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来自合欢宗(修罗场 NPH)》 无情地合欢(h) 无渊峰上来了个师娘。 而她的道侣,剑尊云澈,明日便要闭关。 整个天玄宗都在等,看她这场借来的春风,能得意到几时。 而此时,被全宗判了“缓刑”的合欢宗妖女,正与她的无情道夫君共度春宵。 云澈的居所在无渊峰顶。 独立的白墙黑瓦小院,院中一株老梅。此时正值春日,梅花已谢,只剩虬枝。 外屋陈设简单,干净得像个雪洞。 而在内室床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红衣女子跨坐在男子腰间,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衬得一双丹凤眼越发明亮。 男子躺在她身下,银发散开,如霜雪落满床铺。女子俯身,吻上他的唇。 他的唇冰凉,像是寒冬的雪。 女子吻得动情,男子没有阻止,只是微微张开唇,任她的舌探入,在他口中辗转逡巡。 而他只是承受。 一如千年的冰川,任风雪侵蚀,他自归然不动。 元晏的手解开他的腰带,脱下月白道袍。常年修炼的精壮身体上暴露在春光下,几道疤痕交错其间。 这里……摩挲着这些旧伤,她的手停在他小腹,这道疤痕格外深,是谁留下的? 魔修。他答得简短。 疼吗? 不疼。 骗人。 元晏离开他的唇,吻上那道疤痕。唇瓣贴着伤疤起伏的纹理,想象这里的皮肉曾经被重重撕裂,后来又重新长好,留下这道永恒的印记。 一定很疼。 可他说不疼。 她的手继续向下,握住了那早已勃发的欲望。 硕大,坚硬,灼热。 看来……元晏轻笑,剑尊大人也不是真的无欲无求。 云澈望着她,琉璃灰的眼眸无波无澜:生理反应。 生理反应。 元晏轻咬下唇。 是吗?她挑眉,那我再试试。 她跨坐到他身上,握住他的欲望,对准自己早已湿润的入口。 唔—— 被填满的感觉让元晏浑身一颤。太大了,撑得她甬道发疼,却又带来某种满足感。 她试探性地动了动腰,感受体内炽热的坚硬,忍不住发出轻吟。 可云澈,连呼吸都未曾乱过一分。 元晏开始律动。 “啊……嗯哈……再深些……就是这里……” 红色薄纱寝衣半褪,露出莹白的肩膀和胸前的弧度,腰肢灵活扭动,墨色长发如瀑般垂落,风情无限。 云澈……她喘息着,俯身贴近他,长发垂落在他胸口,舒服吗…… 嗯。 只是一个单音节。 元晏咬唇,手撑在他胸口,加快了速度。 她变换着角度,有时深入,有时浅出,有时打着圈研磨,有时疯狂起伏,试图找到能让他失控的那个点。 甬道紧紧咬住他的欲望,反复收缩试图榨取他的元阳。 她的技巧不可谓不好。合欢宗毕业的弟子,哪个不是此道高手? 然而,云澈依然只是静静躺在那里,双手扶住她的腰,助她稳住身形,任她肆意索取。 他的手掌微凉,力道恰到好处,既能支撑她的重量,又不会限制她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元晏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累了。她终于泄了气,整个人软倒在云澈身上,不来了。 快感是有的,身体的反应是真实的,甬道深处传来的酥麻感也在不断累积。 可那又怎样? 她想要的,不是自己的高潮。 她想要的,是他的失控。 云澈终于有了动作。他一个翻身,便将她稳稳压在身下。 “嗯?”元晏抬眼,对上他依旧清明的眸子。 她不禁再次感叹,真是赏心悦目的长相。 云澈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色浅淡,睫毛修长微卷,垂下来时像白雀的细羽。此刻琉璃灰的眼眸正看着她,认真而专注。 “你尚未尽兴。”他平静道。 元晏怔住,随即气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尽兴?” 云澈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真阴未泄。”他说。 元晏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个人,连床笫之事都能说得如此没有感情,跟说“今日天气真好”没什么差别。 云澈却已俯身,分开她双腿。 等……唔—— 湿热的舌尖探入花径,元晏的话被堵了回去,化作破碎的呻吟。 啊……嗯…… 云澈埋首其间,认真而专注,仿佛这是某种必须完成的修行功课。 他先是轻轻舔开已经湿润肿胀的花瓣,找到那颗亟待抚慰的珠核,然后用双唇整个包裹住,再用舌尖快速点击、扫弄,以稳定的频率刺激着最敏感的那一点。 他的节奏很稳,力道精准。 就像他练剑。 千万次重复同一个动作,直到形成记忆,达到完美。 对……就是那里……啊…… 晏然的手指插入他的银发。云澈的发丝很细很软,在指间滑过的触感就像冰凉的丝绸。她的身体本能地向上挺,腰肢弓起。 腿心传来的湿濡触感如此鲜明,伴随着啧啧作响的黏腻水声,在这极安静的室内无限放大。 云澈的手轻轻按住她的胯部,固定好她的受力位置,不让她因为情动而移位,然后继续埋头取悦。 快感堆积成山,将元晏一层一层向上推。 她的手在他银发中收紧,双腿不自觉地夹住他的头。 啊……啊啊……不行了……我…… 她到达了顶峰。 呜……可以了……她在他的唇舌间崩溃,云澈……够了…… 他没有停下,直到她将最汹涌的浪潮尽数释放在他口中,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颤抖。 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潮吹。 云澈没有躲开,任由温热的阴液溅上他清冷如玉的脸庞。 银发沾湿,黏在额角,淡色薄唇沾染上属于她的晶亮蜜液,显出艳色的红。那张向来冰冷的脸,此刻染上情欲的颜色,透出惊心动魄的反差感。 可他的眼,依然平静。 他再次俯首,极有耐心地为她清理残存的黏腻。冷静的舔舐带来细微的痒意,让元晏的身体再次轻微痉挛。 高潮的余韵中,元晏恍惚察觉到,他的唇在她大腿内侧停留了一瞬,像是极轻吻了一下。 那感觉,轻得像是羽毛拂过。 轻得让她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为她清理完毕,云澈才起身,给自己施了一个净尘诀。 面上、发上的水渍瞬间消散,月白色的衣袍纤尘不染,银发重新梳理整齐。 转眼间,他又成了高坐云端、不容亵渎的无渊峰主。 仿佛方才伏于她腿间,让她欲仙欲死的男人,只是幻影。 元晏浑身酥软地躺在床上,看着他这番行云流水的整理。 她并非合欢宗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但也算是优秀毕业生,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连那个万兽山庄的少庄主,一夜欢愉助她成功筑基,之后也对她死缠烂打,非要娶她为妻。 可偏偏,偏偏就是拿不下眼前这个人。 就这样?元晏问。 嗯。 云澈转身,为她掖好被角。 你呢?云卿看向他双腿之间。 春色满园 那里依然硬挺,顶得道袍高高隆起。 无碍。云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会消。 会消。 元晏咬唇。 不甘,挫败,还有一丝她自己不愿承认的……委屈。 她坐起身,视线掠过他恢复清冷的侧脸,望向窗外。 窗外粉云蒸霞,灼灼其华,煞是好看。一树又一树的桃花,开得热烈奔放,与屋内的冷清格格不入。 不该长桃树的地方,却开满桃花。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住处了。”云澈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就这些?”元晏故意不看他,让视线流连于窗外的春光。 “我常年闭关,未曾准备太多。”云澈没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桃林,而是落在她无意抖动的脚尖上,“不 合心意?” “我是说……”元晏往后仰,双手撑在身后,歪着头看他,“你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春日的阳光从窗外洒进,落在她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光。脸上的绒毛被染上淡淡的金色,像成熟了的蜜桃。 云澈的视线与她相撞,只一瞬便移开,落回门外那株寂寥的老梅上。 “我要闭关。” “为什么还要闭关?”元晏皱眉,“上次的伤没好吗?” “境界跌落。”他答道,“需要稳固根基。” “要多久?” “三年。” “三年?!” 元晏是真的惊讶了,坐直身体,“那我呢?” 云澈沉默片刻。 沉默的时间,刚好够元晏把心沉下去。 留在峰上。他说,有事可找景澜。 你大徒弟?元晏撇嘴,他跟你一样,冰块脸,看都不看我。我找他有什么用? 景澜稳妥。云澈顿了顿,然后补充道,他不会怠慢你。 对他而言,这已经是很长的解释了。 那还有你的三徒弟……元晏掀开被子下床,赤脚刚触及地面,云澈已抬手轻挥。 门口的绣鞋飞起,轻柔地套上她的双脚。 动作太快,元晏甚至没看清他的手势。 元晏愣了愣,随即走到他面前,仰起脸:他看我的眼神,更不友善。 他不会动你。云澈招来搭在一旁的云纹薄毯为她披上。 薄毯还留着梅花的冷香,应该是他平日里用的。 我已吩咐过。 可我还是怕。元晏声音软了下来,又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贴在他身上。。 云澈下意识后退半步,背后已是门框,退无可退。 他垂眸看她,两人之间只隔一拳的距离。 有我在……”他说,无人敢欺你。 说完这句,他抬起手。 手在空中停顿,悬在元晏上方三寸的位置。 修长的手指,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疤痕,指腹因为常年握剑而有薄茧。此刻这只手悬在半空,像是在犹 豫什么。 最终,他的手落在她发顶。 手指穿过柔软的发丝,轻轻摸了两下。 元晏眨眨眼,心跳突然跳快一拍。 春风吹过院墙,带来院外的桃花香。风撩起他的袖袍,也吹乱了她的长发。 时间似乎静止了一瞬。 云澈望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停留在她的发间。 长长的眼睫安静地覆下来,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翳。 他一时怔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出这个动作。 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片刻后,他如梦初醒,迅速收回手。 我去闭关。他转身就走。 等等。 云澈依言停下,却没有回头。 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口,像是玉石雕刻出的寂寥神像。 元晏忽然明白,为什么传闻中修无情道的剑尊,会让那么多女修、男修、妖修都心折。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一时间竟也忘了言语。 脸颊贴在他背上,透过道袍,感受他紧实的背部肌肉。还有她自己心脏的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越来越快,让元晏有些慌乱。 她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听到了么?都是因为你。” 云澈的手抚在她的心口,感受内里剧烈的跳动。 跳得很快。 快得有些不真实。 元晏的另一只手向下滑去,隔着衣料握住他双腿之间。 那里已经平静如初,似乎刚才的欲望从未存在过。 云澈……她的唇贴着他的脊骨,轻轻吻着,真的不对我动情么? “……抱歉。” 他说。 还是这两个字。 元晏不甘地用五指勾勒那处的形状,云澈没有阻止,只是静立原地,任她作为。 他的呼吸,平缓,冷静,没有任何波动。 他按在她心口的手,没有松开。 久攻不下,元晏只能再次暂时放弃。 可恶,明明刚才还那么硬…… 云澈——她松开手,脸颊在他背上蹭了蹭, 会想我么? 云澈沉默。 良久。 久到院外的风都停了,桃花瓣纷纷扬扬飘落。 久到元晏以为不会有回答。 ……尽量。 他握紧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她的手背。声音很轻,恍若叹息。 元晏心中一动。 好吧。元晏松开他,退后一步。 云澈转身,深深望向她。 抱歉。他说, 留你一个人…… 没事。元晏促狭地打断,笑得有些坏,你那几个徒弟呀,瞧着都很有趣。 云澈看她笑得狡黠,思索片刻:素离性子直,易冲撞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他们年少,莫要太过亲近。 年少? 元晏在心里笑。他那大徒弟景澜都快两百岁了,还能叫年少? 不过对于二百多岁的云澈来说,确实算是年少。 好~元晏故意拉长语调,笑得愈发灿烂,我知道了。 闭关顺利。 她忽然踮脚,伸手飞快地在他头顶揉了揉,将他一丝不苟的发髻弄乱。 几缕银发散落下来,落在他额前,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随即她跳开两步,朝他挥挥手, “再会啦,云澈~” 云澈站在原地,安安静静,注视着她。 半晌,他抬手要重新整理发髻。 手指触碰到那几缕被她弄乱的发丝,停留片刻,最终没有整理,任由它们散落。 元晏站在窗边,看着他身形化作一道剑光,消失于天际。 心头竟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身为合欢宗弟子,贪恋男色本是常情,更何况是云澈这般极品的元阳。二百年无情道修炼出的元阳, 精纯充沛,若能双修一次,她的修为至少能突破一个境界。 毕竟她现在才筑基初期。 至于那点悸动与怅然。 元晏抬手按住心口。 大概只是遭受挫败后的不甘吧。 初探天玄宗 第二天清晨,元晏还在睡梦中,院门便被叩响。 敲门声不轻不重,极有分寸,却异常执着,不得到回应便不罢休。 元晏迷迷糊糊撑起身子,随手抓过床边的外衫披上,连腰带都懒得系,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她赤脚走到门边,春日清晨的凉意瞬间自脚底窜遍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轻颤。 来了来了……她睡眼惺忪,一边打哈欠一边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女修。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穿靛蓝色道袍,梳着简单的道姑髻,发丝一缕不乱。容貌清秀,眉眼干净。最引元晏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得像一泓山泉。 她一手拎着个红漆食盒,见到元晏,立刻恭恭敬敬地垂首行礼:见过仙子。弟子司空月,奉景师叔之命,给仙子送早膳。 说话也是规规矩矩,一板一眼。 元晏打量她片刻,侧身让开门:进来吧。 司空月这才迈入院中,她本想径直去石桌放食盒,却不由自主地被这方小天地吸引。 晨光正好,薄雾未散。 小院布局极简,入门便是青石铺就的庭院,地面纤尘不染。院中别无繁饰,唯有一株不知历经多少风霜的老梅树,盘根错节,姿态虬劲,巨大的树冠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树下便是那张石桌,两边各一个石凳,除此之外,便是几丛随意生长的野草闲花,倒也不显杂乱,反而添了几分盎然生机。 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阶石阶之上的主屋,门扉紧闭,窗棂也阖着。司空月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那里应是剑尊云澈的寝居。 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形制与主屋相仿,却更显素净。东厢房的门半敞着,元晏方才大概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顺着敞开的门望去,能看见屋内陈设简单,窗外正对着院墙外的桃花林。几枝桃花探入墙头,与院中的老梅相映,一处萧索寂寥,一处灼灼芳华。 司空月收回视线,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清淡的早点:一碗白粥,几个蒸饺,两碟小咸菜,还有一壶茶和一碟糕点。所有食物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认真的人。 元晏在石凳上坐下,随手拿起筷子夹了个蒸饺咬一口。 皮薄馅多,汤汁鲜香,还有姜丝的辛辣, 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晨间寒意。 手艺不错。她眉眼舒展,你做的? 司空月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弟子……弟子略通丹术,平日也会烹饪…… 丹术啊。元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你应该是剑丹双修? 是。司空月点头,声音恢复了些许,烛山峰弟子大多如此。天玄宗虽以剑立宗,但也需丹药辅助修行,所以…… 所以你们既要练剑,又要炼丹?元晏挑眉。 是。 元晏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继续打量她。 这姑娘,真是干净得有些过分了。 从头到脚,从衣着到神态,都透着股子好学生的气质。 认真、本分、循规蹈矩。 估计连撒谎都不会。 元晏见她一直笔直地站在一旁,像棵挺拔的小松树;便放下筷子,随手从身旁的老梅树上折下一小段枝条。 梅花早已谢尽,枝条光秃秃的。 这无渊峰清冷得紧,难得你带来些生气。她把玩着那截梅枝 ,这梅枝算是谢礼,替我拿着可好?一直站着,我倒不好意思独自享用了。 司空月闻言,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接过。 可她刚走到石凳边,那截梅枝却在她眼前,结苞,含蕊,继而绽放。 不过眨眼功夫,清冷的梅香便幽幽散开,花瓣如雪,在晨光中美得不真实。 她一愣神的功夫,元晏已经伸手,轻轻按了下她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 “坐下闻闻看。”元晏笑语盈盈。 司空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花香和动作弄得有些懵。身体猝不及防,直直坐了下去。等她回过神来,已然端坐在石凳之上,手里还拿着那支突然开花的梅枝。 她看看手中绽放的梅花,又看看元晏,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得坐着……确实比站着要自在一些。 “站着多累,”元晏笑吟吟地为她斟了杯茶,推到面前,“陪我坐坐,喝杯茶。” 司空月看看面前冒着热气的茶,又看看元晏温和的笑脸,犹豫片刻,终是小声道:……多谢仙子。 她双手捧起茶杯,规规矩矩地抿了一小口。 元晏这才满意地重新拿起筷子。 你平时也要跑这么远送饭?她夹起一筷小咸菜,烛山峰到无渊峰,怕是要走不少路吧? 还好。司空月认真回答,御剑飞行,一刻钟就到了。 那也是要多跑一趟。元晏笑了,会不会觉得麻烦? 司空月愣了愣,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宗门,接任务、做任务是天经地义,从不多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眼神有些闪躲。 元晏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笑意更深,故意逗她:怎么?是宗门机密?不能说? ……食不言,寝不语。司空月憋了半天, 终于憋出这么一句,仙子用膳时,弟子不该多言。 元晏差点笑出声。 这姑娘,还真是较真得可爱。 那我不吃了。她故意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看着司空月,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司空月顿时慌了,一脸纠结:可是……仙子还没用完早膳……膳食凉了,便失却风味,对肠胃也不好……” 元晏笑得眉眼弯弯:“那就你说你的,我吃我的。”说罢,又重新夹起一个蒸饺。 司空月盯着她,脸上的纠结更甚,似乎在遵守规矩与回答仙子问话之间艰难挣扎。 半晌,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坦诚道:“景师叔……每月会多给弟子五块中品灵石,作为额外酬劳。” 元晏挑眉:那倒是不少。 五块中品灵石,对练气期的内门弟子而言,确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她之前为换几味辅助筑基的丹药材料,省吃俭用半年才攒够五块中品灵石。如今在这天玄宗,竟只是送一月早饭的酬劳。 而且弟子也很好奇无渊峰。 好奇什么? 好奇剑尊大人所在的地方。 说到剑尊两个字时,司空月满脸崇敬,那是天玄宗所有弟子提到云澈时都会有的表情。 就像在说什么传闻中的神祇。 无渊峰是天玄宗九峰之首,剑道圣地。她继续说,满是憧憬,弟子入宗三年,还从未来过无渊峰呢。 元晏心中微动。 为什么没有来过?她随意问道。 无渊峰入峰需要令牌。司空月老实回答,而且山风如刃,行走都要灵力护体。弟子修为浅薄,不敢擅闯。 那你今天怎么来的? 景师叔给了弟子令牌。司空月从腰间取出一块木牌,双手递到元晏面前,有了这个,山风便会小很多。 元晏接过那块令牌,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桃木质地,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无渊二字,笔画苍劲有力。背面则是繁复精妙的符文阵纹,一看就是出自高手。 大概是景澜做的。 你们景师叔还挺靠谱。她笑着将令牌还给司空月。 景师叔做事一向周全。司空月郑重其事地说,弟子很敬重景师叔。他虽然严厉,但从不苛责弟子,而且凡事都会考虑得很周到…… 敬重啊……元晏喃喃重复一遍。 看来云澈大徒弟在宗门里威望不低。 倒是和他那副古板正经的样子挺配。 元晏若有所思地喝了口茶,又含笑问道:现在觉得无渊峰怎么样? 司空月环顾四周,认真地想了想,才一字一句道:很安静,像剑尊大人一样。 像云澈。 元晏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水,没有接话。 茶水泛起细微的涟漪,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那你可知,云澈……嗯,剑尊他平日都做些什么?她抬起头,语气依旧随意。 听闻剑尊大人常年闭关清修,偶尔会下山斩妖除魔,或是点拨弟子剑道。司空月想了想,又补充道,弟子资质愚钝,仅在山间远远望见过几次剑尊大人的风姿。 就这些? 是。司空月点头,理所当然道,弟子身份低微,不敢妄议剑尊。 元晏沉默了。 她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仙子?司空月见她出神,小声唤道。 元晏回过神来。她摇摇头,笑容重新浮上脸庞:没事。你再跟我说说天玄宗吧,我初来乍到,很多事都不懂。 仙子想知道什么? 随便说说。元晏撑着下巴,比如……天玄宗有多少峰?都是做什么的? 天玄宗有九峰。司空月立刻进入讲解模式,分别是无渊峰、凌云峰、霄光峰、烛山峰、离火峰、苍梧峰、天一峰、清虚峰、归灵峰。 九峰各有分工。她继续说,无渊峰是九峰之首,剑尊大人在此。凌云峰是主峰,新弟子从那里开始。弟子所在的烛山峰管丹药灵兽 …… 元晏一边吃,一边听。 司空月说得很详细,从九峰的职能,到宗门的规矩,再到内门外门的区别,讲得有条不紊。 元晏听着,心中慢慢勾勒出天玄宗的轮廓。 三千年正道剑宗领袖。 九峰环生,中央有天池为灵脉之源。 宗门弟子以剑修为主,但也有阵修、丹修、器修等等,各司其职。 ……内门弟子每月有月例, 外门弟子需做杂事换取修炼资源。司空月最后总结道。 寻常外门弟子完成一次巡山或照料药园的日常任务,不过能得十几块下品灵石(一百块下品灵石方能兑换一块中品)。 而内门弟子每月固定的月例,也仅是十块中品灵石。司空月送一次饭便能得五块,这“兼职”可谓相当丰厚。 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像是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在这里似的。 天一峰呢?元晏忽然问道,语气依旧随意,你刚才说天一峰是做什么的? 天一峰是典籍之地。司空月说,有藏书阁,宗门的典籍、历史、心法都在那里。 所有历史都在那里?元晏又夹起一个蒸饺,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 是。司空月点头,天玄宗三千年历史,历代宗主、长老、谱录纪传,都存于藏书阁。” 三千年历史。 历代真传弟子。 那……元晏咽下嘴里的食物,更加漫不经心道,谁都可以去吗? 内门弟子可以进前三层,外门弟子只能进第一层。司空月解释道,再往上需要特殊令牌或师长手谕。 哦。元晏笑了,重新低头用膳,不再询问。 司空月看着她,欲言又止。 元晏余光瞥到 ,抬头看她:你想问我什么吗?我看你几次欲言又止。 司空月一愣,连忙摆手:弟子……弟子不敢…… 没事,问吧。元晏笑得温和,别拘着。 司空月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唇瓣抿了又抿。 她显然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挣扎片刻,她像是鼓足了勇气,终于抬起头来。 难搞的景澜 院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司空月看到来人,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恭敬地行礼:景澜师叔。 元晏也循声抬头望去。 景澜站在院门外,并未入内。 他穿着靛蓝色的道袍,着冠巾束戴。同色丝绦束腰,将本就挺拔的身姿衬得越发修长如竹。 这是元晏第一次认真打量云澈的这位大弟子。 景澜五官周正,脸颊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利落,收束成略显刚硬的下巴。 不言不语时,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 昨天见面时太仓促,她只记得他行了礼就走,连半句客套话都没留。此刻近距离端详,才发现他眉骨极高,衬得下面那凤眼越发深邃幽暗。 这眼型本该是清俊温润的,偏偏他瞳仁生得靠上,平日端正凝视时不显,此刻微微垂眸,上方的眼白便多露出一线。 明明是恭敬避让的姿态,却无端生出几分危险的、令人想要探究的错觉。 元晏心头一凛,下意识先移开了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此遮住唇角的笑意。 她的目光顺势落在他身后背负的长剑上。剑鞘古朴,隐现玄黑岩纹,气息内敛,藏锋守正,与它的主人浑然一体。 辛苦了。景澜对司空月颌首,“巡哨时辰将至,此处交由我便可。” 是。司空月应得利落,又转身对元晏一拜,仙子,弟子告退。 元晏摆摆手:去吧。 司空月这才拎起空了的食盒,快步离开了小院。 院内外只剩下元晏和景澜两人。 春风恰好拂过,带来阵阵桃花香。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景澜的目光在元晏那未系腰带、敞开大半的外衫领口上一扫而过。 只一瞬,便立刻落在元晏身后的虚空处,再未移动分毫。 他将手中的包裹放在门口石阶上,隔着三步距离,拱手行礼:师娘。 元晏唇角一勾,非但不整理衣衫,反而走到院门边。她身量已算修长,此刻站在台阶之上,却仍需微 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早啊,大徒儿。她笑吟吟地打招呼,“有劳你跑这一趟。” “分内之事。景澜公事公办地说,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包裹内是宗门令牌与一些日用之物。若有不合用之处,师娘吩咐即可,弟子再行补齐。 元晏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表面功夫倒是做得滴水不漏。 她索性又懒洋洋地靠回门框,让松垮的衣衫更滑落几分。 “有劳。”她眼波流转,不进来坐坐?喝杯茶? 景澜眼皮都没抬一下。 于礼不合。他摇头, 039;男女授受不亲039;,此乃礼教根本,不可逾越。 好家伙,还引经据典上了。 这个大徒弟,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正眼看过她一眼。 又不是外人。她懒洋洋地笑着,故意侧身让开通道,外衫因为这个动作敞得更开,几乎要滑落下 来,我是你们师娘,何必拘泥这些俗礼? 景澜依旧不为所动。 他甚至又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与元晏拉开更远的距离。 039;君子慎独,不欺暗室。039;他一字一句道,越是无人之时,越当谨守分寸。师娘虽为长辈,然男女 之防,不可不察。 元晏挑眉。 这是在教育她? 元晏心下嗤笑,好一个‘男女大防’,老学究的酸腐气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 她立刻就要脱口驳斥他。 可这话尚在舌尖打转,景澜就已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姿态恭敬却疏离。 元晏下意识接过。 入手是一块白玉牌,触感温凉,质地细腻,通体莹白如凝脂。 不似寻常令牌那般方正,而是被雕成了一只小兔子的形状,圆润可爱,栩栩如生。 正面兔子身上刻着一个晏字,背面则是繁复精妙的符文阵纹,密密麻麻,一看就是花了极大心思。 元晏怔住了。 这是师尊亲手所刻。景澜解释道,,凭此玉牌,师娘可在无渊峰随意出入,不受山风侵扰。师尊特意叮嘱,务必亲手交到师娘手中。 务必。 亲手。 云澈……什么时候刻的? 昨夜他们分别前,他说会去无渊峰主殿准备闭关之事。 她以为他只是去收拾灵药法器,处理宗门杂务。 没想到…… 师娘?景澜见她愣神,出声询问。 元晏回过神,将玉牌收好,挂在腰间,重新扬起笑容:多谢大徒弟了。 应当的。景澜垂首行礼,弟子还有事,先行告退。 大徒弟要出去?元晏含笑问道,正巧,我对峰上还不熟悉,不如你带我四处走走,认认路? 景澜沉默片刻。 弟子公务缠身,恐分身乏术,难以陪同师娘。他依旧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推脱的痕迹,仿佛真的是因为太忙而无法抽身。 那算了。元晏故作扫兴地叹了口气。 师娘若有吩咐,可用纸鹤传讯。景澜补充道,弟子收到讯息,定会立刻回应,不敢延误。 说完,他再次躬身一礼,转身便要离开。 039;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039;元晏叫住他, 我这个039;朋友039;初来乍到,大徒弟连杯茶都不喝,就这么走了? 景澜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那双深邃的凤眼终于抬起,第一次正视元晏。 039;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039;他一字一句道,师娘与弟子,乃长辈与晚辈之分,师娘与师尊,乃道侣伉俪之情。弟子不敢僭越,更不敢以039;朋友039;自居。 他停顿了一下:还请师娘,慎言。 说完,他不再停留,御剑而起,转瞬消失于云雾之中。 这大徒弟…… 表面一板一眼地假正经,实际上却是个头脑灵活的腹黑。 明明可以直说不想理你,偏要搬出一堆大道理来压人。 明明是在躲着她,偏要说是公务缠身。 啧。 元晏随手关上院门,回屋立刻抽出一张符纸,灵巧地折迭起来。 既然他说有事可以传讯,那她就试试他到底有多公务缠身。 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只精致的纸鹤便成型了。 云澈的初吻(h) 元晏略一思忖,在上面写道:大徒弟,峰上有没有什么书可以看?我无聊。速来。 她注入一丝灵力,将纸鹤往窗外一送,看着它振翅飞去,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随手将符纸余料搁在窗台,她将身上的玉牌取下来,托在掌心,迎着光细细端详。 这小家伙被雕得极精巧,丰润的身子、竖起的长耳朵、圆短的小尾巴,甚至连眼睛都是弯弯的。 小兔子的蓬松毛发是一道道细密、流畅、层迭铺展的云纹。云纹缭绕,温柔地包裹着那个“晏”字。 元晏抚过兔身正面的刻字,拇指反复摩挲。 一笔一画都刻得极深,仿佛要将这个字镌刻进玉石深处,长长久久,永不磨灭。 她想象着云澈坐于灯下或窗前,对着这块玉石,一刀一刀雕刻的样子。 银发垂落,眉眼专注,修长的手指握着刻刀 …… 他当时……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元晏凝视着掌中玉牌,不由自主想到那个月色如练的夜晚。 那时他们刚从秘境闯出来,在一处客栈歇脚。 她不小心推开云澈的房门。 “走错了。”她说。 云澈坐在床边,正在调息。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揭穿。 屋内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身上,银发如霜,清俊绝伦。 当时桌上,他的本命剑“湛存”与那面得自秘境的浮生鉴并排放置,两者之间似乎放了一块玉石。 但那时的她无暇他顾。 元晏走到他面前,忽然开口:云澈,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对我,真的没有半分情意吗? 云澈闻言睁开眼,琉璃灰的眸子静默地看向她。 抱歉。 他说。 还是这两个字。 被他的冷漠一刺,那些在幻境中沾染的,积压了七天七夜的痴缠、不甘、怨怼和思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指尖相扣时传来的细微颤抖,黑暗中身体紧贴的灼热温度,还有祭台上滴落在她眉心的泪,以及那双盛满绝望与哀恸的眼眸…… 如今都只是一场梦,与他无关。 她不想再听他说抱歉。 她不想再看他这副清冷疏离的样子。 毫无预兆地,她吻了上去。 作为合欢宗弟子,她的吻技娴熟而缠绵,舌尖巧妙地撬开他的齿关,强势卷入那片从未有人涉足的领域,逼迫藏于其中的软舌与她共舞。 她吻得投入而用力,仿佛要将她体验过的所有爱恨、所有求不得的苦涩与眷恋,都通过这个吻,尽数渡给他。 云澈没有推开她。 但也没有丝毫回应。 他的唇是凉的,气息是稳的,连被她肆意吮吸的舌,都是置身事外的温顺,任由她索取。 良久。 直到元晏自己的呼吸都开始紊乱,她才喘息着放开他。 两人唇间牵扯出一线暧昧的银丝,很快断裂。 元晏喘息着,看着他。 云澈,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动情。她望着云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告。 她略一停顿,压下心底涌上的几丝空茫:可惜,我们……就要分别了。 云澈静静看向她。 那双总是倒映万物却空无一物的眸子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入了她的身影。 冰层之下,似乎有活水微澜。 他依旧沉默良久。 元晏就这样固执地看着他,似乎想将这张脸刻进心里,刻进灵魂里,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也能在梦中描摹出他的轮廓。 “浮生一梦,镜花水月。”他终于开口,“然因果既生,便需了结。 他向来寡言少语。 今天竟然能一口气说这么多字。 “随我回天玄宗。”他说,第一次,主动向她发出邀请。 元晏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隐秘的、饱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瞬间攀上心尖,又酸又痒又麻,好像有无数羽毛在挠。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反而勾起唇角,故作漫不经心。 跟你回去?她故意拖长语调,以什么身份呢?剑尊大人。 先说好,我可不会给你当徒儿。 她凑近了些,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融,谁都没有移开。 云澈看着她,平静陈述道:结为道侣。 元晏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可愿意?他又问。 结为道侣这四个字,带着奇异的魔力,瞬间点燃了她。一股热意从小腹流出,元晏明白,自己是动情了。 云澈……她抬腿,直接跨坐到他紧实的大腿上。 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几乎挂在他身上。 帮我。嗓音不自觉地染上情动的沙哑,平添几分蛊惑。 她主动拉起他微凉的手,牵引着,覆盖上自己因他而变得柔软滚烫的胸口。 云澈了然。 他没有抽回手。 月光下,他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急促的心跳,和不容忽视的热度。 