑身热乎乎的,比炭火还熨帖。 林婆婆轻轻摸顺小晏黑亮的皮毛,自言自语道:“小晏好像瘦了…” 小晏昂起粉鼻子, 冲林婆婆道:“不瘦不瘦, 是婆婆瘦了。” 狐狸闻言, 便将原话同林婆婆说了一遍,林婆婆笑了两声,“是老婆子手拙眼也拙。” “这几年衡哥拿回来药倒顶用, 眼不疼了,”林婆婆自言自语,手朝袖口一摸索,攥着个陶红小瓶,“只是没几粒了,不舍得用……” 狐狸看那小瓶,只觉有些异样,心中一动,正待说话,忽听外头一阵的欢呼雀跃,宝珠喊道:“阿苓姐姐!” 狐狸讶然,果然听见飞驰踏雪声,便赶忙起身往外去看。 白雪茫茫只见二人先后奔马而来,帷帽飞簇,且在场上停了,苗苓跳下马来,宝珠和小桃已挤上前去说话。 “阿苓姐姐!”小桃道,“这么大的雪,路上累不累?” 苗苓掀了帽帘,沁着笑摇了摇头,沈玲同她道:“这是小桃?” 未及答话,远远见狐狸走来,三人更喜。一众簇拥着牵了两匹马往苗家去。 “我们昨日就到镇上休整了,只是看今日能行,借了孟娘子的马。”苗苓神采奕奕道。 已推开苗家的门,苗娘子听见动静出屋来看,分外惊喜:“苓儿!” 正欲寒喧间进房去,狐狸回身看去,清雪下两匹马皮光水滑,十分高大,正栓在院外,陈宝珠却独站住了,用手轻轻抚摸棕马的马鬃。 狐狸上前道:“宝珠,不进屋去么?” 经方才在雪地里的玩耍嬉闹,陈宝珠圆圆脸上雪白透红,她笑眼弯弯地摇一摇头:“姐姐,这马儿真好看。” 苗苓注意到二人止步,于是朝狐狸叮嘱:“这马温顺,摸摸看看不妨事。” “嗯,我陪着宝珠,你和苗娘子说话。”狐狸说。 “书上说好马可行千里,哥哥教我读书,有一句是‘紫骝行且嘶,双翻碧玉啼。’”陈宝珠满脸希冀,目光紧紧黏在马上。 马儿倒真好脾性,只动一动蹄子,静静站着。 不多时,沈玲出来了,见陈宝珠仍对两匹马兴趣浓厚,于是道:“要骑马吗?” 闻言宝珠眼前一亮,虽仍有些犹豫,躇踯问:“可以吗?” “当然,只是我得和你一起。”沈玲说着,拉动棕马的缰绳,先纵身跃上马,狐狸便顺势将宝珠抱起,让她坐在沈玲身前。 小姑娘已按捺不住激动,沈玲轻呵一声掉转马头,便在空场上踏雪慢行。 狐狸看她二人安闲,于是转身进房,苗苓忙倒了茶拉她坐下。 狐狸早看她和沈玲一点行李也没带,便问:“你们还要走么?” “是,带回来的货要趁年节后到沐川卖出。” 狐狸疑惑:“怎么这么赶?” 小桃靠近狐狸,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神秘道:“一定要有大事了。” 狐狸不明,苗苓道:“倒不是一定的事……朝廷要加征官税了。” 这更是狐狸不懂的事了,但面上不敢显露,只等着旁人发话。 苗娘子担忧道:“许多年没有的,怕不是皇上要做什么大工程?” “我是听南方的富商提起,只怕夜长梦多,误了好时机。”苗苓道。 正说着话,便听院外传来一阵的笑声,苗娘子莞尔,无奈道:“宝珠越大越活泼,对什么都好奇,苏小娘子要操心了。” “不呢!”小桃笑了,“我小姨说这样才好,一天天闹不完的精力!” 几人说笑了一阵,苗娘子便张罗着要做午饭,狐狸一番推辞,先回林婆婆处接小晏,这才往家走。 苗苓和沈玲当日便走了,很快春暖花开,待回镇子上,却到处都是要加税的流言。 狐狸想,苗苓说的一定是真的了。 某日程娘子来看病开药,她一向健谈,便问楚娘子:“方大人可来知会过你们加征税银的事?” 楚娘子总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只是反问:“已同你们说了?” “那倒没有,可朝廷休养生息这么多年,突然要加税,总觉得心里不安静,”程娘子笑了下,看楚娘子低头写药方,她便朝狐狸继续说,“我们家是商户,要是杂七杂八的税交下来,不晓得还落多少银子。” “还没影儿呢。”狐狸只好说。 “我看是要成真了,连茶楼的崔老板都这么说。”程娘子说。 送走了程娘子,楚娘子仍清闲地坐着,狐狸当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你和小贺,都算孤儿吧?”楚娘子忽然问。 狐狸一愣,点头:“是。当初户籍上是这样标记的。” 第187章 楚娘子啜了口热茶,神情淡然悠闲,只道:“嗯。” 大约是五月底,官府终于贴出确切的告示,确乎要加征赋税了。 镇上一时热议如沸,连许娘子和周娘子都时常谈起,狐狸每年是将税钱交给杜村长的,并不过多操心,因此总是对她们的话一知半解,不很明白。 齐茗见她神情,于是好心解释:“衣衣,你同小贺相公同属孤儿,税务减半,更有几项是不收的,但是像我们这样的平常人家,又有儿女,往年是一吊钱交上去,如今便成了两吊钱。” “这还不吓人呢,”许娘子顺势插话,“只怕官府开了个头,又有许多名目等着!” 周娘子叹了口气,默默道:“只盼着是皇帝要造宫殿。” “那也要征工匠,又要折腾!”许娘子有些不满,“距离大疫才过去多久?刚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狐狸因这话想起了贺清来,是呢,他就是因此逃到这里的。 镇上的议论从“是否要加税”转向了“收税做什么”,平河镇虽占地宽广、人口较多,但毕竟只有个不大的官府,平日只由方云歧领了几个官差办事,因此没人制止这种议论。 休息时狐狸和孟娘子、齐娘子一道去喝茶,人群便更吵闹了。 大家猜来猜去,有说皇帝要选妃子、要加盖什么望月楼;茶楼的说书人则更大胆了,绘声绘色地编出了一个“皇帝感应神谕,要顺应天地”的说法。 “这和加税有什么关系?”临桌一个男客大声喊道。 “话说感天应地,”说书人不被影响,仍旧绘声绘色,“首要的便要造一座百尺高楼,可观星运,又要建绵延宫殿,接续大地之气。” “那得用多少钱啊。”旁边的人道。 一老者叹道:“何止,若建园林,又要奇花异草、飞禽走兽。” 一众议论,终于散去,狐狸随着人流走出茶楼,抬头看天,正是风朗气清,白云皑皑;低头看地,草苔暗生,溪水潺潺。 她不明白。 天地正在身边,何苦这番作为? 不知是说书人的消息灵通,还是误打误撞,皇城果然要大兴土木了。 可是平河镇远,没人知道那楼要建多高、那亭台楼阁要建多远;官府贴出告示,广招天下间能工巧匠。 这依旧和狐狸无关。 七月,刚下了一场急促的雨,狐狸正在整理账本,她听见外面急匆匆的脚步,来人毫无顾忌地踏过水洼。 狐狸已警觉地起身,手摸上了架子上放着的便携小药箱。 来人一下子进来,狐狸顿时一愣——是杜衡。 他满头的汗水,脸皮很红,两只眼沁着泪,看见狐狸慌忙道:“衣衣,咱们得快些回村子!” 狐狸:“什么事?” 杜衡动了动唇,两行泪已顺脸流下,他说:“我娘不成了。” “苏呁来送信,她、她说,”杜衡忍着心痛,断续道:“想再见你一面。” 是林婆婆。什么都不敢耽搁,狐狸同杜衡等迅速驾车返回了村子。 待赶进打谷场时,林婆婆家已围满了人,村里众人都来了,梁庭帮着拉住小黑的缰绳,杜衡先跌跌撞撞地跳下车架,狐狸紧随其后。 众人随即让开一条路,待到屋内,狐狸看正是苗奶奶和贺清来守在床前。 正是一天中最亮的时候,林婆婆却显得格外瘦小,缩在床上,脸色灰暗,紧闭着眼。 杜衡先看贺清来。 贺清来站起身来,无声地摇了摇头。 杜衡一软,扑倒在床前,泪已止不住,只能小心喊:“娘?” 林婆婆听见这喊声,很吃力地挣扎着睁开眼,“衡儿,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娘,我回来了,”杜衡泣不成声,“娘,你怎么样。” 林婆婆气若游丝,只能勉强抬手,被杜衡接住后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对你、不及阿芜半分,你不要太难过。” 杜衡仍只是哭,似不明白林婆婆说的话:“娘,您说什么?我自幼丧母,幸得您照拂,才知晓母子之情。” 林婆婆于昏暗中极轻地叹了口气,她喃喃道:“你也记不得了……” 第176章 遗忘 林婆婆艰难地转了转灰白的眼珠, 她似乎是在找人,开口道:“衣衣呢?” 狐狸心酸,忙上前道:“婆婆, 我在这里。” “我, 我有话对你说, ”林婆婆强撑着喘口气, 竭力道。 贺清来听出林婆婆的含义, 于是上前搀扶起杜衡,同郑云霞将他带出屋外。 屋中一时安静,只听见窗外隐约的哭声, 狐狸其实还在茫然, 只能慢慢坐到了床侧。 老人的手温热,可是只有一层皮, 瘦得惊心。 林婆婆用尽了气力, 将一个攥得很热的小药瓶塞进狐狸的手心,狐狸不晓得为什么就滴下泪,来不及看清,只听见老人说话。 “我是等不到她们了。”林茹衰老的眼眶中迸出泪来, “别人都会忘却, 只有你....” 林茹一顿,深深地喘气,嘴唇动了动, 声音忽然小下去, 狐狸只能握着她的手俯下身子, 靠近了听。 眼泪不知不觉从鼻尖淌落,狐狸听见她气若游丝,说:“告、告诉阿芜, 我不怪她,我要走了。” 最后的气息从口鼻中散去,狐狸愣愣地转了脸看她,林茹的面容僵在阴影中,了无生气。 门外响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猫叫,金虎用尽了力道抓挠门板,挣扎着挤进房中,梁延追了进来:“金虎——!” 他呆住了。杜衡和郑云霞的哭声更加清晰。 金虎跃上床榻,一面叫,一面去闻林茹的鼻息,见她没有动静,便用脑袋去顶。 但死去的人是僵腐的木头,一动不动。 这是狐狸第一次目睹人的死亡,几乎毫无办法,只能呆呆地坐着,金虎却来扯她的袖子,拼命拉她去摸林婆婆的脸。 外面有人进来了,他先拉走梁延,接着来到狐狸身边,低声唤道:“衣衣。” 是贺清来,狐狸一时如梦初醒,她仓惶地抬起头:“婆婆她——” 贺清来没有说话,只轻轻握住狐狸肩侧,将她带离床边。 金虎拦不住,终于绝望了,叫得一声比一声凄惨。 院外骤然落小雨,打湿肩头,众人都默然无语,杜村长驻杖垂首,半晌才发话:“事发突然,阿进,小昀,你们回镇上支买棺木、香经纸幡……” 陈宝珠贴着苏小娘子,睁着又大又圆的眼:“娘,婆婆怎么了?” 无人答话,张芮将小小的杜蓉抱走,苏小娘子等同去照看几个孩子,姜娘子擦了擦泪,肿着双眼招呼众人办事,梁庭和邓进牵马欲走。 墨团此时才姗姗来迟,她落在院墙上:“怎么了?大王!” 狐狸不能答话,她正在忍泪,只盼雨水渐去。 墨团扑棱一声飞进屋中。 “狐狸!”心中霍然传来一声呼唤,寥远似在山雾中,狐狸一怔,心神方定,“狐狸!是我!灵鹿!” 此心声渐趋稳定,更加清晰,正是隔空传音。 狐狸引了灵力回应:“我听出是你,有什么事?” “林茹阳寿已尽,不出三刻必有引魂使前来,你且避一避,不要同他们撞上!” 狐狸一时茫然,微咽口水,灵鹿知她迷惘,于是继续道:“你先来山神庙躲避,个中缘由,我再同你详说!” “那墨团她们呢?也要躲一躲?” “她们不用!只有你,快来!” 狐狸应了。她本是百年的狐妖,若碰上引魂使、鬼差等正经神仙,自然是要避开,只是方才心伤,一时没有想到。 众人已有条不紊地处理林茹后事,狐狸轻轻摸了摸贺清来搭在她肩上的手,“贺清来,我……” 可是一时想不出借口,只得止语。 “衣衣,你是不是不舒服?”贺清来抢先开口,低头抚慰道:“你先回去休息。” 狐狸咬唇,胡乱点了点头。 贺清来留下帮忙,狐狸独自离开众人,悄悄往山坡上走去。 虽仍心酸,但狐狸只能忍住泪水,转过院墙,一刻也不敢停,往山神庙去。 待扎进山神庙门,灵鹿已从壁上落下,正来回踱步等她。 看狐狸来了,灵鹿这才松了口气,旋即凑近她:“狐狸!” 山外小雨隐隐散去,只留下连绵濡湿的雾。 狐狸却仿佛赶路累了,膝弯一软,在蒲团上跌坐,这时才想起手中的陶红小瓶,还未细看,不觉悲从心来,长叹一声,无话可说。 看狐狸神色哀伤,灵鹿先道:“生老病死么,人之常理。” 话落,灵鹿忽然耳朵一动,警惕地昂首,朝山外看去。 “来了!” 狐狸一震,忙缩了缩身子,不敢乱看,“在哪?” “狐狸,你且化作真身,到供桌下躲着,且莫偷看!”灵鹿一面说,一面抬起蹄子,便在狐狸身上轻轻一点,那缕逸散的青烟便顺势萦绕狐狸周身,掩盖踪迹。 第188章 狐狸只能听从,化出真身,将陶红小瓶塞在蒲团下,扭头藏进供桌。 长长的桌幔下缀着紧密的流苏,将桌下空间掩盖得十分严密,连丝缝隙也无。 灵鹿言行谨慎,如临大敌,于是狐狸也情不自禁地感到一丝紧张。 桌下的山狐狸缩成一团,连蓬松的大尾巴也紧紧地圈住自身,踩在爪下。 周遭视野受限,只有眼前的桌布可看;不敢放出神通窥视,偏灵鹿悄无声息,不知是在何处。 狐狸屏住呼吸,睁大双眸,仍聚精会神地等。 约过了一刻,忽然身侧一漾,竟是灵鹿也躲了进来,屈腿盘卧在狐狸身边。 狐狸深感疑惑,朝她凑一凑,低声道:“你怎么也来躲?” “……不想见他们,”灵鹿沉默一霎,“太麻烦,而且你道行高,我身上的香火可以帮你掩盖。” “哦。”狐狸点头以示理解,老实地摆正姿势。 “你方才说,我来躲避,是有缘由,什么缘由?”狐狸本来是随口一问,毕竟么,她是有自知之明的,哪有妖精专往神仙使者面前凑的? 可是方才还信誓旦旦、言辞笃定的灵鹿却沉默了,狐狸偏头去看,只见这灵鹿神情讷讷,一时尴尬,一时心虚,变幻纷呈,竟很多彩。 “………” 狐狸觉出有异,歪歪脑袋:“你不会在骗我吧?” “不不,怎么会?”灵鹿连忙辨解,“我确实不想让你撞上引魂差使。” “但是、但是理由么…”灵鹿噎语,俯下身子,小声道:“其实神仙们各有职责,譬如咱们山神,就是为了护佑一方,承应天道。” 狐狸理解地点了点头,但灵鹿显然没有将话说透。 灵鹿看了眼狐狸,虽无实体,却也朝她凑了凑:“狐狸,我把你当朋友,才对你说的。” 狐狸又点点头。 一狐一鹿便在供桌下窃窃私语起来。 “其实神仙们是不爱多管闲事的,就算你是妖,但你既没有伤人害人,也没有扰乱人间的运转秩序,天道没有出面时,就算碰上了鬼差,也顶多是吓唬吓唬你,不定会真的动手。” 灵鹿继续说:“但是现在不一样……你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山神到人间历劫去了?” “记得。”狐狸摆开了聆听的架势。 “凡精怪修炼成仙,都要到人间体味八苦,方能在仙途上更进一步,在阎王殿中,便专有一位罗刹娘子负责山神转世历劫之事。” 灵鹿叹了口气,吹得自己微微荡漾,她说:“本来循环往复,一切都好好的,可谁知便在一百多年前,北边一位不知姓名的白鸟山神忽然乱了规矩。” 狐狸骤然听见神仙事务,十分好奇:“她做了什么?” “听说那位白鸟山神已历七苦,第八世时临门一脚,却忽然不愿意做神仙了……” 狐狸惊得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还有这样的事?” “是啊,好生奇怪,她不仅不肯做神仙,在地府大闹了一通,还非要复活她的山魂使……” “什么是山魂使?”狐狸问。 灵鹿耐心解释:“我就是山魂使,正如阎罗有自己的鬼差,每位山神也有与自己真身相似的使者,专门看守庙宇、守护神像。” “山魂使常常是承借了山神登仙的一缕灵气、凡人建庙的一捧尘息,以及多年来山神功德的熏陶,因此出现,但实际上我们并无实体,在本地的生灵记载中是不存在的,只是依附山神而生。” 灵鹿顿了一顿,轻轻地叹气:“不知为何,那位白鸟山神的山神使竟无故消亡,本来与白鸟山神并无损伤,可她非要将其复活,损去修为后,还将那复生的白鸟送入轮回道,让其投胎转世、再塑人身去了。” 狐狸听得愕然,结结巴巴道:“还、还能这样?” 山狐狸小小的脑壳实在消化不了其中的道理。 “白鸟复生虽没被天道谴责,可是即有先例,便会扰乱人间的秩序,虽然谁也不明白,那位白鸟山神为什么要这样做。” 二人一时沉寂,各自思虑。 “你想做人么?”狐狸问。 灵鹿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想。做人一定很难。” “那为什么那位山神要将白鸟送入轮回?”狐狸又问。 灵鹿又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和我——”狐狸拉长声音,示意道:“躲起来有什么关系?” “……”灵鹿面上又浮现了淡淡的尴尬,“自从白鸟山神大闹阎罗殿,罗刹娘子便更加严苛地对待山神历劫之事,咱们的山神转世后,此地的凡人投胎便都由罗刹娘子手下的鬼差接管。” “呃,此地当然有别的妖精,但你不一样,”灵鹿声音越说越小,埋下头去,“你和凡人成亲,算是可大可小的山神失察,万一罗刹娘子知道了,在咱们山神账上记一笔怎么办?” “……是怕变成你的失察吧?”狐狸看穿她,毫不留情道。 “谁让她们每回来都要教诲我一番?”灵鹿一噎,忽然梗起脖子,振振有词,“一点小事都要着急宣读‘山神文律诫即山神使八重条律’?我都听了上千遍了,白娘子连孩子都生了,我不信那边的山神使也要受这重苦。” “哼,尤其是那个莲娘子,上回那事也有她们的错,”灵鹿嘟囔着,气势又减了两分,“山神灵气外泄也不是我做的……” 第177章 轮回路 “你这么说, ”狐狸放松了些,晃晃尾巴,“那位白鸟山神犯了这么大的错, 她去哪儿了?” 灵鹿咂咂嘴:“她不愿做山神了, 白鸟投胎后, 她也跟着入轮回, 要在尘世间赎罪, 消磨神力直至耗尽那日,归于天地,彻底消散。” 狐狸听得一抖, 她想不通, 为何不做神仙? 灵鹿耳朵动了动,有些高兴道:“嘿, 终于走了。” “真的走了?”狐狸说着, 小心地嗅了嗅,首要便是庙中一成不变的香烛味。 “真的走了,咱们出去。”灵鹿愉悦道,随即漾出桌下。 狐狸紧随其后钻出, 接着便化成人身, 弯下腰去捡蒲团下的陶红小瓶。 瓶子虽轻,但拿在手中仍能听见丸药滚动的声响。 狐狸打开瓶口,却看里面仍有半瓶丸药, 莹白珠粒似的堆在其中。 狐狸微微蹙眉, 怎么没有用完? “这是什么, 怪香哩。”灵鹿伸长脖颈,凑在狐狸身侧嗅一嗅。 “是婆婆的遗物,她要我交给…交给青青。”狐狸说。 灵鹿眼中滑过一丝了然, 随即道:“可是那小蛇妖什么时候回来?等她回来了,药早化了!” 闻言,狐狸亦有些犹豫,“那怎么办?” “喏,”灵鹿绕着供桌走了半圈,示意狐狸,“放在莲花灯旁,能够减缓腐坏。” “可以放吗?”狐狸问,心头仍有一丝疑云缠绕,她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当然可以,这里只有我独个看守,不会出错的,”灵鹿又绕回狐狸身边,不住催促:“放吧,放吧。” 狐狸这才上前,将陶红小瓶置于一只莲花灯下。 “我得回去了,免得贺清来回家不见我。”狐狸说。 “好好,下次见。”灵鹿殷勤将狐狸送至门边。 狐狸一路迅疾,院中安静,悄悄翻入屋内,谁知连小黄、条条等俱皆不见。 正在疑惑,窗上扑楞一响,墨团飞得仓惶竟撞在框上。 她勉强缩了身体,才探进屋内,一见狐狸正在床边坐着,登时两眼泪汪汪,扑来怀中:“大王!婆婆走啦!她们要把婆婆放进大箱子里!” 狐狸将墨团捧在掌心,低声安抚:“我知道,婆婆要去新的地方了。” 小鸟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个不停,圆滚滚胸膛上的绒羽被打湿,狐狸只好用手指轻轻接去泪珠。 原本经灵鹿打岔,狐狸心情已稍稍平静,现下看墨团伤心至此,一股酸涩不受控制地冲上鼻腔,她只能抽了抽鼻,转过眼去,竭力克制。 这般坐着,小黄和条条拖着蝉娘和圆圆回来,碰上狐狸便都聚成一团。条条也爱到林婆婆处吃杏仁,虽语言不通,天长日久,亦生感情,现在便都扑在狐狸臂弯,嗷嗷直哭。 狐狸忍耐泪意,低头问:“小晏呢?他怎么没回来?” “他陪着金虎、金虎非要坐进棺木,拉不出来,”条条哭得断断续续,小黄接道:“梁延和小桃哄了好久,才强把金虎抱出来!现在还乱糟糟,墨团要回来找你,我们就跟着回来了。” “嗯。”狐狸点一点头。 小鼠们哭了一阵,实在累了,狐狸拧了湿帕子一一擦拭,这才由她们在床上沉沉睡去。 略过了午时,贺清来端了饭菜回来,小鼠们仍依偎作一团昏昏熟睡,两人便轻手轻脚坐下用饭。 “婆婆要停灵一日,待后日再下葬。”贺清来低声说。 第189章 狐狸点一点头:“我知道了。” 午后不久,狐狸仍放心不下,悄悄到林婆婆家去看。 门前两盏竹纸灯笼已改为“奠”字灯,内外两扇门都大开着,人群散去,只有杜衡垂头丧气地在石桌边坐着,姜娘子与他说了几句,便也走了。 哀丧之息久久不平,狐狸道:“我来看婆婆。” 杜衡很勉强地点头,狐狸想说些什么,却想不出,杜衡也转开头去,狐狸只好静悄悄地走进堂屋。 从院子外便能看见黑漆的棺木,竟这样大,放在屋里竟显得拥挤,因要停灵,只合上了棺盖,尚未封棺,纸扎的各样祭品簇着棺木摆放,白花一串串地搭在棺顶。 “大王?”小晏从棺后扭来,朝空中嗅闻,肯定道:“大王。” 狐狸循声走近,才看金虎蜷缩成一团,藏在背后紧紧贴着棺木,胖胖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落,他显然没睡,却未睁眼。 小晏抬着粉鼻子探进狐狸掌心,狐狸轻轻用手背安抚他。 金虎感受到狐狸的靠近,撇开眼皮,哑哑地朝狐狸叫了声,随即低下头去,用脑袋顶了顶狐狸掌心。 狐狸知他需要安慰,又在掌心凝出一点灵力,帮他宁静。 “你伤心么?”狐狸低头问。 小晏左右摆一摆,天真昂首:“婆婆走了,她说,她会到别的地方去,那时候她会有一双新的好眼睛,就能看见我们了。” 狐狸一怔,心头仿佛有涟漪泛过,推却悲哀的迷障。 第三日天空渐渐转晴,天刚亮众人便聚集在杜家,梁庭、邓进以及陈平康、贺清来几个要给林婆婆抬棺,吃罢早饭,各自喝了一大碗暖身酒。 时候到了,只有小孩子们不能来,留在村中,狐狸看杜衡抛洒纸钱,打幡开路。 众人一路行,终于朝上攀阶,梁庭先上,咬牙站定,谁知用力抬棺时有些趔趄,梁延忙去帮忙,梁娘子道:“小心!” 狐狸上前,拦开梁延:“你去后面跟着,扶着杜爷爷。” 梁延眼也红红的,无措地点了点头。 狐狸学着他们,将抬棺的木架压在右肩,终于稳定。 走了几十步,狐狸心中陡然一酸,其实不算沉,林婆婆已瘦极了,现在望着山路,仍觉出恍惚,过节时林婆婆还抱着杜蓉逗乐。 穿过山神庙左侧,灵鹿从画上跃下,由众人一个个略过,都不发觉。 葬坑昨日已挖好,正置于右侧的山坡下,太阳将大地晒亮,山野绿得如油,坡上郁郁葱葱,还见几丛明黄、桃红浓艳的花。 棺木被置于坑中,赶制的墓碑上只刻四个大字。 姜娘子擦了擦泪,同梁娘子、苏娘子开始填土,人群中不知是谁在低声啜泣,狐狸静静地挨着贺清来。 灵鹿却飘飘乎落在狐狸身侧,唬得狐狸一吓,忍不住心道:“你能出山神庙?” 灵鹿无语,回头指一指庙宇:“这才多远?我好歹有修为,不至于风一吹就散。” 这般两句,草丛中窸窸窣窣一阵,金虎蹿出,跳在墓碑边,梁延忙擦干泪水,上前伸手欲将其捉抱入怀:“金虎……” 金虎抬头朝他叫了几声,却贴着墓碑、面朝葬坑卧着。 梁延一愣,又忍不住抽抽鼻子,流泪更甚,只能退到母亲身边。 梁娘子道:“金虎是有灵性的,往后谁养他呢?” “只看他自己了,去谁家都可。”姜娘子说。 扬起的土不消两刻便掩盖了棺木,垒作坟包,杜衡烧起纸钱,一阵火光,映得诸人面,飞灰摇摇,有半片纸灰落在金虎背上,猫儿不动不挣扎,又叫了两声。 祭品纸幡统统安置,再则心伤,也要下山去,金虎始终卧在原地,不肯动弹。 梁延一步三回头,梁庭发觉了,上前几步揽住弟弟的肩膀,“没事,走吧。” 灵鹿仍飘缈在狐狸身边,“啧啧,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狐狸悄悄道:“我下山了。” “可是你那个小晏也来了。”灵鹿示意,狐狸回头一瞧,果真如此,小晏正依偎着金虎,一同守在墓碑前。 贺清来察觉狐狸停下,于是循她目光:“要等着,还是先下山?” “……等一会吧。”狐狸犹豫道。 两人便在面向坟地的门槛上坐下,风清云淡,新坟的泥土簇黄,仿佛还能看见其中湿润的水汽,石碑渐蓝,小晏和金虎小的如一点。 风吹,纸花飘动,扰得视野中色彩模糊混成一片,狐狸忽然牵紧了贺清来的手。 … 几日后,狐狸回到了楚娘子处,生活好像仍是平静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点骤然而起的恐惧被狐狸压下。 夏天即将结束时,苗苓和沈玲归来,沐川的事情十分顺利。 许娘子做了一大桌菜,又是在后院,除了医馆的人,还有两位安胎休养的小娘子。 “阿玲,先祝贺你们,财运亨通,商运发达!”许娘子执了半杯酒笑道。 众人齐齐捧酒,狐狸将其饮尽,这才开动。 “苗娘子,你的商铺选定在什么地方了?”齐茗问道。 苗苓:“在沐川东市的宣阳坊,第十一巷。” “虽租金贵了些,但地段好,隔两条巷子便是官署的一间巡房,”沈玲一面倒酒,一面说,“我们初站住脚,离巡房近些免得旁人闹事。” 周娘子喝了酒,附和:“这倒是。” 提及官署巡房,苗苓忽然放下酒杯,对狐狸道:“算是喜事……我们在沐川驿站碰见宋伯伯了。” “哪位?”狐狸随口道,说完便反应过来。 苗苓道:“宋钰多年未归,原来他已由春闱考中进士,后中二甲,如今正要往孟州淮阳做官,宋伯父和伯母便是赶去探亲。” 狐狸再饮一杯,只觉酒水甘甜,她倒不觉有什么可惊异的,只点一点头:“哦,原来如此。” “真的?