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月相依》 楔子,馀夏未央 又是天旋地转的感觉。 从早晨以来,这是第几次了?苗月舟并未仔细去数。 或许是忘了喝咖啡。那杯每日固定的苦涩,带给她清醒,也让她麻痹。身体状态总是不上不下,既亢奋,又虚弱,但恰好能掩盖偏头痛。 书店一楼门口,人潮来来去去。 她望着他们,一张张脸孔时而清晰定格,时而一晃而过。 思绪倒回她刚起床不久。 她接到一通电话,是书店的店长打来的。 约莫一年前,她曾在这间书店打工过一阵子。后来课表与排班怎么都对不上,她不得不辞职,另寻其他兼差。 「月舟,你今天有空吗?店里临时缺人,想请你来帮忙,会支薪。」 通过音孔,店长的声音听起来颇为焦急。 正值暑假尾声,她傍晚前刚好没别的安排,便答应了。 此时,她正站在收银柜檯后方。无论是不凉的空调、成排的书架,还是店里的播放的钢琴曲,都算熟悉。 刚走神没多久,檯面上就多出好几本书。她连忙拿起其中一本,掛上笑容,将思绪切回工作模式。 「两本特价书,六五折。」她一面刷条码,一面询问:「请问有会员吗?杂志品项可以再九折。」 「没有。」女顾客掀开皮夹。 「这样四本书,杂志按原价,一共七百一十二元。」她接过对方递来的千元钞票,照例补上一串制式说明:「收您现金一千元。请问发票需不需要打统编?还是刷载具?要另购环保提袋吗?我们现在不能提供免费——」 没等她讲完,女顾客便不耐地皱眉:「都不用。」接着将书籍一股脑扫进包里,转身就走。 苗月舟正要印发票,连忙喊住她:「不好意思,刚才的顾客,您的找零和发票没拿。」 对方踩着重重的步子折返,拽过找零,又捏起发票,像要丢掉什么似的,直接一把全塞进收银机旁的捐赠箱。 隔壁收银台的同事冉可芹瞄了她一眼,无声地耸肩。苗月舟只淡淡笑了笑。这种事,在任何工作地点都不稀奇。 短短二十几分鐘,结帐的顾客意外的多,后来甚至排起队来。 结至队尾,苗月舟的目光在最后这名顾客身上多停了几秒。 对方身材高挑,穿着略微宽松的深灰连帽外套。帽簷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上半张脸。像是不想被认出来,也像是习惯把自己藏起来。 「一共三本书,有特价书,也有原文书。」 苗月舟还来不及说明原文书的折扣,就见眼前的人抬起手,将连帽往后掀。 男孩露出面容的转瞬,她握着条码扫描器的手顿了下。 「月舟学姊。」 江玄旭唤她时,音量不大,偏低的声线仍藏不住那点惊喜。 「你好。」他是她高中的学弟。两人不算熟络,但也不至于陌生。 「好久不见。」 江玄旭弯起唇角,笑意温和,两颊还有浅浅的酒窝。 对此,苗月舟微微愣住。在她的印象中,自己没怎么见过他笑。 「我今年考上这附近的k大。」他说到一半,察觉身后有别的顾客靠近,不便与她多聊,便收了话头,「??抱歉,打扰到你工作。」 「没关係。」她驾轻就熟地继续结帐,「一共一千四百七十二元。满千免费提供环保提袋,请问需要吗?然后要不要打统编或刷载具?」 「不用环保提袋,但要刷载具。」 江玄旭先递给她一千四百元纸钞,又翻了翻短夹,找出刚好的零钱补上。 苗月舟刷了他的载具条码,印出明细,接着俐落地把书套入纸袋包好,再递给他。 「谢谢惠顾。」 「谢谢你,下次见。」他接过纸袋,向她挥了挥手。 替下一位顾客服务时,她透过馀光瞥见他走向门口的背影。 她在心里想:大概不会再见了。 像多数人一样。偶然相遇,擦肩便散。 接近傍晚时段,书店里的顾客逐渐减少。 轮班结束,苗月舟解下黑色围裙,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由于店长不在,冉可芹聊起间话便也少了顾忌:「一转眼就快开学了。暑假前,我做了一堆计划,像是要学法文、每天至少要运动三十分鐘,结果唯独美食探店的部分,有顺利完成。」 苗月舟回以浅笑,但没接话。有些寒暄,需要耗费精神去承接,而她的早已所剩无几。 「对了,比较早的时候,有个穿灰外套的男孩长得真好看。」冉可芹眨眨眼,语气一下变得兴味盎然,「我看他好像跟你小聊了几句,你们认识?」 「嗯,以前高中的学弟。」 假使如江玄旭所说,他考上了k大,那他如今仍是她的学弟。不过从他购买的生医工程原文书来看,两人应该就读不同科系。她唸的是药学系。 「真好。我高中时,可没遇过那么帅的学弟。」 冉可芹撇撇嘴,低头看了眼前天做的美甲,指尖的猫眼涂料在灯光下微微闪动。 苗月舟蹲下身,把围裙收到柜檯下方的置物空间。才刚放好,她就听冉可芹轻叫一声,连忙抬头查看。 「怎么了?」 「我的美甲掉了一角。」她丧气地用指腹摸了摸缺损的甲面,「这次我做比较贵的耶,讨厌。」碎唸完,她想起什么似地问苗月舟:「你怎么从来都不做美甲?」 苗月舟垂眸睇向自己的指甲。边缘修剪的偏短,甲盖是淡粉色的,透着淡淡光泽。 「我们系实验课比较多,经常要戴手套,做美甲不太方便。」她语调温缓地解释。 另一方面,美甲并不便宜。她平时打工赚的钱,缴完房租及学费后,生活上已无太多馀裕。 她知道冉可芹热情又直接,不过想拉着她一同说笑,可她稍晚还要再去另个地方工读,实在无力与之周旋。 「抱歉,我接下来有事,要先走了。」 苗月舟踏出书店的自动门时,街灯正好亮起。光线刺得她下意识瞇眼,又别开脸。 而恰是这么一别,她望见江玄旭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读书。 下一刻,江玄旭也抬眼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不偏不倚地交匯。 「你下班了?」他闔起手中的书,起身走到她面前。 「嗯。」她的话音很轻,视线则落在他颊侧。有汗沿着鬓边慢慢渗落。 「你坐在那里很久了?」 江玄旭沉默半晌,才轻轻点头。他没说自己在等她。那是略带迟疑的欲言又止。 「要不要把汗擦一擦?晚上降温了,吹风容易感冒。」 江玄旭刚想伸手去翻后背包里的小毛巾,苗月舟已从袋内摸出一包面纸给他。 「谢谢你。」他一边抽出面纸拭汗,一边斟酌地开口:「你??最近过得好吗?你们毕业典礼那天——」 分明是单纯的问候,苗月舟的脑海却闪过零星画面——草莓奶油味的棒棒糖、被撕得粉碎的相片纸、堆叠得像小山一般的教科书,以及一场把人淋透的滂沱大雨?? 「我??」又开始头晕了。 苗月舟听见他似乎还说了什么,可耳内忽然涌起阵阵嗡鸣,如同这个季节的蝉声,密密麻麻地覆上来,把他的话语掩盖,徒留零散不清的回音。 江玄旭见她脸色很差,肩膀甚至颤了几下,担忧地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勉强挤出声音:「我没事??」 「可是——」 不等他再往下说,她落荒而逃似的,背过身跑开。 她不敢回头。 彷彿只要回头,就会让昔日的影子追上自己。 然而,苗月舟的体力一向不太好,才跑过两个路口,便已呼吸急促,胸口发疼。 她明白,江玄旭其实没做错什么。 是她不想回忆起某些曾经。 某些——被她搁置于时光角落的曾经。 第一话,记忆深处(一) 第一话,记忆深处(一) 密闭而幽暗房间里,仅有电风扇微弱的吹拂声,显出一种空洞的寂静。 苗月舟仰躺在床上,什么都在想,也可能什么都没想。 太多事情反覆挤压着她。像层层叠叠的轻絮,没重量,却堵住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缓慢起身下床,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开水。温开水淡而无味,却具有一定温度,带给她不会烫伤的暖意。 没来由地,她想起江玄旭的笑容。 那样的笑容,太过乾净明亮,不该是她生活的组成要素。 她的目光掠过房间一角时,发现窗边的多肉盆栽歪了半寸。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旋动,将其转回原本的朝向。 每当不知如何是好,她总会着手收拾环境。 各项物品皆有固定的位置、角度,甚至是两者之间的距离。 上个月搬走的室友告诉她,这叫强迫症。 她不会忘记,室友离开那晚的情景。对方眼眶赤红,两手掐着她的肩膀,指甲陷入皮肉里—— 「是你逼我走的。」 「如果没有你,我男友不可能提出分手。」 苗月舟望向房里空下的另一张床,内心说不出的难受。 就像一个人拥有飢饿的胃,却丧失吞嚥能力,没能顺利果腹。 她端着杯子,光着脚在屋里来回走动,消磨出门前往下一份打工地点前的一小段时间。 期间,她想起要在这週末完成选课。 大一上学期,她的微积分被当了。学校部分课程不开放补考,只能等大二重修,微积分即是其中之一。 从小到大,她最不擅长的科目就是数学。 那种「怎么算都不对」的无力感,一如她的人生。 这时,倒扣于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知道是晚间五点四十分的闹鐘。 两年多前的同一时间,她还在高中教室晚自习。现在—— 该工作了。 过往的天真、纯粹与懵懂,早被生活磨没,剩下的是按部就班地活。 「每次以为你会迟到,结果都压线赶上。」 景宬倚着员工休息室的门框,似笑非笑地望着苗月舟。作为咖啡厅店长兼出资者,那笑里有点揶揄,也有点习以为常。 「您好。」苗月舟熟练地在腰间绕上半身围裙。 景宬见惯了她疏离的态度,倒也不计较,只问:「你们大学生什么时候开学?」 「下週一。」 景宬重新站直,「上班时间如果需要调整,再提前告诉我。」 在苗月舟点头时,厨房那头传来一阵锅碗的撞击声。估计是新来的厨师又出状况了。 景宬拧眉叹气,掉头踱向厨房,扯开嗓门朝里喊:「秦昊,你再打破任何东西,明天就别来了。」 听着秦昊急切地向景宬辩解,苗月舟看了眼门边的更衣镜。镜中映出一张憔悴的脸。她用力抿了抿苍白的唇,逼出一点血色,即使维持不了多久。 「月舟,快点。」 外场传来景宬的催促。 她连忙把手提袋塞入个人置物柜。关门时却发现,侧边的卡楯坏了,怎么压都会留下一道缝。 「月舟——」 景宬又叫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更急。 苗月舟索性不管了。反正重要的东西,她早就没有了。或者说,她尽可能不将任何事物视为「重要」。 她走到吧台前方,拿起托盘。景宬正在流理槽刷洗玻璃杯,水声哗哗的。 「怎么慢吞吞的。」 她明白他只是被秦昊惹恼,有些迁怒于她,才如此焦躁。店里的顾客其实不多。 「靠窗那桌刚来,还没点餐。你先去处理。」 她顺着景宬比出的方向看。靠窗那桌坐着一名男性顾客,每週会来店里两、三次,所以她认得他。对方自称ray,从五官来看,大抵是西方人,或混血儿,年龄似乎与她相仿。他经常不怀好意地盯着她,还向她要过联络方式,但她没给。 点餐流程还算顺利。可等她核对完餐点、准备送单进厨房,ray突然顺手一拨,翻倒了水杯。水先在桌面漫开,又顺着桌沿滴下,弄湿了地面。 「我去拿抹布过来。」 苗月舟知道他是故意的,可自己必须平静地善后。 擦拭桌面的过程,ray把手悄悄覆上她的手背。她动作一僵,但没甩开,也没喊叫,只缓慢地把手往后抽离。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 因为她很清楚,有时反抗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走回吧台冲洗抹布时,她的耳边反覆浮起旧日的指控—— 「不就是长得可爱一点吗?」 「装什么好学生。」 「都是你的错。」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尝试驱走那些幻听。 从咖啡厅下班回租屋处的路上,苗月舟收到弟弟的讯息。 隔壁小昸:姊,我週末去找你,方便吗? 月亮小船:週日可以。 隔壁小昸:那我中午过去好不好?跟你吃个午餐。傍晚我再溜回家。 月亮小船:好,你快到时传讯息。我去车站接你。 上回见到苗昸尹,已是两个多月前。她知道他正值成长期,一段时间没见,说不定已抽高许多,声音或许也会变沉。 她正要切出聊天室,萤幕又跳出一则新讯息。 隔壁小昸:你真的再也不回家了吗? 读着那行字,她眼睫轻颤了下。 随后,她简短回了个「嗯」,就把手机收进提袋。 苗昸尹口中的家,无关她想不想回,而是回不去了。 第一话,记忆深处(二) 第一话,记忆深处(二) 週日,午前十一点半。 收到苗昸尹的讯息后,苗月舟前往车站等他。 她原本站在月台出入口附近,后来往来旅客愈来愈多,她不时被碰撞推挤,索性退到一根樑柱下方,让自己贴着边缘的阴影。 敛下目光,看着脚步杂沓,她莫名想起电影《蝴蝶效应》里的一句话—— ——when it started, in the crowd, i saw you; when it ended, i saw you, in the crowd.(缘起,在人群中,我看见你;缘灭,我看见你,在人群中。) 「午安。」 忽然有人从旁边用力拍了她一下。 苗月舟吓了一跳,肩上的小提包顺势滑落,包里的物品洒了一地。 对方是陌生的男高中生。他的表情错愕,拍她的那隻手也悬在半空中,一时忘了收回去。 「抱歉,我认错人了??」他訕訕道歉,视线躲闪。 物品掉落的声响引起周围不少人侧目。男高中生尷尬得不行,连声道歉后就快步离去,留她一个人蹲下收拾。 捡到一半时,苗月舟眼前出现一隻手,指间持着她的皮夹。 「给你。」 她仰起脸,发现是江玄旭。 他穿了与先前不同的连帽外套。黑色的。帽簷仍压得很低,阴影落在眼下,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谢谢??」她接过皮夹,把头低了下去。 她没想过今天竟又会遇到他。昨日那样仓促跑开,她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可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默然将东西一件件收回包中,顺带把浮动的情绪归至原位。 「你来搭车?」江玄旭朝她伸出手,示意要拉她起身。 苗月舟没搭上他的掌心,安静地自行站起。 「??我来接人。」 话音刚落,一抹身影就闯入两人之间。 「姊!」 小跑而来的苗昸尹在她面前止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一点。他微笑时,颧骨旁多了两枚小梨涡,眼睛还弯成了小月牙。 他拉过苗月舟的手臂,左右轻晃,「姊,我饿了,想吃东西。」 其实苗昸尹远远便看到她身边站了人。可对方是一名异性,且身形修长挺拔,又一身黑衣黑裤。他本能将其划入「危险」栏位,乾脆选择无视。 不自觉地,苗月舟很轻地笑了下,抬手轻拨他分岔的瀏海。 「你想吃什么?」 「姊姊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他讲完,宣示主权似地回过头,瞪了江玄旭一眼,又努努嘴。 江玄旭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苗月舟将垂落于颊边的发丝勾至耳后,接着客气地对他说:「刚才谢谢你帮忙,我们先走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被人潮逐渐吞没,江玄旭想叫住她,却找不到理由。 她总是在离开,从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昨日如此,今日亦然,过去也是。 乘上通往一楼的手扶梯时,苗昸尹侧过身,压低声音开口:「姊,刚刚那个人是谁?」 苗月舟站在下阶,抬头看他:「哪个人?」 「那个连帽男。」他皱了皱鼻尖,语气显而易见的不爽:「大热天还穿外套,怪人。」 「以前高中认识的人。」她答得很淡。 抵达手扶梯顶端,苗昸尹跳了一下,越过输送带那道微微凸起的缝隙,又转头提醒她:「你别跌倒了。」 等她也踏上扶梯口,他确认般地问:「你们只是偶遇?」 「嗯。」她没说自己昨日也在书店偶遇他。 苗昸尹见她反应平淡,不再追问,在心里把「连帽男」和「不重要」划上等号。 一走出车站,他便把话题拽回自己的胃,「姊,附近的餐厅看起来都在排队。我们去便利商店买点吃的,再带回去你那里,好不好?我不想人挤人。」 苗月舟脚步微顿,心里浮起一点迟疑。她自身不太注重餐食,可弟弟难得来一趟,她想带他吃点像样的。 「确定吗?超商的食物往往比较??」 她还未说出「不健康」三字,苗昸尹立刻接话:「确定!而且在你住的地方吃,比较自在。」 第一话,记忆深处(三) 第一话,记忆深处(三) 他们走到车站附近的便利商店。店里顾客其实颇多,但至少不用候位,结帐也不需要等太久。 苗昸尹嗜甜,一进门就直奔甜点冷藏架。苗月舟按住他拿起巧克力泡芙的手,语调淡然却不容商量:「先拿正餐。」 「我难得逃离家里,通融一下嘛。」他小声嘟囔,但仍乖乖抓了一颗明太子口味的饭糰。 挑选完食物和饮料,两人至柜檯结帐。 苗月舟在看清店员的长相时怔住了。 是简如蔚。 她的前室友。 简如蔚也愣了几秒,因为没料到会碰上苗月舟。很快,她的表情冷了下去,连营业式的笑容都省了。 「一共一百九十七元。」她报价的声线机械而平直。 苗月舟把钱递过去,没多说什么。 简如蔚略过该有的结帐流程,不问袋子、不问载具,也不问需不需要加热,直接把所有商品往前一推,口吻冷淡地喊:「下一位。」 苗昸尹其实见过简如蔚几次。方才他本要打招呼,但看她那副态度,还对苗月舟摆脸色,胸口便有一股火在往上窜。 苗月舟自然察觉到他的不悦,但只轻轻拍了拍他肩侧,带有那么点安抚的意味,再取出自备的购物袋,把袋口撑开,「来,把东西放进来。」 出了店门,苗昸尹终于忍不住,张口就问:「姊,你们吵架了?她那是什么意思?态度好差。」 苗月舟将购物袋攥紧了些,「??有点不愉快,但没事的。」 回到苗月舟租屋的公寓,苗昸尹一进门,留意到房里空了大半,且另一张床铺乾乾净净,立刻就懂了——简如蔚搬走了。 他看出姊姊不愿多谈,识趣地没探究,而是说起自己下个月要去日本。 「旅游?」苗月舟微微偏头。那不像他们父母会做的安排。 「不是啦,要去比赛。」 苗昸尹洗好手,甩去手上的水,才从购物袋中拿出饭糰,撕开塑胶包装。 「数学比赛?物理比赛?」她知道他最擅长这两门学科。 「数学。」他咬下一口饭糰,含糊地回。 和她不同,她弟弟对于数学颇具天赋。以前母亲不止一次对她说:如果你能有昸尹的一半聪明就好了。 「姊,你有听我说话吗?」他轻轻皱眉。 「什么?」她匆匆回神。 「我问你想要什么日本伴手礼?」 苗月舟想了想,不太篤定地答:「??御守?」 「就这样?」 「嗯。」 「那我给你一盒当地名產,再配上御守。」他说完,笑出两颗小虎牙,「平安御守好像不错。」 苗月舟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可不可以改成学业的?」她想透过玄学挽救一下微积分。 「两种都买吧。」他自信地表示:「我会用比赛获胜的奖金买给你。」 傍晚,苗月舟送苗昸尹至车站后,没有折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打工的咖啡厅。 她到得早,店里还没完全忙碌起来。看到吧台上有几只空杯堆着,她走过去,拧开水龙头开始搓洗。 「你居然提早来上班?这么卖力。」 秦昊不知何时站在她左侧,语气是自来熟的调侃,还故意用手肘碰了碰她的手臂。 然而,那不带恶意的接触,却让她乍然忆起手背被覆上时的黏腻。反胃、恐惧,与说不清的羞辱感,一瞬全都涌上喉间。 苗月舟手里的玻璃杯猛地撞上水槽边缘,沾满泡沫的海绵也自她掌心滑落。她哑着嗓子,艰难地挤出话:「别碰我??」 秦昊被她的反应吓到,一下就慌了,两手以夸张的幅度挥动。 「我、我不是——」 景丞听见动静走过来,见苗月舟红着眼眶、两手还满是泡沫,而秦昊无措地杵着,直觉就沉了脸:「你为什么欺负她?」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做。」秦昊连忙摇头,急得口齿都不利索,「我只是称讚她工作卖力,谁知道她突然——」 他瞟向苗月舟那双湿漉漉的眼,心里暗骂:明明没怎么样,搞得像我弄哭她。 平常秦昊体谅苗月舟是女孩,力气也小,店里沉甸甸的垃圾,通常都由他独自分几次扛去垃圾场。 可稍早那件事,让他越想越不痛快,下班前硬是把她叫上:「今天你跟我一起搬。」 苗月舟提不动垃圾袋,只能拖着慢慢走。垃圾袋在地面摩擦,沿路发出刺耳的窸窣声。 走到半途,垃圾袋底部被磨破,里头的垃圾散开,滚得到处都是。她正要道歉,就听秦昊飆了几句脏话,脸色难看地骂道:「你到底能干嘛?帮不上忙就快滚!」 她没反驳,也没哭,任他从自己手里用力拽走垃圾袋。 第一话,记忆深处(四) 第一话,记忆深处(四) 夜里回到住处,苗月舟盥洗完便躺上床。 经过一天的消耗,她以为自己能很快入睡,可疲倦只捆住了身躯,脑子却仍转个不停—— 在意识中载浮载沉的回忆,被失眠带起,猝不及防地漫过她?? 「今天就上到这里。别忘了,明天早上八点有模拟考。」 数学老师闔上手中的教师用参考书,课程已经告一段落,他的叮嘱却未停下。 「你们是高二理组的资优生。」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不要辜负自己的荣耀、班级的名声。」 教室一片沉默。 更甚,该形容为死寂。 直到数学老师走出教室,班级内才慢慢有了动静——椅脚拖地的闷响、纸张被折起的声音,还有透着压抑的叹息。 「数老每次都晚下课,还老爱碎碎唸。」薛侑忞回过身,朝座位正后方的苗月舟抱怨。 「嗯。」苗月舟低着头,左手压着讲义书页,右手夹着红笔快速往后翻。核对答案之后,她把算错的式子圈起来,又在旁边写下註记,字跡细小而整齐。 薛侑忞看不下去,伸手盖上她的讲义。 「下课了,好好休息。不许再写了。」 「不行,明天有校内模拟考。」苗月舟轻轻拨开她的手,翻回改到一半的那页,语气里全是焦虑,「我数学不好。要是不认真复习,一定会完蛋的。」 「你在国中部不是有个跳级的天才弟弟?」薛侑忞咬着饮料的吸管,一脸不解,「你可以请教他啊。」 苗月舟摇摇头,没再答腔。 只有她心里清楚,苗昸尹既是她的骄傲,也加深了她的自卑。 那天,碰巧轮到苗月舟当值日生。 放学后,她送教室日志到办公室,离开前恰好遇上导师,被其拦下间聊了几句,因而耽搁了时间。 等她赶至校门口,早已错过固定搭乘的那班公车。一想到补习可能迟到,她的背脊一阵发寒,深怕错过点名而被通知家长。 下车时,她几乎是用跑的。沉重的书包撞在背上,又疼又难受,可她一点都不敢停下,呼吸也愈发乱作一团。 好不容易准时抵达补习班,她心间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瞬。 进班之前,苗月舟望向贴满学生奖状的荣誉墙。不出意外地,最上方有苗昸尹的名字。 ——「不要辜负自己的荣耀、班级的名声。」 她想起数学老师的话,抬手拍了拍两颊,然后才转身走进教室。 「这条是拋物线的公式,背下来。」补习班老师敲了几下黑板,五顏六色的粉笔灰骤然纷落。 苗月舟一面抄笔记,一面强忍睡意眨眼。她是真的快睡着了,可她明白——这是不可以的、不被允许的。她不该有丝毫松懈。 「那边穿j校制服的同学,为什么在滑手机?」老师忽然提高音量,「把手机交上来,下课再还你。」 听到「j校」两个字,苗月舟就醒了大半。因为她也是j中学的学生。她顺着老师的视线,往斜后方瞟了一眼,赫然发现,刚才被点名的,是他们文艺社的社长——梁予淼。 在学校里,梁予淼和她不同班,但关于他的传言,她多少有所耳闻。多数是负面的——上课睡觉、考试交白卷、无故逃学、打架挑事等。 不过他长得英气迫人,又写得一手好文章,校内仍不乏有女孩暗暗仰慕他。 梁予淼单手插在裤兜,往前走向讲台。过程中,他仍盯着手机画面。那姿态不慌不忙,有点像漫不经心的挑衅。 「你叫什么名字?」老师竖眉,毫不掩饰不悦。 梁予淼站在讲台前,笑得有点痞,「我叫什么很重要吗?」 「你——」大概没料到会被他顶撞,老师霎时噎住,须臾才压着怒火咬牙说:「不要耽误大家上课,快点交出手机回座位。」 「好,下课记得擦乾净再还我。」梁予淼把手机放到老师沾满粉笔灰的手上,语气似是在交代服务生。 眾人光看老师气急败坏的表情,就知道他很想骂他,偏又叫不出名字起不了头,只能重重把手机搁在讲桌上,硬生生咽下一口气。 课程中间休息的十分鐘,梁予淼走向苗月舟,用指关节叩了叩她的桌面。 「喂,同学。」 苗月舟紧张地缩了缩肩膀,「请问有什么事吗?」 虽然身在同个社团,他们其实没讲过几次话。她对他的认识,多半来自旁人的议论,而非他的本人。 「刚刚课程的笔记,下课后借我印。」 苗月舟愣了下,随即乖乖点头。说是认怂也罢,她确实不敢招惹他。 「毕竟我的手机被没收要怪你。」 梁予淼又补了一句。语气有点像开玩笑,却又有些让人分不清,他究竟只是在捉弄她,还是真把锅扣到她头上。 「咦?」 「你最近连载的那篇作品挺有意思。」见她一脸傻愣,他嘴角一扬,继续慢悠悠地说:「《与月相依》。应该是长篇小说吧?我知道还没完结,记得好好写完。我下次上课还想看。」 由于把笔记借给梁予淼影印,苗月舟离开补习班的时间,比平常晚了将近二十分鐘。刚走到公车站,她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为什么这么晚?」白卉冷声质问:「你人在哪?」 「抱歉,补习班晚下课,我还在等车。」她不得不说谎,避免母亲猜疑。 「赶快回来。明天一早有模拟考,不要搞砸了。」 白卉交代完,连句「再见」都没有,便直接掛断。 忙音在耳边短促地响着。那几秒空白里,她彷彿又听见数学老师的话——不要辜负自己的荣耀、班级的名声。 苗月舟仰起头,只见云层间透出凄清的月光,静静晕染着夜色。 到底什么是荣耀、什么是名声? 返家后,苗月舟虽然饿着肚子,还是先去洗了澡。淋完浴,飢饿感仍在,可她自知没时间理会,只到厨房冲了杯热可可,就捧着马克杯回卧室,坐到书桌前。 苗昸尹刚刷完牙,准备回房休息。经过她门口时,瞥见底部门缝透出光,抬手敲了敲。 「姊,你还不睡?」 「再一下。」 「别熬太晚。」他太瞭解她的「再一下」,往往会拖成两个小时、三个小时,甚至更久。 「好。晚安。」 「晚安。」 随房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重新安静了下来。 苗月舟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其实很睏,但讲义上一个又一个醒目的红色圈註,如同无声的警告,提醒她不可以睡着。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复习一道道题目。 不知不觉,热可可慢慢失去温度,甜香也淡了。 当苗月舟再度回神,她发现自己枕在交叠的前臂上,手臂麻得发痠,指头还紧紧攥着红笔。。 窗外的晨曦透入米白薄纱帘幕,鸣鸟的啁啾也愈发清晰。 她驀然坐起,望向桌面的一片狼藉——讲义还摊着,订正只做到一半;红笔的笔尖露着,讲义被蹭出零碎的红点和红线;问题解析别册被凹到了一角;喝到一半的热可可早就凉了,杯口凝着一抹浅浅褐痕。 天亮了。 她一事无成。 第二话,故事之外(一) 第二话,故事之外(一) 江玄旭被窗外细碎的雨声吵醒。 简单洗漱更衣后,时间还不到六点。 同寝室的吴晋听到动静,从被窝探出睡眼惺忪的脸,头发乱得像被人揉过。 「你又要出门跑步?」他问完,打了个呵欠,接着说:「外面好像在下雨。」 「嗯。」江玄旭把手穿进外套衣袖,再将领口整理好,「抱歉吵醒你。」 「没差。」吴晋摘下了单一耳的airpods,摆了摆手,「我没被吵醒,是一晚上没睡。」 自八月初搬进宿舍起,江玄旭就发现吴晋是作息颠倒的类型。他经常从深夜打moba手游到天亮,睡到中午才慢吞吞地起床。 昨晚显然也不例外。 「你多少睡点吧。」他拉上连帽,低声道:「我跑完回来喊你上课。」 「谢啦。」他笑了笑,把棉被往上一拽,蒙着头含糊地回:「一路顺风,多跑多健康。」 江玄旭绕着k大校园外围跑步。约莫半小时后,雨便停了。因为穿着轻便雨衣,他身上没怎么淋湿,只有额前的碎发沾了点雨珠。 晨雾被日光一点点推开,路面的潮气贴在鞋底,两侧行道树的枝叶滴着水。 等他跑完三圈,放慢脚步,差不多是七点十五分。 距离早八课程还有宽裕的时间,他顺路去了学生食堂买早餐——一杯黑咖啡,配上抹了咸奶油和蓝莓果酱的贝果。 到教室时,里面还没什么学生。教室是阶梯式构造,他正想着要坐在哪里,却意外在倒数第二排见到熟悉的身影。 苗月舟坐得很端正,手里握着笔,低头在纸上写字。她身旁的位置还空着,于是他拎着早餐走了过去。 「早安。」 苗月舟抬眼,明显怔了一下。她只是随意选了堂微积分补修,没想到会竟会遇见他。尷尬在她眼底一闪而过,接着才细声问好:「早安。」 「请问能坐你隔壁吗?」 「??可以。」座椅是一整条相连的,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更多空间给他。 江玄旭刚坐下,就听到一声很轻的「咕嚕」。边上的苗月舟慌忙捂住腹部,颊侧也随即窜上一抹红。 「你没吃早餐?」他问得很温和,没半点取笑的意思。 苗月舟轻轻点头。 「我有买贝果,要分一点吗?」 「没关係,我不太饿。」才刚婉拒,肚子又很小声地叫了一下,像在跟她唱反调。她的脸更红了。怕又丢脸,她抿了抿嘴唇,被迫改口:「??请分我一点。」 江玄旭若无其事地隔着纸袋把贝果掰成两半,又将袋里的那一份推到她桌前。 「给你。」 「谢谢你。」 苗月舟捧着纸袋,小口小口地吃起贝果。咸奶油与蓝莓果酱融得恰到好处,口感甜而不腻。剩最后一口时,讲台那端传来脚步声。 授课的教授走上了讲台。 他没点名,也没寒暄,只报了姓名,就开始授课。一般而言,第一週课程往往会被轻松带过。可这位教授一板一眼,先把整学期的课程安排、评分方式,和考试形式讲得一清二楚,随后便正式进入内容。 粉笔在黑板上刷刷作响,公式一串串整齐地列出。 苗月舟一边听、一边抄誊,深怕有所遗漏。趁教授转身喝水的空档,她悄悄往旁睞去——江玄旭也听得很专注,但桌上没放任何文具,也没准备笔记本。 江玄旭的确在听,可他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事,不由地小作思考。 直到课程进行将近四十分鐘,他放在桌面的手机震了震。