道侣之间,理应如此,是么?元晏仰头,在他下颌上落下一个轻吻。 然后,她引导着他的手向下滑,滑过小腹,滑过腰线,最终停留在裙摆下的隐秘之地。 云澈依照她的指引,手指探入薄薄的衣料,直接按上微微凸起的核心。 “啊……”元晏发出压抑的呻吟,腰肢下意识绷紧,将那处更深地送入他掌心。 他的触碰太笨拙了。 力道有些重,位置也有些偏。 可偏偏,就是因为是他,才带来灭顶的刺激。 她在他身上,在用滚烫的欲望,涂抹一张纯净的白纸。 不是这里……她喘息着,用气音教学,轻一些……对……用指尖,轻轻画圈…… 云澈大概是她遇到过最“专注”也最“听话”的学生。 他严格遵循着她的指导,绕着最敏感的一点打转、刮擦、按压,生涩地取悦她。 他的指尖有习剑者的薄茧,粗糙的皮肤碾过最娇嫩的薄膜,带来一阵强过一阵的战栗。 嗯……啊……元晏忍不住并拢双腿,将他的手指夹得更紧。 她抓着他另一只手臂,指甲无意识地陷入他的衣袖,在他的抚弄下颤抖、扭动、绽放。 里面……她眼神迷离,邀请他更进一步,云澈……手指……进去…… 云澈依言探入食指。 内里紧致、湿热、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的手指刚埋入,里面的媚肉就如同有生命般,立刻层层迭迭地绞紧、吮吸着他。 他停顿一下,感受这陌生的触感。 然后凭着直觉,他开始缓慢地抽送,指节屈起,刮蹭过内壁敏感的褶皱。拇指依旧不忘持续规律地,碾磨照顾那颗颤抖的珍珠。 太刺激了。 元晏感觉自己像被抛上了浪尖,思绪被这持续不断的快感所撞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官冲击。 她仰着头,完全沉溺在他带来的、混合着细密刺痛与极致愉悦的浪潮里。 啊……云澈……她呼唤着他的名字。 云澈没有说话。 只是认真地、耐心地,按照她教的方式,一下一下地取悦着她。 “啊……云澈……嗯……再深一点……对……就是那里……啊哈——!” 在一阵剧烈的痉挛中,元晏到达了顶峰。 花心死死咬住他的手指,温热的蜜液汩汩涌出,彻底濡湿了他的手指、掌心,顺着她的腿根和他的手臂蜿蜒流下。 极致欢愉的余韵让她浑身脱力,软软地倒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冰凉的衣襟,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云澈缓缓抽出手指,带出更多粘腻的银丝。 他看着沾满晶莹液体的手,又看回怀中面色潮红、眼尾含春的她。 可还难受? 沙沙、沙沙—— 窗外正好响起纸鹤的振翅声。 调戏素离 元晏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手中的玉牌。 掌心被硌出浅浅的红痕。 她松开手,玉牌静静躺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泽。 云澈现在在潜心闭关吧。 在归灵峰,天玄九峰之一,她连那座山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三年。 不过三年而已。 三年闭关,对于修仙者来说并不长,甚至可以说很短。 弹指一挥间罢了。 可她…… 忽然有些想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元晏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沙沙、沙沙—— 纸鹤仍锲而不舍地在窗边扑棱。 元晏收回思绪,将玉牌重新挂回腰间,打开纸鹤。 上面是景澜工整的隶书,也不知道他怎么在这么小的纸上写这么多字的: 师娘安,弟子正在戒律堂,待傍晚当值结束,定登门送上。 她又啧了一声。行,那就等傍晚。 那现在做些什么呢? 院外,春光正好,桃花开得正盛。 当日午后,元晏便出门闲逛。 腰间挂着云澈亲手雕刻的白玉牌,果然一路走来,丝毫未感到司空月口中的山风如刃。 无渊峰的桃花林极大,占了整整半座山峰。此时正值花期,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相间,层层迭迭,远远看去像是天边的云霞落到了人间。 元晏正欣赏着美景,只听见咻——的一声。 远远传来破空的剑啸,清脆高亢,如鹰击长空。 凌厉而耀眼的剑光在林间闪过,剑气纵横,卷起漫天花瓣。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似一场粉色的雨。 桃林深处的空地上,少年一袭黑衣,立于林间,周身花瓣飞舞,如梦似幻。 他手中的长剑化作道道闪电般的寒光,剑光掠过时,桃花纷纷飘零,被剑气切得整整齐齐。 黑衣少年,飞花剑影,配着满目桃花。 元晏眯起眼睛。 是素离。 可惜…… 黑色太沉闷,配不上这满林春色。 要是白色就好了。月白色也不错。 秀色不可餐,元晏收回胡思乱想,仔细观察他的招式。 剑法不错,不,应该说是很不错。 都是些天玄宗剑诀的基础招式,但他使来却丝毫不显平庸。 剑势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招一式衔接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停滞。 快!准!狠! 这少年,天赋极高。 元晏看得出来,他的剑法已经接近大成,再进一步,便能形成自己的剑意。 可惜,杀气太重,不懂收敛,缺了几分圆融变化。 他的剑,像一往无前的狂风暴雨,只知道进攻,不知道防守。 只知道快,不知道慢。 只知道刚,不知道柔。 还是太年轻,以为只要够快够狠就能赢。 元晏想起云澈曾对她说过的话。 剑法有三境:人随剑走,剑随人走,剑随心走。 前两境靠的是技巧和修为,最后一境,靠的是心境。 让剑跟着心走,而不是被剑牵着走。 云澈曾想收她为徒,亲自教她领悟剑道。 虽然她拒绝了,毕竟她可不想当他徒弟,那多没意思。 但云澈指导的那些剑招,她早就融会贯通了。 她不常用剑。 合欢宗的功法更注重魅术和身法,剑只是辅助。 但她能看出剑的破绽,也能用合欢宗的身法破解大部分招式。 更何况…… 元晏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她隐去气息,躲在一棵粗壮的桃树后,耐心等待他收招。 素离的剑诀已经到了尾声。 最后一式归鞘,剑光骤然收敛,长剑归鞘。 就是现在! 元晏指尖一弹,一颗小石子朝素离握剑的手腕飞去。 素离反应极快,几乎是在石子飞来的瞬间,他就察觉到了。 手腕一抖,剑势瞬间偏转,锵的一声便将石子击得粉碎。 他猛地转头,看见元晏笑嘻嘻地从树后走出。 红衣在漫天桃花中格外醒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裙摆随风摇曳,腰间的金色流苏叮当作响。 素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握紧剑,周身气势骤然凌厉,冷冷地看着元晏。 可他还是依着规矩,向她行了一个一丝不苟的弟子礼。 师娘。他声音冷硬,像冬日的冰碴子。 他还未加冠,身穿黑色劲装,腰束皮带,显得腰身劲瘦。 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看上去至多不过十八九岁,长得和云澈竟有五分相像。剑眉星目,骨相清绝,五官如刀刻般利落。 但他并非云澈那般如冰雪雕琢的清冷疏离。 他扎着高马尾,墨发如鸦羽,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两片过于红艳的唇,在素净的脸上格外打眼。 如果说云澈是早已归鞘、藏锋于内的古剑, 那他就是刚出鞘、寒光四射的利剑。 锋芒毕露,却还未经过真正的磨砺。 元晏忽然有种错觉,如果云澈会生气,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小徒儿的剑法不错。她笑着走近,在桃花林里练剑,倒是挺有情趣。 素离绷着脸,往后退了一步:师娘不可再往前了。 为什么?元晏无视他周身散发的冷气,继续笑吟吟地走近。 红裙摇曳,步伐轻盈,叮叮当当。 素离看着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 明明是合欢宗的妖女,可在这桃花林中,却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他当即强行移开视线,冷冷道:前方有剑阵,外人不得擅入。 元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桃林深处雾气蒙蒙,隐约能看到一些石碑的影子。 我是外人?元晏挑眉,我可是你们师娘。 ……素离咬了咬牙,师娘也不行。 怕我受伤?她笑了,还是怕我……不小心破了你们无渊峰的剑阵? 师娘说笑。素离否认道,剑阵凶险异常,非剑道大成者不可破。”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你一个合欢宗的,懂什么剑? 所以你是瞧不起我?元晏似笑非笑。 弟子不敢。他依旧冷着脸,只是实话实说。 是吗?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笑容加深,那不如我们比试比试? 不必。素离皱眉,警觉地后退一大步。 这个妖女来自合欢宗,最擅长的就是魅惑之术。 绝不能靠太近。 是不必?元晏歪着头,还是不敢? 她走到他面前,慢条斯理地说: 刚才看你练剑,剑法倒是不错,天赋也极高。 她停顿一下,看到素离握剑的手微微松了松。 可惜啊……她话锋一转,你这剑法,过于凌厉,缺乏圆融。 素离的手又收紧了。 一味求快求狠,剑意虽然凌厉,却少了几分变化。 元晏继续慢条斯理地点评。 遇到像你一样刚猛的对手还好,若是遇到擅长身法或者心境稳固的,你这剑……恐怕连人家衣角都 碰不到。 她笑着补充:心境还差得远呢。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素离的要害。 他天赋极高,十六岁筑基,十九岁便已筑基圆满,在整个天玄宗都是数一数二的天才。 他的剑意一往无前,势不可挡,同辈中几乎无敌手。 可大师兄景澜也曾点出过他这个问题,让他多修心境,少逞一时之勇。 然而,他年轻气盛,总觉得自己的剑够快够狠就行了,为什么要改? 此刻被元晏这个合欢宗妖女当面指出来,他只觉得受到了无比的羞辱。 你懂什么剑法!他怒不可遏,当即反驳道。 元晏轻笑:怎么,被说中了心事,却连剑都不敢出? 她歪着头看他,笑得愈发灿烂,忽然话锋一转:素离,你就这么看不上我? 素离猛地抬头,一双漂亮眼睛直直地盯向元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不服。 “我就是看不上你。” 他咬牙切齿道,“师尊从未动过凡心,他道心澄澈,是当世最接近天道的剑尊!你一个合欢宗的妖女……凭什么?!” “你以为师尊真的会喜欢你吗?” 素离胸口剧烈起伏,将所有愤怒倾泻而出,“师尊他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云澈为何会做此决定。 “你是不是在猜……” 元晏歪着头,替他补全。 “我这个合欢宗的妖女,究竟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蛊惑了你们冰清玉洁的师尊?玷污了无渊峰的清誉?你巴不得他立刻出关,看清我的‘真面目’,将我逐出山门,对不对?” 心事被如此直白地道破,素离俊脸通红,周身剑气开始不受控制,震得周围桃花簌簌而下。 元晏说着,又上前一步,在他结实紧绷的胸口轻轻戳了一下。 素离立刻后退半步,愕然看着她,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轻佻的举动。 “小徒儿啊……” 元晏一下一下点在他心口“你这么讨厌我,这么为你的师尊抱不平……” 她笑得眉眼弯弯,戳了一下,又一下;而他记着师尊的教诲,退了一步。又一步。 每戳一下,素离的脸就红一分。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胸口恼人的触碰和可恶的笑脸占据,直到脚后猛地绊上凸出地面的树根,整个人重心瞬间后仰! 就在他失衡的刹那,元晏双手贴上他的胸膛,结结实实地一推! 可你除了干生气……元晏笑了,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能拿我怎样呢? 元晏早就盯上了素丽身后不远处的老桃树。 于是,她引导着他,一步,一步,踉跄地退向那凸起的树根。 “噗通!”一声闷响。 素离结结实实地跌坐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之间,一条腿还滑稽地曲着。 震落的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他一头一身。 “你……!!” 震惊、茫然,然后是席卷一切的羞愤,让素离再也无法思考! 他眼中怒火迸射,直接左手撑地,从地上一弹而起! 与此同时,右手竟是下意识挽了个剑花,直冲元晏面门而来! 乱红撩心 终于来真的了。 元晏瞳孔一缩,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变。 她将腰一拧,弱柳扶风般侧身而过。 剑气几乎贴着她的脸颊掠过,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斩断。 断发在空中飘飞,被剑气搅得粉碎。 好险。好快! 元晏站稳身形,伸手捻起另一缕发丝,笑道:怎么?要对师娘动手? 她心中却在暗暗评估,这少年天赋极高,不到二十岁,却已经半步金丹(即筑基圆满)。 比她这个筑基初期,高了快要一个大境界。 看得出来,素离对剑的掌控,已臻化境。若非心性过于骄躁,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如果正面硬拼,她绝无胜算。 但她笑容不变:信不信,不用境界压制的话,你这柄剑……碰都碰不到我? 素离毕竟年轻,被她一激,不再废话。 身形一动,如离弦之箭,瞬间欺身而至! 剑光霍霍,如疾风骤雨,将元晏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唰唰唰—— 破空声密集如鼓。 剑影重重迭迭,快得看不清轨迹。 剑招直取要害,毫不留情。 好快的剑! 元晏心中赞叹。 不愧是元澈的弟子,剑术果然不是盖的。 这速度,这精准度,这杀伐之意。 可她不慌。 她将合欢宗的身法施展到极致,身形如水,流转无形。 元晏的身形飘忽不定,在漫天剑影中游走。 桃花在剑气中纷飞,像无数粉色的蝴蝶。 她的红裙在花瓣中穿梭。 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 素离的剑总是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却始终无法真正碰到她分毫。 擦身而过的危险让元晏心跳加速。 真刺激! 好久没这么玩过了! 素离越打越心惊。 他的剑以快着称,同境界中无人能躲。 能躲开他三招的金丹期,也都是剑术中的佼佼者。 可就是碰不到她! 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他剑势不收,反而更疾,剑光连绵,一浪高过一浪。 素离的心跳得有些快。 他很久没遇到能在他的剑招下支撑这么久的身法了。 明明剑尖已经到了她面前,她却总能在最后一刻闪开。 明明几乎封死了所有角度,她却总能找到缝隙钻出去。 久违的、棋逢对手的兴奋隐隐躁动。 不够快?那就再快! 素离剑势一变,更加凌厉迅猛。 剑光如瀑布倾泻,一剑接一剑。 毫无间隙,密不透风! 封死元晏所有闪避的角度! 这一次,她躲不掉了! 这一次,他一定要碰到她! 可元晏这次没有闪避。 她足尖轻点,整个人跃起,轻盈如燕,直接踩在他的剑身上! 漫天花瓣中,她就站在他的剑上。 元晏低头看着素离,发丝在风中飞扬。 当—— 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鸣。 元晏借力一翻,发丝扫过素离的后颈。红裙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飘飘地落在他身后。 一瞬间,素离后背空门大开。若是生死相搏,他此刻已死了。 脊背窜起的寒意,让他迟钝了一瞬,这才感觉到,被她发丝拂过的后颈处正泛起诡异的酥麻。 体内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血液流速骤然加快,心跳如擂鼓,说不清的燥热从丹田升起,迅速 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脸烫得发烧,耳根也红了,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是刚才疾攻时的翻涌气血还没平息? 不……不对…… 现在他们已经停下来了。 为什么他的心还跳得这么快? 为什么他的脸这么烫? 难道是合欢宗的妖术?! 一定是! 一定是她用了什么手段! 不然他怎么会…… 不然他为什么会……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元晏主动欺身而上,撞入他怀中。 少年的身体比看上去更结实,撞上去的瞬间,元晏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块温热的铁板。 她一只手即刻探出,扣住他握剑的手腕脉门。 另一只手则趁机在他紧实的手臂内侧轻轻一掐。 啧啧。 手感不错,肌肉绷得真紧。 素离手腕一麻,穴位被封,灵力瞬间滞涩。 长剑脱手,在空中翻转了几圈,铛的一声落在地上。 完了。 素离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仅没能教训这个妖女,反而被她近身制住。 更可怕的是,自己并不排斥与她贴近。 她身上的香气钻入鼻尖,让他心跳失序,脑子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花瓣飘落的沙沙声。 看。元晏仰起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说了,你的剑碰不到我。 她的手顺着他的手臂缓缓下滑,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手腕。 指尖所过之处,酥痒麻软,让素离浑身不自在。 从小到大,除了幼时母亲的安抚,他从未与任何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然而现在…… 她身上的温度,烧得他整个人都要融化了。 他该甩开她。 可他不想动…… 这是妖术!素离绝望地想。 一定是妖术! 这时,元晏将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素离的指缝,与他紧紧相扣。 十指交缠的瞬间,素离浑身过电般一颤。 她的手好软,他似乎稍一用力就可以捏成任意形状。 素离的脑子更乱了。 他该甩开的! 可他的手掌不听使唤,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地回握了过去。 疯了! 他在做什么! 素离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和身体一样,已经完全失控。 他竟然在想…… 如果…… 如果她不是“师娘”…… 就只是“元晏”呢? 不不不! 他在想什么! 大逆不道!罔顾人伦! 停下!你这肮脏的念头! 可是……停不下来。 这念头像一颗种子。 刚一种下,就在他心底疯狂生长,瞬间缠死他所有的理智。 如果她不是师娘…… 如果他可以……可以就这样牵着她的手…… 素离的脸更红了,红得好像要滴血。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眼睛,里面映出他自己慌乱无措的倒影。 如果……如果他去跪在师尊面前,请师尊……放弃她? 然后他是不是……是不是就能…… 这个妄想让他无比震惊和羞愧,却又无法抑制地为之悸动。 天际已隐隐染上了一抹橘色,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融在一起。 暮色为这场荒唐的悸动蒙上一层暖昧的纱。 元晏对少年的心事毫无察觉。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制服不听话的小狼狗后,一次游刃有余地戏弄。 她哪里想得到,就在这电光火石、身体相贴的片刻。 素离的内心已然翻江倒海,连未来八十年的光景都自顾自地安排了一遍。 元晏专心牵引着他那只布满剑茧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腰侧。 隔着薄薄的纱裙,少年掌心的滚烫温度几乎要将她灼伤。 不过现在……元晏抬起头,望进素离不知该往哪里看的瞳孔里,嫣然一笑,师娘让你碰了。 魅惑素离 “师娘”二字恍如霹雳,瞬间劈散素离脑中所有不合时宜的绮念。 对。 她是师娘。 他不能……绝对不能……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 他真的……真的已经…… 他猛地抽回手,连退数步,直到背靠在一棵桃树上。 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刺得他生疼,却丝毫无法让他清醒。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刚刚还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 掌心还残留着她腰间的触感。 柔软的,温热的,烙在他皮肤上,怎么都挥之不去。 元晏弯腰捡起他的剑。 剑身薄如云气,通体银白,只在剑身底部刻着两个大篆——决云。 剑格如双翼展开,剑柄用银线缠绕,尾端缀着一缕红穗。 元晏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铮—— 宝剑发出清越的鸣响,像在抗议被她随意把玩。 039;上决浮云,下绝地纪。039;元晏赞叹道,好名字,好剑意。 剑嘛,真是把好剑。她随手挽了个剑花,身姿舒展,红裙翩跹,好似舞蹈。 人嘛……元晏抬眼看向素离,笑得意味深长:还需要师娘好好调教。 素离的脸更红了。 她的身法,连挽个剑花都赏心悦目,竟让他一时无法移开视线。 如果以后能常常看到她这样…… 不对! 他在想什么?!什么“以后”?哪来的“常常”? 他怎么会不停地对师尊的道侣,生出如此荒谬的期待? 这不可能是真的。 这绝对不可能是他自己真实的想法。 一定是她用了什么合欢宗的手段! 你……少年脸颊通红,连眼尾都染上一抹羞愤的艳色,你用了妖术! 对,一定是妖术。 他只是一时大意被迷惑了,绝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输。 绝对不会。 输了就是输了。元晏懒得理他。 素离接住剑,却别过脸,不去看她。 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她那儿瞄。 元晏看他那副梗着脖子不服输的样子,活脱脱一只难驯的小狗崽子。 不服输的小孩子,浑身上下就那张嘴最硬。 偏偏那张与云澈有五分相似的脸,因少年的心绪动荡而异常鲜活。这让她心头莫名发痒,玩心大起。 元晏随手抓了片飞舞的花瓣,在指尖捻了捻。 素离!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她对他粲然一笑: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妖术吗? 本来明媚的丹凤眼,此刻却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人整个吸进去。 素离对上她的目光。 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桃花不再粉白,天空不再湛蓝,就连晚霞都变得黯淡无光。 天地间只剩下她是唯一的色彩。 红得耀眼,红得灼人,红得让他心神荡漾。 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汹涌的、蚀骨的、焦灼的情感洪流,将他彻底淹没。 这些庞大到近乎实体化的爱意,蛮横地地强行灌入他每一寸识海,塞满他所有的思绪。 他想说话,嘴唇开合,却喉咙干哑,发不出声音。 心脏在胸腔里发疯般擂动,快要在她面前炸开成一滩烂泥。 如果能染红她的裙角,似乎也是无上的荣光。 师尊? 纲常? 剑术? 这些平日约束他、让他引以为傲的东西,此刻轻飘飘如尘埃般被吹散了。 心底最深的渴望被看见、被放大、被编织成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他只想扑过去,跪在她脚下。 想做一条狗,匍匐在她身边。 如果她命令他爬到她身边,他会毫不犹豫,恨不得比她的影子还贴得更紧密。 他想紧紧、紧紧地抱住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的骨骼碾碎,好嵌入她的身体里,从此骨血相融,呼吸与共,生死同命。 他想吻她。 他想啃咬她诱人的双唇,直到彼此口中都染上腥甜,直到窒息,直到魂魄都被她吸走,彻底成为她的附属品。 汹涌的情潮让他浑身战栗。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陌生的、甜蜜的、痛苦的、让他恐惧的情感。 十九岁的少年笨拙而炽热,他是被她这团火点燃的枯叶,除了燃烧成灰奉献给她,找不到第二条出路。 未经人事的他想不到更多旖旎的细节,只觉得全身都在尖叫着。 渴望。 渴望她的触碰。 渴望她的温度。 渴望她的一切来填满这突如其来的、足以焚尽灵魂的空洞。 这空洞如此巨大。 他过去的十九年都只是毫无意义的等待,等待这一刻被她彻底填满,或者彻底掏空。 不安与烦躁被春风拂去,只剩下无尽的欢愉。 他不再是他了。 他成了一个被爱意充满的容器。 好喜欢…… 他从未这么快乐过。 他想永远留在这一刻。 永远…… 啪。 元晏打了个响指。 梦碎了。 素离猛地一个激灵,随即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像是溺水之人刚被拖回岸上。 他很狼狈地看着元晏。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正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才是魅术。元晏得意地解释,会让人产生短暂的虚假幻觉,觉得自己爱上了施术者。 小狗崽子,现在知道厉害了吧?看你还怎么嘴硬。 素离整个人呆愣愣的,像被定住了一样。 刚才…… 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汹涌的爱意,那些缠绵的贪恋,那些让他恨不得粉身碎骨的向往…… 都是假的? 可是为什么…… 他的心还在剧烈地跳动? 他的身体还在渴望着她的触碰? 他的脑海里还在回荡着那些……那些…… 不,不对。 等等。 更强烈的绝望浮上心头。 既然被施术的状态如此清晰可辨,那之前那些未经施术时冒出的痴心妄想,难道竟是他自己的本心? 而刚才的魅术,只是把那些感觉放大了无数倍…… 不! 不可以! 她是他名义上的师娘! 是他敬若神明的师尊的道侣! 他怎么敢……怎么能……生出这般僭越肮脏的妄想?! 云澈虽与他血缘已远,辈分上更是隔了数十代,待他与待旁人并无不同。但他对云澈,除了对强者的敬仰,心底始终存着一份对家族长者的孺慕。 他不能,也不该。 可那些感觉……那些念头…… 素离的世界在崩塌。 他的心忽然空了一块。 巨大的失落感和罪恶感,凝成锁链,捆缚着他往下拉,让他几乎站不稳。 元晏看天色将晚,想着景澜要过来送书,也就歇了继续逗弄小徒儿的心思。 今天教育得已经足够多,该见好就收。 她转身欲走,裙摆带起满地落花。 手腕却猛地一紧。 素离的手很烫,力气很大,他正抓紧他的救命稻草。 元晏脚步一顿,瞥了眼被他紧攥的手腕,心下有些好笑。 剑也比过了,妖术也见识了,这孩子怎么还输不起,耍起赖来了? 元晏挑眉:怎么?还想再比一场? 不是!素离立刻否认,显得格外心虚。 他不敢再比。 他怕再和她打一次,他会发现更多……他不该有的感情。 他松开手,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想问…… 问什么? 刚才那些……他咬了咬牙,都是假的? 元晏这下真有些乐了。 看来刚才的教学效果太好,把这心高气傲的小徒弟给震懵了,到现在还回不过神,分不清虚实。 她唇角勾起,理所当然地反问:“不然呢?难道还能有真的?” 素离没说话。 他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 可他问不出口。 只觉得心空空的,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不对。 他什么都没失去。 那本来就不属于他。 也永远不可能属于他。 看素离一副神游天外、深受打击的模样,元晏心想:终究是年纪小,心境磨炼不够,一点幻象就扛不住了。 也罢,毕竟是自己出手教育的,总得给个交代。 于是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逗弄着这只不听话的小狗,魅术无情即消。你在这儿静心,吹吹风,不到半刻钟残留的晕眩感就会好了。 她懒得再多说,拍完就走。 明日此时记得还来此处练剑。她头也不回,红裙在夕阳下摇曳生姿,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叮嘱。“师娘会再来‘指点’你的。” 素离站在原地,看着元晏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师娘”…… 她又强调了一次。 这两个字化作一把钝刀,慢慢地、用力地,割在他心上。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抓住她的姿势,掌心还残留着她衣料的触感。 不想…… 不想她走。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不,他不能。他甚至不该再想。 他咬紧牙关,再次用力握紧剑柄。 剑身冷硬的触感,终于让他清醒了些。 对,就当……就当都是魅术。 都是假的。 他不曾动心。 他不曾僭越。 他只是被妖术迷惑了。 仅此而已。 他强迫自己也转身离开。 可走出几步后,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桃花仍在纷飞,晚霞依然绚烂。 那抹红色,却已消失不见。 连同他那些刚刚萌生、便已被身份枷锁碾碎的、不见天日的妄念,一同消失了。 讨厌的景澜 元晏回到小院不到一刻钟,院门外便响起景澜平稳无波的声音:“师娘,弟子到了。” 这速度让她有些讶异:“这么快?” 师娘相召,不敢耽搁。他垂眸而立,姿态恭谨。 他怀里抱着一摞书册,足有半人高。 元晏扫了一眼,全是《道源经注》、《剑理初窥》、《浩然正气篇》之类板正严肃的修行典籍,夹杂着《论语集解》、《孟子正义》、《大学章句》等儒家经典。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看得她头皮发紧。 有没有别的?她蹙紧眉头,比如……《说苑》《七略》之类的?《山海经》《穆天子传》也行啊。 景澜似乎有些为难:峰上没有这些杂书。不过宗门藏书阁应该有。 那便有劳大徒弟了。元晏从善如流道。 景澜却不动。 他站在原地,明显在犹豫什么。 元晏看出来了,他完全不了解这些杂书会在哪里放置。 要不然……她唇角一勾,我跟你一起去? 不可。景澜斩钉截铁,一口回绝,藏书阁乃宗门重地,非天玄弟子不得入内。 我是云澈的道侣。元晏往前一步,强调道。 “宗门规矩,不以私情破例。”景澜后退半步,保持刚才的距离,一板一眼地解释道。 “即便是道侣,也需录入清虚峰册籍,而后凭宗门贡献,换取对应层级的藏书阁通行令。此规为防重要典籍流失,亦为激励弟子勤勉。即使是弟子,也无法带权限不足之人进入更高的楼层。” 元晏掏出云澈刻的白玉牌,在他眼前晃了晃:用这个也不能进吗? 景澜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师尊的玉牌,可以让您在无渊峰内通行无阻,也能凭此往来各峰之间,不受阻拦。随即话锋一转 然而各峰重地,皆另有禁制与规条。如果没有对应通行令或拥有相应权限的弟子引路,入内就会触发阵法,轻则迷失困顿,重则遭灵力反噬。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弟子之前呈上的宗门令牌,乃是基础信物,证明您为无渊峰客居之人。师尊闭关匆忙,尚未举行天地鉴证大典,故于宗门规制而言,师娘的身份,目前仅止于无渊峰内。” 他偏头避开元晏直射过来的目光,“此乃宗门法度。” “好吧。”元晏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她暂且按下亲自前往的念头,转而又问:“那你们宗门里,谁比较懂生活情趣?让他帮我选几本好了。” 景澜的神情变得微妙。 若论此道……他沉吟片刻,方道,二师弟应该比弟子更……了解。 温行?元晏眼睛一亮。 她知道云澈有三个弟子:大弟子景澜,二弟子温行,三弟子素离。 随云澈上山时见过素离和景澜,还没见过温行。听说他下山采药去了,于是对他颇为好奇。 是。景澜颔首,温师弟游历四方,见闻广博,对这些…… 他话语微顿,似乎在舌尖权衡着哪个词更贴切,最后选了个保守的说法:杂书,应该颇有心得。 元晏听出了他言语间那点藏不住的嫌弃。 那让他来帮我选?她顺势试探,想看看这位大徒儿的反应。 ……………… 景澜陷入更长的沉默。 半晌,才沉声道: “师娘,此类杂书……恐扰修行心境,于道无益。修行之人,当心无旁骛,专注大道。039;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039;,师娘还是多读些修行典籍为上。” 元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大徒弟,你是在教训师娘我么? 弟子不敢。他立刻低头,话却没有停。 只是师娘既为师尊道侣,师尊修为已臻化神圆满,而师娘尚在筑基初期。 若欲长久相伴师尊左右,还需在修行上多下苦功,方是正理。 他抬起眼皮,深邃的凤眼第一次正视元晏,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师娘当以师尊为榜样,潜心修行,方不负师尊一片苦心。 小人两个字,说得格外重。 又在教训她。 是,她境界低微,她配不上云澈。 她如今在天玄宗的身份,不上不下,模糊又尴尬。还不赶紧修炼提升,别整天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些她自己难道不清楚吗?可他偏要把这难堪剥开,摊在彼此之间。 烦。真是烦透了。 喋喋不休,烦不胜烦。 元晏心头的火“噌”地窜起。 短短一天,竟被他教育了两回! 呵。她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弟子不敢。景澜又垂下头,却依旧站得笔直。 不敢?元晏眼中沁出寒意,我看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她又往前一步。 景澜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景澜。元晏一字一句道,你读了这么多圣贤书,是不是早忘了《道德经》里怎么说? 景澜微微一怔。 039;知者不言,言者不知。039;元晏冷笑,你天天读你的儒家经典,教我039;博学笃志039;,教我039;君子上达039;,你还记得道家讲的是什么吗? 景澜没有回答,眉头皱起。 039;无为而无不为039;。元晏嘲讽道,你说我看杂书会扰乱心神,可你整天拘泥于儒家教条,就不扰乱心神了? 她一步一步上前,景澜被迫一步一步后退。 039;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 039;你天天读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可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景澜的背脊已抵上院外的桃树,退无可退。 他怀中的书册被挤压在胸口,发出轻微的咔声。 师娘此言差矣。他终于开口,儒家讲039;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039;,讲的是入世之道。道家讲039;清静无为039;,讲的是出世之道。二者虽有不同,却殊途同归,皆为修行之法。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元晏打断他,只是觉得我不能看那些书?还是觉得我不配做你师尊的道侣? 弟子不敢妄言。景澜垂首。 不敢妄言,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元晏冷笑。 “至誉无誉。”元晏继续引述,“‘是故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你口口声声修身慎行,可知天地大道,本无此分别?” 她又往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气息的流动,这在任何礼法中都属僭越。 “更何况,景澜。”元晏逼视着他骤然紧缩的瞳孔,字字清晰,如金石坠地。“我修的可是合欢道。” 合欢道……合欢道要如何勤修苦练? 一阵微风恰在此时拂过,枝头桃花簌簌而下,几片花瓣掠过景澜紧握书册的手。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景澜眸光闪动,想要辩解什么。 