怎么不听邸报?”另一位养胎的崔小娘子好奇道。 “咱这里哪能听来?这种事他们自家尚未宣扬,自然不听了。”柳小娘摸了摸肚子道。 许娘子接着道:“大喜事!说不准过几天茶楼便要讲了!” 几人絮絮叨叨,就此事议论起来。 凉风习习,吹得人酒意上头,狐狸正要再饮,楚娘子却把住酒壶:“别喝醉了。你有心事?” 迎着风,灯笼焦而昏黄,狐狸笑起来,冲她摇了摇头。 酒盏再满,映出半轮孤月。 第178章 苦苓 杜村长的腿再走不得远路, 于是贺清来顺理成章地接替了他的职责,不逢雨雪封路的时候,总要在附近的村落走几遭。 狐狸有时同去, 有时不能。 连着几日有雨, 终于赶上啨天, 医馆众人便聚在井边浆洗衣物。 “听说了么, 宋家请了戏班子, 九月十五要大演呢!”新来养胎的杜小娘正值韶华,爱凑热闹。 许娘子笑了:“知道呢!楚娘子说,若那日不忙, 许咱们去看。” 狐狸拧干了衣衫, 将其搭上院中央的竹竿,听见齐娘子道:“听说他们家书塾明年要减免学费, 怕是有许多人要去了。” “周娘子, 你儿子不是也开蒙好几年了么?”许娘子道,“可惜他们不收女学生。” 周娘子捶打衣裳的手不停,闻言只是摇一摇头,坦然道:“他不是读书的料, 用不着去宋家读书。” 这话老实, 听得其余几人都是一笑。 “衣衣。”楚娘子站在诊室后门处,朝狐狸招招手,“你来坐会儿诊, 我有事出去一趟。” “好。”狐狸擦了擦手, 将木盆放好, 进了诊室。 坐了半个时辰,才听有人来,抬头看, 正是熟人。 林娘子朝狐狸微微笑了下,指指门外:“清来让我们给你带了东西,阿庭正搬呢。” 梁庭将一整筐鲜蔬抬进门,他也帮着送了几次,正要往后走,狐狸笑了,“先放着吧,等会再送到厨房。” “来,你先坐。”狐狸示意林小娘子就坐。 她嫁来小河村也有几年了,但恰赶上狐狸在平河镇拜师学医,只在年节时说几句话,因此不算熟络。 坐定了,林小娘子微圆而清秀的脸上显出一点期待,她伸了手腕:“这两个月的月事没有来,昨日只见了一点血,我娘——” 她稍顿,狐狸晓得她说的是梁娘子。 “我娘说她有经验,叫我来看一看。” 狐狸已晓得是什么含义,于是搭脉去看,果不其然,将将一个半月。 “恭喜,已有一个多月了。”狐狸先带出笑意。 林小娘子闻言有些欣喜,按捺不住心情,回头去看梁庭:“娘说的不错。” 夫妇二人自然高兴,可转瞬年轻妇人便有点担忧道:“那前几日出血……” “不要紧,有些妇人怀胎,头几个月稍有见血是正常的,”狐狸边说,边抽出纸张写药方,“你年轻,身体也好,不用怕。” 第190章 将方子写好,狐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起身道:“先照这方子吃半个月,半个月后若还是轻微出血,便再吃半个月,这些药杜爷爷那里都有。” 梁庭忙接了药方,见狐狸欲往后走,便伸手去抓地上的菜筐。 狐狸先一步提起,笑道:“我送去就好,你们说话。” 转入后院,放好菜蔬,将药送给林娘子,目送夫妇二人离去。 待到中午用饭,仍是一圈人,楚娘子略问了看诊用药,便不作声了。 倒是杜小娘喝了碗青瓜汤,胃口大开,连连赞叹:“好新鲜,清甜!” “是衣衣家送来的,好喝吧?”许娘子顺势接了空碗,再去盛。 这空闲,杜小娘好奇道:“鞠娘子看着小,成亲几年了?” “……”狐狸张了张唇,竟不记得几年,只好弯唇笑了下,“没几年。” “该有三四年了!”许娘子将汤碗递给杜小娘,“你不是成了亲就来咱们医馆了么!” “是。”狐狸没由来地不想聊这件事,掩藏似地低头饮汤,青瓜汤汤清如水,波波晃晃,入口是原滋原味的甜。 杜小娘心胸坦然,与人亲近,于是没顾虑地拉家常道:“那鞠娘子有孩子吗?” “还没有。”狐狸垂眸道。 “喔,不过也早呢。”杜小娘子絮絮叨叨,“前年我堂姐生了个小丫头,会跑会跳了,闹得很,夫妻两个整日地心只在她身上……” 狐狸又走神了。贺清来现在在做什么?他做饭一向赶早,大约快用好了。 但不一定。狐狸唇边噙点笑意。小鼠她们还要闹呢! 小黄说要学文明,于是都不肯自从碗盏中取用,总要夹了给他才吃。 贺清来一定忙,要给圆圆分馒头、条条吃菜瓜、还有豆儿黄急得团团转……闹腾和热闹么?她家里已有了。 楚娘子于这时轻轻瞥了她一眼。 九月十五做大戏,几十人的戏班子几乎吸引了大半个镇子的人去看,幸而宋家附近有条宽敞的街道。 戏台子搭起,还未开唱便已是乌泱泱的听众,人群的周边也有挑着担子卖瓜果、干货的人叫卖,茶水车不时地有人伸手传递茶碗,小童们以大人为屏障,嬉笑着钻来钻去。 “宋家真是有造化!”一旁的人大声道。 杜小娘胎像稳,虽已有八个月,但她闲不住,只好由狐狸、许娘子和周娘子齐心将她护在中间,提着板凳、瓜子等来看戏。 旁人一见,便自觉让开了些。 终于寻了空位,狐狸呼了口气,微微昂首,她鼻子灵,这地盘上更是气息混杂,什么都有。 大红的戏台上有两位武生出来翻跟头热场,立即招来一片的叫好鼓舞。 一阵声浪平了,又有妇人戳戳友人道:“我就说吧,宋家这小子有金玉之像!” “什么金玉,他不是才二甲吗!”有个年轻点的男子不服气道。 “呦!丁老二,那也是了不得的进士!等你明年中了秀才,我也夸你是麒麟子!” 人群一阵哄笑,没想到被相熟的人揭了底,男人涨红了脸左看右看,却没找到是谁,只好憋闷地屏住口。 笑声息了,一个小丫头恰好问:“阿叔,什么叫麒麟子?” “就是夸他有出息嘛!不过听说宋家还真有块麒麟一样的玉。” “是嘞,那时候宋太爷还在呢,听说是流浪的老和尚送去的,”一个妇人接着说,“连着玉,还有盏什么什么灯……” “郭娘子,你这么年轻,你怎么知道?” 郭娘子反驳:“噫!那时我奶奶就和宋家作邻居,还让老和尚给算命,算我奶奶有八个子孙,正正好!” 这真是足以吸引听众的事,一圈的人便有意无意地朝这边望了。 “只给你们家算了,没给宋家算?”有好事者问。 郭娘子自知得了关注,便使劲搜罗年幼时从祖母处听来的话:“算了!可是说老太爷只两个孙,对了!宋钰的爹、杜家衡哥!” “哎哟,那倒人丁少了,不知宋钰如何呢?”身旁人笑道。 郭娘子微皱了眉,思索道:“那时说宋家有个麒麟子、金铃……金铃命?” “什么意思?” 郭娘子一顿,忙笑道:“那我如何懂?莫问了!” 大家正听得热闹,怎肯放过?便有人催促:“你肯定懂,快说罢!” 谁知郭娘子脸上虽笑着,口上却咬定了不肯再说,正巧大戏开场,台上一阵锣鼓,众人只好回头看戏。 雨点似规律的鼓乐,青衣开嗓,众人便沉浸了。 杜小娘小声道:“我怎么看郭娘子脸色不好?” 声音被戏声掩盖,没人注意,于是许娘子悄悄低头道:“因为那话不好,她不敢说了。” “怎么不好?”杜小娘子奇道。 周娘子默默地说:“金铃说的是苦楝,苦楝无子。” “呀!”杜小娘子不妨讶然出声,忙捂了嘴,小声道:“真是这意思?” “纵有苦楝子,亦是苦果,总归寓意不好的。”许娘子添话道。 狐狸自始便在看戏,听见耳边的话便觉有些熟悉,仿佛听谁说过,可待仔细去想,又是一片空白了。 她不为难自己,便不再想;夜幕悄悄降临,戏唱了三轮,终于唱得众人心满意足,渐渐散去。 又到立冬,天一日日冷下去,又是狐狸最后走。 沈玲不在,怕楚娘子觉得孤单,狐狸便买了许多糕果,又特地烧了涮锅子,一面荤,一面素,两人围着桌吃得热气腾腾,酒水正温,激得香气更甚。 “唔,去年不成,今年过了年我来看你。”狐狸捞了筷酸菜,十分开胃。 “不用,”楚娘子神情舒坦,吃一大筷子涮肉,喝一口酒,面皮都熏得微微的红,“你多陪陪你小贺相公。” “喔,不过阿玲也有十几天就回来了。”狐狸说,转头问:“吃面么?” 看她点头,狐狸便起身切面下锅,白雾淡淡,狐狸又问:“今年能跟我说那个故事了么?” 楚娘子忽然笑了,抬头看她:“还记得?” “嗯,忘不了。”狐狸说。 面条很快熟了,待捞起添了浇头,一人一碗,坐回楚娘子身边,仍不听她开口,狐狸歪头看她:“你不会忘了罢?” “嗯,忘不了。”楚娘子原封不动地回答。 大口咬了面,狐狸疑惑:“那你怎么不说?” “吃饭吧,不是现在。”楚娘子说。 “啊?”狐狸讶然,嘟囔:“怎么还不是时候?” 楚娘子但笑不语。 月半,狐狸回到了小河村,年节熟悉多了,扫屋、蒸馒头,小鼠们热闹极了,蝉娘又得了新布做的花衣裳,开心极了。 一整日都吵吵嚷嚷,满屋的飞鸟走鼠,狐狸忆起金虎,于是问手侧嚼馒头的小晏:“金虎去哪里了?” “他一直给婆婆守墓,有时来咱们家吃饭,”条条热络道,“有时去姜娘子家。” 小晏慢吞吞地说:“现在要下雪了,他就住在姜娘子家。” “喔,那好。”狐狸点点头。 第179章 相思成疾 吃罢饭, 收拾好,狐狸擦干了头发坐在床边。 屋里静静的,桌上烛火照得明亮, 贺清来仍在洗漱, 轻轻的水声不时传来。 窄窄的窗缝中闪过一丝明亮, 下雪了。 贺清来进门, 一愣, 笑了:“怎么在发呆?” 狐狸摇头,拍拍身侧:“没有发呆,在想你。” 贺清来抿唇, 耳尖有点红, 先倒茶,又去翻狐狸的包袱, 小声道:“等一下。” 手上一顿, 贺清来回头疑惑:“家里没有了,你没买吗?” 狐狸仍摇头。 贺清来看出狐狸眉眼间的一丝沉郁,于是毫不迟疑,到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他问。 狐狸还想摇头, 可是连动作都艰涩, 只是张开手抱住贺清来,将脸埋在他心口。 一下,两下, 三下……胸膛内心跳平稳, 有力而沉静。 狐狸眨了眨眼, 视线中的烛光从模糊到清晰。她知道自己流泪了。 贺清来却不察觉,狐狸紧了紧手臂,对他道:“顺其自然吧, 贺清来。” “……好。” 烛光熄灭了,天上的雪下得又急又密,北风呼呼地吹,柔情中的软帐荡漾,贺清来吻去狐狸垂在颊边的泪,他的心骤然发疼,只能低声问:“我让你不舒服吗?” “没有。”狐狸喘了口气,又有泪水沿着眼角滑落,匆匆坠入,“抱紧我吧,贺清来。” 永远和我在一起。在清醒的时刻,在随着温暖的波潮荡跌的时刻,狐狸清晰地感受着贺清来,逐渐攀升的体温,细腻的皮肉,温柔的啄吻,渐渐填满了狐狸的心。 …… 春天又到了,明媚的阳光毫不吝啬,小河村的河水率先苏醒,鸡鸭成群,觅食、饮水。 第191章 狐狸正同张芮和姜娘子在溪边洗衣,皂角滑腻地在指缝间吐个泡泡,又破灭在贺清来浅蓝的布衫上。 “今年不知具体收几个钱,梁娘子都发愁,单人丁税都够多了。”姜娘子说。 狐狸蹭高袖子,问:“芮儿,你们交多少?” 张芮:“还好,两吊钱。苏呁是秀才,减免不少。” “只看过两日镇上怎么说了,阿进到沐川做工,回来说似乎又有大事要宣。”姜娘子叹了口气,“生儿育女,做活吃饭,怎么不能多过几年安生日子呢?” 狐狸抿了抿唇,将衣裳按进水中淘洗,开春的溪水欢快地没过手背。 方云歧来了,仍骑着马,一身灰衣,大踏步地进了杜家的院子。 娘两个见这情形,姜娘子忙用手肘碰了碰狐狸:“快回家去,怕有事说呢。” 狐狸不知是什么,只能快步回家,刚晾上衣裳,便挨家挨户地通知,统统聚到杜家院子了。 梁庭搀着林小娘子进门,姜娘子便忙叫她到屋里坐下,众人站定,只待方云歧发话。 狐狸看见杜村长静静地坐着,脸色不大好,不发一言,一手紧紧攥着酸枣木的手杖,半垂着头。 方云歧手上握了卷名册,扫视一圈,才不得不开口道:“朝廷近有新令,要征十四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丁入伍,下月初三到县报道。” 此话一出,众人都惊了,立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怎么突然征用男丁?”“一家一个?”“不是要打仗吧!” 狐狸立即紧紧地攥住了贺清来的手,被贺清来察觉,他便低头道:“没事,听方大哥怎么说。” “稍安勿躁,诸位,”方云歧已料到这样的场景,抬手示意,“我手上已有名薄,现在宣读。” 众人都屏息了,方云歧这才开口:“陈平康,着入伍。” 陈平康认命了,苏小娘子绷着脸,似已有感,闻言不动,宝珠抬头:“爹爹,是你的名字。” “苏呁,你有功名,你家不必出。” “梁家,梁庭、梁延着征用一人。”方云歧抬头,“究竟谁到县上报道,你们自己商量。” “另外邓进、贺清来,因为孤儿,免除兵役。” 狐狸微微松了手,又紧紧地握住。 方云歧:“没有男丁、或不服兵役的,今岁需多交一项免役税,约一贯。” 村中人家少,但能出钱便不想出人,梁娘子问:“往年能用钱买名,今年不成吗?” “不行。”方云歧摇头,“镇上和县上都是这样,两子出一,三子出二。” 梁娘子失望了,眼中不觉闪点泪,回头一瞧,梁庭牵着娘子的手,朝她笑着宽慰道:“没事的娘,又不打仗,顶多去个两三年就回来了,还能攒笔钱。” 姜娘子虽为苏昀免于入伍高兴,但看梁娘子不舍,只好上前宽慰:“没事的,现在天下太平,就当孩子出去做工。” 梁延一直在看爹娘的神色,只是众人都默认是梁庭走,忽略了他已过了十四,又去看长嫂的神情,分明不舍。于是突然开口:“我去吧,嫂嫂今年就要生了。” 众人一愣,林小娘子立即道:“那怎么行?阿延你安心在家。” 苏桃探头看他,张了张唇又闭上了。 “反正不打仗,我都长大了,没有一技之长,还不如到军伍里练几年,等回来了,也和云歧大哥一样,做个响当当官差!”梁延笑着说,仿佛满是计划,毫无忧虑。 方云歧笑了下,回头对杜村长道:“我还要到别的村子去,先告辞了。” 方云歧一走,众人便要散去,苏娘子揽着妹妹安慰:“不怕,也就几年……” 梁延仍在试图说服爹娘,谭丁香为邓进躲过一劫而高兴,又不敢显露,一家三口便回家去。 狐狸和贺清来牵着手,慢慢朝小家走去。 三日后,仍是梁延去了,众人都到村口送别,苏小娘子喋喋不休:“到兵营里别逞强,记得自己的胳膊不好,阿延还是小孩子,你得照顾。” “我知道,你在家带着宝珠,不要担心……”陈平康低声说。 苏小娘子替他整理衣领的手一顿,拍了拍平整的肩头,瞪了他一眼:“我担心什么?从我嫁你,你哪回出去做工不是三五个月地不着家?” 梁延还在笑嘻嘻地宽慰梁娘子:“娘,你等我挣银子,让我哥好好在家伺候您,等我回来,我就快二十了!” 梁娘子只是嘱咐:“万事别出头,小心被别人欺负。” 苏桃贴着狐狸看了很久,见二人要上牛车了,才上前对梁延道:“你认字,记得给我们写信,我就读给你娘。” “好!一定!”梁延爽快道,“小桃,我的皮影箱记得替我保管好,等我回来演戏!” 陈宝珠喊:“爹爹哥哥再见!” 牛车走了,一大一小并排坐着,小的那个满是朝气,仍不知疲倦地挥手告别,直至消失在路尽头。 看不见人了,梁娘子才捂着心口,流了泪;苏小娘子怔怔地望着,到底红了眼眶。 狐狸再到镇上时,才觉出些寂寥,走在巷中遇见邻里闲谈,总有几个认识的叔伯少年被征用。 到程娘子家买肉,见是熟悉的孙屠户,竟生出些微的惊喜。 程娘子熟络地提出上好的五花肉放进狐狸的菜篮,高兴地寒暄:“鞠娘子!新春好呀!” “新春好。”狐狸微笑。 程娘子察言观色,于是道:“鞠娘子,您家相公?” “没有,”狐狸摇头,“他不必去。” “那就好!要我说,再多的钱,分别几年,倒比不上夫妻和和美美地在一起!” 闻言,孙屠户瞄了妻子一眼,意外地有点羞涩地附和:“是,是。” 程娘子瞪了他一眼,狐狸问:“孙大哥是?” “我呀!嘿,恰巧过了四十了!”孙屠户高兴起来,“赶巧哇,我得守着娘子和豆饼过日子!” 狐狸点头称是,提了菜回去,楚娘子却莫名问她:“你觉得今年好吗?” 不等狐狸回答,楚娘子自顾自摇头道:“我觉得今年不好。” 狐狸不明白。 一转眼到了六七月份,夏天热燥,狐狸换了凉簟,仰在床上缓缓地扇风。 半梦半醒时,忽听外面一阵沸腾,仿佛十数人匆匆来去,嘈杂地高谈着什么,却七嘴八舌地让人听不真切。 夜里安静,这议论声便显得格外突兀,狐狸翻身坐起,披了件薄薄的外衫到屋外细听。 月华如水,微满的月高悬,廊下灯笼早灭了,只有困囿其中的小虫仍在挣扎。 “是真的不是?”“太突然!……”“快把平儿弄回来……!” 这群人如吵闹的乌云,穿过安宁的巷道,径直飘走了。 刹那间恢复寂静,几乎是幻觉。 狐狸小声地回去了,心却突地一跳,仿佛有什么预兆。 第二日,狐狸试探地问其余几人:“昨夜睡得好么?” “哟,我屋里钻了蚊子,可给我咬了三四个包!”许娘子抱怨道。 周娘子道:“还好。” “你睡得不好?是太热了?”齐娘子关切询问。 狐狸一顿,没有提起昨夜听见的声音,改口说:“还好,不算热。” 她心里却仍觉得不安宁,四处留心了半个月,既没坏事,也无特殊的议论,因此渐渐放了心了。 八月底,却忽然传来了噩耗。 边关要打仗了。 第180章 匆匆年 平河镇又一次炸了锅。每十家总有六七户有男丁被征, 原以为是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如今却说要打仗,谁家受得了? 街上到处是聚在一起争相议论的人群, 亦有焦灼的民众到茶楼、官署等消息灵通处打听。 医馆中人不好乱走, 可许娘子与周娘子等的丈夫也不满四十, 刚被征走, 因此更显的心急如焚。 许娘子急得团团转:“不会是真的吧?这才走了不到半年!” 周娘子手攥得紧, 显然内心也不宁静,但还是说:“不怕,他们从属沐川的, 离边关还远, 总不能调他们去吧?”这话像在宽慰许娘子,也在宽慰她自己。 狐狸一样担心, 陈平康和梁延……心里一紧。 齐娘子坐不住, 思索再三后站起身道:“先别着急,我到孟家去问问,她们消息灵通。” “好,你快去, ”许娘子连忙同意, 又忧虑道,“只是孟娘子不在,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齐娘子走了。 再着急, 白日仍是要过, 家家户户陆续升起炊烟, 更热闹的镇南仍有许多人等消息。 狐狸忆起那夜的见闻,心中揣测仿佛生根,怎么都赶不走。 齐娘子一去便没回来, 直到夜幕降临,医馆内亮了三盏竹灯,她才敲响了后门。 狐狸等人都没睡,连楚娘子也一同在房中等待,刚听见动静,许娘子便迫不及待地奔出去开门,将疲惫的齐茗迎回来。 第192章 看齐娘子面容疲倦,颇有些仓促之意,待她坐下后,狐狸便先倒了一大杯温茶给她。 不敢催她,许娘子难掩急色,仍等齐茗一口气喝了茶,才问:“怎么样?是真的吗?” 周娘子也盯着她,齐茗平了气,态度却沉闷:“……是真的。” 此话一出,许娘子一下跌回凳子,不可置信:“真的?!” “芝芝寄回了信,边关的几所城池早一个月已戒备了,只是咱们离得太远,没能听见风声,”齐茗心里也发苦,原想斟酌词句,现下却一股脑吐露了,“其实半个月前已经和临国交锋,但那次规模小,他们定州人不当回事。” “谁知道没几天,又遭袭击。” 许娘子陪着许芸时也读书、看书,在镇上也颇爱凑些时事热闹,因此是有些见地的,于是问:“那哪能直接打呢?也该先和谈吧!” 齐茗摇了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朝廷的事,咱们怎么知道呢?” 许娘子垂下眼思索了会儿,又嘟囔几句,忽然眼前一亮,生出几分希望来:“兴许不打呢?你想啊,皇上刚盖了行宫,哪有钱再打仗呢?” “说的是,”周娘子也出言附和,端茶的手却微微发抖,“都想过安生日子,要钱要财也能给,无非多交税。破财免灾么!” 许娘子态度乐观起来:“是是!破财免灾!” 齐茗却绷着唇久久没有作声。 狐狸只是旁观,她并不懂什么打仗、和谈,她只是惦记梁延。他才十几岁,怕不怕? 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情,夜深了便也去睡了。 日子照样地过,第二日仍是看诊制药,但镇民们仍在议论,可平河镇太小,又几乎在国家腹地的山区生长,因此遥远边关的消息总要慢上许多。 周娘子显然无心坐诊,狐狸便同楚娘子对坐,虽是看书,狐狸却头一回记不进心,半晌才翻动一页。 “……你也怕?”楚娘子瞥她。 狐狸想起周娘子那双微微战栗的手,又想起梁延响亮的道别,于是摇一摇头,又点一点头:“怕,因为我不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楚娘子神情淡淡,对她道:“事情一定要来的时候,于百姓而言,只能承受。” “你觉得会打仗?”狐狸反问,又很迟疑:“……会死很多人吗?” “古往今来,哪年不死人?多少算多?”楚娘子垂眸,窗中映出明亮光线,垂挂的轻纱却将其反得朦胧,更显楚娘子的神情平静。 狐狸见过楚娘子着急的样子,那年糕点铺子的陈小娘子差点死在榻上,楚娘子两手沾血,连自己的唇都咬破了。 可是近些年她却一年比一年平静,狐狸有时不懂。 “尽人事,听天命。”楚娘子说。她对着狐狸微微摇头:“你我是没有办法的。” 但后几日,镇上的议论却稍稍转了风向。茶楼的人说,皇上国库空虚,是不会打的;又有几家富户说,朝廷已预备和谈。 许娘子渐渐乐观了,脸上复有了笑影,吐出浊气:“我就说嘛!老百姓的命是命!皇上怎么能不爱惜子民呢?” 一日推一日,转眼间到了有冻霜的时节,生活已全然平静了。 变故来得太快,顷刻间打碎了平静。 孟芝回到平河镇,先匆匆来了医馆,几人招待她,孟芝却严肃道:“和谈不成,要开打了。” 许娘子倒茶的手一僵,强颜欢笑:“怎么会呢?宋大人那里都没有消息。” 孟芝摇了摇头:“我远房本家传信来,要我明年别跑商了,一旦开打,世道总要艰难。” “什么本家?”许娘子勉强道。 “他们在京城做生意,消息灵通。”孟芝说,“……等吧。” 十月十一日,正式有消息传到这个不起眼的小镇,边关开战了。 官署贴出告示,传达了朝廷的决议。 “说是邻国屡屡侵犯边关城池,扰乱生活,皇上决定开打,教邻国不敢再来。”吃晚饭时,许娘子复述着自己听来的话。 桌上一片沉默。 许娘子咬了咬牙,恨道:“大官们想立功,打一次死的人,哪个不是自家的儿郎?” “……只盼着能赢,”周娘子默默地说,“不要打太久。” 太久的话,边关的兵总有不够的时候。 这一次一直到年关,都时不时有战役的消息传来。整个镇子都在为每一次的消息而痉缩,是好是坏、是真是假。 狐狸回家时,连小河村都有些暗淡了。 梁娘子专程来问她镇上的消息,狐狸给她倒了热枣茶,又将炭盆朝她挪近了些。 梁娘子禁不住咳了两声,脸有些白,两只眼沁了点泪:“衣衣,不会让咱们这儿的人去吧?” “应该不会。”狐狸其实不懂,可是看着对面瘦弱妇人的脸,忍不住改口,竭力寻出只言片语来佐证:“听茶楼老板说,好几次都赢了,兴许开春就结束了。” “那就好,那就好,咳咳。”梁娘子眉宇间浮上一丝宽慰,连声应和。 “伯伯呢?”狐狸看她只身来。 梁娘子无奈:“前几日上山砍柴,不知怎么摔伤了胳膊,就叫他在家养着。” “我走了,不打扰你,改日去玩。”见到吃饭时候,梁娘子便起身告辞。 大年三十仍放鞭炮烟花,但显然众人兴致都不算高,只有渐渐长大的杜蓉跟在宝珠身后玩。 苏桃站在角落,呆呆地看着雪地,天上的烟花、身侧的灯笼隐隐地照亮她的脸。 狐狸捏了两只小烟花,凑到她身边:“怎么不玩?” 苏桃回神,朝狐狸一笑:“衣衣姐。” 狐狸低头,看见她手上沾染了斑驳的痕迹,还有细小的伤口,忙问:“手怎么了?” 苏桃也不藏,平摊了十指给狐狸看:“有几个皮影人物掉色了,我新做了一个关老爷。” “不熟练,这才划伤了。” 烟花熄了,苏娘子干脆没有出门,芮儿有些伤寒,因此只有小桃来了。 狐狸从贺清来手中接了灯笼:“我送你回家。” 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两人并排地走,灯影一晃一晃,灯纸上印了花草,闪烁间好像扑飞的蝴蝶。 “衣衣姐,”小桃鼓起勇气,“梁延会回来的吧?” 没等狐狸想好措辞,苏桃自顾自地倾诉:“他说等回来了就买整套的连环画,我们排新戏,专赚小孩儿的铜板。” “……我知道他喜欢听书,也喜欢说书,只是学费要很多钱。”苏桃语气有些低落,“我听到我哥说,皇上铁了心要打,他是新皇帝,只有打赢了才有威望。” 看见苏家的院子了,狐狸说不出话。 苏桃轻轻抱了下狐狸:“衣衣姐,我走了,明天见。” 狐狸说:“明天见。” 开了春,仍在打。 三月份,边关的将军奉皇上的命,分批从孟州、钧阳、沐川等地调兵。 狐狸不知道这些人中有没有梁延和陈平康,众人所能做的,仅有等待。 五月中旬,听说边关大捷,立功的将领要休整,此后再往皇城受赏受封。 方云歧更忙了,他总在民巷中来回穿梭,七月时,第一份讣告送到医馆邻近的张娘子家。 狐狸在诊室中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她听见张娘子喊:“我的儿呀!” 紧接着门扉开合,狐狸奔出去看,方云歧正背对着她,低头靠在墙边,他的肩上挂着个沉甸甸的包袱,隐约露出一角。 还有许许多多份雪花似的讣告。 “方大哥。”狐狸说。 方云歧应声回头,见是狐狸,勉强动了动唇:“小鞠娘子。” 狐狸看看他,问:“皇上赢了么?” 方云歧一愣。他不知在想什么。 “赢了。” 狐狸又问:“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方云歧下意识地提了提肩上的东西,“消息都是分批送到的,官驿很忙。” “喔。”狐狸点头。 方云歧于是渐渐走远了。 