萤幕亮起的一瞬,他低头瞥见讯息,终于想起忘的是什么—— 吴?蹲蹲侠?晋:你这该死的骗子,我现在才起床! 两节微积分的中间下课时段,吴晋灰溜溜地从后门溜进教室。他很快锁定江玄旭的背影,但怕被教授逮着,只能矮着身形摸到他斜后方,抬手敲了敲他的桌沿。 「姓江的,我们的友谊小船说翻就翻。」 江玄旭自知理亏,语气略带歉意,「抱歉,我跑完步真忘了??」 吴晋瞪他一眼,把「少来」两个字写在脸上:「刚才教授有没有点名?」 「没有。」他恢復一贯的淡然,「不过他说,下堂课开始会抽点。」 吴晋目光往旁一转,「等等,你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苗月舟,笑得曖昧,「你拋下我,该不会是不想让我当电灯泡?」 江玄旭轻叹口气,「你想多了。」 吴晋根本不信,身子往前一探,换上社交模式,熟练地向苗月舟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医工系大一的吴晋。吴是吴国的吴,晋是魏晋南北朝的晋。还请多指教。」他说着又伸出右手,「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 苗月舟还未回答,江玄旭忽然一把扣住吴晋的手,「她叫苗月舟,药学系的。」那力道不至于粗暴,拇指却准确摁在虎口,意义明确地暗示「到此为止」。 吴晋吃痛,委屈巴巴地抽回手,「又没人问你,我在问她。」 江玄旭笑着起身,凑近至吴晋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低语:「你敢随便碰她试试。」讲完他又坐回椅子上,一脸无事发生。 吴晋摸摸鼻子,没再嘴硬,默默挪到江玄旭后排的空位坐下。可他内心不禁嘀咕:这室友醋劲真大。 这次微积分课程,教授以复习高中范围的极限、数列与函数为主,没把两节课完全上满,提早大约半小时结束。 吴晋一面收拾书包,一面皱眉嚷嚷:「我椅子都还没坐热,就要走人了。」 「你可以留下来读书。」江玄旭淡淡扫了他一眼,「这间教室中午前没别的课。」 「才不要。」他举高手臂,向上伸了个懒腰,「我下一节是体育课,地点在体育馆,我慢慢晃过去。对了,我选修篮球,你呢?」 「游泳,时间是週三下午。」 「那我先走啦。」吴晋朝两人挥挥手,「下次见。」 江玄旭回了声再见,再转过头时,发现苗月舟仍坐在原位。她把原子笔末端抵在唇下,一脸为难地盯着笔记本 「还好吗?」 不好。苗月舟在心里回答。时隔一年,重温这些符号与推导,她依然找不到半分亲切感。 「嗯??」 江玄旭温声询问:「有不懂的地方?」 苗月舟沉默了好一会,才指向笔记本上的其中一行式子,「为什么x趋近无限大的时候,这条算式会得到一个定值?」 「你看。」他向她借了自动铅笔,浅浅圈起其中几个x符号,耐心说明:「把无限大代入f(x)这个函数式——」 二十几分鐘过去,苗月舟总算稍微有了头绪。闔上笔记本时,她才惊觉教室里只剩自己和江玄旭。 「抱歉,耽误你这么久。」 「没关係,我接下来刚好没课。」 她刚想道谢,手肘却不小心碰落了立可带。弯身捡起后,她正欲起身,馀光恰见他把手掌贴在桌缘,防止她可能撞到头。 「谢谢你??」她心口微微一暖。 「小事情而已。」无论是分她早餐、教她数学,或这样护着她,在他看来都不足掛齿。 昔日,在他最痛苦、最无助的那段时光,是她朝他伸出了手。 或许她已不记得,但他从未忘过。 第二话,故事之外(二) 第二话,故事之外(二) 那年,梁予淼车祸身亡的消息,在校园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单是意外来得过于突然,或一条年轻生命的骤然消逝,更因他的身份具有一定的特殊性。 他是麻烦的问题人物,经常惹事生非;可同时,他又是某些学生群体的领头。他犹如一道流星,曳着耀眼的光,划过眾人的青春,却又猝然陨灭。 这样的未告而别,在师生之间出现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有人唏嘘惋惜,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嘲弄那是「早晚的事」。 除此之外,深受此事影响的,还有看似与梁予淼全无交集的——江玄旭。 因为—— 「你这个杀人兇手的儿子。」 肇事的驾驶,是他的父亲。于是所有指责、愤怒、以及无处投放的恨意,间接转嫁到了他身上。 j中学是j市知名的私立升学学校,管制相对严格。霸凌多半不会以拳脚暴力呈现,而是以孤立、排挤,及言语羞辱为主。 江玄旭明白自身的处境。无论是蒙受眾人议论、背负伴随遗憾而来的不满,他都自认不具立场反驳。再加上,他性格本就内敛沉稳,面对日復一日的奚落,他一概选择了隐忍。 直到某天放学,他路过穿堂,发现自己的作品遭人撕毁。 墙上原本贴着那帧摄影的位置,只剩残胶与被粗暴扯下的痕跡。地上散落着熟悉的碎纸片,有建筑物、夜空,与月亮。 江玄旭默默走近,望着满地凌乱的碎屑,那彷彿是他的缩影——不受待见,被随手毁坏,但只能无声承受。 明知无法復原,他仍下意识地伸出手,拾起那一片片残跡。 开放式的穿堂空间,学生来来去去。 多数都是瞥一眼就笑着走开,也有些人面露嫌恶,刻意踩过纸片。他们所践踏的,不仅是一张相片,还有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当他蹲在地上,将零碎的纸片拢入手中,忽然有个女孩在他身旁也蹲了下来。她没说话,安静地把被踢到角落的碎片捻起,放入自己的掌心。 「请问??你是拍摄这幅作品的学生吗?」 江玄旭转过头,对上一张清秀的脸。女孩梳着低低的双马尾,肌肤白里透粉。从学号来看,她应该是学姊。 「嗯。」 其实苗月舟也听说了关于江玄旭的事。 这一阵子,她时常来看这幅作品:一方面想弄清楚梁予淼生前提过的「某样东西」究竟是什么;另一方面,她总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学弟有些可怜。 苗月舟凝视着捏在指间的纸片,「我很喜欢这幅作品。」 江玄旭想说「谢谢」,可不知怎么地,迟迟讲不出口。他垂下眼睫,半晌才哑声开口:「你别捡比较好。」 「可是??」她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反正也拼不回去了。」 其实不只是作品,一切都拼不回去了。更何况,他也担心,她帮了他会受到牵累。 听到他的话,苗月舟又想起梁予淼,鼻尖一瞬泛酸。她怕自己哭出来,只好轻轻咬住下唇。 江玄旭注意到她手臂夹着一本刊物。 「你是文艺社的?」 「嗯。」她点了点头。 「你也恨我吗?」 苗月舟一愣,「??什么?」 以为她没听清,他覆述了一遍,接着又道:「如果我爸没有酒驾,你们社长或许就不会死了。」 「那不是你的错??」她讲着,却再也憋不住眼泪。 见她掉泪,江玄旭眼底掠过了愧疚,「对不起??」 苗月舟吸了吸鼻子,望向前方的墙面,小声说:「可以一起拼拼看吗?」 江玄旭闔起手掌,拢住一手的纸片,眼梢也有点红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靠近他。没有轻蔑、没有冷眼相待,更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还对他说——那不是你的错。 「学姊,你叫什么名字?」 苗月舟揉了揉眼睛,声音仍微微哽咽:「我叫苗月舟。幼苗的苗,月亮的月,舟是??小船的那个舟。」 苗月舟。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回。 那一日,他们一起拼回的,不仅是他的作品、她的纸之月,亦为彼此的心。 即使无法回復如初,但重新黏合之后,将成为另一种完整。 升上高三后,苗月舟退出了文艺社。 一来是课业加重,二来则是她与社内部分成员的关係紧绷。 九月下旬的某天早自习下课。 她身为国文科的小老师,得去教师办公室领回全班的作文。 走到办公室门外的楼梯转角时,她遇见了叶忻蓉。 当下,苗月舟本想绕过她,叶忻蓉却一步横过来,硬生生堵住她的去路。 「你知道吗?」叶忻蓉怒瞪着她,声音发颤:「如果不是你,社长就不会死了。」 见苗月舟满目困惑,她的情绪更为失控。 「我听他们班的人说——」她逼近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贴着她,「他那天要去找『兔子』。」 叶忻蓉故意把「兔子」一词的咬字加重。 「他找你之前,还跑去买了蛋糕。结果过马路的时候,为了救一个国中部的学妹,被车撞了??」 苗月舟放慢呼吸,压抑胸口翻涌的酸涩,不然眼泪又会夺眶而出。 「我高一刚进社不久就喜欢社长。」叶忻蓉的眼周微微红了,又伸手扯住苗月舟的衣领,「可你呢?即使他死了,你好像也无动于衷。」 「他都亲口说了喜欢你,为什么你能若无其事地活着?」 叶忻蓉越讲越激动,最后近乎崩溃地嘶喊:「都是你的错!」 楼梯间回音很大,陆续有学生佇足张望,也有办公室里的老师过来查看。 几位老师合力把叶忻蓉架到一边时,苗月舟的制服领口已被扯开,前襟的布料也全是皱褶。 「怎么回事?」有老师皱眉询问她,「你们在吵什么?」 苗月舟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午的化学课还没开始,教室里人声杂乱。薛侑忞走到苗月舟座位旁,想请教她化学讲义里的习题。 「月舟,你有空吗?」 然而苗月舟毫无反应,目光空落落的。 薛侑忞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月舟、月舟??」 「抱歉,」苗月舟的思绪被拉回,「你刚才说了什么?」 「你看起来气色好差,要不要请假回家休息?」薛侑忞放下讲义,没打算问了。 「没关係??」她轻轻摇头。家里压抑的氛围,比学校更令她喘不过气。 「还有五分鐘才上课,你趴着小睡一下吧。」 苗月舟闔起桌上的题本,趴下前又说:「侑忞,如果等等敲鐘我没醒来,记得叫我。」 「好,你赶快睡。」 即便课前小睡了一会,苗月舟仍提不起精神。 化学老师点名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望着写满化学式的黑板,脑子里一片茫然。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由于她迟迟没出声,老师翻起点名册,想确认她平时的成绩表现。 在那当下,苗月舟终于明白,为何梁予淼那时顶撞了补习班老师——因为被某些人记住名字,根本不具有意义。 在他们眼中,存在价值的高低,只与分数掛勾。 「我叫什么很重要吗?」 她的话一出口,教室顿时鸦雀无声。薛侑忞错愕地看向她,老师翻点名册的手也停住了。 没等眾人反应过来,她轻声说了句:「抱歉,我去一趟保健室。」便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 究竟什么才重要? 迄今为止,她的努力、顺从和忍耐,似乎全是为了得到谁的认可。 各种框限她的标准与规则,只让她逐渐迷失。 当晚补习班下课,苗月舟在公车站牌等车。 随着车流声一阵一阵呼啸而过,她想起从前的一段对话—— 那时她和梁予淼站在学校的榜单前。他刚上完体育课,额前汗还未乾,手里握着一罐喝空的运动饮料,百无聊赖地上下拋接。 「蛮厉害的嘛。」他挑眉笑了下,「除了数学,几乎都是满分。」 「重点是数学没考好。」她沮丧地喃喃。 「我倒觉得,你的数学比其他科目好。」 「??为什么?」 梁予淼盯着她,笑意淡了点,拋接的动作也停下。 「因为你始终在争取数字。」 长久以来,关乎她的所谓荣耀、所谓名声,说穿了都只是数字。那些擅自对她抱有期待、擅自宣判她失败的人们,也是把她的人生换算成数字。 苗月舟苦涩地笑了,慢慢抬起头—— 那天的夜空,没有月亮。 第二话,故事之外(三) 第二话,故事之外(三) 大学入学考试那天,正逢寒流。 清晨六点多,苗月舟坐在父亲驾驶的车后座,准备前往考场。 车内开着暖气,温度恰到好处,她的双手却很冰,搓不出半点暖意。 「月舟。」驾驶座传来父亲沉厚的嗓音,「今天是决定你往后人生的关键日子。」 「嗯??」她望了眼后照镜,镜里映射出的父亲面无表情。 「拿出最好的表现。」他的语调冷沉,「别让我和你妈失望。」 这些话她听过太多次,早该麻木。可实际落入耳里,她仍感到胸口发紧。 从小到大,陪她应试的人通常是母亲。这次之所以不同,是因苗昸尹要参加物理比赛,且刚好也在今日举行。父母权衡之后,决定由父亲载她来考场,母亲则陪同弟弟赴往外县市。 苗月舟站在应考教室外,合起双手,对着掌心轻轻呵气。白雾散开时,她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月舟!」 她循声转头,薛侑忞正挤过人群走向她。 「早啊,今天超——级冷!」她的鼻尖微微冻红。 「早。」苗月舟浅笑回应:「今天的确很冷。」 薛侑忞左右张望了一下,怕被听见似地,压低了音量:「你妈妈呢?没来?」 「今天是我爸开车载我来的。」她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我妈陪昸尹去比赛。」 薛侑忞看着她,小心翼翼的试探:「对你来说,你爸有比较好一点?」 苗月舟知道她意指什么,片刻后才回:「差不多。」 薛侑忞第一次见到苗月舟,是在j中学高一入学前那场资优班考试。 当时,在人群壅挤的候考区里,她注意到有位微胖的中年女子,不断对面前的女孩叨念。 那位女孩的脸色苍白,一头及肩的棕色长发微捲,身形娇小纤瘦,看上去十分柔弱。 每当女子提高音量,她的肩膀就更缩一点,两隻小手反覆掐捏裙襬,指尖微微颤抖。 真惨。薛侑忞暗想。 她也因此庆幸父母其实不太管自己。之所以来考资优班,纯粹是朋友相邀,反正间着也是间着,就当来试试水,没什么必须完成的「目标」,也没什么非得回应的「期待」。 可等到成绩公布——考上的,是她;落榜的,反而是那位朋友。 新学期开始,进入新班级的早晨,导师还没重新分配座位。薛侑忞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见到了苗月舟。 基于先前的一面之缘,她笑着上前搭话。 苗月舟的回应偏向被动,句子很短,声音也轻,但并不冷淡,更没不耐烦。她像不太懂得怎么与人亲近,只知晓保持应有的礼貌。 后来,她们又多聊了几句,薛侑忞才得知,陪苗月舟应试的人是她母亲。 此刻,薛侑忞拍了拍她,鼓励她:「等考完试,报个外地的大学,你就能逃离家里了。」 「嗯??」苗月舟点头应声,心里却不认为能成真。 逃离?怎么可能逃离?一旦分数公布,父母就会替她填好志愿,决定她该去哪。她生命中几乎每一个选择,都已有了预设。没经过她的同意,却由她照单全收。 没过多久,薛侑忞看到别班的朋友,朝对方挥了挥手,对苗月舟说:「我先去找其他人聊天。等等考试加油。」 等薛侑忞走远,苗月舟从背包拿出参考书,翻阅贴有彩色标籤的页面。 在铃声响起的前几分鐘,苗元驹找到了她。 「附近的停车场满了,我把车停到比较远的地方。」 听见周遭考生的嬉闹声,他拧起眉宇,「都要考试了,这些孩子怎么还在玩?」语罢,他的眼神落向不远处,有个女孩笑声特别响亮。 「真是不像话。」 苗月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说的正是薛侑忞。 「可能??笑一笑比较不紧张。」 「你别受他们影响,好好做最后复习。」苗元驹理了理她的围巾,动作看似细緻,实则像在系上规矩。「等会进教室记得脱掉大衣。穿得太暖,思路容易不清晰。」 「我知道了。」她乖顺地应下。 第一日考科是国文、英文、社会。 苗月舟自认作答情况还算四平八稳,与平常校内模拟考的手感差异不大。 真正令她焦虑的,是第二日的第一项考科:数学。 她的数学成绩总是低空飞过。答题通常没什么把握,更多是靠大量刷题练出的直觉——制式化地分析题目,套入熟悉的公式中,再进行解答。 第二日,考完数学的那一刻,苗月舟就知道,全都毁了。 起初一切还挺顺利。题目不算刁鑽,而她一路往下写,也没出岔子。 然而,倒数第三题填卡时,她的笔尖顿住了。 她盯着自己算出的结果,再看了眼应该填进电脑卡的选项格,发现怎么都对不上。 理智上,她清楚较为稳妥做法是:先跳过,去写下一题,等全部做完再回来复算。可有另外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万一忘了思路,重算一遍更花时间?到最后……甚至来不及呢? 几经挣扎,她核对了每一条算式,却没找到任何出错的地方。 这意味着更可怕的一件事:错的很可能不是计算,而是最根本的解题方法。 当她睇向腕錶,考试已剩不到五分鐘。 霎那间,她彻底慌了神。即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她的手指抖得太严重,连涂卡都填得歪斜。 数学考科一结束,苗月舟走出考场,冷风迎面而来。 苗元驹等在走廊底端的楼梯口。见到她,开口第一句就问:「没问题吧?我听到其他学生说,这次不难。」 「嗯??」她怕被父亲发现手在发抖,只能僵硬地藏进大衣口袋。 「还有最后一科,不要松懈。」 苗月舟的头阵阵发昏,寒意从脚底一路往上爬,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父亲后面还讲了许多话,她却听得不太真切,感觉他的声音很遥远,也很模糊。 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盼望考试快点结束。 考完试的当晚,苗月舟发了高烧。 在昏沉与清醒之际,她的眼前忽明忽暗。 恍惚间,她彷彿提前来到了放榜的那一天。 榜单的正前方,梁予淼又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变,笑意淡淡地对她说:「蛮厉害的嘛,除了数学几乎都是满分。」 她也像读出被写好的台词般,照旧回他:「重点是数学没考好。」 不会满意的。 她的父母肯定不会满意的。 她又一次让他们失望了。 第二话,故事之外(四) 第二话,故事之外(四) 寒假过后,下学期开学的第二天。残冬覆盖着j市,空气冷冽。 清晨,天色尚暗,薄雾白茫,街道尚未甦醒。 彻夜未眠的苗月舟已经出了门。她记得学长姐曾说过,最早六点多,手机就会收到大学升学考试的成绩简讯。 倘若在家里接获简讯,父母必定会当场逼问。况且,她已知数学考得不好。 一股惶然的情绪纠缠着苗月舟。 她坐在公车站的座椅上,静候熟悉的简讯声响起。 当通知在锁屏弹出,她用拇指滑过萤幕,却因太过紧张,来回几次才成功解锁。 讯息里的成绩结果,与那场梦境相互呼应——除了数学,其馀都接近满分。 苗月舟还没缓过神,手机铃声就猛地作响。来电提示是「母亲」。 迟疑了好一会,她闭眼按下拒接,又熄掉画面。可没过几秒,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她索性直接关机,不再去看,也不再去听。 「??月舟学姊?」 那是一声带着不确定的叫唤。 苗月舟侧过头,看向来到站牌的人,「你好。」 「早安。」江玄旭缓缓走近,「你要去学校吗?」 「嗯??」她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反问:「你也是吗?」 「对,我要到学校晨跑。」 约莫十分鐘后,一辆公车缓缓驶入站牌。 离峰时段,车厢里只有他们。 江玄旭上车后,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回头却见苗月舟仍站着。他抬手拍了拍身旁的座椅,语气温和地问:「学姊要不要坐着?比较安全。」 苗月舟犹豫片刻,才走过去坐好。 之所以没找座位,出于从小家人就告诉她,她好手好脚,座位要留给更需要的人。因此即便车内没别的乘客,她仍未想过要坐。 车子徐缓前行,轮胎碾过湿冷的路面,发出连绵的低鸣。 江玄旭的眼皮微微垂下去,起初只是轻眨几下,但很快就浅浅打起瞌睡。 这阵子他几乎没睡好。家里最小的堂弟出生,大人忙于工作,照顾的重担落到了他身上。堂弟半夜一哭,他就必须起床餵奶、换尿布,再将他哄好。而他自身的睡眠,被切成了一段一段,日间积累的疲惫难以消除。 苗月舟其实也很睏。可她刚看完成绩,那些数字仍在脑中盘桓,逼退了睡意。 忽然,她的肩膀一沉,是江玄旭靠向了她。他额前的碎发垂落,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浅而均匀。 她想起几个月前见到他,是在穿堂的墙边。当时他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如今那沉鬱的气场已淡了许多。 之前她并未细看,此刻与他距离极近,她才发现少年的容貌清俊,眉眼线条俐落,身上有股好闻的乾净皂香。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她感觉有些冒昧,匆匆移开了视线。 怕他睡着后体温下降,她解下围巾,轻轻覆到他身上。 车子一路往前。快到学校时,她才微微侧身,柔声唤他—— 「??玄旭。」 这是她初次叫他的名字。 「快到学校了。」 江玄旭驀地惊醒,但眸光带着一瞬的迷濛。等他的清醒一些,才低头看见身前有条毯子。下一秒,他辨出那不是毯子,倒像一条围巾。 「我??」他的耳根有点烫,忙不迭连忙取下围巾,仔细折好,双手递回给她,语气略带窘迫:「谢谢你借我围巾。」 苗月舟接过布料微温的围巾,「小事情。」 那天早自习,导师讲述了大学个人申请的流程,也请同学评估自己的级分,做好接下来几个月的升学规划。 一下课,薛侑忞就晃到苗月舟座位旁,又和她挤在同一张椅子上。 「我这级分不上不下的??」薛侑忞咋舌,懒洋洋地趴在桌上,「但我不想再继续唸高中教材了。不如拿这次的成绩随意填个志愿就好。你呢?」 「再看看吧。」苗月舟把发下的纸本成绩单对折。 薛侑忞抽走她的成绩单,投以羡慕的神情:「我如果考到你这个分数,估计今天就不用来学校了。我爸妈会直接安排我出国玩。」 苗月舟抿起双唇,「可是我的数学??」 薛侑忞拍拍她的肩膀,「挑数学门槛低一点的科系就好啦。」 「嗯。」可惜这并非她能决定的事。 傍晚放学,苗月舟刚踏出校门,就看见自家的轿车停在路边。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分明是熟悉的场景,她却觉眼前所见,彷彿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明知不该靠近,她却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朝着中心走去,最终被它吞没。 她一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座上的母亲立刻怒斥:「还知道要上车。我以为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苗月舟明白,她指的是早上那几通电话。 白卉没等她回应,又强硬地说:「我跟你爸上网查过成绩了。数学考成那样,你就别想着填志愿了。乖乖准备下一场考试。」 其实,无论是哪一场考试,数学都是她的硬伤。就算放弃当前的成绩,报名后续的考试,结果也未必会更好。 可她半声也不敢吭,唯有轻轻点头。 反正她的人生一直是这样—— 不需要想法、不能有主见,也不被允许自由。 反正她的人生似乎只能这样。 第二话,故事之外(五) 第二话,故事之外(五) 开学后的隔週。 早晨,江玄旭一进教室,便看到自己的课桌翻倒在地,抽屉内的物品四散一地。 班上同学却都视若无睹。 只有几人在瞥见他进门后,掩着嘴窃窃私语。 半年过去,那些针对他的欺侮,表面上消退不少。他一度以为这场风波终究会平息,可这些看似报復的举止,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找碴,而成为了集体默许的围剿。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弯身捡起被踩得破烂不堪的课本。 「是谁弄的?」他站起身,声音低沉而清晰。 班里无人回应。 同学们继续各做各事,把他的问话当作空气。 「是谁弄的?」他又问了一次。 这回,后排一个男孩不耐烦地拍桌站起,「我翻的,怎样?」 眾人纷纷投来目光,饶有兴味地看戏。他们等着看江玄旭再次隐忍,或试着向那人求和。 江玄旭走到男孩面前,眼神前所未见的阴狠,又淡淡开口:「復原。」 「你在说笑——」男同学嗤了一声,话音还没落下,江玄旭已一把掀翻他的课桌。 课桌砸地,声响轰然炸开,书本与笔袋接连滑落。紧接着,他抬拳重重捶在一旁的置物柜上,骨节撞上金属,发出一记沉钝的回音。 整间教室瞬间静得可怕,顷刻后才一片譁然。 江玄旭冷眼环视一圈。那些幸灾乐祸的视线,此时全成了退缩。就连方才对他叫嚣的男同学,也一动不动地噤了声。 他转身从后门离开,把所有议论都拋却于身后。 今天是志愿填写的截止日。 苗月舟一早去了教务处,交出空白的单子。承办人员没过问什么,指例行公事地收下,便让她回教室。 她刚走回座位,薛侑忞就凑上来,眼睛睁得很大:「你真的交了空白的志愿单?」 「嗯。」苗月舟没什么表情,拉开椅子,坐得很直。 「不后悔?」 薛侑忞一问完,窗外忽有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几秒后,雷声轰然落下,震得整座教学楼彷彿都在晃动。灰濛濛的天光里,很快大雨滂沱,雨点急促地砸在玻璃上。 苗月舟望着整片朦胧的雨幕,确认般地问:「早自习有全校教师会议,对吗?」 薛侑忞点了点头,笑着回:「没错,所以可以安心滑手机、看漫画或吃点心。」 「我出去一下。」苗月舟从座位站起。 薛侑忞见她拿了伞、手机和钱包,「你要逃课?」 「没有,找地方吹吹风而已。」 「那第一节课见。」 觉得不是大事,彼此就不过问,这也是她们两年多来不变的相处方式。 苗月舟一走出教室,目光所及的景物轮廓都模糊了。 即使调整呼吸、压回泪意,心口的酸涩感却愈发强烈。 所谓「为你着想」的言行,悄然裹挟她的生活、缠绕她的梦境。 那些鼓励、那些关心,何尝不是无形的自私? 她因为被给予鼓励,就必须不负所望;她因为接受了关心,就应当承其所託。 可不可以都不要了。 她不需要鼓励,也不需要关心,只想平淡度日。 由于不愿被旁人看出异样,她打算找个地方冷却情绪。 思忖半晌,苗月舟转向通往顶层的楼梯。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她猜天台上应该不会有别人。 推开顶楼的铁门,裹着雨丝的风扑至脸上。苗月舟瞇起眼,逆着风往前走。 出乎意料,竟有个人背对着她,站在天台边缘的栏杆前。 那人并未撑伞,任由冷雨将整个身子浸透。 似乎是听见她踩过水洼的声音,对方缓缓回过头。苗月舟也因此看见他的侧脸:「??玄旭?」 湿润的发丝一缕缕贴在江玄旭额前,雨水则沿着下顎线往下滴。他静默地凝视着她,眼底温柔与暴戾交织。 苗月舟撑开伞,走到他身侧,将其纳入伞下。 「你这样会着凉的。」 江玄旭没回应,可有水珠自他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亦或泪滴。 见他始终垂眸不语,苗月舟说起了自己的事。 「今天??是志愿填写的截止日,我提交了空白的单子。」 「为什么?」他问她,嗓音哑得可怕。 「因为家人不允许我填。」她牵起一抹慼然的笑。 她听话,是怕受到他们刻薄的责骂;她听话,是怕见到他们眼中的失望。 换个角度来说,她其实在逃避。以不反抗求得一时的安寧。 江玄旭稍稍举起手,低头看向泛红的指关节。 「刚才,我做了一件??以往不会做的事。」他用拇指抚过微疼的指骨,「我不确定那么做究竟对不对,可是我不后悔。」 「不后悔?」她重复唸了一遍。 「嗯,不后悔。」 可是她后悔了。苗月舟握着伞柄的手轻轻晃动,「如果我后悔了,怎么办?」 江玄旭伸手覆上伞柄,从她手里接过伞。两人的指尖短暂擦过。 「你认为该怎么办,就去做。」然后,不后悔。 答案其实早就呼之欲出。 无论是他,还是她,能扭转现状的,从来只有自己。 那天,她改了志愿;那天,他没再忍让。 哪怕前方依然充满未知,他们学会——争取另一种可能。 第二话,故事之外(六) 第二话,故事之外(六) 五月初,浅夏。 校园里的香樟被风一拂,枝叶翻动之间,带出了一缕缕幽香。 下午一点多,体育课。 操场边的看台上,苗月舟与薛侑忞并肩坐着。树影被日光剪得零碎,遮不住热,两人不自觉挨近,靠着同一小片阴凉。 苗月舟吸了口气,缓缓开口:「侑忞,我考上了k大的药学系。」 「啊?」薛侑忞手握一罐绿茶,嘴里咬着吸管,口齿不清道:「你不是没填志愿?」 「我后来填了。」 「好意外??」 苗月舟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香樟叶,「不过,我家人不知道这件事。」 「所以是?」她听出了点端倪,但不敢肯定。 「截止日那天,我去教务处改了志愿。」她捏着叶柄,在指间来回搓捻,「后续製作备审资料、参加面试和笔试,都是我私底下完成的。」 薛侑忞追问她改变心意的原因,「你怎么突然决定要填志愿?」 「因为不想再后悔。」 「万一??家人阻止你,怎么办?」 当薛侑忞这么问她,她驀然想起的,是江玄旭被雨水打湿的面庞。他说出「不后悔」时,神情变得豁然——「你认为该怎么办,就去做。」 那一刻,哨声正好响起,体育老师扬声喊班上同学集合。 苗月舟跳下看台,轻巧落地,又回过头对薛侑忞浅浅一笑。 「我会离家出走。」 三天后,录取通知书寄到苗月舟家里。 父母得知她瞒着他们擅自提交资料,顿时为之震怒,争执也一触即发。 白卉冷声嘲弄:「平时真是白教你了,居然只学会阳奉阴违。」 「为什么不肯再努力几个月?」见苗月舟低着头,她审判似地质问:「是不是考完了、拿到成绩,就一心只想偷懒,得过且过?」 苗元驹沉着脸色,一掌拍在桌面,震得碗筷发出轻响。 「家里花那么多钱栽培你,你却一点荣誉感也没有。你以为k大很好吗?它顶多在医学领域稍有名气,根本算不上全球顶尖。」 