够了!元晏拂袖,彻底失了耐心,我懒得再听你废话! 她倏地抬高声音:让你带我熟悉地形,你推三阻四!让你替我寻几本书,你教训个没完!云澈的话,你到底听是不听?他是不是说过,让你不能怠慢我! 元晏气极了,恨不得现在就去归灵峰,把云澈揪出来骂他一顿。 这就是他口中做事稳妥、堪当大任的大弟子?简直不可理喻! 景澜再次陷入沉默。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脚边飘零的桃花瓣上。 良久,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声道:弟子……不便越俎代庖。 什么意思?元晏皱眉。 师尊闭关前……曾有交代,他停顿了一下,莫名说得艰涩,让二师弟……带师娘熟悉宗门各处。 元晏一瞬间愣住。 现在才说?她简直不敢相信,“如果我不问,不提,不追着你讨要几本书,你便不打算告诉我了?” 景澜难得有些不自在,目光从花瓣上移开,却仍固执地没有看她。 “弟子原以为师娘初来,需在峰上静养适应几日,不急于一时。”他解释道,况且二师弟外出采药,尚未归返,就算告知师娘,也无法——。 所以,元晏打断他,“你便擅自替我决定了?云澈的交代,在你这里,是可以视情况选择性执行的?你是想等我憋不住了出去乱跑,再不得已告知,好显得我无理取闹?” 弟子不敢。他深深垂首。“只是二师弟未归,此事确无法推进。弟子并非故意隐瞒。” 生得极高的眉骨投下浓重阴影,将他眼底的情绪彻底掩盖。 元晏怒极反笑:“景澜,你从今早见我第一面,到方才我追问书籍之时,有丝毫主动提及此事的迹象吗?如果我一直不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想起你师尊的这番交代?等温行自己回来,再偶然提起?” 景澜无法反驳。 “……弟子失职。” 最终,他只是深深一揖。等二师弟回来,便让他来寻师娘。 元晏深吸一口气,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情报可以。 “好。”她强压下翻腾的愤怒,直接切入核心:“温行,是个什么样的人?” 景澜答:“二师弟为人谦和,处事圆融。他本是散修,除剑道外,于医道丹术亦天赋颇佳,皆为自学。后来机缘巧合得遇师尊,师尊惜才,破例收入门下。” 听起来,比你好相处多了。元晏故意将话掷回他脸上。 她还想再问温行何时归来、喜欢什么、忌讳什么…… 景澜却没给她机会,只再次深深一揖:“弟子告退。” 话音未落,他已御剑而起。 剑气激荡,卷动地上堆积的桃瓣,扬起一小片纷乱的粉雾。 他的身形转瞬没入云间,走得比早上还快。 元晏又一次看他迅速远去,心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了。 这个大徒弟,是真的好讨厌。 真的好讨厌。 砰—— 她回到院子,用力关上门。 院外,桃花纷飞,夜色渐浓。 捡到个美人(h) 桃林深处,暖风醺人。 元晏憋了一肚子气,在桃花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绯红的花瓣成团成簇地砸下来,落在肩头、发梢,沉甸甸的。过分浓烈的甜香,熏得她头昏脑胀。 如果不是因为云澈,如果不是为了那点渺茫的线索……她真想现在就收拾东西一走了之,省得在这里看人脸色,受人嫌弃。 脚下的花瓣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只挤出更腻人的香气。心里那团火还在烧,烧得眼眶发涩,烧得胸口发闷,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算什么呢? 对云澈而言,她又究竟算什么? 随手拨开眼前缀满花苞的枝条,纷纷扬扬的花雨劈头盖脸砸下来,糊了满头满脸,她也懒得去拂。 花雨深处,一个身影倚着琴案,似乎正在昏睡。 是个少年。 墨发如瀑,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落在脸颊,暖风轻轻拂过,发梢随着气流极轻微地颤动,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摇曳的阴影。 他的皮肤白得惊人,是那种久不见天光的冷白,像深埋地底千年都不曾被人触碰过的上好羊脂玉。 可他的唇色却极其浓艳,应该是将整朵红梅揉碎了,只将最艳的一滴汁水点染其上。 毫无防备的漂亮,赤裸裸地摊开在这片灼热的桃色里。 元晏的心莫名跳快一拍。 脑中掠过一些模糊的片段,似乎在很久以前,她也曾看过这样一个人。 是谁? 她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只记得血迹,伤口,微弱的呼吸…… 还有将那人背起时,触到的寒意。 鬼使神差地,元晏走上前。 少年双目紧闭,呼吸轻浅,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蹲下身,将他背起。 他比她想象中要轻得多,瘦削的身体贴着她的背脊,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她将他带回了云澈小院的厢房,让他平躺在床榻上。 得看看有没有伤。 她这样想着,手指搭上他衣襟的系带,稍一用力,看起来挺复杂的结就散开了。 外衫滑落,中衣散乱。 并不是她预想中的削瘦孱弱。 少年不算健壮,但肌肉线条很漂亮,宽肩窄臀,腰腹收得很紧,没有一丝多余,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元晏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他平坦紧实的小腹。 掌下,丹田处,一团凝练圆融、生生不息的气感正在平稳运转。 是金丹。 金丹期? 这个看起来不过弱冠的少年,竟已结丹? 天玄宗的天才已经多到这种地步了吗?随便捡到一个昏迷的少年,都是金丹期的修为? “师娘尚在筑基……” “若欲长久相伴师尊左右,还需在修行上多下苦功……” “方不负师尊一片苦心。” 景澜那些鬼话又在她耳边嗡嗡不停。 烦。 真烦。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一闭关了之,将她置于这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凭什么他可以理所当然地评判她是否配得上云澈? 凭什么她就要在这里,对着这个来历不明、可能是谁派来试探她的美貌少年,反复掂量到底该不该救? 就在这时。 榻上的少年鸦羽般的长睫轻轻颤动一下,随即缓缓掀开。 一双眸子黑得纯粹,干干净净,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有些怔忡又怒意未消的脸。 起初,漆黑的瞳仁只有一片初生的空茫。 然后,空茫迅速地被她的身影填满,只盛着她一个人的影子,再也容不下其他。 元晏恍惚一瞬,错觉自己正被某种陌生却深刻的爱注视着。 呵。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深爱? 不过是另一种精致的把戏,或者是什么别有所图的试探。她太熟悉这种把戏,这些痴迷渴求的眼神,底下不过是贪图皮囊声色。 如今她尴尬地悬在无渊峰上,落到外人眼里,恐怕更是禁忌猎奇的遐想,可以轻易亵玩罢了。 这少年与那些人又能有什么分别? 你是谁?元晏开口问。 她没有对他笑。此刻她实在没那份闲心和他周旋。也没什么精力,去应付这个不知道是敌是友、修为还高于自己的金丹修士。 她厌烦于再去扮演任何让人愉悦的角色。 少年不语,只是坐起来,静静地看着她。 问你话呢。元晏皱眉,不耐烦道,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喂!她抬高声音,心头火又烧起来,说句话! 还是沉默。 又是这样。回避,不回应,不解释,用沉默将她隔绝在外。 她真受够了。 说话!耐心彻底告罄,她双手扣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少年顺着她的力道向后倒去,墨发铺散开来,如泼墨洒满床褥,一副任人鱼肉的姿态。 他仰躺着,衣衫凌乱,露出大片大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而那双黑眸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元晏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这荒谬的逼问。 少年却抬起手臂,那只修长好看的手,轻轻勾住了她腰间的束带。 眼尾一抹湿红艳色,晕开了某种浑然天成的诱惑。 他在邀请。 邀请元晏享用他,占有他。甚至,毁掉他? 元晏盯着那只勾着她腰带的手。 陷阱? 算计? 还是另有目的? 莫名出现的美少年,主动投怀送抱,这不合常理。 怎么看怎么像有人精心设计的局。 思绪被什么粘稠温热的东西裹挟,慢悠悠地拽进深处。本该有的警觉戒备,此时全都隔了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却怎么都抓不住。 反而心底那头名为不甘与愤懑的野兽,轻而易举地撞碎了理智的樊笼,冲了出来。 好啊。如果觉得她出身合欢宗,就只会曲意逢迎…… 那她就让他们看清楚。 ……是你自找的。她听见自己嗓子沙哑得惊人。 她踢掉鞋子,膝盖压上床榻,直接跨坐在他腰间。 她要从他的反应里,撕开他的伪装,看透他的目的。 她要他露出马脚,或者付出代价。 少年仍然安静躺在那儿,仰视着她,以全然开放的姿态迎接她的怒火。 这场漫长的沉沦,从一开始就被染上试探与发泄的色彩。 元晏一把扣住他的后脑。 但在真正吻下去之前,她突然停住,盯着他的眼睛:你可以拒绝。 推开我,或者摇头,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放你离开。 她给了他机会。 给了他拒绝的机会。 给了他逃离的机会。 少年眼睛依然一眨不眨,主动抬起头,将自己送到她嘴边。 唇舌长驱直入。 舌尖粗暴地顶开未设防的齿关,扫过口腔内壁,不容抗拒地缠住他略显僵滞的舌,用力吸吮缠绕,要将他赖以生存的气息都掠夺殆尽。 “唔……”少年喉间溢出模糊的呜咽。 但很快,他开始回应她。 怯怯的舌尖迎合她的动作,然后渐渐变得主动。他的红舌伸进她口中,反过来缠住她的舌,吞咽她渡过来的气息。唇齿交缠,搅动出淫靡黏腻的水声。 他的顺从,让元晏心头的邪火不减反增。 为什么不抗拒? 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咬住他的下唇,用力拉扯,直到尝到铁锈味在彼此口腔弥漫,才骤然松开。 少年胸膛剧烈起伏,眸子蒙上厚厚一层水雾,眼尾的红蔓延到脸颊,唇瓣被蹂躏得红肿,微微张着喘息。下唇破了个小口,渗出一粒殷红的血珠。 元晏盯着那滴血,慢慢凑过去,伸出舌尖舔掉。 然后,她不再看他的眼睛,伸手扯开他腰间早已松垮的亵裤布料。 少年那根性器分量不小,已然半勃,色泽是与他冷白肌肤截然相反的深红,顶端的小孔渗出清亮透明的粘液,黏湿地抵在小腹上,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颤抖着,一跳一跳的,看起来可怜兮兮。 元晏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握了上去,五指收拢。 唔——! 少年的身体瞬间绷成一弯新月,喉间挤出半声破碎的呜咽。 那东西在她掌心迅速胀大变硬,变得滚烫灼人,脉搏剧烈地跳动。 元晏衣衫整洁,只有手握着对方勃起的性器,而少年赤身裸体,被她玩弄得凌乱不堪,这让她一阵痛快。 看,无论男人外表看起来多么坚硬,多么干净漂亮,多么修为高深,多么道貌岸然…… 这里都是最脆弱、最诚实、最容易被控制的地方。 可以如此轻易地在外人手下颤抖、失控、露出最不堪的一面。 她开始玩弄那根东西。五指松松地握着,从布满青筋的根部,缓慢而用力地一点一点捋到湿滑的顶端。 拇指恶劣地按住顶端不断渗出情液的小孔,打着圈按压这碰一下就会让他浑身发抖的地方,指甲轻轻刮过那条细细的缝隙。 少年的腰腹不受控制地向上弹起,想要逃离这过于强烈的刺激,又本能地想要追逐更多的快感,身体在逃离和追逐之间挣扎着。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身体,第一次经历这陌生而汹涌的感官刺激,不知所措,只能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托给带来这一切的她。 元晏俯下身,用牙齿啃噬他的锁骨、胸膛,在他白玉般的肌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红色齿痕,像是盛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触目惊心又格外美丽。 而她握着他性器的手,依然牢牢扣着他最脆弱的命脉,继续抚弄,撸动,恶意地弹拨。 “是真的不会说话?” 她咬住他的耳垂,哑着嗓子笑。 “还是觉得装哑巴就能博取怜惜?你这幅样子……骗过多少人?” 把玩(h) 少年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睫毛被不断涌出的泪水打得湿透,一颤一颤的,像被夜雨打落,再也飞不起来的蝶 元晏松开手,变成只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那东西肿胀发红的顶端,随意揉捏这轻颤的玩物。 她挑起那一小圈薄薄的皮,轻轻拎起来,看它在空气中无助地跳动,铃口溢出更多清液,拉出无数的银丝,连接着她的手指和他的性器,怎么也断不掉。 这么敏感? 她嘲弄道,另一只手伸下去,指甲慢慢地刮过那两团沉甸甸的、因为欲望而绷得鼓鼓的囊袋。 还是说……你就喜欢这样?喜欢被人玩弄?喜欢被人捏着这里?嗯? 少年的腿根剧烈痉挛,膝盖不由自主地并拢又分开,想要夹紧又不敢真的夹紧,只能无助地在床上挣扎。 可他依旧没有任何反抗,只是将脸偏向一侧,埋入散乱的墨发中,喉咙里溢出断续压抑的呜咽,像是痛楚,又像是极乐。 他努力地一下下向上挺动腰胯,将自己更深地送进她掌控的手心。 元晏看着他的反应,手上动作更随意、更不客气。 五指重新完全收拢,从根部用力捋到顶端,速度不快,却力道十足,让那可怜的东西在她掌心里被迫摩擦变形,皮肉随着她的动作堆迭拉扯。 她的掌心很快被源源不断渗出的前液打得湿滑,发出让人脸红心跳的咕啾水声。 唔嗯……哈啊…… 少年的呼吸彻底乱了,破碎的呻吟不断从他还在渗血的唇间溢出。湿漉漉,黏糊糊,听起来说不出的色情。 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汗水顺着他紧绷的线条流淌下来,在两个凹陷的锁骨窝积成小小水洼,然后溢出来,顺着胸口一路流下,流过他的乳尖,流过他紧实的小腹,最后消失在腿根。 泪水也从他紧闭的眼角渗出,混着脸上的薄汗,一起滑进鬓发里,将发丝都濡湿成一团一团,黏在他脸侧。 元晏盯着他,看他如何在她手下一点一点失控,如何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最见不得人的一面。 她突然加快速度,手掌毫不留情地上下套弄,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湿,越来越煽情。 另一只手揉捏那两团脆弱的软肉,指尖不轻不重地刮搔最敏感的后部与会阴。 啊——啊—— 少年的腰腹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顶,追逐她的手,追逐能让他释放的出口。 元晏却抽回了手。 少年睁开眼,湿漉漉地望着她,显得格外可怜又委屈。 他本能地向她贴过来,试图寻求任何一点抚慰。 元晏却在此时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她依然衣着整洁,只有衣襟稍微有些凌乱。 而他赤身裸体,浑身是汗,性器高高翘起,整个人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等待主人重新宠幸的玩物。 元晏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下裳的系带,然后重新跨坐上去。 这一次,直接坐在他紧绷的小腹。皮肤与皮肤相贴。 隐秘的幽谷早已泥泞不堪,温热的蜜液不断沁出,濡湿了腿根。 情动的证据如此鲜明,与她脸上那份冷淡构成奇异而灼人的反差。 少年痴痴地望着她,欲望昂扬的性器火热地贴在她臀缝,无助地蹭动着。 “想要?”元晏问。 少年点头。 “可我不愿意。”她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看着他眼底刚刚燃起的光芒瞬间破碎。 “是你主动躺在这里的。是你自己勾引我的。” 她倾身向前,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 “现在被吊着,不上不下,进不去也射不出来的滋味好受吗?嗯? 她一边说着,腰肢一边缓缓下沉,故意用自己最柔软、最湿润、最温暖的私密处,轻飘飘地蹭过那根滚烫得吓人的顶端。 她的花瓣微微张开又合拢,吞吐着他顶端那一小截,只含住一点点,然后又立刻退开,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折磨着他,也折磨着她自己。 不过元晏不着急。 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罢了。 她感受着那东西是如何在她的挑逗下激动得不停跳动,如何分泌出越来越多的透明液体,如何将她本就湿润的花瓣打得更加湿滑不堪,如何在她身下可怜兮兮地肯求。 她要他也感受到,是谁在给予,是谁在承受,又是谁掌握着此刻进退的权柄。 “嗯……”少年脖颈拼命后仰,喉结剧烈滚动,汗水如雨一般浸湿他的鬓角,在他脸侧滑出一道又一道晶亮的水痕。 他难耐地挺腰追逐,想要进入那个近在咫尺的、温暖潮湿的地方,想要被她彻底包裹,想要得到解脱。 可她总能在他即将触及那个核心、即将进入的瞬间轻轻退开。 一次。 两次。 三次。 无数次。 他的手深深陷进被褥又松开,无助地抬起,在空中徒劳地抓握着什么,然而什么也抓不到。最终只能颤抖地覆上她跨坐在他身上的大腿,却又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 “说话。” 元晏命令道,腰肢磨蹭的动作不停,屡屡擦过他最敏感的边缘。 “求我。” 少年张开嘴,破碎的音节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废物。” 元晏嗤笑一声。 “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就用身体和脸蛋勾引人?” 少年只是看着她,泪水无声汹涌,大颗大颗地从他眼角滚出来。 可他的身体却彻底背叛了他的意志。 即便在这样的屈辱中,被她这样恶意蹭弄,他依然硬得发疼,湿得一塌糊涂,甚至因为她这一句“废物”而无法抑制地又渗出更多更多的粘液。 元晏终于停下了磨蹭。她抬起上身,握住少年那滚烫硕大的性器,对准自己温热的入口。 湿滑滚烫的顶端抵住她柔软敏感的花瓣,她就这样停在那里,只含住最顶端那一点点。 少年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躺平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她缓缓地问。 她稍微下沉一点点,让他进入一寸。只一寸,让他的顶端刚刚碰触到温暖湿润的内壁。 少年发出破碎的呜咽,腰腹本能地向上顶,拼命想要进得更深。 可她立刻抬起身,完全退开,连那一点点都要抽离。 “是不是以为用这副皮囊,用这种予取予求的姿态…… 她继续说,一边说一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下沉。 一寸。 一寸。 又一寸。 慢得要命,让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自己是如何一点一点进入她身体的。 就能换来一点怜悯,一点垂青,一点……爱?” 她停住,只进入了一半,又故意卡在那里不动。 告诉你…… 她握紧他还没进去的那一截性器,深吸一口气,然后坐了下去。 没用的。 发泄(h) “呃啊——”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被彻底撑开填满的过分饱胀感让元晏眼前发白,一瞬间竟有些失神。 温热紧致的甬道包裹住烫人的性器,层层迭迭的媚肉被撑开、被挤压、被迫适应这个突然闯入的庞然大物,直到根部,严丝合缝。 元晏努力适应着少年那里可怕的尺寸和强烈的存在感。她撑在他胸膛上的手微微发抖,指甲陷进他胸口的肌肉里。 她垂下眼,看着少年那双盛满了水光、迷离却又执着地望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她突然喘息着开口,不知是在问谁,“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我一个人承受这些…… 元晏开始上下律动,掌控着一切的节奏,看着身下的少年如何在她身下沉沦。 腰高高地抬起,那东西就滑出大半,只留顶端卡在入口;再轻轻落下,那东西只能被深深吞没,顶弄到她体内最深最深的地方。 她一边剧烈起伏,一边继续喃喃自语般地继续追问。 为什么……是我要去迎合……是我要去改变……是我要去证明…… 为什么……是我无处可去……是我留在原地…… 为什么……是我…… 她骑跨着他,,胯下发出越来越响亮的肉体拍击声。 “说话啊……” 你不是天玄宗的天才吗?不是修为比我高吗? 告诉我该怎么039;勤勉039;?怎么才能配得上? 怎么……怎么才能…… 少年的呻吟断断续续,被她的律动震颤得七零八碎。他的手颤抖地虚扶住她的腰,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放开。 元晏加快了律动的速度,感受着他的性器如何在她体内疯狂进出,如何顺从地顶弄她最敏感的那个点,如何让她爽得头皮发麻。 身下的少年被玩弄得眼神涣散,泪水止不住地流,口中不断溢出破碎而无意义的呻吟。 那副被她肆意玩弄、可怜兮兮任她予取予求的模样,极大地满足了她。 她低下头,狠狠吻住他那双正在流泪的眼睛,然后吻滑到他耳边,热气喷吐在敏感的耳廓:“你们都是一样的自以为是,凭什么……凭什么……” 她猛地收紧内壁,剧烈地绞紧挤压。 “哈啊——!”少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腰腹失控地向上顶撞,性器在她体内搏动着膨胀,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元晏却在他即将释放的关口,强行停了下来,整个人死死压住他,用全身重量将他牢牢钉在床榻上。 “不准。”她喘息着命令道,我还没说可以,你不准射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真的受不了,真的不愿意,现在摇头,我就放开你。 少年浑身剧烈地颤抖,濒临爆发的欲望被强行截断,折磨得他双眼通红,溢满生理性的泪水。 元晏就这样压着他,一动不动。 看。 你不是也可以被掌控,被折磨到这种地步么? 你不是也可以露出狼狈不堪、却又格外美丽的表情么? 元晏漫不经心地想。 少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整个人看起来随时都要崩溃。 可他只是用那双盛满泪水、盛满痛苦的眼睛看着她。 元晏盯着他的眼睛,心脏突然狠狠跳了一下。 “射!”元晏命令道,腰肢狠狠下沉,同时内壁紧紧收缩,彻底放开了对他的压制。 唔……!! 少年在她体内终于得到了释放,脖颈向后仰起,拉出一道脆弱优美的弧线。 喉咙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宛若哭泣的呜咽,整个人完全失控。 一股一股微凉的液体喷涌而出,一波接一波,源源不断,要把她整个人都灌满,灌到溢出来。 但很快,那些液体就在她体内散开了 不对。 双修时,男方的真阳应该会转化成对女方有益的阳气才对。 可这个……这感觉一定不是。 她的思绪在这个疑问上停留一瞬,然后又被那层粘稠暧昧的雾气裹住,慢吞吞地滑开了。 她继续缓慢地律动,榨取着他最后一滴情液。 身下的少年过度刺激折磨得浑身颤抖,性器极度极度得敏感,她每动一下,他就痉挛一下,每动一下,他就颤抖一下。 可他反而更用紧地抱住她的腰,主动让她取用,任由她发泄。 元晏终于停下动作,从他身上离开,那根性器从她体内缓缓滑出,带出大股大股混合着他和她的浊液,顺着她的腿根流下来。 少年此刻浑身上下都布满了红痕,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嘴唇被他自己和元晏咬得红肿不堪。 一副被她彻底榨干的样子。 元晏心里那团燃烧了很久的火,好像终于小了一点点。 但还不够。 她伸出手,再次握住那完全濡湿,却尚未完全疲软下去的所在。 唔…… 少年的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可他依旧没有明确地拒绝她,只是无意识地支吾着。 元晏空出的另一只手按住他,把他牢牢固定在床上。 再来一次。她说,跟说再吃一口饭一样的平静。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停顿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再次问道: 你还可以拒绝,摇头,我就停下。 过度的刺激让少年浑身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刚刚经历过高潮的性器太敏感了,任何触碰都化为混杂着钝痛的强烈刺激。 钝痛和快感交融,分不清彼此。 那可怜的东西只能在她手中再次抬头,比之前更加硬热,脉动着诚实的渴望。 他没有摇头。 元晏盯着他,像是验证出什么,又像是被什么狠狠激怒了。 她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手掌用力地摩擦那根敏感的柱身,从根部到顶端,从顶端到根部,反反复复,用力挤压,完全不管他是不是已经承受不住了。 嗯……啊……啊…… 少年的呻吟越来越高,他再一次在她手中,被她强行地第二次推向无法承受的巅峰。 射。她再次命令道。 他应声又射了出来,这一次的量依旧多得惊人,溅上她握着他性器的手背、他自己的小腹、胸口,还有几滴飞得很远,落在他的颈侧。 少年彻底虚脱,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得厉害,焦点都对不上了。 可元晏没有给他任何休息的时间。 躺好,不准动。她抽离手。 少年喘息着,可听到她的话,那涣散的目光竟真的努力凝起一点,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温顺地将自己摊开在凌乱的床褥间,一动不动。 为什么? 她不信。她无法相信。 无数过往在她脑子里尖啸。 这世上哪有不求回报的给予呢? 她要看这虚假的奉献,到底要到哪一步,才会碎裂。 元晏起身,向前挪动,膝盖分跪在他头颅两侧,让他的脸正好被她的大腿圈在中间。 她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他,湿润的、散发着她气息的私密之处,悬在他唇鼻上方。 我要坐在你脸上,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就推开我,我会停下。 她已经足够慷慨,第三次给了他拒绝的机会,给了他说不的权利,给了他逃离的可能。 少年却主动仰起头,将自己主动凑向上方幽秘的温热,舌尖探出来,试图够到她。 这反应再明显不过, 元晏腰肢下沉,将自己早已湿滑泥泞的入口,直接压上他等待已久的唇。 那就舔干净。 破防(h) 温热的舌,先是有些笨拙地在外围逡巡,轻轻舔舐过外围湿润的花瓣,紧接着便坚定地撬开柔软的门扉,长驱直入那湿热紧致的深处。 “嗯……” 元晏的腰眼蓦地一酸。她下意识咬住自己的下唇,不想泄露太多会显出脆弱的声音。 少年得到回应,舌尖越发卖力。他的脸完全埋进她的腿心,鼻尖陷入那片浓密潮湿、带着她体温的毛发中,只能透过极小的缝隙艰难地呼吸。 可他全然不顾。 舌头更加深入,在她体内探索、翻搅、勾舔,一遍遍仔细碾过最敏感的褶皱,认真寻找着能让她舒适的源泉。 太多了。 汁水源源不断地从被他尽心侍奉的穴口涌出,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也急得多。 混合着之前的体液,汩汩流出,漫过他的唇舌,顺着他的下颌、脖颈滑落,在床单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水痕。 他的双手从她的臀侧慢慢滑下,转而牢牢箍住她的大腿根,帮助她更深入地坐在自己脸上,让她能够更舒服,能够得到更多的快感。 一些来不及被他吞咽的液体,在他过于卖力的舔吮中,倒灌进他的鼻腔和喉咙。 “呜……咳咳!” 他被呛到,脸涨得通红,看起来难受极了。 可他仍在继续,一点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一边咳嗽,一边继续舔弄吞咽,整个人既狼狈又专注,全心全意地取悦着她。 这温顺到极致的姿态,与他此刻堪称狎昵放肆的口舌侍奉,形成令人心尖发颤的强烈反差。 元晏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黑发,不清楚自己是想把他推开还是按得更紧。 少年的舌尖敏锐捕捉到那颗藏在深处、肿胀敏感的小花珠,然后开始有节奏地反复研磨那一点。 嗯……对……就是那里…… 元晏再也压抑不住,开始配合他的节奏。她轻轻摆动起来,在他脸上来回研磨,追逐着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快感。 她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 她开始主动索取她想要的快乐。 少年突然改变了方式,他用嘴唇完全含住那粒已经肿胀得不行的小珠子,舌尖在上面轻轻打转,然后用牙齿极其小心地地磨蹭,最后用嘴唇用力吮吸。 啊! 元晏浑身剧烈地一颤,腰肢不由自主地向下重重压了一下,把自己压得更紧。 他立刻会意,加快舌尖打转的速度,同时加大吮吸的力道。 嗯……啊……就是这样……快……快一点…… 元晏感受着身体不可遏制地在少年的侍奉下,一点一点攀上欲望巅峰。 腰肢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在他脸上来回研磨,大量蜜液从她那里不断涌出,越来越接近那个临界点。 快感疯狂堆迭成高塔,一层一层往上,越来越高,摇摇欲坠。 终于,在他轻快吮吸的瞬间,塔身轰然崩塌。 从被舔舐的那一点核心,炸成一片白炽的网,瞬间捕获元晏的四肢百骸,抽空了她所有力气。 “啊——!” 元晏再也抑制不住喊出声来。 大股黏答答的蜜液痉挛着喷涌而出,直接灌进他正努力吮吸的口中。 她就这样在他脸上高潮了。 花穴不断收缩,将更多的蜜液挤出来,全都灌入他嘴里。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潮吹冲击得喉头剧烈滚动,拼命地想要全部吞咽,可实在太多了,他根本来不及咽下去。 他被呛得剧烈咳嗽,眼角红艳糜烂。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用舌尖一遍遍温柔地、安抚性地轻舔着仍在敏感抽搐、吐露余津的软肉。 元晏在高潮余韵中颤抖,腿根发软得厉害,快要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向身下。 少年的脸已涨得发紫,唇色转青,眼睫无力地半垂着,只能看到眼白。胸膛剧烈起伏,艰难地喘鸣,濒临窒息。 而他的手依旧紧紧箍着她的大腿,在她汗湿的皮肤上眷恋地、一下一下摩挲着。 金丹修士肉身强韧,等闲伤害已难致命。但如果灵脉被毁,神魂溃散,或像此刻这般呼吸断绝,识海枯竭,依然会死。他不可能不知道。 元晏猛地抬起腰,迅速从他脸上离开。 少年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泪水、唾液混合着她高潮时喷出来的大量蜜液,全都混合在一起,将他整张脸弄得水光淋漓,连长长的睫毛都黏成好几缕,贴在泛红肿胀的眼睑上。 整个人像刚从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全身上下都湿透了,散发着某种堕落又纯粹的性感。 偏偏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此刻还在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显得格外可怜。 你…… 元晏盯着他,分不清是气他还是气自己, 他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她本该怀疑,本该戒备,本该更加需要探寻他的意图。可此刻,看着他依然投向她的眼神,那些猜疑忽然变得无比遥远。她不想猜了,她只是…… 你快窒息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推开我?你真的想死在这里吗?! 少年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意思再明确不过:他不要推开她。 你要是真憋死了怎么办?! 元晏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会如此崩溃。她真的很怕,怕有人如此轻易沉默地滑向死亡。 你为什么不挣扎?!为什么就这样……就这样…… 少年依旧不语。 泪水从他通红的眼角滚落,没入鬓发。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正因为后怕而微微发抖的小腿。 元晏下意识向后一缩,躲开了。 人总是能忍耐痛苦的。 再难过的事情,咬咬牙,忍一忍,总能熬过去 再重的伤,只要不死,哪怕永远不会真正愈合,也终将学会与伤疤和隐痛共存,继续活下去。 痛苦是可以习惯的。人是擅长习惯的动物。 可是…… 人很难抵抗温柔。 她双手捧住少年湿漉漉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泪水模糊的眼睛。 “听着……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能……你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颊边未干的泪痕: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你明白吗?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然后将她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还在剧烈跳动的心口。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心里那股混杂着委屈、愤恨、以及无处着力的自我厌弃情绪,如同被摇晃后猛然打开瓶塞的烈酒,轰然冲上头顶。 她突然张开嘴,狠狠咬在他裸露的肩头。 牙齿深深陷进温热的皮肉里,舌尖立刻尝到了铁锈味的腥甜。 少年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颤抖,可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地将要喊出的痛呼全都压了回去。 他环在她腰背的手臂,将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 沉溺(h) 元晏咬着他,用尽了力气, 尖锐的情绪在她心头横冲直撞,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最终全部化为她齿间更狠的力道。 眼眶突然无法控制地发热。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样去伤害这个对她毫无保留的少年呢? 她只是死死咬着他,直到血腥气在口腔里浓得化不开,直到她自己的眼泪也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他肩头渗出的血珠,一起蜿蜒流下。 眼泪和鲜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这个傻瓜……她终于松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这个……任人欺负都不知道反抗的大傻瓜…… 元晏身体一软,所有支撑她的怒气此时都被抽去了。 她从他身上滑落,伏倒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额头抵着他凸起的锁骨。 心里被怒火和委屈灼烧出的空洞,此刻竟被另一种更为陌生汹涌的情绪填满了。 某种她不愿承认、又无法否认的,柔软、温暖、却疼痛的东西。 她原本以为,只要狠狠征服他、惩罚他、在他身上发泄出积压已久的怒火,她心里那个被现实碾压出的空洞才能被填补一点点。 可他只是静静地敞开自己的一切,沉默地、温柔地、毫无怨言地,承受了她的所有。 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满腔的愤恨打进最柔软的棉絮里,完全无处着力,只剩下自己心口那无比清晰、为他而生的疼。 她开始心疼这个傻子。 