第181章 来信 平河镇人家收到的讣告越来越多;但也有喜讯传来, 譬如安家的两个儿子立了功,要留在驻军中当个小官,又或是郑家的男人来信, 回家时可得二十两的遣散费。 诸如此类。 八月十三, 方云歧敲响了医馆的后门。 三个妇人登时紧张起来,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都不敢上前开门。许娘子择菜的手有些抖,脸上慌乱地笑道:“哎哟,终于来信了。” 战后事务繁忙, 本地的官署得到兵丁的消息总是缓慢, 到得早,到得迟, 没有定论。有信儿了, 不论是讣告还是喜报,方云歧总不肯耽搁。 等待是煎熬的,一颗心放在油上慢慢地煎。等得愈久,烫伤愈深刻。 齐娘子和周娘子都呆坐着。 狐狸起身, 打开了门。 第193章 方云歧下意识躲开来人的视线。狐狸心中一战。 “我来给三位娘子送信。”方云歧说。 进了院, 在包中一阵摸索,三张包着一般颜色的油纸的信,辨不出好坏。 分别递给三人, 齐娘子脸色难看, 先按了一按, 摸了一摸,才掉着泪拆开。 边页是红的。 齐娘子神色一松,忙抽出来看, 信纸上端庄整齐的字迹只有几行,她读着读着,泪又下来了。 狐狸小心问:“如何?” 齐茗揩拭去眼泪,破涕笑道:“活着……” 原想忍住,但仍有辛酸涌上心头,她说:“只是手断了。” 方云歧低声道:“残疾的兵丁会提前遣散,今年就能回来。” 许娘子也拆了信,立时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不出话。 狐狸下意识看向了周娘子,她垂首,信封已轻轻撕开,白色的封边分外扎眼。 众人都沉默。 周娘子晃了一晃,狐狸忙上前将她扶住,妇人的脸惨白,黑沉沉的瞳孔中慢慢蓄了层泪,她无声地摇了摇头。喃喃道:“怎么办?……” 九月底,终于有头一批遣回原籍的兵丁到家。 狐狸坐不住。她想小河村也该有信了,但没人告诉她,思来想去,终于向楚娘子告假,匆匆回去。 正是深秋,风一卷,满地秋叶。 苏小娘子只收到了陈平康一封信,说是要回来了,信是从沐川边缘的官驿寄来,料想这几日也要到家。 正是收晚稻的时候,村人忙碌,苏小娘子咬紧牙干活,连陈宝珠也提着一柄镰刀跟着干。 狐狸觉得有些惴惴不安。怎么没有梁延的信呢? 她在弯腰抬头的间隙隔着稻浪去看梁家人,梁庭背上背着熟睡的儿子,梁娘子离得更远,喘着气继续收割。 稻田里静得不像话,只听见稻穗叠在一起、刀刃“嚓嚓”地割开茎秆的声音。 终于,梁娘子站不住,一边的林娘子忙扶住她,“娘,不然回去歇会儿吧?” “不用,”梁娘子虚弱地笑了笑,太阳金黄而虚蒙,晒得人睁不开眼,“该吃午饭了,再坚持一会。” 熬到近午时,稻子在田中垛得高高,众人这才慢慢散了。 打谷场平整旷远,一眼可从稀疏的枝木间望见村口,风吹得干燥,狐狸眯了眯眼,看见那灰土虚晃间似乎走来个人。 那人垂着头,头发干枯而夹杂花白,怀中抱了个包袱,一瘸一拐,梗着身子,走得有些艰难。 待他更近了,狐狸才出声迟疑道:“……那是谁?” 早期盼已久的梁家人和苏小娘子霎时间齐齐抬起了头,焦急地张望,循着狐狸视线,却都犹豫了。 来人风尘仆仆,实在不好辨认。 但未回家、留意到来者的村人便都默契无声地朝着村口靠近了。腿脚健全的众人竟比那人还早到一步。 狐狸才看清那人有些弯折的右膝,灰蓝的布衫于膝盖处随着一折一提的动作时而平整时而堆挤,视线上移…… 苏小娘子一声惊叫。 是陈平康。 短短一年未见,他已老得不像样,脸色枯黄,神情灰暗,两道纵横的疤痕发皱发干,紧贴在左额角。 苏小娘子已泪流满面,宝珠喊了一声爹,众人都呆在原地。 陈平康无声地咧开发白而皴裂的嘴唇,嗫嚅道:“……丽娘。” 苏小娘子扑过去,替他整理灰白散乱的蓬发,一只手紧紧地捂着唇,指缝间全是流经的泪水,她哽咽道:“天哪……你出什么事了?” 众人围了上去,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有几人落下泪来。 “……瘸了条腿,让人一箭射中了。”陈平康说。 大家哀伤了一阵,梁娘子才在林小娘子的搀扶下上前,她殷切道:“延儿呢?你们是同乡,遣散后怎么不一起回来?” 陈平康的脸突然僵硬了,像狐狸曾在山间看过的又青又硬的河石,布满了发黑的暗苔。 梁娘子还在望着他,见他神情,缩了缩身子,自个儿干笑两声:“你们不在一处?还是他贪玩?” “一定是他贪玩,绕远路走了。” 陈平康黑瘦的脸上忽然直直地落下两行泪,嗓音嘶嘶,说不出话,只将怀中紧紧抱着的东西朝身前递了递:“在这儿。” 狐狸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其中的慌张迅速在全身蔓延。 众人都是一愣。 陈平康的手抖抖地抻开包袱,露出其中件深蓝的短衣,在那衣领上白线绣了小小的两个字——梁延。 梁娘子猛然哽了一声,伸出两手去扒那衣裳,衣服上发黑的血迹已结成大片的硬块,终于从袖子中翻下块木腰牌,清清楚楚地写着几列字:“梁延沐川饶县人氏 从属沐川卫虎营二十七队”。 梁娘子盯着那牌子,无意识地摇了摇头,“怎么会?” 陈平康扑通一声跪下了,他泪流满脸,“延儿是去救我……我让人一箭射翻了,他,他冲来把我往后来扯,冷不丁一支箭——当胸过去了。” 狐狸觉得身体发凉,她呆呆地看向身侧的贺清来,贺清来的眼泪正顺脸侧滴落,狐狸伸手一摸,也是冷的。 “你!”苏小娘子狠命锤打他,声嘶力竭地哭道:“你把延儿带去了,怎么不带回来?!” 杜村长浑身战战,酸枣木的手杖成了唯一固定他的东西,末端深深地陷入泥土:“不是开春才把你们调去么?我听说已要收拾战场了!” 沐川的新兵训练不久,按照往年的惯例,抽调后多半做些伙头军,或押运粮草。 陈平康摇头,空茫道:“打得太凶了,我们年前十一月就到边关了……” 梁娘子弯下腰,问:“尸首呢?” “……就地掩埋,只有衣冠。” 梁娘子点了点头,两臂去拢抱衣裳。 很冷了,坟土冻得很硬,只有衣冠的坟冢小了一半。 秋叶一落,顷刻间将满地的黄纸掩盖,小桃哭得两只眼像核桃,抽抽噎噎地将整箱皮影人物烧没在坟前。 狐狸呆望着碑上的名字,竟觉得十分陌生;抬头看天,天辽远而空阔。 香灰飘落在她脚边,顷刻间被秋风消散。 火堆灭了,一片的寂然无语。 下到山脚时,梁娘子昏死过去。 一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她挪回家中,待狐狸给她把了脉:“伤心过度,气有虚乏,另有外邪入体。” 交待了贺清来去开药,梁娘子仍在发热,烧水、煎药,一样样做完,便至日暮,妇人终于有了些微神智,便似梦中,口中絮絮叨叨。 “延儿、来信了……长高了,从前、只要一丈六,如今要一丈八尺布。银子娘存着,你回来。” 妇人昏昏沉沉,呜咽道:“你平康叔说,年前你们就走到了……你怎么跟娘说,你好着呢?” 狐狸握着她的手,用手帕不断地擦去她脸侧的泪水。 长夜漫漫,一岁多的婴孩夜里哭闹。她听见梁庭和林小娘子也在哭。 寒冷的气息弥漫到窗纸上,冻得秋草瑟瑟作响。 这是最寒冷的一年,雪却很少。 过了三月三,狐狸回到了医馆,不出所料,许娘子和齐娘子都瘦了一大圈。 狐狸抬了水擦洗蒙尘几个月的桌椅,周娘子的床榻已然空了,搬得干干净净。 狐狸低下头拧干帕子,抬头问:“周娘子不再来了吗?” “是啊,孤儿寡母,上头好几个老人,”许娘子擦着地,“她得回村里,不然没人照看。” 齐茗叹了口气:“幸好她还有手艺,继续种着地,能养活。” 狐狸于是不再说话了,她盯着木桌上的一块疤,使劲擦了擦。 回来的人分先后,直到夏天,镇上仍有人家办丧事。 狐狸渐渐觉得镇子上很安静。遥远的蝉鸣、偶尔的巷子里的狗吠、不知何处的低声啜泣。 这样的绿荫如盖的夏天,狐狸靠在门边,看见卖果子的货郎一面吆喝,一面经过巷口,她招手:“杨二!” 杨二应声而至,长了几块痘疤的年轻的脸立时笑成一朵花,他殷勤地放下担子,揭开布帘,水汪汪、粉生生的桃子堆成小山。 杨二拾起一个桃子,从担上挑着的水桶中泼出一瓢清水洗净,熟练地用小刀将其劈成两半,挑去桃核扔在小篓中,一半给狐狸:“鞠娘子,你尝尝,新下来的鲜桃!” 另一半送给房内的楚娘子。 狐狸轻轻咬下一口桃,鲜甜脆爽。她问:“多少钱?” 杨二嘿嘿笑了笑,“别家都算二十文一斤,我给您算十五文!” “来十……来八个。”狐狸一顿。 “好嘞!”杨二数了八个又鲜又大的,上秤一称:“一斤七两,收您二十文算了!” 狐狸掏了荷包,点了二十五文给他:“我们还吃了一个呢。” “您客气。”杨二说。 第194章 狐狸怀抱油纸袋包好的桃子,一抬头,巷口四五个举着彩风车的小童一窝蜂地冲进来,为首的远远看见货担,忙喊:“等等!” 第182章 小童买桃 杨二神色一喜, 笑呵呵地站定了。 这群小童哗啦啦地过来,围了一圈,扎着红头绳的小丫头装模作样地弯腰细看, 同小伙伴挑挑捡捡地商议:“这桃不错!” “真大!”“是不错!一定甜!” 叽哩咕噜一阵, 红头绳气势很足地昂起脸, 大眼睛乌闪闪, 问:“几个钱一斤?” 杨二被逗笑了, 忙道:“二十文一斤。” “杨二,你骗人,我娘说你的东西都是十五文。”一个穿着蓝衣裳、还扎着两只蓝蝴蝶的圆脸小姑娘慢慢吞吞道。 “哈哈, 那就十五文嘛, ”杨二乐了,连狐狸也情不自禁地微笑, “你们五个人, 两人一个桃也够吃了,是买三个还是两个?我不好卖半个的!” “我们六个人。”红头绳小童气定神闲,指指巷口。 狐狸和杨二远远望去,穿着绿薄袄的小男孩咧个嘴, 露出参差不齐、零落不全的一口白牙, 头有点大,四肢长,举着一只最绿、最丑的风车从远处跑来。 那风车竭力迎风旋转, 很远去看, 绿得像草丛里的彩壳虫。 “豆饼!叫你爹下次别给你做绿风车!”脖子上挂了只小银锁的男孩有些嫌弃地喊。 狐狸闻声低头看他, 小孩穿的是浅蓝的衣裳,袖口还有小花,银锁锃亮, 风车仔细地压了边,整整齐齐的五片花瓣。 比起豆饼……是雅致许多。狐狸若有所思。 杨二依次称了三个大桃子,小孩们便自觉分组,听杨二报数,便往外拿铜板。 豆饼咧着嘴看桃子,垂涎欲滴,红头绳问他:“你还有没有钱?” 豆饼诚实地摇了摇头。 小银锁于是很夸张地说:“豆饼!你的零用每回都是第一个用完!” 狐狸忍着笑,低头拿钱,红头绳看见了,于是对豆饼说:“小鞠娘子借你钱,记得让你娘还。” 豆饼点头。 六个孩子不再跑了,都咔嚓咔嚓地啃半个桃子,桃子太大,都仿佛是在用力举着;右手的风车被一阵穿堂风带得哗啦啦地响,她们围着杨二和杨二的货担朝前走去。杨二中气十足地叫卖:“鲜桃子嘞——个儿大又甜的鲜桃子嘞——!” 狐狸抱着桃子回到了诊室。 八月初八,苗苓敲响了医馆的门。 微风和畅,狐狸打开门,看见苗苓身后的小桃。 “小桃,你怎么来了?”狐狸有些惊讶,却看小姑娘背着包袱,有些腼腆地笑了下。 三人站在院内,小桃才道:“衣衣姐,我要跟阿苓姐到沐川去做绣娘,来同你告别。” 狐狸张口,看了看苗苓,实在放心,于是笑道:“那也好,有阿苓照看你。” 小桃又微微笑了下,柳荫间的阳光跳动,映在苏桃渐渐褪去婴儿肥而更加鲜活朝气的脸上,风扫起她额前的碎发,狐狸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小桃已是个大孩子了。 送别二人,狐狸的心竟滑过一丝细微的惆怅。 她们都往更远的地方走了。青青呢?她还会回来看她么? 大概是日月如梭。 贺清来到镇上来,狐狸正在接诊,于是叫他到自己房内等待。 “不用担心,胎象稳固,我给你用的四全安神丸照旧吃。”狐狸殷勤地叮嘱着,将那刚刚有孕的小娘子送出门外。 和相公并肩而行的小娘子没走出几步,便有些迟疑而羞怯地回头:“鞠娘子,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狐狸笑着再度强调,又用眼神示意那贴心的小郎。 小相公于是轻声宽慰,夫妇便渐走远了。 狐狸撩起帘子,仍到桌前写脉案,楚娘子不声不响地进门,看狐狸搁下了笔,便道:“早些和小贺出去逛逛吧。” 狐狸方理好桌面,楚娘子却忽然拦住了她。 狐狸有些不明所以,于是用眼神询问。 “你停避子散有两年了吧?”楚娘子将狐狸按回椅子,道。 狐狸抿了抿唇,默默点头。 楚娘子已将她的袖子翻开,作势把脉,狐狸吓了一跳,连忙阻拦,脸上有些讨好笑道:“怎么了?” 楚娘子一顿,抬眸道:“我研制的避子散虽是男子服用,但怀胎生子是男女之事,方才我已经给小贺相公把过一回脉,他虽有些年幼亏损,但并无阻碍。” 语罢,楚娘子也学狐狸方才神情,示意——既然贺清来没事,自然就轮到你了。 狐狸干笑了下,却有些心虚,避子散确乎没再用,可她自下山来从未病过,由此也忘了给自己把把脉——妖精的脉息同凡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现下楚娘子忽然提起,狐狸不好推拒,便笑道:“你别急,我先给自己看看。” 楚娘子却一挑眉,淡然道:“医者不自医。” 狐狸懂她意思,却还是抽回手,装模作样地给自己把起脉来。 指尖按着寸关脉,那跳动却比常人稍缓慢,狐狸心口一窒,悄悄瞥楚娘子,却看她仍盯着自己。 狐狸忙坐正了,不敢乱看,再去探,浑然雄厚的灵力正循着经脉汹涌流动,莫说是青春正盛的凡人,便是再来一百个也比不过。 狐狸心中不由得叫苦,暗暗懊恼。这样异于常人的脉象,若哪日贺清来随手把一把,岂不漏馅? “如何?”楚娘子问。 狐狸收回思绪,清咳一声,面不改色道:“我也没事。” 楚娘子气定神闲,轻轻拍了拍手边的脉枕。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狐狸一咬牙,眼珠一转,便凝聚一阵灵力悄悄掩在脉上,略作运转,摸着无异,这才镇定地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楚娘子搭脉半晌,垂眸思索,眉头却越皱越紧,狐狸看得心惊,忙要将手抽回,却被楚娘子紧紧按着,挣扎不得。 狐狸见此情形,忙讨饶笑道:“这是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楚娘子神情迟疑,“没什么问题,脉息强健,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可是……” “可是什么?”察觉楚娘子力道变小,狐狸忙抽回胳膊拂下袖子。 楚娘子皱眉思索道:“所以才奇怪,你们夫妇身体都好,并无隐疾,停药两年……” 话到此处,楚娘子抬眸不闲不淡地瞧了狐狸一眼,委婉道:“你们又值青春,不该怀不上孩子,除非。” 楚娘子又一顿,狐狸被她一个“除非”搞得心慌意乱,催促道:“什么?” “……一定是避子散有问题。”楚娘子一改神情,斩钉截铁道,“从前用了避子散,也有停用一年才有子嗣的,一定是我的问题。” “……啊?”狐狸愣了,心虚地低头,心中絮道:一定不是你的问题,狐狸和人,哪那么容易有孩子呢?即便有了,生出来是狐狸是人还不知道呢…… 正想着,楚娘子却已果断起身,到书架前搬下几本书来,径直翻阅起来。 狐狸看她架势,歪头不解:“你做什么?” “找找办法。”楚娘子说,又一顿:“事在人为。” “喔。”狐狸点头,看她十分专注,便悄悄起身,到后院去寻贺清来。 贺清来等待多时,狐狸悄悄透过窗子一看,他也不知在想什么。 出了门,时间还早,狐狸问:“我们吃馄饨去,好不好?” 贺清来笑了下:“好。” 后巷正热闹,卖馄饨的婆婆年纪大了,便将摊子交给了儿子和儿媳打理,方娘子远远地瞧见狐狸,便从那雾气腾腾间扬起一张笑脸,招呼道:“小鞠娘子!老样子?” 狐狸笑着点一点头,与贺清来寻了位子坐下,婆婆的儿子赵三便过来倒解渴解燥的枣茶。 不多时,两碗馄饨便端来了,狐狸将勺子递给贺清来,顺势问:“你在想什么?” 贺清来抬眸,抿了抿唇,轻声道:“楚娘子给我把了脉。” “嗯。”狐狸先咬了个小馄饨,才示意他继续说。 贺清来:“小心烫。我想,子嗣的事,不能强求,有或没有,都不重要。” “唔,是这样。”狐狸点头。如果强求,生出来个狐狸脑袋的小孩怎么办呢? 想到这,狐狸也觉得有趣,自己忍不住笑了声。 贺清来一直在看狐狸,看她高兴,也悄悄微笑。 待太阳落山,夫妇二人躺到床上,聊些彼此的近况,狐狸嘀嘀咕咕的,又提起小桃:“不知道她在沐川怎么样呢,阿苓越来越忙,她也跟着忙。” “大约不错,苏娘子说,她寄回家不少钱,信上也开心。”贺清来低声说。 烛火熄灭,狐狸枕在贺清来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渐渐睡去了。 第二日回到诊室,已是开门的时候,狐狸便径直推门进去。 第195章 一进门,却吓了一跳,桌子上、藤椅上,到处摊满了书籍、古方,楚娘子便扎在书堆里,孜孜不倦地写些什么。 “你这是……”狐狸迟疑,“该不会一夜没睡吧?” 楚娘子两眼炯炯有神,猛抬起头,向狐狸展示一张药方:“快看。” 狐狸接了过来,听楚娘子语气兴奋道:“新的避子散药方,一定万无一失,也不会留下什么疑病后患。” 狐狸还没看完,楚娘子便又“啪”地声拍给狐狸另一张纸,“给你的药方。” “我的?”狐狸犹疑,垂首去看,“没有贺清来的?” “…我想,先给你看为好。”楚娘子神情不变。 狐狸仔细看去,却净是些不常见的药材,她只从那本古时百草的书上看过。“荞羽草、紫璇花,冷子丁……” 狐狸一愣,“我上哪儿找这些药?” 楚娘子长吐一口浊气,只能倚在书上,闭目养神:“找不到。” “……?”狐狸将药方折起还她,坦然道:“命里有无我也决定不了,倒也不用费劲了。” 楚娘子应了声,“本来也没想着给你用,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不死心罢了。” “要是用了这方子,甭管谁怀,我都是古今第一神医……” 楚娘子喃喃,眉眼间竟浮上一丝满意的微笑。狐狸看得一抖,不客气地伸手戳戳她脑袋,“我看你是一夜没睡,人都傻了,什么这个有那个怀的,好奇怪。” 被她一戳,楚娘子竟顺势倒下睡了。 狐狸:“……” 第183章 无蝉时 等到再见苏桃, 已经是年关的时候了。 年底的十六日,上天迟迟不肯下雪,天是憋闷的, 地上很冷, 吃过早饭, 贺清来出门到杜爷爷家, 小鼠们却在床上窝成一团, 怎么也不肯下床。 只有豆儿黄犹豫再三,跟着出门。 条条用尾巴将自己拢成一团,对狐狸说:“大王, 火再生旺点吧, 好冷。” “好。”狐狸答应了,挑开火堆, 烧得像化了一般红, 又添进去一大堆黑炭,炭气扑面而来,狐狸只好起身,轻轻将窗子推开点。 缝隙中的冷气迫不及待地屋里钻, 狐狸搓了搓手, 从窗缝中左右地往外看去。 灰蒙蒙的天,狐狸看见院门“咚”一声撑开,猫儿使了劲, 从门缝中挤进来, 狐狸于是喊他:“金虎!” 金虎抬头, 懒懒地看她一眼,叫一声,低下脑袋慢慢朝窗子走来, 还不忘甩一甩脚上的泥。 狐狸忙推大窗子,一阵冷风,吹得圆圆和蝉娘抱紧,缩着脖子:“哇——冷风吹呀!” 金虎跳上窗台,狐狸合了窗户,猫儿便自如地从狐狸手臂下路过,终于选定位置,瘫在火盆边的凳子上。 狐狸坐到他身边,摸了摸他脑袋,金虎眯着眼,身上仍有一股寒气。 约过了一刻钟,又有人来了,狐狸听见苏桃喊:“衣衣姐?” 方起身,小姑娘也像金虎一般,自如地进门,手上捧了高高的三个盒子,几乎看不见脸,狐狸忙接过,放到桌上。 几个月不见,苏桃似乎长高了,穿着新做的粉冬袄,脸颊冻成脆生生的颜色,眼睛却笑成月牙:“衣衣姐,我来给你提早拜拜年。” 床上的小鼠们早抬起头,待看见是苏桃,便忙不迭地下床,一串地攀上桌子。 小桃看见手边的金虎,神色暗了两分,也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猫儿却睡熟了,只一味在梦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小桃!你带的什么!”圆圆兴奋道,围着高高的盒子打转,还贴上去用鼻尖仔细地嗅,神情陶醉,“有花生糖!还有——” “还有蜜饯、芙蓉糕、红枣糕,”苏桃接话,伸手去解盒子的绳结。 细细的包裹点心盒子的红绳很快解开,溜着边搭下,狐狸看一人几鼠有来有往地说话。 条条用爪子挠了挠盒子,“这里面好香!” 苏桃点了点那浅绿色的盒子:“这里面是茶叶,听说是新下的绿雪芽,我也不懂,可是喝着很好,所以带了一盒给你们。” “想吃···”圆圆已禁不住垂涎欲滴,希冀地望着最高处的点心。 小桃扑哧一笑,将盒子拿下,从中掏出放糖的袋子,取出一颗,剥开、递出。 圆圆迫不及待去尝,心满意足:“哟!黄糖!” “都是从沐川买的,她们的糖铺子都用黄糖,是不是更好吃?”小桃说着,也将那糖递给狐狸一颗。 剥开糖纸,狐狸看是一颗粽子糖,微微尝了尝:“确实,不那么腻。” 倒了茶,狐狸看小桃有兴致谈话,便问:“你在沐川好不好?是和阿苓她们一起回来的吗?” “嗯,今天才回来,我给大家都带了东西,但是很想衣衣姐,就来啦。”小桃说。 “在沐川很好,有阿苓姐和沈玲姐一起,”说到这,小桃高兴道:“阿苓姐很会做生意,绣堂的订单越来越多,我们已经招了六个绣娘了,她们都很熟练,我去了两个月,只能做些理线裁布的工作。” “不过沈玲姐最近在教我做账,她说她以前在药堂也管账。” 狐狸点点头,有点苦恼:“是呀,以前是她,现在她走了,只好我来写,算盘好难学。” 小桃低头偷笑,小晏又抬脑袋问:“什么是算盘?” 连吃糖的几位都抬起头,狐狸:“算账用的,不好学。” “你除了这些,还做什么呢?”狐狸又转向小桃,幸好她看起来很快乐,不像那时——她总哭得两只眼很红。 小桃抿嘴想了下:“嗯,还到城外果园玩,店里一个张娘子,她家是种柿子的,她——” 提到柿子,小桃卡了下,又继续说:“很多柿子,都是十几年的树,长得很高,要让人爬上去一个一个地摘,我看得心惊胆战。” 小桃沉默了下,朝狐狸笑了笑:“梁延以前摘柿子,也爬得很高,有一回让梁娘子看见了,吓得脸都白了,后来我们只好用竹竿去够,但是总有一些够不到。” “那时候我们还小,很不甘心,我们去捡了很多竹竿,接在一起,结果太长、太重,抬不起来,只好放弃了。” 狐狸早想起梁延了。她的心又像针扎一样刺痛。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起火星,连小鼠们吃东西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为庆祝苗苓回来,众人又都聚到苗家,苗奶奶取了几壶秋天的桂花酿,将其坐在热水中慢慢地温,她环视一圈,目光从小桃身上掠过,路过狐狸和贺清来,最终落在说笑的芮儿和苓娘身上。 “秋心去请梁娘子了,孩子们好不容易回来,热闹点好。”苗奶奶自顾地低声说,又将点心摆一摆。 “哪能只在屋里呢?孩子让阿庭自己带吧,你也出来解解闷儿。”姜娘子一面劝慰,一面同苗娘子将梁娘子拥入屋子。 经一年,梁娘子较之以前更加瘦削,她神情有些黯淡,见满屋的人,便道:“都回来了?” 待坐好了,张伯便慢慢上菜,苗娘子倒了一杯桂花酿给梁娘子:“你尝尝这个,不伤脾胃。” 梁娘子接了,低头喝了半杯,才抬头问:“小桃,你也瘦了,你阿苓姐姐也瘦,是不是在外太辛苦?” 小桃脸上忙笑了下,摇头:“不辛苦,好着呢,娘子…娘子倒瘦了。” 苏桃的语气哽了下,忙遮掩地抬起酒盏挡住脸,一口气咽下去半盏。 “…还好,只是安之大了,有时太活泼。”梁娘子似乎察觉氛围中一丝哽咽和惆怅,她先提起梁庭的孩子,又问苗苓,“沐川怎么样?我年轻时还去过几回。” “还是热闹,人也多,我刚到时连路都认不全,”苗苓接过话头,“现在好多了,梁娘子什么时候想去,就该我招待您了!” 梁娘子闻言笑了下:“是啊,阿苓有出息,咱们都沾光了。” 大家都热络地聊天,连梁娘子脸上也渐渐地有了笑影。 狐狸转头去夹菜,看见小桃仍低着头用酒盏遮掩,她正悄悄地擦去颊边的半滴泪水。 待散去,已是月上中天,芮儿干脆歇在了苗家,狐狸便送小桃回家。 天色寒冷,凄凄的月色映在打谷场上,狐狸和小桃并排地走,灯笼在手中轻微晃动,那阵光便忽而地扑在裙边,又落在地上。 小桃忽然捂住脸。 细微的桂花酒气已在寒气中散去,苏桃定在原地,无法自制地呜咽哭泣,泪水从指缝中漫出,又有泪水从下巴上滚落。 狐狸静静地陪她站着,眼中的月亮忽近忽远,一阵模糊。 这是寒冷的冬天,月亮也是蓝色的,没有蝉鸣。 “衣、衣衣姐,”小桃哽咽着,放下了手,她说,“我觉得我好奇怪,梁娘子一定更难过,可是,我好希望有谁能提起梁延,我……” 她仓促地低下头,不能克制地痛哭,肩膀抖动,狐狸只能轻轻地抱住了她。 第196章 “姐姐,我好难过,怎么跟做梦一样?” 可是生活还在继续,春暖花开时,狐狸仍回到医馆去,苏桃仍随着苗苓抵达沐川。 镇子上的孩子沿着河边狂奔,很远也能听见他们的笑声,纸鸢随着细线的扯动,摇摇晃晃地飞上天际。 这是狐狸和贺清来成亲的第八年。 许娘子从井中打上一桶凉水,混了热水,顺手倒给狐狸,重重地搓洗了两下衣物,墙边一阵的吵闹,小孩们七嘴八舌地跑远了。 “孟娘子又有了,衣衣,你瞧过她的脉案没有?”