「更何况,你考上的是药学系,而非医学系,讲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苗月舟抬眼,镇定地直视他,「其实我不会被笑话,纯粹是你们??无法接受。」 下一秒,一记清脆的耳光落下。 苗月舟捂着脸,左颊发烫。她看向打了她的父亲,扯出一点笑意。那是带着决绝的平静。 「抱歉,我不想再按你们的意思过日子了。」 讲完,她从餐桌上拿起录取通知书,转身回了卧室,又反手把房门锁起。 由于在校出席日数已足,隔天她便向j中学提出长假申请。 接下来几天,她前往k市看房、找工作。回到家,等父母睡下后,才趁夜收拾行李,为离家做准备。 她几乎什么都没带——行李箱内,除了叠放整齐的衣物,只有几样日用品、证件、存摺,和少量现金。 苗昸尹起初没放在心上,以为又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吵架。然而,看着苗月舟把物品一样样塞进行李箱里,他终于明白,她是真的要走了。 他哭了,但没有拦阻。同住在一个屋簷下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如何苦撑到现在的。 最后,他给了她一个拥抱。彷彿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不捨,都融入那一点体温之中。 一週过去,啟程的朝晨,送走苗月舟的,是玻璃杯碎裂的脆响。 白卉知道她要离开,愤而将玻璃杯朝门上摔去,「啪」的一声,杯子四分五裂,又碎了一地。 苗月舟头也不回地走出玄关。门一关上,屋内就传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敢走,就别回来了。永远都不要回来。」 母亲沙哑的嘶喊,令她的心脏遽然紧缩,且抽疼不已。 可是,她不该再犹豫,也不能停下。 从她改动志愿单的那一刻起,便可预见结局会是这样的情景。 苗月舟一步步下楼,告别居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此后,她必须封藏过往,找回自己的人生。 第三话,伞下的温柔(一) 第三话,伞下的温柔(一) 在校园广场与苗月舟道别后,江玄旭慢慢走回宿舍。 一早冒雨晨跑,他的裤管底部沾了点泥水,想先冲个澡,再做别的事。 他走进浴室,扭开花洒开关,并调整了温度。水温由冷转温,热度缓缓上升,雾气白茫茫地瀰漫于整个狭小空间。 他站到花洒下,温热的水沿着肩颈滑落,越过锁骨,淌过胸膛与腰线。挤出沐浴露前,他摊开手掌,掌心那道旧疤仍在。他的思绪也不自觉地回到从前—— 自懂事起,他很少见到母亲,父亲则每天都很晚回家。他曾以为家庭本就如此。 小学一年级的某天,叔叔开车到学校接他放学。他在叔叔的要求下,回家换上了一身黑衣,接着便被带往一处陌生场所。 那里的空气沉得让人发怵,几乎所有人都穿得漆黑。他们之中,有些在哭泣、有些在低声交谈,也有些向他投以怜悯的眼神。 那时的他,其实还不太懂何谓「怜悯」。他只知道,当他踏入那个地方,视线有如实质,一束束落至他身上。 而在人群中央,他的母亲似乎睡着了。 她躺在一只长方形的木质盒子里,闭着眼,安然不动。 他想伸手碰碰她,却被几个阿姨急匆匆地拉住。母亲也没回应他,甚至未有醒来的跡象。 直到大人所说的「仪式」结束,父亲才蹲到他面前,声音乾涩地告诉他:你妈妈死了。 父亲的眼球佈满血丝,面容憔悴,下巴全是灰青的鬍渣,彷彿一下子老了很多。 后来,他偶然从亲戚口中得知,他母亲死于癌症。她之所以总是不在家,正因一直待在医院治疗,而她曾对他说的「长期出差」,实为怕他难过的温柔谎言。 再往后的那些年,父亲开始酗酒、赌博,脾气也愈发暴躁。家暴和夜不归宿,更成了常态。 小学毕业前,某次父亲醉酒,失手摔破了瓷碗。父亲把他从睡梦中叫醒,要他收拾。他一路被拽到餐厅,又莫名挨了一拳,吃痛地跌坐到地上。他的手心碰巧按上白瓷碎片,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隔天叔叔接他上学才发现,赶忙带他到医院缝了好几针。由于伤口处理不及时,从此留下了痕跡。 父亲因酒驾肇事服刑后,他被安排与叔叔一家同住。 叔叔一家待他亲切,生活也比过去安稳许多,可平白无故接受他们的好,依然令他感到不自在。 为了不让自己成为「麻烦」,他身为最年长的孩子,主动担下照顾堂弟妹的责任。 升上中学时,他透过学校社团接触了摄影。 此后,他习惯将美好的、想留住的瞬间定格;为内心无所凭依、说不出口的情绪逐一赋形。 新学期开学后,苗月舟除了週末,每晚六点固定在景宬的咖啡厅打工。 店名为blank space,中文直译「空白」。景宬曾半开玩笑地说,他当初是真没想法,才如此取名。 那天上完下午的课,苗月舟收到景宬的讯息,内容请她顺路买杯附近饮料店新推出的饮品。 她走到饮料店时,恰逢下班时段,队伍排得很长。她站在队尾,正担心自己可能迟到,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秦昊:你要喝什么?快轮到我了。 苗月舟微愣,踮脚向前看,发现秦昊也在队伍里。他排得很靠前,再过两个人就轮到他点单。 秦昊:不想继续排队就过来。快。 犹豫了几秒,苗月舟退出队伍,往前站到他旁边,小声地说:「??你好。」昨晚与他有过不愉快,她的神情略显尷尬。 秦昊没寒暄,直接问:「要买哪种?甜度?冰块?」 「榴莲奶盖蕎麦茶,无糖,少冰。」 「蛤?」他挑眉,嗤了一声:「你的口味还真特殊。」 「是店长要的。」她弱弱澄清。 「那你呢?想喝什么?」 「我没要喝。」 「快点。」 秦昊不耐似的抓了抓头发,深色的发丝间混着浅蓝挑染,而耳骨上还扣了一枚银色耳钉。 「我请你喝。」 她刚想回「不用」,他却偏过脸,用手摸了摸鼻樑,声音放缓了些:「昨天兇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当下觉得火大。」 苗月舟连忙摇头:「别这么说,是我害你被误会??」 「行了。」秦昊打断,语气又恢復强硬,「就当扯平了,互不相欠。」 前面的人已经点完,轮到他们,他转头问她:「所以你要什么?」 「酪梨奶盖乌龙茶,无糖,去冰。」 秦昊沉默两秒,「??你的品味跟景宬半斤八两。」 点好饮料,他把号码单往她手里一塞,低声补了一句:「等等去上班,别跟景宬说你遇到我。」 「为什么?」 「我今天请假,跟他说家里有事。」他从长裤口袋摸出一张门票,「其实我要去听地下乐团的live。」 等苗月舟拎着两杯饮料赶到咖啡厅,景宬正在擦拭吧台,见她手上的袋子装了两杯饮料,笑着问:「你也忍不住买了?」 「??朋友请的。」她把袋子递给他。 景宬打开塑胶袋,拿出自己那杯,叹了口气:「长得可爱真好。都没人请我喝饮料。」 那一瞬,她脑海猝不及防地闪回简如蔚对她的讥誚—— 「长得可爱真方便。」 她默默取走另一杯,拐进休息室,准备换上围裙开始工作,不再沉于回想。 那天临近打烊,景宬一边替自己冲咖啡,一边提起:「我老婆最近怀孕了。」 苗月舟站在桌边,把糖包补进木盒里,听他这么说,手势一顿。 「接下来,我可能会比较少来店里。」他拎着手冲壶,顺口交代:「所以我多找了一位工读生。跟你同校,k大的。下週就会来上班,到时候麻烦你带他。」 「好,我知道了。」她轻声答应。 第三话,伞下的温柔(二) 第三话,伞下的温柔(二) 苗月舟没想到,景宬新应徵的工读生,竟是江玄旭。 两人在员工休息室见到彼此,皆是一怔,接着才互相打招呼。 「你们认识?」景宬靠着门框问,笑意懒散,「那挺好啊,省得我介绍。以后互相照应。」 九点多,店里只馀几桌顾客。 苗月舟在桌边为ray添水,才刚俯身,一道突兀的触感从大腿外侧掠过,又进一步往上探。 其实她很紧张,也想赶快后退,可又怕动静太大,引来其他人注目。 片刻后,忽然「哐啷」一声,听起来是雪克杯撞在水槽底部。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就见江玄旭绕出吧台,大步朝她走近,直接扣住了ray的手腕。 「先生。」他的目光冷沉,「您要自己离开,还是要我报警?」 ray想抽手,却挣不开,一时恼羞成怒,反倒扯着嗓子喊起来:「喂,你们这是什么服务态度?不小心碰到一下怎么了?」 他故意强调「不小心」,把他们推成「小题大作」的那一方。 江玄旭低声反问:「不小心?你的手往哪里放,你自己最清楚。」 景宬原本在厨房监督秦昊,听见外场有些吵闹,皱着眉出来查看,却发现江玄旭与顾客僵持不下,苗月舟则低头杵在一旁。 「怎么回事?」他走向他们。 江玄旭没松手,转头告知:「他偷摸你的女员工。」 「真的?」景宬向苗月舟确认。 苗月舟咬着唇,喉口发涩,只能轻轻点头。 景宬知道对方是常客,便又问:「只有这次?还是以前也发生过?」 「以前也??」她捏着围裙口袋边,指尖微微泛白。 他单手压住ray的肩膀,对江玄旭说:「新来的,你负责联络警察。」 几人做完笔录,才听警方说,ray在别间店曾因偷拍被检举,留有报案纪录,算是惯犯。 等ray被带走,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景宬把围裙一扯,揉了揉后颈:「你们先回家吧。剩下的我跟秦昊收拾就好。」 苗月舟垂着眼,轻声致歉:「??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该处理就要处理,这不叫麻烦。」景宬从胸前口袋的菸盒抽出一支菸,夹在指间但没点着。「今晚别一个人回去。」他朝江玄旭偏了偏下巴,「让他送你。」 下了一晚的雨停了,但地面还湿润。 两人走出店门时,街灯把水光照得碎亮,像一地未乾的心事。 沿途,江玄旭留意到苗月舟走得偏慢,便放缓步伐,让脚程与她一致。 来到一个路口,红灯恰好亮起,他们同时停下。 「月舟学姊。」他侧头睇她,眸光映着无声的心疼,「如果遇到不好的事情,记得找人帮忙。」 事情发生的当下,他看得出她很害怕,却没寻求帮助,只是默不作声地忍耐。 苗月舟抓着袖口,小声喃喃:「可是??找人不一定有用。」 其实,她并非不想找人,而是不敢找人。成长过程,她曾试着反应过一些事,换来的却多半是误解,或者更难堪的下场。再者,她也担心,一旦处理得不好,可能连工作都丢失。 江玄旭语调柔和地回:「至少,找我会有用的。」 在横越马路后,苗月舟忽然低声唤他:「??玄旭。」 「怎么了?」他停下脚步。 「你直接叫我月舟,就可以了。」 「好。」他浅浅一笑,并低声唸了一遍:「月舟。」 约莫过了十分鐘,他们抵达苗月舟住处附近。 江玄旭其实想送她到楼下,又怕太唐突,最后停在骑楼与巷口的交界。 「你进屋后,再跟我说一声。」话一出口,他才想起,他们虽在咖啡厅的员工群组里,私下却没互换联络方式。 他礼貌询问:「请问方便加你的line吗?」 苗月舟点了点头,「可以。」 于是,他们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传给对方第一则讯息。 週末晚间,江玄旭在书桌前温习普通物理,耳朵掛着蓝牙耳机,聆听lo-fi背景音乐。 即将复习完当週进度时,一旁笔电萤幕的右上角,忽然跳出讯息通知。 月亮小船:抱歉打扰。 月亮小船:能请教你几题微积分吗? 九日:请说。 月亮小船:我拍题目给你,请稍等一下。 没多久,照片传了过来。 照片里,纸张本身佈满反覆擦写的痕跡,而题目旁边,则有她工整的计算过程。 江玄旭能想像出她被题目难住,屏息思考的模样——眉心微蹙,唇抿得很紧,又用笔的末端抵着下巴。 他稍微挪开笔电,翻出计算纸和原子笔,准备将推导流程写给她。 原本,他只列出了标准的算式。写到一半,怕她看不懂又不好意思细问,便在每一步骤旁边加上註解。 回传时,他还录了语音,讲述解题的关键思路。 几分鐘后,苗月舟回了一张熊熊头顶有颗发亮小灯泡的贴图。 月亮小船:我弄懂了,真的很谢谢你。 月亮小船:抱歉耽误你不少时间。 九日:别觉得是耽误。 九日:有需要随时可以传。 接下来几週,江玄旭偶尔会收到苗月舟请教微积分的讯息。 讯息的字句总是很短,透着深怕成为他负担的不安。 月亮小船:对不起,能再问一题吗? 月亮小船:我又??卡住了。 无论她的问题是什么,他皆耐心回应。 传给她的语音,也都刻意慢下语速,句尾更会稍作停顿,好让她能跟上。 某天,吴晋见江玄旭录完音、摘下耳机,起身去倒水,没忍住酸溜溜地嘀咕。 「行啊你,跟我说话从没那么温柔。」 江玄旭并未理会他,发了「晚安,早点休息」给苗月舟。 被冷落的吴晋心有不甘,厚着脸皮凑到他身后,偷看他传送的讯息内容。 「你不跟我说晚安吗?」 「??晚安。」 吴晋捂着胸口,一脸受伤,「你的语气太缺乏感情了。」 「是你要求太多了。」 江玄旭放下水杯,走回床边,拉开棉被躺了进去。没等吴晋再接话,他已背过身,用后脑勺对着他。 第三话,伞下的温柔(三) 第三话,伞下的温柔(三) 期中考前一週的微积分课前,教室里比平时更嘈杂一些。 不少学生在讨论考古题的答案,也有人大声嚷嚷着丧气话,说自己考试很可能会不及格。 「早。」 江玄旭把书包放下,坐到苗月舟左侧。 「早安。」她应了声,视线落回讲义上,接着又似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他,「玄旭,课后??你有空吗?」 「嗯,我有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可以教你解题。」 「不是。」苗月舟小幅度摆手,旋即感觉自己否认得太快,只好赧然地解释:「??也不能说不是。我的确还有题目需要问你,但一直请教你,有点不好意思。」她停顿了下,像把话语在心里练过一遍,才说出口:「所以??想请你吃个早午餐,当作答谢,可以吗?」 江玄旭望着她,觉出她有那么点紧张。他很想抬手揉揉她的发顶,却也明白不妥,就只回了:「不用。」转念想到她或许会难过,又温声补充:「下週的考试,你作答顺利,就是最好的回馈。」 「谢谢你。」她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其实苗月舟有留意到,江玄旭每回来上课,总会带上一杯黑咖啡。她没再提吃饭的事,但在心里悄悄记下,改天要请他喝咖啡。 邻近期中考,体育课开放自习。 那天微积分下课,吴晋跟着江玄旭一起回宿舍。 吴晋是话很多的人,沿路讲个不停。 「爽欸,这週终于不用做操和交互蹲跳。」他把交叠的双臂枕在头后方,边走边晃,「我那门篮球课的老师超级严格,动不动就罚跑,要不是全勤就能满分,我早退选换课了。」 「而且你不觉得很扯吗?」他继续碎念:「半个学期了,我有上通识课,也有加社团,甚至故意窝在交谊厅,结果居然没认识几个女同学,更别提交到女友了。」 他挨近江玄旭,语气不正经地问:「说到这,你的游泳课咧?应该能看到很多女孩穿泳装吧?我当初也该选游泳课才对。嘖,亏大了。」 江玄旭懒得多谈,只淡淡地回:「我没注意。」 一进房间,吴晋就像回到老巢,把外套往椅背一甩,顺手从抽屉掏出一包洋芋片。 江玄旭站在浴室门口,看他拆开包装,伸手就要拿洋芋片。 「你不先洗个手?」 吴晋的手顿住,咋舌道:「差点忘了,你洗好换我。」 江玄旭坐到书桌前,打开笔电,连上系所的共用云端,打算研读程式设计课程的题库。 吴晋洗完手,没回自己的位置,反倒靠着他桌边,把洋芋片的袋口打开,对着他晃:「要不要吃?辣海苔口味的。」 「不了,谢谢。」 过了一会,吴晋仍站在一旁,江玄旭眄他一眼:「不考虑回去你座位?」 吴晋不以为意,反而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想不想听关于月舟学姊的八卦?」 「不想。」 「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但我坚持要讲。」他理直气壮地接了下去。 江玄旭无言地睨了他。 「我听说,她大一的时候,抢了室友的男友,还不肯认错。」 江玄旭表情没变,只问:「然后?」 吴晋舔了舔沾上辣粉的拇指,「什么然后?大家就这样传啊。」 江玄旭转头盯着他,「从哪听来的?」 「宿舍一楼的交谊厅。」吴晋被他盯得有点心虚,语速加快许多,「上週在那里,跟几个药学系学长聊天,偶然听他们提到的。」他察觉他若有所思,以为他不高兴了,急忙辩白:「欸,旭玄,我没别的意思。我是好心提醒你,她确实长得可爱,但或许不好捉摸。你别被她玩弄了,到时候人财两失。」 江玄旭低低笑了笑:「我一个穷学生,有什么能失?」 「真是??」他翻了白眼,「不跟你说了,反正你就是个迷弟。」 吴晋知道公认的系花对他有好感,偏偏他眼中似乎只有那位学姊。 第三话,伞下的温柔(四) 第三话,伞下的温柔(四) 期中考一结束,苗月舟就感冒了。 不过她照常去咖啡厅上班,没有请假。 踏入店面旁的后巷时,她撞见秦昊躲在厨房门外抽菸。 他半个身子靠着剥漆的墙面,指间夹着菸,低头吸了一口。片刻后,他仰起脖子,呼出一缕薄薄的灰烟。 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见她脸上戴着口罩,眼神还透着倦意,他眉头一拧,「你生病了?」 「嗯,有点感冒。」隔着口罩,又加上鼻塞,她的声音闷闷的。 秦昊本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菸灰弹掉,语气生硬地嘟囔:「你别硬撑啊,听到没。」 店面打烊时,已过十点。 苗月舟换下围裙,收进置物柜。柜门的卡楯依然坏着,很难扣紧。她不得不用肩膀抵住门板,再使劲用手按回去。当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反衬出她的肌肤烫得不正常。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大概发烧了。 走出员工休息室,江玄旭已在店门口等她。自从ray那件事之后,但凡排班时段重合,他便会送她回家。 「不好意思,久等了。」 「没事。」他低声问:「身体还好吗?」 苗月舟刚想回答「还好」,就轻咳了几声,肩膀也跟着颤了颤。 江玄旭看着不太放心,「要不要去一趟医院?」 「没关係,家里有成药。」比起就诊,她更想早点回家休息。 两人离开咖啡厅不久,雨就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 起先仅是迷濛微雨,很快雨丝逐渐密集,斜斜飘洒而下。 苗月舟忘了带伞,正想折回店里拿备用的,江玄旭已先一步把伞撑开。 「一起撑吧。」 他们因共撑一把伞而靠近。并肩前行时,他不动声色地把伞往她那侧偏。 走到半途,她的身子因为畏寒而瑟缩,即使默默把手缩进口袋,仍止不住发抖。 江玄旭慢下脚步,沉声问:「会冷吗?」 「一点点??」 「我的外套给你。」他说着,便动手取下外套。见苗月舟还想逞强,他截住她的担忧:「放心,我不冷。」 不一会,宽大的外套覆到她肩上,布料带有他的体温,混着一点草木的淡香。 苗月舟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些,「??谢谢你。」 平时江玄旭只送她到巷口,可今晚她明显很不舒服,不止脚步虚浮,连目光都略微涣散。他因此坚持要陪她上楼,亲眼确认她进屋再离开。 然而,他们走进巷内,靠近她住处楼下时,却见有道身影撑着伞,站在大门口。 简如蔚佇足公寓前,伞沿的水滴落到鞋尖。随着等待的时间愈长,她的耐性也愈被磨没。 之所以到这里,是为了前男友送的项鍊。谈不上重要,可偏偏哪里找不到,让她心浮气躁。 她想了又想,最后只剩一个可能——搬走时太过仓促,也许落在以前合租的房间里了。她其实不想来找苗月舟,却又没其他办法。 更烦人的是,还突然下雨了。 她心情本就不好,现在不甘更被雨水泡得发胀。 当她告诉自己「再等五分鐘就走」,巷口走来了两个人。 简如蔚一眼认出其中一人是苗月舟。 负责撑伞的男孩身形高挑,步伐沉稳,伞面还偏向她,像怕她淋到一点雨。 简如蔚的胸口倏地发紧。愤怒底下,是更难堪的酸意。她弄丢了东西,被迫回到此处,待在雨中乾等。而苗月舟呢?有男孩送她回家、替她挡雨,甚至——那件披在她身上外套,看起来也不是她的。 「??如蔚?」 苗月舟没料到会遇见她,脚步明显一顿。 简如蔚扯了扯嘴角,不咸不淡地说:「你可终于回来了。」 「你怎么会来?」 「我有条项鍊不见了。」她直截了当地开口:「可能落在屋子的某一处,我想进去找找。」 见苗月舟短暂不语,简如蔚更觉恼火。 「不愿意让我进去?」她话中带刺,「莫非屋里有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是——」她的视线刻意掠过男孩,「藏了别的男人?」 「不是??」苗月舟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不是吗?」简如蔚冷笑一声,「你从前就最会装无辜。外表看起来很乖,实际上心思坏得很。」 「够了。」 始终沉默的江玄旭忽然开口,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简如蔚怔了下,发现男孩直直地望着她,眼神幽深而冷沉。 「你要找项鍊,能改天再约时间吗?」江玄旭语气平静,「现在她不舒服,你也看见了。」 「你又是谁?你知道她多恶劣吗?她——」 「我是谁和你无关,也不想听污衊她。」他乾脆地要求:「麻烦你离开。」 简如蔚脸色微僵,但不甘示弱地放下狠话:「行啊,你最好别后悔。」接着才快步离去。 巷子顿时剩下空寂的雨声。 苗月舟站在原地,眼眶悄悄泛红,睫毛微颤。 江玄旭没追问刚才的事,只柔声说:「上楼吧。」 走上三楼,抵达门口那一刻,她摸索着钥匙,却陡然一阵晕眩,身躯因而往旁歪倒。 江玄旭反射性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背。即使隔着衣料,他仍感觉到她体温很高。 「我能在门外等你吗?」他怕她发生危险,慎重地问:「等你洗好澡、吃药躺下了,我再回去。」 苗月舟想到他得站在走廊吹风,觉得不妥。 「你要不要在屋里等?外面太冷了。」 等她进去,回身朝他点头,他才跟上,又把门带起。 屋内没开暖气,却比外头温暖许多。 苗月舟一边换鞋一边轻声说:「我泡热茶给你??」 「你快去洗澡,不用张罗。」 江玄旭目光落向她微湿的发梢。 「先照顾好自己。」 第三话,伞下的温柔(五) 第三话,伞下的温柔(五) 苗月舟洗完澡,站到衣柜内嵌的镜前吹头发。 她能察觉来自江玄旭的视线。 他席地坐在矮桌旁,背靠着墙,双臂随意搭在膝前。 她的耳尖莫名有点烫,不确定因为热风、高烧,还是他。 吹乾头发后,苗月舟从抽屉翻出几只药盒,又倒了杯温开水。吞药时,喉咙轻微刺痛,使她忍不住皱眉。 「还需要什么吗?」江玄旭起身走近她,「我可以去买。」 苗月舟捧着马克杯,轻轻摇头,「我待会就睡了。」 他站在她面前,端详着她的状态。他想留下来陪她,但又怕贸然央求,会过于冒昧。 「那我先——」 他刚要转身,她却攥住了他外套的下襬。 「你??不希望我回去吗?」他略带试探地问。 苗月舟的两颊比先前更红,吐出支离的音节:「我、我??」她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偏偏的确是那个意思。 江玄旭凝眸,望入她眼底的迟疑,坦言道:「我其实想留下来。」 「那你??要不要换洗?」她不好意思直接答应,于是採用迂回的话语,阐述那份真实的想法。不觉间,心跳又像穿上他外套时那般,越来越快。 「我弟有放一两套衣服在这里。尺寸可能偏小,但都是乾净的。」 「好。」他露出很浅的笑,温和地说:「你把衣服拿给我,就先去躺着休息。」 约莫十分鐘后,江玄旭从浴室走出来。 房内只留了一盏小灯,光色昏黄,落在墙角与矮桌上。 窗外雨声未歇,夜间的气温又更低了。 他走向床边,苗月舟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眉间微蹙,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他本想吹头发,可吹风机的声响很大,有可能惊扰到她,便作罢,只用毛巾简单擦乾。 为了确认她是否发烧,他俯身,以气音低语:「失礼了。」才拂开她的瀏海,将手背贴到她额前。 那一片肌肤烫得灼人。他很快收回手,往浴室走。 他取了一条小毛巾,放到洗手台的水龙头下。水流被他调得很小,细细一线。毛巾浸湿后,被他拧到不再滴水,又折成一小块长方形。 回到床边,他把微凉的毛巾覆到了她额头上。她的眉心稍微松开,却在睡梦里含混囈语:「对不起??」 重逢以来,他一直有股说不清的感觉——她必然经歷过某些变故,更甚是波折。她变得退缩、消沉,更惯于藏起委屈。 他清楚自己没立场过问,唯有尽可能,成为她无助时,可以无条件、无负担依赖的人。 毛巾很快又被她的体温捂暖。 他便起身,再去冲湿、拧乾、折好,重新换上。 来回反覆多次,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苗月舟醒来时,天光还很淡,沿着帘缝渗入室内。她偏过头,看向另一张床,那里是空的。 他应该是回去了。 刚生出一份微小的失落,另一侧便传来很轻的问候。 「醒了?」 苗月舟转过身,发现江玄旭坐在床边的地上,眉眼间浮着倦色。 「有好一点吗?」 听他询问,她抿起乾涩的唇,试着吞嚥,喉咙不太痛了。 「嗯,好像??没再发烧,头也不晕了。」她说话间仍有点鼻音。 江玄旭这才牵起一点笑,「那就好。可以再多休息一会,时间还很早。」 当苗月舟瞥见他手上捏着的毛巾,隐约明白了什么。 「你??整晚没睡吗?」 他并未正面回答,转而把话题带开:「肚子饿不饿?」 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东西,的确有点饿了,于是小幅度点了点头。 「我出去买白吐司跟牛奶。」他缓缓起身,不忘温声叮嚀:「你吃得下就吃一点,别空腹吞药。」 明白她一向不愿麻烦别人,他便又说:「我也饿了,等会一起吃。」 江玄旭回来时,手里拎了一袋白吐司和两瓶牛奶。 房内的矮桌已被苗月舟擦拭过,杯盘与餐具也整齐摆好。 他们坐到矮桌两侧。他解开塑胶袋,在盘内放上吐司,而她则往杯中倒入牛奶。 分好食物,苗月舟拿起桌上的手机,「吐司跟牛奶多少钱?我等一下转给你。」 「不用。」他拿起玻璃杯,「你能好起来最重要。」 「谢谢你??」 吃到一半,苗月舟忽又开口:「玄旭,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他有些不解。 「你离我这么近,我们还一起吃早餐??」她懊恼地低下头,「我说不定会把感冒传染给你。」 「我很健康,也很少生病。」他浅浅一笑,「别太担心。」 没多久,她又唤了他一次:「玄旭。」 「嗯?」 「昨天在楼下见到的那个女孩,是我以前的室友。」 江玄旭没插话,安静地注视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讲的那些??」她的尾音轻颤,有点不知从何谈起。 「我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就认定你是怎么样的人。」他直视着她,「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你。」 一瞬间,苗月舟感觉自己被轻柔地接住。 那是一种久违的、被理解的踏定。 而她也终于小声说起与简如蔚之间的过往—— 第三话,伞下的温柔(六) 第三话,伞下的温柔(六) 一年前,苗月舟在一堂通识课认识了简如蔚。 真要说第一印象,她很清楚,她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所谓「世界」,不外乎一种直觉——无论穿着打扮、社交模式,乃至生活习惯,彼此截然不同。 不接触为好。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学期过了快三分之一时,教授突然宣布,期末考改成分组报告。两人一组,下週课前要完成分组登记。 一下课,同学们纷纷呼朋引伴找组员。 苗月舟坐在原位,清楚自己大抵会落单。毕竟她几乎没跟同一堂课的其他人说过话。 她也想好了退路。等到教授问「还没找到组」,她再举手。被随意分配组别也好,跟陌生人凑出报告也罢,反正都是短暂的。 当她准备收拾桌面,有人走到她桌旁停下。 「可以跟我同一组吗?」那人问。 女孩身形与她相仿,一头铂金色长捲发披散在肩,打扮相当时髦。上身是豹纹短衬衫,下身搭黑色皮裙,脚踩一双低筒靴。 「跟我?」她不太确定地反问。 「对。」对方笑了下,「你也落单吧?」 苗月舟找不到推拒的理由,索性轻轻点头。 得到应允,女孩立刻拿出手机,点开课程网页的学生名单。 「我叫简如蔚,如果的如,蔚蓝的蔚。公卫系一年级。」她的指尖在萤幕上滑动,「你呢?」 「??药学系一年级,苗月舟。」 她刚想补上「月亮的月,小船的舟」,就听见简如蔚说:「啊,找到了。」 简如蔚复製两人的学号姓名,转贴至分组登记表单。她的动作颇为迅速,不带半点停顿。 「好了。期末报告还请多指教。」她改而点开line,调出自己的qr code,示意让她扫描加好友。 苗月舟向来谨慎,习惯先想后做,而简如蔚直接略过思量,三两下就把事情定下来,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等下堂课结束,我们一起讨论报告怎么做,好不好?」简如蔚说着,伸手拉起她的手腕,还左右晃了晃,带着朋友般的亲暱。 「嗯。」 而这一声「嗯」,成为了日后所有事情的开端。 苗月舟原已做好独自完成报告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简如蔚出乎意料地投入,资料查得仔细,简报也做得上心。 两人相约碰面讨论,她顶多稍微迟到,但从没无故爽约,或提早离开。 那段时间,苗月舟对简如蔚的看法,悄悄有了改变。 后来,期末报告顺利交出,成绩甚至比她预期还好。她看着评分表上的分数,觉得先前的偏见,或许有点先入为主。 放寒假前一週,她收到简如蔚传来的私讯。 如蔚:你这学期住宿对吗? 月亮小船:对。 k大有大一新生的住宿保障制度:凡户籍在外地、且一年级上学期提出住宿申请者,皆免抽籤即可入住;而自下学期起,名额便得靠抽籤或候补,全凭运气。 