少年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趴得更舒适些,不用那么费力地支撑自己的重量。 他的脸颊贴着她凌乱汗湿的鬓发,依赖地蹭了蹭,像只小动物。 元晏原本坚硬的心,就在这一蹭里,塌陷了一块,猝不及防。 就让她暂时沉溺于此吧。 对不起…… 元晏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这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落在他湿润的额发上。 对不起…… 然后,她继续吻他。 从额头到眉心,从鼻梁到唇角。 她吻他被咬破的下唇,吻他肩上渗血的齿痕,吻他胸口被掐出的红痕,一个接一个地吻下去,清点着自己方才盛怒之下留下的罪证。 少年的呼吸慢慢变了。 从之前压抑破碎的抽气,变成深长的吐纳。 随时准备承受下一次伤害的身体,在她这些温柔的轻吻下,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他环在她腰后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收紧,将她柔软温暖的身体更密实地拢向自己。 元晏顺势将发烫的脸颊贴上他汗湿的颈窝。那里的脉搏跳得飞快,一下下敲打着她的耳膜,与她自己的心跳渐渐混成同样的节奏。 少年收紧手臂,把她更深地拥进怀里,不愿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距离。 元晏闭上眼睛。 心上的空洞还在,此刻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流动,一点一点浸润着里面干涸龟裂的角落。 她再次睁开眼,抬头看近在咫尺的他。 他也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她看到他的专注,依恋,还有纯粹的渴望。 元晏的心尖宛如被雏鸟的细羽扫过,痒痒的,酥酥的,还有点疼。 来。她主动说道,这次温柔了很多。 他颤抖着,目标明确地探向她腰间早已松散、勉强维系的中衣系带。 却因为完全没有经验,几次都没能解开那个其实并不复杂的结。 元晏伸出手,覆住了他慌乱的手指。 我教你。 她教他如何抚摸自己,如何取悦自己。 她引导着他解开那个结,让他的手指抚过她腰侧敏感的曲线,滑过柔软的小腹,又引着他的手向上,覆上那一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绵软雪丘。 就这样……轻轻揉…… 少年依着本能收拢手掌,握住那团丰盈,生涩却极其珍重地揉捏。拇指寻到顶端悄然挺立的乳尖,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捻过。 唔…… 酥酥麻麻的细密快感从被他触碰的地方窜向元晏全身,让她不禁溢出一声轻吟。 这一声鼓励仿佛给他打开了什么开关,让他突然了然该如何做。 少年低下头,温热的嘴唇含住另一边无人照拂的、同样挺立起来的嫣红乳尖。 他的舌头起初绕着那肿胀的顶尖笨拙地打转,如同初生的幼兽本能地寻找甘甜的乳汁,动作里有种天真的急切。 但很快,他就找到了窍门,舔舐变得有章法起来,湿热的舌尖一遍遍刮擦过最为敏感的顶端。 快感像涟漪一样,从胸口蔓延,绵长地、慢悠悠地一波一波涌来。 啊…… 元晏的手情不自禁地再次插进他浓密柔软的黑发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头皮。 她在享受,真正地享受。 享受自己的身体在他的温柔下慢慢苏醒、慢慢颤栗。 少年得到她的认可,吮吸的力道逐渐加重,变得更加贪婪投入。他用牙齿轻轻叼住那粒红果,不甚熟练地磨蹭,时而加重磨吮,时而又用舌尖温柔地抚慰。 温热的鼻息喷溅在她胸口的肌肤上,激起一小片细密的颗粒。那反复的、湿黏的撩拨,像一根永不疲倦的羽毛,不停歇地搔刮着元晏已然敏感到极致的神经。 嗯……别……太…… 她语不成句,身体诚实地向他拱起,让他能够更方便地含住。 她的另一只手向下探去,握住他早已再次硬挺的性器。 那巨物再次在她掌心剧烈搏动,顶端又开始不断渗出清亮的黏液。 进来……她喘息着说道。 她躺平放松,主动分开绵软无力的双腿,将那滚烫如铁的硕大顶端,抵在自己湿滑不堪、翕张不已的入口。 少年顺从地俯下身,汗湿的额发垂落。他先是吻了吻她的眼睛,然后吻过她潮红的脸颊,最后深深吻住她微微张开的唇。 随后,他腰身沉缓而坚定地向前一送。 嗯啊——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满足到极致的悠长叹息。 被再次彻底撑开、填满、直至最深处的感觉,让元晏的身体更加酥软。 滚烫粗大的硬物缓慢挤压开每一寸紧致湿滑的褶皱,温柔耐心地破开层层迭迭的软肉,直抵花心最柔软的那一点,带来无比充盈的快慰。 唔……哈啊…… 少年也发出一声性感的闷哼。 他注释着身下与他彻底结合为一体的她,被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的包裹感绞得浑身发颤, 元晏的适应来得很快,或者说,她的身体早就在渴望这一切。 最初的饱胀感很快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空虚渴求。 少年开始律动。 轻柔缓慢地抽查,大概是怕弄疼她。 可元晏不满足。 动……她抬起绵软的腿,主动勾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自己送得更深,快点……用力……我要你…… 这直白的邀请彻底击碎少年最后一丝克制。 他懂了。 下一次退出再进入,就是全力以赴地贯穿。 春梦了无痕(h) 晨光初透。 司空月提着食盒,站在小院门外,有些不知所措。 她敲门,没人应。 又敲,还是没人应。 仙子?她小声唤了一句。 依旧寂静。 司空月等了好一会儿,依然没人应门。 她只得又提着食盒去戒律堂禀告景澜。 景澜沉默片刻, 昨夜的争执,他还记得。 我去看看。他放下手中的书卷,你先去做你的事。 景澜独自来到院外,静立片刻。 院子里有禁制,是师尊亲手所设,他的神识无法探入,也从未想过去穿透。 然而,修剑道的人,听觉都敏锐,更不必说他境界已至元婴。 他听到了些许支离破碎的呜咽。 修合欢道,本就需要欲望疏解。 这声响落在耳中,挥之不去。 他垂下眼,取出备好的食盒,指尖微动,将“弱火咒”覆于其上,保持饭菜温度。 随即,他将食盒置于门前石阶,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院内,东厢房。 元晏肆无忌惮地追逐着快感。 她整个人被撞得向上弹起,又被少年牢牢按住。 他找到了节奏,也找到了生物原始的本能。 接下来便是狂风暴雨般的征伐。 粗长硬热的性器在她湿滑紧窄的甬道内横冲直撞,肉体撞击的声音啪啪作响,混杂着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粘稠的水声,噗嗤作响 啊……啊……就是那里……顶到了……对…… 元晏的呻吟声支离破碎,被他一下一下撞得语不成句,凭着本能喊出最直接的感受。 她不再掩饰,不再压抑,不再伪装,她完全地、彻底地把自己放开了。 她的花径如同有自主意识般地收缩、吮吸,想要将那根带来极致快乐的凶器吞吃得更深。 更多的蜜液不受控制地涌出,将两人交合处弄得一片狼藉,浇湿了身下不知何时出现的柔软衬垫。 “对……就是这样……再深一点……对……嗯…… 元晏主动指导他,告诉他她想要什么,告诉他哪里让她最舒服。 少年完全照做,不断调整自己进入的角度,确保每一次都能精准撞在她最敏感的那个点上。 啊哈啊—— 元晏双腿死死勾住他的腰,让他能进得更深,撞得更狠。 少年的喘息越来越重,汗珠从他绷紧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元晏的锁骨上。 他低下头,叼住她随着撞击不断跳动的乳尖,一边继续深深顶弄她花穴深处的敏感点,一边用力吮吸着她的乳房,要从那里汲取更多甘甜。 手从她的腰侧滑下,拂上热泉涌动的花谷。寻到早已肿胀挺立、如同熟透浆果般的珍珠。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温柔却强势地按住那颗小珠,不轻不重地画圈揉搓, 不行——啊啊——别一起——太——太多了—— 元晏的声音陡然拔高,爽得尾音都在发抖。 太多了。 不同方位、不同层次的快感迭加在一起,瞬间就将元晏推上了崩溃的边缘。 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了下身那一点。甬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绞紧那根深入其中的性器,一股热流从身体最深处喷涌而出。 不行——我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高潮就轰然而至。 啊——啊——去了—— 快感从下身炸开,席卷全身。 她尖叫着,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随后便是持续的抽搐。 唔——! 几乎在同一时刻,少年也到达了极限。他被她高潮时疯狂绞紧的甬道和热流刺激得闷哼一声,再也无法维持节奏,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驱动。 他死死抵住她身体最深处,性器在她湿热紧致的包裹中剧烈喷射,一股又一股尽数灌入她痉挛收缩的花壶深处。 持续不断地喷射,让元晏的高潮又延长片刻,脚趾情不自禁蜷了起来。 两人紧紧相拥,在高潮的余韵中剧烈颤抖着,谁也舍不得松开谁。 元晏瘫软在床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身体还在一阵阵收缩,把少年留在她体内的液体往更深处挤压。 修为依然没有提升。 但元晏的思绪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此刻只余一片空白而满足的慵懒。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 她只想躺着,什么都不想。 少年没有立刻退出,反而就着相连的姿势,将瘫软如泥的元晏小心地抱起来,让她背靠着自己的胸膛,半坐半倚在他怀中。 他的性器还半硬地留在她湿热泥泞的体内,随着两人未平复的呼吸,时不时细微地跳动一下,引来她无意识的轻颤。 肌肤相贴,呼吸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大概是证明亲密关系中最直接、最原始、也最有力的办法了。 我们属于彼此,我们不会分离。 不再需要任何语言文字的矫饰,只通过这种最亲密无间的结合,就能让人感受到被需要,感受到自己不是那么孤独。 少年下颌抵着她汗湿的肩窝,温存的吻落在她颈侧、肩头。然后,他捉住她软绵绵垂下的手,拉到唇边,虔诚地啄吻着她的每一根手指。 他轻吻她的指尖,含住舔舐她敏感的指腹,再沿着她掌心的纹路一路吻到腕骨内侧最薄的那片皮肤。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窸窸窣窣扫着她的掌心,扫得她的心也痒痒的。 元晏闭着眼睛,感受着他一个又一个温柔而虔诚的吻。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恋恋不舍地从她身体里退出来,让她重新躺回床榻上。 突如其来的空虚让元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元晏有些困倦了,眼皮重得都要睁不开。这场耗尽彼此体力的欢爱告一段落,他应该会就这样拥着她,两个人一起沉入梦乡。 然而,下一刻。 那只微凉的手,松开她的手腕,握上了她的脚踝。 指尖在她踝骨凸起的部位,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接着,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取代了手指,吻落在同样的位置。 然后,他放开她的脚,双手捧住她的小腿,开始沿着小腿一路往上吻。 吻过她的小腿肚,吻过她的膝盖,吻过她大腿内侧那块最嫩的皮肤,最后轻轻吻在她的花心上。 你—— 元晏的制止梗在喉头,她看见少年那张俊美的脸埋进了她的双腿之间。 温热湿润的口腔瞬间包裹了她整个外阴。 嗯……啊…… 她下意识想合拢双腿,却被他的肩膀稳稳抵住,让她只能接受他的侍奉。 同样是舔她,感觉和刚刚完全不同。 既羞耻,又刺激,还有说不清的甜蜜。 他在呵护她。 少年含着饱胀的肉珠,极尽温柔地吸吮。力道掌握得刚刚好,既不会让她觉得太刺激而难受,又能将她刚才有些红肿的花心吸得酥酥麻麻,舒服极了。 他在照顾她。 用他的唇,用他的舌,把她被弄得一塌糊涂的身体仔细清理干净。 嗯……唔…… 元晏的身体在这包裹中慢慢软化,原本堵在胸口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也慢慢化开。 少年的唇舌侍奉也变得越发绵长而轻柔。 他在治愈她。 慢节奏的快感好似海水涨潮。一点一点从下身蔓延到全身,温吞吞的,却无处不在,将她彻底浸泡。 “啊……”元晏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感受到了。 高潮在慢慢接近,一点点蒸腾上来,给她充足的时间去感知,去享受。 直到某个瞬间,她全身上下仿佛同时叹息了一声,融化在无边无际的暖流里。 那些堆积在胸口的怒火、委屈、迷茫、孤独,全都随着这场高潮释放出去了。 少年终于抬起头来,唇瓣被她的体液润得晶亮。 他吻着元晏吻着湿漉漉的耻骨,又吻上她紧绷的小腹,留下一个个湿痕,吻得她直发抖。 他在挺立的乳尖上停留,含住轻轻吮吸几下,引得她又是一阵颤栗,再沿着锁骨细吻而上,吻上了她的眼睛,将她不断溢出的泪水,一滴,一滴,全部吻掉。 元晏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他的舌头探进来,温柔地扫过她的上颚,缠住她的舌尖,这个吻深长而缓慢,带着安抚的意味,将她所有的不安都吞纳、消融。 元晏回应着他。 手臂环上他的背脊,双腿也自发地抬起,缠住了他精瘦的腰身。然后,她清晰地感觉到,他那根刚刚软下去不久的性器,又在她小腹上昂起头。 少年鼻尖与她相抵,呼吸交融。 他看着她的眼睛,黑曜石眸子里满满的只有她,然后他缓缓推入。 他进得很慢,直到根部完全没入,两人重新连接在一起,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 他停住,深深埋在她的最深处,然后两人额头相贴,鼻息相闻。 元晏侧过脸,将自己埋进他汗湿的胸膛。 听着那里面渐渐平复的心跳——咚咚,咚咚。听着无比安心。 元晏也累了,太累了。 身体像散了架一样,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她的心里却暖暖的,满满的,充实得快要溢出来。 她闭上眼,任由他的手在她汗湿的发间轻柔抚摸。 半梦半醒间,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冰似雪。 不难过了…… 元晏睁开眼。 天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显然已是大白天。 她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衣衫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下身一片湿润。 她怔忡了片刻,才慢慢坐起来。 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一个很美妙的梦。 一个春梦。 心情确实好了很多。 她换下汗湿的衣物,用冷水拍了拍脸。 院中寂静,已近午时。 打开院门,石阶上,安静地放着一个三层朱漆食盒。 元晏提起食盒,入手温热。她掀开盖子,里面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米粥,还散发着热气,显然是用了保温的术法。 元晏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着温热的粥菜。 昨夜的怒火,此刻已经彻底淡了。 偶遇小白 自那晚不欢而散以后,元晏再未主动寻过景澜。 她在无渊峰桃花林,日复一日地消磨时光。而他常驻苍梧峰戒律堂,只在需要回峰处理宗务时才会归来。如此一来,偌大山峰,两人当真是完全见不到。 唯有在偶尔需要什么东西时,她才会用纸鹤写几个字传去。 他也识趣,除非收到她的召唤,否则绝不在她面前出现。来了也是全程垂着眼,公事公办,办完即刻告辞。 元晏有时会觉得可笑,他们这般相看两厌,究竟是谁更嫌弃谁。她觉得他迂腐古板,满口教条,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他大概也认为她轻浮散漫,不配做云澈的道侣,也搅扰了此地的清静。 也好。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温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元晏闲得发慌,偶尔会深入桃林去试试剑阵。阵中数十柄古剑倒插于石,唯有剑心澄澈才能引动。她进得去,却无法深入,只能在外围走上几圈,再悻悻离开。 幸好还有司空月。这姑娘话不多,却细心,做事也妥帖。元晏上次春梦后得知让司空月等了许久,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便向景澜多要了一个食盒。 之后,两人的送饭流程就简化成:司空月每日清晨将备好的餐食放入院门外特制的食盒,元晏自取食用,次日司空月再来带走空盒并放入新的。省去了等待的时间,彼此都自在。 偶尔,司空月来送取食盒时会和元晏碰上。她总是立刻行礼问安。元晏闲极无聊时,便随口向司空月借过几本最基础的丹经药典,权当闲书翻看,打发打发时光。 合欢宗虽然主要钻研双修,对于丹药一道也涉猎颇深,尤其擅制些助兴温养的方子。元晏看着倒也有些趣味,遇到看不太明白的,也会随口问两句,司空月便如蒙大考,认真又紧张地作答。 这样问一句,答一声,借本书,送个食盒,日复一日,倒也成了元晏在这无渊峰上的日常。 除此之外的乐趣,便是时不时地去看素离练剑。 素离是个实心眼的孩子。 和她比试后的第二天,便如约出现在桃花林,绷着一张俊脸,向她讨教剑法。 元晏起初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当了真。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她也就顺势隔三差五来这桃林。 说是指点,她却并不十分上心。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随机挑一棵看得顺眼的桃树倚靠着,看他将一套剑法练得杀气腾腾。 剑光如雪, 凌厉破风。 素离全神贯注的劲儿头,偶尔会刺破时光,让元晏恍惚瞥见那个久远而模糊的影子。 他的天赋确实极好。 若只论剑法的高下,沉浸此道、心无旁骛的他,或许早已胜过荒废多年、心思芜杂的她。 她所依仗的,不过是多活了些年岁,被迫看过更多人情世态,因而磨砺出了一双过于挑剔的眼睛。能看破关窍,指点迷津,却未必能够以剑破局。 剑之一道,他注定会越行越远,而她,大概会永远困在当下,踟蹰不前吧。 每当这份情绪翻涌得太甚,她便强迫自己去看天际聚散的流云。 偶尔心底压抑的东西蠢蠢欲动,她就用合欢宗的灵巧身法,亲自下场与他过上几招。再信手折一段桃枝,精准点向他转腕或提膝时微不可察的凝滞。 百年光阴,即使虚度,也总教会人如何看穿表象,直指内核。 素离竟也真能领会,剑招肉眼可见地洗去几分毛躁,多了些许沉稳。 只是这少年对她的态度,却一日日变得古怪。 最初几日还好,虽然拘谨,但至少能正常练剑。 后来她稍微靠近一些,只是调整他握剑的姿势,有时不经意拂过了他的手腕。那少年便从耳根红到脖颈,连剑都差点握不稳。 元晏觉得实在好玩。于是,指点得越发频繁,动手动脚也愈发理所当然。 素离从最初的抗拒躲闪,到后来强作镇定地接受,直至最后破罐破摔,自暴自弃地任由她摆布。 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总让元晏笑得眉眼弯弯。 她实在太无聊了。 逗逗这个纯情的小徒弟,看他红着脸手足无措,能让她暂时忘记一些过往。 素离练剑时越来越难以集中精神。 眼角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瞥向云澈小院的方向,看她今天有没有来。 她若不在,他便觉得这林子空落落的,连剑都练得没滋没味,整个人提不起劲来,剑招也松散了几分。 她若在场,他又浑身不自在。 即使她什么都没做,就只是懒洋洋地倚在树下,他也会心跳失序,一套剑法使得错误百出。越是出错,越引来她更近身的指导。 如此恶性循环下去,素离每回练完剑都神思恍惚,好多次险些撞上树干,睡也睡不好。有一次他清早御剑去离火峰练武场,直接一头栽进了山腰的小溪。 冷水浸透衣衫,他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解。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只能试图用更刻苦的练剑来压制那些翻滚的念头。 然而毫无用处。 他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素离,你不能这样。你不可以这样。 然后第二天,继续来桃林练剑,期待她会不会出现。 如此过了七八日。 元晏照旧取回食盒,在梅树下用了早膳,正思忖着是去桃林还是继续翻看丹经时,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猫叫。 抬头便见老梅树的枝桠间,蹲着一团雪球似的小家伙。通体没有一根杂毛,碧蓝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正弓着背,炸着尾巴毛,冲她哈气。 元晏瞧着有趣,从袖中摸出一粒灵宠丹,蹲下身,将丹药托在掌心递过去。 这还是万兽山庄的赢宣给她的。那个男人啊,什么都舍得给。他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是愉快的,直到……算了,不想了。 也正是为了躲他,她才遇到了云澈。又阴差阳错,来到这天玄宗。 小白猫警惕地嗅了又嗅,犹豫再三,终究抵不住诱惑,小心翼翼地吃了。丹药入口,它那副凶巴巴的模样很快消失不见。 小白舒服地眯起眼,不住发出“咕噜”声,绕着元晏的腿亲昵地蹭来蹭去,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起,尾尖还勾着她裙摆。 它还就地打了个滚,露出柔软雪白的肚皮,四只小爪子在空中轻轻抓挠,碧蓝的眼眸湿漉漉地望着她,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威风,全然是个娇气又粘人的毛团子。 元晏被它逗笑,伸手揉了揉它暖烘烘的小肚子,小家伙便顺势抱住她的手指,用牙轻轻啃咬,玩得不亦乐乎。 元晏向来喜欢动物。 在合欢宗时,宗门严禁弟子私养灵宠。合欢宗弟子修的是媚术和双修之道,重在惑人心。对宠物怜爱愈深,对人情欲愈淡,会影响对术法的掌控。她只在年少时,偷偷驯养过一只野狐,喂食梳毛,对着它说些年少心事。后被察觉,那点微末的快乐便如朝露般散去了,只余下空落落的念想。 这一玩,便忘了时辰,直到月色洒满庭院。小白团子彻底赖上了她,扒着她的衣袖,“咪呜咪呜”叫着,就是不肯走。 元晏看着这团窝在自己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小雪球,有些无奈。这显然是谁家的灵宠,丢了这么久,主人该着急了。她想了想,折了只纸鹤,在翅膀上简单写道:有只白猫跑我院里来了。 纸鹤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不多时,一道剑光破空而来,在院门外稳稳落下。 景澜站在月光里,道袍纤尘不染。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元晏身上,随即看到她膝头那团醒目的白,明显顿了一下,眉心又紧簇。 月华如水,梅影斑驳。元晏抱着猫坐在廊下, 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猫儿的背毛,她自己垂落的发丝与猫儿雪白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相似的光泽,竟神奇得极为和谐。 景澜在门口静立了片刻,见元晏完全没注意到他,才出声提醒:“师娘。” 来了?元晏抬眼,举了举怀里的小家伙,“正好,你把小白带走吧,帮它找找主人。不知是谁家的,跑我这儿赖一整天了。” 景澜盯着在她怀中惬意地翻了个身的小猫身上,静默一瞬,才开口道:“不必寻了。” 他抬眼,目光与元晏相接,平静无波:“它叫‘灵照’。”顿了顿,又补上后半句:“是弟子所养。” 乖弟弟 灵照? 元晏眉梢微挑。这名字倒是雅致。只是瞧瞧怀里这个撒娇打滚的毛团子,嗯,气质太不相称。不过她更惊讶于景澜这块木头竟然会养这么可爱的小家伙。 她故意忽略灵照这个正经名字,又挠了挠小白的下巴,半是逗弄半是认真地对着猫儿说:“原来你有家啊,小白。” 元晏抱着猫走到院门处,刚才对猫儿的笑意,在看景澜的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小白挺乖的,以后让它常来玩便是。” 小白咪呜一声,仿佛听懂了,毛茸茸的脑袋蹭得更起劲,对她擅自更改的名字毫无异议。 对于师娘对自己和对猫截然不同的态度,景澜没什么反应,只是眸色在月下显得更深,对小猫沉声道:“灵照,过来。” 小白听见主人叫它,耳朵动了动,爪子却扒拉住元晏的衣袖,扭着身子想往回缩,显然更偏爱眼前人的怀抱。 “好了小白,听话,该跟你主人回去了。”元晏笑着轻轻拍了拍猫头,将它往景澜那边推了推。 景澜这才接过不太情愿的小白。小家伙好不容易在景澜怀里安分下来,却仍扭头眼巴巴望着元晏。 景澜对着元晏,行了一礼,就要御剑而起。 大徒儿。元晏忽地叫住他。 景澜脚步顿住,并未回头。 今天怎么不教训我玩物丧志了?她揶揄道,旧事重提,分明是故意刺他。 院中一时寂静,唯有风吹过梅树新叶的沙沙声,以及小猫在景澜怀里不满的细微咕噜声。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投在青石地面上。那背影格外挺直,连他怀里的小白都感觉到了什么,安静下来。只一双蓝眼睛看看元晏,又看看主人。 几片嫩绿的新叶被风拂落,打着旋儿飘下,一片落在他的肩头,又悄然滑落。 过了好一会儿,元晏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来:“不敢……” 他顿了下,似叹息般。 “徒增师娘厌烦。” 话音落下,他已御剑而起。清冷剑光划破夜幕,转瞬便融入茫茫云海,消失得干脆利落。 元晏毫不意外,轻轻“呵”了一声。 连他养的猫,都比他本人可爱生动百倍。 就他,整天端着死板规矩,看什么都不顺眼。 无趣,无趣至极。 自那日后,小白猫便认了路,叁天两头往她院里跑。元晏自然是欢迎这小家伙。和小白玩耍,能让她暂时忘却许多烦扰。 偶尔到了傍晚,景澜也会出现。他总是立在院门外,隔着门槛。名义上是来接猫,他也不催促,只静静站着,看院内那一人一猫嬉戏。 元晏通常不理他,只专注逗弄怀里的毛团,听它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一个不语,一个不言,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但或许因为这毛茸茸的小团子实在活跃气氛,两人总算是相安无事。 小白来访时,她也会抱它去桃林转转。只是这些日子,素离似乎很忙,连续几日都未曾在桃林练剑。 如此,又过了些时日。 这日天气晴好,小白不知野去了何处,元晏独自来到桃林。 远远便见熟悉的身影已在林中。于是,她照旧随便挑了一棵桃树靠着,看素离练剑。 少年身姿越发挺拔利落,剑光如练,一招一式比往日更加沉凝。 阳光被花枝切得细碎,洒在身上教人昏昏欲睡。她百无聊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身后粗砺的树皮。 触感有些异样。 她指尖一顿,侧过身仔细端详。 树皮上嵌着些凌乱划痕,经年日久,已被时光磨得浅淡模糊,但依稀能辨出是两个字。 “无聊。” 元晏顺着那几道深深刻入木纹的笔画,轻轻描摹。 当年刻字的人,也许完全没想过会有人看到,只是一时兴起,便将心情刻在了树上。 素离眼角余光早已瞥见那道慵懒倚在树下的身影,他这几日下山历练,许久不见师娘,如今好不容易又见到了,自觉剑法颇有精进,正想让她瞧瞧。 他刻意将剑招使得行云流水,剑气惊起落英纷纷,身法转换间更是用了十成的心力,力求赏心悦目。一套剑法堪堪使完,他收势而立,目光灼灼望向树下。 然而,树下那人却并未看他。少年心性难免生出几分不服,忍不住凑上前来。 “师娘?” 元晏依旧没有反应。 素离又凑近了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才看清树干上那两个字。 这、这不是弟子刻的!他神色一紧,急忙解释,生怕元晏把他当成稚气未脱乱刻乱画的熊孩子。 元晏被他这急于撇清的模样逗乐,回眸睨他一眼,手指轻点那沧桑刻痕,调侃道:慌什么?这刻痕的年岁,瞧着比你师尊的年纪都大,自然赖不到你头上。 素离闻言有些赧然,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曾听师尊提及,这片桃林是二百多年前宗内一位仙子的练剑之地。都说弟子是天玄宗百年来筑基最快的…… 素离抿了抿唇,将刚刚露出的小得意悄悄藏起:然而,与那位前辈相比,却不算什么。她才是真正的天才,进境之快,无人能及。可惜……她筑基后便下山游历, 再无音讯。 修真界,失踪往往意味着陨落。 一颗本该照亮修真界的明珠,也许就这么碎了,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回那无聊二字上:……倒是没想到,那位前辈,竟是如此……活泼。 素离又说了些什么,元晏已经听不清了。 阳光透过层层迭迭的桃花洒落,光影摇曳,时空在这一刻交迭。 恍惚间,她看到很久很久以前, 有个少女也曾懒洋洋靠在这里,或许嘴里还叼着草茎,手中长剑随意一挥,便将满腔无处可去的锐气,深深凿进这桃树里。 元晏在那两个字上流连了许久。 “师娘?”素离见她出神,小声唤道。 元晏收回手,也收回那一瞬过于悠远的联想。她转过身,脸上已瞧不出什么痕迹,只忽然问:这几日怎么不见你来? 素离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关心自己的行踪,有些开心,立刻答道:大师兄前几日交代了几桩需要下山处理的宗门事务。加之离火峰练武场近期有宗门小比筹备,师兄嘱咐弟子,作为教习应该多花些时间指导,便……便来得少了。 宗门小比?元晏感兴趣道, 听起来挺重要的?什么时候开始? “大约叁五日后。”素离答道,见她对这宗门日常活动似乎有些兴趣,便多解释了一句,“宗门小比每半年一次,成绩关系到弟子们的资源配额与排名,故而大家都很重视。这几日正是最后冲刺阶段。” 那正好,元晏干脆利落,左右我待着也没事,既然你下午要过去指导,带我一同去看看如何?也让师娘我见识见识,你这小师叔是怎么教人的。 素离眼睛一亮,师娘想看他教剑?这…… 然而欣喜还未在脸上完全展开,少年便想到了什么,神色又暗了下去,迟疑道:“这……练武场人员混杂。如果师娘身份暴露,怕是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围观和麻烦。宗门弟子众多,难免有人多嘴多舌。若是传出什么闲话,有损师娘和师尊清誉。” 又来了。 素离跟景澜一样,能找到各种理由拒绝她。 天玄宗,条条框框,无处不在。 罢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寻个由头,再激素离与她比试一场,设个赌注,逼他不得不应允带自己出去。 反正这少年心志不坚,她故意卖个破绽,或者…… 不如……素离的提议打断了她的思绪,不如对外只说,您是弟子家中姐姐,近日来宗门探望?弟子陪同姐姐在宗门内走走,顺道去练武场看看,也算情理之中。如此,或许可以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元晏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这个少年,竟是在认真思考如何帮她。 心里刚刚冒出的一点阴霾,忽然就散了。 元晏挑眉:你还有个姐姐? 素离正色点头道:“家姐名唤素问,自幼便被送往丹霞谷学医,宗门内无人见过她,也无人知道她在哪里修行。若说您是家姐游历途中顺道来看我,旁人不会起疑。” 倒是个周全的法子。 这孩子心性率直,没成想处事倒有这般细密心思。不过或许正因心思纯净,才更能寻出一条简单的通路。 那我该叫你什么?元晏玩味地看着他,弟——弟? 素离耳根瞬间烧红,从鼻子里挤出一个低低的:“嗯……” “那弟弟,”元晏得寸进尺,笑意染上眼梢,如同桃花落水,漾开层层涟漪,“是不是也该叫我一声?” 素离飞快地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磕磕巴巴地挤出两个气音般的字。 姐……姐姐? “诶,”元晏满意了,她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乖弟弟。” 一览九峰 素离的脸顿时红透,连脖颈都染上霞色,几乎要冒出热气。 他慌忙准备御剑去苍梧峰:“那、那我立刻去禀明大师兄……” “不必。”元晏叫住他,径自走回小院,取出符纸折成鹤形,在上面写道:我去离火峰。素离陪我。 随后指尖一点,纸鹤便振翅没入云天。 她在衣柜里翻来翻去,翻出一身青衣。 合欢宗的红裙虽美,却太过惹眼。既然要扮作素离的姐姐,还是素净些妥当。 这是景澜之前送来的日常衣物中的一套,她一直未穿过。 她褪下红裙,换上青衣,又走到盆架前,就着清水净了面,将惯用的脂粉膏泽尽数洗去。 往日因着合欢宗的习惯,她时刻维持明艳姿容。就像剑修每日练剑,丹修定时守炉,于她而言,描眉点唇也不过是日常里最寻常的一环。 清水涤过,铅华尽去。 她又长发尽数梳拢至脑后,反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元晏推开房门,等在院中的素离闻声回头,整个人怔在原地,竟忘了言语。 素离初见元晏时,她立在师尊云澈身侧,一袭红衣如霞,美得艳丽跋扈。他当时心中不喜,便刻意不去看。 后来桃林试剑,他输了,心也乱了。自那以后,更不敢直视那灼眼的红。 可此刻,褪去明艳逼人的外饰,她本来的面目终于清晰起来。 是极清俊的骨相,眉形生得极好,不画而浓,带着叁分英气。眼是标准的丹凤形,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并不卷翘,却浓密如鸦羽,鼻梁高而挺直,唇形饱满,轮廓分明,此刻洗净了胭脂,露出天然的淡绯色。 原来没了外层灼目的华彩,她反而露出清雅的底色。不笑时那点疏离,竟比之前更加动人。 “怎么了?”元晏见他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素离倏然回神,耳根发热:没、没什么…… 不好看?元晏低头看看自己,我觉得这身还行。 好看!素离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吞吞吐吐道,很……很好看。这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元晏笑了笑,走向院中那株老梅树。梅树已长出新叶,与她身上的青衣很是相宜。 素离的目光不由地追随着她。看她拂衣落座,一条梅枝恰好斜过她肩侧,几片新生的嫩叶映着她的脸。 “站着做什么?”她抬眼,见素离仍立在原处,便指了指另一张石凳,“坐。” 素离迟疑一瞬,依言坐下,身姿板正,只将目光悄悄落在她身上。 他心里却远不如表面平静。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冒出来,压下去,又冒出来。 他的决云剑身宽阔,载两个人绰绰有余。而且他御剑的极稳极快,在同辈中堪称翘楚。如果他要带元晏去离火峰,一同御剑自然是最方便快捷的。 但他不敢说。 怎么说? 难道要说:“师娘,让弟子御剑载您一程?” 如果她答应,她会在他身后,还是......在他身前? 如果在身后,她是会像一般弟子共乘那样,需要扶着他的肩来稳住身形?? 如果在身前...... 素离的脑海里闪过某个画面, 她在他的怀抱中,发丝随风吹拂到他脸上,两人气息相近…… 轰的一下,血液全涌上头顶。 不行不行不行。 他疯狂地摇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他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僭越!荒唐!这可是师娘! 正胡思乱想间,清亮的鹤鸣从天上传来。 素离如蒙大赦,抬头望去,只见云层中一点白影正迅速放大。 通体雪白的灵鹤落在院门外,翅膀扇起一阵风,卷起满地桃花。 那鹤足有一人高,除了头和脖颈是黑的,其它羽毛都洁白如雪。黑目灵动,周身灵气氤氲,一看便是灵兽中的上品。 它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元晏掌心,驯顺亲昵。 看着这只突然出现的灵鹤, 元晏不知道景澜是什么意思? 不过,既然送上门了,不用白不用。 她从没骑过鹤。 小时候跟随父母在坊市间游荡,她就爱听说书先生讲故事。故事里,修真界的大能都是驾鹤而行,白衣飘飘,仙风道骨。她那时还很小,躲在母亲身后,听得入了迷,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骑着仙鹤,遨游天地。 