许娘子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笑着问。 狐狸点头,在衣袖上打了层皂角泡沫,“看过了,她身体好不少,这一胎应该比生孟骄容易。” 许娘子又笑了笑,才说:“衣衣,你和小贺相公,还不预备要孩子吗?” 狐狸手上一顿,又搓了搓袖子,透明的泡沫从水里浮到指尖,只能闷声道:“不晓得……看缘分吧。” 都过来人,听了这话,齐茗同许娘子对视一眼,齐茗便接着道:“多久了?” 狐狸:“两三年总有了。” “楚娘子没给你看吗?”许娘子说。 “看了。”狐狸答。 许娘子斟酌道:“嘶,不行到观音庙看看?求子倒灵。” 狐狸叹了口气,戳了戳皂角沫,心道:何必费那工夫! 看她神情有点郁闷,许娘子和齐娘子也不说话了。 约是七月份,贺清来病了,姜娘子方让人捎了口信,狐狸便匆匆忙忙回去。 他果然睡在床上,又同之前一样,只是日轻夜重,狐狸不敢轻慢,几乎衣不解带地照料他。 夜深人静,贺清来脸上虽然仍是一团红,鼻翼上迸出一粒粒的汗,但狐狸用温水替他擦洗了两遍,热气便消了。 墨团很担忧他,轻轻落在贺清来肩侧,认真端详,忧愁道:“大王,贺清来什么时候好?” 狐狸不语,目不转睛地看着贺清来,他在梦里似乎不大安稳,微微皱着眉。 狐狸便悄悄去摸他的脉。 心跳缓平了,“气”也慢慢的。 狐狸说:“也许要十来天。” 她心里很着急。 第184章 积德行善 到了第二日的上午, 贺清来也就昏昏沉沉地醒了,狐狸看他睁开了眼,便忙放下药碗俯身下去:“怎么样?” 贺清来虚弱地笑了下, 吞了吞口水, 才声音哑哑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怎么能不回来?姜娘子说半天都不见你, 还是豆儿黄跑到门前乱叫, 才发现你病得起不来。”狐狸焦急道。 贺清来唇边微微笑了, 狐狸便起身倒了温热的茶水,将人扶起,让他喝了半碗:“药刚熬好, 灶上煮了粥, 你歇歇先吃药,好不好?” “好。”贺清来笑了一声。 人醒了就是好事, 小鼠们也来关心了, 小黄忐忑道:“门推不开,豆儿黄撞开了我们才进来,小桃也不在家,只能让豆儿黄去找姜娘子…” 豆儿黄和墨团搭伙, 一上一下地站在床边, 都朝贺清来关切地张望,狐狸见此情形,便宽慰众鼠:“贺清来好多了, 没事的。” 约过了三四日, 贺清来便好转许多, 但狐狸仍打算在家中多留几日。 自从到楚家医馆,往年这时节,狐狸多半不在家中, 已过了农忙,众人闲散下来,便做些垦田种菜的事。 贺清来在坡边种了一畦菜豆,恰到了收获的时候,很是鲜嫩青翠,狐狸便摘了一筐,往姜娘子家送去。 天气晴好,进门正赶上姜娘子和芮娘在院子里坐着说话,狐狸一瞥,瞧见芮儿手边的信纸,猜是苗苓来信,便将菜豆送进厨间,出来后笑道:“是阿苓的信?说些什么?” 张芮同姜娘子对视一眼,随后道:“说她在沐川的趣事呢,她好忙,闲不下来到处跑。” 狐狸到了跟前,接了信纸,只看满纸絮语,提到苗苓和苏桃看庙会、郊游踏青、到慈幼堂帮忙…… 看过后芮儿将信纸收回,却有点欲言又止,与姜娘子对视一眼,张芮便轻轻拉了狐狸的手,引她到屋内喝茶。 将门一关,屋里只有三人,狐狸笑道:“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在外面说?” 张芮一犹豫,才与狐狸面对面道:“衣衣,你同我说实话,你和清来,还要孩子不要?” 狐狸一诧,想不到是这话,但面对的是芮娘和姜娘子,于是坦然道:“避子散早已停了,但迟迟没有,我想这是缘分的事,所以强求不得。” 张芮理解地点了点头,却垂眸沉思,狐狸便笑眯眯地歪头,仔细看她神情:“芮儿怎么突然这么问?” “…是阿苓的信,”张芮解释道,又从信封中抽出一页,“自打过仗后,沐川的慈幼堂又多了几个孩子。” “本来慈幼堂是官府主供养的,但是这两年有些不济,所以周边的商户也有自发去捐献或是收养的。” 说到这,张芮才道:“阿苓说,慈幼堂有个才七个月大的女婴,没满月便被放到慈幼堂的门口,现下堂中只有一位管事娘子,年纪大了,实在照料不好,所以想给孩子寻个合适的人家收养。” 狐狸明白了:“所以,阿苓想问我和贺清来?” “是也不是,周边的商户都在托人寻找,阿苓也只是随信说了情况,并没有替你们应承。” 狐狸点了点头。张芮道:“你和清来还年轻,可是成婚也有七八年了,虽说有没有孩子也不要紧,但依我想,或许也可以考虑。” “我知道,阿苓也是好心一问,我再想想。”狐狸说。 姜娘子坐在一边一直没有讲话,狐狸因此问:“娘子怎么想?” “按我想的,”姜娘子开口道,“你和清来都无父无母,虽然夫妇和美,但亲缘上确实有些寡淡,现在正好碰上这孩子,是个缘分,如果收养了,日后也就不用在子嗣上操心,你也不必自己再生。” “当然了,若是偶然有了,也是福气。” 亲缘寡淡···狐狸若有所悟。 姜娘子看出狐狸的心思,继续道:“毕竟诞育子嗣只能妇人承担,这不要紧,若不想要,苓儿收不到回信也就知道你们的意思。” “如果想要,那么动身去一趟沐川,现在还没有应承,可行与否还未可知。” 回到家里,贺清来正在屋里看书,不时拿起手边的茶杯喝茶。 狐狸悄悄站在门边。 他气定神闲,小鼠们却忙坏了,一个个围在身边上蹿下跳、嘘寒问暖。 墨团落在贺清来肩上,叽叽喳喳,又贴近了他感受他颈侧的体温:“贺清来,你冷不冷?” “吃东西不?”圆圆“吭哧吭哧”地将一包点心拖上桌面,累得直喘气,可惜越喘越香,爪爪已摸上纸包。 狐狸笑了声,进门先将手贴上贺清来的额头:“唔,没事。” 接着拆开点心袋,将整块儿的酥皮点心分了,一一递给圆圆蝉娘等,贺清来还有些轻微的咳嗽,于是没有给他。 狐狸自己咬了半块,嚼了半晌,喝了一大口茶,才慢慢说:“贺清来……” 贺清来放下了书,静静等狐狸下文。 “阿苓来的信,问我们要不要到沐川领养一个女婴,才七个月。”狐狸说,说出口了,心里的答案竟也渐渐明朗了。 贺清来:“你想吗?” “嗯,我们去看看吧,”狐狸点头,“等你病好,就当是去看阿苓和小桃,还有别的人家呢,看缘分,好不好?” 沐川太远,狐狸从没过远门,只好先同苗苓寄信,知会一声,然后便是料理家中何事。 小桃不在家,但幸好如今是野果遍地的时候,只需再准备一屉新鲜出笼的菜包,小鼠们和豆儿黄便有着落了。 临行的前一日,狐狸仔细地叮嘱小黄:“吃的都在这儿,窗户开个缝,金虎来了就叫他在屋里睡。” 小黄和条条都殷切地昂着头认真听,随着狐狸左边指指、右边示意,豆儿黄也寸步不离地跟着。 “大王,”小晏忽然碰一碰狐狸的腿,“你们会带回来一个凡人的小孩吗?” “也许。”狐狸蹲下身子说,“这是善事,就当行善积德?” 于平河镇租车,向楚娘子告假,狐狸和贺清来便沿着大路往沐川去。 望着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平河镇,狐狸忽地一阵紧张,她抓紧了贺清来的手,马匹始终往前走着,没有丝毫的停顿。 贺清来似乎察觉,他反握住狐狸的手,低声宽解道:“没关系,就当是去游玩。” 狐狸胡乱地点了点头。 这一路够远,白日里要走一整日,才能看见路上设置的驿站或歇脚客栈,来往的人似乎都行色匆匆,即便有骑马拉车的,也往往一言不发独来独往。 山林植被当然没什么变化,可是狐狸还是渐渐感到了新奇,心里那紧张也稍稍抚平。 第197章 同贺清来一起坐在车辕上驾车,马儿很听话,宽阔的路道边是很远的山、很近的草,狐狸啃着干粮四处张望。 风从两人间穿过,贺清来不经意瞥了狐狸一眼,他问:“青青表妹···她也离开沐川了吧?” 狐狸一哽,心想这都多少年了?当初说好十年就回来··· “肯定,她说要到处走走看看的,不过她不识字,也没法给我写信。”狐狸说。 走大路走了好久,狐狸心里念着:三天、三天半··· 有时她们也在荒郊野外停下来,毕竟坐车久了,晃得狐狸脑壳嗡嗡作响。 抵达沐川城时已经是第五日,接近黄昏,狐狸倒在车厢中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身下的颠簸渐渐小了,接着是贺清来模糊中与人说话的声音。 因有贺清来在,狐狸十分安心,于是没有睁眼。 车轮轻微咯噔,应该是踏上了城内的路,狐狸听见一阵热闹的喧哗,仿佛一墙之隔后,潮水一般涌入。 她再睡不得,于是翻身坐起,贺清来已含笑掀开车帘,朝她道:“衣衣,快看,很热闹。” 狐狸靠在门框边,朝外看去—— 极其宽敞的街道,可供三五辆马车并行,两边的店铺门户大开,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狐狸眯眼朝半空望去,更远处还有从未见过的高楼,很高的红幡飘扬。 这里的人穿着与平河镇大不相同,来往的女子、男子,或是小姐相公,衣着鲜亮。 狐狸看得新奇,渐渐换了姿势,倚靠在贺清来肩膀上,她左右来回地看,眼睛几乎不够用。 车子转向,从牌坊下穿过,狐狸抬头,依稀看见“宣阳坊”三个大字。 街道变窄了些,但仍宽敞,马车避开行人,又走了一刻钟,狐狸远远看见一商户门前悬着的彩帘——“苗家云绣成衣”。 其下从门中走出个妇人,身后还跟着个桃粉衣衫的姑娘,那姑娘笑如满月,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您再来,康娘子,您的眼光错不了!” 狐狸忙直起身,同贺清来示意:“小桃!” 台阶上的姑娘似有所觉,远远望来,眼前一亮:“衣衣姐!” 苏桃忙奔来,贺清来喝停了马车,狐狸便迫不及待地跳下。 小桃高兴道:“衣衣姐!你们这么快啊!” 贺清来牵着缰绳,笑道:“我们路上走走歇歇,不算快了。” “快,先进屋说话,”苏桃说着,接过缰绳,“沈玲姐在屋里呢,我去把马车安顿好。” 狐狸同贺清来进了店,果然柜台里站着素色衣衫的少女,她正低着头用算盘,一时没有察觉:“您请便···” 第185章 贺珍 “阿玲。”狐狸说。 沈玲应声抬头, 话说一半,见是二人,便放下毛笔, 转过柜台, 惊喜道:“终于来了, 苓娘念叨好几日, 只怕你们找不到地方!” 一番寒暄, 沈玲道:“苓娘今日出门去了,你们先等等,过会我们一起出去用饭。” 狐狸点点头, 又笑眯眯地说:“没关系, 我想先看看苓儿的绣坊。” 沈玲也笑了,四下示意:“就这么大的地方!租金好贵!” 门面不算大, 但是胜在工整, 一眼望下来,排排的柜子陈列着各式的布料,从较素的棉、麻到各色的绫罗,五光十色, 都整齐地码放着。 另有两列成衣展示, 女子的裙、衫轻盈,俱是些青葱、水红的时新颜色。 还未多看,苗苓和苏桃便一起回来了。 略说几句, 狐狸和贺清来便随着苗苓从店铺角落的门进入后院。 跟着苗苓进了一间卧房, 三人且在房内坐下, 放好行李,苗苓便开门见山,提及那素未谋面的女婴。 “我已经去过慈幼堂两回了, 如今只还有一家沐川本地人因没有女儿,也想来收养,但他们有亲生子嗣,管事娘子有所顾虑,所以迟迟没有点头。” “具体领养的章程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只等你们去看看孩子。” 说到此处,苗苓特意停顿等狐狸和贺清来决议。 贺清来没有说话,只静悄悄地看着身边的狐狸,只一瞬犹豫,狐狸便下了决心,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好?” “最好明日就去,”苗苓说,“我陪你们一起去。” 夜里夫妇二人睡下,狐狸才轻声问:“贺清来,你怕不怕?” “不怕。”贺清来回答,紧紧抱着狐狸。 狐狸心里安定了,在他耳边絮絮叨叨:“那是个人哎,我帮人接生好多回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居然有点慌。” “没事的,有我,”贺清来宽慰狐狸,“还有姜娘子、阿苓姐,不要怕。” 狐狸贴了贴贺清来,闭上眼睛:“嗯。不怕。” 第二日,天色昏昏,狐狸和贺清来便悄悄起身洗漱,狐狸特意换了身衣裳,望着镜中模样,少女脸颊莹润,可乌黑发鬓上没甚色彩,便又摸了成亲时那朵石榴花戴在头上。 刚打开门,苗苓正捧着一个木盒子到门前,见狐狸梳洗整齐,便笑道:“我想着你该戴点首饰,怕你没有带,来给你送呢。” 狐狸也笑了下,几人连早饭也没有吃,便悄悄从店铺前门出去,街上空无一人,贺清来拉了马车回来。 苗苓说:“慈幼堂在城西,离咱们远着呢,还是坐车去方便。” 从城东到城西,约走了两刻钟,狐狸才发觉车停了。 她紧跟着苗苓下车,正停在一家门前,狐狸抬头一看,棕色匾额上写着“慈幼堂”三个大字。 苗苓敲了敲门,便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来了。” 门开了,来人正是管事娘子,已有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简朴的蓝布衣裳,满脸皱纹,双目却明,上下打量了狐狸和贺清来。 三人依次进门,说是“堂”,原来只是一个大院子,三面的房,院子里却什么也没有,地上铺着的灰砖有些年头了,显得有点萧瑟。 管事娘子说:“现在院里只住着女儿,不便让小相公进去。” 贺清来便止步院中,狐狸和苗苓跟着管事娘子进屋。 一进门,先是一阵长久的膏药味道,狐狸定睛一看,又素又瘦的一套家具,没有点灯,天不亮的时候很是晦暗,角落里正站着两个十三四岁的丫头洗脸梳头。 听见动静,两个姑娘只回头来看了一眼,见是生人也不惊讶。 管事娘子将右边的门帘掀起,“进来吧。” 狐狸和苗苓亦步亦趋地跟进里间,小屋子里贴墙一架床,堆着很旧的柜子、箱子、靠窗的桌子上放着没喝完的药茶。 狐狸的目光掠过这些,落到床帘缝隙间。 管事娘子指道:“看看吧。” 狐狸上前,轻轻掀开青帘子,只看床上正睡着个小小的女婴,说是快八个月,可是脸瘦瘦的,只有巴掌大,头发还没有豆饼多,看起来倒像五六个月。 这女婴盖着个小褥子,仍在熟睡,狐狸仔细去看,却见孩子的额头上已出了层汗,她不觉便抽出帕子,轻轻擦去。 正热的天,孩子却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棉衫。 管事娘子原本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忽然道:“你抱抱她。” 狐狸一愣,眨了眨眼,才发觉是对她说话。因此便伸出两臂,连着那小褥子一起,将女婴抱了起来。 不像抱,倒像捧。 太轻了。狐狸心想,没由来地鼻头一阵发酸。 狐狸一面垂眸仔仔细细地看着女婴,一面将她缓缓贴入怀中,怕她热,便小心翼翼地撇开些小褥子。 管事娘子和苗苓悄悄地出去了。 屋里有着老木头难以去除的味道,发黄的窗纸透进来不甚清晰的光线,照在地上。 “我实在老了,照看不了这样的小孩···胳膊也疼,甚少抱她···” 屋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女婴却忽然挣着睁开了眼,狐狸一时不敢动作,可是这孩子不哭不闹,只迷迷蒙蒙地盯着狐狸。 “另一家夫妇也三十来岁,大儿子已到了该成婚的年纪,我不放心把宝儿给她们···” 狐狸也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孩子,小丫头却忽然从褥子下伸出手,试探着去捉狐狸鬓边。 管事娘子叹了口气:“有钱倒是其次,这是个孩子,不能随意丢出去的···” 狐狸微微侧头,察觉她是想要她头上的石榴花,于是腾出手来摘下,凑到女婴脸前,轻声问:“这个?” 女婴却似乎把她方才的动作当成了拒绝,眨了眨眼。 狐狸很耐心地等着,怕花后固定的铜丝会扎到孩子,便将其紧紧攥在手中,石榴花的花瓣微微颤动,终于引得女婴伸手来捉。 女婴睁着乌蒙蒙的两只眼睛盯着红花,纤嫩的小手指很新奇地抚摸花瓣,依旧没有哭闹,也不用力抢夺。 管事娘子进门瞧见这一幕,又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苗苓道:“你们今儿便能带她走吧?” 第198章 苗苓忙点头,管事娘子便絮絮地叮嘱:“她肠胃不好,每日别喂太多水,已经能吃米面了,只是没有什么好东西,所以宝儿平时爱啃点干枣……” 说话间,管事娘子便从柜子中收拾出几件改小的旧衣,包好后递给苗苓。 狐狸用小褥子围好女婴,抱她到了外间却有些躇踌,没有立即出门,贺清来正将户籍等物交给管事娘子详看,不能和狐狸说话。 那点程娘子对豆饼的心情,似乎现在就些微地浮上狐狸的心头。 那两个十几岁的丫头拥到狐狸身前,都是瘦瓜子脸、黑眼晴,目光澄静。其中一个摸了摸女婴的额头,问:“以后你就是宝儿的娘了?” “……是。”这字眼于狐狸有些陌生,她却下意识地紧了紧怀抱。 “外头那个是宝儿的爹?”另一个说。 “她叫宝儿?”狐狸问。 “不,”略高的、第一个开口的小丫头认真地摇了摇头,“她没有名字。” “这儿每一个还小、能被领养的孩子都叫宝儿。”略矮的丫头说,接着她又新奇地问:“你这么年轻,你叫什么?你家在哪儿?” 狐狸微微抿唇,便悉数说了。 这时苗苓在门口说:“衣衣,都好了,可以走了。” 两个姑娘便自觉地让开了路,高个丫头说:“没关系,外面没有风,宝儿没有帽子也没事。” 狐狸便抱着孩子出了门。 天已亮了,稚嫩的初阳将光弥漫,照在墙檐上。 “姐姐,你记得给宝儿取名字。”另一个丫头在身后说。 管事娘子一直将三人送出门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再看了眼宝儿,便让狐狸上车了。 贺清来将一小包预先准备好的银钱递给管事娘子:“一点心意。” 管事娘子没有推辞,只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走。 “还要去官府,”苗苓凑近看了看孩子,“在此地登好户籍,作了证明,比回去再办方便。” 马车于是往官府去街上已有人家开门,渐渐地有些人声。 约走了一刻钟,女婴已安心在狐狸怀中睡了,马车停了下来,贺清来微微掀了帘子,目光先落在狐狸身上,才落到孩子身上,他轻声问:“衣衣,孩子叫什么呢?” 狐狸嘴唇动了动:“…珍儿好不好?叫贺珍。珍宝的珍。” 贺清来神情微动,唇边浮起一点笑:“好。” 车帘落下了,从窗边,狐狸看见贺清来捏着他和狐狸的户籍凭证走入官府的门中。 狐狸低下头,睡梦中的婴孩安静极了,苗苓摸了摸孩子的衣领,悄声道:“别着急回去,大热天的,我给孩子多做几件衣裳。” “嗯。”狐狸也轻声答应,将手中的石榴花插回发间。 贺清来再从那门中出来时,手上已多了两张凭证,他将东西递入车内,便专心驾车回城东。 那凭证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贺珍二字,盖着官府的印戳。 马车慢慢的但很踏实地走,贺清来隔着帘子说:“珍儿是一月二十六被放到慈幼堂门外的,方才官署的人要我给她定个生辰。” “你定的什么时候?”狐狸问。 贺清来:“大年初一。就定在一月一,好不好?” 苗苓也笑了,摸了摸贺珍的额头,“这个日子好,好兆头、好记,什么都好。” 第186章 养育 这孩子不哭也不闹, 待回到苗苓的绣坊,狐狸抱着她穿过店铺,只当她还睡着, 直到小桃按捺不住心情, 悄悄跟在狐狸身边一看, 不由得“呀”了一声。 狐狸低头, 才发觉这孩子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静悄悄的。 待进了屋子,苗苓便道:“先给孩子弄些吃的吧?” “我去买牛乳,”小桃自告奋勇, “听隔壁的小七娘子说, 这样大的孩子喝炖开的牛乳、羊乳都很好。” 贺清来:“我先煮些烂粥,牛乳先等等。” “是呀, 刚回来, 先让珍儿吃些习惯的食物。”苗苓说。 “那好,我去煮粥,你们看孩子。”苏桃于是转而道。 沈玲在前面看店,房中便是狐狸、贺清来和苗苓三人, 看贺珍醒着, 狐狸一时放下也不是,抱着也不是。 贺清来于是伸出手:“我抱一抱。” 狐狸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交给他,贺清来抿紧了唇, 谨慎地接过, 踏实了, 才轻轻晃了晃。 苗苓扑嗤一笑:“你们呀,一下子变成娘和爹了,都这么紧张。” “我怕她哭, ”贺清来小心解释,垂首看着贺珍,“换了地方——她会哭么?” 狐狸也这么想,可是贺珍才八个月,不晓得能不能发觉环境的变化。 中午给孩子喂了烂粥,贺珍便很准时地闭上眼睡了。 然而这孩子,不论是苏桃给她喂粥、还是苗苓用软尺量她的身长,亦或狐狸给她擦洗,她都乖乖的,只是睁着一双眼睛,不哭不闹。 渐渐的,连苏桃也察觉些不对劲:“都两天了,我怎么没听见珍儿哭一声。” 沈玲和狐狸仔细地检查孩子,但没什么不对劲的,只不过贺珍有些瘦弱。 幸好院子里还住着一位年长的绣娘,见几个人都满脸困惑,便开口道:“慈幼堂的孩子都这样,不闹腾。” 狐狸诚心问:“什么意思?” “你想啊,慈幼堂只有一位管事娘子,孩子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个,大的小的一堆,她哪能管得过来?一个个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这些孩子自己心里门清,不哭不闹对谁都好。” 几人沉默了。狐狸沉思几许,与贺清来对视,见他也是同样的意思,便开口同苗苓辞行。 苗苓赞同道:“我想也是,看孩子的情形还不如早早回家,熟悉了就好了。” 狐狸和贺清来便没有耽搁,当日便收拾了东西。 第二日动身,三人在门前送别,小桃虽有些依依不舍,但将给苏娘子的信、糕点衣裳等东西放上车,便说:“你们路上小心,衣衣姐,记得把信给我娘。” “我知道,”狐狸摆摆手,“你们照顾好自己。” 沐川城的街坊都开门了,迎着极其灿烂的夏阳,马车驶出人来人往的宣阳坊。 回程比去程耗费时间,一路上难免有颠簸的路段,贺清来和狐狸驾车都尽量安稳,又为了在客栈过夜,太阳未落也要停下。 走到第六日,贺珍除了吃米油时偶尔有些“咕噜咕噜”的动静,仍旧不怎么发声。 归心似箭,第七日终于到平河镇,在镇上买了新鲜的牛乳,及糖饼等物,狐狸和贺清来便往家赶。 待到小河村,已是夜幕四合的时候,贺清来在外拴马,狐狸便匆匆用衣衫包着孩子进屋去。 小鼠们显然不在家中,屋里冷清清的没有动静,狐狸抱着贺珍坐在床边,待贺清来点了灯,将遮脸的衣衫一撇,才看贺珍趴在狐狸肩膀上,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脑袋扭来扭去地看。 想不到经过七八日的相处,到了家贺珍便活泼了些,狐狸和贺清来忍不住相视一笑,都暗暗地松了口气。 不敢打扰她,仍由狐狸小心地抱着,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动。 贺珍已能抬起脑袋,支撑一会不成问题,这会她显然没有睡意,眼睛忽闪忽闪的,似乎对屋里所有的物件都很好奇。 “喔。” 极轻的一声,稚嫩的音调,甚至不能称之为话。狐狸一时僵住了,不敢相信,心中隐隐地激动。 狐狸小心翼翼地侧头看她,才看贺珍正盯着墙上那幅石榴花。 成亲已好多年了,这幅更早的画虽稍稍褪色,但不妨碍枝繁叶茂的艳丽,贺珍抬着小脑袋:“喔。” 狐狸再不挪动,只站在原地。 约等了半刻钟,贺珍却支持不住,脑袋向左一倒,睡倒在狐狸怀中。 贺清来忙铺了床,示意狐狸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解了帐子,贺珍浑然睡熟了。 狐狸终于微微地吐了口气,拉着贺清来的手,感激道:“她会说话,不是小哑巴。” 贺清来轻笑一声,还不及说话,便听见院子中传来木门被踹开的声音,两人一惊,忙去看床上的贺珍,见她不为所动,贺清来这才连忙出去开门。 豆儿黄风一样冲进房中,身上挂着一众小鼠,墨团正要叫:“大王——” 一时噤声。 小鼠们都不约而同地看见了床上的婴孩。 一众豆眼互看,只有豆儿黄胆子大,迈着步子轻轻巧巧地踱步到床前,好奇地朝着床上的贺珍张望,伸出嘴筒子仔仔细细地嗅闻。 狐狸和贺清来只坐在床边微笑着看这一切,没有阻止。 地上的小黄率先反应过来,激动极了,强忍着放轻声音:“是孩子!” 墨团也不敢挥动翅膀,弹跳着跃上床边,小鼠们忙接连凑来,围了一圈,只低头来看。 贺珍睡得香,丝毫不察觉,均匀地一吸一吐,小小的身体有序地起伏。 第199章 圆圆几乎看呆了,留有的一寸之地渐渐缩小,他按着薄被仔细观察,好一会才合了合嘴巴,斟酌着抬头找话:“大王,她叫什么?” “贺珍。”狐狸一面说,一面用指头在床上轻轻地划动,“珍珠的珍。” 众人正在新奇,贺珍却忽然从睡梦中睁开了眼,恰烛光微闪,贺清来忙伸手遮挡亮光。 众鼠僵在原位,不敢随意动作,贺珍咂吧咂吧嘴,八个多月的孩子尽管瘦弱但也有了翻身的能力,只看她努力扑腾了手脚,握住了狐狸放在一边的手,这才闭上眼,叹出一口稚嫩的气息,重又睡去。 