简如蔚很快又传了下一则—— 如蔚:下学期如果你没抽中宿舍,我们一起在外合租,好吗? 月亮小船:抱歉,能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吗? 如蔚:okok!抽完籤再回我也行。 市中心的房租向来不便宜。若没抽中宿舍,一个人在外租屋,对多数学生而言,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负担。苗月舟明白,简如蔚的提议算得上务实,可令她犹豫的是,双方似乎还没熟到适合合租。 不过,她转念又想,自己也跟不熟的人同住过。当初搬进宿舍,室友是校方随机分发的。四人寝里,大家各忙各的,平日少有往来。除了某次有室友弄丢东西,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失物找回、误会澄清,一切便又相安无事。 两週后,宿舍抽籤结果出炉。苗月舟不仅没抽中床位,连候补名单都没排上。 或许合租也可以。只要彼此不越界、不互相打扰,就能过下去。她一遍遍说服自己。 几经权衡,她回讯给简如蔚,答应与之合租。 第四话,别把自己弄丢了(一) 第四话,别把自己弄丢了(一) 十二月下旬,圣诞节那一週。 blank space对外打烊后,秦昊满头大汗地从厨房走出。 「这玩意坏了,求解。」他晃了晃锅面和手柄分离的平底锅。 江玄旭瞥了一眼,一脸凝噎。 「??怎么弄成这样?」 「刚才手滑。」秦昊把玩着手柄,「一拿起来,发现断成了两截。」不忘补一句:「这跟警棍挺像,送给月舟好了,让她防身用。」 江玄旭把脏抹布丢进水槽冲洗,冷淡地回:「自己的垃圾自己处理。」 洗完抹布,他看向座位区,苗月舟正弯着腰清洁桌面,侧脸被灯光勾出柔和的轮廓。 秦昊靠上吧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悠悠开口:「我从之前就想说。」 「说什么?」他把双手洗净,又轻轻甩乾。 「你盯着她的眼神真可怕。」秦昊将手柄扔进垃圾桶,「深沉得可怕。」 江玄旭面不改色,「是吗?」 苗月舟端着空盘走回吧台,恰好听见最后一句:「谁可怕?」 江玄旭和秦昊同时抬手指向对方。 「他。」 「他。」 秦昊用手肘顶了顶江玄旭的后背,朝苗月舟挑眉:「月舟,这傢伙老是偷看你。」 苗月舟耳尖一热,「有、有吗?」自从察觉自己对江玄旭的心思,她就不敢与之对上视线,只好假装忙碌,把盘子摞得更整齐。 秦昊当即翻了白眼,喃喃碎唸:「没救了。」 不久,店门被推开,景宬抱着一个大纸箱走了进来,喘了口气:「幸好你们都还在,不然我就白跑一趟了。」他笑着把箱子往吧台一放,「来,看看我买了什么。」 景宬拆开封箱胶带时,秦昊将那片锅面举到胸前当掩护,缩着脖子假装害怕:「应该不会爆炸吧?」 「想太多。」景宬抬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黑色物品上,越看越眼熟,「你拿的那是什么?」 「这个??」秦昊訕訕挠头,「吃鸡神器。」而他现在的确在店长面前绝地求生。 景宬的脸一瞬就黑了,「臭小子,你又弄坏平底锅?」 纸箱里的东西被一件件取出——几颗大小不一、带着吊环与细线的玻璃球体,通透又繽纷,表面还有细緻的纹理。 苗月舟忍不住轻声讚叹:「好漂亮??」 「对吧。」景宬用手掌托起一颗暖黄色的球体,「我买了星球灯饰,这颗是太阳。」 「你要改开天文馆吗?」秦昊嘴欠地笑,「明明店名叫空白,里面却乱七八糟。」 景宬瞪他一眼,「平底锅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将星球灯递给江玄旭,扬起下巴指挥,「你负责安装这些大的。然后,你——」他再指秦昊,「把最麻烦的那几串小灯泡掛好。」 四人忙活了好一阵子,梯子搬来搬去,线材缠了又拆。 等最后一颗球体固定好,景宬满意地拍拍手:「辛苦各位了。」他后退一步,欣赏着成果,吩咐道:「秦昊,把店里其他灯关了。」 所有照明暗下后,一系列的灯盏次第亮起——太阳、行星、卫星,以及散碎的星屑。随着光点在墙面缓缓流动,银河似被微缩进咖啡厅里。眼前是一片不真实但璀璨的星海,环绕着他们。 秦昊单手叉腰,口吻有些谐謔:「没想到我们店长这么浪漫,不愧是有老婆的人。」 「别以为称讚我就不用赔钱。」景宬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冰箱拿两瓶香檳过来。大家提前过个圣诞。」 秦昊嘴上抱怨,却很快把酒取来。随着瓶口「啵」地一声轻响,细密的气泡沿瓶壁升起。他帮每个人都倒了半杯左右。半透的淡金色液体冒着泡,顶部浮有一层细末,光线一照便闪耀着碎光。 四只玻璃杯轻轻一碰,他们纷纷互道:「圣诞快乐。」 后续,几人随意间聊日常琐事。 秦昊三两口就把杯子喝空,又嫌不够似地再倒了半杯。正当他歪着头问景宬:「你老婆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景宬的手机就响了。 没过几秒,景宬神情微敛,匆匆抓起搁在高脚椅上的外套:「我老婆不太舒服,我得先回去了。」 秦昊收起玩笑的态度,摆手催促他:「这里我们会整理,你快去吧。」 门一关上,店里顿时安静许多。然而,秦昊没多留,把杯子往水槽一放,就朝两人挥挥手:「我也要走了,这里就交给『你们』。」 话音落下,他一溜烟窜进厨房,从后门跑了。 店里一下子只剩江玄旭和苗月舟。 苗月舟几乎没喝过酒,香檳虽不烈,她仍有点脸红,脑袋也晕乎乎的。她仰头凝望散着柔光的月亮球体,轻声说:「现实中,真正会发光的,只有太阳。」 「小学一年级那年,户外教学去了天文馆。我当时才知道,月亮的光是向太阳借的。一借,就是一生。」 她转头看向江玄旭,苦涩地笑了下:「有时候会想,我名字里的『月』,似乎在暗示,我??无法成为自带光芒的存在。」 江玄旭静静注视着她,温缓地回应:「旭,是日光初升的意思。」 那一瞬,苗月舟在他的瞳仁里,望见了自己。 「我可以把光借给你。」他低声许诺,「也可以是??送给你。」 第四话,别把自己弄丢了(二) 第四话,别把自己弄丢了(二) 离开咖啡厅时,夜已深了。 十二月乾冷的风迎面刮来,却没能把苗月舟吹醒。她走在江玄旭身侧,步伐比平常慢,并感觉四周的光线、声音,乃至自己的呼吸,都被罩上一层雾面滤镜,迟滞而朦胧。 途经一台饮料贩卖机,江玄旭停下步子。 「稍等。」他走近机台,投币,按下按钮。瓶装饮料很快掉出取物口,他弯低身子拿取,再递给她。 苗月舟接过饮料,小声问:「给我?」 「你看起来还有点晕。」他温声解释:「补充点电解质,明天比较不容易头痛。等会回去早点休息。」 「谢谢你??」她垂下眼睫,脸颊似比原先又烫了些。 就在此时,有个人也朝贩卖机走来。江玄旭往旁让开一步,对方却忽然开口:「月舟?」 苗月舟正要旋开瓶盖,动作顿住。她抬起眼,发现来人是钟君尧。 贩卖机的白光映在他脸上,那骨相偏多的五官,被照得棱角分明,显得尤为尖刻。他打量了她半晌,随即转向边上的江玄旭,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他是?」 苗月舟偏开脸,握着瓶身的指节隐隐发紧。 江玄旭察觉她回避了那人的目光,肩膀也微微缩起,当即往前站了一步,把她半遮在身后。 「不好意思,我朋友看起来很困扰。」 「朋友?」钟君尧的视线越过江玄旭,直直盯着苗月舟,「月舟,你还是一样。永远在玩『朋友游戏』。」 见苗月舟唇瓣动了动,却没出声,他微侧过头,对江玄旭扯出一抹薄笑,「你向她告白,只会被无情拒绝。」 江玄旭神情未动,漠然地回:「与你无关。」 「你在找空隙下手吧?」钟君尧嗤了一声,「藉着朋友的名义,待在她身边打转。」 苗月舟不愿江玄旭被捲进那些旧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无需理会对方。 「玄旭,我们回去吧。」 这般小小的、软声央求的举动,对江玄旭而言,就像不经意的撒娇。 「好。」他应了一声。 不满受到无视,钟君尧脸色一沉,话也失了分寸:「看来如蔚其实没说错,你的确到处勾搭男人。」他紧盯她捏着江玄旭衣袖的指尖,语带讥讽地说:「等顺利得手,你就会把对方甩开,再装出受害者的模样。」 江玄旭本已背对他,听到这句,又缓缓回头。他的眼底无波无澜,犹如静湖。可苗月舟从中看出,那份平淡之下,实有阴翳的暗流。 她生怕他因为自己与人起衝突,情急之下抱住了他的手臂。 「??没事的。」她努力稳住发颤的声音,「真的。」 「嗯。」他闭了闭眼,吁出一口气,朝她温和一笑,「走吧。」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苗月舟才像忽然想起什么,赧然地匆匆松手。 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街灯铺下柔光,两人的影子落在柏油路上,偶尔微微交叠。 回到公寓,江玄旭送她上楼。开门前,她呢喃:「晚安。」 他低声回应:「晚安,明天见。」 闔上门扉,走廊的声光被隔绝,只剩一室清寂。霓虹透过窗户映至墙面,光斑零碎,明灭不定。 苗月舟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有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分明才刚和他分别,明天也能见到他,心里却空了一角。 悄悄目送他走出公寓,应该没关係吧? 她如此想着,手指轻轻搭上门把,将门推开一条窄缝。 然而,出乎她意料,她在门边见到了他的身影。 看到门后那双躲闪的眼睛,江玄旭的唇角微微向上弯起。 「你怎么??还在?」 「因为有种预感。」 「预感?」 「这扇门会再打开。」所以,他就留下来了。 苗月舟轻咬着唇,越讲越心虚:「最近天气很冷,我??只是想确认,你有没有穿暖??」 「幸好你有开门。」他没揭穿她拙劣的托词,「我其实在等你。」 此刻,她的两隻小手扣着门框,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愿意出来一下吗?」 不到片刻,他自认唐突,歉然地说:「抱歉,我不该这么问??」 看他这次真要转身,她心口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要不要进来?」 问完,她明显愣住,似是没想过自己会拦下他。 第四话,别把自己弄丢了(三) 第四话,别把自己弄丢了(三) 「江大哥,你回来啦。」吴晋站在寝室中央,手里举着一面镜子,左右端详自己的新造型,「你看我这发色,帅不帅气?酷不酷炫?」他下巴一抬,用拇指和食指在下顎旁比了个「七」,一副等着被称讚的架势。 「从棕毛变金毛?」江玄旭一边把大衣掛回衣架,一边漫不经心地回。 「对!而且我还有挑染,底下藏了橘色的。」吴晋兴致勃勃地拨了拨头发,硬要秀给他瞧。 江玄旭直接走回书桌,拉开椅子坐下。 吴晋摆出各种浮夸角度自拍,又大声叹道:「我现在很烦恼。」 闻言,江玄旭稍微侧身看向他,但没说话。 习惯了他的冷淡,吴晋自顾自地继续说:「我怕新造型太有魅力,女孩们上课忍不住偷看我,容易分心。」 「??」江玄旭从椅子起身,「我去洗澡。」 来到浴室,江玄旭褪下身上的衣物。黑色布料堆在洗衣篮里,犹若他幽深的念想。 半小时前,他没留下、没走进苗月舟屋里。并非不想,而是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过去有许多次,他都想摸摸她的头,牵起她的手,甚至把她搂入怀里。可是他深知,有些靠近不可贸然。 对他而言,从他们一起拼回纸之月那天开始,她就是特别的存在。 睡前,苗月舟收到苗昸尹的讯息。 隔壁小昸:姊,我出国回来都一个多月了,妈还是不让我去找你。 月亮小船:这样啊…… 隔壁小昸:我怕和菓子过期,昨天连着御守寄出了。你这几天留意一下到货简讯。 隔壁小昸:对了,御守部分,我记得你想要「学业」和「平安」。可是在现场,有一款樱花图案的,我认为很适合你,买下了两个,水蓝和淡粉色。寄出前才发现,分别是「学业」和「恋爱」御守,对不起?? 月亮小船:别这么说,谢谢你特地买给我。等收到我再传讯息给你。 恋爱吗? 苗月舟望着对话框中的文字,苦涩地笑了笑。 不久前,她或许亲手把喜欢的人推远了。 太过理所当然的陪伴,让她误以为,自己小小的心愿,江玄旭一定会答应。未料,他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只低声叮嘱她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 她把手机塞入棉被里,趴在屈起的膝上—— 他们顶多算是朋友。她似乎不该难过,或者患得患失。 隔了几天,苗月舟顺利领到苗昸尹寄来的包裹。 和菓子比她想像中还大盒,她一个人肯定吃不完,索性带去blank space,打算下班后与大家分享。 当晚收工,苗月舟从置物柜捧出那盒和菓子,询问在员工休息室的几人:「我弟寄来了和菓子,你们愿意一起吃吗?」 景宬向来嗜甜,一听到有和菓子,眸光亮了几分。 「哇——有羊羹、麻糬和甜馒头。」他忍不住凑近看了看,「我去冲咖啡,配着吃刚好。」 秦昊打了个呵欠,抬手指向墙上的掛鐘,「都几点了?现在喝咖啡,晚上就不用睡了。」 「十点十分而已。」景宬耸肩,一脸无所谓,「你不喝也行。我少泡一杯,刚好省钱。」 「我还是喝吧,睡不着也得喝。」秦昊嘴角一翘,「哪有店长请客不喝的道理?」 景宬走回吧台准备器具,秦昊也跟了上去,嘴上嚷嚷着,怕他与自己积怨已久,会趁机往咖啡里下毒,需要全程监督。 不大的空间里,转眼只留下江玄旭和苗月舟。 江玄旭柔声询问:「你晚上喝咖啡,会不会睡不好?」 听着他关切的话语,她有点靦腆地摇了摇头。其实她很想问他,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不肯进屋?却始终开不了口。 他留意到她使劲按压柜门的动作。 「柜子坏了?」 「嗯。」 他走近一步,又绕至她身后:「我看看。」 下一瞬,江玄旭的身影覆了下来。她不由地屏住呼吸,却藏不住心跳。明知他听不到,她依然忐忑不已,深怕那点心思被发现。 一阵窸窣之后,她听到他说:「应该可以了。你试一试。」 苗月舟伸手推了推柜门。 咔一声,门板顺利闔上了,彷彿被他施过魔法。 她转过身想道谢,但因站得太近,肩膀直接撞上他的胸膛。那一下很轻,仍让她整个人僵住。 「抱歉,我——」 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景宬的呼喊:「玄旭、月舟!咖啡冲好了,快出来——」 江玄旭向后退开了点,「先出去吧。」 「嗯??」她轻轻点头。 刚才,她究竟想对他说什么? 望着他宽阔的背影,她心口微微发空,又隐隐悸动。 第四话,别把自己弄丢了(四) 第四话,别把自己弄丢了(四) 一年的最后一天。 苗月舟把下巴埋进围巾里,低着头逆风而行。空气本该轻盈,可冬季的天色灰濛,街景彷若蒙上一层薄雾,让人无端感到压抑。 她冷得发麻,头也隐隐作痛。手缩在大衣口袋里,紧攥着暖暖包,仍捂不热指头。偏偏又逢生理期,小腹一阵阵闷痛,连行走都有些吃力。 不同于平日,今晚blank space因应跨年,将营业至凌晨两点。 从店里西侧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市中心最高楼的烟火,不少常客选择在此聚餐和倒数。 晚班一开始,店里很快陷入忙乱。 连续出餐了好几轮,当苗月舟再次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忽一阵晕眩感袭向她,眼前景象跟着微微晃动。她的手没能稳住,盘子连同餐点一併摔落,砸在了地面上。 秦昊正忙得焦头烂额,听见声响回头,当场就对她发火。 「你在搞什么!嫌我不够忙吗?」 「对不起??」 苗月舟低声道歉,连忙蹲下身收拾碎片。结果却因着急,一个不慎,被碎瓷边缘划破了指腹,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她不想再添乱,匆匆把指头按住,可血仍一点点从指缝溢出。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时,耳侧落下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来整理,你快去包扎。」 她刚转过头,便见江玄旭持着扫把与畚箕站在一旁。 「我??」 「别慌。」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扶着她站起,「快去吧。」 苗悦舟点点头,不忘欠身致歉,才快步往员工休息室走。 进到休息室,她摊开右手,才发现伤口比想像中深,血已沿着掌心抹出一片刺目的红。她拿出常备的医药箱,为伤处消毒,上药,再盖上纱布,并用透气胶带固定。因为只能单手处理,一系列动作缓慢又笨拙。 好不容易包扎完,她的下腹突然剧痛如绞,似有什么在体内狠狠搅动。她背脊发凉,膝盖一软,倚着置物柜滑坐到地上。 几分鐘后,江玄旭出现在休息室门口,走近几步,在她面前蹲下。 「你果然身体不舒服?」 「有一点??」她抬头看向他,想装作若无其事。 他声音沉了些:「为什么要强撑着来上班?」 「今天订位很多,店里一定很忙……我请假会给你们添麻烦。」 「你这副病殃殃的样子,才是在添麻烦。」 秦昊不知何时也出现在门口,语气仍硬,眼神却没那么凶了。刚才那通火发完,悔意又慢半拍地追上。 「你早点回家休息吧。」他别开脸,把厨师帽往下压了压,嘟囔道:「我跟姓江的会顶着,晚点景宬也会过来。我们再帮你请假。」 「谢谢你们??」 「来。」江玄旭向她伸出手,「站得起来吗?」 苗悦舟抓住他的手,借力慢慢站起身。 「到家之后,捎一封讯息给我。」他低声交代。 其实他很想亲自送她回去,无奈内外场都人手吃紧,实在抽不开身。 「好。」她垂着眼,心里泛起愧疚。 走出店外,路树上缠绕的五彩灯泡在风里晃动,光点忽明忽灭。一时未适应室内外温差,苗月舟不由得打了寒颤。 其实她本想趁下班同路,向江玄旭为那一晚的冒失道歉。如今却因身体微恙,不得不先行返家,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周围熙攘杂沓,缺乏辨识度的交谈、笑闹,与车流声匯为一片,犹如起伏的浪,淹没彼此。 回头望去,她离店面愈来愈远。 就像——与他之间的距离。 「月舟?」 乍有清亮的女声,在人潮中唤了她的名字。 苗月舟稍微放慢脚步,左右张望,但没见到出声的人。正当她以为自己听错,右手却被人一把捉住。 「唔。」指腹才刚受伤,微小的拉扯依旧带来清晰的刺痛。 「果然是你,好久不见。」 「侑忞??」 简单的两个字,却在唸出时,多了一股陌生的违和。如同许久未用的语言,连发音都显得生涩。 苗月舟望着阔别已久的好友——薛侑忞脸上画着淡妆,气质仍与从前相仿,除了谈吐间透出成熟,并无太多变化。 「你要去哪?准备跟谁跨年吗?」她把人带到街边,以免妨碍动线。 「我??」她无意提及身体状况,便含糊带过:「准备回家。你呢?」 「我要去我姊新开的甜点店跨年。」她想了想,觉得两人应该趁此叙旧,于是问:「甜点店就在附近。你如果没别的安排,要不要一起?」 苗月舟迟疑了。 自高中毕业后,她再没见过侑忞。是她单方面断联,只为把自己从昔日剥离。可此刻难得相逢,若她执意推拒,因疏于联系而若即若离的友谊,或许会真正迎来结束。 「好。」她轻声答应,又在心底说服自己:去一下就好,去看看也好。 「太好了。」薛侑忞笑起来,握紧她的手,「走吧。」 她们挤过人群,在街道上穿梭。掠身而过的景物,竟似形成了时空通道,把苗月舟拽回从前——那段时光,两人曾身穿相同校服,牵着手,横越阳光下的操场,相视而笑。 苗月舟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原来,她貌似无所罣碍,是出于流离失所;原来,她故作云淡风轻,是基于进退失据。 那年夏天,她所告别的,或许不仅是过往的种种。 她还把自己弄丢了。 迷失于这座城市热闹的荒凉。 第四话,别把自己弄丢了(五) 第四话,别把自己弄丢了(五) 她们坐在甜点店靠窗的座位。 店里暖气很足,玻璃窗面因而起雾,朦胧了窗外的街景。 不久后,店员端上草莓奶油蛋糕、栗子蒙布朗,与两杯浮着棉花糖的热可可。 「你??」薛侑忞用叉尖戳了戳浅棕色的栗子泥,「无消无息,超过一年了。」 当初在学校找不到人,讯息不回,电话也不接。若非后来去国中部问了苗昸尹,得知苗月舟跟家里彻底决裂,她差点以为她凭空消失。 苗月舟眼底染上深深的歉色,「对不起??」 鲜红的草莓缀在雪白柔软的奶油上,看起来明明相当可口,她却提不起一点食慾。 「我没要你道歉。」薛侑忞放下叉子,脸上的笑意淡去,「我只是觉得……你真绝情。」 绝情吗?苗月舟的头低了下去。 奶油在室温下微微融化,一如某些被时间磨损的关係,失了形状。 她那时一走了之,除了自己,几乎什么都没带。说她绝情,的确也算是。 薛侑忞怨她的未告而别,却也想念彼此相伴的青春,两股衝突的情绪在胸口拉扯。 「我怕自己稍有犹豫,会走不了。」 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她一遍又一遍地自问:你是真的想离开,还是只想喘口气?可她也清楚,一旦留下,又将过回一成不变的日子。 「我知道??你父母过度干涉你的人生。你若想改变,就得脱离那个环境。」薛侑忞眼中泛起水光,却没让泪水落下,「但??我呢?」 她的声音微颤,「身为你的朋友,我难道也造成你压力了吗?」 「我??」苗月舟刚想解释,下腹倏然又一阵抽痛。 薛侑忞扯了扯唇角,笑得牵强,「我擅自认为我们很要好。然而,在你心里似乎并不是。」 就在这时,苗月舟的手机响了。铃声在这样的氛围下格外突兀。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薛侑忞察觉她僵着没动,很淡地说:「你接吧,不用介意。」 苗月舟轻轻点头,从提包取出手机,没看来电显示,就往耳边凑。 「你好?」 「月舟,还没到家吗?没出什么事吧?」 江玄旭的语气透着她没听过的急切。她才想起,自己离开前,答应过他,到家会传讯息。 「抱歉,我没事??只是还在外面。」 「你在哪?」 「我跟——」她下意识望了薛侑忞一眼,却不确定是否还有资格将对方称作「朋友」,从而改口:「??在一间甜点店。」 「地址发给我,我去接你。」他不懂,她都那么难受了,怎么没直接回家。不过,眼下他没心思追究,只想早点见到她,确认她安然无恙。 苗月舟怔然,「接我?可是店里——」 「景宬跟他几个朋友来支援了。」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他得知你不舒服,又一个人回家,觉得不妥。现在店里人手够了,他给了我一盒饼乾,要我拿去探望你。」 她心里漫起一股暖意,「谢谢你,请等我一下。」说完,她发了位置给他。 江玄旭看了眼地点,几百公尺,不算太远,「我很快就到。」 电话掛断后,薛侑忞忍不住问:「男友要来接你?」 「??朋友。」她捧起马克杯,抿了一口热可可,微苦中泛着淡淡甜意。 薛侑忞想问她「我们还是朋友吗」,却迟迟开不了口,最后只塞了一大口蒙布朗到嘴里。她还来不及嚥下,便听到苗月舟轻声询问:「侑忞,我们还是朋友吗?」 她本打算回话,可那一口栗子泥太多,实在不好吞。她噎得直咳:「咳咳??咳??」 苗月舟想为她拍背顺气,起身时却两腿发虚,身子骤然往旁一歪。 下一秒,一隻手臂迅速横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扶稳。她微微侧头,对上的,是一双盛着担忧的眼,上方的眉峰轻蹙着。 「玄旭??」她唤他时,声线又弱又软,明显惊魂未定。 江玄旭其实也被吓得不轻,生怕她有哪里受伤,确认她确实无事,才稍微松了口气。。 薛侑忞好不容易缓过来,抬眼就见苗月舟被人半揽在臂弯里。那股被她疏远的涩意不由地加深,本想回她「我们还是朋友」,也愣是讲不出口了。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江玄旭礼貌地向薛侑忞致意,「她不太舒服,我先送她回家休息。」 薛侑忞这才注意到,苗月舟的脸色苍白,唇瓣也没什么血色。方才她只顾着心里那点纠结,竟完全没察觉她的异样。 苗月舟被江玄旭松松地揽着,心跳不受控地愈来愈快。 如果说,她最初走进甜点店仅是迷迷糊糊,此刻她则几乎没有馀力思考任何事了。 第四话,别把自己弄丢了(六) 第四话,别把自己弄丢了(六) 关上甜点店的门,苗月舟拖着步伐走了几步,前方的江玄旭忽然停下,背对着她单膝跪地。 「走得动吗?」他回头,问话时声音低低的:「要不要我揹你?」 闻言,她一阵脸热,连忙摇头,「我、我还走得动。」 「确定?」他抬手拍拍自己的肩,「不需要客气。」 「真的不用??」 江玄旭缓缓站起,转回她面前,「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 苗月舟不好意思直视他,点了点头,又将围巾往上拉,遮住下半张脸。 与午夜施放烟火的高楼不同方向,这一带的行人相对很少。 两人经过便利店时,江玄旭转头对她说:「等我一下。」 他走进店里,不久便提着一小袋东西出来。他打开袋口,里面有一包暖暖贴,还有一罐瓶装的热柚茶。 「这个,晚点可以贴在衣服内侧。」他指着暖暖贴,又拿出热柚茶递到她手中。「先暖暖手。渴了也能喝。」 苗月舟没想到他会留意这些细节,还如此细心周到。害羞之馀,耳朵也微微红了。她握着热柚茶,细声道谢:「??谢谢你。」 大约十五分鐘后,他们抵达她租屋的公寓。考量到她的身体状况,他默默送她上楼。 到了门口,两人一时都没动。她没开门,他也没离开。 后来,苗月舟率先开口:「你??上次为什么不肯进屋?」 「因为——」江玄旭正要回答,话却被楼上其他租客的倒数声截断。 「十、九、八??」 他停了下来,敛下眼眸,定定凝视她,在心里跟着默数。 倒数归零的那一秒,他倾身向前,凑近她耳畔:「我喜欢你。」 苗月舟怔住,接着往后一退,后脑勺磕到了门板。那一下撞得不轻,她却像感受不到痛,只是睁着眼,两颊浮起红晕,微张着唇,但发不出半点声音。 江玄旭伸手覆上她的后脑勺,用掌心轻揉她撞到的地方,唇角微微上扬:「新年快乐。」 苗月舟回过神,急忙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又害羞地垂下视线,眼睫颤得不像话。 走廊的灯在她脚边投下一圈微黄的光,外边是接连不断的烟火燃放声。 江玄旭更往前靠近了些,而她已退无可退,背脊轻贴在了门板上。也是这样几乎能触到彼此呼吸的距离,她发现他左耳廓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看上去莫名撩人。 这是一份刻意的分心,为了压下胸涌而上的心慌。 「你刚刚问我,上次为什么不进屋。」他缓慢地说:「因为我怕自己克制不住。」 苗月舟微微仰头,瞳仁倒映出他身后灿然的花火,一闪一灭。 「会想触碰你,拥抱你,以及——」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她柔润的唇上,「亲吻你。」 苗月舟一颗心怦怦直跳,紧张到指尖都在颤抖。可是,她不想再逃避。深呼吸了两次,她抬眼望向他,抑着羞涩呢喃:「我、我也喜欢你。」她的音量很小,几乎散在晚风里。 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又湿润了些,眼周微微泛红。她鼓起所有勇气,缓缓探出食指,点了点他的手背,再轻轻刮过肌肤,最后慢慢把指节落下,将他的指头握住。 江玄旭翻过手掌,把她冰凉的小手裹入掌心。 「头会疼吗?」 「不疼??」 如果他没提起,她都忘了自己撞上过门板。 烟火仍在远处轰然绽放,她的世界却是安静的,只有关于他的一切无比清晰。 她踮起脚,挨近他,用比先前稍大的声音,又说一遍:「??玄旭,我喜欢你。」 话落,江玄旭将她拥入怀中,再低下头,把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即使隔着厚实的外套,他的体温依然透过衣料温暖着她。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苗月舟埋向他的胸膛,小幅度地点头。 「月舟,新的一年,还请多指教。」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扫过眉骨,俯下身,在她眉间落下轻吻。 第五话,重拾过往(一) 第五话,重拾过往(一) 元旦过后,学期接近尾声。 週五的早晨,江玄旭与苗月舟都没课,便相约在学校图书馆复习期末考。 江玄旭在自习区的角落佔了位子。苗月舟到达时,很快在人群间找到了他。 她绕过几排书桌,走到他旁边,小声地问:「对不起,你等很久吗?」 虽然只是一起读书,可关係不同了,这种寻常的小事也让她格外在意。一早起床,她在衣柜前犹豫许久,不知该穿什么出门。以前她不太讲究这些,今天却连瀏海分边都反覆整理了几次。 江玄旭抬起头,双唇向上弯起,「不会。」 他感觉她是一路赶过来的。发尾略微凌乱,还轻轻喘着气。 「要不要喝点热拿铁?」他指了指桌边的保温瓶。 苗月舟愣了一下,赶紧摆手,「没关係,我有带水。」 她忍不住想,如果喝了,似乎是间接接吻。这念头一冒出来,耳尖就有点发烫。她匆匆放下背包,假装若无其事地坐下。 她刚坐定,江玄旭忽然向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月舟,手给我一下。」 「咦?」她没反应过来,困惑地问:「哪一手?」 「都可以。」他微笑,两颊浮出浅浅的酒窝。 苗月舟乖乖把右手递过去,很快被他用一隻手托住,再以另一掌覆盖。 「对不起,我的手很冰??」她想抽回手,他却微微用力,不让她躲开。 「我知道。」他沉声回:「所以帮你弄暖一些。」 等他感觉她的右手不再僵冷,又换成左手,用同样的方式替她捂暖。 「好多了。」他这才缓缓松开。 苗月舟羞得发愣,手仍悬在半空中,好一会才缩回去,悄声说:「??