后来离开宗门,与赢宣同行的日子里,她总算真切接触过许多灵兽。 灵虎、云豹、红狼……她常常给它们喂食,摸摸它们厚实漂亮的皮毛。只不过那些灵兽固然威风凛凛,却少了几分仙气。 可现在,眼前就有这样一只仙鹤。 走吧。元晏翻身坐上鹤背。 羽毛出奇的柔软,却又意外结实,承托她毫不费力。 她忍不住又抚了抚手边光滑的翎羽。手感真好。 素离看着灵鹤,难掩惊讶。 大师兄竟将“灵归”派来了? 鹤类灵禽并不算稀罕,许多修士都会驯养凡鹤代步,羽色大多驳杂,不够通人性。 但灵归是仙鹤,是大师兄当年在一处秘境中寻得的鹤卵,亲手孵化养大的。平日里连他们都不让碰,每日喂养、清洁羽毛都要师兄亲自来。 在修真界,灵性通人的仙鹤极为难得,是修仙之人最理想的坐骑。宗门内不知多少人艳羡,想借来一骑。师兄从来都是淡淡一句不妥,便再无下文。 如今,却让它来载师娘…… 不愧是大师兄,果然处处恪守礼制,周全妥帖,对师尊的道侣如此敬重。 反观自己…… 素离垂下眼。 他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与大师兄这般光风霁月的行事相比,简直……不堪入目。 如果……如果师娘不是师尊的道侣就好了。 如果她只是普通的前辈就好了,或者……或者是自己的师姐就好了。 可惜,没有如果。 他不该,也不能,再任由这些妄念滋长。大师兄今日所为,便是对他的警醒。 恪守本分,心无旁骛,方是正道。 可越是如此告诫自己,心绪就越是难以平息。 素离?元晏见他发呆,催促道,走吧。 哦,好! 素离当即回神,压下心头纷乱,立刻取出本命剑决云。 灵鹤展翅,乘风而起。素离御剑随行。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元晏低头俯瞰。 天玄宗九峰尽收眼底。 中央,一泓天池宛如镶嵌在群山环抱中的碧色灵玉。九峰如莲瓣环绕天池而生,各具气象。 凌云主峰巍峨、金顶耀目,烛山峰草木葳蕤,霄光峰流光明灭,离火峰赤岩生烟,苍梧峰气象肃杀,天一峰安然静谧,清虚峰熙熙攘攘…… 而无渊峰,正在她脚下。是最高、最孤峭的一峰。桃花如云,缭绕峰顶。 立于云海之上,四顾茫然,举目再无更高处。 元晏忽地模模糊糊,触碰到一点点“无聊”二字背后的心境。 若你天资卓绝,远超同侪;若你伫立绝巅,俯视众生,会不会也觉得,万物皆乏味,天地亦无趣? 会不会因这份无人能懂的寂寥,想要纵身投入滚滚红尘,去寻一点真实的热闹,沾染一身俗世烟火? 然后呢?得到了,拥有了,会不会又觉得这尘世烟火终究乏味,不及大道永恒? 曾经惊才绝艳的人啊,究竟寻到了想要的答案吗?还是早已消散于天地间? 元晏视线不由转向西北。那里云雾深锁,灵气氤氲成实质,将一座孤峰完全笼罩。 归灵峰。云澈闭关的地方。 他是否能看透得到与失去,这循环背后的虚无呢? “师娘?”素离的声音将她唤回。 元晏敛眸,收回目光:“离火峰快到了么?” 快了。素离轻声应道,不自觉抿紧唇线。 归灵峰。 师娘方才……是在想念师尊么? 剑冢凶险 灵鹤舒展雪翼,在离火峰上空盘旋半圈,寻了处相对僻静的岩坪降落。 还未到地面,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 “铛——!铛——!哐——!” 金属锻造声,风箱轰鸣声和淬火的嘶嘶声此起彼伏。 和清静的无渊峰完全不同。 元晏轻盈跃下鹤背,不舍地轻抚灵归的长羽。灵鹤低鸣,长喙眷恋地蹭了蹭她的掌心,旋即飞起,隐入天际云霭。 它回去了?元晏问。 “灵归通晓骑主心意。”素离站定在她身侧,师……姐姐若要回程,心中唤它便可。 他差点又叫错,赶忙改口。 素离与元晏并肩,略微领先半步,熟门熟路地拐入以暗红岩石铺就的山道:“离火峰地势与各峰不同,炼器需引地火,故而洞府依火脉走向而建,路径复杂。姐姐请随我来。” “每日往来于此,不觉得吵闹么?”元晏随口问。 “初时有些不惯。”素离答道,示意元晏避开前方一处坑洼,“久了,这金石之声亦助于修行。心静,则诸声不扰。” 离火峰的山道比无渊峰宽敞得多,两侧不见奇花异草,取而代之的是丛丛耐旱喜火的低矮灵植,叶片多呈赤铜或暗金色泽,都是炼器时常用的辅材。 山道上人来人往,处处都是烟火气,叮铃哐啷,比无渊峰热闹了十倍不止。 离火峰的修士装束也随意许多,女修则多穿着劲装,袖口紧束,发髻高绾,飒爽干练;男修大多穿短打褐衣,或者干脆赤着精壮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阳光下泛着油亮光泽。 元晏扫过那些充满力量的肉体,她见过太多皮囊,柔美的、强壮的、诱人的,最终大多归于尘土。倒是身边少年越来越紧绷的气息,更有些趣味。 素离走在她身前半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素离师叔。” “师叔好!” 许多修士见到素离,纷纷驻足行礼问候,问候声络绎不绝。而他们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跟在他身侧的元晏吸引。少年颔首回礼,身位不着痕迹地调整,将元晏护在自己身影之下。 每当有人在元晏身上过多停留,他的眼神就会扫过去。大多数人心头一凛,慌忙收回视线,匆匆行礼离开。 元晏跟在他身侧,忍不住笑了。 少年敏锐捕捉到她的轻笑,耳根微红,却依旧绷着脸,只是不自觉地靠她更近了些。“离火峰子弟性情多直爽,炼器又是体力活,故而衣着言行相较其他峰随意些。”他低声解释了一句。 山道渐宽,左侧出现一些锻造炉房,火光从窗口透出来,映红了旁边的草木。偶尔能看到弟子挥动重锤,叮叮当当,震耳欲聋。素离边走边介绍:“这些多是给筑基期以上的器修弟子使用。”他指着被赤铜色灵植半掩的石径,“右边这条是通往几位长老的精炼工坊,非召不得入,门前皆有禁制。” 两人继续走了一段,元晏随口提起:我见许多弟子所用之剑形制相仿,天玄宗的剑,皆出自离火峰? “是,初入门弟子多用统一配发的制式长剑。不过有些弟子于炼器有天赋,也会自行锻造更合心意的兵器。然而……”素离顺口答道,提及剑,他能更专注些,“真正能与剑修心神相连的灵剑,往往可遇不可求。除却极少数炼器宗师的呕心沥血之作,对大多数剑修而言,最好的机缘,是在剑冢。” “剑冢?” “嗯,剑冢位于离火峰后山禁地,封存着历代先辈坐化后回归的本命灵剑,也有一些无主古剑长眠其中,等待有缘人。”素离神色肃然,“但也有例外,有些灵剑世代相传于家族之中,不入剑冢。这类剑往往灵性极强,会在家族后辈中自行择主。” 比如你这把?元晏看向他腰间的决云,是把连她都忍不住耍两下的好剑。云澈的湛存虽也是难得的神兵,可比起决云的锐意与底蕴,终究少了些分量。 素离点头,右手抚过决云剑柄:“是。决云是家传灵剑,曾是师尊祖母的本命剑。先祖坐化后,它在族中静默数年,直至前年,弟子突破筑基,于无渊峰闭关叁月…… 他回忆片刻,似乎依然震撼于当天的场景:出关那日,决云长鸣,破开剑匣,飞至弟子手中。那一刻,弟子明白:它选择了我。 元晏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云澈与你同出一脉吧,决云当初未曾选他么?” 素离先是颔首:“是,师尊与弟子曾祖是兄弟。”继而摇头,坦然道,“其中缘由,弟子亦不知晓。但师尊曾言:‘剑择其主,缘法天成。’灵剑自知谁当是它长伴之人。想来师尊对此,应当早已释怀。” 元晏听出其中深意。 云澈没有被家族灵剑选中,这对剑修世家的传人来说,无论如何都算是极大的遗憾吧。 他说出那样的话,当真如此豁达,心无挂碍? 他真的从未执着过什么么? 他如今停滞不前甚至下降的境界,是否于此有关呢? 她将这个念头悄然按下,不再深究。 二人经过经过一个叁岔路口,元晏不自觉停顿。 她微微偏头,看向素离,随意指向右侧小径:“那边,是不是你方才提及的剑冢?” 素离闻言有些讶异,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斟酌了一下言辞,才回答道:“是的,这条小径通往后山,其中便包括剑冢所在。除掌教、各峰峰主及镇守长老外,未经特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外围设有极强的结界,擅闯者……”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轻则被剑意所伤,境界跌落,道基受损;重则灵识受创,形同痴愚;更有甚者,触发杀阵核心,顷刻神魂俱散。” 元晏听他说得严重,静默了一瞬。随后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她转而问道:“防范如此严密……如此说来,剑冢若开,想必是宗门难得的盛事了?” “确是如此。”素离点头,引她离开这条通往禁地的岔路口,转向另一条明显开阔许多的道路,“剑冢开启事关重大,具体章程历来由掌教与各峰峰主共议而定,寻常弟子难参与核心。不过,届时或会有些外围安排,也未可知。” 元晏又问:“入剑冢求剑,可有什么条件?” 素离对此不太了解,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才答道:入剑冢求剑,条件极为苛刻。一需于无渊峰悟出自身剑道,得剑意认可;二需金丹以上修为,否则难承冢内万千剑魂凝聚的剑压。而且灵剑择主,全看个人缘法,强求不得。 谈话间,两人已走到练武场前。 热心教学 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场地,地面铺着特制的青石,每一块都有半人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加固阵法。 青石板上有无数剑痕、刀痕,深深浅浅,纵横交错。 场地四周立着几十根粗大的石柱,每根石柱顶端悬着一颗发光的灵石, 此刻在白日下有些暗淡,但入夜后应该会将整个场地照得通明。 此时正值未申时,场中约二叁十名弟子正在练剑,大多是练气期,零星几个筑基初期在巡视指导。修士们分成几个小组,有的在对着木桩练剑,有的在你来我往地对练,还有的围成一圈,正在听师兄师姐拆解剑招。 元晏和素离一出现,立刻引起了注意。 一个正在对练的弟子看到她,剑势一滞,被对手一剑拍在脑袋上。 另一个弟子练步法时失了神,脚下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泥。 素离的脸色冷了下来:专心! 弟子们浑身一震,赶紧继续练剑。 素离引元晏至场边相对僻静的石柱:“姐姐在此稍坐。这里视野开阔,能纵观全场。平日若有执事或来访同道观战,也多选此处。” 他顺手拂去柱旁小石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离火峰练武场分内外叁区。我们现在所处是外区,供练气期及筑基初期弟子修炼基础剑法与简单对战。中区地势略高,有更复杂的阵法模拟各种环境,供筑基中后期弟子切磋或演练剑阵。内区则是封闭的演武台,需申请方可使用,供解决私斗或进行重要比试。” 元晏依言倚柱坐下,抬眼看他:你倒是细心。” 素离耳根微热,避开她的视线,将目光投向场中:“分内之事。我去巡视——” 话音未落,一名执事打扮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素离眉头微蹙,转身看向元晏。 元晏对他点点头,示意无妨。 素离这才低声道:姐姐稍坐,我去去便回。 说完,他跟着那执事匆匆离去 少了素离这尊门神的无声威慑,一些目光直接落在了元晏身上。 元晏倒不在意,倾耳捕捉练剑间隙的交谈、抱怨和嬉笑。 东南角,两个修士边对打边闲聊。 ……这个月又闹疫,灵炙鸡减半,怕是连味儿都闻不着了…… 另一人架开剑,嗤笑一声:卢管事又克扣了吧…… “嘘……小点声。”先头那人虚劈一剑,左右瞟了瞟,“听说他俗世的那位,又身体不适,需灵禽血气补益……” “又是他?……不是早年在代郡就……?” “心里有数就行……他和某些贵人,走得近。这几年山下运上来的,价格是便宜,可成色嘛……这里头没点文章,谁信?” “噤声!如今凡间……水可深着呢。” 西北侧,几个弟子练完一轮,正凑在一起歇气。 一个圆脸少年拿着块粗布,对着手中长剑又哈气又猛擦。 “这破剑,小比肯定要拖后腿……?” 旁边一个瘦高个伸脖子看了眼,啧了一声:“早让你平时多养护。器坊新一批长剑,要排到半年后了。” “唉,不过我跟你们说个大事儿!我二姨不是在执事堂当值吗? 她昨天看到有长老调阅剑冢的历年记录了,动作还挺急!” 旁边的小个子女修瞪大眼:“剑冢? 真的假的?那地方不是几十年才开一次?” “千真万确!”圆脸少年用力点头,“听说就在明年开春前后!” 瘦高个泼了盆冷水:“就算开了,与我们现在何干?秦师姐筑基圆满两年,还在无渊剑阵里参悟剑痕石,寻求入冢机缘……” “也是……不过听说里面有些古剑,剑身上刻着些事半功倍的功法?就算得不到剑,能瞄一眼也好啊……” 小个子女修提醒道:诶,宁师伯来了,快练!” 叁人立刻作鸟兽散,各自摆出认真修炼的姿态。 元晏微微偏头,似乎被场中一个弟子的跌倒姿势吸引,唇角弯起极淡的笑意。 “这位师姐,瞧着好生面善,是第一次来我们离火峰么?” 这话明显是在跟她说的。 元晏转头,看到一个圆脸杏眼的少女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她。 “嗯,随素离过来看看。”元晏回应一个温和的微笑。 原来如此!我叫祁缨!少女听到素离二字,眼睛更亮,“师姐如何称呼?” 素问。 “素问姐姐好!”祁缨从善如流,她似乎天生有种让人亲近的能力,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还带了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姐姐你不知道,素离师叔刚过来的时候,那眼神嗖嗖的,谁多看姐姐一眼他都……”她做了个“瞪回去”的鬼脸。 你观察得倒仔细。元晏被她逗笑,目光落在祁缨微绷的肩臂上,“不过,我看肩肘似乎有些发紧,是练剑时觉得哪里不顺么?” 啊!姐姐你怎么知道?!祁缨惊讶一声,脱口而出,就是那里!我上撩转回起手时,总卡一下。宁邱师伯说我动作没错,但还是别扭得很。 她边说边比划着动作,脸皱成一团,模样颇为懊恼。 元晏看着她,想起以前拉着她衣袖问东问西的小师妹。她目光柔和了些,顺着她的话说:“不介意的话,练一次我看看。” “就是这里,”祁缨立刻来了精神,就地演练起来,“上撩到最高点,力气就用尽了,中间空档好明显,不像师兄师姐们那样哗一下就连过去了。” 祁缨练完就凑过来:素问姐姐看出问题了吗?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元晏问:你转换时,在想什么? 祁缨理所当然道:“在想劲力回丹田,灵力速归位,然后再按起手式的路线重新发出。” 元晏了然。天玄宗的路子,重根基,重原理,授之以渔,给框架,给理论,然后让弟子自己去悟。 她一直不喜欢这种玄之又玄的悟,太慢了,所以自己琢磨了很多小技巧。 于是,元晏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根半枯的细枝:“我有个取巧省力的法子,想听听么?” 祁缨猛点头。 元晏握着枯枝,做了个上撩的动作。就即将达到最高时,她手腕轻轻一沉,画了个极微小的旋儿,自然而然就变成斜挑的起始姿态。 “你看,”她放下枯枝,循循善诱,“上一个动作的尽头,未必非要回到原点才能开始下一个。在力量尚未完全消退时,借着那一点残余的势头,手腕稍作调整,让兵器自然滑入新轨道的起点。等你身体习惯了,再回头体会玉简上的法子,或许会别有感悟。” 祁缨立刻尝试。 练了几次,衔接处的确轻灵不少。 哇!真的可以诶!她惊喜得差点跳起来,“谢谢素问姐姐!让我省了不少笨力气!” 这边的动静虽轻,却已引得不少好奇目光。之前和同伴聊剑冢的圆脸少年正在不远处,一边假装擦拭剑身偷听,一边还总往这边瞧。 元晏指点完祁缨,目光便落向那少年,见他慌忙掩饰,唇角微弯,朝他那个方向轻轻勾了勾手指。 那圆脸少年愣了一下,左右看看,确认真的是在唤自己,脸腾地红了。他平日里也算活泼好动,此时却不知如何是好,稍微磨蹭犹豫了一下。 结果一抬头,这位素问姐姐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看你刚才练得挺认真,元晏笑吟吟地问,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 被她这么近距离注视着,少年的脸瞬间红透,结结巴巴道:“素、素问姐姐,我练发力技巧老是觉得隔一层,灵力明明灌过去了,打在木桩上就是力道不够……您能帮我看看么?” 元晏方才就注意到他对着木桩闷头猛砸,效率极低。 “你太想把灵力一次性砸出去了。灵力如同水流,一股脑猛冲过去,前头撞散了形,后头还没跟上力,力道自然上不去。”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 虽然还不太明白,但总觉得好有道理! 元晏见状,随手拾起枯枝,虚点他丹田、手臂、手腕:“试试分成叁段,丹田第一次微振,灵力出叁成至小臂;腕部发力瞬间,丹田再跟着一送,再添四成;剑与木桩接触刹那,不要硬顶,腰背微挺,借势送出最后叁成。 少年依言尝试,周身灵力一振,瞬息之间分叁段刺出。 只听砰的一声,测力木桩的灵光刻度,竟真地向上跳了一大格! 少年眼睛一亮,刚要欢呼。 “咔嚓——” 与其同时,他手中本就锈迹斑斑的长剑,竟在全力一击下,从剑身中段突然崩裂! 前半截剑尖疾射向旁边正背对此处、专心练习的瘦高个儿后心。 事起突然,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恒!!!”圆脸少年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 被唤作李恒的瘦高个儿闻声下意识扭过头。 在他转脸这一瞬,那道寒光已逼至他叁尺之内。 两把断剑 千钧一发之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一道青影掠出,从李恒侧上方凌空越过。 一枚五铢钱自元晏袖中弹出,不偏不倚,正中断剑剑脊。 五铢钱贴着剑脊一滑,堪堪在李恒扭过脸来的咫尺之处,硬生生转了断剑方向。 断剑擦着李恒的鬓角飞过,楔入他身后的石柱,犹自嗡鸣剧颤。 元晏已轻盈落地,心中庆幸自己平日为防身与应急,习惯在袖中放几枚铜钱,今日果真派上了用场。 在练武场巡查的宁邱闻声已赶到李恒身侧,迅速查看他是否受伤。 确认无碍后,她脸色凝重,盯向圆脸少年。 “陈砺!怎么回事?” 陈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话都说不利索:“回宁师伯,弟子……只是照常练习……剑、剑突然就……崩了!” 他下意识看向元晏,眼神慌乱。 宁邱眉头骤锁,倏地转向元晏。 她之前看到这女子和素离一起,举止亲昵,想来是素离的亲友,就没多关注。 可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发生了如此惊险的事。 元晏此时正在研究石柱上的断剑,剑尖大概入石有叁寸,这可不好拔啊。 于是她对陈砺说道,可否让我看看你的剑? 陈砺看着元晏,不知怎么的,慢原本慌乱的心竟慢慢平静下来。 他连忙将残剑递过去。 元晏接过剑,将两处裂口比了比。 宁邱强压疑虑,走到元晏身旁。 元晏拂过参差的断口,又叩了叩残剑的剑身。 “宁姑娘,你看这裂痕。”她将断剑举向太阳,“寻常好铁,断口也该有韧纹。可这把剑,茬口尽是细孔。” 她将剑脊上的锈斑指给宁邱看:“再看这锈,锈蚀由内而外,不堪一击。” “不可能!” 方才险些被刺中的李恒跨步上前,脸上犹带后怕,语气却很坚定:“我这把也是同批领的,日日苦练,从未出过问题。” “我的也是!”另一人附和,“前日我还全力劈斩过铁木桩,剑完好无损!” “大概是陈砺发力不当……” “还不是用了取巧的法子……” 宁邱听着四周嘈杂,转向元晏:“素问姑娘,你所授之法,确有奇效,一击之力,非同凡响。然而剑修之法,首重根基与心传。敢问姑娘,师承何处?可是来自蜀中剑阁?” 蜀中剑阁,与天玄宗并称“剑道双璧”。其门户隐于巴山蜀水之间,信奉“修剑以济世”。 门人弟子常入世修行历练,执剑行事多从实用出发,剑法也更多为应对复杂环境而生。在恪守正统的天玄宗看来,剑阁沾染红尘太深,反为俗念所困,早已偏离修道本旨。往年仙门论道的九衢通会,两派总是因为观念分歧而多有争执。 因此,宁邱此刻提及剑阁,虽然并非褒扬。却是她能想到最符合元晏气质的正统出身了。 元晏唇角的笑意淡了些,但还是认真摇头:“这只是纯粹的发劲技巧,没什么心法。”她扫过在场众多弟子腰间的佩剑,正色道,“比起追究技巧来源,宁姑娘,我以为当务之急,是借此机会仔细查查这些剑,尤其是与陈砺同期领取的佩剑。兵者,性命所系,如果锻造之时留有暗伤隐患,今日之事尚可控制,他日……便未必如此侥幸了。” “暗伤隐患”四字好像捅了马蜂窝。几名年长弟子脸色立变,先前那点因元晏救下李恒而生出的感激,此刻已完全被恼怒冲刷干净。 群情瞬间激奋,声浪几乎要将元晏淹没。只有零星几个修士保持着沉默,并未随众鼓噪。 宁邱眉头越拧越紧。她是巡查弟子,首要便是公允服众。元晏的话,在她听来,像为自己教学不当而寻找借口开脱。工坊乃离火峰重地,声誉关乎一脉颜面,岂能因几句揣测,便大张旗鼓地验查?此事若传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离火峰? 她心中不喜,觉得这女子说话太不知轻重。但碍于情面,决定暂且带元晏离开,等素离回来再做打算。 却听元晏轻笑一声。 道理只能讲给愿意听的人,现在面对这一群情绪上头的剑修,最直接有效的语言,永远是另一种。而这种语言,她恰恰比较擅长。 她轻叹一声:“既然如此,多说无益。那便比一场。我若输了,即刻离开离火峰,永不踏入。我若赢了——”她抬眼直视宁邱,“就请宁姑娘与你所能接洽的执事商议,对离火峰工坊武器定期查验,至少先查清这批剑还有无类似隐患。如何?” 宁邱也是一怔。她本在忧虑元晏与素离的关系,不好强硬处置,此刻元晏主动提出比试,正中下怀。既是以剑论理,便是公公平平,纵使素离回来,也无话可说。于公于私,她都无法拒绝这个提议。若胜了,此事便算有个不含糊的了断;即便……她心底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好。”宁邱点头应下,“便依姑娘所言。” 宁邱走到场中空地,拱手为礼:“离火峰宁邱,请赐教。” 元晏回礼:“素问。请宁姑娘赐教。” 祁缨急切地上前,将自己的佩剑递向元晏:“素问姐姐,用我的剑!” “不用,谢谢。”元晏对祁缨摇头微笑。见她坚持,还是接过她递来的剑,将它轻轻置于身侧石柱旁,让她安心。 然后,她空着双手,看向已摆开架势的宁邱:“宁姑娘全力出手便是。” “素姑娘,得罪了。”宁邱一剑刺出。 这一剑用了七成力,她想试试这位素姑娘的深浅。 元晏侧身,剑尖擦着她的衣袖掠过。 宁邱转身横扫,元晏后退半步,退得不多,刚好让剑光从她面前掠过。 又是恰到好处。 宁邱的剑招越来越快,一招接一招。可每一剑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避开。 而且元晏每次闪避的位置,都恰好是宁邱下一招的破绽所在。 一方全力进攻,招招致命。 一方闲庭信步,步步从容。 元晏巧妙地掌握着这场比试的节奏。 宁邱也感觉到了。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让她既羞恼,又震撼。 她再次出剑,不再拘泥于招式,只想要攻击元晏的右肩。 手腕自然一转,剑走出了一个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弧线。 宁邱的眼睛忽然亮了。 原来如此! 她越打越顺,整个人沉浸在顿悟的喜悦中。灵力流转间,心境豁然开朗,剑意随之勃发。 然而,就在这心神与剑意最为契合的微妙时刻,一丝异样灵力悄然搅乱她灵台方寸的清明。 一瞬间的恍惚。 剑还在手上,可身体的反应慢了半拍。 她的剑,依着惯性,已不由自主地刺向元晏。 这一剑,挟着宁邱筑基后期的灵压,因那瞬间的失控,化为一道直取性命的寒光! 危险! 元晏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比思考更快。 右手一探,抓起石柱边祁缨的铁剑。 “铛!” 铁剑以毫厘之差撞开袭来的剑尖,火星迸溅。 与此同时,她手腕翻转,铁剑借力反弹,飞快划过几道弧。 剑尖直指宁邱因前冲而彻底暴露的咽喉! 宁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上一刻差点伤到元晏的后怕中,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刃在眼前急速放大。 周围的练气弟子,早在宁邱灵压爆发时便被当场震慑,此刻面对这般迅猛的夺命反击,更是连惊呼都卡在喉中,完全无力介入。 “锵——!!!” 一道剑光从侧面横斩而来,快得众人几乎看不清。 随之爆开的,是金铁交错的刺耳炸响。 铁剑狠狠撞击在决云剑鞘之上! 匆匆赶回练武场的素离于此刻挡下了元晏的剑。 铁剑被死死架住,剑尖已然贴上宁邱颈间肌肤。 “咔嚓……哐当!” 那柄从祁缨处取用的铁剑,在完成这最后一次格挡后,剑身赫然绽开数道裂纹,随之从元晏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断作两截。 又一把断剑。 因祸得福 素离缓缓收势,看向元晏,担忧道:“姐姐……” 元晏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抱歉,吓到宁姑娘了。” 她指了指新增的断剑,“这场比试,因宁姑娘意外失控与我被迫反击而中断,胜负难论。但……这已是今日第二把非正常断裂的制式佩剑了。巧合太多,就不能叫巧合了。宁姑娘,希望你慎重考虑,将此事禀明离火峰执事,提议查验。” 宁邱以剑拄地,脸色白得像纸,目光怔怔地落在断剑上。 先前对元晏的怀疑,对离火工坊的维护,此刻被接二连三的惊险冲击得摇摇欲坠。 连续两把断剑。 如果真的只是巧合…… 那这巧合,未免太过致命了。 半晌,宁邱才找回声音:“是宁邱学艺不精,心神失守,险些酿成大祸……姑娘所言在理。”她下定了决心,艰涩地开口,“今日之事,连同两柄剑器断裂的异状,我会如实向执事禀报,并提请对相关批次剑器进行查验。” 她勉强稳住身形,朝着元晏,也朝素离,深深行了一礼:“多谢素问姑娘手下留情,多谢素离师弟及时出手。” “是我应对不当。”元晏摇了摇头。 一位个子娇小的女修快步上前,扶着宁邱往场边走去。 素离收好决云,对周围噤若寒蝉的弟子们沉声道:“今日之事纯属意外。各自继续练习,不得私下议论。” 众弟子如梦初醒,纷纷应声散开,重新练剑,只是更加小心,生怕又断一把剑,伤到周围的人。 执事堂的动作比预想的还快。宁邱上报后的第二天,与陈砺祁缨同批次制出的五十七把剑就被全部封存。 而卢管事因监管不力,被罚俸三月,算是以示惩戒。所有受影响的练气弟子,都领到了筑基期弟子规格的练习剑。 消息传开,很多人以为这位狠狠打了工坊脸面的素问姑娘,大约不敢再出现在离火峰了。 谁知当天下午,她依旧来了,还抱了一只小白猫。 元晏抱着小白乘灵归而来,一路倚鹤逗猫,不要太惬意。 她这一来,众人的目光便又不由自主地聚了过去。 练武场上对元晏产生的那点疑虑,已经被换到手中的好剑冲淡不少。虽说对她疑似剑阁的来历,不少人仍揣着几分谨慎,但终究是素离师叔的姐姐,面上总还是客客气气地,见了也大都笑脸相迎。 而一些知晓卢管事背后关系的人,心中明镜似的,罚俸而已,不过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他们不约而同地与元晏保持着距离,生怕显得太过热络,平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素离对元晏几乎寸步不离。 元晏有些无奈。终于,在他又一次替她隔开过于靠近的弟子时,她开口道:“去教你的剑吧。我现在就想安安静静当你的好姐姐,你好好教,我好好看,好么?” 素离脚步一顿,犹豫不决,不过他更怕元晏烦他,最终还是去教导场中那群眼巴巴望着他的弟子。只是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石柱旁,见她安然倚坐,心下方能稍定。 紧接着,离火峰的执事寻了个少人注意的间隙,将一个储物袋递到元晏手中,说是酬谢。袋中灵石的分量,元晏一触便知,是一笔大数目,够司空月给她兢兢业业送十年饭了。 元晏收下了,她心里清楚,千年宗门,积弊不是一天两天。前一天与宁邱那场比试,动静不小,只怕已经落进某些人眼里。这笔灵石,说是酬谢,更像是封口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无意掺合其中,之后大多只是静静在场边看着。 然而,元晏只是坐在那里,也足够引人注意。任由阳光眷恋地描摹她的侧脸,山风顽皮地撩动她的发丝。 陈砺的视线又黏了过去,以至于李恒连续叫了他两声都未听见,直到旁边小个子的秦霜偷偷拽他袖子。 祁缨反倒是毫不在意,蹭到离元晏更近的地方,眼睛亮晶晶地,和元晏聊上几句。 而以周空为首的几个年长弟子,昨天还叫嚷得挺厉害,现在只远远站在器械架旁边。他们看着素离时不时关注那女子,看着场中弟子们心不在焉的样子,胸口堵着的那口气越憋越闷。 “祸水。”周空擦剑的动作有些重,低声吐出两个字。旁边有人想附和,却只是叹了口气,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石柱方向。 几日下来,元晏在练武场边成了一道风景线。只可惜,小白不喜欢离火峰的叮铃咣当。头回来,一身毛就被熏得灰扑扑的,回去后怏怏不乐地舔了半天才白回来。元晏看了心疼,再不带它来这喧嚷地方了。 她来得随意,看得闲散。 少年人心性单纯,又见她随和,渐渐便卸下心防,练剑间隙便凑过来,七嘴八舌说着宗门里的新鲜事。 这日下午,陈砺刚练完一套剑法,便迫不及待地跑到元晏跟前,殷勤递上自己的水囊:“素问姐姐,喝点水!” “多谢。”元晏接过,未碰壶嘴,只象征性地沾了沾唇便递回。陈砺却珍而重之地将水囊收好,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眼睛亮晶晶地开始找话题:“素问姐姐,你们家都好厉害啊!素离师叔比我们还小几岁,可他是咱们天玄宗响当当的天才!” 哦?怎么说?元晏顺着他的话问,目光仍落在场中素离身上。少年正耐心演示一个发力技巧,显得格外专注。 “他十一岁就成功筑基了!”陈砺说起这个与有荣焉,仿佛是自己亲兄弟的成就,“如今不过十九,已是筑基圆满,听说他家已开始为他筹备结丹事宜。若成了,便是咱们天玄宗近三百年来最年轻的金丹修士!” 李恒也走近了些,他性子沉稳,话语间带着斟酌:“不止如此。素离师叔的剑意已得剑尊三分真传,为人又极尽责,每日来此指导,从无懈怠。”他说着,见她听得专注,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元晏看向场中的素离。 少年正在认真地纠正一个弟子的握剑姿势,神情专注,耐心细致。 这才是素离本来的样子吧。 认真,负责,对师弟师妹们很照顾。 只是在她面前,总是紧绷着,拘谨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了,”陈砺话头一转,兴致勃勃地开始盘点,“无渊峰上的三位师叔,可是各有千秋。景澜师叔修为最高,是元婴中期,还是书剑双修!” 李恒点头,推崇道:“景澜师叔以儒入道,胸有丘壑。只是……”他略有迟疑。 “只是什么?”元晏挑眉。 陈砺嘴快接道:“只是眼光太高啦!要求弟子也要书剑双修。这……这哪儿找去啊?剑法好的,未必耐得下性子钻研经史子集;书读得好的,根骨悟性又不太契合剑道。这么多年,多少人慕名想去听他的道,可能入他眼的,半个都没有。” 元晏若有所思。标准这么高,怪不得现在还单身……哦不对,是到现在还没收到徒弟。 这样的人,大约眼里只有规矩,没有活生生的人吧。 李恒接过话茬:“十年前有位以文采闻名内门修士,剑术稍差些,想去试试,结果被考校了三天三夜,最后是被人扶着出来的,据说出来时嘴里还念叨着‘礼乐射御书数’……” 他说着,偷偷瞄了元晏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继续道,“不过每月他在凌云峰的公开讲法,去听的人还是很多,就算听不懂全部,光那份气度见解也足够使人受益匪浅。” “那温行呢?” 元晏把话题引开。 一提到温行,几个围过来的少年,连同旁边竖着耳朵听的祁缨、秦霜等女修,都露出了笑容。 “温行师叔是最和气的!”祁缨立刻凑过来道, “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从没见他跟谁红过脸。他在烛山峰有自己的药田和丹房,发布的任务报酬丰厚,指点人也耐心。而且师叔懂得可多了,丹药、阵法、灵植还有各地风物传说,跟他聊天儿可有意思了!” 秦霜难得开口:“温行师叔也没收亲传弟子,每年只在烛山峰挑几个细心的小药童帮忙照料药田、看顾丹炉。就这,名额抢得特别凶。” “他为什么也不收徒?”元晏倒是有点好奇温行的理由。 陈砺挠挠头:“温行师叔好像说过……师徒讲究缘分,强求不得。大概就是还没遇到合眼缘的吧?” 正说着,一个略显惊慌的声音怯生生响起。 仙……仙子? 元晏转头,看到司空月。 她穿着练功服,额头鬓角都是细汗,显然刚练完剑。 她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在这么多人面前撞见元晏,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飘忽,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连呼吸都屏住。 明明每日清晨去无渊峰送膳时已见过多次,可此刻在这么多人面前,她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如何反应。 该称呼什么?该行礼吗?该装作不识,还是该上前问安?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子里乱撞,额头上新冒出的汗珠滚落下来也浑然不觉。 元晏了然,朝她招了招手:“司空姑娘,练完了?过来歇会儿。” 司空月这才像是得到了许可,快步走过来,规规矩矩地行礼: 见……见过仙……姑娘。 她堪堪咽下仙子二字,头垂得更低,不敢与元晏对视。 祁缨和秦霜交换了一个好奇的眼神。于是祁缨直截了当地问:“司空师妹,你认识素问姐姐?” 司空月浑身一颤,脸色由红转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磕磕绊绊道:“没、没有很熟……就是……之前送东西去无渊峰时,偶、偶然遇到过几次……”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祁缨本是爱好刨根问底的人,但见她确实窘迫得快要晕过去,便不再追问。 陈砺将司空月这番异常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偷偷拽了拽李恒的衣袖,两人退开几步。 “李恒,你觉不觉得……”陈砺压低声音,眼神往司空月和元晏那边瞟,“司空月师姐看到素姐姐,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不对,不是怕,是……是那种,”他努力寻找措辞,“看到长辈的那种。” 李恒也皱着眉,仔细回想司空月方才的表情和动作:“确实不寻常。她对素离师叔也没这么恭敬……素姑娘明明看起来随和得很。” 陈砺虽然满心好奇,但也只得按捺下来,专心准备即将到来的宗门小比。 光线变得柔和,将离火峰染上琥珀色。许多人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朝着山腰另一侧走去,神情很是兴奋。 素离结束最后一轮指导,回到元晏身边:“姐姐,宗门小比要开始了,就在旁边演武场。本来是宁邱师姐守擂的,但因为断剑的事,她要协助执事堂处理后续,所以……临时改成我了。” 少年的耳根微红,带着期待问:姐姐……要去看吗? 元晏抬眼,冲他扬眉一笑,站起身。“当然,去看看热闹。” 心里又加一句:也去看看你。 宗门小比 演武场离练武场不远,就在山腰的另一侧,穿过一片火树林,走一刻钟,就到了。 这是一个更大的场地 ,四周有三层看台,呈阶梯状环绕,能容纳几百人。 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看台上坐了七八成,都是各峰来参加比试的弟子。 素离师叔!素问姐姐!这边! 陈砺眼尖,在看台中段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用力挥手。 素离带着元晏走过去。那一小片区域坐着祁缨、秦霜、李恒等人,司空月默默跟在最后。祁缨连忙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两个空位。 素问姐姐,坐这里。 多谢。元晏从善如流地坐下。 素离却站在她身侧没动,目光如电,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几个正好奇打量元晏的弟子,被他眼神一扫,都讪讪地移开了视线。 “素离,”元晏有些好笑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坐下。你杵在这儿像尊门神,旁人还以为我是什么凶神恶煞,让你这么严防死守。” 素离听罢犹豫一瞬,到底是挨着她坐下了,只是坐姿僵硬,依旧保持着护卫姿态。 元晏忍不住笑,摇摇头。 这孩子,真是…… 擂台上,一位筑基后期、气质干练的女修正在宣布规则,声如洪钟,大概有法力加持:“……点到为止,不得故意伤人性命。胜者留擂,败者退场。现在,演武开始!” 第一场—— 离火峰陈砺,对阵霄光峰王平! “啊?我?”陈砺愣了一下,立刻兴奋地跳起来,“来了来了!” 他兴冲冲地跑上擂台。 对面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修,腰间佩剑,右手执符。 两人行礼,拉开架势。 开始! 陈砺率先出手,剑光疾如风。可王平根本不与他硬拼。她左手剑诀一引格开攻势,右手屈指一弹,一张黄符后发先至,落在擂台上。 霎时间,陈砺脚下石板震动,让他的第二剑、第三剑陡然慢了半分。 他应变也快,左手一抹腰间,一面赤铜圆盾飞出,铛的一声挡住王平趁隙刺来的剑。 