前些日子都是狐狸挨着她睡,夜里怕压到她、怕她冷或不安,便将手轻搭在她身侧睡,没想竟成了习惯。 看贺珍没被突然出现的鼠雀们吓到,贺清来放下心,轻声道:“不早了,咱们也睡吧,明早我去还车。” 狐狸应了,小鼠们晓得二人辛苦,尽管一步三回头,但也带着豆儿黄悄悄地回隔壁屋里去了。 第二日狐狸起身,贺清来已将牛乳滚入米粥,又稠又香地温在灶上,镇上来回也费时间,他只叮嘱能赶回来做饭便驾车走了。 太阳很好,脱去夏末的苦热,吞来秋初的清凉,是个适合养育的时候。 狐狸舀了粥,抱着贺珍小心地喂。 小黄和圆圆她们也不出外玩了,一个两个地围着来看,头一勺牛乳米油迟迟送不到贺珍口中,一个说“太多”、另一个说“太少”;又说看见“热气”,小心烫到。 贺珍只管忠诚地张着口,狐狸无奈地笑笑,安抚道:“不热的,她能吃。” 终于吃到嘴里,谁知贺珍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勺子,小鼠们七嘴八舌,连豆儿黄也焦急地扒拉狐狸,都疑心是她烫到了。 谁知下一刻,小丫头如墨团啄食、圆圆吞饼般迅猛,忙将勺子含入口中,急切地吮吸残留的米油。 狐狸一呆,勺柄震动,虽是木头做的,但也怕磕了贺珍的嘴唇,手上稍用力,贺珍却以为不给吃了,卖力嘬了两口木勺,才依依不舍地松口。 狐狸先笑了声,蝉娘惊喜道:“哟,她爱吃!” 这番话倒让狐狸心头泛上了一丝酸涩,接着便用木勺盛着米油继续喂贺珍。 小半碗牛乳粥尽数下了贺珍的肚子,待到最后一口,贺珍还翘首以盼地盯着空空的碗,期许着下一口。 可今日头一遭给贺珍换饮食,不敢给她吃太多,狐狸虽然不忍,只能哄道:“饿了再吃,珍儿先玩,好不好?” 贺珍抿了抿口水,似懂非懂,但果真安静了。 小鼠们争相到厨房洗碗,狐狸刚抱着贺珍出屋,便听见院外声音,正是姜娘子和芮儿见有炊烟,一大早来了。 推开门,姜娘子母女见狐狸笑盈盈地抱着个女孩,皆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围上来。 “哦哟,谢天谢地观音菩萨!真接回来了!”姜娘子近乎热泪盈眶。 芮儿高兴地脸颊涨红,手足无措。 姜娘子高兴回神,忙道:“咱们屋里说!” 三人簇拥着贺珍进门了,姜娘子道:“这孩子,脸儿瘦瘦的,得好好养养!” 贺珍看谁说话,便只盯着谁的脸,姜娘子愈看愈喜欢,待问了领养经过、登记名姓,便仔细道:“孩子要少食多餐,用的尿布等要多浆洗几遍,吃什么都少少地尝,免得养坏肠胃。” “她八个月,该到添些膳食的时候,等孩子适应了,多吃蒸蛋,吃点磨牙练嘴的当消遣。” 仔细说一通,待贺清来回来,母女二人才喜气洋洋地告辞了。 待到午后,晓得消息的村人便赶来贺喜,送了小褥子、垫子、白面、鸡蛋…… 狐狸将贺珍哄睡才问贺清来:“楚娘子怎么说?” “她说,你后日不用着急回去,店里她忙得过来,要你安心照顾珍儿。”贺清来一顿,“就是明年开春再去也成。” 狐狸一静,吁出气,她知道楚娘子会这样体贴她的。 贺珍正在睡梦中,似乎还在回味牛乳的香醇。 第187章 饮食 头半个月, 院里络绎不绝地有客来,狐狸从姜娘子、芮娘、林小娘子乃至谭丁香处不断地取经,小孩们的脾性各不相同, 连带着诸位娘亲们的经验建议也各不相同。 这可忙坏了小鼠们, 逢上众人说话, 她们便嘀嘀咕咕地躲在桌下、床角偷听。 “鲜牛乳要多煮几刻、最好用米油一起熬。”圆圆记住了。 蝉娘小声记:“新作的衣裳也要锤一锤、水浆烫一烫, 穿上了才不扎人。” 小晏慢吞吞道:“糖糕要少吃, 不然牙上会长洞。” 圆圆一滞,默默地转了小脑袋,装作没有听见。 九月入秋, 贺珍长了些肉, 可以久坐,姜娘子特意缝了垫子, 让狐狸铺在院里带着孩子晒太阳。 秋日的太阳暖洋洋, 晒得稻穗舒展,山脉金黄。 小鼠们正在互相分享果脯糕点,捏开的花生壳堆作小山,百果糖、花生糕、芙蓉饼……还有盘饱满的青枣摆在众人间, 贺珍正咬着半颗干红枣磨牙。 狐狸随意地坐着, 浑身暖烘烘,垫子下似乎压了张秋叶,微微一动簌簌作响。 墨团吃得口渴, 跳至狐狸手边啄她杯中的水喝。 贺珍那半颗红枣咬了一会儿也不见吃下去, 狐狸记着慈幼堂管事娘子的叮嘱, 循序渐进地改善贺珍的饮食,只有零食不敢换得快。 幸好贺珍脾性很好,来者不拒, 给什么吃什么,这会看她兴趣缺缺,狐狸便从果盘中取了颗鲜亮的青枣预备递给她。 谁晓得贺珍却一低头,打量了几眼,随后一甩手,将咬得坑坑洼洼的干红枣丢了出去,红枣在地上弹了一弹,咕噜噜便滚出去了。 正埋头苦吃的条条以为是女婴不小心脱手,便忙不迭地去捡,捧到贺珍面前:“珍儿,给!” 狐狸看向贺珍,只见她忽而一撇嘴,露出一点不太常见的神色,似乎有点憋屈,无视了条条捧着的干枣,伸手便去抓面前的花生糕。 这动作唬得一众小鼠丢糕弃饼地去拦,偏她手快,已抓稳了糕点紧攥在手中,一时僵持不下,双方都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狐狸。 “能吃?”小黄问。 贺珍仍坚持地看着狐狸,这小丫头一张嘴,“呜呜啊啊”一通,听是听不懂的,好像是在告状,中途还咽了两回亮晶晶的口水。 狐狸头遭见贺珍自己拿东西吃,一时有些惊奇,犹豫道:“应该可以……” 听见这话,贺珍眼前一亮,鼠们也接连地松了爪子,贺珍张大了嘴,忙不迭把花生糕往嘴里塞,好像拳头带着糕一块儿撞进了嘴里。刚品了两下,忽然浑身一震,瞪大了双眼,似乎不敢相信人间还有此等美味。 稍作呆滞,贺珍便继续猛吃手心余下的花生糕,吃完了还冲着狐狸“啊啊啊”地喊,激动地手舞足蹈。 狐狸被她激动的神情逗得扑嗤一笑,顺手擦干净贺珍下巴上的碎屑,“我知道,很好吃,对不对?” 贺珍吧咂吧咂嘴巴,眼珠乌溜溜地转,又在逡巡垫子上的目标,看狐狸默许了,小黄拆了一小片云片糕举给贺珍,贺珍手指一捏,兴冲冲地朝自己嘴巴里塞。 眼前一亮再亮。 干红枣彻底被抛之脑后,小鼠们快乐起来,叽叽喳喳,纷纷去拆不同的糕果,举起来一排地与贺珍品尝。 待贺清来回来,已是宾鼠尽欢,贺珍几乎迷醉在那各色新鲜滋味中。 说秋冬长,荒草赶道似地黄;说秋冬短,贺珍追上了稻穗的高度,抽条似地长。 待到年后开春,她已摇摇晃晃地院中来回地走,几丈大的院子要由贺珍、条条、撒欢的豆儿黄、墨团……等的小队来回衡量。 狐狸撩了撩裙子,捏着新出锅的红枣馒头蹲在厨房门前呼唤:“珍儿!” 贺清来在屋内忙着揭锅取面,热腾腾的白雾气扑了满屋子,隔着雾狐狸听见他笑:“她现在对枣儿是敬而远之——” 狐狸眯起眼:“混点枣甜味她也吃,何况她最爱馒头嘛!” 果不其然,远处的贺珍扶着墙抬头,望见狐狸手中的枣红馒头,登时眼前一亮,迈开了腿依着墙朝这边赶,只是收效甚微。 犹记得那时苏娘子说:“你们有了珍儿,往后会越过越热闹的。” 可惜这石榴院子不是一般院子。眼下便看贺珍寸步难行,小黄与蝉娘左右护法地跟着,条条十分慎重地踢去这路上凡有可能给贺珍造成阻碍的东西,如树枝、枯叶、小石籽……甚至连墙边干枯的草芽也要谨慎地撇开,纵观诸鼠诸雀的作为,简直过分。 喝茶吃粥要滤了又滤、吹了又吹,点心果子贺珍是不必张嘴便捧到跟前的,夜里都不许吵闹,连圆圆也煞有其事地讲述:“丁香花说了,小孩子夜里要好睡才长个子……” 这样一来,院子里反倒安静了不少。 第200章 这会儿,小鼠们又发觉了“危险”。 端看狐狸气定神闲,挑的地方却“刁钻”,离墙两丈远,周身方圆一丈也没有可供依靠的东西,豆儿黄急得帮鲁莽迈步的贺珍停住脚,一个劲儿地示意狐狸。 狐狸是故意的。自有了贺珍,夫妇两个爱如珍宝,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凡是碗儿村平河镇可寻,便都堆给了孩子。 可兴许是头几个月吃亏,贺珍走路比起旁的孩子要晚上许多,七八个月时该爬的年纪贺珍只学会了坐,苏昌、邓晓一岁时已摇摇晃晃地追着玩,偏珍儿一岁三个月也只敢扶墙走。 狐狸视线下移,小黄已急得满头大汗,圆圆已商量着由他来接馒头,仍叫贺珍靠墙而立。 小鼠们叽叽喳喳地商议,狐狸朝贺珍轻轻一笑,伸开了两臂:“来。” 贺珍圆嘟嘟的小脸上也漾出一朵小酒窝,她一摆臂,竟真的甩开手摇摇晃晃地朝狐狸走来。 诸鼠急得噤声,蝉娘一个劲儿地朝狐狸使眼色,“大王……!”狐狸只当瞧不见,仍笑眯眯地挥了挥软香的馒头,等着贺珍愿者上钩。 几丈远的路,地面用细沙石踩得平整,贺珍犹跌跌撞撞,仿佛某一刹就会摔倒,但到底没有,她忽一个趔趄,精准地扑进了狐狸的臂弯。 小鼠们忙忙地围上来,又惊又喜,这才放了心,也结伴到厨间同贺清来讨新出锅的热馒头吃。 狐狸虚搀着贺珍,小人儿站直了也才和蹲着的狐狸差不多高,如愿吃着东西,母女两个你一口我一口。 大半个馒头很快下了肚,贺珍吃得口齿生香,意犹未尽,含含糊糊道:“吃…” 走路晚,说话更晚,从贺珍口中吐出的字眼往往要猜,只这个“吃”字清楚些。 狐狸不着急催她走路、说话,因此说:“你吃。” 谁晓得贺珍摇了摇头,推推狐狸手腕:“…娘、吃——” 不像她走路左摇右摆的短促,这两个字腔拉得很长,长到狐狸身后一屋子叽叽喳喳的声音都不见了。 狐狸一顿,带着细微的怔愣问她:“谁吃?” “……”贺珍吸溜口水,“娘——” 比“吃”清楚多了。 再到一年榴花开,暗暗的幽香在山野中弥漫,灯烛下,贺清来垂下眉眼,正一丝不苟地裁纸。 那一刀练字的纸是最便宜的,带着草的颜色,贺清来原说要买些贵的,可苏昀说:“珍儿才四岁,开蒙的孩子说是练字,实则是摆弄笔墨,不必浪费。” 狐狸半倚床上,盯着贺清来,她懒懒打了个呵欠,隔壁卧房里吵得要翻天了,豆儿黄激烈地“汪呜汪呜”,仿佛明日要上学堂的是他,圆圆正讲着学堂的饭食:“明日丁香花会做干炒粉,香极了!你要多吃!” “学得会就学,学不会就多吃饭,多喝水…”小黄苦口婆心。 “贺清来,”狐狸说,“明儿珍儿到学堂用饭?” “……也好。”贺清来闻言眉宇中闪过一丝犹豫,微微抿唇,低声念叨:“和孩子们一块吃能交些朋友,她爱吃甜的……” 第三声鸡叫响起,狐狸将睡梦中的贺珍轻轻唤醒,女孩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娘……” “上学堂了,”狐狸柔声道,随后半掀了贺珍的被子,圆圆便同小晏一起滚到床角,仍呼呼大睡。 贺珍坐起穿衣,蝉娘强撑着困意:“珍儿,我去送你。” 昨夜闹得太晚,待出门时,仍只有蝉娘爬了起来,贺清来同狐狸一左一右,牵着贺珍走过门前。 木板桥已拆了,不甚丰沛的山溪水前年改道,于是这沟渠也渐渐填平了,贺珍一蹦一跳,蝉娘搂着她的脖子打哈欠。 半白的天,炊烟渐浓,贺珍抬头,睁着水汪汪的眼好奇地问贺清来:“爹爹,上学堂可以和晓儿姐姐一起玩吗?” “可以,”贺清来低头回她,“但是要听苏夫子的话。” 贺珍欢快地点了点头,学堂的门大开着,门槛高,狐狸同贺清来轻轻一提,贺珍便跃过去,蝉娘顺势跳进贺清来提着的书袋,踩响了书纸。 “珍儿这么早就来啦?”张罗早饭的谭丁香笑道,用饭的桌前已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小孩,其中个瓜子脸,比旁的孩子高半头的小丫头眼前一亮,朝贺珍招手:“珍儿,你和我坐!” 贺珍顺势松开爹娘的手,奔到邓晓身边,爬上板凳,谭丁香便盛了粥摆在她跟前。 贺清来将书袋靠在贺珍身边,蹲在她身侧细细地叮嘱:“有什么事只管和谭姨说,上下台阶不要蹦跳…” 贺珍一面吃粥,一面大力地点头,不晓得听进去没有,狐狸好笑地将贺清来扯起来:“好啦,从昨天到现在你都讲了许多遍,连我都记住了!” 贺清来一顿,露出点笑,止住话。 “都是这样,头一天总要有个放心不下!”谭丁香笑道,“你们用了饭没有?就在这儿吃吧?” 狐狸摇摇头:“不了,我要赶车回镇上。” 夫妇两个出了学堂,晨唏渐消,初升艳阳逐渐清亮,狐狸看贺清来再三回头:“有什么不放心的?丁香姐和苏昀都在。” 几年过去,书塾的学生始终是二三十个,宋家的人已走光了,如今苏昀教书,谭丁香管吃住杂务,这两间院仍有生气。 贺清来轻轻笑了下,舒出一口气:“……只是觉得有些不习惯。” “要来念书的高兴极了,”狐狸正要打趣他,忽听身后一声呼唤,她住脚于桥上同贺清来回头一看,小小的人立在门框中,同她喊:“娘!你下个月早些回来看我!” “好!”狐狸立即应声,那小的立即喜笑颜开,扭身朝院里跑,这才又回头,“爹!你今晚早些来接我!” 这次也不等。匆匆便跑了。 第188章 管事娘子 狐狸守在药堂中, 正噼里啪啦地敲着算盘,一旁看书的楚娘子忽然问她:“你们家珍儿读了大半年书了吧?” “嗯,”狐狸提笔记账, 听楚娘子继续说:“天热, 下个月该来同你住了。” 小孩子读书虽然也早出晚归, 但一年之间也常有假日。自贺珍一岁半后, 狐狸便养成了惯例, 每月六日假回村中,每年七八月天热时便将贺珍接来同住。 夫妇二人这样轮流着来,倒互不耽误。 待七月中旬, 贺清来按时将贺珍送来了, 小丫头熟门轻路地挎着小包袱往狐狸的卧房跑,贺清来提着鲜蔬瓜果默默地跟在后面。 狐狸接了东西, 见他束着裤脚, 一身轻便打扮便知道贺清来又要翻山越岭去了,只问他:“你去几天?” “六七天就回来,不用担心。”贺清来道。 回了卧房,屋里早乱哄哄地热闹一团了, 小鼠们争先恐后地从包袱中爬出, 在那不大的床榻上商议划分着自己夜里要睡的位置。 贺珍给狐狸斟了茶,“爹爹走了?” “嗯,明儿楚娘子给假, 你想去哪?”狐狸抿了口茶说。 贺珍来了兴致, 扯扯狐狸的衣角, 满面希冀:“娘亲,明天早起去吃芸记的早点吧?” 狐狸“扑嗤”笑了,掐掐贺珍的脸蛋儿, 揶揄她道:“这时候就说这些?当心你爹没走远!” 贺珍做贼心虚,下意识朝外看了眼,抱住了狐狸的腿,小声道:“娘别给爹说,爹要伤心的!可是早饭和早饭也不一样嘛,芸记的早点甜……爹怕我牙痛,十回有八回都不肯往粥里放糖……” “不错嘛,上了学堂还会数数了,”狐狸说,“带你去,今晚早点睡!” 贺珍闻言喜笑颜开,将小脸紧紧贴在狐狸腹上蹭了蹭:“娘最好啦!” 狐狸眉毛一翘,贺珍忙叫:“爹也最好!芮姨、苓姨、条条、桃姨苏夫子也都最好!” 诚哉,伴随着贺珍长大,狐狸也学了些逗小孩的怪习。 转日,贺珍记挂着芸记的早点,天蒙蒙亮便迷迷糊糊地伸手,摸摸狐狸的下巴,狐狸早醒了,只是没作声;小姑娘将睡得红扑扑温热的脸蛋贴在狐狸脖颈上,随着脉搏的微微振动小声呼唤:“娘?你醒了么?” 狐狸屏息未答,小姑娘也不气恼,悄悄坐起,揽了衣衫来穿,薄薄的衫子擦过狐狸肌肤,带着柔软的凉意。 小鼠们的呼吸此起彼伏,窗子上蓝沉沉的,白颜色一点一点沁上来,帐顶的墨团“咕叽”叫了声,圆滚滚地滚到帐边,“要去吃早饭哩?” 狐狸适时睁了眼睛,朝她点头。 狐狸牵着贺珍走在街上,天刚照亮了脚下的砖石,早起觅食的猫儿悄无声息踏上墙头,默默跟着贺珍肩上的墨团走。 小圆鸟没得一阵后背发凉,气恼地飞高乱叫:“跟什么跟!蠢猫不看你狐狸大王在此!” 猫识相地跳下墙走了,墨团仍气呼呼的,“墩”地坐回丫头的脑袋上,恰巧贺珍系着粉头绳的双丫髻间有个不大不小的空位。 小鸟气哼哼地坐好。贺珍还在一蹦一跳,言语中满是期待。 第201章 “许姨做的糖果子最好吃,上回小芸姐姐给我们带了来,香得呀!我和孟栗子、阿晓姐姐,我们连酥皮都吃干净了!”贺珍一蹦一跳说。 狐狸笑了:“你给小芸带的包子她喜欢吗?” “喜欢!小芸姐姐吃了两大个!” 说话间,已看见河边“芸记”的招牌,早起的男人正在烧热茶,给等着点心上桌的客人们润润喉。 见狐狸领着贺珍近前,那男人忙笑着起身:“珍儿和鞠娘子来啦?还坐老位置?” 狐狸同他打招呼,贺珍也昂脸:“郑伯伯,小芸姐姐呢?” “她到她祖母家去了,过几天才回来,等她回来了,我送她去找你玩。” 狐狸与贺珍坐在临河的一侧,水光潋滟,对岸的门店刚刚开门有了人影,芸记是个小早点铺,只摆了八张桌子,这会儿除了狐狸这一桌也陆陆续续进了几桌人。 这时辰,来吃早点的也多是贪吃的儿童,即路边途经的大人,也多是灌几口凉茶、买几张炊饼便匆匆走了。 男人倒了茶,便自己去忙了,许娘子打帘从后厨出来,已端了早点来,她笑吟吟道:“珍儿的粥我多放了糖,仔细烫。” 许娘子搁下两碗赤豆粥,并一小碟素三丝、一盘栗子糕和薄煎炊饼,贺珍已笑嘻嘻地揽了自己的粥碗去。 “待会儿给齐娘子带些我做的笋肉包子,她和楚娘子都爱吃。”许娘子叮嘱道。 天光已亮,小店内弥漫着饭食的香白雾气,墨团默默在栏杆上蹦哒,趁机去啄贺珍给她的红豆。 自战后两三年,许娘子也辞了医馆的活计,靠积攒下的钱银在镇上盘了这间小门面开早点铺子,兼卖凉茶饮子。 镇上人丁颇有些萧条的意味,医馆平日只余楚娘子、齐娘子和狐狸三人,竟也能经营。 半碗粥下肚,狐狸便慢慢喝着,贺珍头也不抬,忙着吃栗子糕。 斜方向的一桌正是三个小孩,其中一个朝另两个努嘴示意:“瞧!吃豆子的雀儿!” 说话间,他用竹筷从碗中夹出一颗烂红豆,斜斜地一丢,正落在狐狸的桌上,贺珍同墨团惧是一愣,那小孩却道:“小雀!请你吃豆子!” 墨团瞪了豆眼,歪头:“噫!什么嗟来之食!不吃!不吃!” “她不吃!”贺珍也怒了,抬头道:“这是嗟来之食!” 三个小孩呜呜哝哝:“她懂雀的话!”“她怎么知道雀儿不吃?”“换个别的!” “你还知道成语了?”狐狸问墨团,墨团挺胸,自豪:“同珍儿学的!” 余光中又是那小孩再次夹起半粒黑豆,朝墨团掷去。临河靠岸,恰有轻风,狐狸顺势起身,指尖微动,黑豆吹飞回去,不偏不倚,正敲在小童额角,惹得他捂脸:“哎哟!” 一时几个孩子和一只鸟都吃吃大笑,狐狸到柜台前,放下铜板,微笑道:“许娘子,结账。” 第二年的夏夜,狐狸早早回了小河村。众人且坐在打谷场乘凉,邓晓殷勤地捧给狐狸碗凉茶:“姨姨,你喝!” 狐狸笑着接过。月亮满圆,照得平旷的打谷场上亮如白昼,依稀的蛙叫蝉鸣被风吹散,几把竹凳子各有方向摆着,凉簟倒都紧挨,摆满了西瓜、点心瓜子和两壶茶。 杜村长正和苗奶奶聊着家常,忽而道:“苓儿来家书没有?她们在沐川,不敢随便打扰。” 苗奶奶晃着蒲扇:“大前日来的信,说是什么都好,只是阿玲丫头病了,有些咳嗽,说先不回来,本来夏天许多人做衣裳,正是忙的时候。” 张芮这才道:“呀,小桃也来了信,就等着今晚上大家都在读一读呢!” 梁庭的儿子梁安之散财童子般提一篮子花红柳绿的野果到处分发,只是没人伸手,他便点名请人尝:“邓伯伯,你吃!” “见信安,爹娘、芮儿姐、鞠衣姐,你们在家好么?”那边的张芮拆了信,开始慢慢地读。 邓进捏了两个果子左看右看,同小男孩笑道:“安之,你哪儿弄来的果子?莫不是不能吃吧!” “……我什么都好,新做了衣裳,最近还胖了……”张芮仍在读。狐狸、贺清来、乃至梁娘子和陈平康都在认真听。 陈宝珠依偎在她爹身边,邓晓这时大声道:“梁安之,你敢不敢自己先吃个?别诓我爹!” 梁安之挠挠头,有点傻乎乎地笑,“能吃,只是山上晚熟,这桑葚你可是尝过的。” 贺珍听见这话小小地撇了下嘴,悄悄贴近狐狸:“那个桑葚熟过头了,吃起来甜得吓人!” “哟,听见没有,连珍儿都说甜!”姜娘子一下子笑了,指一指梁安之:“看来不能吃。” 梁安之急红了脸,伸手在篮子里扒拉:“我辛苦在山上摘的,都好吃!我娘说了,要是摘了没人吃就是浪费,以后就不许我上山玩啦!” 小孩子着急起来什么实话都往外吐露,姜娘子看他着急,便从篮子中捡了个山楂果:“不急不急,奶奶吃。” 姜娘子面不改色咽下去,梁安之这才笑了,满怀信心地将篮子递出去,邀众品尝。 一篮子什么野果都有,瞧起来都是常见可食的,颜色倒也均匀,邓晓这才狐疑地伸出手,也拿了个山楂:“真能吃?” 梁安之狂点头:“能!” 狐狸看见姜娘子默默灌了两大杯茶水,梁安之悄悄退了两步。 “呜!”果子甫一入口,邓晓便攥紧了眉头,整张脸都酸在了一起,她大叫:“梁安之!酸死了!你来吃!” 梁安之哈哈大笑,扭头就跑,“我才不吃!” 邓晓捏着果子便追了上去。两个孩子在打谷场上你追我赶,月光照着她们的影子好像纷飞的蝴蝶、鸟和金鱼。 “娘,我要去做慈幼堂的管事娘子了,后日就从苗姐姐这里搬走,你们不要担心。”张芮读信的声音戛然而止。 杜村长等人也愣住了。 “嫂嫂,什么是慈幼堂?管事娘子又是什么?”陈宝珠问。 “就是……小孩们住的地方,管事娘子是照顾她们的人。”张芮犹豫道。慈幼堂的管事娘子大多是单身妇人,没有依靠,待老了由官府供养。 换言之,兴许苏桃是不预备成亲了。 “梁安之!你看天上!”那头的邓晓仍在欢笑,狐狸顺着她的话抬头去看,满月的斜向有一颗很亮的星,闪闪烁烁。 第189章 读诗书 天热, 白日里蝉拖着长腔声嘶力竭,狐狸洗了发,正坐在凉阴处擦拭, 满院子里静悄悄的。 “娘?”狐狸一回头, 贺珍从自己屋里出来了, 她的脸蛋微红, 袖子拉高, 坦着莹润的胳膊,径直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 “好热呀娘。”贺珍呼出两口热气,狐狸瞧见她后脖颈上的汗珠, 登时笑了:“别叫条条她们挤着你, 也就好些。” 贺珍嘟了嘟嘴,撒娇地俯在狐狸膝上, “那不行, 亲亲密密的才好嘛。” 贺珍直起身来给狐狸锤肩,眼珠骨碌碌一转,笑嘻嘻道:“娘,你喝不喝酸梅汤?” 自入了夏, 贺清来每日头一件事便是熬一大锅酸梅汤, 任家人畅饮。除了贺珍,无他,这孩子总偷偷放许多冰糖, 因此得了定量。 狐狸闻言挑眉:“就是为了汤才出来的吧?” 心思被看破, 贺珍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太热了嘛, 娘,你喝嘛?” 狐狸忍下笑意,点了点头:“去吧, 顶多放两块糖。” “我就知道娘最好啦!”贺珍小小地欢呼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狐狸的长发已不滴水,渐在耀眼的阳光下烘干水汽;正是这时候,狐狸听见院外传来了两道脚步声,走路很轻,连成一串,停在院前,随后便是规律的敲门声。 正是歇午觉的时候,狐狸想不到还会有谁来,更何况这脚步声她并不熟悉。 待她拉开了院门,只看是两个年纪相仿、个头相仿的姑娘,都穿着一样花色的旧布衫子,背着包袱,鞋面上沾着尘土,似乎走了很远的路。 两张瘦瓜子脸,都被太阳烫得通红,黑眼晴,目光澄静。 狐狸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是那年她到慈幼堂时曾见过的两个姑娘。 站得稍前的姑娘率先开口:“鞠娘子。” 狐狸回过神,忙将她们请进院子,贺珍已盛好酸梅汤了,只是看见生人,还躲在厨房里观望,狐狸于是遥遥地朝她喊:“珍儿!给两位姐姐各盛碗酸梅汤来!” 贺珍“哎”了一声,便从窗子后离开了。 “鞠娘子,”一个姑娘开口,“就在院子里就成。” 另一个道:“我们还要赶路,只是来看看宝儿。” 宝儿就是贺珍了。狐狸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大热天的。” “我们已大了,不必待在慈幼堂。”个头稍高的姑娘说,“我们跟着桃娘子和苓娘子学了点刺绣的手艺,所以想出门闯一闯。” 第202章 另一个姑娘朝狐狸点一点头:“听苓娘子说南方商路活,有许多女子开门做生意,因此也打算到南方去。” 话说完了,两个姑娘一起看向前方,贺珍拿了两个空碗,拎着一壶酸梅汤出来了。 两个姑娘双手捧碗,微微低身屈膝,贺珍拎着陶青茶壶倒茶,微红的酸梅汤汩汩地倾入瓷碗中,将满了,两人便一饮而尽。 碗空了,贺珍便仍添汤,待到第三碗,其中一个姑娘便轻轻制止了贺珍倒汤的动作。 贺珍有点腼腆地看了看狐狸,又看了看两个姑娘。 两个姑娘的目光却长久地在贺珍脸上停留着,直到其中一个说:“鞠娘子,我们走了。” 待她们出了门,贺珍好奇地张望着她们的背影,抬头问:“娘,她们是谁?” 狐狸张唇,这才发觉自己连她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两个素白身影渐渐消失在林荫下,从那以后,狐狸再没见过她们。 山间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苏桃终究是做了慈幼堂新的管事娘子。 又一年新夏,街上无人,连卖瓜的小贩也躲在阴凉处打盹。 “楚娘子,这个字怎么念?”贺珍捧着自己的书举在楚娘子眼前,看样子是“求知若渴”。 “榧,”楚娘子凝神细看,合了自己的医书,“榧子隔墙香满院,蒲团对客坐谈空。” “噢。”贺珍嘴上好像恍然大悟,神情却苦闷,坐回自己的小凳子,口中不知念叨什么,两条腿晃啊晃,不肯静心。 狐狸瞥了她一眼,仍专心写脉案。 贺珍发觉自己的动作不能吸引狐狸的注意,便轻咳一声,抑扬顿挫道:“对客呀对客呀,我的朋友在哪儿呢?” 楚娘子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后用医书遮掩,贺珍一滞,长叹一声,扯扯狐狸的袖子,小声哀求:“娘,就让我去找小芸姐姐吧,我都七岁了,认得路,不会走丢的。” 狐狸目不斜视,颇刚正道:“不行,苏夫子说开学时要检查你的课业,娘不想听你爹唠叨。” 