谢谢你。」 两人持续在图书馆温书,直到傍晚才一同前往blank space上班。 江玄旭推开员工休息室的门时,秦昊正盘腿窝在长椅上滑手机。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见他们同时出现,且站得比以往更近,他先是怔了半秒,随即皱眉道:「你俩在一起了?」 苗月舟赧然地别开目光,指头攥紧背包的揹带。 江玄旭倒未避讳,只淡然应了声:「嗯。」 「可恶。」秦昊放下手机,指着江玄旭,「你这种表面冷淡的人,实际上动作比谁都快!」 他起身,绕着长椅来回踱了几步,又停在江玄旭面前。 「都是你害我赌输了!」 苗月舟偏着头,不解地问:「??赌?」 「店长和我打赌,猜你们什么时候会交往。」他没好气地说,「他赌跨年后,我赌新学期才会——」他越想越不甘心,忍不住碎唸:「结果呢?你这个臭小子,没事动作那么快干嘛?害我得请他吃一顿饭!」 江玄旭闷笑一声,「愿赌服输。」 「服你个头啦。」秦昊正想再骂两句,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苗月舟也闻到了,迟疑地开口:「是不是??有东西烤焦了?」 「靠!」秦昊脸色一变,猛地转身衝向厨房,边跑边骂:「我的开心果饼乾——」 听到厨房传来一连串哐啷声,留在休息室的两人相视一笑。 当日下班后,江玄旭照例送苗月舟回公寓。 走到半途,他向她提起:「期末考结束的隔天,系上安排了三天两夜的合宿露营。」 「嗯。」她浅浅勾起唇角,「希望你和同学们玩得开心。」 江玄旭其实对团体活动兴趣缺缺。比起与一群人热闹,他更在意她。又或者该说,只在意她。 「你那几天注意安全,下班到家记得告诉我。」 「你安心去参加,我没问题的。」她语气柔柔的,有那么点安抚他的意味。 他听得出她的体贴,牵着她的手却不禁收紧几分。 「??就算没事,也可以联络我。」 苗月舟感觉这是他隐晦的撒娇,轻声应允:「好。」 睡前,苗月舟和苗冬尹用讯息聊天,后者顺势问起寒假的行程。 隔壁小昸:姊,你过年要不要回来? 月亮小船:??怎么问这个? 隔壁小昸:因为你快两年没回来了。 月亮小船:那我更没理由回去,不是吗? ——「你敢走,就别回来了。永远都不要回来。」 母亲当年的哭喊,她始终记得。那个家早已容不下她,也可能是,从一开始就从未真正接纳过她。 隔壁小昸:我好想你。 萤幕上浮出的文字,让她心头一软。 月亮小船:昸尹,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好好考虑。 隔壁小昸:知道了。你早点休息。晚安,好梦。 月亮小船:晚安,你也是。 然而,那一晚,她做了噩梦。 梦里,她回到那个家。母亲恶狠狠地嘲讽她:「不是很有骨气吗?怎么回来了?」父亲则沉默地站在一旁。紧接着,整个空间逐渐扭曲,使她连站都站不稳。各式各样的辱骂在四周回盪,鑽进她耳里—— 「不要??」 她惊醒,掌心贴着起伏的胸口,调整紊乱的呼吸。她无助地望向一片漆黑的窗景,随后视线又落回枕边的手机。 轻触萤幕,亮起的画面显示: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她想传讯息给江玄旭,又怕打扰到他休息。 最终她睁着眼,直到阳光渗入房间。 第五话,重拾过往(二) 第五话,重拾过往(二) 期末考期间,苗月舟的状态一直不太好。夜里噩梦接连不断,她愈来愈不敢入睡,索性强撑着读书,或者做些零碎的杂事,让自己累到意识发沉,才勉强躺下。 期末考结束那天,也是合宿露营的前一晚,江玄旭到公寓找她,一眼就发现她一身倦意。 「放寒假了,有空就多休息。」他轻抚她的头。 「嗯。」她含糊地应了声。 江玄旭微微俯身,望着她问:「心情不好吗?」 「我??」她抬起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一想到接下来三日见不到面,她就感到寂寞,甚至是不安。从前她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我没事。」 江玄旭见她欲言又止,但没有追问。 「月舟。」他柔声唤她。 「嗯?」 「我可以抱抱你吗?」 苗月舟微微一僵,「??现、现在?」 「现在。」 看她默默点了点头,他才伸出手,把她圈进怀里。他的动作很缓很轻柔,也似在等她主动接近他。 「我会很想你的。」他贴在她耳边低语。 苗月舟呼吸微滞,两手无措地搭在他胸前。过了好一会,她像小猫一般,蹭了蹭他的胸膛,羞怯地轻声回应:「我也是。」 翌日清晨,医工系一年级的学生在k大校门口集合,依序排队乘上游览车。 「我、说、啊??」吴晋扛着大包小包,满脸哀怨地瞪向江玄旭,「你为什么只有一个小旅行袋?」 江玄旭冷淡地瞅他,「哪来那么多东西要带?」 「我也只带生活必需品啊。」吴晋拉开其中一只旅行包的拉鍊,开始一件件清点,「你看,扑克牌、桌游、耳机、麦克风、电动牙刷、三罐啤酒——」 不等他数完,江玄旭已先踏上游览车阶梯。 「喂!」吴晋追在后头喊,「你到时候要用什么,我可不会借你!啤酒也不分你喝!」 他嘴上放话,脚下倒是没停,快步跟着挤上车。 游览车座位是两人一组,再併成四人一排。他们刚坐定,另一侧的两位女孩便探头打招呼:「我们也是器材组的,接下来两天请多指教。」 吴晋立刻笑起来,熟络地接话寒暄。 江玄旭点头示意后,便拿出手机,准备阅读期末考前看了一半的电子书。他不太明白,活动负责人怎会安排女孩到器材组,简直像故意刁难人。 几分鐘后,等三人的对话稍微停顿,他面无表情地插进一句:「到了营区之后,你们如果搬不动器材,记得找我或吴晋帮忙。」 「真的吗?谢谢你。」女孩们开心地道谢。 吴晋的笑容瞬间凝固,硬是凑近江玄旭,压着声嘀咕:「兄弟,你就别撩妹了。留点机会给我,行不行?」 江玄旭抬起前臂,将他隔开,要他离自己远一点。 吴晋继续对他发牢骚:「你以为她们为什么会来器材组?当然是因为有你在啊。近水楼台先得月,懂吗?」 江玄旭瞥他一眼,「我有女友了。」 「不需要特别强调。」吴晋咬牙切齿,「再说了,你跟学姊交往那么低调,她们哪会知道啊。」 「不知道也好。」他无意引起他人讨论,更不愿让她成为话题。 吴晋咋舌,拆了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大口吃起来。 抵达营区后,江玄旭第一时间发了讯息给苗月舟。 九日:月舟,我到目的地了。 月亮小船:太好了,平安抵达。 江玄旭还来不及再输入些什么,肩膀就被人从侧面猛地一撞。 「玄旭,快过来!綵婙找你!」 吴晋喘着气,像刚衝完百米。江玄旭被撞得往前一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那是谁?」 吴晋一脸无言以对,「你居然不认识?」 「我该认识吗?」 吴晋搓了搓手掌,语气神祕兮兮:「我们系最漂亮的那个。」 「没印象。」同学里,他唯一熟悉的只有眼前的傢伙。 「总之快点过来啦。」吴晋急得要伸手拽他。 江玄旭低头补了一则讯息。 九日:抱歉,我先去忙,晚点再联络你。 月亮小船:没关係,你忙。 回完讯息,江玄旭敛下柔和的神情,恢復一贯的不苟言笑。 吴晋见他慢吞吞的,乾脆一把拉着他往扎营区走。 「那个谁——」名字他压根儿没记住,「你刚才提到的人,找我做什么?」 「邓、綵、婙。」吴晋服了他,「她不会撑帐篷桿。」 「你怎么不教她?」 吴晋被问得生无可恋,「她说我不靠谱,坚持要我请你过去。」 江玄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吴晋刚觉得感动,就听他回:「她说得很有道理。」 第五话,重拾过往(三) 第五话,重拾过往(三) 这几天,苗月舟总是提不起食慾,偶尔还会头晕。 一开始她以为是贫血。生理期结束后,也刻意吃了些补血的食物,情况却没好转。此外,她本就偏瘦,近来裤腰裙腰都更松了,不系腰带便穿不住。 她思来想去,把一切归咎于前阵子频繁失眠,身体终于反扑,索性不再深究。 出门买早餐前,她顺手拿起手机,打开了instagram。她想看看,热爱更新动态的吴晋,有没有上传他们合宿的照片或影片,镜头或许会不经意扫过江玄旭。 只是这样好吗?她的指尖微微一顿。怎么感觉自己像在偷窥? 可转念,她又自我说服:吴晋的帐号本就是公开的,任谁都能瀏览,不是吗?她也不过??刚好想看而已。 脑中弯弯绕绕绕了半天,她终究还是点入了吴晋的帐号。 限时动态是一段短片,先是吴晋对着镜头挤眉弄眼,接着画面一转,拍到了几位同学,有人遮脸、有人挥手,笑声乱糟糟的,背景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溪流声。再往后—— 只见江玄旭蹲在地上,扶着帐篷桿,一位笑容明亮的女孩站在他身后,用双手在他头顶比了两个v字,看上去像他长出了一对兔耳朵。 分明是逗趣的影像,苗月舟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尤其影片还配上了一行文字:瞧瞧谁让臭脸江变可爱了? 她按掉画面,翻了个身,仰躺着望向天花板。胸口总有股闷闷的感觉。她不由得自问:我这是??吃醋了吗? 合宿第一天,一群人手忙脚乱,都被彼此折腾得不轻。向来淡定的江玄旭也没能倖免。不过多半是吴晋闯祸,他只得替他收拾善后。 夜里,盥洗之前,他留意了手机——没有苗月舟的来电,也没有任何讯息。这样的情况,既在他的意料之中,却又某种程度略微失落。 意料之中的是,她总有太多顾忌,连撒娇都小心翼翼。白天他说要忙,她大概就把话都吞了回去,不敢打扰;失落的则是,他盼着她愿意主动找他,哪怕耍点小脾气也好。她的乖巧时常让他心疼。 他把手机滑回口袋,想着:若稍晚她仍安安静静,他再传讯息问候她的状况。 「江大哥、江大爷——」吴晋一边乱喊他的称呼,一边甩着水蓝色毛巾,大步朝他走近,「晚点有篝火晚会,来不来?」 「就算我说不去,你会放过我?」江玄旭斜眼睨他。整天被他拖着东奔西跑,也不差这一个晚会了。 吴晋咧嘴一笑,竖起食指左右晃了晃。 「当然不会。」 晚间八点,篝火晚会正式开始,江玄旭的手机依然毫无动静。 一阵热烈的欢呼与掌声后,以邓綵婙为首的几位女孩,身穿无袖背心与短裙,在火光前起舞。跳跃的橘红把她们的轮廓照得明艳,也一併点燃围观同学们激昂的情绪。叫好声此起彼落,眾人纷纷举起手机录影。 吴晋刚录完一小段,偶然瞥见江玄旭杵在外围,一脸意兴阑珊,便走到他边上问:「你不一起玩?」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没。」吴晋耸肩,「娱乐而已,干嘛这么正经。」 他们说话间,音乐刚好收尾,舞蹈也随之落幕。女孩们退场,下一组表演者准备上场,原本的喧闹换了一种节奏。 吴晋灵机一动,「这样好了。反正你间着没事,帮我游戏通关练等唄。」说着便掏出手机,塞到他手里。 江玄旭微微瞇眼,正要开口回绝,肩膀忽然被人从身后轻点了下。 「你们怎么躲在这里?」 吴晋像是逮到救兵,当即告状:「綵婙,你来得正好,替我唸唸这傢伙。」 邓綵婙微微偏头,「唸他?」 「对啊。」吴晋指了指江玄旭,「别人都怕被边缘,唯独他自主边缘。」 邓綵婙笑了笑,视线落到江玄旭身上,「玄旭可能不太擅长交际。我上大学以前,也经常一个人待着。」 其实她在跳舞时,就注意到他站得很远,内心不免有些洩气。在学校里,不乏有追捧她的男孩,偏偏稍微上了心的这一位,却无意理睬自己。 江玄旭终于开口,语调没太多起伏:「你先去穿件外套吧,别着凉了。」 之所以这样提醒她,说到底是她穿着单薄,又站得离他很近,让他感到不自在。可他也不好直说,只得换一种方式。 邓綵婙误把这句话当成关心,脸颊瞬间染红,轻轻点头,「??谢谢。」随即踏着小碎步跑开。 吴晋望着她的背影,又看回江玄旭,忍不住一把夺回手机,「你这个人真是——」他咬牙挤出一句,「撩妹都不用打草稿。」 篝火晚会解散前,邓綵婙终于逮到机会,隔着人群用手机偷拍江玄旭的侧脸,再上传到instagram贴文。 系上的大冰山关心我,原来他是超级暖男。 #医工系#合宿#篝火晚会 贴文立刻被大量追踪者按讚,通知一则接一则跳出来。留言区更是热闹,多半在起哄—— applepie612:@color4邓女神心动了吗? chestnut_17:俊男配美女! elenawong1016:@color4两位的狗粮我吃。 mountain’seek_33:哪个臭小子抢我女神? 其中,吴晋也凑了一脚。 jin_wu_0805:江某日日撩妹,吴某单身心累。 color4:或许他不觉得在撩。 jin_wu_0805:@color4我帮你问问。 吴晋输入完,又追加了一则留言,直接@江玄旭的帐号。 「喂,江——」他话还没讲完,就收到一记眼刀。 江玄旭沉着脸,「不要随意@我。」 「没随意啊。」他指着邓綵婙的页面,「她都贴文了。」 「万一月舟看到,她会怎么想?」 「你撩妹还怕被知道啊?」吴晋笑着调侃,「况且,月舟又不认识綵婙,也没追踪她,无所谓吧。」 「嗯,是啊。」江玄旭的唇角扯起一点弧度,笑意却没半点温度。「只要不被察觉,什么事都能做。」 吴晋听出他的不悦,连忙收起玩笑,喉咙滚了滚:「我??」 「我去讲个电话。」他收起手机,转身往无人的林子暗处走,「没事别来找我。」 第五话,重拾过往(四) 第五话,重拾过往(四) 那晚,江玄旭拨了好几通电话,苗月舟皆未接听。时间确实不早,已接近十一点,可他清楚她的作息,知道她通常没这么早睡。不过,他也怕真的打扰到她休息,只好改传语音讯息给她。 另一头,苗月舟盯着萤幕,来电提醒一次次跳出,她却始终没按下接听。当震动彻底停止,她才悄悄松一口气,可下一秒,画面又显示一则语音讯息。 她并未点开聊天室,因为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还醒着,更怕一旦回应,可能藏不住情绪。 邓綵婙的贴文,她看见了。 倒不是刻意搜寻,而是系上有同学转发到threads。她滑到那一篇时,微微愣住了。贴文的照片与文字都很直白,任谁都能轻易看出——发文的女孩对江玄旭有那么点意思。 可是,她也不能怎么办。难不成能要求别人不准喜欢他?那样太任性,也不合理。更何况,照片里的他,眉眼间带着倦意,应该是忙了一整天。她不愿一时的不安,再增添他的麻烦。 直到凌晨三点,她猜他已经睡下,才点开了那则语音。 「晚安,月舟。」 仅有短短三秒,却透着无尽的温柔。 她把手机贴近耳朵,又听了一遍。再一遍。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好想他。 江玄旭因为掛心苗月舟,整夜睡得不甚安稳,天刚亮就醒了。也在这时,收到她回传的讯息。 月亮小船:晚安,旭玄。 月亮小船:不用太顾虑我,好好跟大家玩。 九日:我后天就回去,会到咖啡厅接你下班。 一天后,晚间十点左右。 秦昊提着两只垃圾袋,一踏出厨房后门就大喊:「臭小子,你有空站在这里,倒是进来帮忙啊。」 「我在等她下班。」江玄旭顺手接过其中一袋,语气淡淡的:「今天顾客很多?」 「跟平常差不多。」秦昊转了转僵硬的颈子,没好气地回:「但你不在,少了个人,实在忙得要命。」 苗月舟在店内听到动静,以为秦昊又跟谁起了口角,急忙放下手边工作,从后门探出头。「秦——」才唸出一个字,她就看见江玄旭也在,明显怔了下,声音不自觉放软:「玄旭……欢迎回来。」 秦昊没漏听那个「秦」字,酸溜溜地接话:「男友一来,马上忽略我的存在,真是好同事。」 「我、我没有??」苗月舟想反驳,却一阵头晕,从而踩空了门外的短阶。 「月舟!」 江玄旭立刻扔下垃圾袋衝过去,却仍没赶上,眼睁睁看着她跌坐在地。 苗月舟慢慢撑起身子,喉间隐隐溢出痛吟:「唔??」 江玄旭蹲到她身旁,眉头紧紧皱起,焦急地问:「站得起来吗?」 「可以。」她逞强点头,在他的搀扶下起身,又难为情地拍了拍围裙。 幸好冬季衣料偏厚,她只有手掌擦破了点皮,而刺痛的膝盖,估计是磕到瘀青了。 秦昊见她没大碍,也松了口气,「垃圾我去倒就好。」又朝江玄旭做了个赶人的手势,「你快点带她回店里处理伤口。」 回到员工休息室,江玄旭让苗月舟坐到长椅上,自己拉开置物柜,取出医药箱。 他没贸然碰她,而是先去流理槽洗了手,才开始为她包扎。他的动作熟练又仔细,除了消毒时微微刺痛,过程几乎没弄疼她。 而也在此刻,她终于有了「他回到自己身边」的实感。 等处理好掌心,他抬眼问她:「膝盖是不是也受伤了?」 「嗯,有点痛。」 「把裤管稍微捲起来,我看看。」 她乖乖照做。随着裤管被往上捲,白皙的小腿暴露于微凉的空气中。她耳尖一热,倏地害羞起来。 江玄旭垂眸看了膝盖几秒,轻叹一声:「果然瘀青了……」他的语气里满是自责,怪自己手脚不够快,没能好好接住她。 苗月舟盯着他的手好一会了,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指尖。随即又觉得不妥,便悄悄放开,心虚地偷瞥他的表情。 江玄旭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却佯装无事,一边替她涂药,一边低声叮嘱:「你先在这里待着。」他闔上医药箱,「我去外面检查一下,看有没有哪里没收拾好。等秦昊回来,我再送你回家。」 抵达苗月舟租屋的公寓时,夜色已深。 她刚把钥匙插入锁孔,背后旋即一沉——江玄旭俯身,自后方搂住了她。 「要进来吗?」她捏着钥匙,小小声问。 江玄旭将唇贴近她耳侧,压低声线回:「要。」 热气擦过耳廓,痒痒的、烫烫的。她肩膀有点发僵,但没躲开,任由他圈着她,默默把门推开。 一进屋,玄关一片昏暗。 就着窗外透入的薄光,苗月舟回过身,对上他温柔的眸光。她原以为,自己的心情已然平復,可实际见到他,所有的委屈,顿如暗潮回流,逐渐泛滥成灾。 「月舟,你是不是不开心?」他轻抚她温软的脸颊。 她轻咬着唇,不确定从何说起。 「可以告诉我吗?」他的指腹上移,在她下眼瞼摩挲。 「先、先说……我不是不开心。」她讲得结结巴巴,「也没有要你??怎么样。」 ——只是吃醋了。 再简单不过的五个字,她却迟迟说不出口。 江玄旭低眉,无奈一笑,「我倒是挺不开心的。」 「咦?」 「这三天的某些事,或许间接伤到你了。」他再度抱住她,手臂比先前收紧了几分,「所以我并不开心。」 苗月舟靠在他胸前,聆听他沉稳的心跳,终于闷声开口,倾诉那些彆扭的心里话。讲到不好意思的地方,她的小脑袋便往他肩窝鑽,像要把羞赧稍微藏起。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很自私?」 江玄旭摸了摸她的发顶,嗓音很低:「不会。」又坦言道:「因为我也是,而且比你严重。」 想将她佔为己有,不让别人靠近、不让别人喜欢,甚至不让别人多看一眼——这些阴暗的念想,自重逢以后,与日俱增。 听着他的回应,苗月舟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发烫。她怕泪水弄湿他的衣服,抬手推了推他,却推不开,反而被他扣得更牢。 「玄旭??」她张了张湿润的唇瓣。 恍惚之间,有种软烫的触感,掠过她眼尾。 他吻去了她的泪。 苗月舟才颤了颤眼睫,他的气息随之往下,与她的呼吸交叠。 江玄旭停在她唇前,似在徵得她允许。 在短暂的屏息后,她两手揪紧他的前襟,几乎是气音说:「??可以。」 下一瞬,他覆上了她的唇。 那是个克制又轻浅的吻,只是微微贴着。 良久,他稍稍退开,但额头仍抵着她的,语调微哑:「对不起,让你感到不安。」他轻蹭她的鼻尖,「我回来了。」 第五话,重拾过往(五) 第五话,重拾过往(五) 农历新年将至。在苗昸尹殷切的期盼下,苗月舟终于答应回家过年;而江玄旭也返回j市,与叔叔一家团聚。 「旭哥,好久不见。」 江玄旭抵达叔叔家时,替他开门的是堂弟游凡远。叔叔一家属于再组家庭——叔叔与叔母各自带着孩子再婚,因此游凡远和他不同姓。 「好久不见。」即使许久未见,彼此并不生疏,他自然地问候:「大家都还好吗?」 「都还好。」游凡远侧身让路,「门开着冷风会灌进来,你先进屋再说。」又用拇指朝厨房方向比了比,「年夜饭快好了。」 江玄旭在玄关换上拖鞋,脱去染上霜冷的大衣。 「凡远,你看起来长高了不少。」 半年前见面时,游凡远还矮他将近一个头,如今只差他几公分了。 「高中本来就是成长期,长高很正常。」游凡远不紧不慢地回。 年夜菜上齐时,桌边早已坐满十来个人,场面热闹活络。 长辈们很快聊开,酒杯一碰,话题从工作、学业绕到家长里短。 「江越那傢伙,出狱之后居然还能再婚。」一位喝醉了的亲戚大声嚷嚷。 江玄旭握着碗筷的手指一紧,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父亲再婚?他竟完全不知道。 那人又笑,语气更轻浮了些:「对方还是幼保老师,年轻又漂亮,想想都羡慕——」 哐啷—— 饮料杯翻倒的声响打断了后半句。柳橙汁沿桌面流开,湿漉漉地漫过筷架,眾人的视线一齐转过去。 游凡远神色如常,只平声说了句:「抱歉,没拿好。」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叔母嘴上唸叨着,却也抓起几张纸巾,和他一起把桌面擦乾。 被中断的话题顺势结束,眾人随即又聊起其他琐事。 饭后,大人在客厅打牌、嗑瓜子,小孩子则在前院追逐嬉闹,只有江玄旭与游凡远留在厨房洗碗。 「妈之前交代我,别跟你提你爸再婚的事。」游凡远往海绵挤了点洗碗精,又揉搓几下,泡沫立刻冒起。「那阵子你刚好要考大学,她怕你心情受影响。」 「嗯。」江玄旭低声应了句,理解那是叔母的好意,「谢谢她,也谢谢你。」 「我有什么好谢谢的?」 江玄旭接过他洗好的碗,稍作擦拭后,放入烘碗机。 「刚才你打翻饮料,是为了替我解围吧?」 「别自作多情。」游凡远瞟他一眼,「我真就手滑了。」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了。」 游凡远摆摆手,像嫌他囉嗦,继续清洗下一只碗。 久违的街景、久违的楼房,以及久违的——人们。 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苗月舟望着眼前的父母,胸口漫开难以言说的酸涩。她缓缓开口:「你们好。」音调飘忽,表情也有些僵。 苗昸尹在旁看不下去,乾脆牵起她的手,跨进家门:「回家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她喉间发紧。这里,还算是她的家吗? 「进来吧。」母亲说完,转身往厨房走去。 父亲拍拍她的头,声音很低:「回来就好。」在她换鞋时又提醒:「记得先去客厅跟亲戚们打个招呼。」 苗昸尹朝她挤眉,笑着说:「没事的,别怕。」 那顿饭,苗月舟吃得不尷不尬。 亲戚们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却又碍于年节气氛,不便直接追问。她一直低着头,偶尔被点名,才勉强牵起微笑。 有人端着碗筷问起:「小月,去年怎么没一起过年?」 白卉冷着脸替她回答:「你们就别管她了,反正我们也管不了。」 苗元驹安静吃饭,一副没听见的样子,明显不愿把难堪揽到自己身上。 苗昸尹捏紧筷子,才要开口,膝盖却被苗月舟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看向他,用唇形说:没关係。他只好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等大家都吃完,苗月舟藉口帮忙收拾,躲进厨房清洗锅具。她把双手浸入冰凉的水槽,搓起紧黏锅底的残渣与油污。 手指逐渐被冻得失了知觉,心里的无奈却未就此麻痺。 「我来吧。」 苗昸尹出现在她身后,伸手先把水给关了。他忽然开始后悔。后悔央求她回来过年,凭着一己之私,让她回到这个令她窒息的地方。 「姊,对不起。」 他走到她左侧,从水槽里捞出她冻僵的小手。 「誒?」她的手还滴着水,连忙想缩起,「昸尹,别碰我。我的手很湿很冷。」 他没听,抽出水槽下方柜子的毛巾,一点一点替她擦乾。 「别弄了。」 苗月舟看着他捧着自己的手,心情有些复杂,「我没事的,真的。」 苗昸尹懊恼地说:「我没想到妈还耿耿于怀??」 她其实早就想过了。那天她选择离家,就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我从来就不是她的骄傲,也没达成她希冀的成就。」 「可是,你是我的骄傲。」他抬起头,语气格外认真。 苗月舟正欲抱抱他,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恰好轻轻震了一下。她掏出来,锁屏显示是江玄旭的来讯。 九日:一切还好吗? 苗昸尹觉得稀奇,忍不住问:「九日是谁?」就他所知,姊姊高中毕业后,除了他之外,没再与任何人密切往来。 苗月舟遮了遮画面,有点害羞地说:「??你别偷看嘛。」 「我哪有偷看。」他低笑,态度理直气壮,「我这是光明正大地看。」 「他??」她的双颊浮起淡淡红晕,「是我男友。」 苗昸尹撇嘴,有些吃味地回:「看来偶然买错的恋爱御守生效了。」他推了推她,要她别待在厨房,「你回他讯息吧。剩下的餐具我来洗。」 「没这么急??」她不想日后被他吐槽见色忘弟。 「行了行了,我有自知之明。」他叹了口气,故作委屈,「我已经不是姊姊的最爱,只配当工具人了。」 苗月舟被他逗笑,轻捏他的脸颊,「乱说话。」 月亮小船:还好。 按下送出后,她握着手机,浑身被冷风吹得哆嗦。冷意鑽入衣缝,使她更加想念他的体温,可她也明白,他们现在不可能见面。 想了想,她怯怯地多写了一行—— 月亮小船:可以和你讲电话吗?一会就好。 讯息送出的下一秒,她自认过于衝动了。然而不到片刻,讯息便被已读,紧接着跳出江玄旭的来电。 第五话,重拾过往(六) 第五话,重拾过往(六) 「月舟。」 伴随那声温柔的轻唤,沉稳的嗓音确切掠过耳际。 相较于江玄旭,苗月舟有点紧张,声线不太稳:「晚上好。」像踩在独木桥上,步伐偏了,一时来不及找回平衡,摇摇欲坠。 江玄旭带着笑意问:「怎么突然想讲电话?」 不是突然,而是想你了。想你,很久了。这些话语,她悄悄放在心里,没好意思告诉他,于是结结巴巴地回:「讲、讲话??比打字有效率。」 电话另一端传来很轻的笑。 「能听到你的声音真好。」 他就这样,把她羞于啟齿的思念,轻易说了出来,让她顿时忘了怎么接话。 过了好几秒,她才怯生生地开口:「我也觉得??能听到你的声音很好。」 江玄旭听她回得彆扭,喉间又滚出一点笑。可下一瞬,他的语气微微一收,把注意力从她的害羞,转向了她周围的风声。 「你在外面?」 「我在家。」正好一阵凛风拂来,她缩了缩肩膀,「只是站在阳台。」 「有没有穿暖和?」 她其实只穿了薄毛衣,便含糊地「唔」了一声,企图矇混过去。 「嗯?」江玄旭不疾不徐地追问。 苗月舟只好乖乖改口,「??好像有点冷。」 「傻瓜。」他的声音低了些。若他在,就能把她搂入怀里,给予她温暖。无奈此刻他们离得太远。「去添件衣服吧。」 「好,稍等我一下。」 「电话不用切断。」 她从阳台走回卧室,在收纳抽屉翻了翻,摸出一件厚针织外套。 而在她穿上外套的空档,江玄旭反覆斟酌过,才问:「这次回家,你跟家人??还好吗?」 苗月舟本在扣釦子的手,微微一滞。 其实早在交往前,江玄旭就隐约察觉到不对劲。无论是当年被迫提交空白志愿的无奈,抑或小说作品中字里行间的窒息感,都间接指向同一件事——她深受家人长期的压迫。 后来,她偶尔说起几个片段,也印证了他的臆想。对她而言,她已无家可归。 苗月舟想说「还好」,但那无疑在撒谎;若说「不太好」,心里的委屈或将随之倾出,从而让他担忧。 江玄旭没拆穿她话里的留白,在短暂的静默后,轻声道:「那就好。」 为了安定她的心绪,他改而谈起自身的往事。从童年、少年时期,再到今晚得知父亲再婚的消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相当平静,但她仍能听出,他并非不介意,可在现实面前,他们往往无能为力。 苗月舟心里泛起一股酸楚。每个人的原生家庭,都有各自的难处。他们未必能与一切和解,但可以互相承接。 「玄旭。」这一次,换她唤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 「年后见面的时候,你能不能??抱抱我?」 江玄旭故意逗她,「确定只要抱抱吗?」 「我、我??」她下意识抚摸下唇,想起那晚与他初次接吻的悸动。 不给她逃避的机会,他对她说:「年后一起回k市。」 苗月舟轻轻应声:「好。」 江玄旭讲完电话,回过身,发现游凡远站在房门口。他的手里持着一只玻璃杯,杯内液体呈现半透明的淡粉,冒着些许气泡。 游凡远微微挑眉,「心情很好?」 「还没成年,别喝酒。」他答非所问。 游凡远闷笑一声,「这是石榴气泡饮。」说完仰头咕嘟几口,把整杯喝乾。 刚才,江玄旭通话时,他看到他笑得很真切。在他记忆里,堂哥大多面无表情。就算笑,通常出于无奈、礼貌,或一种应对。 江玄旭走近他,拍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 「今天守岁。」游凡远瞥他一眼,「现在才十点不到。」他状作不经意地问:「跟你通话的,是你女友?」 江玄旭抬手,指尖穿过瀏海,往后梳了一下,眉峰微垂。 「你从头听到尾?」 「你认为呢?」他不正面承认,反倒把问题拋回去。 「偷听不是好习惯。」 「什么都藏着,也不是好习惯。」 丢下这句话,游凡远转身就走。 走到廊道尽头、拐弯前,他忽然回头,「旭哥,别忘了,就算我们并无血缘,也还是家人。」 「我没忘。」江玄旭清楚,叔叔一家,包括游凡远,向来待他和善,而他也尽可能融入他们。 「爸妈肯定很乐意看你哪天把女友带回来。」游凡远朝客厅方向偏了偏头,「要不要一起过去?聊聊天、吃点东西。你很久没回来,弟弟妹妹们都想找你玩。」 「好。」他将手机收回长裤口袋,向前跟上了他。 第五话,重拾过往(七) 第五话,重拾过往(七) 二月下旬,新学期开始。 那阵子,秦昊按照景宬的要求,为新菜单试作了不少甜点,厨房里一天到晚都瀰漫着甜香。 某天店面打烊后,他端出一只六吋圆形蛋糕。蛋糕表面均匀涂满鲜奶油,边缘镶有水果与巧克力片作点缀,卖相意外精緻。 景宬一边冲泡咖啡,一边称许:「看不出你小子还有两把刷子嘛。」 「那当然。」秦昊得意地拍了拍胸口,「我书唸得差,手艺总不能再不好吧。」 