两人斗在一处。陈砺剑法迅捷,时不时祭出小巧法器;王平剑符并用,战法灵活多变。 最终,陈砺疲于应对符箓干扰,被对方抓住空档,长剑贴着盾缘切入,一剑挑飞了佩剑。 承让。王平拱手。 王师姐剑法高明!陈砺虽然输了,但心服口服。 他下台跑回座位,立刻开始复盘:她那个符的时机抓得太准了,正好卡我换气的点上……” 不只是符的问题。李恒盯着擂台,你第三剑收势时,右肩习惯性会下沉三分。她是抓住了你这个固有的破绽。 秦霜在一旁点头道:“发力与收势本为一体。肩沉则气泄,气泄则剑滞。” 陈砺一愣,仔细回想,额头冒出冷汗:……对!我好像一直有这个毛病! “平时同门切磋,节奏相近,破绽不易被发觉。”元晏肯定道,“李恒和秦霜观察得很准。” 她看向陈砺,心想方才那一瞬间,如果在王平弹符瞬间,陈砺不去格挡,而是顺其力道剑走偏锋,直袭对方松懈的侧翼,很可能出奇制胜,不过这法子过于冒险,不够稳扎稳打,因此没有给出建议。 一旁的素离见状,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既然找到了问题,回去对着水镜专注纠正收势。水镜不会骗人,练到你自己看不出破绽为止。” “是!谨遵师叔吩咐!”陈砺心悦诚服,抱拳应下。 接下来又比了好多场。 有赢有输,有惊心动魄的翻盘,也有实力悬殊的快速了结。 祁缨赢了,凭借灵巧的身法,以巧破拙。 秦霜输了,对手是用枪的,她在长兵器面前吃了亏。 李恒赢了,稳扎稳打,剑法扎实,步步为营,顺利获胜。 元晏看得津津有味。这种融入各峰特色的比试,虽然少了生死搏杀的惊险,却更能体现年轻修士的综合能力,是很好的历练。 就在又一场比试结束时,主持修士清朗的声音再度响彻全场: “下一场——”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无渊峰,素离!” “哗——!” 短暂的寂静后,全场骤然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的欢呼与骚动! “素离师叔!是素离师叔!” “终于能亲眼看到了!” “素离师叔,看这边!” 呼声如浪潮,一波接一波,整个演武场都沸腾了。 无数道炽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元晏身旁一直静坐的少年身上。 三剑守擂 元晏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是了,以他的天赋与身份,在这群年轻弟子中,本就是星辰般耀眼的存在。 她侧过头,看向素离。 只见少年惯常冷淡的脸上,此刻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他浓密的睫毛垂下,似乎不太适应在元晏面前受到众星捧月般的瞩目。 下意识地,他飞快地瞟了元晏一眼。 眼神里有一丝赧然,更有想要被认可的期待。 元晏心尖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四周的欢呼声浪实在太大,她忽然倾身凑到素离耳边。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去吧。” 声音贴着耳骨传来,钻入耳道,直抵心尖。 “让我看看,”元晏含着笑戏谑,又带了点认真,我的乖弟弟,真正的本事。 乖弟弟三个字被她用缠绵的语调念出来,让素离耳根一热。 少年猛地站起身,没敢再看她一眼,快速走向擂台。 所有的喧嚣在他经过时都下意识地压低。 他在擂台中央站定,握住腰间的决云。 “铿——” 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全场。长剑出鞘,剑锋所过之处,光线似乎都被切割开来。 元晏一瞬不瞬地看向擂台中央那个持剑而立的身影。 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耀眼的金边,少年白皙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凝视着剑锋的眼睛,亮得惊人。 就是这种感觉。 这才是他。 不是在桃花林被她轻易逗得面红耳赤的纯情少年,也不是常常流露出担忧的“弟弟”。 他是天玄宗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 是素离。 一柄刚淬炼成形、即将试锋天下的绝世名剑,仅仅静立在那里,便已吸引全场目光。 规矩如旧。主持的修士高声道,素离师叔守擂,方才比试中表现出色者,皆可上台挑战。师叔只出三剑,能接下者,便算胜出! 话音刚落—— 烛山峰方青,请教! 一名身着鹅黄裙衫的少女跃上擂台。她肩上趴着只通体泛着淡金色泽的小兽,形似松鼠,正抱着一颗松子啃得欢快,毛茸茸的尾巴圈着她的脖颈。 好一个灵气逼人的萌妹子。 她上台先是对着四方看台抱了抱拳,最后朝向素离:“烛山峰方青,见过素离师叔!请师叔指教!” 素离只微微颔首:“请。” “开始!” 方青一剑劈下,剑势刚猛。 素离侧身,剑随身走。 铛! 方青慌忙格挡,两剑相交。 就在此时,她肩上的小兽突然抬头,金眸一闪,小巧身躯化作一道淡金残影,直扑素离面门。 这是烛山峰弟子的特色,剑法与驯养的战宠相辅相成,往往能起到奇效。刚刚方青也是靠另一只灵宠辅助作战赢得。 面对这上下夹击,素离眼神未变。 手中决云只是顺着格挡之势,随意凌空一点。 那淡金小兽吱了一声,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身形,落回方青肩头,蓬松的尾巴炸开一圈。 而素离的第二剑已至,方青连退数步,才勉强架住。 方青下意识地格挡第三剑。可决云的剑锋,已轻轻点在了她的颈侧。 兔起鹘落,不过三息。 “承让。”素离收剑,拱手。 “多谢师叔指点!”方青行礼下台。 全场响起叫好声。 “素离师叔真厉害!” “下一个谁上?” 声音未落,又一人跃上擂台。 素离出剑,三招之内,胜负已分。 再一人上台,同样在三招内落败。 挑战者接连登台,无人能接住他三剑。 有人甚至撑不过两剑。 “哎,看见没?”陈砺用手肘碰了碰李恒,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师叔每次收剑,都会往咱们这边,就是素姐姐那儿,看一眼!” 李恒也注意到了,但他更谨慎,只说:“你看错了。” “绝对没有。”陈砺抬了抬下巴,“你看。” 果然,素离收剑,又看向元晏。 元晏恰好看过去,对他微微一笑。 素离的嘴角也动了动,随即面向新的对手。 看到没?陈砺追问。 李恒沉默了一下,低声说:“的确。而且素姑娘一笑,师叔下一场的起手,似乎更干脆了些。”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那瞬间被点亮的生动。 “何止是干脆!”陈砺眉飞色舞,“就像憋着一股劲儿,突然顺畅了。我小时候被我爹夸了,就是那样。” “小声些。”李恒提醒他,又继续道,“可他们不是姐弟么?难道长姐如母?” “你们是木头吧,真的是……”坐在稍远处的祁缨听得无语,也忍不住凑近。顾忌着离元晏太近,只能压着嗓子加入,少女的直觉让她对这对互动格外上心,“他们看着那么甜,不像是亲姐弟,更不可能是母子情!” “谁知道。”秦霜不知何时也侧耳听着,总结道,“他们之间,绝不简单。” 另一侧,司空月安静地坐着,好像没听到这边的八卦,但她却不自觉地用指甲在手指上捏来捏去。 她是知晓内情的,看着素离一次次望向元晏,而元晏一次次坦然回应,司空月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四下张望,生怕有哪位长老或高级弟子察觉端倪,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元晏全然没注意身旁的八卦小分队。 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擂台上的少年。 她只是在看素离。 看他肆意挥洒天赋的耀眼模样。 这就够了。 至于旁人如何看,如何想,她不在意,此刻更是如此。 演武场上,素离已连胜十几场。 “可还有人挑战?”主持修士扬声问。 场中静了片刻。 素离收剑,准备下台。 “且慢——” 众人循声仰头望去。 只见高台之上,一道灰色人影飘然而下。 筑基对金丹 中年男子凌空而立,背后斜背着一杆丈二长的暗红长枪,周身灵压厚重如山,沉沉压下,让许多修为不高的弟子喘不上气。 场中顿时响起一片低呼。 是闵长老! 他怎么来了? 闵兴落在擂台边缘,完全不理会场中议论。他只看向素离,脸上没什么表情,开门见山道:素离,老夫想与你切磋几招。 事情起因,说到底,还是那批断剑。 卢崇身为清虚峰内务管事,手脚本就不干净。他暗中挪用资源,资助凡俗本家势力,所图甚大,最怕节外生枝。元晏一到离火峰,就当众点破剑器有问题,让他坐立难安,唯恐她四处探查,扯出更多见不得光的事。 他急忙拉上一位与自己牵扯颇深的工坊执事,一同上了苍梧峰,想请戒律堂执事出面,以外人扰乱清修为由,对素离稍加警告,也算敲山震虎。没承想,被戒律堂长老景澜直接驳了回来。 景澜是无渊峰大师兄,维护自家师弟,尚可理解。可他非但不追究,反倒说那女子点出隐患是有功,离火峰该有所表示才是。结果,离火峰只能咬着牙,拨了五十块上品灵石给元晏,算作酬谢。 这样一来,他们对惹出这摊事的卢管事,自然更没了好脸色。连带着,往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离火工坊,如今也不肯像以往那样,批给他额外的铁器了。 断了这条暗处的财路,卢崇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多方打听,得知女子是素离的家姐,自知是得罪不起,只好硬着头皮,求到与本家有些渊源的闵长老这里。他只盼着闵兴能有办法,将这不安分的女子请出离火峰,如果能请离天玄宗,那就更好了。 闵兴原本懒得理会。他想着,素离家世显赫,他姐姐必然也是修士,在宗门待不了多久,总会下山游历或闭关修行。自己堂堂长老,为这种小事出面,未免太掉身价。 可今日他仔细一瞧,元晏竟是由云澈带回来的合欢宗女修,这就有些微妙了。云澈带回道侣之事,宗门高层大多知晓,虽未举行大典,但名分已定。闵兴起初对此不以为然,只当是云澈用来磨砺道心的工具,他出关后自会处理妥当。 但景澜前日的态度,又让他有些拿不准。思来想去,既然对方打着素离家姐的名头,他便从年轻的素离入手。让这少年知难而退,不再带那女子来离火峰,既能安抚卢崇,又不至于直接与无渊峰撕破脸。他自觉这番打算,分寸拿捏得刚好。 “闵长老,演武场乃为筑基期同门切磋交流而设。金丹前辈若欲演法较技,按惯例需提前报备,或另择试剑台。况且今日是练气期弟子小比,您看这……” 主持此次演武的筑基后期女修,在金丹威压下气息已乱,此时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对闵长老行礼。 闵兴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淡淡道:“规矩是死的。老夫不过一时兴起,想试试后辈的斤两,点到为止,还能伤了他不成?” 他以金丹长老之尊,对筑基弟子说“切磋”,本身就已不合常理,此刻更是无视主持的提醒,其强势姿态,不言自明。 素离猜到这位闵长老突然现身,多半与元晏有关。他朝闵兴拱手,不卑不亢道:“长老厚爱,素离领教。” “好。”闵长老反手抽出背后长枪,枪身一抖,发出嗡鸣。 他率先出手,长枪如龙,直刺而来,枪势凌厉,快得只留下一道暗红残影。 素离脚下步法连变,用决云横架格档。 铛—— 素离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金丹中期的境界压制,比他想象得还要强大。 闵兴一招占得先机,却未立刻抢攻,枪势略收。他一向不喜天赋过高的年轻修士,认为容易轻狂自满。此番出手教训,心中自然得意。年轻人嘛,总要敲打敲打,才能知道天高地厚。 他传音入密,直接送进素离耳中:“素离,你最近,心思有些散漫了。” 素离眼神一凝,剑光流转,将随之而来的点点枪芒尽数格开。他抿紧嘴唇,不做回应,全神应对接下来的招式。 闵兴枪法陡然一变,化繁为简,一记势大力沉的直刺,又传音道:带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在我离火峰兴风作浪,你觉得妥当吗? 素离旋身错步,剑尖险险擦着枪锋掠过,顺势上撩,试图截断枪势后续变化,同时低声回道:“并非来历不明,她是我——” 是你姐姐,更是你师娘吧。闵兴毫不客气地打断,枪杆顺势一记横扫,沉重的力道逼得素离再次后退。 一往无前 两人身形交错刹那,闵兴传音又至:“你这师娘,出身合欢宗,又有剑阁和天玄的身手。如此复杂的根脚,突然出现在我天玄宗,你就半点不起疑?” “铛!铛!铛!” 枪剑碰撞之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闵兴枪法展开,绵密如雨,他修为本就碾压,战斗经验更是老辣,长兵对短兵的优势也被他发挥得极为出色。 他一边出招,一边观察素离的反应。小子的剑法确实不错,可心已然乱了。 闵兴心中更有底了,看来言语扰心这招的确奏效。每次枪剑交击、身形贴近的瞬间,他继续传音,如跗骨之蛆, 干扰素离心神:无渊峰内认她,不是天玄宗认她。 一个合欢宗的女子,来历、目的,一概成谜。 “你师尊不过二百余岁,于人心鬼蜮,又能看透几分?” “若真有祸患因她而起,届时,你以为单凭你师尊一人,便能扛下所有?护得住她,也护得住天玄宗千年清誉?” 闵兴这话说得有些过了,可他不在乎。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触碰到了真相。那女人一眼就能看出剑器内里的问题,眼光何其毒辣。若她只是个合欢宗女子,怎会有这般见识?说不定……真的另有图谋。 “闵长老!”素离奋力格开闵兴的重枪,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抬眼,眼中燃起灼灼火光:“慎言!莫要以己度人!” “以己度人?”闵兴冷笑,这小子是说他心思龌龊,才会用这般揣测旁人么? 好,好得很! 他堂堂金丹长老,平日里谁敢如此当面顶撞?今日竟被一个筑基期的小辈指着鼻子教训! 手中长枪随心意一抖,直刺素离心口,逼得他踉跄后退,险些跌下擂台。 不识抬举的东西! 他本想稍加敲打,让这年轻人知道些分寸。可现在,素离这话彻底激怒了他。 一个仰仗师长庇护的毛头小子,也配对他指桑骂槐,暗讽他心胸狭隘? “老夫不过是提醒你,”闵兴压下翻腾的怒火, “年纪尚轻,阅历不足,莫要被表象蒙蔽了双眼。” 只要把这小子彻底压服,他自然不敢再带那女人四处招摇,卢崇的事也就顺势解决了。 至于手段是否过火?他闵某人行事,向来只问结果。今日此举,不过是尽一份长老提点后辈的本分罢了。 台下,元晏看着擂台上的战斗,眉头越蹙越紧。 她看到素离被逼得步步后退。 剑招失了最近才打磨出的一点沉稳,变回只讲究快准狠的急攻。 这与之前在桃林中,被她叁言两语轻易激怒时的模样,何其相似。 这样下去,输赢已是定局。更要命的是,以这种硬碰硬的打法,他一定会受伤,而且不会轻。 怎么回事? 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仅仅是境界压制,不至于让他心乱至此。 陈砺在一旁看得手心冒汗,忍不住拽李恒的胳膊: “李恒!你看见没?他们两个不光是打,闵长老的嘴唇一直在动,素离师叔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们肯定在说什么!” 说什么?李恒眯起眼,可视线里只有一片枪剑交错的残影,“……我看不清。但师叔的剑招,确实有点不对劲。” “何止是不对劲!”秦霜急得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看台木栏,“素离师叔出剑跟不要命似的……这哪是切磋?” “太远了,听不见他们说什么。”李恒凝神细听,“但听这声响。师叔的剑,乱了。” 几位在场的执事面色凝重。贸然插手不仅可能激化冲突,更可能干扰到已然重伤的素离。投鼠忌器之下,竟无人敢轻举妄动。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素离的剑,越来越急,越来越狠,越来越拼命。 擂台之上,素离终究未能避开闵兴刁钻的枪杆横扫,整个人飞出去,砸在擂台边缘的立柱上。护体灵光剧烈闪动,鲜血自他嘴角不断溢出,染红了前襟。 闵兴持枪,一步步逼近。枪尖指着勉强支撑的素离,发出最后的质询:“素离,老夫最后问你一次。那个女子,当真值得你拼上性命,如此回护?” 他料想,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任他再心高气傲,也该认清现实,懂得低头了。 然而,素离抬起头。 脸上沾着尘土和鲜血,少年眼中的光芒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这坚定执拗的目光,竟让见惯风雨的闵兴都愣了一下。 “值不值得,”素离撑着决云,一点一点,艰难地挺直背梁,少年单薄身影此刻竟显得有些伟岸,仿佛再没有任何力量能将其折断。“不由您来判定。” 少年抬起手臂,用早已被尘土染污的衣袖,狠狠擦去嘴角血迹。 “若真有风雨因她而来……我师尊,不必独自面对。” “因为——” 他五指收紧,牢牢握住决云,长剑感应到主人的心意,剑身光华流转,发出不屈的嗡鸣。 “还有我!” 最后叁字脱口的刹那,源于剑心本源的不屈意念,自素离周身冲天而起。决云剑辉随之大盛,如燃烧的火焰将他周身笼罩,竟将那沉甸甸的金丹威压,逼退了少许。 “好,好一个‘还有你’。”闵兴沉下脸。他不再保留,向后撤开叁步,灰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比之前强悍数倍的威压扩散开来,靠近擂台的弟子顿时面色惨白,无法动弹。 “那便让老夫好好掂量掂量,” 他沉腰坐马,双手稳稳握住枪身,“你这番豪言,究竟有多少斤两!” 长枪灵光汇聚,一道足有十丈长的巨大枪影在空中迅速凝聚成形,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素离轰然刺下! 他要让这小子彻底记住,在绝对力量面前,少年人的热血,是何等脆弱可笑! 面对这欲将万物碾碎的绝杀一击。 素离没有后退。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他的剑,当一往无前! 高下难判 heh uan8点c 哦m 整个演武场都在震动! 元晏猛地站起身。身旁几人也纷纷站起,脸上满是紧张。 决云化作银白光柱,逆着枪影,悍然迎上。 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整个擂台! 灵力余波向四周扩散,擂台石板寸寸龟裂、翻卷,边缘的防护光幕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几位守场的执事同时出手,结出数层临时护罩,堪堪挡住冲向看台的大部分冲击。 光芒与烟尘渐渐散去。 擂台已是一片狼藉,中心处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凹陷。 凹陷正中,素离以剑拄地,单膝跪在那里。 他此刻模样着实狼狈,黑衣被撕开无数道裂口。脸色苍白,嘴角、下颌、胸前全是鲜血,显然消耗巨大。 在他对面,闵长老持枪而立。 灰袍下摆撕裂,持枪的双臂也被剑气划出数道口子,鲜血正从袖口渗出,一滴一滴砸进龟裂的石板中。 他的脸比素离还要惨白几分。 那一剑,震得他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在痛。 可他死死撑着,绝不能在众人面前露出半点虚弱。 他强行调整内息,面色沉凝,勉强稳住身形。 一人站立,一人跪地。 高下虽判,可这结果本身,已足够震撼。 素离以筑基之境,硬生生接下金丹长老的全力一击。 不但接下了,还让对方受了伤。 而此刻,素离再次撑着剑,摇摇晃晃,但坚定地站了起来。 死寂。请记住网址不迷路fuw enh.c 0 m 随即,惊呼、呐喊、赞叹,直冲云霄! 看着眼前这个艰难喘息、双眼灼亮的少年,闵兴心中五味杂陈。 他后悔了。 刚才那一枪,他是真的动了怒,出手太重了。 结果自己也吃了大亏,体内经脉紊乱,不知要调养多久才能恢复。 更麻烦的是,把这小子伤成这样…… 景澜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更要命的是温行,等那个笑面狐狸回来后,指不定要怎么给他下绊子。 他自持身份,却被一个毛头小子激起怒气,以至于失了分寸,实在不该。 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强撑着摆出一副宗师派头了。 闵兴收起长枪,目光若有若无扫过看台上某处,最终落回素离脸上,缓缓开口: “这一剑,配得上你的豪言。” “但世间风雨,从来不是一人一剑就能抵挡。” “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在沸腾的声浪中,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演武场。 看素离依然挺立,元晏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他今天,实在太拼了。 没等她细想,擂台上的少年随意抹去下颌血迹,目光越过无数张或关切、或崇拜的面孔,如归巢的倦鸟,直直地望进她眼里。 四目相对。 素离对她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他迈步想下台,可脚步刚动,身体便一个踉跄。 连番车轮战,又与金丹修士缠斗许久,终究是透支了他的全部气力。 “素离师叔!”台下弟子惊呼,纷纷想要上前搀扶。 在素离踉跄的同一刻,元晏已从看台座位上消失。下一瞬,青色身影掠过众人头顶,落地恰好挡住一拥而上的修士们。 “别乱动。” 素离看她突然出现在面前,眼中闪过愕然,随即变作更深的柔软。 他乖乖停住脚步。 元晏伸出手,轻轻按上他的右臂。 手掌立刻染上大片鲜红。原来,布料早已浸透了血。 伤得比看起来严重得多。 她小心掀开粘腻的袖口,只见少年手臂上,赫然布满数道交错的细长裂口。 皮肉绽开,深浅不一,鲜血正不断渗出。 元晏转头看向擂台边的一位执事:请问可有止血碳药和干净布条? 那位执事愣了一下,尴尬道:这……今日是练气期弟子的宗门小比……我们只备了些化瘀膏、回气散,这般伤势……” 谁能想到,会有金丹长老下场,还打成这样? 元晏神色未变,在她意料之中。 她看着自己的手,不断扩大的鲜红在素白掌心上格外刺眼。 这时,司空月小跑到擂台边缘。 她见元晏飞身而下时,便也立刻跟了下来。 “素、素姑娘!”她慌乱翻找着随身小药囊,只找到一小包止血散和一小块干净棉布,立马双手递过去,“我、我只有这些,不知道够不够……” “多谢。”元晏结果止血散,对她微笑颔首。 她立刻探入自己的青色外衫,直接撕下一大片里衬。 元晏托起素离受伤的右臂,将止血散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迅速被涌出的鲜血冲走,只有少量暂时吸附在创面上,让血流的速度似乎缓了那么一瞬。 元晏立刻开始缠绕包扎。她用布条覆盖住最下方的大裂口,然后一圈圈向上缠绕。由于伤口面积大且不规则,她需要不断调整布条的角度和力度,手指频繁地按压、抚平、拉紧。 整个过程,元晏心无旁骛。她微低着头,鬓边几缕碎发垂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扫过素离颈侧。 素离也低着头,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元晏。他眼睛湿漉漉的,却亮得骇人。所有的感官都陷入一片混沌的泥沼,唯有触觉被无限放大。 明明元晏只是在专注地处理伤口,素离的脸颊、耳朵、脖子却迅速烧了起来。 布料每缠紧一圈,酥酥麻麻的奇异知觉就往骨头里深钻一分。 他只能偷偷咬破舌尖,试图用另一种疼痛唤醒神智,可舌尖弥漫开的血腥,催生出更令人窒息的眩晕。 同乘一骑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 台上风声猎猎,台下无数弟子,此刻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 一连撕了好几条里衬才包扎完毕,打上一个利落的结。元晏抬眸,正对上素离一眨不眨望着她的眼睛。 疼吗?她问。 素离下意识摇摇头,随即又抿了抿唇,诚实地说:有一点。 元晏抬起另一只手,用还算干净的衣袖内衬,拭去他唇边残留的斑驳血迹。 温柔的触感,再次搔刮过素离的心尖。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心脏在肋骨后面撞得又急又重,声音大得他怀疑整个演武场都能听见。 下次……元晏收回手,故意板起脸教训道,不许这么莽撞。打不过,不会跑吗? 素离眨了眨眼,费力消化这句话。他忘了周遭的一切,忘了身上的伤痛,想用力地点头,腿却一软,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元晏手臂一展,右手从他左臂腋下穿过,左手顺势扶住他刚刚包扎好的右臂,将摇摇欲坠的少年圈进自己臂弯,往怀中一带。 能自己走吗?她问。 素离短促地抽了口气,身体彻底软倒在她怀中。 看来是不能了。元晏稳稳架住他下沉的身体,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妥帖。我带你走。 台下,目睹全程的修士们早已目瞪口呆。 陈砺张大了嘴,用手肘猛戳李恒:看、看到了吗?素问姐她……她直接上去了!还有、还有她撕自己衣服…… 李恒也看得失神:看到了……可她只是在包扎啊。 秦霜别开脸,故作镇定,可通红的耳朵尖出卖了她。 祁缨捂住脸,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小声惊呼:素离师叔的脸……好红……还有他们的衣服都…… 司空月脸也烧得厉害,不敢抬头看二人,只跟在元晏和素离身后。 元晏半扶半搂着陷入混沌状态的素离,少年的身体大半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几乎是被她抱着往前挪动。他紧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脸上泛着红潮,急促地喘息,整个人是一种任人摆布的脆弱,看起来情况更糟糕了。 两人衣衫破碎,血迹交错。 气息交缠,姿态亲密。 人群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自动为他们让出一条通路。 刚出演武场范围,元晏抬手在唇边打了个呼哨。不多时,天边传来一声鹤唳,灵归翩然降落。 元晏锁定正一脸担忧、欲言又止的司空月。 司空月。她唤道。 司空月立刻小跑过来:素姑娘,有何吩咐? 宗门内擅长处理此类外伤的,是烛山峰吧?元晏问。她记得景澜提过,各峰要地多有阵法防护,若无本峰弟子引领,外人不易进入。 是,烛山峰百草堂最擅医治外伤。司空月连忙回答。 好。元晏点头,你带路。灵归脚程快,我们同去。 同去?靠在她肩头的素离含糊重复,似乎还没完全理解。 不然呢?元晏瞥他一眼,无奈道,你是能自己御剑过去,还是打算一步一步挪过去,让伤口再崩开几次? 素离被问住,耳根又烧了起来,心底像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泛起暖意:听、听姐姐安排。 司空月本来也要回烛山峰,自然更没有异议。 元晏率先将素离扶上灵归背脊,紧接着自己也跃身而上,坐到他身后,顺手环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前。 坐稳。 仙鹤背部空间有限,两人不可避免又贴在一起。 素离被元晏半抱在怀中。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画面,是元晏依偎在他怀里。 他可以搂着她的腰,可以在她耳边说话…… 可现在…… 他靠在她怀里。 她的手臂环着他,手搭在他小腹附近。 她的身体紧贴他的背,下巴搭在他没受伤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侧。 这、这…… 这和他幻想的完全不同! 可、可为什么…… 为什么……如此晕眩,如此……甜蜜? 司空月也利落地御剑而起,在前方指路。 灵归,走了。 仙鹤双翼展开,乘风而起,很快便将演武场远远抛在下方,融入漫天绚烂如火的晚霞之中。 下方,演武场外的空地上,八卦小分队仰头望着仙鹤远去的身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他们这是去哪?李恒看不清,问陈砺。 看方向,是去烛山峰疗伤吧。陈砺感慨道,素问姐姐行事,真是干脆利落。 何止干脆利落,祁缨摸了摸下巴,眼中八卦之火不灭,还同乘一骑!这关系…… 嘘!秦霜压低声音,闵长老今日举止着实奇怪,素离师叔又伤成这样……总觉得事有蹊跷。咱们还是别瞎猜了。 远去的灵归背上,晚风疾掠。 素离终于支撑不住,意识陷入昏沉,头无力地靠在元晏肩头。 元晏将他搂得更紧了些,手指搭上他颈侧。脉息虽弱,但还算平稳,应该只是力竭加上伤重,身体陷入自我保护般的沉睡。 元晏快速复盘今日种种异常。 她能大致猜到闵长老为何发难,但不知道他具体对素离说了什么。 不过,素离那半步不退的姿态,和之后对她全然的依赖,已经告诉她足够多。 有些风雨,不必明说,已悄然临近。 而她,似乎也无法,再置身事外了。 药庐寻人 灵归在司空月的引导下,稳稳停在百草堂不远处。 元晏轻轻唤了唤素离,人依然昏迷不醒。 元晏轻叹一声,托司空月搭把手,两人一左一右架起素离,将人扶进百草堂。 堂内灯火通明,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清瘦高挑的值班修士守着药炉。 药炉旁摆着几册医书,炉火被她控得极稳,元晏倒不怎么担心书会被烧到。 司空月上前行礼,喊了声终阳师姐。终阳闻声抬头,一眼便看到两人中间的素离,见他伤得如此之重,大吃一惊。 她赶忙掐了个法诀稳住药火,匆匆带她们将素离安顿进后室。 司空月叁言两语说了经过,终阳已从架上取下几个陶瓶,倒出丹药喂素离服下,又取来剪刀,小心剪开他染血的衣衫。 衣衫被小心剥落,更多的伤口暴露出来,肩上、背上,密密麻麻,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元晏看着这些伤,心里那点怜惜渐渐被恼意所覆盖。 这孩子,就是太过年轻执拗,半点不肯转弯,生生把自己伤成这样。 她和司空月帮着终阳打下手,递纱布、端清水、扶素离翻身。 终阳手上不停,口中说道:外伤不算严重,幸好伤势最重的右臂被及时处理,否则筋脉受损就麻烦了。 说罢,她赞许地看了司空月一眼。 司空月连忙摆手:不是我,是元、素姑娘处理的。 眼前这位姑娘气质不俗,衣衫凌乱,神色却从容得很,丝毫不显狼狈。 原来是这位姑娘。终阳好奇,姑娘如何称呼? 素问。 素问?终阳赞道,'素者,本也;问者,黄帝问于岐伯也。'好名字,姑娘可是医修? 元晏勉强一笑,并不接话。 终阳心想她定是过于担心伤者,没心情与她攀谈,便不再多问,专心包扎。 素离的外伤很快处理妥当,但体内真气仍旧紊乱不稳,呼吸急促,额上冷汗涔涔。 终阳探了探他的脉息,沉吟片刻道:得请容成长老来帮着调息疏导。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敲门声,有人来取药。 终阳一拍额头:糟了,忘了药还在炉上! 她匆匆出去,打开丹炉一看,里面的药汁已经熬得过火候,药性散了大半。 熬药的丹火讲究火候随心变,她刚才过于专注给素离处理伤口,一时分了神,这炉药便算是废了。 终阳苦笑着向来取药的师妹赔不是,说需要重新抓药重新熬。司空月也得帮素离煎一副固本培元的汤药,到时候等容成长老过来,再搭配着给素离调养。 虽然调养这个事情并不算十万火急,但也最好不要耽搁,以免落下什么病根儿来。但是眼下,两人一时半会儿都走不开。 我去请人吧。元晏主动开口。 司空月有些犹豫:姑娘不认得路…… 无妨。元晏道,只管说地方在哪里,我自己去便是。 虽然烛山峰她是第一次来,不过刚刚飞来在空中大致看过,放眼望去多是药田和牧兽场,屋舍分布得稀疏。知道大致位置的话,找人应该不难。 终阳见她坚持,倒是很爽快,和她详细说了方位:药庐都在东南边,沿着主路走到药田,大多聚在一处,只有两座是长老私用的。一位是温行师叔,他近日不在峰上;另一位便是容成长老。哪间亮着灯,便是哪间。 司空月立刻解下腰间令牌,双手递了过来:素、素姑娘,这个你拿着。药田周围设有阵法,持此令可通行无阻。她稍作停顿,又轻声补充道,容长老认得这枚令牌。看了便知道是我这边请托的。 元晏接过令牌,道了声谢,就离开了百草堂。 夜色澄澈,一轮满月高悬,清辉洒落,照得山径分明。 几处小溪在月光下愈发明亮,宛如天上的星河坠落人间。 元晏喜欢夜色。夜行让她感到自由。 草药的清香离她愈来愈近。 她边走边注意周围,形如卧虎的巨石,盘根错节的古树,都是极好的地标。 很快,她便到了药田区。 月光下,药田中间的几个药庐清晰可见。周围是大片大片的奇花异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还有少数奇珍异兽穿梭其中。元晏看到几只通体雪白的灵兔在药田穿梭跳跃。还有一条青色的小蛇盘在一株紫芝上,看来已是开了灵智,不知是哪位修士座下豢养的灵兽,正借着月华修炼。 绕过一片田垄,翻过矮坡,坡下蓦然涌出一片杜鹃花海。 大片大片开得正盛的山杜鹃,粉白交错,恍如梦境。 杜鹃花是合欢宗除合欢外最多的花了,年年这个时节,也是这样漫山遍野地开着。 一瞬间,元晏以为自己又站在了合欢宗后山。连带着想起百来年前,也是在这样的花丛里,她拥有的唯一宠物。 想到狐狸,她好像真的看到了狐狸。 远处杜鹃花丛之上,真有一团毛茸茸的黑影人立而起,朝向明月做着类似揖拜的动作。 元晏心念微动,想走近看个究竟。 可惜只迈出两步,那黑影倏然矮了下去,没入花丛深处,只留下几片被惊落的花瓣。 ……眼花了? 元晏有些失望。 罢了,给素离找人要紧。 过了杜鹃花从,又见药田。药田中央,果然立着一远一近两座药庐,形制相仿,都围着半人高的竹篱。 远些的那座黑着,近处的这座窗户里透着暖黄的光亮,想必就是容成长老的药庐。 就是这里了。元晏上前,刚抬起手,门就开了。 落花逢君 一个男子逆光而立,整个人温润如玉,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他敞着衣襟,腰带松松垮垮,大概是方才正在休息,听到敲门声才匆忙套上的。 然而,任谁见了他,第一眼都不会留意这些。 所有的注意力,都会被眼前这张脸夺去。 眉似远山含黛,眼若桃花承露。天生含情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漾着一池春水。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嘴角天然上扬,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不笑时已是风流,笑起来更是摄人心魄。 最妙的是左眼角下那粒浅褐色的小泪痣,点活了整张面容。当他眼波流转、唇角微扬时,那粒痣便也跟着染上笑意,平添了三分近乎妖异的俊美。 这天玄宗,竟然还藏着这般人物。 修炼之人,长年灵气淬体、洗经伐髓,容貌气度总不会差。 而这人自有一段风流肆意的气质,和这张脸完美地融在一起。 元晏见过太多太多美人。合欢宗内,皮相从来是最不稀罕的东西。她自以为对已有足够定力。至于天玄宗,素离景澜,个个都是一等一的样貌,单论五官,未必输他。 可此刻,元晏必须承认,除了云澈,这是第二个让她生出纯粹惊艳的人。 云澈是山巅雪、天上月,清冷出尘,也遥不可及。 眼前这一位,倒像是人间最鲜艳的那一抹春色,活色生香,撩人心弦。 男子微微眯起眼,目光在元晏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像是错觉。 不过元晏还是敏锐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惊讶?探究?抑或是别的什么? 好像有什么桃花潭底的东西,被搅动着晃上来一瞬,又悠悠地沉了下去。 一眨眼,他的眼中一片柔和,还含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这位姑娘,深夜到访,可是有急事?男子的嗓音也好听,低低的,略微沙哑,还带着点懒洋洋的劲儿。 元晏挂念素离的伤势,也顾不得多想,开门见山道:容长老,百草堂有修士受了重伤,外伤已经处理好了,但体内真气紊乱,需要请您出手调息。 她说着,递上司空月的令牌。 男子接过令牌看了片刻,才抬起眼:原来如此。姑娘稍等。 不多时,男子再次出来,已将衣衫理得齐整,不过整个人还是一副慵懒散漫的姿态,为这份周正打扮,平添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暧昧。 他手中还多了套迭得整整齐齐的女修服饰。 他很自然地将衣服递给元晏,温声道:夜深露重,山风凛冽,姑娘穿得单薄,小心着凉。 扫过她襟前袖口的斑斑血迹,男子微蹙起好看的眉,像是有些心疼:往前三里,有处药泉,水温终年合宜。姑娘若不介意,可去梳洗一番,去去疲乏。 元晏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 自己给素离包扎时,将里衣撕去大半包扎伤口,身上沾染了不少血迹,外袍下摆也染了几处暗红,现在干了粘在一起,看着的确甚是凄惨。 终阳和司空月一心扑在伤势上,无暇他顾,未曾留意。 反倒是这位初次谋面的长老,眼尖心细。 他连药泉在哪儿、水温如何、该怎么走,都说得清清楚楚。 表面瞧着,是他顺着她的处境与心意,替她考量妥帖。 可往深里一想,又何尝不是借着这份周全,让她不知不觉间,便顺着他的安排走了呢? 元晏思绪翻滚,面上却不显,大方接过衣服:多谢。劳烦长老先去照看素离。 她不问他一个男子,为什么药庐里会有女修的衣服。 既然给了,她便收下,坦然得很。 有些事,心照不宣,比点破了更有意思。 男子见状,嘴角又上调几分,桃花眼弯成新月模样,睫下那颗痣随着眸光流转,恍若活了一般,在灯下漾开一抹春色。