想起贺清来无可奈何且难宽郁闷的表情,狐狸飞快地弯了下唇——再好脾气的人,也有这么一天。 “我把书带上就好啦,求求娘,小芸姐姐还可以教我呢,而且我都和小芸姐姐约好了要去找她玩。”贺珍坚持不懈。 狐狸朝外看了一眼,青天白日,烈焰当空,距离芸记并不远,贺珍独自去倒也不怕,只是… 狐狸佯装为难,皱起了眉:“可说不准小芸在午睡呢?” “我也睡就好啦!”见娘亲有态度松动的可能,贺珍忙接话,全然忘记了方才的自己是如何信誓旦旦不会午睡的。 “那好吧,”狐狸这才松口,“你去吧,若是小芸顾不上你,你就赶快回来,不要打搅人家。” “好!”贺珍登时笑开了花,忙不迭捏着书就往外跑,狐狸取了药这才在医馆门外叫住了她:“珍儿!” 小丫头应声回头,又跑回来:“怎么了娘?” “你把小芸爹的药带去,嘱咐他戒生冷。”狐狸一面叮嘱,一面从荷包里取出七八个铜板系进贺珍的小荷包。 都交待好了,小巷里长长地灌进阵清风,十分舒爽,狐狸拉起贺珍的手:“算了,我送你去吧。” 母女两个并排,待行至巷口,一群不怕热的十来岁少年嬉闹着过去,贺珍眼前一亮,大声喊道:“小玉姐姐!豆饼哥哥!” 穿着紫裙的丫头领着灰衣裳少年站住了,狐狸笑问:“小玉,这么热的天,你们是要去哪儿?” 小玉笑盈盈道:“鞠娘子,宋官人回来了,他们家午后要撒糖迎喜,还要摆戏除晦,我们没有事情,所以要赶着去占好位子!” “宋官人?”贺珍疑惑。 豆饼已长成又瘦又高的孩子了,仿若一根竹子,他咧嘴笑:“就是书塾家的老爷,我娘说我读书不好,让我同去沾沾才气。珍儿,你去不去?” 贺珍嘟嘟嘴,晃晃手里的诗书:“那我也去,沾了才气,我就好记住这书里的诗了,你说是不是啊娘?” 狐狸一挑眉:“你——” 不等狐狸回答,贺珍朝狐狸吐了吐舌头,撒开手便随着小玉和豆饼跑远,不忘回头喊:“娘!让爹别发愁啦!我随了娘的聪慧,一定能学会!” 一串的笑声被风吹散,狐狸无奈地笑了下,正预备回去,忽听身后人道:“鞠衣…娘子,请留步。” 狐狸应声回头,来人长身玉立,一袭蓝锦常服,经过数年官场,举手投足间颇有威严,只有那双柳叶般的眼眸仍如幽泉,十分沉静。 是宋钰。 狐狸有点惊讶,只能寒暄道:“宋钰,是你。” 宋钰缓步上前,他的目光远远落在跑走的那群孩子身上,“鞠娘子,这些年好吗?” “很好。”狐狸点头,不大明白他怎么这样问,贺珍的背影已消失在街角了。 宋钰的目光有些复杂,他几不可闻地自叹,随后问:“那是鞠娘子的女儿?” “是,叫珍儿,已经七岁了。”狐狸如实回答。 宋钰沉默了,狐狸觉得宋钰与少年时不大一样,尽管那时他亦少言多寡。 狐狸同他没有说过几回话,因此没有可聊的,只好开口告辞,转身回医馆去。 宋钰只驻在原地。 走了十几步,狐狸总觉得忘了什么似的,不大安心,可是回头望去,巷口已没有人了。 宋家果然摆了戏台子,请了舞狮杂耍,镇上热闹极了,贺珍乐不思蜀,同几个大孩子疯玩了几日。 第三日回来时,贺珍神神秘秘地叫来医馆众人,待将怀中的小布包一开,只见是各色的喜糖点心,鲜果花生,间或还有几枚亮闪闪的铜板。 齐娘子和狐狸都很捧场,哄得贺珍得意洋洋:“宋官人要举家远行做大官去了,所以今天格外大方,我站的位置真是个宝地,不管哪个小厮洒东西,头一把准在我这里,喏,带回来给你们尝尝鲜!” 听了这新闻,齐娘子一面夸她,一面谈天:“说起来,宋钰出去做官许多年了,这次怎么不见他的家眷?” “我知道我知道!”贺珍忙接话,“我听见卖菜的刘婆婆和许姨说,那个宋大人一心为民,至今没有成亲!” “啊?”齐娘子皱了皱眉,“是这样?” “我还听说,他这回是要去做更大的官啦!”贺珍十分积极,“是要到皇上跟前,做什么侍郎!” “那是几品?”齐娘子问。 楚娘子平淡道:“四品。” “哎!了不得呀!”齐娘子惊叹。 贺珍歪歪脑袋:“四品郎?那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狐狸诚实摇头,随手挑了颗糖来吃,咬开一看,是很甜的百果糖。 第190章 清明 临近新年, 采买年货后便是打扫除晦,没几日又是贺珍的生辰,小丫头高兴坏了, 领着小鼠们干劲满满, 欲将整个院子打扫一新。 狐狸只听一墙之隔吵吵嚷嚷, 热闹极了。谁知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声, 随之一静, 贺珍大声道:“娘!” 狐狸只当出了什么事,忙丢下抹布找去,却看小鼠们将贺珍围作一团, 而贺珍神情好奇, 正宝贝似地捧着个长匣:“娘,这是什么?” “你从哪儿找来的?”狐狸随意瞥了一眼, 问道。 “柜子里找出来的, ”贺珍笑嘻嘻说着,随即惊呼,将长匣翻转,“这底下有字!” 小鼠们哗啦啦凑了上去, 条条甩着大尾巴立在贺珍肩头:“是哩!好像是首诗!” 贺珍已认得不少字了, 因此便自顾地念出来,颇有些抑扬顿挫:“无题,金风袭金铃, 麒麟叹苦苓。” 何不从西鹤, 双星亦相逢。 狐狸微微皱眉, 这首诗似曾相识。 “娘,这是什么意思?”贺珍只认得字,却不明白含义。 狐狸道:“我也不知道。” 贺珍也不失望, 又将长匣调转回去,饶有兴致地说:“娘,里面是什么?” 狐狸一顿,曾经历过的画面影影绰绰地在脑海中闪现,依稀记得这是那年在桥上,宋钰送给她的新婚礼物。 那时他还说:“菩萨说,允我供你。” 想到此处,狐狸皱眉更甚,她与宋钰只有数面之缘,彼此间不甚了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待要深思,却是白茫茫一片;贺珍见狐狸脸色不大好,便小心问:“娘,你怎么了?” 狐狸回过神来同她一笑:“没什么。” 贺珍点了点头,长匣颇有分量,她左右一看,便将长匣置于桌上,只听一声轻响,长匣的铜扣应声而开。 狐狸收到此物时正住在姜娘子家,因而那时只是好生收纳,忘了打开来看,如今被贺珍翻出来,狐狸便也上前几步,欲看匣中是何物。 贺珍小心翻上盖子,只见长匣中铺着淡雅的锦锻,正裹着一卷画轴,其有数尺长,贺珍将其取出,放在桌上,顺其自然地一推—— 第203章 画面缓缓展开,只见瘦高的苦楝树伸展了繁盛的绿波枝条,其上樱果满布、盈盈花雾,而那树边却靠着位女郎,身着胭脂雪衣裙,姿态舒展,微微垂首,似在假寐; 再看此女生得一张美人面,正是朱墨云鬓,紫芝蛾眉,而眉间一粒小痣,更衬得丹唇玉面,清丽秀美。 众鼠呆在原地,狐狸如遭雷击。 只有贺珍惊喜异常,指着那画上女子:“娘,这不是你吗?!” 满室寂静,狐狸醒过神来,连忙上前细看。此画虽颜色笔触细腻鲜妍,但画角的印章形如麒麟,身上的字清楚明白:“长平八年夏”。 长平已不是现在的年号,此画至少已有数十年。 不能细想,狐狸脑中闪过些许片段,下雪时矗立窗边的少年,雨夜、清心咒……那是什么?狐狸一皱眉,她心乱如麻,只好趁势将画收起。 宋钰已举家搬迁,连镇上的书塾也换了主人,即便有心去问,又怎么找得到人呢? 贺珍扯了扯狐狸的衣袖,“娘,这是谁画的你?” 狐狸勉强笑了下,没有作答。 这长匣又被收在了柜底,连同满腹疑问化作一桩悬案收存。 新年仍高高兴兴地过了,小鼠们也对这件事闭口不谈。至于贺珍,一瞧见自己的生辰礼,就高兴得什么都忘了。 清明时节冷雨纷纷,狐狸到了医馆只是煎药开方,待到月底,便如常地带了些行李回村子。 谁知这次回来,村里的气氛又不一样,狐狸远远见杜村长佝偻着腰同苗奶奶从梁家出来,二人一面谈话一面走远。 狐狸心头一跳,便转了方向快步朝梁家走去,正巧见梁安之低着头,提了半壶药渣出来倒在墙根上。 “安之!”狐狸朝他喊道。 梁安之回头,眼眶红红的,仿佛哭过,他吸了吸鼻子,低声:“……婶娘。” “你奶奶呢?”狐狸上前几步。 梁安之局促地眨了眨眼,才刚咽下去的泪水又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刚吃了药,在屋里睡呢。” 梁娘子年岁渐高,汤药总断不了。 “你贺叔叔来过没有?” 梁安之点头:“来过了。” 狐狸没有问他哭什么,既然贺清来来过了,那么她心里也就清楚了。狐狸掏出帕子,擦去小男孩眼角渗出的泪水,又取出一盒点心:“你爱吃的核桃酥,记得放柜子里,免得潮了不好吃。” 梁安之默默点了点头,一手捏着药壶,一手捧着点心,同狐狸道别,回院里去了。 清明那天,苗苓和苏桃都从沐川回来了,众人提着香烛纸果,三三两两地结伴朝山上去,梁娘子看起来还有精神,脸却腊黄。 春雨一催,土堆上的草种争着破土,却都不高。 狐狸默默与贺清来给林婆婆烧纸,金虎也跟来,它已是老猫,只蹲在坟边上缓慢地眨眼睛。 梁延坟前的火烧得旺,香灰气飘得很远,梁娘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狐狸一起身,灵鹿从身后纵越而来,凑到狐狸耳边道:“你过几日……记得来避一避。” 已是心知的事,狐狸却仍觉得喉间一窒。 过了清明,苏桃和苗苓都没有走,狐狸到苏家小坐,谈些近况。 “我什么都好,慈动堂如今只有六个孩子,下个月也有两个健全的要送出去。月银一两半,我都存着。”苏桃说。 她是大人了,亦梳起发髻,只簪根镶银的簪子,一袭绣着粉边的衣裳,正是苗苓的手艺。 狐狸有许多话问她,衣食住行,小桃都一一回答。狐狸问:“日子好吗?你高兴吗?” 小桃笑了下,又是弯月眼:“高兴呀,每月都有盼头,你不知道,有个叫石头的孩子很有趣,总有鬼主意,院子里天天都热闹,我们还在城外果园认领了棵大枣树,今年就能去摘了。” “什么枣?” “同咱们河边的一样,青皮的冬枣,又脆又甜。”苏桃说。 “衣衣姐,你放心,我过的日子是我乐意的,我知道我娘她们不敢问,”苏桃顿一下,仍带笑,“我不是为了谁在守,我只是守我自己。” 这话刚落,张芮神色慌张地敲开了门:“衣衣!你快去看看梁娘子!她昏倒了!” 狐狸听见这话,不作迟疑,忙赶到了梁家,屋里乌泱泱地站满了人,梁伯伯眼泪纵横,被梁庭搀着站在一边。 见狐狸来了,众人让开路,杜村长坐在一边的椅子上,贺清来正给人事不知的梁娘子灌药。 狐狸蹲下身子,探手去摸梁娘子的脉,贺清来神情凝重,却微微朝她摇了摇头。狐狸于是抚平了梁娘子的袖子,妇人的手温热,掌心浮了一层黏腻的汗。 于这时,梁娘子微睁了眼,呢喃道:“庭儿?” 梁庭听见了,忙擦了泪到她跟前,“娘,我在呢。” 梁娘子努力睁眼去看,狐狸正用帕子去擦她的手。妇人艰难道:“孩子,娘不行了,你莫伤心……” “娘说什么呢,”梁庭脸上登时迸了泪,强忍着哭意,“娘能长命百岁,健康安稳的。” 梁娘子送出一口气,继续说:“娘知道是怎么回事,娘有预感……慧心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她,安之长大了,要读书识字。” 林慧心忙扯着梁安之到了梁娘子跟前,梁安之两眼肿满了泪水,“扑通”一声跪下了,颤颤地喊了声“奶奶”,再憋不住,泪水齐下。 梁娘子叹了口气,吞咽了下,却微微仰平了脸,狐狸默默同贺清来在一旁站着,屋子里几个年长的悄悄牵了孩子们出去。 “秋心……”梁娘子喊。 姜娘子拭泪,忙俯低身子探到她跟前,柔声问:“怎么了?” 梁娘子露出个宽慰的笑,只是落在病容上总有几分惨淡:“你待我好,如今我要走了,又要劳你操心,替我擦洗。” 姜娘子闻言心酸,滴了两滴泪,忙转头道:“什么操心不操心的。” 话说不下去,梁娘子微微合了双目,见此情形,杜村长长叹一声,起身艰难地出去了。 众人都知梁娘子大限将至,暗自啜泣,林慧心忙推儿子:“快给你奶奶磕头!” “奶奶!”梁安之不作犹豫,梆梆朝那地下结实地磕头。 梁娘子脸上却缓缓现了一点欣喜,她呢喃:“我的儿,为娘来看你……延儿……” 满屋子只有哭声,梁伯伯几乎哭得晕厥。 梁娘子气息断绝,终是了无声息。 “狐狸!你快走!引魂使要来了!”灵鹿之声忽然遥遥传来,那鹿大惊失色:“这回怎么这样快!她们没事干吗?!” 狐狸哪想到什么离场的借口?只好借着伤心扭头朝外走去,身后的贺清来倒也没阻拦,只跟上来扶住她道:“衣衣,你先回家,这儿有我们。” 狐狸胡乱应承,垂首正要走,忽然一震,僵在原地,连贺清来也察觉了异样,低头问她:“怎么了?” 如芒在背,连灵鹿的声音都消失了。 狐狸勉强倚靠着贺清来,不敢乱动,贺清来收紧了胳膊,将她揽在怀中挡个严实,就此朝家挪去。 挪了十数步,狐狸脚下定住,低着头,扯了扯贺清来的衣袖。 身后是梁家人的哭声,众人操持后事的商议声,贺清来什么也没瞧见。 狐狸悄悄抬起了眼——两人前方十数步,正站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 倘能滴汗,恐怕狐狸已汗流浃背,只可惜她被压制得寸步难行。 黑衣女人戴着帷帽,长衫长裙,脸看不清,狐狸却明白地知道她正在看着自已。 忽然一晃,那女子已从原地消失。 狐狸陡然得了自由,大喘气一口,跌在贺清来怀里,心有余悸。 第191章 光阴如梭 梁娘子安然下葬了, 贺清来也没过问狐狸的异样。 狐狸自己却后怕,借故留在山神庙中。 看山下众人确乎离去,狐狸这才转到墙壁前, 敲敲那画上小鹿:“灵鹿?” 灵鹿怏怏地抬头看她一样, 这才从壁上垂头丧气地下来了, 狐狸问:“那是谁?” “还能是谁?引魂使呗。”灵鹿有气无力道。 “那我?”狐狸咬唇。 灵鹿叹了口气, 道:“不怕不怕, 你没有事。” “那你?” 灵鹿忽然神情大变,怆然而涕下:“啊呀呀狐狸呀!我又要倒霉了!等莲娘子知道了,我不知要读多少遍山规!” 灵鹿走来走去, 激动得时而愤懑, 时而悲切:“她们就是大题小作!甚么事都算我头上!等山神大人回来了一定要罚我!” “我一个守山守庙的,走又走不远, 何苦为难!山神大人当年出了些小差错, 能怨我吗?具体的章程不还是莲娘子说了算?再不然还有天道呢!什么五年六年,我能决定吗?” 灵鹿涛涛不绝,大吐苦水,狐狸实在插不上话, 只好听她牢骚半日, 这才下山去。 第204章 转眼间,贺珍已九岁了。 兴许是同许芸、苏昌等常在一处玩,贺珍倒显得沉稳了些。又到元宵, 镇上大作灯会, 张芮谭丁香等便带了一干子孩子到镇上玩。 满街的花灯高悬, 天未黑便闻见烛香气,各家一同吃了饭,便三三两两地结伴游玩。 狐狸和贺清来将贺珍牵在中间, 小姑娘左看右看,始终定不下花灯。 贺清来耐心道:“前面还有三处小摊,你仔细看看要什么样的?” 贺珍点点头,头两个摊子小姑娘的脚步都没停,直到第三个,她才忽然一顿,松开爹娘二人的手,奔到摊子前,拎起盏鹊灯细细看来。 摊主不好意思地笑道:“小姑娘,你看看我这摊子上的莲灯、兔子灯,那鹊灯不怎么新了。” 贺珍却将灯一捧,道:“要这个。” “多少钱?”贺清来问,摊主笑道:“您也能看出来,这盏鹊灯是年前七夕做多了,没卖出去留下的陈灯,您给十伍文好了。” 那鹊灯体型较大,拎在手中比得贺珍半人高,做翅膀的墨纸已略显陈旧,竹制骨还算灵活,微微一动便振翅欲飞。 满街莲花、螳螂、小兔或是竹滚、六方花灯,只有贺珍拎这半新不旧的鹊灯,自离了那摊子,也不跑着玩,只是低头细看。 狐狸同贺清来对视一眼,贺清来便弯下腰说:“珍儿,不如再买盏新的?” 贺珍摇了摇头:“我喜欢鹊灯,以后我的灯,都只要鹊灯。” 贺珍自小性子烂漫,于玩具上不大定心,这还是头遭说出口定准了什么。狐狸有点惊讶,去岁七夕同是一家三口在镇上,贺珍也没要鹊灯,只顾满街跑地凑热闹。 “为什么呀?”狐狸问。 贺珍这才抬起头来,眸中跳跃着灯影,她认真道:“为了一首词。” “什么词?”贺清来问。 贺珍:“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这是讲牛女双星的词,苏昀似乎没有特地教过,贺清来便笑问:“你从哪学来的?” “娘教的。” 此话一出,夫妇二人俱是一愣,狐狸也迷糊了:“我什么时候教你的。” 贺珍却摇一摇头,低下头不再说了。 狐狸看她模样不好再问,只好自己苦思冥想,不得头绪。 元宵结束了,临到中秋节,楚娘子便给狐狸和齐娘子放了假,让她们回家团圆,临行前许娘子送来许多月饼,众人分了,这才回家。 小鼠们早猜到狐狸要回来,一早便派墨团在大柿子树上等,狐狸遥遥抬头望去,只见圆滚滚的小雀正乐此不疲地在各枝间来回跳跃,检验那各个澄红的柿灯笼是否成熟。 “墨团!”狐狸一喊,那树上又闪下另一胖墩墩的橘黄身影,金虎不偏不倚,砸在狐狸怀中。 “大王!”墨团兴奋喊了声,便振飞朝家冲去,狐狸只好拎着月饼、捧着猫儿跟去。 推开家门,贺清来正在厨间忙活,狐狸到贺珍屋中,小姑娘正低头修第二只鹊灯的骨架。 “大王回来啦!”“大王!”小鼠们欢呼雀跃,连滚带爬地赶来,贺珍扎好了竹架,这才敢丢开手扑来怀中:“娘亲!” 狐狸笑着同她们抱了半晌,这才脱身,将月饼放在桌上:“喏,许姨给的,有红豆沙、绿豆沙,还有莲蓉冰糖的。” 贺珍与小鼠、金虎围满桌,俨然是等不到晚上了,狐狸失笑,只好拆开来供诸个品尝。 连金虎也吃得津津有味,狐狸随手捡了个月饼到外寻贺清来。厨房里香气四溢,狐狸掰块月饼递到他口中。 “姜娘子有些风寒,你把药送去吧,顺便送些我做的月饼。” 狐狸应了,拿了东西便拐进张家院子,岂料姜娘子正在沐发,院里一阵凉风,她便咳了几声。 狐狸忙放了东西扯起干巾包住姜娘子尚在滴水的长发,两人揽进屋内,将姜娘子按在凳子上,狐狸才道:“风寒还不当心?小心头疼!” 姜娘子笑了笑:“是哟!” 狐狸用干巾一寸寸擦拭妇人长发,待不滴水了才换到头顶,姜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着话。 “芮儿说过了年,预备让昌儿到镇上书塾试学,不知道怎么样?”姜娘子说。 “在这儿怎么了?”狐狸问。 “一间屋里孩子们年龄不一,有些还在学写字,有些却在读文章,我想苏昀是想让昌儿也考个童生秀才的,那么也该动身了。” “唔,”狐狸答应了下,手上却一顿,妇人的黑发间夹杂着许多银丝,平日梳髻是看不出的,“娘子,你怎么有白发?” 姜娘子却笑了:“傻孩子,我老了,自然就有白头发了。” “娘子老了?”狐狸迟疑道。 姜娘子又絮絮叨叨许多,什么昌儿已十来岁了、做祖母的人了……狐狸好像是头一遭有心地观察起她们。 姜娘子眼角的皱纹,出门时遇上杜村长,他身形因长年用拐也渐佝偻,头发更不消说,已全白了。 待到自家,贺珍带着小鼠们十分热闹,狐狸仔细去看条条小晏,都还皮毛亮丽、一派生机。 夜里睡下,惟狐狸辗转反侧,又怕扰了贺清来清梦,只好睁着眼等到夜半。 月上中天,贺清来已睡熟了。 狐狸悄悄侧身,轻轻抚过他的面颊,极细的纹路在指尖辗转。 贺清来的眉眼宁静,狐狸也在他发间找到了一抹不起眼的银丝,半明半白。 狐狸悄声起身,待到窗前,默默捧起那一面铜镜。 月色如水,青丝满头,双瞳清亮,面白如雪。 她一点也没有老。 第二日,狐狸正梳头,贺珍便吵吵嚷嚷地带着众鼠冲进来了:“娘!我给你扎辫子!” 小孩嬉闹着站在狐狸背后,铜镜中,狐狸默默垂下了眼。 “娘!梳两……”贺珍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迟疑地问:“娘,你怎么有白头发?” 贺清来叠被的手一顿,众鼠已不可思议地争着来看,圆圆大叫:“噫!真有!像云片糕颜色!” 狐狸侧身,揪住乌发间那一根醒目的白发笑了笑:“……娘都三十好几了,当然有白头发。” 屋里静了一下,贺珍仿佛醒悟过来,撇开目光:“娘,你梳什么样式?” 复又热闹起来。 狐狸过了中秋,便告别父女,返回楚氏医馆。 刚到诊室,恰碰上赵平安同他娘子来看病,楚娘子交待道:“头三个月最要谨慎,安胎药每日两回,隔半个月来一次。” 狐狸有些惊讶:“恭喜呀。” 赵平安腼腆地笑了下,他娘子喜上眉梢,回道:“多谢多谢!” 翻过年,谁想到先吃上的不是赵平安家的满月酒,却是豆饼定亲的喜果。 上门的是程娘子,她乐呵呵地拎了半斤鲜果子,并一壶酒:“昨刚定了,待到年底,还请鞠娘子、楚娘子都来喝喜酒!” 狐狸应承了,问她:“是哪家的姑娘?” “远着呢,是饶县的姑娘,”程娘子笑道,“我邻居家小玉的表妹,往几年常来镇上住,是个很伶俐的姑娘!” “我听说,你们家要转租了?”楚娘子喝了口茶说。 “是呢!我准备卖了铺子房子到饶县住,这样一来既不远嫁,我们也好帮衬他们!” 说到这,程娘子有些不舍,但转瞬笑道:“我还得给别的亲友送喜果,这就走了!” 待到年底九月,狐狸同许茗、楚娘子去吃程家喜酒。 在酒楼满当当摆了三十桌,狐狸远远看见豆饼穿着喜服,一团瘦削的少年气,但读了几年书,倒真有几分齐整的俊秀。 新娘子瞧着倒比豆饼年长几岁,模样清秀,十分豪爽,挨桌地敬酒,待到狐狸这桌,众人也都站起身来捧酒。 喝了酒,辣辣地直冲肺腑,烧得脑海却清醒了一点。狐狸低头看着摇晃的酒杯,心道:什么时候,连豆饼都到了成亲的年纪呢? 举目四望,满座高朋,红彤彤的喜庆。 第192章 遇雪 眼瞧到了过年的时候, 腊月二十下了一场出奇大的雪,天不亮就听见屋檐上籁籁的雪往下掉,狐狸推开窗子, 凉冽的风直往屋子里灌。 整个医馆只剩下了狐狸和楚娘子, 苗苓来了信, 约是今日同沈玲到家, 狐狸便只等着。 漱洗过后, 狐狸便冒雪进了诊室,不妨楚娘子正在屋子里,烧着炭火, 煮了茶来喝。 狐狸倒了半杯, 捧在手心,隔着窗纸也能看见鹅毛雪阵阵飘落。 楚娘子神情宁静, 忽然淡淡道:“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故事吗?” 狐狸一愣,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楚娘子却不在意,自顾自道:“另一个不是人,是一只白鸟,她拼死在冰湖中救下濒死的男孩, 自己却要消散了。” “白鸟在临死之前, 祈求道‘如果有来生,希望可以离开山神庙,真正体味在蓝天下自由自在的感觉。’, 说完, 她便死了。” 第205章 狐狸想起白鸟的故事了, 她愣在原地。手心中的茶杯仍氤氲热汽。 好半晌,才勉强笑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楚娘子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往下说去。 “白鸟和她曾互相陪伴许多年。于是她带着白鸟投入轮回, 在独自经历许多年后,终于找到了转世的白鸟。” 窗外响起沈玲的声音:“楚娘子!我回来啦!” “现在她终于完成那个约定了。” 门被推开,满地的风雪吹起女子素白的下裙,翩然欲飞。 狐狸在苗苓的呼唤下踏上马车,车轮辘辘滚动,狐狸猛然回头望去。 屋檐下,楚娘子静静站着,飞雪横贯在二人之间,渐行渐远,她对狐狸说—— “你不会再来了。” 狐狸不懂这句话,就像一开始听不懂山神的故事一样。 过年时,狐狸仍在想这件事,她有些心神不宁。天上的烟花接二连三地炸响,又璨然消逝。 贺清来在寒风中咳了几声,他问:“衣衣?” 狐狸回神,朝他一笑,忙抬头去看烟花,可是天空漆黑一片,只剩下未散的火息。 贺清来在她耳边轻笑一声:“放完了,咱们叫珍儿回家吧?” 狐狸点头,贺珍奔回二人身边,兴致勃勃:“元宵节我们还去镇子上吧?再攒一盏,我就有七盏鹊灯了!” “不知道刘叔叔记不记得我今年还要鹊灯……”贺珍嘟囔道。 旧年的最后一夜,贺清来却发起了高烧,狐狸起初是察觉他梦里在说胡话,接着去摸他的额头,如块热炭。 幸好月色明明,狐狸立即翻身坐起,把过脉后便去取药倒茶,两粒风寒袪毒丸下去,贺清来才稍稍恢复了神智,待睁开眼,只喊了声“衣衣”,便又昏睡。 平明时分,贺清来退了烧。 贺清来不是头一回这样病了,但狐狸不敢大意,自认医术没有杜村长高明,便忙去请他来看。 谁知到了第二夜,贺清来仍烧起来,狐狸彻夜难眠,只能用手帕不断地帮他擦洗。这般日轻夜重,足过了五六日。 狐狸在厨间熬粥,贺珍就在一边给药炉扇风,外面又下起薄薄的雪来,贺珍望着雪:“娘,爹到元宵的时候会好吗?” 狐狸:“会好的,只是风寒,不要紧。” “嗯,不要紧。”贺珍低声重复了一遍。 世事难料,大约如此。出了正月,贺清来的病却断断续续地不肯好,若头一日咳嗽轻,当夜便要高烧;倘第二夜相安无事,贺清来白日里便起不来床。 狐狸只能宽慰自己,风寒定会好的,只要慢慢地养…… 残雪逐渐消融,山上的枝桠冒出新芽,下了几场春雨,溪水丰沛。 贺清来似乎好些,可是人瘦了一大圈,狐狸不肯让他出门,便留贺珍在家中,自己到田里插秧。 清凉的水漫过脚背,狐狸埋头苦干,待回过神,谭丁香已站在田埂上,朝她递来一碗茶:“衣衣,清来怎么样了?” 狐狸努力朝她笑了下:“……好多了。” 将茶一饮而尽,狐狸垂下眼眸,稻田的水里倒映着她的脸,女子只是勉强地扯起唇角。 可是回去时,贺珍却坐在院里一面煮药一面掉眼泪,狐狸心一惊,问她:“你爹呢?” 贺珍抽噎着擦去眼泪:“娘,爹刚才又不舒服,咳得连药都吐了……” 狐狸慌忙进屋,贺清来半倚在床边平平地喘息,小鼠们都围在他身边。 狐狸上前与他把脉,贺清来虚弱地笑了下:“没事……” 这话没有说服力。狐狸的目光落在他消瘦的脸上。 夜里难得他没有高热,狐狸却不敢闭眼,一直侧身看着贺清来,帐子内昏暗,更衬得他面色不好。 