景宬把咖啡器具放好,朝座位区喊:「玄旭、月舟,等会收拾完来帮忙试吃。」 苗月舟正在拖地,听到「试吃」两个字,心里有些发怵。其实开学以来,她吃东西常觉得没味道。起初她以为是咖啡喝多了,先停了一週,可状况仍未改善,反而还越来越严重。她试过用筷尖沾酱油含入口中,也感受不到任何咸味。 江玄旭走近她,轻拍她的头,「怎么在发呆?」 苗月舟骤然回神,手一松,拖把「哐啷」掉在地上。 「对不起,吓到你了。」他替她捡起拖把。 苗月舟连忙摇头,「没有,是我恍神了。」 「剩下的部分我来拖,你先去吃蛋糕。」 「可是??」 江玄旭眸色柔和地回:「没关係。」 秦昊把蛋糕切开,一人分了一块。景宬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臭小子,你在里面加了什么鬼东西?」他抓起旁边的咖啡灌了一大口。 秦昊掩不住得逞的笑,「我加了鯷鱼啊。你之前买的鯷鱼罐头快到期了,我想说拌进内馅,免得浪费了。」 景宬气得要拧他耳朵,秦昊扭身躲开,还嬉皮笑脸:「就当之后愚人节的限定甜点嘛——」 「你想害我倒店啊?」景宬又连喝好几口咖啡,试图压下那股诡异的腥味。他转头见苗月舟很安静,以为难吃到她说不出话:「你要不要也喝点咖啡?这味道太噁心了。」 「嗯,好??」她放下蛋糕盘,声音小小的:「再麻烦你了。」 秦昊盯着她的脸,试图找到「被整到」的嫌恶,可她的表现非常平淡,他反而有点没劲,随口一问:「你该不会觉得好吃吧?」 苗月舟其实什么都嚐不太出来,而这份异常让她暗自心惊。她怕被瞧出端倪,硬是顺着景宬的抱怨回话:「??不、不好吃啊。」 江玄旭拖完地,走回吧台。秦昊还不死心,端着蛋糕盘朝他晃了晃:「你没嚐到特製蛋糕太可惜了,要不要来一块?」 「不必了。」 江玄旭斜睨他一眼,内心后悔让苗月舟先试吃。此外,他感觉到,今晚她的所有反应,似乎都迟了一拍。倒不像不开心,而是整个人略显黯然,表情也若有所思。 下班后,江玄旭牵着她,送她回家。走到一个转角,他放慢脚步,低声问:「月舟,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苗月舟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唇角,「没有,只是在想,下学期课程比较多。」 她不敢告诉他,自己最近总是头晕,味觉也越来越钝,心底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打算抽空前往医院做检查。在确认状况之前,她决定先保密。 过了几天,苗月舟到k大附设医院的家医科就诊。 诊间里,医师先请她坐下,核对姓名与主诉,并问起发作时间、频率,还有最近的作息与饮食。 当他听见她提及味觉异常、走路容易產生偏斜,偶尔会失去平衡,原本职业性的微笑迅速淡去,神情多了几分慎重,眉间也慢慢拧起。 他为她做了几项简单的神经理学检查:先看瞳孔对光的反应与眼球追视,接着请她伸手、握拳,做指鼻试验,再让她闭眼站立、试着走直线。 结果走直线时,苗月舟才走了三步,就差点跌倒,一旁的护理师赶忙上前扶住她。 医师敛容道:「你的这些症状,贫血与疲劳只能解释一部分。『味觉改变』再加上『头晕、头痛、平衡感变差』,牵涉到神经系统的可能性不低,我会替你安排去神经内科做进一步评估。」 「请问……我可能得了什么病?」她惴惴不安地问。 「目前还无法下定论。」医师一边敲着键盘,一边放缓语速,尽量用不会吓到她的措辞说明:「接下来几天,如果你头晕、头痛变得更频繁,或出现单侧手脚无力、说话含糊、视力突然模糊、走路越来越不稳的情况,就不要等门诊了,直接去急诊。」 第五话,重拾过往(八) 第五话,重拾过往(八) 两週后,苗月舟回到神经内科诊间。 医师把萤幕转向她,画面上是脑部的mri。灰白的层层切面,像褪色的地形剖面图。他将游标停在一处不规则的阴影上,边缘模糊、内里斑驳,犹如一块被风雨侵蚀过的土地。 「从影像表现来看,我们原本就高度怀疑是胶质瘤。」他缓声解释:「后来透过切片取得组织,经过病理检验,也合乎一开始的推断。」 「依照病理报告的结果,基本可以确定是恶性神经胶质瘤。」他稍作停顿,改用更为好懂的说法:「也就是??俗称的脑癌之一。」 苗月舟的指尖在膝上逐渐收紧,浑身的血液彷彿被抽空,一股恶寒顺着脊背窜起。 医师放下滑鼠,与她平视,沉声道:「我必须很坦白,这类肿瘤的侵袭性很强,即使做了手术、放射治疗,或化学治疗,统计上的中位存活期,也只有一年左右到一年多。」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专业的克制,也有难以掩藏的无力。 「治疗的目的,除了延长时间,更多是尽量保留你的各项功能。」他继续说明:「因为脑部一旦受损,很难完全回復。就算治疗顺利,也可能留下不同程度的后遗症。」 「另外,我会建议你,找几个信任的人,一起商量后续的决策。家人、伴侣,或朋友都可以。这段路会很艰难,你千万不要一个人承受。」 苗月舟点了头,却不知道,自己在回应什么。似乎只是藉由这个动作,好让自己看起来还撑得住。 走出诊间时,她感到一阵恍惚,也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我会死掉吗? 某一瞬,她忆起梁予淼的离开。前一日还在对她笑着的他,连道别都来不及说,就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 然后,她想到了江玄旭。 ——如果月亮消失了,太阳会难过吗? 那日,苗月舟没去上课,也向景宬请了假。 江玄旭的讯息一则接一则跳出,她却不敢点开。一旦看见他的关心,她就会不断意识到:自己即将带给他的,恐怕不是幸福,而只有负担。 生病绝非她所愿意,也不是她的过错,可她仍被愧疚所吞没——原本近乎一无所有的自己,好不容易抓住微小的光亮,以为盼到平凡而美好的日子,结果竟是拽着他落入长夜。 她屈膝缩在床上将近半天了。唇瓣被她咬得乾裂,眼睛也因反覆哭泣而肿痛酸涩。她想去倒一杯温开水,刚走下床,脚痲得不行,重心一偏,肩膀撞上了墙面,传来阵阵刺痛。 「生活中,你步态不稳的情形会愈发严重。」 「外出时最好能有人陪,在家里也尽量把容易绊倒的物品收起。」 医师的话,在耳内回盪。她焦虑地环抱身躯,仍止不住颤抖,膝盖也跟着发软,使她跌坐在地。她颓然地闔眼,想抑止泪水滑出,却无法让悲伤倒流。再度睁眸,视野像蒙上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楚。 「视力减退、听力下降,味觉嗅觉改变,也属于常见症状。」 玄旭、玄旭?? 她在内心唤着他的名字,试图找回一点属于他的温暖,但仍觉得身躯无比冰凉。 「另外,记忆力、专注力,甚至情绪起伏,都可能受到影响。」 假设有一天,她连他的声音、他的眼神,和他的气息都记不清了?? 该怎么办? 下班时,秦昊拍了拍江玄旭的肩,挑眉道:「表情好凝重啊。」 江玄旭正在滑看那串未读未回的讯息。听到秦昊的话,他随手将手机收回外套口袋。 秦昊忍不住问:「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拉起外套的帽沿,似要将情绪一併覆盖。 「不会是跟月舟吵架了吧?」他试探地笑了下,「今天你俩没一起来,她还临时请假。」 「没有。」他和她,是吵不起来的,总有一方会先服软。况且,若见到她难过,他一定会心疼,根本不可能说出重话。 「担心的话,要不去她家看看?」 江玄旭确实想去,可她没回讯息,或许代表她想静一静。他怕贸然登门,反倒成了打扰。 「我先打个电话。」 秦昊识趣地挥手,「你打吧,我先走了。」 他走到停在后巷的机车旁,从后座拎起安全帽,扣好扣环后跨上车。临发动前,他回头朝江玄旭喊:「明天见。」接着油门一催,车尾灯一晃,便骑出了巷道。 江玄旭再度拿出手机,拨了电话给她。铃声机械式地在耳畔轻响,一声又一声,却像敲在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终于被接起—— 「月舟,你还好吗?」 另一端先是安静了一会,随后传出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当他正要再说点什么,才听见苗月舟细若蚊蚋的声音。 「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听出她的语调不太对。掺着一点点鼻音,听起来刚哭过。 「今天怎么突然请假?」他一边问,一边朝她住的公寓走,脚步也不自觉加快,「方便去找你吗?」 苗月舟愣愣地握着手机,半个字都讲不出口。她的思绪混乱又矛盾:想见他,偏又怕见他;想靠近他,却也不捨拖累他。 「月舟。」他低声唤她,「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她颤着声线,挤出一句:「我们??分手吧??」 「??什么?」他以为自己错听了。 她用力吸了口气,但压不下哽咽:「我想??和你分手。」 江玄旭的胸口猛地一沉,可他没追问,而是当即切断通话,往她的方向奔去。 电话,被切断了。 成串的嘟嘟声,碎在凝滞的空气中。 活该。她自嘲地想。自己突然丢出那样的话,任谁都不可能平静接受。 她低头摆弄毛线外套脱鬚的袖口,敛眸望向逐渐暗下的手机萤幕,最终只剩一片漆黑。 说不定,被讨厌了。 不过,真的被讨厌也好,至少不用再担心,他会为她难过, 纷乱的思绪百转千回。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此刻接连浮出——犹如色彩斑斕的肥皂泡,在回忆里轻轻飘起,幻梦而脆弱,一碰就碎。 约莫十分鐘后,电铃响起。 即使不前去应门,苗月舟也知道是谁。按铃方式一如既往,不急不躁,两下便停。 她明白,即使她不开门,江玄旭也会一直站在门外。不催促,不逼迫,只安静地等待。 就像他以前说过的——只要她需要,他就在。 苗月舟缓缓走向玄关,指尖搭在门把上,把门揭开一道缝。 不出意外地,江玄旭就在外头,温柔地对她微笑。 他不生气,也没怪她吗?她心中有些困惑。 江玄旭将手探入门内,轻轻触摸她的脸颊,拇指落在那微湿的下眼瞼。 「哭了?」 简单的问话,已足以让她波盪的情绪溃堤,但她仍固执地摇头否认。 「为什么想分手?」 分手一事,分明由她提出,可当他问起,她反而像被掖住了喉咙,近乎窒息。 温热而透明的泪珠终究溢出,一滴一滴,滑落至他的指头上。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他用指腹轻柔地抆去她的泪水。 她杵在原地,双臂无力地垂放在侧,指甲却深深嵌入掌心,摁出好几道痕跡。 这时,隔壁传来住户的开门声。他扶着她的肩,轻轻把她推回屋内,跟入后,又顺手闔上门扉。 下一秒,他微微弯身,紧紧将她拥入怀里。那份力道比以往都重,似怕梢一松手,她就会从他臂弯中逃离。 「玄旭??」她自他胸口抬起头,含泪的眼眸漾着惶然,「我可能??快要死掉了。」 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一) 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一) 隔週,江玄旭陪苗月舟至医院回诊。 医师问起她是否考虑进行手术时,她原本置于腿上的双手明显发颤,指节也慢慢收紧。她停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我不想动手术??」她尽可能让语气保持平稳。 江玄旭看在眼里,把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微微收拢,无声地传达:我在,我会陪你。 离开医院,天色已近傍晚。夕阳在城市边缘沉落,云霞灿然晕染,迤邐成一地橙黄色的馀暉。 江玄旭牵着苗月舟,沿着街道并肩徐行。 途经公园,她听见里头传来孩童的笑声,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玄旭,我们能进去走走吗?」 「当然。」他低声应允。 公园里,吉野樱与山樱盛放。一簇簇粉白与浅桃交错,浓淡不一。微风拂来,花雨轻旋,碎瓣蹁躚,黛色的石子路上,铺满柔软的落樱,似是春天散落一地。 苗月舟怔然地望着绚烂的景色。过了好一会,她的视线下偏,落向脚边的花瓣。它们不久前都还在枝头,下一瞬便悄无声息地飘零。她不由地想:再过不久,我或许也将?? 江玄旭见到她眸中的水光,难得不顾仍在户外,伸手把她拢向胸膛。 「明年??我们再一起来看樱花,好不好?」她依偎着他,弱弱地呢喃。 一句话,隐含了她深深的无助。他摸了摸她的头,指腹又一路顺过发尾。 「好,我们明年再一起过来。」他捻起一片落在她肩上的樱瓣。 她抬起右手,颤巍巍地伸出小指,而他随即轻轻勾住。 ——我们约好了。 那一晚,江玄旭没回宿舍,留在公寓陪苗月舟。 她盥洗完,他替她把头发吹乾。轮到他去洗澡,她坐到床沿,掀开笔电,指尖停在键盘上方,迟疑了一会,才点开一个久未拜访的网站。 那是高中期间,她在文艺社网站经营的网志。 伴随浴室传出了淅淅沥沥的水声,空气彷彿逐渐变得潮湿,也浸润了她的思绪。 距离高中毕业已有两年,她原以为那个网志早被后进的社员清空,没想到竟还完好地留着。 她点开尚未完成的《与月相依》,滑到最后一次更新的篇章,发现页面最下方,有一则匿名留言—— 访客:明天会是满月,兔子。 那一瞬,她的眼角沁出了泪水。留言时间,是梁予淼出车祸的前一日,而那称呼、那语气,明显是他所留下的。 她吸了口气,胸口酸得发疼。 予淼,你知道吗?你很快就能再见到我了。 我也终于可以问你,你当初想让我看的,究竟是不是月亮。 昔日,她当过被留下的人;如今,却成了要先走的人。 庞杂的意念缠成一团。当她回过神,一具带着沐浴后热息的身躯已靠向她,暖融融的。 「还不休息?」 江玄旭站在床边,右臂撑在被单上,侧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苗月舟闔上笔电,揉了揉眼周,勉强弯起唇角:「过一下下再休息??」 只凭那抹笑,他就明白,自己冲澡那段时间,她大抵又哭过。 其实,他的状况没比她好多少。自从得知她的病情,他已好些日子没睡好。但凡一闭眼,脑中皆是她逞强的模样。偶尔情绪涌上来,他也只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掉泪。 「玄旭。」她细声唤他:「我想把以前在文艺社连载的作品??好好写完。」 「好。」 无论她做出何种决定,他都愿意陪着她、支持她。 苗月舟转头,恰见窗外斜掛的月亮,犹如一盏明灯,杏黄而圆亮。她扬起唇角,浅浅地笑了。 今夜,也是满月。 三月底,儘管空气还掺着残冬的料峭,街道却已被新绿覆盖,花香在晨风里沁馨。 早晨,江玄旭席地坐在苗月舟房内,让她依靠在自己怀里。 「下午回诊,真的不需要我陪你一起吗?」他用掌心裹着她的小手。 他的确不放心她独自行动,但更不愿限制她的日常,导致她活在名为他的玻璃罩之中。他清楚她不喜欢被特殊对待。平常心,才是他能给的、最好的相伴。 「你安心上课,」她捏了捏他的指尖,像在安抚他,也像在替自己打气,「有事我会联络你。」 「嗯。」他微微收紧了手,「别一个人硬撑。」 下楼时,苗月舟绕到房东的门前,准备缴交当月房租。她正要按下电铃,房门却恰好打开。房东先生穿着家居服走了出来,还打了个长呵欠。 她轻轻点头打招呼:「午安。」 「你好。」他揉着眼角,嗓音带有刚醒的含糊,「有什么事吗?」 「我来缴房租。」她将房租袋双手递给他。 「房租?」他愣住,「不是缴过了吗?」说完又呵欠连连。 「??缴过了?」困惑之外,她内心也生出一股记忆出现偏差的焦虑。 「对啊,前几天晚上。」房东挠了挠头,「你男友来缴过了。」 「这样啊??」她敛眸,攥紧了手里的房租袋。 「不是挺好吗?」他不懂她为何愁容满面,半开玩笑地说:「我也想找个会帮我支付生活开销的女友。」 话音才落,屋内就传出一道尖细的女声:「你就继续做梦吧,混帐。」 房东乾笑两声,无奈地耸肩道:「你该好好珍惜。」 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二) 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二) 回诊结束后,苗月舟拿着处方笺,到一楼门诊药局领药。视线不经意掠过人群时,她偶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为了确认,她缓缓走近对方。 「??侑忞?」 薛侑忞闻声回眸,明显一怔。 上次的久别重逢几乎是不欢而散,薛侑忞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句应声。 苗月舟这才看清,薛侑忞不仅脸颊有擦伤,左手吊了三角巾,右侧腋下夹着拐杖,左小腿还打着石膏。 「你出什么事了?」她担忧地问。 薛侑忞面露尷尬,解释起自己的狼狈,但语气故作轻松:「前两天骑机车去买东西,转弯的时候,跟轿车发生了擦撞??不过我没被撞飞啦。就是摔车而已,伤得不算太严重。」 苗月舟看着她那一身伤,实在不认为那是「不算太严重」,可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轻声回:「还是要好好休养,祝你早日康復。」 「你呢?」薛侑忞望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反问:「感冒了?」 「我??」 苗月舟不确定该从何谈起,默默抿了抿唇。 薛侑忞见她有些犹豫,倒也不再追问,只说:「不需要勉强告诉我。」 然而,这却让苗月舟想起,她在甜点店讲过的话—— 「我只是觉得……你真绝情。」 「我擅自认为我们很要好。然而,在你心里似乎并不是。」 于是,当薛侑忞背过身,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挪,苗月舟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臂。 「侑忞,对不起??」 薛侑忞转过头,眼里有一闪而逝的诧异。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她眨了眨含泪的眼,肩膀微微瑟缩,「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她努力让话语不那么破碎,却仍带着微小的颤意。 薛侑忞沉默了几秒,吐出一声很轻的叹息,「我们一直是啊。」她抬起没受伤的那隻手,抱了抱她,「我还怕是你不认为了。」 等苗月舟领完药,两人找了附近相邻的空位坐下。 在几次欲言又止之后,苗月舟终于把自己的病况说了出来。 薛侑忞起初没听懂似的,愣愣地直视她,后来因为不肯相信,反覆用眼神向她求证。然而,她所得到的,是再肯定不过的答案。 「是不是太累了?」她的声线抖得厉害,「检查结果真的没问题吗?也许换一间医院??再做一次?」 苗月舟苦涩地微笑,「谢谢你,侑忞。」 她能看出薛侑忞的慌乱,而她自己初闻噩耗时,也同样难以接受。 「检查过很多次了。」她敛下双眸,望着腕部的瘀伤,「我本自己也感觉到,身体状况并不乐观。」 近期,她经常拿捏不好距离,从而磕磕碰碰,身上不时多出几处新伤。她也曾一遍遍自我安慰:说不定会有奇蹟。可那终究只是自欺。 薛侑忞喉口发紧,艰涩地问:「还有别人知道吗?像你家人??他们呢?」 苗月舟摇了摇头。和她较为亲近的人之中,直到今天以前,唯独江玄旭知道;而现在,才又多了薛侑忞。 「只有??我男友。」 「男友?」薛侑忞脑中浮起某个片段,「是之前去甜点店接你的那个人吗?你当时说是朋友,但我就感觉,你们的关係在那之上。」 「嗯??」她攥紧药袋,「我本来想跟他分手??因为不想害他无故受累。」 薛侑忞眉头一皱,几乎脱口而出:「真正爱你的人,哪有可能因为这样就弃你不顾?」 道理苗月舟其实都懂,可她将离他而去,是既定的结局。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值得他继续付出。 「说到这个——」察觉到对话过于沉重,薛侑忞仓促换了话题:「高中期间,你们社长梁予淼,是不是喜欢你啊?」 「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以前就有点好奇。」她訕訕地笑,「不过那阵子他刚出事,你又很低落??我一直开不了口。」 苗月舟注视着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地。 「他过世的前两天,确实曾向我表白。可是我来不及答覆,他就??」 薛侑忞觉得自己嘴拙,竟失言触及她的痛处,连忙又把话题兜回。 「月舟??我知道你和家里的关係不好,离家之后隔阂或许又更深了,但生病这件事,我仍觉得??你可以考虑跟他们谈谈。」怕自己让她为难,她补了一句:「这纯粹是我个人的想法,实际决定权在你。」 「谢谢你。」她慢慢把脚跟放下,「我其实有在考虑,但迟迟下不了决心。」 她的迟疑说到底是出于胆怯。因为无法预期告知之后,究竟会迎来什么。双方僵持不下的关係,会因此尽释前嫌?抑或持续恶化?更何况,若意见分歧,父母逼她动手术?? 母亲说过,他们早就「管不了」她了,又怎会在乎她的决定。 苗月舟总感觉,自己陷在某种情绪里,出不来—— 苟延残喘地活着,有意义吗?最后的这段时间,她究竟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即使不停提醒自己:要乐观、要微笑,尽量不给旁人添麻烦。可是受到她影响的,必然是她最在乎的人。 她步履蹣跚地回到公寓,远远就看到江玄旭站在门前。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肩线上,他低头用指尖翻着书页。 那是一帧寧静而美好的画面。 她恍然瞭解到,他为何会喜欢摄影——因为有些时刻,如此珍贵、如此值得留念。 「欢迎回来。」见她走近,他把手中的书闔上。 她忽然有点鼻酸,想抱抱他、好好撒娇,暂时忘却所有的不安。 江玄旭读懂她的悲伤,主动伸出手,将她拉入怀抱。 她嗅着他身上清新乾净的气息,慢慢闭上了眼睛。 最近她服用很多药物。医师说可以延缓病程,能替她争取一些时间。或许受到药物影响,她变得嗜睡,白天也容易感到昏沉。此刻被他揽在怀里,听着他胸腔中沉稳的心跳,她又有些犯睏。 会不会就这样睡下,然后再也醒不过来? 这样的念头一出,她的身子猛然一僵,而他也立刻察觉,用手掌拍抚她的后背。 「还好吗?」 「我知道??该把生病的事情告诉家人,可是??」她无法忘却,年初回家时,母亲淡漠疏离的神情、父亲事不关己的态度。 「我相信他们很爱你。」哪怕方法错了、表达错了,他仍相信,她是被爱着的。 苗月舟哽咽地问:「玄旭??你会不会后悔与我相遇?」 「不后悔。」江玄旭埋下头,贴在她耳边低喃:「能与你相遇,是幸福,也是幸运。」 其实无论过去,或者此刻,「不后悔」背后的意涵都是—— 别留下遗憾。 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三) 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三) 四月初,苗月舟辞去了在blank space的工读。不过她没告诉景宬实情,只说基于学业安排,她无法继续工作。 「玄旭,谢谢你那么贴心,不过??」她认为由他代缴房租不妥,可又怕执意拒绝会辜负他的好意。 他轻易看穿她的心思,与她交扣的指掌紧了紧。 「我想尽量减轻你的负担。」 然而页面一跳,存款总额却比她记忆中多出不少。她连忙点进明细,入帐纪录上,清清楚楚列着母亲的名字。她望着那串数字,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江玄旭发现她的表情有点不对劲,「你还好吗?」 「我妈??匯了一笔钱给我。」她轻咬下唇,「昨晚,我传讯息告知家人我的状况,并没有要向他们拿钱的意思??」 「我知道。」他试着安抚她纷乱的心绪,「他们一定是担心你。」 「嗯??」 她正想着要不要把这笔钱退回去,手机却在提包里响起。 一接起,苗昸尹的声音便从音孔传出:「姊??爸妈希望你能回家一趟。」 闻言,她木然地握着手机,半晌讲不出话。 江玄旭瞥见萤幕上致电者的名字,伸手示意由他接听。 「你好,请问你是月舟的弟弟吗?」 「??你是?」 「我是她的男友,江玄旭。」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接着传来轻微的吸鼻声。 「我姊她真的??生了那么重的病吗?」 江玄旭虽未听见前情,但他心里明白,这或许是她与父母和解的契机。他不捨她每次提起家人,都只剩下落寞。 「请问这週六,方便由我陪同月舟一起回去吗?」 苗月舟焦急地拽着他的衣袖,而他安抚般地捏了捏她的手。 「可以只送姊姊过来吗?」苗昸尹不情愿地嘟囔。 江玄旭答得乾脆:「不行。」 「呿。」他闷闷哼了一声,才又小小声说:「??谢谢你陪姊姊。」 通话结束后,江玄旭转过头,看见苗月舟瘪着嘴,委屈得像被谁欺负了一样,哑然失笑。 「讨厌我了?」他轻点她小巧的鼻尖。 她对他怎么也说不出「讨厌」,只好噘起嘴,别开脸。 难得见她毫不遮掩地闹彆扭,他特别珍惜。因为这代表——她能把真实的小情绪,放心交给他。 返回j市那天,苗月舟还没按下电铃,门就先从内侧被打开。苗昸尹站在玄关,似乎等候已久。 「姊。」他眼眶泛红,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欢迎回来。」 踏入客厅后,江玄旭向苗月舟的父母礼貌地鞠了一躬。 「伯父、伯母,您们好。我是江玄旭,谢谢你们愿意见我。」 苗元驹朝他伸出手,「你好。」 「您好。」江玄旭稳稳地握上那隻手。 白卉站在一旁,神情绷着,目光落在苗月舟身上。她像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只轻叹口气:「我去厨房拿茶点过来。」 眾人聊没几句,白卉的眼泪便无声掉了下来。苗元驹抬手替她顺背,低声劝着:「别这样,有客人在。」 苗月舟从未见过母亲这样泣不成声。 向来话少的父亲沉着嗓子开口,语气里不自觉透出疲惫:「月舟??我们不乐见你在出社会后吃苦,才会试着替你把路铺好,期望你能照着走、避免出错。」 他回想当初,苗月舟不惜改填志愿也要离家,那一刻他才惊觉—— 自己在孩子眼中,是个无法商量、只会下命令的家长,那份挫败,直到现在都还没能释怀。 「我们反覆检讨过对你的管教方式??只是太多事,等明白时,已经太晚了。」 过年时的冷言冷语,也被母亲带着哭腔解释了。 「家里的事,我不想让亲戚多加揣测,更不愿把问题摊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当下心急,话也说得重,听起来确实像在责备你。」 「说穿了??」她抽噎道:「我太爱面子,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失败的母亲??」 白卉抹着眼泪,哑着嗓子说:「你愿意一起过年,我们其实都很高兴。」 她搭上苗月舟的手,又似怕她消失般紧紧握住。 「月舟,你要不要乾脆休学回来?都生病了,还一个人在外地??」 「我不是一个人。」她靦腆地睞向江玄旭,「在我生病以前,他就一直陪伴着我。」 白卉只知道两人同在k大,并不清楚他们相识的过程。她看着江玄旭,眼底除了感激,更多的是身为母亲本能的担忧。 「我不是要质疑你。」她微微皱眉,斟酌着语句:「只是??你才刚成年,你们交往时间也不长。你真的能照顾好她吗?」她隐晦地阐述自身的疑虑:万一你承受不住,选择临阵脱逃,她该如何是好? 江玄旭并未急着辩解,倒是苗月舟先一步回应:「我很信任他。」 自被诊断罹癌之后,她未曾怀疑过他会逃避,反而是她自己,一再想推开他。 「他没放弃过我。」她坚定地望着母亲,「一次也没有。」 在场的家人相继静了下来。从她的眼神里,他们看出,她找到了得以托付的对象。而她,则想把所剩不多的时光,好好地交予他。 是夜,江玄旭原本打算回叔叔家住一晚,但在苗家用过晚餐后,屋外忽然一场骤雨倾盆而下。苗元驹便提议,让他在客房歇宿,而他略作思量后,应下了这份好意。 就寝前,客房的门被人轻叩了几下。 「??月舟?」 江玄旭拉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她。 苗昸尹瞇眼,笑得曖昧。 「怎么,看见我很失望?」 「有什么事吗?」 「没事谁会特地来找你。」他刚洗完澡,颈间还搭着一条水蓝色毛巾,发尾微湿。 江玄旭侧过身,手臂轻抵门板,淡淡地问:「要进来?」 苗昸尹挑眉,语带调侃:「你都这样邀请女孩?」 「并不会。」他一笑置之。 「哦——」苗昸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你比较喜欢邀请男孩,比如我。」 「??」 「开玩笑的。」 他逕自走进房间,站在窗前望了眼仍未停歇的雨势,接着回过身,眉眼间的笑意敛去了几分。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四) 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四) 翌日早晨,歷经宿雨,天空湛蓝澄净,未见半片浮絮。 江玄旭站在窗前,望着簷下悬晃的透明水珠,在薄曦中折射出碎光。 「玄旭,你起床了吗?」 小小声的问话声,自门外响起。 他没应声,走上前拉开门。门外的苗月舟正缩着肩,神情带着几分羞怯。 「早安。」他伸手抚弄她细软的发丝。 「早、早??」她慌张地往走廊两端张望,生怕被家人撞见。 江玄旭眼底浮出一丝笑意,手臂轻扣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顺势将她整个人拉进房内,再随手把门闔上。 苗月舟被困在臂弯里,脸颊迅速泛起薄红,微微挣了挣。 