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木片,随手掐了个法诀,在空中潇洒一挥,便化作一叶扁舟模样的法器。 舟身不大,却很是精致。船身雕着祥云纹路,边缘细细镶了一圈银线,舟内铺着暗红色的垫子,看着便觉柔软舒适,想上去坐上一坐。 山夜深重,路不算近。他手腕轻抬,小舟便平稳落至她身前三尺处,姑娘若不嫌弃,以此为代步,可省些脚程。 元晏挑高眉角,盯着男子。 这人心思未免太细了些。 元晏的笑容绚丽起来:长老考虑得这样周全,倒叫我不知该如何谢了。 男子闻言,笑得更恣意。 衣袂轻拂,人已乘风而起,径往百草堂方向去了。 元晏把玩着手中的衣物,里里外外一应俱全。 有意思。 真有意思。 元晏轻笑一声。 此人温润皮囊下,是颗七窍玲珑心。每一步都算好了,每句话都留有余地。让你如沐春风,心生感激。待你回过神,早已落进他布好的局里,还忍不住念他的好。 这种润物无声的掌控,她太熟悉。 遇到高手了。 而且,还是个很会玩的高手。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看了看手中的衣服,又望了望远处的药泉,稍作纠结,还是愉快地决定先去洗个澡。 到底还是按那位容长老的心意走了。 也罢,就顺着安排走一遭。她倒想看看,这般周到体贴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把戏。 素离那边有这位长老照看,必然不会有事。 而她,确实也需要收拾一下自己了。 元晏沉入水中,血迹慢慢化开,手臂上几道浅浅的擦痕也被温水抚慰。 平日里呼吸吐纳搭配净身决,足够洗去尘泥浊气,到底不如活水浸润来得彻底解乏。 一呼一吸间,灵力洗涤着内里,泉水浸润着肌肤,由内而外,身体渐渐松快起来。 泡了约莫一刻钟,元晏长长舒了口气,才起身穿衣。 温行给的衣服尺寸正正好,袖口和衣襟上绣着杜鹃花的暗纹,样式倒有些像合欢宗的初级弟子服,穿着这身衣服,元晏恍惚间回到了少女时代,不禁有些感慨。 穿戴整齐,她神清气爽地准备乘小舟回百草堂。 正要登舟时,余光瞥见远处。 另一座原本漆黑的药庐,此刻窗中竟透出光亮。 终阳说得清楚:两座私人药庐,一座是容成的,一座是温行的。方才她去的是容成的,亮着灯;另一座一直是黑的。 现在,两座都亮了。 那新亮起来的这座…… 温行回来了? 梁下风波 心念一转,元晏立即改变方向。 等了近一个月,这位始终不见人影的二徒儿,总算回宗了。 既然回来,他不回无渊峰,反倒躲在药庐。 也好,山不来就我,我自去就山。人就在眼前,她这个师娘,自然该去见见。 快到药庐时,元晏本能地收敛气息,放轻了脚步。 门半掩着。元晏侧耳倾听,里面没有声音。 她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药庐内部比她想象得宽敞。入门先是一间主室,沿墙立着高高的药架。中央一张宽大的木案,散放着几卷病案。案边设一张软榻,应是临时诊疗或歇息之用。 主室往里,通向后间,有一道垂着青布帘的门。隐约可见里面的药柜,以及丹炉的火光。 她正要往里走,忽听到后间传来说话声。 有人! 她想都没想,身形一闪,轻盈地跃上了房梁。 元晏隐入阴影中,屏息凝神。 等她在梁上站稳,才反应过来。 躲什么?她又不是做贼。 就算被发现不请自来,大不了反客为主,质问温行好大的架子,回宗竟不先拜见师娘,让他自己羞愧去。 唉,真是合欢宗训出来的本能,遇事先藏,再谋应对。 元晏对自己这反应有些好笑,却也不急,索性听听,说不定能握住这二徒弟什么把柄呢。 容长老辛苦。 这药给闵兴,每五日一次,配合药浴,叁月可痊愈。卢管事请回吧。 青布帘掀开,一个瘦削的中年女子走出来,她肤色微深,一头醒目的银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身后跟着一个拿着药包的中年修士,面庞圆润,眼睛总习惯性地眯着,显得思虑颇重。 原来容成是女子? 那之前那位男子,才是温行了。 元晏在梁上,差点笑出声来。 温行,可真行啊。 他听她误喊容长老,竟也面不改色,全不纠正,顺水推舟就去给素离调息了。 此时容长老和卢管事都在下面,她现在跳下去,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云澈的道侣,还是素离的姐姐? 无论哪个身份,似乎都不该鬼鬼祟祟藏在人家的房梁上吧。 元晏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再等等看吧。 容长老走到案几旁坐下,重新翻开病案。 卢管事却没有立刻离开,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了,神色愈发不安:长老医术高明,今日若非您亲自去离火峰诊治,闵师兄他恐怕…… 言重了。容长老目光仍落在病案上,闵师侄的伤,直接来百草堂,再邀我过去调理即可,如今劳动你两头奔波,先请我去离火峰,又特意送返,这般周折,实无必要。卢管事干笑两声,解释道:闵师兄此番受伤不便张扬,只能麻烦长老移步了。 他咽了口唾沫,身体微微前倾,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盒,轻轻推向案几一侧:容长老,卢某今日冒昧,还有一桩私事相求。我在凡间有个侄儿,自幼体弱,近些年更是每况愈下…… 盒子未开,却有极其精纯的灵气逸出,显然所盛非凡。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折迭整齐的绢帛,双手托住,微微递出。这是他近年的脉案与症状记录,延请多方名医,皆束手无策。盼长老闲暇时能略看一眼,若能有所启发,弟子感激涕零! 容长老掀起眼皮,看了绢帛一眼:念你来宗不到百年,不懂我的规矩。凡人生老病死,自有其因果,非我辈当涉足之事。 卢管事仍硬着头皮恳求道:他这病着实古怪,像中了什么阴诡之物,缠绵数年,近日愈发凶险!我唯有这一个至亲侄儿,视若己出。恳请长老念在弟子多年为宗门尽心的份上…… 他起身来回不住踱步,说到动情处,眼含泪光,声音哽咽。 容成本不欲理会,但阴诡之物恰好与她近来的研究有相通之处。 出于医者本能,她伸指凌空一挑,那份绢帛便自行展开,悬浮在她面前一尺之处。 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容长老的眼神渐渐凝住。 片刻后,她手指微动,绢帛重新卷好,落回卢管事手中。 有意思,这症状倒是少见。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与丹霞谷梁长老前些日探讨的毒症,颇有相似。 卢管事听到梁字时,神情便一僵,强自镇定道:竟……竟如此巧合?不知梁长老所诊治的患者是…… 风波不停 太后身边的宠侍。容长老回忆道,明日清早她要来探讨此症。正好,正好一并核对。梁长老于毒物一道,见识更广。 卢管事脸色已然有些发白:不……不必劳烦梁长老了!此等小事,怎敢惊动丹霞谷高人…… 我与梁长老探讨医理,与你何干?容长老冷冷道,衣袖微拂,那份绢帛从卢管事手上轻飘飘飞回案几。 若有进展,对你侄儿也有益处。容长老只抬手指向门口,请回吧。 梁上,元晏将卢管事几次神情变换看得真切。 加上先前在离火峰听到的只言片语。 几个零碎的线索被串联起来,她瞬间明白。 太后身染怪病的心腹宠侍,与卢管事口中病重的侄儿,是同一个人。 而这个罕见的毒症,暴露了他的身份。 梁是当朝太后族姓,那位梁长老,想必是太后至亲。 如果明天把两个病案稍加核对,以梁长老的见识和宫中的人脉,立刻就能推断出。太后的近侍,就是卢家的人。 近年皇权更迭频繁,卢家在边关的异动,元晏多少听过一些风声。 这个侄儿,多半就是他们安插在宫中的重要棋子。 一个叛贼余孽,伪装身份潜伏在太后身边…… 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而且,凡间和修仙界之间消息传递需要时间。今晚容长老才看到病案,明早梁长老就要来。就算卢管事能立刻传消息,也来不及让他侄子从深宫安然脱身。 宫禁森严,太后身边更是眼线密布,内廷稍有异动,便是灭顶之灾。 死局。 卢崇沉默半晌,他显然也看清了这一步。 一旦容长老和梁长老明天见面,梁长老察觉端倪,必会即刻入宫禀明太后。 到时候,侄儿必死无疑。 而侄儿,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当儿子疼了几十年的人。 修士逆天而为,本就难有子嗣。 这个侄儿,是他漫长人生中仅有的血脉牵绊。 卢管事作揖行礼:多谢长老。那卢某就不打扰了。 容长老不看他,继续研读病案。 他身后忽的黄烟窜出,直扑容长老。 放肆! 容长老反应极快,将手中医案一挥,挡住大半烟雾,同时另一只手按向卢管事肩头。 卢管事被制住,右臂几处大穴被点中,手中法器脱手而出,滚落在地。 迷魂烟?容长老一脚踢开法器,冷冷看着卢管事,卢崇,你竟与魔修有染? 卢管事被制住后动弹不得,只好不住讨饶:长老息怒!卢某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容成性情刚硬,那肯罢休。 她纵横医道数百年,此刻在自己药庐内竟险些着了道,后怕之余更觉惊怒。殊不知,这魔域之物阴险诡谲,哪怕只吸入一丝,也会悄然侵蚀灵台。她方才挥挡虽快,仍有一缕极淡的烟气趁隙而入,她才会如此心绪激荡。 她手上加力,一把将卢管事掷于地上:天玄宗是容你不得了。即刻自废修为,我姑且留你一命。明日,我自会去凌云峰,请掌教师伯处置! 卢崇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容长老脸色越发难看。她猛地抬头,直刺向主室的房梁:梁上的姑娘,戏看够了,也该现身了吧? 元晏心中一惊,正对上容长老看向她的目光。 风波又起 四目相对。 月光透过窗棂,驱散梁上些许阴影。 容长老睁大眼睛,望着房梁上的元晏,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颤音:殊儿…… 元晏心神大震,还没来及反应,只见容长老身子一晃,竟向后软软倒了下去。 原来是卢崇,趁容成因震惊而分神的那一瞬间,左手已悄无声息地缩回袖中。 他原本的算计,是依靠那点迷烟慢慢生效。这正是魔域之物阴险的地方。寻常毒物,剂量少则效果弱,剂量多则效果强。但魔物不同,无论吸入多少,必定会起效,区别只在于快慢。 若是毫无防备吸入大量,立刻便会昏迷。若只吸入一丝半缕,像容长老这般,以为无碍,实则只需一盏茶的功夫,便会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醒来后,还会忘记昏倒前的那段记忆。 这也是卢崇屡试不爽的倚仗。 他本可以等容长老昏迷后从容离开,先应付过明天梁长老那一关,再从长计议。 没料到容长老竟要他当下便自废修为,容不得他半点拖延! 自废修为?! 他苦苦修行数十载,耗去大半生光阴,才堪堪踏入筑基,得以延寿百年。若此刻自毁道基,与当场毙命何异? 既如此,他自然要奋力一搏。 不好! 元晏顾不得细想,指间一枚五铢钱已破空而出,打在卢管事后颈穴上。 卢管事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登时晕了过去。 她立刻翻身下梁,一把扶住容长老。 容长老面色沉静,呼吸却越来越弱,整个人已经昏迷。 中毒了! 元晏转头看向卢管事,他袖口冒着缕缕黑烟。看来在她击中他之前,就启动了某个机关。 一峰管事,身怀魔物,还与凡间牵扯颇深,此事非同小可。 这偌大天玄宗,此时此刻。 能信谁?能找谁?谁有能力插手此事? 即便与他有过争执,即便此人心思难测。 在遭遇如此诡谲危机时,她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可求助之人。 竟只有他。 元晏目光急扫,案几上只有病案本。她一眼瞥见卢管事脱手掉在一旁的草药包。顾不上许多,一把抓住,扯断麻绳,药草尽数撒落在地。她迅速抻平包药的黄纸,飞快折了个纸鹤去寻景澜。 可她不能只在这里干等。 眼下,容长老情况不明,多一分拖延,便多一分危险。 不能有事。你绝对不能有事。 元晏咬了咬牙,抱起容成长老提气往外冲。 去百草堂。立刻,马上!那里一定有办法! 撑住。求你,一定要撑住。 元晏冲出药庐,直奔温行留下的那艘小舟。 她将容成长老小心放入舟中,自己也纵身跃上。小舟感应到她的心意,晃晃悠悠浮起,向前飞去。 元晏此时心绪不宁,脑中乱成一团。小舟也跟着摇摇晃晃,飞得歪歪扭扭。 元晏强迫自己冷静,努力稳住心神。 小舟终于平稳了些。 然而,刚飞了一小段,小舟猛地一沉,开始往下坠。 元晏大惊,她只是筑基,没有御风的能力。 她本能地想要保持身形平衡,向左侧了侧,小舟便跟着向左倾斜。 她心中一动,立刻向右移动,小舟亦随之右倾。 不对! 是冲着她来的! 小舟之所以坠落,是因为载着她! 元晏当机立断,将灵力全部注入小舟,高喝一声:去! 与此同时,她自舟沿纵身跃下。 小舟倏然挣脱下坠之势,重新升起,朝百草堂方向飞去。 灵台方寸 元晏跳下时已找好了掉落点,闭气凝神,等待落水。 没有预想中的冲击。 她整个人坠入黑暗。 坠落。 不断坠落。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她下坠得极慢,极慢。 一张藤椅从她身侧缓缓上升。 椅子上卧着一只白兔,正啃食一株灵芝。 灵芝的根须朝上,菌盖朝下,被咬掉一口,就往上长出一截。 藤椅载着它越升越高,渐渐没入头顶的黑暗。 更多的东西从四周浮现。 一盏青铜灯悬在她左手边。 火苗往下烧,在没有风的地方剧烈摇晃。 她还在坠落。 一卷竹简从她右手边飘过。 竹简自己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 上面的字爬来爬去,互相追逐,互相吞噬。 有的从竹简上跳下来,落进黑暗深处,不见了。 一只香炉从黑暗中浮现。 炉中燃着香,烟气在半空中折了个弯,往下沉去。 烟气里有人在走动。 香炉翻了个身,烟气四散,人影也跟着散了。 倒悬着的药草从她身边飘过,各色花朵在虚空中盛开又凋零。 无数把剑,从她身边掠过,元晏想抓住一把,手指却穿了过去。 它们在空中排列成古怪的文字,元晏认不出那些字,却莫名觉得悲伤。 黑暗突然裂开。 四周景象不断变幻。 九座山峰在她眼前一个个浮现,又一个个消失。 天池的水在上升,从山顶流向天空。 银色的光带在编织着什么。 一把剑。 剑尖指向天际。 灵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仿佛在逃离什么,又像在追逐什么。 成群结队的仙鹤在她周围飞舞,转了一圈又一圈,飞向远处。 叁座仙岛漂浮在云端之上,岛上宫殿若隐若现。 无数道人影穿梭,身影重迭在一起。 楼阁在燃烧,又结成冰。 有人在哭泣,他们的眼泪倒着流回眼眶。 火光。 漫天的火光。 是将整个天地都要烧穿的火。 黑气与金光在虚空中碰撞、厮杀、湮灭。 一个身影屹立在火光中。 他很高,脸被火光遮住,只看到身后飘扬的黄色战旗。 一座祭坛,高耸入云。 祭坛上站满了人,他们在呐喊,在哭泣,在祈祷。 一卷金帛在空中展开,祭坛的人化作光点,飞入其中。 一条河从天上流下。 河水是黑色的,里面漂浮着无数白色的灯笼。 河边站着许多人影,其中一对男女,他们的脸模糊不清。 一座高塔,塔顶站着一个人,星辰随着他的手势移动。可他指得太久,手指开始滴血,血滴向星空,星空便染成了红色。 它们排列成奇怪的图案,不断旋转变换。 最终,变成巨大的眼睛,凝视着她。 所有画面融合在一起,撕裂开来,又融合在一起。 她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哪里是过去,哪里是未来。 四周出现了一扇扇窗户。 其中一扇映出百草堂的后室。 素离躺在榻上,气色比她离开时好了许多。 眉头舒展,呼吸悠长,睡得很沉。 温行坐在榻边,背对着窗口,手搭在素离腕上。 窗沿下,藤编筐里堆满晒干的紫苏叶,几根枯黄的藤蔓从筐边垂下。 窗边放着巨大的藤编药筐。药筐里堆满晒干的紫苏叶,边缘垂下几根枯藤。 元晏伸手抓住枯藤。 门被推开。 终阳冲进来,司空月紧随其后,神色凝重。 温行回过头。 终阳说了什么。元晏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她朝门外指了指。 温行快步走向门口。经过窗边时,他顺手探入药筐,拾起一束紫苏。 正是她抓住的那束。 素离榻边,一团黑影浮起。 枯藤从她掌心滑脱。 元晏伸手,手已经够不到窗沿。 坠落再次开始。 这次更快、更急。 周围的窗户飞速倒退,光影扭曲一片。 她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坠落下去时。 一声琴音响起。 清越。空灵。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琴音轻轻勾住她,在她周围编织成一张网。 网托住了她。 她不再坠落。 带着她穿过一面水镜。 霎时间,混沌褪去。黑暗散开。 她听到真实的琴声。 是《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是赞美君子的雅乐。 然而,弹琴的人显然不擅此道,节奏不对,指法生疏。 琴声断断续续,还夹杂着不成调的杂音。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弹得很认真,错了就重来,重来再错,错了再重来。 如同弹棉花一样重复单调。 哪里有半分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雅韵? 分明就是如捶如打,如敲如砸。 元晏实在听不下去,于是睁开眼睛。 原来她刚才闭着眼睛吗?她不知道。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头顶是交错的梅枝,枝上挂满了绿萼梅。 如今是四月中旬,她院子里的梅树早已长满绿叶。 这里的梅花却开得正盛,仿佛时间在这里错了位,分不清今夕何夕。 不远处的青石上,一个白衣少年,正蹙眉与膝上古琴较劲。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月色如水,泼洒在他身上。 看得出来,他不再是少年,似乎也还没到青年。 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暧昧状态。 稚气未脱,锋芒已露。 这样的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这个人,元晏好像在哪里见过。 心悦君兮 容长老!元晏脱口而出,我要去百草堂—— 琴声停止。 少年抬眸看她,长眉微蹙:你哭了。 声音清泠泠的,像冰消融后的雪水。 元晏下意识抬手摸眼角。 湿的。 心头蓦地一痛。 先别管这个。她急道,容成长老有危险。 少年依言闭目凝神。 元晏等了片刻,心中焦急。她正要再问,少年已睁开眼。 容成已无大碍。他说,她陷入深眠,醒来需要时间,但性命无忧。 元晏的心安定下来。 她总是下意识把事情往最坏处想。 现在冷静思考,卢管事如果真要杀掉容长老,后续要善后的事情太多了。毁尸,灭迹,串口供,应付戒律堂调查,没一个简单的。以他做事顾头不顾尾的草率,根本做不到天衣无缝。 想通这些,她才有心思打量周遭环境。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这是什么地方? 有力量想侵入你的神识。少年回答,我只能把你先带来这里。 什么力量? 少年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只是现在,你还无法离开。 他的双手重新落在琴弦上,食指拨出一个音。 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元晏索性在他旁边找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既来之,则安之。 她倒要听听,这少年还有什么别具一格的曲调。 他这次弹的是《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她轻声唱道。 一个错音。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又一个走音。 她唱不下去了。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音全跑得无影无踪。 元晏右手支着下巴,歪头看他。 人不错,她下了个结论,琴不太行。 少年默默听过她的评价。 默默抱起琴。 默默起身离开。 诶诶诶,别走啊!元晏赶紧拉住他的袖子,我给你弹一曲吧。 少年犹豫一瞬,还是坐了回来,把琴递给她。 元晏将琴横在膝上,随手试了几个音。 她并非大家,但声乐毕竟是合欢宗的必修课,总还是胡乱学过一些。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她一边弹,一边唱,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调子轻快,乐曲诙谐,听着就很俏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唱的是一个姑娘嗔怪她的情郎。 那个坏家伙啊,为什么不理我,害得我整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最后一个音落下,元晏笑盈盈地看他。 少年听出其中意味,慢慢开口:我没有不理你。 元晏噗嗤一笑:那就和我说说话吧。 少年继续沉默,显然不知如何开口。 元晏也不介意,手指随意拨动琴弦:你喜欢弹琴? 嗯。少年点头,坦然补充,不过弹得不好。 他看向她,眼神清澈:你弹得很好。 元晏摇头叹气:我弹得一点也不好。 少年不解地望着她。 元晏继续摇头,似乎极其苦恼:你弹琴能让我发笑,我弹得却无法让你笑出来。这么一比,我岂不是糟糕透顶? 少年不傻,听得出她在拐着弯地揶揄他,神情冷淡。 元晏自己倒先哈哈大笑起来,把琴塞回他怀里:不逗你了。再给我弹一曲吧,我爱听。 少年这才嘴角微微翘起。 他思索片刻,重新调弦,弹了起来。 这首曲子明显比之前熟练些,虽然仍有磕绊,好歹带上了些许感情。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琴音流转。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元晏的笑容渐渐收敛。 山有木兮木有枝—— 琴声停了。 少年的手悬在弦上,没有落下。 元晏已经轻轻接唱下去。 ——心悦君兮君不知 溪水潺潺,梅花簌簌。 心悦君兮君不知。 多好听的话。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你喜欢我? 少年安静地望着她,不言不语。 答案已在眼底。 某个梦境里的身影,与眼前人重迭在一起。 元晏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少年。 被她压在身下,生涩又热烈地回应她的那个人。 原来是你啊。 她伸手勾住少年的脖子,将他拉近。 光弹琴有什么意思?她凑近他耳边,我们来做点更快乐的事吧。 她吻了上去。 少年僵了一瞬,很快回应了她,吻得倒是有模有样。 看来上次不完全是梦。 元晏轻笑,加深这个吻,舌尖与他交缠共舞。 少年的手落在她腰间,轻轻环住。 一些回忆涌上心头。 梦里的他,任她摆布,任她索取。无论她做什么,他都照单全收,眼底只有她一个人。 那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她的臆想? 元晏心思一动,暂时结束这个吻。 少年不明所以,还想凑近她。 元晏微微后仰,手指勾起他的下巴。 我问你。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做什么,你都能接受? 少年毫不犹豫地点头。 随即又迟疑了一瞬,小声补充:……不要太过分。 元晏扬起眉毛,兴致愈浓。 哦?她嘴角弯起危险的弧度,多过分,才算太过分呢? 元晏松开他的下巴,后退一步。 跪下。她说。 纵容(h,微bdsm) pǒ1 8rп.c ǒ m 少年安静看她,顺从地屈膝,跪在她面前。 她抬起脚,脚尖抵在他胸口,轻轻一踢。 这样? 少年毫不抵抗地向后倒去。 月光落在她身上,也落在他身上。她的影子覆盖了他的脸。 看着我。她命令。 元晏的脚向下滑,鞋尖压上他腿间那处隆起。 这样呢? 元晏加重了脚下的力道。 那处在她脚下跳动,更硬了。 不说话?鞋尖蹭过顶端。 ……可以。少年立刻回应。 可以什么?元晏不依不饶。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分开双腿,腰胯前送,方便她动作。 看着他逆来顺受的样子,元晏心中一阵兴奋。 她收回脚,把他从青石上拉起,推向身后。 梅树猛地抵上他背脊,他闷哼一声。 把手举起来。元晏说。 少年顺从地抬起双臂。 元晏解开他的衣带。一层层剥落,扔在草地上。 她从他腰间的琴囊取出琴弦,踮脚将他的手腕绑上头顶的梅枝。 疼吗?请记住网址不迷路p òs hu⒏Cò m 不疼。 元晏故意用力扯了扯琴弦,他被拽得脚尖离地,全身重量吊在琴弦上。 想让我松开吗? 少年轻轻摇头,配合着稳住身形。 琴弦勒进皮肉,白皙的手腕上很快出现几道红痕。 鲜艳的红从皮肤下透出,衬得那一截手腕愈发白净。 月光于枝叶间倾洒,流淌在他身上。 少年被高高吊起,手腕交迭,将他的身体完全展开。 此时的他,是诱惑的,又是神圣的。是破碎的,又是完整的。 元晏绕到他面前,细细欣赏自己的作品。 少年就那样赤裸着悬挂在梅树上,漂亮得不可思议。 元晏折下一根梅枝。 枝条抽在他脸上,发出啪啪的轻响。 少年的脸微微偏向一侧,很快又转回来,继续看着她。 这样也行? 元晏挥起梅枝,狠狠抽了下去。 枝条破开皮肉,血珠从伤口处渗出,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少年的眼睛蒙上一层水光。 眼泪从他眼眶里滑落,大颗大颗的,滚过他的脸颊,滚过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他不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 受不了就说。元晏放柔了声音,拭去他颊边的泪,你别哭呀。 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不是……他终于开口,语速比刚刚快了些,不是不喜欢。 突然的疼……会这样。他吞咽一下,似乎在想如何准确表达,生怕她误解,喜欢的……都喜欢。 他满脸是血,满脸是泪,被绑在树上,如同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他唯一担心的,是她会误以为他不喜欢。 元晏大概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了。 他大概没有底线。 至少对她,他没有。 跟上次一样,试探不出来什么。 很疼吧?她问。 少年安静摇头。 骗子。元晏踮起脚,轻轻舔去渗出的血珠,怎会不疼。 缀着花苞的梅枝末端,轻轻点上他的锁骨。 花瓣贴着他的皮肤,少年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会游移吗?会加重力道吗?会忽然抽打下来吗? 他等待着。 悬而未决的等待,本身就是煎熬。 你在发抖。元晏陈述道。 梅枝缓缓下行,所过之处,皮肤泛起淡淡的粉色。 元晏力道控制得极好。若有若无地触碰,酥酥麻麻的撩拨,得不到满足的焦躁。 少年咬住下唇。他想要更多,想要她用力一点,想要她给他一个明确的刺激,好让他知道该如何回应。 可她偏不。 梅枝滑到心口附近,停住。 吸气。元晏说。 少年深吸气,胸膛挺起,花枝嵌入肌肤,这一点刺痛催化出更深的欲望。 呼气。元晏又说。 气息吐出,胸膛回落,花瓣触碰似有似无,化为磨人的空虚。 一呼一吸之间,感官刺激被刻意地拉长。 少年眼睛半阖,里面水光潋滟。他被她的声音牵引,被她的节奏控制,沉浮于她掌控的浪潮中。 很好。元晏说,就这样。 难以名状的感觉在他体内流动,温热的,酥软的,又有点空茫茫的。 他想要更多,又怕得到更多。他想要释放,又想让这种感觉再久一点。 这矛盾让他更无助,只能完全依赖她的给予或剥夺。 你想让我碰哪里?元晏问。 少年说不出口,羞耻地闭眼。 我帮你说。元晏笃定道,你想让我碰这里。 梅枝的末端轻轻拂过他完全挺立的地方。 它在无声地欢呼,渴求更多。 他的身体背叛了他,在向她展示他最隐秘的渴望。 啊——少年发出短促的喘息,身体弹起,又被束缚拉回。 难受吗?她问。 少年摇头,眼神涣散,唯有她的身影。 他被牢牢绑着,无处可逃,也不想逃。 身体深处叫嚣着渴望被碾碎。这渴望如此强烈,疼痛都是快乐,束缚也变甜蜜。 喜欢这样?元晏靠近了些。 梅枝抵住了更敏感的核心,却只是徘徊,不真正满足。 少年难耐地仰头,仿佛引颈就戮的天鹅。 ……喜欢。他承认,眼泪又滑下来,你给的……都喜欢。 元晏笑了。手中的梅枝,成了她意志的延伸,轻柔地引导他的快感,也掌控着他的心。 坚韧的枝身与柔软的花苞交替落下,刮蹭过最敏感的地方。 少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快感在他体内堆积,越来越浓,越来越满,马上要溢出来。 少年咬住下唇,试图吞下声音。 元晏轻抚他的嘴唇:叫出来,我爱听。 少年顺从,松开牙齿,破碎的呻吟再也压不住,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他想要更多,想要更重,想要她给他一个痛快。 哪怕疼痛也好,只要能缓解这蚀骨的、空虚的痒。 可她依然只轻飘飘地,不紧不慢,有一下没一下。 即使这样,一股热流疯狂涌动,即将冲破堤坝。 梅枝,停住了。 它紧紧压住某一点,截断那奔涌而出的冲动。 灵魂被悬在了悬崖边,却始终无法坠落。 极致的快感被强行堵回,在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少年盛满月辉的水润双眼望着她,祈求她继续。 嘘……元晏扔掉梅枝,别急。 她还有很多玩法没尝试,不过还是以后再说吧。 她解开绑琴弦。少年的手臂垂下来,有几处已经渗出血丝。 元晏握住他的手腕,低头亲吻那些伤痕。 忍住了。她夸赞道,很好。 少年虚脱地靠在她怀里。 刚刚,他的脑子已经一片混沌,身体的渴望。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她。只有她。 现在,在她的怀抱里,他慢慢地、一片一片地,重新拼回自己。 我是不是很坏?元晏问,手指插入他汗湿的长发,慢慢梳理。 少年轻轻捂住她的嘴,掌心贴着她的双唇,她的唇很软,他的手很暖。 不是。他摇头,脸颊蹭过她颈侧,你很好。 你做什么都可以。他望进她眼底,只要你开心。 元晏眸光闪动,拉下他捂着自己嘴的手,握在掌心。 她引着这只手抚上自己腰肢,让他手臂环住,两人身体贴紧。 现在,我把自己交给你了。她在他耳边轻笑。 少年抱起她,走向梅林深处。 风乍起,吹过梅林,吹落满树梅花。 他将她轻轻放上这天然花榻,俯身覆上来。 主动一点。元晏说,双指缠住他的长发转了转,我累了。 少年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珍重万分。 交融(h) 少年轻轻解开衣带,外衫从元晏肩头滑落。 月光洒上她裸露的肌肤,少年望着她,一时忘了动作。 你在看什么?元晏问。 看你。 看够了吗? 没有。他顿了一下,看不够。 少年俯下身,双手握住她的脚踝。 元晏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现在说不要,他会不会立刻停下来? 会的。 她非常确定。 正因为确定他会停下,她反而更想把自己交给他。 少年跪在她腿间,托住她的膝弯,将她的腿向两侧轻轻分开。 最私密的部位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柔软的毛发下,入口微微张开,湿润,泛着水光。 别看了。元晏把头偏开。 他的目光太专注,太虔诚,让她有种灵魂被注视的错觉。 想记住。少年轻轻地说,你的样子。全部。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大腿内侧。 鼻尖轻轻蹭过外阴花瓣,停在那里,记忆她的气味。 他慢慢呼气,温热的气息持续喷在最敏感的部位。 被全心全意对待的感觉,让元晏慢慢松弛下来。 双腿打开,渴望他更多的触碰。 少年伸出舌头,从下往上,缓慢地舔过那道湿润的缝隙。 元晏动了动腰,有些难耐。 少年分开她闭合的花瓣,绕着那颗已经完全充血挺立的阴蒂磨吮。 舌尖停在顶端,很轻地舔了一下。 嗯…… 少年感觉到她的颤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怕她不舒服。 元晏按住他的后脑,轻轻往下压了压。 少年懂了。 他张开嘴,将肿胀的珍珠完全含进口腔,舌尖快速地来回拨弄。 高频率的刺激。他记得她喜欢这样。上次她教过他。 快感来得很快。 对——就是这样—— 手指插入他的发间,元晏把他更用力地按向自己。 少年的吮吸变得更加贪婪。舌尖不停拨弄,嘴唇不停吮吸,下巴抵着她的入口,整张脸埋在她双腿之间。 他在侍奉她。 用他全部的专注,全部的虔诚,全部的—— 爱? 元晏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字。 眼下她顾不得细想,她快要到了。 不行——太—— 元晏的大腿开始颤抖。 少年加快速度,拨动变成碾压,吮吸改为吞咽。 啊——啊—— 高潮来了。 花穴内部剧烈痉挛,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少年温柔地含住她,将她涌出的液体全部咽下。 舌尖一遍遍舔过她敏感至极的部位,动作轻柔,安抚着她因高潮而微微抽搐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嘴唇湿漉漉的,下巴也沾着她的液体。月光照亮他的脸,照出他眼底平静的餍足。 她舒服了,他便满足。 进来。元晏说。 少年摇了摇头。 不急。 元晏目光向下,看到他胯间不断渗出透明液体的性器。 他明明欲望到极致,却还在克制。 你在发抖。她说。 嗯,怕弄疼你。他坦白。 梦里我们做过很多次了。 不一样。少年摇头,轻轻碰了碰她汗湿的鬓角,现在……你更真实。 元晏抚上他的脸,拇指拂过他的眉毛。 少年闭上眼睛,任由她触碰。 他的睫毛很长,颤动着扫过她的指腹,痒痒的。 元晏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擦过他湿漉漉的下巴,拇指滑到他的嘴唇,轻轻按了按。 少年顺从地张开嘴,将她的拇指含进去。 他的舌尖卷住她的指尖,轻轻吮吸。 口腔温热湿润。元晏将食指也塞进去,在他口中轻轻弯曲,搔弄他敏感的上颚。 少年闷哼一声,睁开眼睛看她。 元晏冲他笑了笑,抽出手指。 少年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将双唇印在掌心中央。 很轻的一个吻。 嘴唇沿着她掌心的纹路游移,慢慢吻到她手腕内侧。 血管在皮下跳动。 咚。咚。咚。 她的心跳在他唇下跳动。 少年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心跳很快。他小声说。 因为你。 少年没说话,沿着她手臂内侧的血管亲吻。 他在追踪她的血脉。 他停在她心脏的位置,耳朵贴上她胸口。 咚咚。咚咚。咚咚。 元晏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抚摸。 少年抬头,吻住她的乳尖。 他一只手抚上她另一边乳房,另一只手向下探去,抚上她湿漉漉的花穴。 指尖分开花瓣,找到仍在翕张的入口,试探着将一根手指缓缓推入。 紧致湿热的内壁立刻包裹上来。 少年弯曲指节,摸索着内壁的褶皱,寻找能让她颤抖的点。 很快就找到了。 他按压住那里,轻轻揉搓。 嗯…… 元晏的腰肢不自觉地扭动。 他又加了一根手指,两根手指在她体内肆意探索,同时继续按压住敏感的点。 够了。她喘息着说,进来。 少年抽出手指,透明的黏丝拉长断开。 他跪直身体,硕大硬热的顶端很轻地抵住她湿滑的入口。 元晏勾住他的脖子,双腿主动环上他的腰。 全部。她说,我要全部。 少年缓缓推入,感受她的内壁包裹上来,感受她的温度将他吞没。 他全力克制着自己。不想太快,不想太放纵,不想弄疼她。 可元晏等不及了。她夹紧双腿,腰胯上抬,主动吞入。 整根性器彻底没入她身体最深处,直至根部紧密相贴。 他们终于再次完全结合在一起。 少年完全埋进她体内,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彻底交融在一起。 元晏将手插入他的指缝,少年立刻收拢手指,二人十指紧紧交扣。 动吧。她轻声说。 少年点头,开始缓慢地抽动。 很快,缓慢的节奏无法满足堆积的欲望。 少年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深,越来越猛烈。 他跪直身体,空闲的那只手环过她的腰背,将她稳稳拢向自己,腰胯大幅度有力地摆动。 另一只手始终和她十指紧扣,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嵌着手指,一刻都不松开。 他们的眼神也始终没有分开。 他们看着彼此,在最亲密的时刻,在最脆弱的时刻,在最赤裸的时刻。 元晏看到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 而他也看着她。 眼中只有她。 他们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对方,也在彼此的眼里找到了自己。 他们在月光下交合,在落花中起伏。 她吸气,他吸气。她呼气,他呼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呼吸完全同步了。 她的身体在追随他的节奏,他的身体也在追随她的节奏。 他们纠缠在一起,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他。 