狐狸怔怔地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去摸贺清来的心脉。 微弱的。狐狸的眼泪无声从颊边滑落,窗外细细密密地下起小雨。 狐狸抬手,指尖闪过青色的光点,缓缓贴近贺清来的胸膛,光芒渗入,随后浮出,丝毫不能融入。 帐子内光芒微微明灭,又终于归于黑暗。 这样的日子过了近一个月,杜村长三番两次地开药改药,不论是怎样的苦汁,贺清来都毫无怨言地喝下去。 但他的病依旧没有好。 狐狸撞见过杜村长悄悄地抹泪,但她悄悄避开了。 初夏快到了。 太阳和煦地缀在当空,贺清来吃了药,咳得不住,只能闭着眼躺在床上微微地喘。 狐狸看他的脸发白,因咳嗽出了满头的汗,只能轻轻用帕子去沾。 直到看着贺清来在床上渐渐睡去了,狐狸仍守着他。 “狐狸——” 正当此时,心间传来声呼喊,狐狸没有动作,继续听灵鹿道:“你来一趟,我有话和你说。” 狐狸悄悄掩上门,贺珍正在学堂,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小鼠小雀们都安静呆在屋里。 狐狸一路上了山神庙,甫一进门,迎面撞见灵鹿:“我提前同你说,下回引魂使来——” “谁来?”狐狸打断她。 灵鹿不明所以:“引魂使呀?待她们来接贺清来……” 狐狸霍然绷紧了脸,生硬反驳道:“你胡说。” 灵鹿一停,这才细看狐狸神色,踱步到她身旁,斟酌道:“狐狸,人嘛,阳寿终有尽,待他断气,你须得及时躲避……” 强撑的泪从腮边滑落,狐狸顶着泪眼,问:“为什么?” 门外起了阵阵雨雾,细风细雨越过门槛撩动了庙内长绢长缎,山神画像巍然未动,低眉注目。 灵鹿哑然。 “他只是病了,很快就会好的,”狐狸站在原地,雨吹湿了裙摆,又像解释又像述说,“……那回、那回我救了陈小娘子和赵平安,我也能救贺清来…” “那是他们命不该绝,阳寿未尽。”灵鹿道。 狐狸的眼泪一下子迸出。 灵鹿继续说:“你于他,是有命无缘,他于你,是有缘无命。狐狸,你不明白?” 雨丝如织,转瞬变天,当空正在下一场太阳雨。 “……你是妖,他是人,朝生暮死才是人间的常态,”灵鹿摇了摇头,“狐狸,你傻什么?当初你与他成亲时,难道没有想过?” 狐狸只是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流泪。 见灵鹿转身跃上壁画,狐狸追上去,面向墙哽道:“灵鹿,你帮帮我,山神一定知道怎么做,白鸟山神都可以让沈玲转世成人,只是续阳寿……” 灵鹿转了脸,闷声道:“你什么道行可以比肩山神?更何况白鸟山神也只剩下一世了,狐狸,你不要执着。” “过几日引魂使来接他,你一定要提早离开,回山上去吧狐狸,你与人间的缘分已到此为止了。” 雨水骤然滂沱。 狐狸咬破了唇,终于泪道:“我不,我不走!我和贺清来是夫妻,山神是允我的,天道也是允我的!” “缘分已尽。”灵鹿无话可说,只能闭上眼俯在画上,不再应答了。 屋外的雨吹湿连绵的山脉,狐狸一味地叫喊灵鹿,不得回音,烧在心上的焦灼终于转为隐约的绝望,她敲打着墙壁,去推、去打,因而口不择言:“灵鹿!你出来!我要做人,我要和贺清来一起做人!你出来!” “你告诉我山神在哪?他有办法!我求他帮我!” 只有狐狸的声音。不知过去多久,狐狸终于泄了心气,泣不成声。 庙里寂静,只有狐狸的声音。 狐狸倚着泛冷的墙壁,她将头贴在灵鹿身侧,流着泪,低声自嘲:“灵鹿,我连你都碰不到,我怎么救贺清来?” 目光落在后门外,连天雨盖过山草,坟堆重叠,狐狸的泪无知无觉滑过,她喃喃地重复:“我怎么救贺清来?” “衣衣。” 身上传来一声呼唤,狐狸茫然地回头看去,贺清来举着把伞,正站在山门外。 “回家吧。”风吹得贺清来的肩胛又高又瘦,他闷咳一声,忍着痛再次说: “回家吧。” 狐狸鬓发濡湿,形容狼狈,她迈过山门,牵住了贺清来的手,两人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 贺清来什么都没有问。 及半山腰,狐狸再走不动,她紧贴着贺清来的后背,终于失声痛哭。 第193章 惊梦 等狐狸哭得累极, 再从睡梦中惊醒,窗外传来滴水声,贺珍快步奔进屋内:“娘!快起来, 爹做了红豆粥!” 狐狸怔怔地起身, 贺清来果然端了粥进来。 这简直像梦。 吃了红豆粥, 贺珍欢欢喜喜道:“爹要好了, 娘, 我午后早些回来给爹煎药。” 这不是梦。 贺珍走了,小鼠们推推搡搡地躲在门外,又在狐狸和贺清来看过去时安静了, 不多时, 连她们也走了。 贺清来静静坐在她身侧,病了这许多日子, 连他的发鬓都白了, 点点斑驳。 第206章 狐狸怔怔地望着他,似在梦中,忽近忽远。 贺清来朝她露出笑容,揩去狐狸眼角渗出的泪水, 温声道:“要出门走走吗?” 狐狸摇了摇头。贺清来不出所料地咳了几声, 他站起身:“中午想吃什么?” 话未说完,他一晃,忙扶住桌子, 却仍跌了下去, 狐狸将他抱在怀中, 又轻又瘦,窗子外茫茫雨雾中,石榴花正开得红艳。 待扶上床, 贺清来咳得脸皮发紧,急促地喘了半晌,才和衣半躺在狐狸怀中。 狐狸的眼泪淌在下巴上,摇摇欲坠,她知道是今天了。 “……衣衣,”贺清来哑声道,“我走了,你不要管,杜爷爷会处理我的后事。” “你回山上去吧。” 狐狸恍惚地低头,脸上的泪也就落在贺清来的衣襟上:“你说什么?” 贺清来带着笑,终于吐露出口:“衣衣,不要难过,当年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摔死了。” 狐狸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去,她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只能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咳咳…”贺清来咽下喉间熟悉的腥甜与闷痛,“你来的时候,身上有苦楝花的味道,你手上的疤,到今日也没有好……” 狐狸愣愣地听着,许多不曾着意的细节也渐浮上心头,贺清来平喘了两口气,继续道:“梁娘子走的那日,你是不是碰上地下的鬼差了?山神一定是要你走…咳咳,不要耽误,我一断气,你一定要走……” 贺清来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剩下一句执着的呢喃:“衣衣,你要平安,你一定能成仙的……” 贺清来的声音不见了,狐狸呆呆地抱着他,脸上仍挂着泪痕,她说:“贺清来?” 没有回答。 凄风冷雨随着推开的门灌入了室内,狐狸下意识收紧了胳膊,抬头看去,贺珍踉跄着迈进屋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她哭道:“娘!你快走吧!” “珍儿,你爹他——”狐狸张口,“贺清来怕冷,门怎么开着?” 贺珍已哭成泪人,浑身湿透,闻言只拉扯着狐狸的袖子,“娘!快走吧!地下的鬼差要来了,娘!” 不知是难过,还是绝望,十来岁的小姑娘终于俯在狐狸膝头放声大哭。 狐狸被这哭声震得回魂,鼠雀们一股脑地涌进来,拼命推搡着她往外走去,狐狸被缠到门口,回头望,贺珍正俯在贺清来身侧哭得不成样子。 轰隆隆—— 天上闪过道闪电,劈开了稻田上方,汹涌而来的余威震得青浪翻涌,在那田埂上飞快地蹿过一道白影子,待从田中跃上山林—— 狐狸下意识看去,她右爪上那萦绕许久的香火被风一吹,倏忽散去。 她同人间的羁绊已断。 匆匆纵越几个山丘,不至苦楝树下,狐狸再支撑不住,朝前扑去,重重摔在坑底,浑身的小鼠也被甩飞出去。 “大王!”蝉娘匆忙叫道,连滚带爬地奔回狐狸身边,树顶的雷声愈发震憾,惊得百兽皆收。 蝉娘同条条扯狐狸不动,小晏翻过身去,二话不说便在苦楝树下挖起洞来,一面挖一面说:“大王睡一觉就好了!不急!” 听了这话,蝉娘小圆也忙冲上去一起挖洞。 狐狸摇摇晃晃,勉力朝前走了两步。 忽神思清明一霎,猛然想到——待她一走,她的珍儿也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这么一想,直如道惊雷炸在心上,烧得五脏六腑翻灼,灵台震痛。 小黄正卖力,突然听见身后声响,回头一瞧,白狐狸已重重摔在地上,眼皮半合,气息微弱,忙用爪子一摸,眼下皮毛尽是濡湿,口角已渗出鲜血。 “快挖呀!”墨团哭喊道,“大王!” 待众鼠七手八脚地将狐狸推进洞内,豆大的雨珠终于砸下,狐狸在哭喊声中勉强睁开眼往外看去—— 小鼠小雀挤在洞外,豆眼中都浸着泪,浑身污泥。 “大王!你且睡吧!”“我们等着你!”“大王!” 狐狸很想应一声,可是随之而来是无尽的困乏,终于将她压进黑暗,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狐狸沉沉睡去—— 好累,好累。 ……………… 滂沱的雨声在黑暗中回荡。 不知过去多久,狐狸睁开了眼,她茫然四望,只见四下白茫茫一片,脚下是浅浅的水洼。 狐狸张了张口,不知要说些什么,忽然眼前浮起一面水镜。 是她。 镜中少女神情似喜非喜,似悲非悲。 狐狸伸手轻触,水镜便猛然散去,于水洼中无处可寻。 前方不远处似乎有白光,狐狸便恍惚循着那白光走去,穿过屏障,阳光刺得眼睛看不清,狐狸抬头一瞧,山林中风声呼啸,天空一览无余。 突然有什么东西冲她飞来,狐狸下意识扬手一抓——是一只色彩鲜艳的金鱼风筝。 远方传来少女的呼喊:“金鱼飞走啦!” 狐狸独立山林,寂静中传来一男一女的应和,声音回荡——“金——鱼——!” “有缘再会——!” 小桃?梁延?狐狸迈出一步,忽然天旋地转,直直地朝下摔去,扑倒在一丛花墙前。 她抬头看,茑萝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 “贺清来,你觉得是晴天好,还是雨天好?”隔着花墙,有个姑娘在说话。 “雨天。”另一个人说。 是贺清来。 狐狸怔怔地落下一滴泪,晴朗的天忽然更改,墙那边的人惊慌起来,匆匆朝前奔去,狐狸顾不得狼狈,连忙爬起来追上去。 雨越下越大,狐狸在林子里跌了几回,她终于看见她们躲雨的山洞了。 再往前却走不动,狐狸脚边躺着一朵孤零零的茑萝花。狐狸弯腰捡起,站在山坡上,嘴唇抖了抖,掐紧了掌心,一再忍泪。 天终于放晴了,远处的人有说有笑地走出山洞,她们没有看见她。 狐狸手心的茑萝花被轻风一吹,正乍飞起,狐狸探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再睁开眼,却是夜晚。 狐狸孤身一人站在长长的巷道中,巷口外人来人往,灯火通明,花灯满街,好不热闹。 “娘?” 身后的人呼唤,狐狸回头看,年幼的贺珍困惑地看着狐狸,又朝两头望去:“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爹去哪儿了?” 狐狸没法回答,贺珍却同她笑,牵着狐狸的手一路向外走去:“娘亲!外头的哥哥姐姐在念诗呢!” 贺珍一蹦一跳,二人穿过昏暗的小巷。 “前头的是‘纤云弄巧,飞星传恨…’”贺珍念到第三句,昂头问:“娘,后面是什么?” 那时的狐狸不知道,因此特意翻了书来背。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狐狸听见自己说。 “是这样——”贺珍的声音戛然而止。 花灯下的人群络绎不绝,处处都是卖鹊灯的小贩。在不远处,年轻的娘子正举着一盏鹊灯向相公展示,笑靥如花:“贺清来,你瞧!多灵巧,只可惜不知珍儿哪里去了,不然让她拎着玩!” 贺珍抬头看看身边的娘亲,又望向远处的狐狸。 狐狸轻轻地松开了她的手,同她作出个噤声的手势,一步步退了回去。 贺珍站在原地,看着狐狸凭空消失,就像从未来过。 狐狸在黑暗中闻见了酒香。她猛然挣开,手中的酒溅出去半杯,一旁喝得醉意昏昏的苗苓吓了一跳,指她笑道:“衣衣,芮儿成亲你怎么瞌睡呢!酒量好浅!” 张芮脸颊红润,闻言摇头:“苓娘,你酒量才差呢!” 屋外的谭丁香忽而敲了敲窗:“衣衣!阿苓!出来喝酒!” 苗苓一个劲地摇头,嘟囔:“我才不去呢!衣衣,你去罢!” 狐狸端着那半盏酒走出房,院子里人声鼎沸,谭丁香见狐狸出来了,便同她一碰杯。 “衣衣,来同我喝一杯!”姜娘子朝她招手,她们桌上摆了许多酒,贺清来被梁庭搂着肩膀,一起去敬苏呁。 太阳好极了,余晖铺满房檐,红彤彤的,陈宝珠塞给狐狸颗红枣酥,苏小娘子笑吟吟道:“她要你吃呢!” 狐狸穿过人群,一道小小的声音喊:“大王。” 是小晏,他避开人群,缩在隐蔽的墙角,探头探脑:“大王拿的什么?好香。” 狐狸摊开手,“红枣酥。” 小晏攀着狐狸的手,仔细嗅闻,粉色小鼻子拱来拱去:“枣?大王,我能尝尝吗?” “好。”狐狸说。 他咔嚓咔嚓地吃,不能喝酒的苏桃同梁延却发现了这里的情况,小丫头兴奋极了:“衣衣姐!你能听懂他说话!” 狐狸看着年少的梁延,小男孩被盯得不好意思,抓了抓后脑,“我要是也能听懂他们说话就好了!” 狐狸于是说:“可以。” 两个孩子一愣。 第207章 狐狸指尖浮起一点光点,分开来没入二人的眉心。日光迫近了,狐狸昂着脸,闭上了眼。 重又睁开眼,薄薄的水面在头顶反光。 狐狸听见那水外的少女歪歪脑袋说:“贺清来,井里有人。” 少年被唬了一跳,忙朝井中看来,只有二人的倒影。 贺清来微微抿唇笑了:“衣衣,那是你自己。” 爱是一瞬间的轮回。 狐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终于伸出手去,碰到了清幽的水面,泛起阵阵的涟漪却让世事模糊,狐狸随着那水光清漾却几乎要从水面脱飞出去——却是冰天雪地,大雪封山。 不知何年何月,雪地里迎风走来一只小狐,她饿得难受,只得将头扎进冰水中豪饮几口。 分明身边便有株盛开的迎春花。 狐狸静静地看着,风雪渐渐掩盖了小狐的身躯。 狐狸想,原来这就是因果。 她抬手,迎春花落,飘在近乎僵直的小狐面前,她大喜,忙和着溪水与那黄花吃了个半饱。 狐狸想起若干年前在那山巅修炼,那时她苦苦不得第三尾,原是要转身回洞继续修炼的。可是为什么下山? 狐狸终于想起来了。原来那是冬末春初,山洞下有一丛迎春花开了。 她下山,救下了贺清来。 沉睡的狐狸流下了一滴泪。 第194章 尘世事 “滴嗒、滴嗒、啪——” 露水滚圆, 从绿叶上滑落,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斑驳的阳光格外灿烂。正是夏天, 万物丰茂。 苦楝树下的洞中却略显幽静, 白狐狸的耳朵随着水声微微一颤, 又一声窸窣, 狐狸终于睁开了眼。 面前的洞口已被藤蔓树根遮盖得严严实实, 狐狸眨了眨眼,伸出爪去,稍一撇, 光亮便漏进洞内, 因光闪烁的视野中,隐约只见一胖墩墩的杂毛小鼠正扛着颗青果子, 辛勤地在洞前摆弄着什么。 狐狸站起身来, 钻出藤蔓,那小鼠冷不妨一吓,动作不稳,抱着果儿顺着小坡滚落下去, 连带着摆在洞口的一堆鲜果也骨碌碌滚了满地。 “哎哟!”“地上那鼠翻个肚皮朝天, 头晕目眩之际,忽视野中闯进只额上有鞠衣色的山狐狸,霎时瞪大了豆眼, 忙翻身而起, 举了两爪, 拜俯在地,高呼道:“拜见狐狸大王!” 方从梦中醒来,狐狸尚有些恍惚神迷, 不知今夕何年。 又不认得眼前小鼠,便只好先打量周遭。 耳边传来鸟鸣,狐狸抬头一看,原本粗壮高大的苦楝树不知哪年哪月让雷击中,劈个半死,主干焦黑,但却又从枯树干中生出一丛新枝,延展而上数米,再度繁茂,想过了花期,只有绿叶。 再低头看,小鼠却俯在一片白石头铺就的平地上,距洞口尺高差距,狐狸跃下,又是一顿——平地上正中用素白的鹅卵石堆砌出一只白狐狸,额上一抹黄,两眼明润,大尾巴神气地在身后盘着,尾尖微翘,染着一点墨色。 狐狸踱步,绕这石像走了两圈,才张口道:“你是——?” 一旁的小鼠忙直起身,殷勤地凑到狐狸跟前,声情并茂:“禀大王!我叫小栗子!因为背上的、背上的像栗子!” 说话间,小鼠抽空转身,他背上果然长了个指甲盖大小的杂色,勉强像个野栗子形状。 “我是祖奶奶的第三十八代孙!专来侍奉大王!”说到此处,小栗子竟激动地两眼直放光,“今日是小栗子荣幸!得见大王真容!” “你祖奶奶是谁?”狐狸问。 “禀大王!我祖奶奶得大王赐名,名叫蝉娘!祖奶奶已去世多年,我们族内上下如今有三百八十九名,都是循了祖奶奶的规矩,要代代侍奉大王!” 狐狸一愣,再看周遭,“……我睡了多久?” “回大王的话!时至今日,已过了五十年零一个月二十七天!” 狐狸张口无言,四遭丛林密影,只好跃起,朝前走去。小栗子见狐狸行动,也忙跟上,殷勤至极,喋喋不休。 “大王!您睡了这些年,我奶奶可盼望呢!她说若不是祖奶奶得以侍奉您,得了您的灵气恩惠,我们一族不会有今日造化!” 踏过小片林地,曾横于此地的大青石已消失不见。 “不是侍奉。”狐狸忽然停下脚步说。 小栗子险些撞到狐狸,后退几步才稳当,听见这话疑惑:“大王,您说什么?” 狐狸向远眺望,只是沉默,终于抬步选了个方向走去,速度不算快,但小栗子也得四脚并用地跟着。 头顶飞过一只雀,狐狸下意识去看,却是只黄雀;她刻意收敛的气息仍是惊动了林中的花栗鼠,忙不迭地朝远处逃去。 待走出很远,眼前才出现条汩汩流动,约莫一丈宽的溪流,狐狸一跃便落在对岸,正欲走,她却一顿,回首看去,那杂毛小鼠竟不知呼唤她,揪着根草叶于溪边踌躇。 狐狸沉默地将长尾甩去,伸在小栗子跟前:“上来。” 杂毛小鼠起先一愣,随后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抱住狐狸尾巴,被狐狸举过溪流,顺势落在背上,狐狸:“坐着吧。” 小栗子哪想拒绝?喜不自胜。 狐狸没了顾虑,便毫不犹豫纵越而起,于林中飞速穿梭,沿着山石1路向上。 视野骤然开阔,天光大亮,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狐狸便奔上了一处山峰,她跃上崖边大石,极目向远处去望——经过五十年,那“碗儿村”的地形仍在,可却被森林淹没,连一缕炊烟、一所民居都瞧不见。 小栗子从狐狸脖后探出头,“大王!小河村早在二十年前便没有了!如今离咱们最近的是平河县!有近五十多里路哩!” 崖上的风吹动了白狐的皮毛,小栗子还在涛涛不绝地说着些什么。 五十年。 小河村不复存在,平河镇变成了平河县。 姜娘子、杜村长、丁香邓进、阿苓芮儿……想也都不在了。 这世上的许多人都已经死了。 ……………… 狐狸好像一下子没了去处,既不想回那最高山处的狐狸洞,也不想呆坐在苦楝树下,便只好带着小栗子在山中漫无目的地游逛。 小栗子时常与她说些新鲜事,譬如——“大王!隔壁山头我表姐刚生了一窝小鼠,大王若有空,不如赐个名儿?” 又或是他东奔西走,捧些鲜果:“大王!最近的野杏可甜了!大王不如尝尝?” 狐狸摇摇头:“你吃吧。我已不用进食。” 小栗子又是一番敬佩,啧啧称赞后才在狐狸身边寻了个空地啃杏子。 狐狸头顶正有一片空隙,可以窥见湛蓝的天空,掠过的飞鸟与浮云。狐狸静静地看着,耳边是小栗子嚓嚓啃果的声音。 太安静了。 狐狸正要移开目光,忽觉有异,她猛然抬头,天空仿若平静无波。 狐狸瞳骤然凝起光彩,这才发现天上隐约一道黑气,直直地指向了远方——是平河县的方向。 “小栗子。”狐狸说。 “怎么了,大王?”小栗子吃得满脸汁水,茫然抬头问。 狐狸:“我有事要办,你快回家与同族藏好,不要随便出来。” “大王要去哪里?我与大王同去!”小栗子果断丢了杏子,随便擦了擦爪。 狐狸甩出道灵气附在小栗子身上,毫不犹豫跃向远方:“我快去快回!” 山狐狸如离弦之箭,霎那间纵越山头,狐狸不敢大意,只见越来越浓的黑气渐渐笼罩在远方城镇下。 狐狸加快了脚步,即将跃出山脉之际却忽觉天旋地转,兜头滚落在地。 狐狸忙爬将起来,抬头一看,却愣住了。 供桌落满灰尘,长缎与莲花脏污得辨不出颜色,山神画像坠落,连房顶都有个大洞,壁画剥落。 “狐狸……”微弱的声音从墙上传来,灵鹿蜷缩一团,若隐若现。 “灵鹿!你怎么了?”狐狸扑到墙边问。 灵鹿虚弱极了,断断续续道:“我,我要消失了……你不要去……” “有妖邪现世!究竟怎么回事?山神呢?” 灵鹿说:“你不要去,你敌不过她的……” “如果你一定要去……就服下桌上藏的丹药,还有山神大人的鹿角,狐狸……” 狐狸回头一看,果然见桌上的陶红小瓶,她毫不犹豫化作人身,仰脖吞下其中丹药,灵鹿此时才勉强抬起了头,从墙上飘出,几近透明,她绕长桌飞动,桌上那一对莲花灯便在此时放出异彩,化为两只鹿角,又合二为一,成了一只趁手的匕首。 “这是山神大人的法器,狐狸,你知道她的弱点……”灵鹿说着,立在狐狸眼前,终于随风散去。 狐狸大惊,探手去追,只听见灵鹿最后悲伤的叹息。 “狐狸,山神大人他不会回来了……” 顾不上伤心,狐狸咬牙,投向那茫茫远方。 第208章 方见民居林立,狐狸便听见震天响的声音,房屋倒塌,尘土飞扬,受惊的凡人们四散奔逃,男女老少惊惶至极。 狐狸跳落在地,只看又是一座高楼倒塌,连带着撞毁了四周的院落,正巧个男子跌倒在一面墙下,眼见要被埋住,狐狸连忙闪身,将他救下:“出什么事了?” 被救的男人惊慌失措,涕泗横流:“有妖怪!有妖怪!贺家灯铺出了条巨蟒!比山还高!” 狐狸顾不得安抚他,只觉滚滚妖气突然冲破禁锢,肆无忌惮地放来,于她眼中犹如实质,正如一张大网将偌大的县城擒在其中。 狐狸心中一凛,不思退路,反纵身一跃,朝着妖气中心飞奔而去。 整个城已然乱成一团,凌乱的房屋不知压倒了多少凡人,狐狸终于看见了那为祸的妖蛇—— 岂止如小山! 通黑巨蟒几乎遮云蔽日,眼如灯笼,巨嘴一咧,露出数丈长的尖牙,尾尖一扫,带倒了大片房屋,她正缠上个六旬老妇,于脚下远处正有个小童哭喊:“放开我祖母!” 狐狸不作迟疑,立即在手中幻出鹿角匕首,于房顶纵身飞去,直冲黑蟒。 那黑蟒间察觉,将身一扭,吐出黑红蛇信,向后一退便是数十丈,躲开匕首,狐狸足尖一点,掌间灵气击中巨蟒,却如蜉蝣撼树。 狐狸心下大惊,扭转方向,借势飞向巨蟒身后,那老妇被巨蟒卷在腰间,仍有气息,狐狸扑至她跟前,将匕首向下一刺,黑蟒竟松开尾巴,老妇向下跌去,狐狸飞身一接,携她飞向那小童。 甫一落地,小童便哭着扑上来扶住老妇,狐狸借灵力顺势将二人向远处一送,这才回头。 周遭的人逃干净了,整座城却已是黑蟒囊中之物。 黑蟒不躲不避,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巨蟒高有数十丈,狐狸在她眼中十分微小,大约同凡人也无区别。狐狸握紧了匕首,正要上前,黑蟒却开口了:“不逃吗?” 狐狸一顿。 “你我同为妖族,我不杀你。逃吧。” “……不。”狐狸摇了摇头,“我不会看着你吃掉这里的人。” “他们不会受苦的。黑网已成,只要一刻钟,他们就会一起死去,”黑蟒吐了吐信子,俯下头颅,“或者你也可以和我一起吃人。狐狸,只要吃了他们,你就可以多出数百年的道行。” 狐狸没有回答。匕首骤然闪过凛光,狐狸知自己已被对面看透,便不再遮掩,身后现出四条长尾,决然朝黑蟒袭去。 黑蟒只退不攻,匕首始终距她一丈远。 “吃掉她们吧?好过你苦苦修炼。”黑蟒游刃有余,循循善诱,“你才三四百年的道行,杀不了我的。” 狐狸屏息不答,只管进攻,黑蟒好似没了耐心,终于抬起尾巴还击。狐狸匆忙躲避,借着灵巧身形跃至黑蟒身后。 “铮——!”匕首同黑蟒鳞片相撞,骤然发出一声长鸣,狐狸虎口被震得发麻,黑蟒也不过留下了道极浅印迹。 “唔,”黑蟒回头,自言自语,“你看,你打不过我。不过狐狸,你哪儿来的法器?” 话音落,黑蟒突然张开血盆大口,裹携腥风朝狐狸咬来,近在咫尺,狐狸竭力将身一扭,堪堪避过,随后在匕首上注入灵气,再以全力重重一击——! 黑蟒用尾巴挡住匕首,顺势一缠,狐狸大惊,猝不及防被带进去,匕首究竟是山神法器,狐狸催动不利。 黑蟒尾上溢出丝血迹,她却毫不在意,越收越紧,将动弹不得的狐狸举在眼前:“真的不逃吗?” 狐狸被缠得浑身骨头咯咯作响,一咬牙,青光闪过,陡然化作原形,直直向下落去,黑蟒饶有趣味,便在这霎那之间,小小的山狐狸以口咬住匕首,四尾向上一腾—— 黑蟒抬起了头,蛇瞳中倒映出粉衣少女手执利刃的影子。 将要劈下之际,黑蟒却忽然咧起大嘴笑了:“狐狸,你还是这么犟。” 狐狸一愣,终于认出她来。 “青青?!” 第195章 三重梦 势头已不可挡, 黑蟒不躲不避,任由匕首刺入右眼,狐狸却被她缠举, 一时进也不得, 退也不行。 狐狸震惊极了, 一只手仍握着匕首, 不敢往外拔:“青青!怎么是你?!” “是我。狐狸。”黑蟒仍在笑, 丝毫不在意没入眼中的匕首,“狐狸,我在找你。” “青青,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狐狸说着, “我、我……” “贺清来是不是死了?”黑蟒问,“条条她们也死了吧?一个都不在你身边。” 狐狸不知如何回答。她睡了太久了, 从没想到会这样久。 “没关系, ”黑蟒又在自言自语了,她凑近了狐狸,“没关系,狐狸, 只要我吃了这里的人, 我就能把他们带回来……狐狸,我们再造一个小河村,我、你、小道士, 贺清来, 你想要谁都可以。” 