「我只是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好啊。」他说着,却没松手,而是捧起她的脸,以指腹轻触她耳侧。他的头往下一低,温柔地吻过她的耳廓,又轻咬了下耳垂。 那暖热的气息贴上肌肤,她忍不住微颤,发出破碎的吟哦。 「唔??玄旭,你??我??」 耳朵烫得像要融化,她慌忙抓住他的衣襟,小声求饶:「家里??还有人,不行。」 江玄旭从善如流地放过她,唇角微勾,嗓音沉沉地说:「我吃饱了。」 午后,两人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苗家。 临别之际,苗月舟的父母一再叮嚀:往后若生活上有任何困难,随时都能联络他们,不必感到不好意思,更不要硬撑。 苗昸尹站在一旁,很想向姊姊撒娇,却碍于现场太多双眼睛,实在拉不下脸,只能微瘪着嘴,眼巴巴地看着父母与她说话。 苗月舟留意到他的表情,等对话稍告一段落,她主动走到他面前,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就这样?」苗昸尹睁大眼,一脸难以置信。 苗月舟又轻捏他的右颊,「什么意思?」 「真是——」他哼了一声,面子也顾不得了,乾脆一把抱住她,声音闷闷的,「姊,记得保重自己。」 说完,他故作兇狠地瞪向江玄旭,语气似在放狠话,实则为掩饰不捨。 「你这傢伙,要是敢欺负姊姊,我一定会狠狠揍扁你。」 前往车站的路上,他们经过从前就读的j中学。苗月舟在校门口停下脚步,转头望向熟悉的校景。 「玄旭。」她指着校门内的绿茵草坪,轻声询问:「我们能进去一会吗?」 距离高铁发车还有将近一个半小时。江玄旭没有多问,点头答应了他的提议。 他们到警卫室以校友证换了参访证,顺利走进阔别已久的校园。 週日的操场不若平日喧腾,仅有零星几位学生在打球。球声与笑声隔着风传来,显得格外遥远。他们横越砖红色的跑道,踏上教学楼左侧的石阶,找到通往顶楼的梯间。 江玄旭不放心她一口气爬五层楼,但她难得如此坚持,他便遂了她的意,紧跟在她正后方,防止她没走稳或摔落。 抵达顶楼天台,脚底下是熟悉的水泥砖,周围则有老旧生锈的栏杆,以及后来加高的防护铁网。 苗月舟仰起头,闭上眼,任微凉的风拂过脸颊。 过去,她在这里失去了梁予淼;也在这里,与江玄旭再次相遇。在相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她错过了,也得到了。 好一会,她低下头,从行李袋内拿出摺伞。她将伞举起,越过他的头顶,为他挡去此刻并不存在的雨。 「高中毕业前,最后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里。」 那年初夏、那日早晨、那场雷雨—— 是他与她之间,满是遗憾的青春里,疼痛却温柔的回忆。 回程的高铁上,苗月舟的眼皮很快发沉,依偎于江玄旭肩头,浅浅而眠。 他低头看她,想起苗昸尹站在走廊阴影里,压着声音对他说的话—— 「既然姊姊选择了你,希望你能陪伴她到最后。」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让她回到家人身边,会不会才是更合适的决定?他的家早已支离破碎,而她不同,她拥有爱她的父母、放不下她的弟弟。那么他的存在,是否形同对于她亲情的剥夺,从而造成一种迁就、一种牺牲?? 思至此,他握着她小手的指头不慎用力,把她给弄醒了。 苗月舟迷迷糊糊地睁眼,视线尚未完全聚焦,只觉得右手微微发疼。 「玄旭??」 听到她软软的叫唤,他垂眸睇向她,「醒了?」 「手??有点痛。」她不好意思地动动指尖,示意他捉得太紧了。 江玄旭歉然地松手,又重新牵好,「??对不起。」 苗月舟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小声问:「你是不是??很烦恼?」她心里明白,他之所以这么难受,多半是因为她。 有时候,她也会感到不公平。为什么偏偏是她?忽然生了这样的病,不仅自己受苦,也害身旁的人跟着伤心。 「怎么这么问?」他若无其事地微笑,想把那份沉重带过。 「你常说我勉强自己。」她以拇指轻触他拧起的眉心,「可你不也是吗?都皱起来了。」 江玄旭的表情僵住,喉间瞬间像被苦涩堵住。他拉下连帽,侧过身环抱住她,双唇贴近她耳朵的位置。他的呼吸掠过她的脸颊,近乎呢喃地问:「月舟,你不和家人待在一起??没关係吗?」 苗月舟沉默良久,才用同样很小的音量反问:「那??我不和你待在一起,也没关係吗?」 一句话,说明了她的取捨。 曾几何时,她也犹豫过,太多牵绊在她心口拉扯。 然而,一直以来是他,一次又一次,将她带离迷惘。他的身影、他的笑容、他的陪伴,都温暖着她。 他是她生命中的煦阳。 答案显而易见。 江玄旭没接话,却已瞭然她的抉择。深灰色的帽檐下,是他泛泪的眼眶。 缓过情绪后,他深吸一口气,揭下连帽,无声地与她对望—— 谢谢你,把最后的相处时间,留给了我。 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五) 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五) 期末考前夕的清晨,苗月舟的病况毫无预兆地急转直下。 她是在一种说不清的异样中醒来的。 怀着不安,她试着起身,却发现下肢不听使唤。她掀开棉被,望着双腿,试着动一动,但没任何反应。她颤抖着手,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又捏向小腿。明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裙,她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不会吧?? 一股不好的预感攀上心头。 那种失去掌控的恐惧,几乎覆没了她的思绪。她吸了吸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还是止不住发抖。 「玄旭??」她小声唤他。 自从回到k市,为了方便照顾她,江玄旭便搬来和她同住,睡在那张原先空着的床。 隔壁并无动静,她只好又喊了一声。 「玄旭??怎么办??」 下一秒,床铺传来轻响,浅眠的江玄旭清醒了过来。他旋即掀开被子下床,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就上前蹲到她床边。 「哪里不舒服吗?」他伸手托起她的脸,用拇指摩挲她的侧颊。 「我的腿??动不了了??」她一说完,眼泪就断了线似地往下掉。 「看着我,别慌。」他立刻握住她的手,收紧掌心,「我立刻叫救护车。」 苗月舟啜泣着点头。 即使知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她的世界仍像突然塌了一角。 而他,是此刻唯一的支点。 也是仅存的、沉稳而确切的力量。 根据医师的判断,苗月舟这次的下肢无力,与肿瘤的进程有关。 影像显示,肿瘤与周边水肿,造成明显的占位效应,使控制运动的路径,尤其是皮质脊髓束受到牵拉、挤压,伴随了颅内压上升,对脑干產生压迫,因而引发运动神经功能异常。 经过初步处置与评估,她留院观察了一夜。隔日清晨确认生命徵象稳定、暂无急性恶化徵象后,才被准许办理出院。 由于无法自行行走,江玄旭推着轮椅,带苗月舟离开医院。 「原来坐轮椅是这种感觉啊??」她故作轻松,不想让身后的他过于掛心。 江玄旭缓下步伐,想接话,却发现任何安慰都显得单薄。 「对不起??」她很小声地喃喃:「你明后天都有考试吧。」是她害他没能好好复习,反而在医院里守了一整晚。 「别道歉??」他低声说。 这样的她,令他既不捨又怜惜,更恨透了束手无策的自己。 「我明天也有考试。」她扯出一抹苦笑,「即使今晚临时抱佛脚,应该也会考得有点糟糕??」 他本想问她,要不要乾脆请假?却也理解,她想好好过完这一学期,尽可能完成「仍然能做到的事」。 「你明天几点考试?」 「下午三点。」 「好。」他把时间牢牢记下,「我会送你去教室。」 「玄旭。」 「嗯?」 「玄旭??」她反覆唸着他的名字。似乎唯有这么做,才能稍微抚平心底的胆怯。 江玄旭绕到她前方,弯下身子,执起她苍白纤弱的双手。已然是夏季,她的体温依然偏低。 「你不要认为自己是负担。」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份付出,皆是心甘情愿,「答应我,好吗?」 「嗯。」她左右晃了晃彼此交握的指节,随后向上浅浅弯起唇角,「我答应你。」 隔日,江玄旭把苗月舟抱进应试教室。 同学无一不向她投以探究的视线。 可她并未因此退缩。因为她知道,有他陪她一同承担。 开始作答后,意识到自己思路还算清晰、还能写字,她不禁感到庆幸。然而,这份庆幸之中,却也暗藏一件尖锐的事实——一旦她的手指也不听使唤,许多再基本不过的事,她都做不了了。 铃声响起,考试告一段落。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偌大的空间里,很快只剩下她。 冷气运转的低鸣、走廊上学生的骚动、窗外断续的鸟鸣,模糊地交叠在她耳里—— 明明就在附近,她却感觉,自己离一切都很遥远。 或许是,她即将失去。 失去这些,貌似理所当然的日常。 回家路上,苗月舟轻声说,想去一趟公园。 江玄旭应了声「好」,随即调转轮椅的方向。 进入公园,眼前的景色,与三月到访时已截然不同。枝上绚烂繽纷的樱瓣,如今已由鲜绿的新芽取代。 苗月舟捻起一片落在裙面的嫩叶,夹在指间,轻轻地转动。 无论是季节递嬗,抑或身体变化,皆一再提醒她——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会不会口渴?」江玄旭低声问她。 「一点点。」 「我去买茶给你,」他指着树荫下的自动贩卖机,「稍等我一下。」 苗月舟点头,扬起双唇,把悲伤藏入微小的弧度里。 华灯初上。当他背向她,一步步逐渐走远,她的笑容也黯淡下来,犹如隐入云后的月。 她想起两人在春日的约定—— 「明年??我们再一起来看樱花,好不好?」 「好,我们明年再一起过来。」 若没相遇,或许就不会痛了;若没相爱,或许就不会哭了。 不过,哪怕人生得以重来,她依然会选择拥抱所有伤、所有泪水。 因为想与他相遇、与他相爱。 只是—— 她恐怕??要失约了。 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六) 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六) 当八月迎来尾声,苗月舟终于把《与月相依》写完,并将作品寄出投稿。 夜里,她坐在衣柜前,整理琐碎的私人物品——那些她暂时捨不得丢,却也带不走的东西。 近些日子,她的手指越发僵硬迟缓,许多事不得不仰赖江玄旭帮忙。即便他总说不必道歉,她仍免不了落寞。逐渐「失能」这件事,让她无比无助。 偶然间,她翻到了他的衬衫,大概是先前摺衣服时,不小心收错了位置。她轻轻抽出来,摊开,又抱近自己。 念头一动,她吃力地脱下家居服,换上那件衬衫。布料宽大柔软,袖子长到遮住半截手掌,下襬几乎落到大腿。正要伸手拉平衣角,玄关忽然传来门把转动的声音。 她驀地回神,但来不及换下。慌张间,她抓起一件针织外套遮在胸前。 江玄旭一踏进屋,便看到她坐在地上,神情透着一股侷促。 「月舟,你怎么坐在这里?」 「整、整理衣服而已。」她语速飞快,仍掩藏不了心虚,「我很快收拾好,你先别看——」 他目光一掠,仍瞥见那一截衬衫下襬,唇边隐隐浮起笑意。他缓缓走近,在她身旁蹲下。 「你、你??」她明知躲不掉,还是慢慢往后挪了一点。 江玄旭贴近她耳侧,声音沉得犹如诱哄:「让我看看,好吗?」 乍似请求的低语,实则不容人拒绝。苗月舟退无可退,只能可怜兮兮地眨眼,盼他心软。可他始终不动声色地望着她,耐心又固执。 僵持片刻,她终于败下阵来,悄悄把外套放下。 「满意了?」她别开视线,耳垂红得发烫。 「满意。」 明明身处狭小的套房,他却生出某种错觉——像回到高中,回到他们相遇的最初。 他闭上眼,低头吻上她的前额,很轻、很柔。 「学姊。」 当他以曾经的称呼换她,她的胸口猛地一跳。原以为是羞涩所致,但下一瞬,她的头部彷彿遭到钝器击打,痛得她甚至忘了如何呼吸,整个人直直往前软倒。 「玄??旭??」她无措地轻喃,泪水失控地滑落。而后鼻腔一热,鲜血跟着涌出,染红了他的前襟。 江玄旭脸色骤变,急忙托住她的上身。 见她双眸涣散、无法聚焦,他的心脏猛然抽紧。 苗月舟想抬手碰他,手臂却毫无力气。视野里,他的轮廓影影绰绰,一会清晰、一会溃散,像被波纹搅乱的倒影。 她听到他一遍又一遍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却似隔着水渗入耳里,失真且朦胧?? 手术室上方的灯光暗下,医师推门而出。 他告知在场等候的几位亲友:医疗团队已经尽力,但情况并不乐观;即使勉强抢救下来,患者仍持续昏迷。当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却无法保证可以支撑多久。后续只能密切观察,并请他们先做好心理准备。 闻此噩耗,从外县市赶到的白卉脚下一软,几乎站不住。苗昸尹伸手搀扶她,可他自己也面色发白。 整个手术过程,江玄旭始终木然地坐着,似被钉在了那张椅子上。直到此刻,他才像捡回灵魂,起身向医师低声道谢。 医师朝几人欠身致意,表示自己还有下一台手术,不便久留,就匆匆离开。 又过了十几分鐘,苗月舟被护理师从手术室推出来,准备送往病房安置。 病房里,白卉知道江玄旭一夜未闔眼,此刻却仍硬撑着清醒。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谢谢您,我没事。」他停了停,又说:「伯母要不要带苗弟弟去用早餐?月舟若有任何情况,我会立刻联络您。」 「别叫我苗弟弟。」苗昸尹皱着眉,语气略带不满,「昸尹就好。」 白卉其实不太放心,可也明白他或许需要独处,便牵着苗昸尹离开。 空间静了下来。只剩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呼吸器的细微气流声,如同昭然若揭的倒数计时。 江玄旭颓然垂着头,目光先落在那几条输液管上,接着转向她细瘦的手腕。那里贴着透气胶布,固定着针头。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指,但她并未回应,一动也不动。 接下来的整个九月,江玄旭与苗月舟的父母轮流守在病房。苗昸尹因j中学已经开学,只有偶尔能在放学后由父母开车载来医院探视。 苗月舟几乎不曾醒来。仅有过一两次短暂睁眼,随即又沉回昏睡。 入了十月,有几天日夜温差偏大,医院周边的槭树与枫木因而悄然转红。 江玄旭路过时,顺手拾起几片落叶,夹进随身的书里。 回到病房,他把几片枫叶取出,轻轻放在她的棉被上,为她铺上到来的秋天。 「月舟。」他俯身,对她笑了笑,「我把秋天带来给你了。」 她似乎听到他的话,指尖微微颤了下。他连忙握上她的手,掌心贴着那点微弱的反馈,可她再无其他回应。 他们去年也是在夏末秋初有了交集,情景却是此一时、彼一时。 凌晨,江玄旭靠着塑胶椅背浅眠,半梦半醒间,忽觉床侧有微小的动静。 他倏地睁开眼—— 苗月舟正偏着头,望着他。 他本能地站起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却听她气若游丝地挤出一个字:「别??」 他的手停在半空几秒,终究放下。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摸了摸她乾涩的发。 「你睡了很久。」他低声说。 「嗯??」她眨动眼睫,努力想看清他,「可是??我一直都有听到??大家的声音。」 「吵吗?」 「吵,」她喘了一下,勉强牵起一点笑意,「尤其是??昸尹。」 过了一会,苗月舟才又艰难地开口:「今晚有月亮吗?」 「有。」他回答得很快。 其实今晚云厚,看不到月亮,但他明白她期待着什么。 「满月?」她追问。 「对,是满月。」 她连呼吸都费力,可仍尽量保持浅笑。 「玄旭??」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上她的枕头,「我在。」 「幸好我??没把你、没把大家??忘掉。」她的眼眶泛起水光,眼皮却再也支撑不住,慢慢地闔上,「谢谢你??将秋天??带给了我。」 江玄旭喉间发紧,硬是压下哽咽,用温柔而低哑的声音回:「我们明年春天,还要一起去看樱花,不是吗?」 「对??」她的双眸微微翕张,像是想再多看他一眼,「我??感觉又睏了??可以睡一下吗?」 「可以。」他笑答,语尾却是颤的,「好好休息。」 「晚安??」 「晚安,愿你有个好梦。」他亲了亲她湿润的眼梢,「我爱你。」 拂晓将至,城市正在甦醒,而她缓缓睡去。恍惚中,他隐约听到她细弱的呢喃:「我也??爱你??」 紧接着,一声刺耳的机械长音划破寂静?? 最终话,在月亮上等待 隔年三月初,也是他们曾相约赏樱的季节。 那一夜,江玄旭打工结束后,没有直接返回家,而是绕了路,走入公园。 樱花林在路灯下形成一片柔亮的粉。他佇足于树影边,举起手机拍下绚烂的花浪。 离开前,他弯腰拾起几瓣落樱,小心地收进外套口袋里。 推门进屋时,一室幽暗。江玄旭仍低声道了句:「我回来了。」 自苗月舟辞世后,他搬离学校宿舍,改租下她曾住过的公寓房间。明知不会有人回应,她的气息也日渐淡去,他还是习惯这么做。 他深信,只要他呼唤她,她一定能听到。 此刻,手机在他口袋内震动,他一边换鞋,一边以蓝牙耳机接起。 「喂?」 电话那头传来苗昸尹的声音。青春期的男孩开始变声,沙哑的声线略带陌生的成熟,却也透着一股熟悉的彆扭。 江玄旭低低笑了一声:「这么晚还不睡?」 「我刚写完作业。」苗昸尹嚼着苹果,声音含混,「我是怕打扰你,故意拖到现在才联络。欸,你收到了吧?《与月相依》最后一版的纸本稿子。」 江玄旭脱下风衣,掛到衣帽架上,顺道开了灯。 「嗯,昨日下午就收到了。」 「呿。」苗昸尹嚥下苹果,表达不满:「收到也不告诉我一声,真不够意思。」 江玄旭诚恳致歉,「对不起,一忙起来就忘了。」 那份礼貌客气,让他一时不知怎么接话。静默好一会,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最近还好吗?」 「哪方面?」 「各方面。」苗昸尹嘟囔:「你不要又敷衍我。」 江玄旭停顿了下,淡然地回:「一般吧。」 「有够模稜两可。」他皱着眉咋舌,「你打算??一生都这样?」 虽然他没具体描述「这样」的意涵,但彼此都懂那意指什么。 江玄旭敛下眼眸,「嗯。」因为苗月舟说过——月亮的光是向太阳借的。一借,就是一生。哪怕她不在了,他也想继续当她的太阳。 只是一个单音,苗昸尹却听出他的坚定,于是放弃劝说,换了话题:「话说回来,你觉得小说的结局如何?」 江玄旭进浴室洗了手,「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我其实??不太喜欢。」他闷闷地坦诚,「女孩为了救男孩不再遭受家暴,居然死在了他爸爸的手里。」 没听到江玄旭回话,苗昸尹自顾自地说下去,也越讲越不甘心。 「女孩死前向男孩告白,要他好好活下去,说自己会在月亮上等他。男孩始终思念着女孩,直到终老死去??」 苗昸尹叹了口气,似在探究故事真相,也似在询问他:「你认为??男孩最后有在月亮上见到女孩吗?」 江玄旭听懂那句暗示,但无意正面回应,索性沉声提醒:「小孩子要早点睡。」 「你——」苗昸尹最讨厌被当成小孩子,一下子就炸毛,气呼呼地喊:「算了,不管你了!晚安。」 而后,电话随即被他切断。 他忍不住轻笑了下,对着空气补上一句:「晚安。」 他刚摘下耳机,一小股凉风忽而掠过他的颈侧。他这才察觉,有扇窗户留着一道缝。他乾脆走到窗前,将窗扇完全推开。 夜色黯沉,月亮比他在公园时低了些。薄雾轻罩,月光显得飘渺而不真切。 他倚着窗框,抬眼望着那轮与她名字相映的月,追想一幕幕有她相伴的画面。 那些曾经,犹如不会褪色的照片,收存于名为回忆的相册里。 江玄旭闔上眼,从口袋摸出一枚樱瓣,低声诉说:「月舟,我看到樱花了??」 话音刚落,窗外风势陡然加剧,扫落桌面上的纸张与零碎物件。他不得不暂时关上窗扉,收拾一地的凌乱。 整理至矮桌边,他看见《与月相依》的书稿也被吹得翻开,停在倒数第二页。那一页,仅印有一行字,句末边落着樱瓣—— ——我会在月亮上等你。 他怔怔地抬头,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云雾散了些,那轮满月从云间破出,疏淡的清暉洒落于他身上。 他知道,他的女孩在月亮上等他。 而他,会承接她给予的月光,永远不忘。 第一话,记忆深处(五) 第一话,记忆深处(五) 那次模拟考,苗月舟考得相当不理想。 尤其是困扰她多年的数学,成绩简直惨不忍睹,几乎落在班上倒数。 午休期间,导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问话。 苗月舟的眼眶很快蓄满泪水,深怕她会说要找家长谈谈。 「我知道你很努力,所以更该好好发挥实力。」 导师直视着她,又语重心长地劝了几句,她也因此想起父母说过的话—— 父亲经常掛在嘴边的,便是看似鼓励的期许:「我们之所以要求你,是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而母亲则始终反对课馀的兴趣,近乎嫌恶地责问:「你是不是整天都在写作,没认真唸书?」在她心里,那些文字纯属「不务正业」,不仅浪费时间,还是违反学生本分的任性。 半小时过去,苗月舟恍惚地走出办公室。 在门外的墙边,梁予淼正蹲在走廊上。 她看到他嘴里衔着一根细长的东西,以为是没点着的菸。再仔细一瞅才发现——那不是菸,是一截棒棒糖的棍子。 「被骂哭了?」梁予淼望着她,懒散的神情掺杂戏謔。 「你、你怎么蹲在这?」她抹了抹眼周,生硬地岔开话题。 梁予淼耸肩,用稀松平常的口吻说道:「有人检举我破坏公物,我就被请过来沟通了。」 「??是被抓过来教训吧。」心中的吐槽不慎脱口而出。她怕激怒他,急忙想改口,一时却想不出补救的话。 「你才被抓过来教训,兔子。」他低笑一声,似乎感到有趣。 见他并未生气,在松了口气之馀,她也不免困惑,「为什么是兔子?」 梁予淼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眼睛都哭红了,人又小小一隻,像兔子一样。」说罢,他缓缓起身,掸去裤脚沾上的灰尘。 待他站直后,她抬头才勉强对上他的下頜线,身躯覆下的阴影瞬间笼罩住她。 苗月舟本能地退了一步,轻声开口:「我??该回教室午睡了。」 在她转身以前,他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支棒棒糖,塞进她手里。 「这是——」她轻轻捏住糖棍,「要给我?」 梁予淼眉峰微挑,语气带着点揶揄:「兔子,你刚才以为我含的是菸,对吧?」 「我、我??」被揭穿心思的她,耳尖微微发烫。 看她一脸侷促,还不自觉地转着糖棍,他拍拍她的头,「快回去吧,好学生。」 当日放学,苗月舟含着草莓奶油味的棒棒糖,坐在社团教室里订正模拟考卷。 甜味在舌尖化开,短暂盖过了日子里的苦涩。 四月初,校园的空气隐隐躁动起来。即使身在教学楼五楼的教室、隔着紧闭的窗扉,仍能听见操场上断续的口令和喧嚣。 而这份热闹的缘由,不外乎校庆在即。学校里除了国三、高三的应考生,其馀的人都忙着张罗相关活动。 校庆包含运动会和园游会。文艺社的成员中,有好几位担任班级园游会的总召,放学必须留在教室督导同学分工。那阵子社团教室格外冷清,通常仅有寥寥几人。 没过多久,教室前门被推开,高一的叶忻蓉走了进来。她张望了一圈,只见教室内空荡荡的。 「学姊,今天只有你?」 「对。」 苗月舟回完,又埋头重算错题的答案。 叶忻蓉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唇边。 「你在吃棒棒糖?」 「嗯。」由于在推敲计算方法,她只含糊地应了声。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不喜欢甜食?」 「这是别人送的。」 「谁呀?」她看似随口一问,实为压不住好奇。 「社长。」 闻言,叶忻蓉眉心轻蹙,随即又恢復笑容,话锋却悄悄拐了个弯,略带试探:「你们关係很好?」 对于突如其来的提问,苗月舟掂量半晌才回:「??一般般。」 叶忻蓉的兴致顿时淡了些,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指尖顺势捋平揹带扭起的折痕。 「既然没其他人要来,那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门再次闔上,教室又只剩苗月舟一人。 她打算把几份考卷订正完才离开。 因为一旦回家,家人一定会问模拟考的成绩,所有错误都会被逐条检视。紧随而至的,必然是不留馀地的责难。 每一句尖酸的话语,总将她贬得一文不值。 单是在脑海里想到这些,她的胃就止不住抽疼。为了甩掉那股窒息感,她只能死死盯着纸面,强迫自己专注于一条条算式。 回家前,苗月舟经过穿堂,其中一侧的墙面贴着摄影社的作品。 原本只是匆匆一瞥,却被其中一帧攫住脚步,她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那是一轮满月的摄影。 夜色深邃而凄迷,宛如幽暗的隧道,黑得没有边界,而明亮的圆月则是尽头唯一的出口。 她忽然有种被牵引的错觉。 彷彿只要这么凝视,就能前往月亮所在的地方。 良久,她慢慢收回视线,垂眸去看相片右下角的署名。 ——高一十二班,江玄旭。 第一话,记忆深处(六) 第一话,记忆深处(六) 隔週,校庆的第二天上午。 苗月舟刚比完班际拔河,掌心还残留绳索的磨痕。她一边低头揉着手心,一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忽而听见背后有人在喊—— 「兔子!」 出于称呼太过明确,再加上那偏低的声线,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梁予淼。即便不太想承认自己是那隻「兔子」,可也没办法装作没听见,她只得乖乖转过身。 果不其然,他正大步走向她,表情间散,目光却像早已锁定她。 「帮我拿着。」他扬了扬下巴。 她没来得及问「拿什么」、也还未回答好或不好,手里就多出一件运动外套。尺寸相当宽大,衣料带有淡淡皂香,混着一点点汗后的温热,估计刚从他身上脱下来。 「待会我要比借物赛跑,穿着外套不方便。」梁予淼扯了扯领口,用命令的口吻对她说:「你别回教室,留在操场看我比赛。」 话一讲完,他也没等她回应,转身就跑向操场中央的集合地点。 苗月舟抱着他的外套愣在原地,有些无可奈何。 不久后,借物赛跑开始。 梁予淼跑得很快。在所有选手中,第一个来到中线。然而,抽完题,摊开借物题纸时,他忍不住蹙眉,接着低低骂了句脏话。 ——运动外套。 周围身穿运动外套的学生不少,可他不愿随便借。他打算找到兔子,拿自己的那件。又或者,其实只想找兔子,不想找别人。 梁予淼烦躁地抓了下头发,朝看台与跑道边缘扫了一圈。观赛的学生实在太多,班旗乱晃、身影窜动,阵阵呼喊如浪。苗月舟身材娇小,轻易就被人群遮挡。 他没办法,只好绕出赛道,沿着场边找人,同时扯开嗓子喊:「兔子——」 嘈杂的人声里,他隐约听见几声微弱的「社长」。他循着声音辨出大概的位置,终于在混乱的缝隙中瞧见她 他拨开挡路的人们,加快步伐来到她面前。 「走了。」他伸出手。 苗月舟满脸疑惑,「走??去哪?」 「我要借你。」 没等她多问,梁予淼便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终点的方向奔去。 碍于两人的脚程落差极大。苗月舟跑得跌跌撞撞,犹如被迫跟上风的速度。 抵达终点线时,服务的同学向他们匯报名次——组内第二。 梁予淼一派轻松,像只做了热身运动;苗月舟却已上气不接下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连视线都有点发飘。 「你、你??」她扶着膝盖,腿软得几乎要蹲下去。 梁予淼低头睨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勾,「龟兔赛跑的故事里,兔子不是跑很快吗?瞧你这副样子,乌龟都要取笑你了。」 捉弄的话语中,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觉得她特别可爱。 「总之谢啦,兔子。」他以食指轻点她的前额,似在落下某种「你逃不掉」的标记。 校庆第三日,下午,闭幕典礼前。 苗月舟乍然想起,早晨她在社团教室写生物科练习卷,后来临时被叫走,把卷子和笔袋忘在了抽屉。 距离典礼开始还有二十几分鐘,她估摸着时间还充裕,决定先折回去拿,再前往礼堂。 午后,半开放式的走廊有风徐徐穿行。彩带和海报在墙上轻晃,起落一场将散未散的喧闹。然而,她刚走近社团教室,脚步便微微一顿—— 里边有人提起了她的名字。 「不觉得月舟学姊很做作吗?不是假装认真,就是讨好老师。」 「每次见到她,她都在读书、写作业,可在资优班里,她排名却没多靠前。」另一位女孩接腔,语气带着讥笑:「放到社团更是如此。文笔很普通,作品也没得过奖。」 「昨天在操场上,我看到社长喊她兔子,还带她一起参加借物赛跑。」 又有别的女孩嗤笑道:「你是不是看错了啊?社长怎么可能找她那种无趣的人,八成是她自己黏上去的。」 她听得出,说话的人有叶忻蓉,以及其他同社团的女孩。那些针对她的批判,带有毫不掩饰的刻薄——她们把她拆开来审视,再恣意贴上标籤。 聊天声断续,笑语一阵接一阵,而她只觉得胸口闷疼。她不明白,为什么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反而被曲解为一种心机? 苗月舟缩在走廊墙边,背脊贴着冰凉的瓷砖。既不敢推门进去,却也挪不开脚。 正当她处于恍神的状态,有人捏了下她的右颊。 