说话间, 以黑蟒为中心,天穹之下一个个地升起凡人,皆被缚于黑气, 一时之间密密麻麻,如浩瀚虫卵漂浮成海,都被吊在半空。 狐狸震惊极了,连忙挣扎起来:“不不!青青!生死有道,不要做错事!” “什么是错?什么是对?”黑蟒喃喃自语,“狐狸,你是明白我的,你会明白我的……” 一道黑气从青青眼瞳中溢出,随后便顺着匕首缠绕而上,狐狸被那黑气锁住咽喉,不得以仰高面容…… 眼前骤然一黑,狐狸下坠、下坠。 终于抵达实点。 狐狸弯腰咳了两声,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林间小道上,大约是在秋天,树叶焦黄。 “喂小道士,你不要以为狐狸没有来,你就可以不遵照约定了。”远处沿路而来一青衣女子和蓝衣少年,“你会的所有法术都要一一教给我的。” 狐狸站在原地,看青青和小道士径直走来,却并没有看见她一般。 “哼,学写字有什么难的?”青青摆弄了下双手,在小道士脸前晃了晃,“狐狸爪子都能学会,我蛇尾巴…我怎么学不会?” 说话间,她们径直掠过狐狸,继续向前走去。 狐狸看向泛白的天空边缘,意识到自己大约是在青青的回忆之中。 她抿了抿唇,暂无解法,只能踏步追了上去。 再一闪,已是人声鼎沸的客栈,一楼众人正聚成一团,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人群中心传来熟悉的女声:“哼哼!就你这三脚猫功还行走江湖呢!趁早滚回家去吧!” 狐狸拨开人群,这才见面容姣好的青衣女子正一脚踩在长凳上,脚底压着剑刃,满脸得意。 而拼命往外抽剑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已涨红了脸,满头大汗,嘴上却不服输,嚷嚷道:“你耍赖!剑术比试!你连剑也没有,赢了也不作数!” 小少年眼珠一转,盯向了青青身边站着的小道士:“他有剑!我和他比!” “他?”青青夸张地指了下小道士,稍斜身子,顺势将胳膊搭在小道士肩上,摇头道:“啧啧啧,你更是挑错人啦!他可是我的师父,你更打不过的!” “你骗人!他才多大!”少年不服喊道。 小道士负剑而立,神情平静,青青却嬉皮笑脸,顺手将小道士的桃木剑抽出,夸张地甩了个剑花,唬得其余人等都往后躲,只那小少年仍执拗地拽着剑,青青将长剑在他面前一横:“怎么不信?你瞧这剑,好剑!” 小少年方才三两招输给青青,又看小道士面无波澜,深不可测,已经犯怵,却还是道:“那我不和你比!也不同你师父比!你家还有没有别人!” “有哇!”青青大喜,扬手扔剑,小道士抬手一接,仍淡定地将剑收回剑鞘。 “我还有个姐姐呢,只可惜她不会剑,但是功夫比我深,你要是能打败她,我立即弃了这个师父,拜你为师!” “你姐姐叫什么?她在哪呢!” 青青:“我姐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沐川城平河镇,小河村人也,鞠衣!” “好!我就、我就先去寻你姐姐!”小少年连忙答应,“你——” 料不得青青此时抬起了脚,诓得少年连人带剑向后倒去,被同行的两个友人接住:“少爷!小心!” 小少年踉跄着站起身,一面被扶着往外走,一面放狠话:“我记住了!你给我等着!” 青青笑嘻嘻的,目送他们:“你见到我姐姐了,记得告诉她,我一路往北走啦!” 钻出人群的三人不敢停留,其中一个问:“少爷,我们真去找她姐姐呀?老爷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笨蛋!谁还去找!快走!”少年骂骂咧咧走了。 众人看了热闹,也就心满意足地散去。 青青心情颇好:“小道士,到下个城池还有多远呀?人真好玩儿!” “很远,要走半个月。”小道士说。 “好吧好吧,那也很有意思,狐狸一定想不到,外头这么好!”青青耸了耸肩。 第209章 …… 已是盛秋夏尾,青青同小道士并排行在一望无际的蒲苇荡中,高大的蒲苇浓绿茂盛,冠顶蒲苇簇新鹅黄,迎风波动,如盛光。 青蛇忽然倒走在小道士面前:“你没有名字,你的剑有名字,我总不能只喊你小道士,难不成你姓小,名道士?” 青蛇自顾道:“我看,倒不如你也用剑的名字,我喊你——阿无,好不好?” 小道士点一点头:“好。” 青青璨然一笑,转身踏草而行,一眨眼飞跃蒲苇荡,她站在山坡上,朝着那远远的、微渺的身影招手大喊: “阿无——!” 这声震得狐狸浑身发冷。 …… 眼前已没有景色了,白光弥漫而来,化为狐狸眼前纷飞的大雪。 狐狸站在老旧的观音庙中,火堆噼啪,在墙上映出两个人互相依靠的身影。 青蛇故意拢着小道士的衣衫,往他怀里钻了钻,额头紧贴着小道士的脖颈,她问:“我身上,是不是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小道士的脖子、耳垂一起腾红,他闭眼、闭唇,不语。 半晌,小道士低声说:“不冷。” …… 她知道她把谁忘了。是小道士。也是宋芜。 狐狸想起那个雨夜,想起瓢泼大雨下的金光,想起执剑而来的小道士。 ………… 她被雨夜砸得再次往下坠,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她要冻僵了…她快死了…… 光,火光。 快被冻死的小青蛇勉力游上窗台,雪花砸得她睁不开眼。她努力贴紧窗纸,仿佛那样就可以汲取屋内的温度。 跳跃的烛光下,琉璃灯映亮了少女的面容,她正低头不知看什么,那么专注。 小青蛇情不自禁地想要贴近,终于慢慢合上眼。 在冻昏前一秒,读书的少女发现了在窗台上冻僵的小青蛇,她那双柳叶似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 青蛇在温暖中睁开了眼,她没有死,而且正躺在柔软的窝上。 她勉强昂首,床边的少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脸上浮起笑容:“你醒啦!” ……救了我?小青蛇想。 “你命大!只是现在还很冷,你可能要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啦!”少女说,“我叫宋芜!希望我们可以好好相处!” 宋芜?小青蛇痴痴地想,她记住了。 一整个冬天,小青蛇都在昏睡中渡过了。 春天来得好快,一声惊雷,万物复苏。 小青蛇想,她要走了吧?阿芜要让她走了吧? 宋芜伸手轻轻地抚摸小青蛇的脑袋:“你是不是想走?” 青蛇心里想:不,我不想走。 但她不会说话,只好用行动代替,尾尖缠上了少女的手腕:请留下我吧…… “你不想走,对不对?”宋芜惊喜道,“太好了!只要你想留下,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只不过,我要给你取个名字了,”宋芜继续说,“我总不能一直小青蛇小青蛇地叫你,我姓宋名芜,你又不姓小。” “唔…叫你青青,好不好呀?” 名字?好名字。小青蛇缠紧了宋芜的手腕。 自那以后,小青蛇总是陪伴在宋芜身边。宋芜读书写字、吃饭歇息,她都在,她们看山茶花、看杜鹃花;宋芜讲青蛇白蛇的故事,宋芜念:“八百里分麾下炙……” 小青蛇很疑惑,蹭一蹭宋芜的手腕:什么叫八百里? 宋芜被她逗笑了,耐心解释:“指的是牛,词里是酒食的意思。” 吃的?小青蛇吐了吐信子,喜欢这样的词。 宋芜拿过一张纸,提笔写:“鲈肥菰脆调羹美……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美人纤手炙鱼头,这些说的都是好吃的。” 小青蛇听得入迷,宋芜含笑,在纸角写下——“赠青青。” 小青蛇也陪宋芜到处走,她知道这儿是“碗儿村”,不只阿芜一个,有阿芜的爹娘哥哥,有眼睛圆圆大大的林茹,还有阿芜的朋友杜春生。 一年又一年,阿芜要长成大人了,有一天她说:“青青,如果我搬去别的地方住,青青也会去吗?” 阿芜去哪里,我就去那里。但是要带上很多东西……小剪纸,胭脂盒、阿芜门上的铜锁、阿芜的书、插花的瓶子,阿芜的手镯,簪子…… 小青蛇忙忙碌碌,将东西摆了满桌。 宋芜扑嗤笑了:“青青有那么多要带的东西呀?都很喜欢吗?” 都很喜欢,都是阿芜的..... 宋芜轻轻点了点小青蛇的脑袋:“我的东西就是青青的东西,青青喜欢什么尽管拿好了。” 小青蛇盘紧了那些小物什,尾巴尖勾住了宋芜的手指。 “知道啦!”宋芜笑了,“我去哪里都会带着青青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要在一起,不要分开。小青蛇想。 第196章 鹿山神 夏天来了, 小青蛇盘在房梁上昏昏欲睡,空气中好湿润,要下雨了。 宋芜正在看书, 林茹却背着采药筐从窗外经过, 宋芜叫住她:“小茹!不要上山啦, 青青说马上要下大雨了!” 林茹朝她一笑:“没事的!我快去快回!而且春生哥也在山上!” 宋芜只好道:“那你们小心!” 林茹走远了, 不一会儿, 乌云渐浓,压得天色昏暗,风雨欲来, 宋芜只好关上了窗子, 点上了那盏琉璃灯。 宝灯散发出温润的光芒,驱散了阴暗。 忽然, 风撞开了窗子, 发出一声巨响,连梁上的小青蛇也被吓醒,伸了头朝下看。 “奇怪,怎么吹开的?”宋芜毫无防备, 站起身来去关窗子。 变故发生在在一瞬间。 小青蛇无力阻止。 躲在窗外的狼妖骤然现出原形, 一掌挥向了宋芜,宋芜跌倒在地,胳臂上溅出的鲜血泼洒在琉璃灯上, 琉璃灯翻落在地, 从中滚出通红的灯芯。 没了烛油, 灯芯却仍在燃烧,竟是一颗圆圆的珠子。 狼妖扑入房中,一口吞下了灯芯, 随后抓起宋芜,小青蛇待要阻挡,却被挥开,眼睁睁看着狼妖带着宋芜逃入密林。 阿芜!小青蛇呼喊。 她不顾疼痛,奋起直追,豆大的雨滴砸落,林中阴影重重,小青蛇只能依靠鼻尖残存的气息追踪。 等她追到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风声呼啸,雨水肆无忌惮地泼泄。在一处坡上,小青蛇看见了满面鲜血、人事不知的林茹,杜春生摔断了腿,跌在坡下。 而阿芜——而阿芜! 她却挂在狼妖手上,胸口被贯穿,了无生气。 小青蛇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却被狼妖击飞,摔在坡下的川芎丛中,在昏死前,她看见狼妖掏走了阿芜的心,阿芜便软塌塌地从半空跌下去。 小青蛇的心都要碎了。 她在恍惚中听见什么人在说话。 “嘶,怎么出这样的差错?” “灵鹿呢?快叫她来。” 又是一个声音,声音好大:“这怎么怨我!要怨就怨莲娘子!送什么不好,偏要把山神大人的护体霞火剥出一粒送来,现在好了!这贼狼妖定是在山神大人投胎转世时便盯上了,这样的坏心肠,怪道修了一千年也不成仙!” “可鹿山神灵气外泄,还是在自个儿的地界上,灵鹿你就没有责任吗?” 小青蛇努力去睁眼睛,只看见山坡上立着两个影子,似乎还有一头鹿。 其中一个人影道:“好了,现在不是吵这些的时候,先把宋芜复活,再回去向莲娘子复命。” “噫!管这副躯壳作甚!叶娘子,你不快去把狼妖抓回来吗?如今的情形可是与莲娘子为山神大人排演的劫难毫不相干呀!” 另一个人影嗤笑道:“莲娘子只管送诸位山神入轮回道,可不管她们要经历怎样的劫难。莫说是莲娘子,就算是天道也要看诸位山神自己的选择。” 灵鹿急道:“那怎么办?这一世究竟算不算其中一苦?” “不要紧,先将鹿山神的魂魄招回来,且看他自己的选择吧。” “那醒着的怎么办?”灵鹿说。 “随她们看。没有人能记住山神的,只是些不相干的。” 小青蛇很累,但还是努力去看,山坡上的影子都消失了,阿芜竟然又站了起来,小青蛇瞪大了眼,正要唤她,阿芜…… 山坡上的人却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要走。 不要走,阿芜,不要走……求求你……小青蛇努力挪动身体,无声地呼唤她。不要丢下我…… “阿芜。”有人叫住了她。 杜春生艰难问:“你是阿芜吗?” 宋芜终于回头,走下山坡,她蹲在杜春生身边,看着他摔断的腿,神情淡淡:“你的腿是狼妖弄断的,我不能治。” “我不要你治腿,”杜春生执拗道,他疼得脸色发白,但仍用力攥住了宋芜的手,“你是阿芜吗?” 第210章 是阿芜!小青蛇在心里喊。 宋芜淡淡地挣脱了。她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摧心的疼痛传来,小青蛇再坚持不住,晕死过去。 …… “滴嗒——” 露珠垂落,洇在小青蛇未睁的眼眸上,她试探地挣扎开眼,天地光亮,四下惟一声高昂的鸟叫。 她怎么在这儿? 青蛇疑惑地动了动身子,行动如常,好大一片的川芎丛,满是清苦的味道。她朝丛中游了游,又停下了,回头看去,什么也没有。 山坡上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得很淡,掩盖在泥土中,像未开的山茶花蓓蕾。 青蛇疑惑。 可她始终没有游出那片川芎丛。 春去冬来,夏盛秋枯。 雪花将枝上的小青蛇埋没。某一刻,心弦震响,她猛然抬头,视线投向了重重山坡外的村庄。谁? 青蛇茫然地咂咂嘴,不知何处的雨水竟淌到了口中,又苦又涩。 ……………… 狐狸终于看完了这一切,随着飘零的雪花,她又回到了观音庙中。 她看着青青同小道士往北走,他们有时风餐露宿,有时又在闹市,小道士摆摊算卦,青青就叫卖揽客。 小青蛇同小道士与许多人擦肩而过。 一年又一年。 直到他们在边关歇脚。 “蠢皇帝要打仗关你一个小道士什么事?!你去掺什么热闹!”青蛇气疯了,在客栈同小道士吵。 “我给自己卜了一卦,卦像上说……” 青青:“什么狗屁卦像!事在人为!你不许去!” 小道士不说话。 青青恼极了,一把揪住小道士的袖子:“你不许去送死!你要是敢去!我现在就回狐狸那儿去!” 这次小道士说话了:“好。” 青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气极反笑:“好好好!你这么信你的命,那你就去吧!我管你什么有劫无运,我现在就回去找狐狸!” 他们在客栈分道扬镳。 青蛇一路往南走,似乎真的咬定了不回头,天上的星流转。 青蛇突然停下脚步。并不是对的时节,林子里却有蝉鸣。 狐狸也站到了那片川芎丛中,她看见青蛇盘在小道士脑袋上,用尾巴尖指指点点:“那里!那儿!还有蝉蜕!快采!请我吃豌豆黄!” 小道士逆来顺受,一声不吭。天快亮了,小道士才说:“这些够吗?你只许在这一片找,只有这些。” 小青蛇满意地点头:“够了!够了!” 够了。阿芜,我原谅你。 阿无,我原谅你。别丢下我。 杜春生爱的是凡人宋芜,但是青蛇清楚明白————她爱的是小道士。 小青蛇发疯似地往回跑。边关的戈壁上已是狼烟四起,喊声震天。 小青蛇在万人坑中翻找,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烧得看不出相貌的尸首。找到坑中心,小青蛇喃喃自语:“没有…没有就好,小道士还是聪明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翻开一面残旗,小道士就静静地躺在下面。 青蛇流了好多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小道士脸上,他死去很久了,连腕上小青蛇给他编的红绳都已磨损。 青蛇抱着小道士的尸首坐了很久。 久到凡人去而复返,两个持刀的兵卒说着狐狸听不懂的话,其中一个悄悄靠近了青蛇,一刀劈下去。 小青蛇没有动,刀刃没入她的肩膀,亦有鲜血流出,滴在小道士身上。 “为什么?……” 她问。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小青蛇的伤口中腾出,那个凡人连叫也没有叫出口,就被绞杀了。 越来越多的黑气弥漫,逐渐包裹了青蛇和小道士。狐狸看见一粒红从小道士眉心飞出,亦被吞没。 小青蛇呆呆地抬起头,直视着狐狸:“为什么?狐狸?” 整个万人坑的尸首中都漫出黑气,整个吞没,天地翻转,分不出东南西北,那些来不及逃离的冤气和生魂被迫卷入小青蛇的灵力之中。 狐狸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小青蛇化作黑蟒。 她眼前也逐渐一片黑暗。 ………… 不知过去多久,狐狸快要溺死前夕终于得以挣脱,她猛喘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 帐子轻轻拂动,竹床响了两声,屋中陈设简单,是狐狸成亲前的居所。 “衣衣?”门外有人唤她。 狐狸打开房门,是十几岁的贺清来。 他朝她笑,唇边漾起一个小涡:“衣衣,青青表妹和阿无就快回来了,我们出去等他们,好不好?” 狐狸没有回答。 贺清来一直在等她的回答。 “贺清来,我们不出去,就在这里坐着,看看风景。”狐狸攥住他的袖子,勉强笑道。 “好。”贺清来答应了。 狐狸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院门口坐下。 她的眼泪悄悄从眼角流出,滴落在贺清来的肩上。 天仍旧蓝得如一汪水。 贺清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坐着,任由狐狸倚靠。 一百年后,贺清来在狐狸的怀中化为枯骨。 第197章 狐狸登仙 狐狸终于从三重梦境中挣脱, 她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躺在地上,而青青上半身已化为人形, 下半身仍是一蟒身, 她正等在狐狸身边, 目露期待。 狐狸站了起来, 天是黑的, 她仰头看去,天上仍密密麻麻地悬了许多凡人,一个也没有少。 青蛇顺她视野看去, 竟羞涩地笑了笑, 道:“我一个也没吃,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吃。狐狸, 你不要怕, 吃人是有法门的,我们只吃生魂。” “……”狐狸沉默以对。 青蛇希冀道:“算上我在万人坑吃掉的生魂,只要将这里的人吃了,我就可以给阿无重塑肉身, 他的魂魄还在我丹田中好好地放着哩。” “待小道士回来了, 我们就一起把贺清来找回来,你还想要谁,我们统统去找。” 风静悄悄地拂过狐狸的脸庞, 断壁残垣, 荒凉世事。 狐狸听见自己的声音, 犹如梦呓。 她轻声说:“放下吧,青青。” 青蛇闻言,强忍怒气, 尾巴就地一甩,两座房屋轰然倒塌:“狐狸,你不要胡说。” “我知道贺清来的魂魄定没有了,但只要塑出人身,就可以招魂,如若不行,下阎罗殿我也会把他带回来给你的。” “青青,”狐狸转头看她,“他们是人,我们是妖。不要强求。” 青蛇胸膛起伏,她脸上露出一抹冷笑:“什么叫强求?凭什么神仙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偏要!” 鹿角匕首出现在狐狸手中,青蛇瞳孔一缩,狐狸已执刃朝她袭来。 青蛇脸上的表情一瞬间破裂,她咬牙切齿道:“狐狸!你疯了!” 狐狸不言不语,只一味同青蛇缠斗。 狐狸并不是青蛇的对手,某一刻青蛇尾巴一击,狐狸便整个倒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顾不得疼痛,她立即翻身而起,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鲜血,再次执刃袭来。 “狐狸!死狐狸!蠢狐狸!傻狐狸!”青蛇怒骂起来,“我偏要吃掉他们!你不要你的贺清来同我无关!” 狐狸一声不吭。 青蛇终于被激怒,再没有顾忌,猛然腾空而起,一掌拍落了狐狸手中的匕首,继而猛冲袭来,迅速掐住了狐狸的脖子,黑色的尾巴立即向上收绞,力道之大,像是要绞碎狐狸的骨头。 青蛇掐住狐狸。却好像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连你也不愿意,连你也要抛弃我。”青蛇恨声道,字字泣血,她却先流泪了。 狐狸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咔咔作响,剧痛袭来,她脸色涨红,青筋渐起。 狐狸很想流泪,她强忍着痛,艰难地从口出吐出字眼:“对不起……青青……” 下一刻,刺耳的尖啸几乎要划开耳膜。 黑蟒骤然发狂,疯狂地甩动扭曲着身体,竭力想要摆脱没入七寸的匕首,狐狸满脸泪水,却不肯松手,牢牢抱住青蛇,在她耳边道:“小道士没有走。他一直在你身边。” 狐狸在青蛇眼睛里看见了小道士。仅存的山神之力让狐狸将匕首刺进青蛇的身体。 黑蟒横冲直撞,最终带着狐狸从半空重重摔下。 尘雾散去,青蛇躺在地上,剧痛让她无力挣扎了,只能剧烈地喘着粗气。 乌黑的血从伤口处不断流出,逐渐漫到了狐狸的掌心。 青蛇喘着气问:“狐狸,我的血冷不冷?” 狐狸抬起头来,终于朝她露出哭泣的表情。 “哈哈哈哈——”青蛇嘶哑地大笑起来,她笑得很难听,“狐狸!你的眼泪是热的!死狐狸,你哭得好难看……” 青蛇的笑声骤然停下了,她化为原形,终于了无声息。 天上悬着的凡人们一个个下落,狐狸的灵力四散出去,将她们落回地上。 第211章 虚乏汹涌,狐狸的下巴上沾着青蛇的血,她无力地擦拭,泪水打湿了手背,天仍是黑的,寂静无声。 为什么是这样? 原来人生在世,究竟大梦一场。 天边渐渐凝聚起雷光,妖邪现世,天雷诛灭。 狐狸看见黑蟒的腹中似有异物。 她想起狼妖,想起小道士,想起赵平安的伤……狐狸将鹿角匕首从青蛇七寸中拔出,匕首渐渐黯淡,狐狸很费力地剖开了黑蟒肚腹。 黑蟒腹中是无数被吞吃的生魂,他们已看不出原样,扭曲蠕动如污浊黑泥,在妖毒中日夜哀嚎,等待着被消磨殆尽的那一日。 青青根本没想杀她。狐狸的眼泪还未落下,便被向外散泄的冤气蒸发。 天边的雷已渐渐成形,只要一会儿,这些生魂就会同青青和小道士一起灰飞烟灭。 鹿角匕首已彻底失去了光泽,狐狸随手将其丢开。 她什么也没想。 狐狸俯下身子,妖毒刺伤了她的面颊,狐狸张开了嘴,冤鬼生魂闻到新鲜血肉的气息,连忙抓住了这近在咫尺的机会,争先恐后地向她袭来。 天雷又渐渐散了。 狐狸昂起脖颈,难以言说的痛苦让她无力地抓挠着自己的胸膛,翻汹而来的痛充斥了四肢百骸,狐狸的腹部大如怀胎,似要临产。 狐狸的指甲抓破了脖颈,她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呜咽,伴随着下意识的吞咽,狐狸终于仰天嚎啕,从她口中脱出了第一缕洁白的生魂…… 青白灵雾飞速消逝,阵阵光芒中狐狸的四尾飞速消失,三尾、两尾…… 一阵光芒后,一切归于寂静。 茫茫的黑穹下于天边泛起一点熹微,明暗中,黑蟒的身体已消失不见,只于原地的污淖中浸着一只瘦小的山狐狸,口流污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狐狸艰难地半睁着眼,半空中,一红一青的光点互相纠缠,起初微微下坠,接近狐狸,最终向上浮去,越浮越高,同那些生魂一样,没入苍穹。 清醒过来的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 “娘!”人群中爆发出第一声呼喊,被狐狸救下的那个老妇跌跌撞撞地扑进污泥中,两手将山狐狸抱入怀中,她哭喊道:“娘!我是珍儿呀!娘!你睁眼看看我!” 狐狸在混沌中听见了贺珍的哭声,她已认出她来,只是没有力气回应,只好竭力抬起爪子,搭在贺珍腕上。 爪下是贺珍的心跳。 我的儿,你安心。 山狐狸闭上了眼,心脉俱断,气息已散。 “天哪!”贺珍抱着狐狸的尸首哭喊起来,不住地向上天祈告,“救救我娘吧!让她活过来吧!” 贺珍的泪水洒入狐狸失去光泽的皮毛之中。 忽然间,天光破晓,一线天上竟有道洁白无瑕的云,细看之下竟是影影绰绰的身影。 其中一个生魂率先向下抛来一滴泪,继而是第二滴、第三滴……晶莹泪珠连成一片。 万魂还泪。 无数滴生泪纷纷扬扬地朝狐狸涌来,山狐狸从贺珍手中慢慢升起,随着生泪冲刷,她浑身的污血逐渐剥落,而生机渐显,天边凝聚的五彩霞道道飞来,化作狐狸身后六尾。 狐狸在半空中睁开了眼睛。 她舒展了身体,仰头看去,便本能地踏着祥云,尽力朝上空飞跃而去。 忽一声鹤鸣,狐狸向身周看,正是白鹤腾云,白雀展翅,野马嘶鸣,正从凡间无数深山之中飞出,都施展着神通随天地清气归往日月所出。 狐狸不敢大意,竭力向上奔腾,光彩满天,终扑过云霞,得见日月共升,天河奔涌,而星斗转换,规律自成。 忽心有灵犀,狐狸立在云端,向下望去,已是群山浩渺,天地相接,那所出之地的群山却仿若近在咫尺,清晰可见。 历经劫难,终得脱胎换骨,重生在此。 狐狸登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