「怎么不进去?」 「我??」她一时语塞,眼眶也隐隐发烫。 梁予淼看到她泛红的眼尾,正要问「你该不会又哭了?是不是被谁欺负?」教室里的议论就恰好传了出来。 那一瞬,他的眉眼冷了下去。 在苗月舟诧异的目光中,梁予淼抬手推开门,径直跨了进去。 门板撞到壁面,发出「砰」的巨响,教室里的谈笑倏地被掐断。几位女孩回头望向他,表情顿时变得难看。 梁予淼走到她们围坐的桌前,手指一收,拎起拳头,重重往桌面砸了一下。 其中有人眼见气氛不对,试图辩解:「社长,我们不是??」 「我不想听你的废话。」他打断得乾脆,冷眼扫过几人。 在一片静默里,他淡淡丢出一句—— 「我喜欢月舟。」 「你们别胡乱揣测了,是我单方面喜欢她。」停顿几秒,他将语调压得更低:「如果有人对这件事感到不满,麻烦立刻滚出社团。」 几人全都愣住,显然没想过他会当眾告白,话语还如此直接、不留馀地。 「还有——」他微瞇双眸,放慢语速,似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她们耳膜里,「我不想听到无谓的间言碎语。谁敢再抹黑她,我会亲自处理。」 在场的人都知道,梁予淼不是会逞口舌之快的人。上个月才传出,几个欺凌他弟弟的小混混,被他独自一人打进了医院。那不计后果的狠劲,是他最令人生畏的底色。 女孩们各个脸色发白,一阵面面相覷后,仓皇抓起书包,陆续从前门逃离了教室。 社团教室一下子空了。 苗月舟紧挨门框,茫然地望着梁予淼,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 「兔子。」他收敛暴戾的神情,「你会怕我吗?」 「我、我不怕??」她轻声囁嚅。相较于害怕,其实更多的是害羞。 「刚才我对她们说的不是气话。」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我是真心喜欢你。」 苗月舟感觉两颊越来越烫,热意更漫延至脖颈。 看出她想闪躲,甚至溜走逃避,梁予淼握住她的手,摁上自己微微鼓动的胸膛。掌心贴上去的转瞬,她感受到他的心跳——急促、有力,隐含藏不住的在乎。当那股兇狠褪去,眼前的他,只剩少年莽撞而笨拙的真诚。 「你一直默默努力,总把自己逼得很紧。」 「每回社团活动结束,其他人都急着离开,只有你会留下收拾环境。」 「你的作品也很有意思,字里行间全是无处安放的孤独。我明白那是你自身的写照,所以我——」他说到一半,喉结轻滚了下,耳垂逐渐红了,再也无法与她对视,只能把眼神偏开。 得知自己被他入微地关注着,她半晌没能开口,指尖在他手里轻颤。 一声轻咳打破尷尬,梁予淼用强硬遮掩赧然,「你应该清楚,我这人没耐心。最慢后天,你要给我答覆。」 苗月舟还在发懵,他又像想起什么,认真地补上一句:「那天傍晚六点,到教学楼顶层的天台找我。有一样东西想让你看。」 他松开手,改而轻捏她的指腹,「我们不见不散。」 后天傍晚,苗月舟揣着微小的不安,踏上通往顶楼天台的楼梯。 这两天,她完全没睡好。夜里翻来覆去,思索着该如何答覆。 她承认自己是欣赏他的。更甚在他的坦白中,生出了好感。可在过往,她对他认知过于片面。 那日,他夸她的每一句,都像观察已久,而她却只知晓他的痞气、张扬,与锋利,并未真正瞭解他。 她打算在今晚告诉他:她不是不愿意,但想再多认识他一些,不那么仓促地决定。 接近六点,她提早来到天台。那里空无一人。 天色尚未全黑,晚霞是渐层的橙,被揉碎在云层里。 她倚着栏杆等待,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袖口。 然而,一小时过去,他仍未出现。她传了几封讯息给他,始终没被已读。 风从楼缝间穿来,裹着春末的凉意。她把外套拉紧,还是忍不住哆嗦。 时间愈往后,她的心愈像被慢慢掏空——先是紧张,接着是困惑,最后馀下一丝不肯承认的失落。 她走回水塔下方,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着膝盖坐下,额头轻轻抵在膝上。等得太久,睫毛沉得像沾了水,睏意一点点涌上来。她微侧过脸,忽觉这个场景莫名熟悉。 抬起头时,一轮满月正高悬于天幕中央。 她恍然发觉,那帧曾让她佇足许久的作品,就是在这里拍下的。 ——「有一样东西想让你看。」 苗月舟仰望清亮的圆月,指头在裙襬上蜷了蜷。 予淼,你想让我看的东西,是这个吗? 可是月亮不会回答她。 直到九点多,苗月舟依旧等不到他,不得不先回家。 下楼时,她低着头,走得很慢,脚步声回盪出她空等的狼狈。 隔天早自习前,她才听说,梁予淼前一晚出了车祸。 最后那句「不见不散」,成了「再也不见」。 他不仅失约,还从她的生命中——永远地离开。 房内的窗帘没有拉严,缝隙间透入一线灰白的光。 苗月舟摸上枕边,触到了一抹湿。 那无疑是她的泪水。 从枕下拿出手机,轻触萤幕,亮起的锁屏显示:七点零三分。 她又一夜没睡。 盯着斑驳的天花板片刻,她才缓慢坐起身。 今天是开学日,也是週一。早上八点有微积分课程。 她取消预设的闹铃,洗漱换衣,再拖着发沉的身体出门前往学校。 第三话,伞下的温柔(七) 第三话,伞下的温柔(七) 合租不到三个月,她们之间便產生大大小小的分歧。 简如蔚一有空就跑夜店,又喜欢喝酒,时常一整晚不见踪影。 偶尔到了半夜,苗月舟会被来电铃声惊醒,一接起,就听见简如蔚含混的声音,背景则是似要把人淹没的喧闹。她被迫拖着倦意出门,赶去嘈杂所在,把她带回租屋处。 好一点的情况,是别人把简如蔚送到门口,再按门铃,让她从床上爬起来应门。 这样的日子太过折腾,也太过磨人。苗月舟曾与简如蔚沟通,问她能否少喝一点、早回一点,至少有个分寸。 简如蔚总是满口答应,声称不会失信。可隔天、下週、每一个下一次,仍旧一样。 她平静的日常不断被搅乱,只因要替对方的任性善后。 某天,简如蔚说自己交了男友,名字叫钟君尧,还特地约了苗月舟一起吃日料。 聚餐那晚,简如蔚点了一壶清酒。随着酒杯一抬一放,她笑着把气氛推得欢闹。中途她起身,表示要去洗手间一趟,让他们先吃别等她,便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包厢。 然而,她才一离席,钟君尧的神情就暗了下来。 彷彿忍耐许久,终于找到一个缺口,能稍微透口气。他持着筷子,却没再夹菜,而是低声对苗月舟说:「我不喜欢她。」 苗月舟抬眼,望见了他眼中的压抑。 「我爸是她们家建筑事务所的基层职员。她跟我说,如果我不答应交往,她会让我爸没了工作。」 他身为医学系的学生,学费昂贵、课业繁重,能打工的时间少得可怜。就算申请了学贷,生活费往往仍得靠家里补贴。他不敢赌。不敢拿家庭的生计、自己的前途,去换一份自由。 随后,他直视着苗月舟,像在确认她是否为同类。 「你跟她合租……也是被她逼的吗?」 苗月舟的视线落回碗里,舀起一勺味噌汤,「没有。她邀请我合租,我答应了。」 「你们??看上去不像是一路人。」 钟君尧把筷子搁回盘边。 「我不断地迎合她,只为在这段感情中,多少好过一些。」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我真的累了,一心想赶快结束。」 苗月舟没有立刻回话。 其实她能明白他的隐衷。那并非一瞬崩塌的绝望,而是日復一日遭到消磨。 且他们处境相似,皆有现实的困境。就她而言,合租已过四个多月,正值学期间,临时搬走谈何容易。她即使想退,也无处可去。 她对上钟君尧的视线,弯起一道弧度很浅的理解。 钟君尧常在k大的图书馆自习,苗月舟也是。 所以早在简如蔚介绍双方认识之前,他们就见过彼此,只是不曾交谈。 那週,期中考刚结束,自习区没什么学生,钟君尧揹着书包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低头读书的苗月舟。他绕过几张桌椅,停在她桌旁,用指节轻叩桌面。 「晚上好。」 苗月舟抬起头,「你好。」 「可以坐你对面吗?」他指了指空着的椅子。 「嗯。」她点头。 接下来的自习时间,他们各自安静学习。 不过,钟君尧偶尔会睞向苗月舟,看她用指尖掀起页角,再把纸张压平。若要形容她的气质,莫过于淡然、无声,彷若静水,不必刻意做些什么,就足以将人缓缓渗透。 晚间十点,苗月舟闔起书,收拾物品。钟君尧见她拉开书包,小声问:「你要回家了?」 「对。」她将叠好的讲义竖起,轻敲两下对齐,再收进书包。 那是微小而寻常的动作,他却由此看出她的细心。周围不少同学,课后总把东西胡乱塞进包里,一味贪快而敷衍了事。 「我送你吧,时间挺晚了。」 「不用。」她揹起书包,靠上椅子,「我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近。」 苗月舟离开图书馆没多久,钟君尧就追上了她,执意陪她走那么一段。 「被如蔚看到不太好。」她含蓄地提醒。 「确实。」他掛上无奈的笑,「可是放你一个人走,也不太好。」 「为什么?」 钟君尧垂下眼睫,「怕你一个人遇到危险。」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自习区无论人多人少,只要苗月舟对侧的座位空着,钟君尧便会坐在那里。她复习告一段落,他就跟着起身;她走出图书馆,他便一併离开,再送她回到住处。 即使隐隐察觉到不对,可他始终未曾逾矩,似在尽一份无害的好意,让她找不到足够的理由回避。 她也试过更换读书地点,到别的楼层、别的区域,甚至乾脆提早离开;可每一次,他总能掌握她的行跡。 六月中旬,期末考前几天的一晚,k市受到滞留锋面的影响,风雨交加。 图书馆闭馆后,钟君尧照旧陪苗月舟走回家。 抵达住处楼下时,不同于以往,苗月舟没掏钥匙,而是停在门前,转身面向他。 「君尧,别再这样了。」她认为他能听懂。 钟君尧当然懂得,却故意装傻,「什么意思?」 苗月舟望着他起雾的镜片,只好挑明:「你是如蔚的男友。」后面几个字,她加重了语气。 「我说过,我不喜欢她。」他抬手取下眼镜,用衣袖慢慢擦拭,却抹不净受潮的心绪。 「我知道??」她正推敲着该怎么往下说,就听到钟君尧沉下声调—— 「我喜欢你。」 「??什么?」 不等她反应,他已伸臂抱住她,又覆述一次:「我喜欢你。」他的气息贴在她耳边,带着逼人的急切,「我会跟如蔚分手。那种有名无实的交往,我不要了。」 无论苗月舟如何挣扎,钟君尧都没松手。恐惧从脊背窜上喉头,她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音,也难以呼吸——如同一尾溺水之鱼。看似吞吐着气泡,仍没能获取氧气。 当她以为自己将要窒息,一串踩过积水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响起;紧接着,有人嘶喊了她的名字—— 「苗月舟!」 简如蔚扔下伞,三两步衝上前,一把攫住钟君尧的手臂。 「你们居然背着我在一起。」 钟君尧皱眉,试图甩开她的手,「我只是选择诚实面对自己。」 苗月舟趁着两人拉扯,挣脱了钟君尧。可因脚下打滑,她整个人失了重心,重重摔在地上。 简如蔚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勾引别人男友,你贱不贱啊?」 「我没有??」苗月舟拚命摇头,声音发颤。 钟君尧俯身扶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又冷冷看向简如蔚。 「要骂就骂我。」 这句话落在简如蔚耳里,无疑是火上浇油。她红着眼眶,用皮包敲打钟君尧的背,一下比一下用力。 「你们没一个是无辜的!一个装深情,另一个装可怜。」 「随你怎么想。」他推开简如蔚,缓下脸色,转头对苗月舟说:「我之后再找你。」 钟君尧离开后,简如蔚安静了下来。经过短暂的沉默,她拋出一句:「我今晚去朋友家住,明天搬走。从这个月开始的房租,你自己缴。」 说完,她扭头就走。 「等——」 苗月舟追了一步,脚踝却猛地一疼,估计是刚才跌倒扭伤了。可她想解开误会,便强忍着痛,踉蹌地向前跟上。 下一秒,简如蔚突然回过头,使劲抓住她的肩膀,忿然地说:「是你逼我走的。」 雨幕中,苗月舟只觉骨头像要被她捏碎,视野也模糊成一片。 简如蔚缓缓松手,眼底尽是恨意,「如果没有你,我男友不可能提出分手。」 「我??」 「都是你的错。」 苗月舟僵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 记忆自内心深处缓缓回潮,在脑海中载浮载沉、重重叠叠—— 认为她害死梁予淼的叶忻蓉、与她断绝关係的双亲,以及篤信她破坏感情的简如蔚。 他们的控诉,犹如当下的暴雨,狠狠砸在她身上。 第三话,伞下的温柔(八) 第三话,伞下的温柔(八) 走回宿舍的路上,昨夜的雨已然停歇。接近晌午,天空澄净,路面残留些许积水,映着日光,折出碎亮的街景。 不久前,苗月舟提及的过往,仍在江玄旭耳边回盪。 其实他明白,她既非在向他诉苦,或讨要安慰,更像是——掀起结痂的伤口边缘,让他稍微窥看一眼。 一想到她独自捱过那些日子,他的胸口似被勒住般难受。 如今她仍待人和善,可受过伤害的温柔,多少都带有距离。那无关冷淡,而是出于本能的自保。 她已无力再承受更多。 快到宿舍楼下时,他驀然忆起一件往事—— 苗月舟从高中毕业后,他曾到图书馆借阅文艺社的季刊。 那是他唯一能靠近她的方式。 他们从未留下彼此的联络资讯,也缺乏实质意义上的交集;他只能透过印在纸上的文字,悄悄追寻她走过的足跡。 他拿着刊物,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后的光线斜斜洒落于纸页,他翻到那一篇,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故事里,一名女孩在父母的期待、规则,与限制下,被逼得身心俱疲,从而患上了梦游症。 女孩某次梦游,在街边醒来,身上什么都没带。她急着回家,却又怕按下电铃后,迎来一连串的责备。 文中的一字一句,轻巧犹如呢喃,却深刻揭出女孩的惶然。 正当女孩不知所措,一名男孩从对街走向她。 男孩靠近后,女孩注意到,他脸上有伤。男孩自称来自月亮。 回家路上,男孩一直跟着她。女孩害怕、疑惑,却不敢赶走他。她的一切总由旁人决定,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到了家门口,见她迟迟没进屋,男孩感到有些困惑。 女孩说,她怕按电铃后,会被父母质问,为何半夜跑出门;她更担心自己梦游被发现,会引来难以收拾的后果。 男孩听完,想了想,忽然发出非常大声的狼嚎,接着拔腿就跑,消失于黑暗的转角。 包含她的父母在内,附近住户纷纷探头。她的外出,在眾人的臆测中,得到「合理」解释——她听到怪声跑下楼查看,一时匆忙,忘了带钥匙。 她仍挨了一顿骂。被母亲说,万一遭遇危险怎么办?不过,梦游一事,并未被揭穿。 回房间后,女孩望向窗外,夜空正高悬着一轮满月。 她怀疑,刚才所遇到的男孩,真实身份或许是传说中的狼人。 自此以后,女孩睡前一定会睡衣口袋放入钥匙,避免哪天又不小心梦游,回不了家。 她偶尔仍会在户外醒来,而男孩往往悄然出现。 他从未伤害过她,仅是如同影子,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像在送她回家。 几次之后,她一点也不怕他了。倒是越来越在意:为什么他总在夜里徘徊?为什么他身上始终带着伤? 然而,内容到此戛然而止,再没后续。 往后的几期季刊中,苗月舟的名字不曾出现。 江玄旭推测,她很可能退社了。 从时间点来看,似乎与梁予淼的死脱不了关係?? 回到宿舍,一推开房门,吴晋正把椅子前脚翘起,后仰成一个略微危险的角度。他见到江玄旭,忍不住挖苦:「江同学,夜不归宿啊?去哪里浪了?」 江玄旭把鞋放好,淡淡地回:「朋友生病,我留宿一晚照顾。」 吴晋跳下椅子,把手贴在胸口,一脸痛心疾首。 「本大爷可是很担心你,到快天亮才睡。」 江玄旭覻了他一秒,眼神很平静。 「我一封问候都没收到。」 吴晋刚「呃」了一声,他又毫不留情地拆穿:「你只是打游戏到快天亮吧。」 为了掩饰尷尬,吴晋竖起拇指,语气豪气万千:「是的,长官。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江玄旭没接话,走到书桌前解锁手机,又传了讯息给苗月舟。 九日:我回到宿舍了。 九日:你多休息。 成绩单一跳出来,除了自己的分数外,页面还能看到整班的排行与统计。查看微积分那一科时,他在名单里找到苗月舟。她的分数比他预想的好,也远高于班平均。他的唇角几不可见地扬了一下。 被晾在一边好一会的吴晋探头过来:「你在干嘛?」 「查期中考成绩。」江玄旭回得很自然,顺道扫向吴晋那一列。 吴晋摆出手持麦克风的姿势,模仿节目主持人:「来——请问江同学,有什么感想?」 江玄旭不带情绪地看着他:「你微积分不及格。」 吴晋的麦克风当场「掉」在空气里,「哇靠!你是人吗?」 收到江玄旭的讯息时,苗月舟正抱着被子,缩坐在床上。 短短的两行字,她却看了很久。 其实她知道,他为了照顾她,应该整夜都没睡。 月亮小船:谢谢你。你也好好休息。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变得愈来愈在意他,经常想起他温柔的眼神、好听的声音,还有体贴的一举一动。 某种微妙而陌生、她不敢轻易承认的情感,在心底悄悄成形。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缓缓闭上眼—— 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他。 番外一,被留下的人 ——似乎,好久没有梦见你了。 距离苗月舟辞世,已过四年。江玄旭从大学毕业,进入同领域的研究所继续修读。 起初,他经常会梦见她;可近来,梦境却空白得令他心慌?? 游凡远走到骑楼下,在江玄旭面前站定。 「抱歉,久等了。」说话间,他唇边呼出一缕白雾。 江玄旭抬手揭下连帽,「没事,我也才刚到。」 今年九月,游凡远考上k大医学系,两人的联系因而比过去频繁。这天,他期末考刚结束,趁寒假营队尚未开始,临时约了江玄旭出来吃顿晚餐。 见他盯着自己不发一语,游凡远微微挑眉,「我脸上有什么吗?」 江玄旭收回视线,淡淡开口:「不,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吗?」随着一阵寒风袭来,游凡远把下巴埋入围巾,「先找个地方坐吧。」 他们选了一间日式居酒屋用餐。店内相当嘈杂,所有声音混成一片,听不清其他桌的交谈内容。这反而让江玄旭少了顾忌,能向游凡远诉说自己的困扰。 游凡远把生牛肉放上烤网,油脂遇热立刻滋滋作响。 「所以,你觉得自己在淡忘她?」 江玄旭沉默了一瞬,「我怕会那样??」 「可能是你老了。」他讲得一本正经,还故意用同情的眼神瞟他。 「??」 「开玩笑的。」他把烤好的牛肉片放到江玄旭碗里,「你的表情太凝重了。」 「我不愿忘掉她。」 「我相信你从来没忘。」游凡远说得直接,「只是梦不梦得到,并非你能控制的事。」 江玄旭当然明白。可他仍想见她,哪怕只有在梦里。 后来,他们聊起各自的近况:课业、实验、工读,和生活。 游凡远听着江玄旭的行程,眉头慢慢皱起。他把日程排得过满,似是刻意不留空隙让自己喘息。 「你别累出病来。」游凡远托着下巴,用筷子夹起炸天妇罗,沾了点柚子胡椒酱,「她肯定不想看到你这样。」 江玄旭垂眸,「我好像??下意识在重蹈覆辙。」 苗月舟曾以忙碌自我麻木;如今,他也正在做同样的事。 游凡远拿着筷子,在半空比了个圈,「至少在我拿到医师执照之前,你先别急着生病。让别的医师赚走你的钱,太可惜了。」 江玄旭笑了下,「你这话我就当安慰收下了。」 那晚,江玄旭久违地梦到了苗月舟。 场景是j中学教学楼的天台。天边掛着柔白的满月,一切彷彿回到了从前。 她逆着光,与他面对面站着。 江玄旭注视着她,落寞地坦承:「我??有一段时间,都没梦到你了。」 她并未回话,仅静静地微笑。 「究竟是我慢慢忘了你?还是??你不愿再见到我?」他艰涩地道出心底最深的悲伤。 苗月舟向前几步,直到两人相距不到十公分。她抬起手,隔着衣料,以指尖轻轻按在他左胸口的位置。 仅仅是微小的触碰,却足以抚平他内心翻腾的不安。 没过多久,他发现她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 他伸手想抱住她,把她留下,可终究落了空,他的臂弯间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样,自他眼前彻底消散?? 江玄旭从睡梦中醒来。分明是严冬,他的背部却渗出一层薄汗。 恰逢黎明时分,窗外的白月在晨曦中逐渐隐没。 他望着那轮淡去的残月,恍然明晰她在梦里无声的话语—— 月亮不会因为白昼的到来就消失。 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 她也一样。 或许,他是被留下的人,可他不该感到孤单。 因为她也被留下了—— 永远留在他心上。 番外二,如果有来生 「我有东西要拿给你。你什么时候有空?」 年末,公司最忙的时节,江玄旭接到苗昸尹的来电。 研究所毕业后,江玄旭顺利进入生技公司任职。这是他通过试用期、成为正式员工的第一个月,工作量骤然加重。 他一边通话,一边捲动滑鼠滚轮,视线来回扫过桌电萤幕上的资料。 「你不是快期末考了吗?」 「过完元旦再说。」苗昸尹的语气不慌不忙。 江玄旭瞥了眼手边堆着的待办资料,问得更务实些:「很重要的东西?」 「算是。」 「要约平安夜吗?我那天应该不需要加班。」 「好惨,平安夜要跟你过。」苗昸尹忍不住嫌弃。 「这么不情愿?」江玄旭笑了出来,「本想顺道请你吃饭。」 苗昸尹立刻改口,语速都快了些:「那我们果然还是见面吧。」 平安夜,江玄旭和苗昸尹依约见面,在一间义式餐厅用餐。 服务生送上开胃菜时,苗昸尹转着叉子问他:「平安夜跟我一起过,不觉得可惜?」 江玄旭覻他一眼,「别以为我听不懂你的暗示。」 「就只是问问。」他吐吐舌,乾脆明着问:「你还单身?」 「嗯。不能单身?」 苗昸尹摆摆手,眼神却仍带有试探,「没啊,这是个人自由。」 江玄旭放下叉子,直言道:「我是个念旧的人。」 「我知道。」 苗昸尹早就料到他可能说什么,转身掏了掏掛在椅背上的背包,拿出一份包装得格外花俏的礼物盒,推到他面前。 「所以这个送你。圣诞快乐。」 他还不忘自夸:「看我多用心,怕你觉得不够有仪式感,包装纸特地挑了红、白、绿三色的。」 江玄旭接过那份礼物,浅笑着收进公事包。 「谢谢你。」 「不现在拆?」他皱了皱眉。 「我回家再拆。」 苗昸尹用食指叩了叩桌面,「那我的呢?」 「你的什么?」 「礼物。」他扬起下巴,「不给吗?」 江玄旭先是沉默,接着从公事包夹层摸出一只束口袋给他。 「这不是有准备嘛。」苗昸尹笑得得意,「真是不坦率的男人。」 「??专心吃饭。」 苗昸尹解开束口袋,嘴上嚷着:「我看看你送了什么——」下一秒,他微微瘪嘴,「你这什么意思?」他将五顏六色的糖果倒在掌心,像抓到一把荒谬证据。 江玄旭头也不抬,唇角却淡淡弯起。 「给小鬼,这很合适。」 他没告诉他,在其中某一张糖果纸里,藏着的是月亮造型的别针。 返家后,江玄旭拆开苗昸尹送他的礼物——是一本日记。 他随手翻开一看,纸面上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底。 他只读了前两页的内容,便再也坐不住,连忙拨了电话。 「你送我的礼物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苗昸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闲散:「如你所见啊。」 江玄旭喉间一紧,「这是月舟的私人物品,你不能——」 「喂,你把我想成哪种人?」苗昸尹直接打断他,扬起眉毛,「我姊亲口说过,要交给你。」 「你没骗我?」 「骗你对我又没好处。」 这句话,江玄旭确实反驳不了。 「那??为什么今年才给?」 「别问,自己慢慢看吧。」 「你——」 江玄旭还未说完,窗外忽而传来烟火燃放的声响。 苗昸尹彷彿找到了合适的收尾,语气轻快起来:「圣诞快乐。」 「你也是。」江玄旭看着手中日记的封皮,低声应:「圣诞快乐。」 六年前,他和苗月舟在工读的咖啡厅一起过圣诞。也是唯一的一次。 深吸几口气后,他才再度翻开日记。 一页页文字里,写满了她在他身边的点点滴滴——或苦涩、或甜蜜,更多的是心境上的折转。 至于她的字跡,也从最初的秀气工整,到中段的歪斜凌乱,而最末几篇,几乎难以辨认。 明显是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空白处时有晕开的圆形水痕。他清楚,那是她落下的泪。 读完整本日记,他的眼眶早已发红,却仍不明白,苗昸尹为何选在今年,把它交到他手上。 直到—— 他闔上日记,发现封底黏着一张摺得很小的便条。他小心地撕下,将其摊平。 便条上,写有两行字。 ——如果多年后,你还无法忘记我,望你在闔起日记时,让我走出你的伤痛;如果有来生,你仍没有忘记我,盼我们再度相遇时,能陪伴彼此一辈子。 番外三,最后一次拥抱 ——玄旭,你听过〈不过失去了一点点〉这首歌吗? 我心爱的你/我是真的好想你/好想抱一抱你 我不在身边/要对自己好一点/别再如此伤悲 在没有疼痛、缺乏温度,也无法触及实体的世界里,苗月舟静静悬浮在江玄旭床畔,凝望着他的睡顏。 「你感觉不到我的存在,对吧?」 她探出手,想抚摸他的脸,不出意外地穿了过去。她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把手收回。 能够见到他,就该满足。她怎能奢望回到他身边。 距离回应他心意的那一晚,似乎早已过了很久很久。 如果可以,她多想再拥抱他一次、感受他的体温,并轻吻他的脸。 泪水无声滑落。她抱紧自己的肩,在黑暗中低低啜泣。 「月舟?」 一声叫唤,让她错愕地揉了揉眼。 江玄旭醒了。坐起身,点亮床头柜的夜灯。暖黄的光在周围铺开,他的视线准确地落到了她身上。 「月舟,是你吗?」 苗月舟用力点头,朝他靠近了一些。 「我好像听到你在哭。」 他喃喃自语着,又用手掌掩住脸。 「大概只是我的错觉??」 果然是看不到的吧。 她慢慢蹲下,仰头望向他。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坐在床边,没有躺回被窝,而她则沉默地注视着他。 看你无心睡眠/整夜呆坐流泪 真想拥你入怀彼此安慰 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去,一滴温热的泪,竟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玄、玄旭??」她试着唤了他的名字。太久没与人说话,那声音陌生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江玄旭猛然抬眼。 此时,他真切地看到——半透明的她,出现在他面前。 「又是梦吗?」他疑惑地伸手,微颤着碰向她的右颊,指尖传来的是久违的柔软触感。 江玄旭呼吸一滞,「??不是梦?」 「玄旭!」 苗月舟再也忍不住,哭着扑进他怀里。 他接住了她,两人一同跌回床上。他的手臂越收越紧,生怕稍一松手,她便会消失。 与此同时,她察觉到,自己比起刚才又更透明了一点。她懂得这代表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要他闭上眼。然后俯身,轻轻吻上他的脸,再贴近温热的唇。 「我想再多看看你。」他悄声低语。 「不行??」 我已失去了我的脸/无法再与你面对面 但求上帝悲怜/让我回你身边 跨越梦境相拥就一次/哭一回 她把脸埋到他颈窝,而他缓缓睁眸,也因此发现她企图隐瞒的事实。 「你??要离开了?」 「似乎是呢。」她轻轻点头,含着泪微笑,「毕竟??我的愿望实现了。」 ——她好好地拥抱了他、感受到他的体温,还轻吻了他的脸。 所以,她不能再贪心,也无法继续留在人间。 千言万语,最终匯为两道交会的目光。 这是,她离开他身边的,第七年;也是,她回到他身边的,最后一次。 他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要走了。 她将幻化成千丝万缕的微风,飞向无边无际的蓝天。 可他不只是,失去了一点点?? 后记,世界因你而完整 ——making rainbows out of something painful. 出自〈portra 400〉的第一句歌词。 几个月前,偶然听到这首歌,便添入了音乐收藏夹。重新编写本作时,播放器正好轮播到它。我因而发现,此段英文的意涵,与作品整体基调格外契合。 无论日子多么苦涩,更甚让你感到困乏,仍别忘了从中寻出一点甜。 世界并非因你而存在,却是因你而完整。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二〇二〇年,四月初。 一个闃寂的深夜,第一版《与月相依》迎来完结。 后续出于某些外部因素,我长达五年未再写作,更把包含《与月相依》在内的所有文字作品,逐一从线上创作平台删除。 直到有位读者,每隔一段时间,总会私讯我,向我询问部分作品的下落。我也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坦然面对过往,给故事一个交代。 开啟久远的文档,阅读从前写下的内容,莫名有股两个时空交叠的错觉。 本以为,这段来时路会坑坑洼洼、泥泞不堪;实际回顾后,倒比想像中平坦,沿途风景则在熟悉中陌生——原来当年的我,也曾将琐碎的生活片段揉进字句,生涩又略带矫情地呈现所思所感。 谢谢在我停笔期间,始终陪伴、关心,乃至对我抱有微小期待的每一位读者。 因为你们,我才得以重拾写作。 写作或许是一个人的事,但人生的旅程并非如此。 每一则留言、每一份温暖,皆成为指引我在幽微处继续前行的月光。 恰逢年节期间,在此祝福各位新年快乐、一切安好。 我们下一部作品见。 ——260219,黎漫,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