啊—— 少年吻住她的唇,吞下她的呻吟。他加快速度,全力冲刺。 热浪从身体深处涌起,席卷过她的每一根神经。 他们一起坠落。一起坠入那灼热的、眩晕的虚空里。 他在她体内,她包裹着他。 少年就着相连的姿势,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他怀里。 双手环抱住她的腰,他的腿缠住她的,不留半分缝隙。 他们就这样赤裸相拥,躺在落花之中。 少年轻抚着她,从上到下,一遍又一遍。 元晏也抚过他散落的长发,享受着这份温存。 为什么喜欢我?她突然问。 少年的手停住了。 过了片刻,清泠泠的声音从她发顶传来。 因为是你。 什么意思?元晏偏过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 少年凝望她,眼神有些迷茫,慢慢说道:因为……喜欢你,我才会存在。 元晏心中一动,有些明白了。 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她换了个问题,食指绕上他的发梢。 少年把脸埋入她的肩窝。 你难过,他安静地依偎着她,我才会出现。 他顿了下,闷闷地补充:还是,不要见到我比较好。 元晏怔愣一瞬,随即失笑。 她用了点力气,把他从自己颈间挖出来,双手捧住他的脸。 那如果,她望进他的眼底,认真道,我想你想得难过呢?你会不会出现? 他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她。 雪白的脸晕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粉粉嫩嫩,十分可人。 这……这样……他眨眨眼,也可以吗? 我觉得可以。元晏笑着亲了亲他的眼睛,你说呢? 少年被她亲得睫毛又是一颤,随即轻轻点头:会的。你想我,我就来。 那你叫什么名字?元晏蹭了蹭他发烫的耳垂,笑问道,我想你的时候,总得有个名字念叨吧?总不能光想着那个谁谁谁呀。 少年欲言又止,安静想了片刻。 叫我元清就好。 元清?元晏挑眉,这么巧?我们还是本家? 少年轻轻摇头:不姓元。只是……叫元清。 元清。元晏轻声念了一遍。 元清……元晏又唤一声。 元清……元清……她故意一遍遍叫着。 少年从浅粉色彻底涨成了绯色。 知道元晏又在逗他,他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笑意盈盈的眼睛,只默默收拢手臂,专心圈她入怀。 两人又安安静静躺了一会儿。 忽然,少年似有所觉。 怎么了?元晏问。 有人来寻你了。他坐起身。 元晏还想说什么,少年已俯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下次见。 他轻轻拂过她的眼睛。 云海骤然涌起,将元晏吞没。 她再次坠入黑暗。 这次的坠落很短。 她摔进什么极其柔软的东西里。 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元晏静静躺了片刻,等双眼慢慢适应黑暗。 隐约能看出这是个不大的地窖,堆着不少麻袋和藤筐,一侧有石阶通往上方。 她动了动手脚,确认没有受伤,才谨慎地坐起身。 刚试探着向前迈出两步——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按住了她。 在此等待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按住了元晏。 元晏反手就是一记肘击。 那只手轻巧地避开,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带转过来。 她的后背撞上一具坚实的胸膛。 淡淡的清苦草木气味。 有人弯腰凑近她耳边,吐息温热。 姑娘,好大的火气呀。 磁性的声音低低地流入耳中,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元晏侧过头,直直地望进一片桃花水潭。 宗门小比这天,温行恰好回到天玄宗。 他先去了无渊峰。 景澜已在殿中等他。案上摊着几卷儒经,手边的茶已凉透,显然等了不止一会儿。 师兄。温行笑着跨进门槛,步履从容,姿态闲适,我回来了。 景澜头也不抬:采药采了快两个月。南疆的药材,看来着实难寻。 可不是嘛。温行权当没听出他话里有话,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轻轻搁在景澜手边,一点南疆的蜜,于稳固神魂有奇效。师兄日夜操劳,想必用得上。 景澜扫了眼瓷瓶,没有动。 师兄的传讯,我都收到了。温行在他对面落座,顺手给自己斟了杯冷茶,这个月每隔三日一封,从不间断。师兄如此惦念师弟,师弟真是……受宠若惊。 景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正事。 不敢忘。温行笑得很是灿烂,师尊闭关,师弟本该即刻赶回侍奉师娘。只是归途不巧有些杂务缠身,延误了行程,还望师兄勿怪。 窗外有鸟雀飞过,叽叽喳喳。 说起来,师娘初入宗门,一切可还习惯?温行端起茶盏,随意提起。 师娘自有主张,无需旁人过度费心。景澜淡淡地回道,素离近日空闲,时常伴她左右。 温行了然,弯起好看的桃花眼:三师弟待师娘倒是尽心。 嗯。景澜翻过一页,本是你的份内事,他替你做了。 温行脸上无可挑剔的笑容,稍稍凝滞了一瞬。 师尊命你回宗侍奉,你却能在南疆又多留一个月。景澜的语气听不出情绪,素离不替你,还有谁合适? 这一页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他盯着纸上的字仔细看了片刻,才又翻到下一页。 温行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嘴角弧度反而上扬几分。 劳师兄挂心,师弟这不就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师娘和素离,相处得很好。景澜截断他的话头,目光仍落在那页书上,每日一起练剑,一同出门。今日宗门小比,素离也带她去了。 他略一停顿,方才继续道:几乎形影不离。 温行眨了眨眼睛。他忽然明白,景澜今天的火气,似乎不只是因为他回来晚了。 是师弟疏忽了。他放下茶盏,语调依旧轻快,好在有师兄坐镇……师兄行事向来缜密,对师尊交代的事更是尽心。想来师娘日常起居、行止往来,桩桩件件,师兄都已安排得周周全全,旁人怕是再也插不进分毫了。 景澜终于抬眸,目光沉沉地看向他。向来古井无波的眼里,一点暗芒闪过。 我自有分寸。 他掌下的书页泛起褶皱,久久没有被翻动。 温行适时敛去笑意,识趣地起身行礼:是师弟多言了。师兄案牍劳形,师弟不便再扰,明日再来请教。 出了主殿,温行御起法器,悠悠地停在桃花林畔。 云澈的院落安安静静,院门紧闭,禁制隔绝掉所有窥探。 院墙之外,一个黑衣劲装的少年正来来回回踱步。 是素离。 他在院外转了一圈又一圈,几次抬手想去敲门,又生生止住。 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踌躇不定,全然失了平日的果决锋芒。 温行闲闲倚着树干,遥遥望着。 这位三师弟,向来心高气傲,天不怕地不怕,竟也有这般犹豫的时候? 一个……合欢宗女子。 合欢宗。 这三个字滑过心间,竟牵起一丝久违的悸动。 能让师尊破例,让师兄露出破绽,让师弟如此患得患失。 院中人,究竟是怎样的风采?他倒也生出几分纯粹的好奇来。 院门就在这时开了。 素离闪身而入。 片刻后,素离御剑而出。 一只仙鹤载着一个女子紧随其后。 温行认得,那是景澜的仙鹤。 他遥遥望向仙鹤背上的女子身上。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见青衣墨发,在风中飘动。 温行没有跟去。 今日宗门小比,离火峰想必热闹得很。 而他,向来不喜欢凑热闹。 不急。 总会见到的。 既然不必立刻拜见师娘,温行便转道去了烛山峰的药庐。 他今日刚回宗,要料理的事务可不少。 他将从南疆带回的药材逐一归类收好,又斟酌着改良两张新得的药方,顺道提笔回了丹霞谷的来信。 等到这些琐碎忙完,窗外天色早已暗下。 一轮满月升起,清辉洒满山峦。 察觉到有人靠近药庐,他随手理了理衣襟,径直拉开了门。 灯火照亮门外来人。 是个女子。 温行看清她的脸,桃花眼勾起,漾开一片潋滟春色。 女子开门见山,道明来意。 原来是素离受伤,需要请容长老帮忙调息。 竟把他错认成了容成? 温行觉得有趣,也不说破,顺着她的话应了下来。 帮自家师弟调理真气,倒也算得上是份内之事。 他回屋取了几样用得上的物件。 经过衣柜时,他不由地停下。 他的药庐中,总会备着些干净的衣物,尺寸样式各有不同。有时哪位药童炼丹时不小心燎了袖口,又或是来看诊的同门衣裳沾了血污,总能用得上。 他喜欢看人舒展眉头的模样,这份予人方便的妥帖细致,也就刻进了骨子里。 笑意褪去些许,他垂下眼认真思量。在几套女装之间纠结片刻后,还是打开了柜子深处那个几乎不动的抽屉。 是他很久以前,某个心血来潮的傍晚,亲手裁制而成的。做完之后就收在这里。 放久了落灰,就取出洗净,再细细迭好,重新收起。 收了很多年,从未想过真有拿出来的一天。 …… 为素离疏导紊乱的真气费了些功夫,这孩子外伤看着吓人,幸好根基打得牢固,并无大碍。 反倒是容长老被送来时,情况有些蹊跷。 小舟飞来百草堂,舟中只有昏迷的容成。 温行摩挲着指间的紫苏叶,神识向四周蔓延而去。 药田,花海,药庐,灵泉 找到了。 极远的地方,熟悉的气息正在被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包裹着。 他心下一松,将容成长老托付给终阳,仔细叮嘱几句后,便乘小舟独自返回。 灵泉旁边的地窖,是他平日里用来存放珍稀药材,位置隐蔽,防护阵法完备,与他的气息相连。 推开地窖的门,他顺着台阶慢慢走入黑暗。 她果然在这里,穿着他准备的衣裙,十分合适。 看起来一切安好。 只是,面颊沾着一瓣梅花。 温行静静看她,一时竟有些出神。 桃花潭底寂静许久,此刻浮浮沉沉,晦暗难辨。 四月的山间,梅花早该谢尽了。 他抬手,又垂落。 抬起,复又放下。 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拂去那瓣梅花。 花瓣一触即碎,化作点点荧光,于黑暗中转瞬湮灭。 温行的手,迟迟没有收回。 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随后,撩起衣摆,在她身旁席地而坐。 在此等待。 【限免番外】元晏养狐记上驯养 元晏十五岁那年,在合欢宗后山捡到一只狐狸。 四月中,刚下过一场雨,杜鹃花开得正盛。 那团东西蜷在花丛下,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落下的几丛花瓣。 走近了,才看见六条尾巴耷拉着,沾满了血和泥。 那东西抬起头,冲着她龇牙,尾巴高高竖起,毛根根炸开。可惜有两根尾巴实在抬不起来,软软地垂在地上,气势被削去了大半。 伤成这样,还想咬我?元晏歪了歪头。 她蹲下来,伸手去抓。 狐狸蓄力一扑,张嘴咬住她的虎口。 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元晏突然笑了:还挺有骨气。 她反手按住它的脖子,将它按在地上:可惜啊,合欢宗的地盘,你跑不掉的。 狐狸拼命挣扎,尾巴在空中乱甩,溅得她满脸泥点。 元晏把它整个脑袋压进土里:不许动。我不想伤你,但你再乱动……她捏起狐狸的一条尾巴,我就把你炖了。顺便扒皮,正好缺条围脖。这毛毛手感不错。 狐狸盯着她看了几秒。 终于,它不动了。 元晏这才拖着狐狸的后颈往山洞里走,狐狸的尾巴无力地拖在地上,在泥地上划出六道浅浅的痕迹。 她把它往干草堆上一丢,转身去翻自己偷藏在此的包袱,粗暴地给它包扎。 狐狸疼得毛毛都在抖,却一声不吭。 元晏把狐狸抱起来。 放心,我不会真炖你。她掂了掂它,嫌弃道,你这么瘦,也没什么肉。还不够塞牙缝。 狐狸:…… 她去了趟厨房,顺了几个生鸡腿带回来,扔到它面前:吃。 狐狸看都不看,别过头,四条尾巴把自己裹成球,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洞口的人类少女。 元晏也不劝,蹲在旁边看一会儿,嗤笑道:你以为我求你吃?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饿死拉倒。 说完,她把狐球整个抱起来,向上抛,随后接住,又抛,再接。狐狸被她抛得晕头转向,四肢在空中奋力划拉,裹紧的尾巴也散开,露出惊慌失措的狐头。 哈哈!元晏这才住手,把它放回地上。 她走到洞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狐狸趴在原地,一动不动,六条尾巴像六条死鱼一样瘫着,显然狐生受到了巨大冲击。 元晏啧了一声,还是走了。 第二天,狐狸依旧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地上的鸡腿已经爬满了蚂蚁,还招来两只苍蝇。 元晏心疼坏了。 当然主要是心疼鸡腿。 她大步走进洞,一把揪住狐狸的后颈毛,掰开它的嘴。狐狸屈辱地扭动,喉咙里发出呜咽,被她用膝盖更用力地压住。 浪费可耻,你知不知道?她把鸡腿整个塞进去,手抵着它下颌迫使它吞咽,给我嚼吧嚼吧咽下去。 狐狸被她按住嘴筒子,被迫胡乱嚼碎吞下,喉咙发出屈辱的咕噜声。眼角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了闪,很快隐没在脏污的皮毛里。 这就对了。元晏松开手,用力拍拍它的脑袋,竟拍出一小团灰尘。 这次,她坐在洞口,拿根树枝把鸡腿烤得滋滋冒油。 烤到一半,她停下来,看了看狐狸。 烤好后,她自己先咬了一小口。 嗯,火候刚好。 把剩下的大半个,放在一片干净叶子上,丢在狐狸面前。 自己悠哉悠哉散步去了。 溜达一圈回来,鸡腿没了。 狐狸趴在角落里,六条尾巴盖住脸,装睡。 元晏笑了笑,没戳破。 从那天起,她带来的都是熟食了。 一个月后,狐狸的伤好了大半。 但它的毛……元晏看不下去了。 打结、粘连、还有干涸的血块和泥土,六条尾巴纠缠在一起,看着着实糟心。 她从自己房里拿了把梳子,直接上手拽狐狸过来。 狐狸挣扎。 元晏按住它:别动。你毛都打结了,不梳会得癣病。到时候秃了,我可真要扒皮。 狐狸:!!! 它不动了。 元晏开始梳毛。 从头顶开始,一寸寸给它往下梳。 梳子时不时被卡住,元晏就用力扯。 狐狸疼得呲牙,回头想咬她手腕。 元晏就拍它脑袋,啪的一声:老实点。 狐狸被拍懵了,只能憋屈地趴着,任她摆弄,只有尾巴尖时不时抽搐一下。 元晏一手抱着狐狸,一手梳毛,手碰到皮肉下嶙峋的骨头。 瘦得硌手。她低声嘟囔,不知是说给谁听。 梳到尾巴时最麻烦。六条尾巴,每条都有独立的意志,总想从她手中溜走。 元晏实在不耐烦,直接双腿夹住它的身子,两手各抓叁条尾巴,强行梳理。 狐狸挣扎,她就加力,直到它放弃抵抗,瘫在她腿上。 梳齿勾到了尾巴某处,狐狸猛地一颤,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她放下梳子,手指轻轻扒开那处的毛,看见新长出的嫩肉被扯出了一丝血痕。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绿色的药膏,抹在那处。 下次快梳到的时候,就叫一声。她继续梳其他地方,力道放轻了许多,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哪里疼。 狐狸的一条尾巴悄悄勾住了她的手腕。 很轻,很轻。 元晏装作没看见。 梳到屁股附近,元晏突然停下来,颇为认真地问:对了,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话音未落,手就朝它后腿间摸去。 狐狸浑身的毛瞬间炸开! 别动!元晏眼疾手快按住它,理直气壮道,让姐姐检查一下怎么了?万一以后要给你找伴儿呢?边说着,边摸了一把关键处。 狐狸呜地一声,把脸死死埋进爪爪里,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蔫了,一整个生无可恋。 元晏确认完毕,顺手又撸了一把它炸开的背毛,笑道,哟,还害羞了? 给它梳完毛,又用露水洗了洗,原本灰扑扑乱糟糟的狐团焕然一新。元晏看了又看,满意地点头:这样才顺眼嘛。新围脖有指望了。 狐狸正转着圈欣赏自己的尾巴,听到这话动作一僵,瞪圆了眼睛看着她,仿佛在控诉她。 元晏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看你那表情!还真信了! 狐狸耳朵一抖,眼神从控诉变成幽怨,尾巴慢慢垂下来。 见它稍稍放松,她又坏心眼地补了一句:夏天围这个多热呀,还是等到冬天再说吧。 狐狸:…… 它气得一扭身,用屁股对着她,四条尾巴啪地一下甩在她脸上。 耳朵却竖得尖尖,明显在偷听她的反应。 元晏被打了一脸毛,呸呸两声,笑着把它捞回来,强行抱进怀里:好了好了,吓你的。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梳理它背上的软毛,语气难得正经:吓你的。既然决定养你,就会一直对你好的。 她低头蹭了蹭它毛茸茸的头顶,笑了笑:毕竟,我可是个负责任的好主人呢。 狐狸扭着头不看她,过了一会儿,四条尾巴勾住了她的手腕。 好吧,这次就信你。 元晏嘴角上扬,继续撸毛。 她来后山并不频繁,有时隔一天,有时隔两叁天。来了也不总是照顾它。更多时候,她只是抱着暖烘烘的一团,望着远处,自言自语。 狐狸趴在她怀里,耳朵偶尔动动,表示它在听。 它总想:明天就走。 只不过明日复明日,洞口的小树苗都长高了好几截,它总没走成。 在这里也能修炼,慢一点也没事。 外面不安全,再待几天。 她最近心情不好,等她好些了再说。 今天下雨,不适合赶路。 明天天晴了再走。 后天……后天一定走。 只是……再待几天而已。 就几天。 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狐狸的伤早好了,灵力也恢复不少。 直到有一天,那个该来的人没有来。 【限免番外】元晏养狐记中承诺 狐狸从日落黄昏等到月上中天,又从深夜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小径那头,空荡荡的。 它烦躁地在洞口踱步,又趴回她常坐的石头上。 等来等去,不知过了多少天,元晏终于回来了。 她额头缠着纱布,渗出些血迹,脸色很差。 出了点事。她靠着洞壁坐下,把带来的食物推过去,这些日子没饿着你吧? 狐狸没看食物,只盯着她额头的伤。 然后,它慢吞吞挪过去。别扭地用湿润的鼻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她的手。做完这个动作,自己赶紧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只露出一点耳朵尖。 元晏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某些人有良心。 狐狸从尾巴毛里抬起头,顶了顶她的手心。 元晏笑着把它抱进怀里:你是不是长胖了?重了好多呀。 狐狸趴在她膝上,闻言白了她一眼。 六条尾巴却把她的手包住,比围脖还暖和。 又过了些时日,元晏来时闷闷不乐,抱着狐狸坐了许久,忽然问:你说,我去是不去? 狐狸当然不会回答,只是仰头看着她,眼睛映出她的纠结。 元晏盯着它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你也觉得不该去,对吧?那就不去。 她把脸埋进狐狸蓬松的毛里:反正我也不想去。 某次她来得很晚,月亮都要落下去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洞口,一句话也不说。 狐狸在原地踌躇片刻,慢吞吞挪过去,用脑袋顶了顶她垂落的手。 元晏回过神,有些惊讶:今天这么主动? 狐狸立刻想缩回去,被她一把捞住,抱进怀里狠狠揉了几把。 让你跑! 狐狸象征性地挣了挣,便不动了。 六条尾巴垂下来,盖在她膝盖上。 元晏抱着它,看着远处的月亮,自言自语:你说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反正他们都不在乎我。 狐狸把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元晏笑了笑:也对,还有你呢。 那天晚上,暴雨倾盆,雷声轰鸣,雨点砸得树叶哗哗响。 狐狸趴在洞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个黑影冲进洞里,把狐狸紧紧搂住。 是元晏。她在发抖。 狐狸被她勒得有点不舒服,却没有挣扎。 湿透的衣服很快把它也洇湿了,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到它鼻尖。 然后,另一种更温热的液体混着雨水,落在它的皮毛上。 狐狸将自己蜷缩起来,用温暖的腹部贴住她冰冷的手,六条尾巴伸展开,尽可能多地覆在她身上,想要圈住这个颤抖的人类。 元晏抱着它,很久很久。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声一阵接一阵。 她说了很多,说得很轻很轻,被雷雨声淹没了大半。 花谢花开,花开花谢。 刚过及笄的稚气少女,如今已是双十年华。 又是一年好春光,杜鹃花开得比去年更盛。 元晏又采了山杜鹃,一朵一朵编成小窝。 试试有没有更软和?她问。 狐狸趴在花窝里,尾巴摇了摇,表示肯定。 合欢宗一年到头都有花开。 而她,总能用当季的花,编出最舒适的小窝。 五年。元晏把手盖在眼睛上,遮住过于明媚的春光,长叹一声,我都二十了。 五年,她竟已独自长大。 狐狸歪着头看她。 没关系。元晏摸了摸它的头,等我结丹,就自己去找。 她把狐狸抱进怀里:到时候带上你,好不好? 就快了,你等我。 狐狸蹭了蹭她的掌心。 好。 我等你。 元晏笑了,在它毛茸茸的头上亲了一下:说好了。 狐狸把脸埋进她怀里,六条尾巴把她整个人攀住。 那天阳光很好。 杜鹃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一人一狐身上。 梦幻般的春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某天,有人找到元晏。 一切都变了。 元晏回来时,走得很慢很慢。 狐狸远远看到她,六条尾巴高高扬起,欢快地摇了摇。 它朝她跑来,一如既往。 元晏蹲下来。 狐狸扑进她怀里,脑袋蹭她的下巴,尾巴在她腿上扫来扫去。 元晏将它紧紧抱进怀里,脸深深埋进它温暖蓬松的毛发中。 抱得很紧很紧,狐狸被勒得有点不舒服,呜咽了一声。 它安慰似的舔了舔她的下巴。 元晏把脸埋得更深,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手。 狐狸以为她又要像往常一样,摸摸它的头,给它梳毛。 但元晏走进山洞,掏出一块布,往里面装东西。 狐狸趴在她脚边,看着她忙来忙去。 元晏把布包扎好,背对着狐狸,看着外面的杜鹃花,很久没有说话。 狐狸等了一会儿,凑过去蹭她的裙角。 元晏转回身,把布包放在地上,推到狐狸面前。 走吧。 狐狸看看布包,又看看她,歪着头,不明白。 伤都好了。元晏蹲下来,想伸手再摸摸它,却又收了回去,该走了。 这是要一起上路的意思吧。 狐狸主动凑过来蹭她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走吧。元晏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离开这里。 狐狸跟上一步。 元晏又退一步。 狐狸又跟一步。 元晏停下来,狐狸扑过去。 然后,它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丢在地上。 狐狸摔得有点懵,不解地看着她。 它又爬起来,再往她怀里扑。 元晏后退。 它又跟上。 元晏再退。 它还是跟。 六条尾巴上扬着,以为她在和它玩。 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信任。 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刚捡你回来那会儿,不是天天琢磨着跑吗?她往前走了一步,影子沉沉地压下来,怎么,舍不得走? 她冷笑,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慢,骗我骗上瘾了? 狐狸的耳朵倏地往后贴紧脑袋。 元晏忽然笑了:一个不知道几百岁的妖修,装什么可爱小动物?演给谁看呢。她垂下眼睛,整天巴巴地蹭过来……自己不嫌恶心吗? 狐狸的尾巴一条一条慢慢地垂下去,软塌塌地拖在地上,像六根枯萎的藤。 之前就是无聊,陪你玩玩。元晏别开脸,现在玩腻了,别再让我看见你。 狐狸向她挪了一小步,想用鼻尖再碰碰她垂在身侧的手。 元晏猛地抽回手。她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 元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狠绝。 她扬起手,狠狠砸在狐狸身前的土地上。 石头砸出一个小坑,尘土飞扬,狐狸的毛又变得灰扑扑了。 滚呐!她厉声喝道,听不懂人话吗! 狐狸吓得后退一步,缩着脖子,六条尾巴紧紧夹在身后,就那么看着她,浑身都在抖,可就是不动。 不是很厉害吗,现在装给谁看?!啊?!元晏红了眼睛,抬脚就踢在它旁边的地上,眼泪混着愤怒一起往外涌,你以为我能被你骗一辈子?! 狐狸被她踢起的石子打伤了腿,哀叫一声,终于开始往后退。 眼神痴痴的,还黏在她脸上。 等她像以前那样,忽然笑出来,说骗你的。 可元晏弯腰又捡起一块更大石头,作势要砸。 滚!再不滚就砸死你!老东西! 狐狸呆呆地看着她。 她又抓起布包,朝狐狸砸过去。 布包砸在狐狸头上。 肉干和灵果滚了一地。 狐狸被砸得摇晃几下。 它站稳了,又抬头看她。 然后,一瘸一拐地扎进林子深处。 元晏等了一会儿,确定狐狸真的走了,才偷偷跟上去。 她躲在树后,看着狐狸一瘸一拐地迈出合欢宗的结界。 直到彻底看不见,她才松了口气。 月光洒下来,照亮她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泪。 山林寂静。 仿佛从未有过一只六尾的狐狸。 也没有过一个抱着狐狸的天真少女。 从此以后,元晏再没偷养过灵宠了。 身份可疑 四周一片黑暗,但元晏还是看清了眼前这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 太近了。 桃花眼的主人,正笑眯眯地勾住元晏的肩膀,脸快要贴上她的鼻尖。 见她看向自己,才施施然松开了力道。 元晏立刻挣脱,瞬间拉开距离:“温行?” “是我。”温行的声音有点沙,有点哑,“姑娘这次,总算没把温某错认成旁人了?” 元晏不接他话,直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该在下问姑娘才是?温行反问道,好像还含着点笑意,这是在下存放草药的地窖,姑娘是如何进来的? 元晏卡了一下。她没法说和元清的事,只能打个哈哈。 我……迷路了。她随口扯谎道,上面的路太黑,我不小心摔进来的。 黑暗中,元晏看不清温行的表情,只听见他轻轻地笑了声。 笑声低低地,带着沙沙的质感,在这依赖听觉的环境中,竟有些勾人。 拿不准他是真的信了,还是在等她继续编,元晏干脆岔开话题:容成长老,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温行略微正经一些,沉吟道:容长老的情况,不像普通昏迷,我暂时稳住了,然而何时能够醒转,眼下还不好断言。 这说法,倒是跟元清说得差不多。 有办法医治吗?元晏追问。 需要对症,才好下药。即便在黑暗中看不真切温行的神色,元晏也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正以探究的目光注视着她。 姑娘这么关心容长老,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元晏立刻想起来:卢管事!我亲眼看见他对容长老用了不干净的东西,像是一道黑雾,容长老当即就昏过去了。她隐去了自己击晕对方的细节,自然也略过容长老的那声呼唤。 卢管事?温行懒洋洋的声调中,多了点别的意味,姑娘确定是他?他为何要对容长老下手?还会动用魔族之物? 涉及凡间朝堂秘辛,元晏无法和盘托出,只能含糊道:具体缘由,我并不十分清楚。但卢管事那里应该有解药,或者线索。事不宜迟,必须马上回药庐找他。 温行不再追问,引着元晏离开地窖,二人快速返回容成长老的药庐。 元晏抢先推门而入,房间里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卢管事不见了。 散落一地的草药不见了。 她用来击晕卢管事的五铢钱也不见了。 就连她匆忙间撞倒的椅子,都被端端正正地放回原处。 有人毁灭了所有证据。 而且动作很快。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 就是她!快,别让她跑了! 七八个人冲过来,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元晏认出,其中有两三个是之前在离火峰见过的弟子。 为首的是个中年修士,面相精明,颧骨高突,正目光不善地盯着走出来的元晏。 他身旁站着一个年轻修士,正是刚才喊话的人,此刻激动地指着元晏:程师叔!就是她!刚才我亲眼看见这女人鬼鬼祟祟进了容长老的药庐!肯定没安好心! 被称为程师叔的中年修士眉头紧锁,正要发作,却看到了随后漫步出来的温行,神色微变,向他抱拳行礼:温师兄,您怎么也会在此? 温行随意倚在门边,灯影打在他精致的脸上,使得那抹常噙在唇边的笑意愈发捉摸不定。 素姑娘是我带来的。司空月从人群后挤了进来,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令牌。她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看到元晏安然无恙,她明显松了口气。 她立刻转向中年修士,举起令牌:程师叔,这位姑娘是素离师叔的……亲属。是弟子把令牌给了素姑娘,求她去找容长老,是为了给素离师叔调息治伤! 有了司空月的这番证词,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缓。 温行此时慢悠悠地开口道:确实。我遇到了这位姑娘,她心急如焚,请我前去救治素离师弟。一片赤诚,令人动容。 元晏刚想松口气,却听温行话锋一转。 只是……在下有些好奇。姑娘既然是请容长老救人,为何会先找到我的药庐? 这一问,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带回元晏身上。 元晏心中暗骂一声添乱,面不改色地坦白:……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那名年轻修士立刻尖声叫起来,他指着元晏,情绪激动,认错了人,不该跟着温师叔直接回百草堂吗?怎么又独自潜入容长老的药庐?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了什么?卢管事人呢?容长老昏迷不醒,是不是你捣的鬼?! 元晏斜睨他一眼,冷静反问:你说我独自潜入,可有人证?除了你,还有谁亲眼看见了?倒是有不少人能证明,是卢管事送容长老回来的吧?怎么,如今人不见了,你们就要随便找个替罪羊,好方便交差?这天玄宗的办事水平,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这番话言辞犀利,寸步不让,直接戳穿对方的逻辑漏洞和敷衍了事。 这口黑锅谁爱背谁背,反正她元晏可不背。 还是说有人心虚,想借着攀咬旁人,借此掩盖真相?说不定,那位卢管事加害容长老后,是自己潜逃了,又或者……是被人接应走了? 你!你强词夺理!分明是你身份不明,形迹可疑,还敢在此妖言惑众!那年轻修士被噎得面红耳赤,更加气急败坏。 他这一激动,倒是引来几声附和。正是此前对她质疑离火峰制剑质量,而耿耿于怀的几名离火峰弟子: 此女在练武场指手画脚,如今又出现在此地,实在可疑…… 就是,卢管事怎会对容长老不利?倒是此人,三番两次挑起事端! 中年修士止住手下人的喧哗。他盯着元晏:姑娘伶牙俐齿。但眼下卢管事失踪,容长老昏迷,现场只有姑娘踪迹可疑,姑娘若不能给出合理解释,恐怕…… 温行适时地叹了口气,出来打圆场:程师弟,稍安勿躁。眼下情况未明,争执无益。依我看,不如先将此事禀明景澜师兄,请他定夺? 不必请。 冷冽低沉的声音,瞬间穿透嘈杂的人群,我已经到了。 他一出现,先前还喧嚷的场面顿时鸦雀无声。 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弟子们,慌乱地向两侧退让,瞬间让出一条宽阔的通路。 景澜自光影之中,缓步走向元晏。 他身后跟着四名靛青道袍的戒律堂执事。个个神色冷峻,不发一言。 他先是瞥了温行一眼,温行冲他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随即,他看向元晏,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才淡淡地问道:没事吧? 元晏耸耸肩,阴阳道:还行吧,还没来得及被就地正法呢。 得到肯定答复,景澜才转向中年修士:程卓,事情经过我已大致知晓。这位姑娘,是无渊峰的贵客,并非来历不明之人。 贵……贵客? 程卓愣住了,先前的气势不自觉地收敛了大半。瞬间矮了半截。他身后的弟子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程卓还是有些不甘心,硬着头皮道:景澜师兄明鉴……此事,并非程某刻意刁难。实在是……情况太过蹊跷。卢管事傍晚时分,信中确认素离的姐姐素问姑娘,长期居于丹霞谷内闭关,近年来根本未曾离开过宗门半步!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素离年轻单纯,现下重伤昏迷……难保不是被她用什么手段迷惑了心神,才错认作姐姐!如今卢管事刚发现端倪就失踪了,这女子又恰好出现在此……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是利用素离,冒名顶替,混入我宗,所图非小啊! 利用素离?冒名顶替?混入天玄宗? 这罪名若是坐实,那就是魔修细作,当场格杀都不为过。 元晏却笑了。 看来不跟他们说清楚,今晚我是走不掉了。她挑眉看着景澜,轻轻哼了一声:告诉他们吧,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 景澜沉默。 众人自然不敢催促,唯有耐心等待。 只是觉得,这烛山峰的风儿,吹得甚是喧嚣啊。 片刻后,景澜终于开口:这位,是师尊的道侣。 全场死寂。 寂静之后,是一片倒抽冷气声。 【限免番外】元晏养狐记下等待 它生来就是独一个。 山林里的老白猿说,它这种开了灵智的狐狸,该去青丘,或者涂山,那里有它的同族,有它的来处。 青丘在哪?涂山在哪? 它不知道。它只知道这片山林不是家。 老白猿笑它:青丘在东海,涂山在南荒,你一只小小的六尾狐,走不到的。 它大失所望。 老白猿又告诉它,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九尾白狐,嫁给了人类的王。 听说,王朝覆灭后,她的子孙在凡间一座山上建宗立派。也许,那里有它的同族。 它问在哪? 老白猿指了个方向:三千里外有座山,听说就是那里。不过那是人类的地盘,你去了小心些。 它谢过老白猿,走了三个月。 终于看到了那座山。 它站在山脚,仰头想:也许,不用再孤独了。 那天下雨,下了好久。 泥土混着石块不停滚落,把它埋了。 爬出来时,已经伤得很重。 它拖着身体,爬进一片花丛。 然后,它遇见了她。 陌生的气息,危险! 他用力竖起尾巴,龇牙,向她示威。 那个人类少女完全不怕,还要伸手捉它。 被小看了! 他愤怒地扑上咬住。 她的血不难吃,甜丝丝的。 前期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只记得她对它很不错,它很快乐。 她并不总来。 来了,常常也不做什么。就把它捞过去,对着远处发呆。 她总自言自语,说一些它听不懂的话。 它只能尽力去记住那些音节。 它不再孤独。 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类姑娘。 没有一个像她这么好,这么合适的。 对它来说,她就是唯一的。 她的脚步声,和千千万万别的脚步声不同。 她的气味,和千千万万别的气味也不相同。 杜鹃花本来对它没有意义,但现在,每次看到杜鹃,它就会想起她。 一想到她,全身上下像被太阳晒透了一般,暖洋洋的。 这世上也有千千万万只狐狸。 对她而言,它也一定是唯一的。 它这只狐狸,只要她这一个人类姑娘。 它更认真地吸收月华。 从前修炼,是模糊的本能和对强大的渴望。 现在,它有了具体目标。 它想听懂她的话。 想化形成她喜欢的样子。 想跟她去任何地方。 慢慢地,它听懂了她的话。 渐渐地,他知道了她的故事。 她说,要带他离开。 他等着。 他终于快要结出妖丹,满怀期待地幻想她会多喜欢他的模样。 她却让他滚。 他不明白为什么。 明明几天前,它还救了她。 明明她说了,要带它走。 砸他脑袋那一下,其实并不疼。 但他好伤心。 他离开了,他不想再回去。 月光照着它。它对着月亮哀鸣, 山谷空空,只有回声。 某个月圆之夜,他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关隘。 溪边,水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他俯身细看,手指触碰水面,波纹荡开,那张脸也跟着摇晃模糊。 他几乎记得她说过的每一个字。 然后照着记忆,一点一点,耐心地雕琢这张脸。 他从怀里掏出一朵花。 是从她给他编的第一个窝里,偷偷藏起的最完整的一朵。 五年来,他一直藏在护心毛里,最贴近心脏的地方,用灵力温养着。 只有这一朵。 被她赶走那天太突然,他只来得及带走这一朵。 握着不再鲜艳的花,他来到合欢宗山门外。 结界将他阻隔在外,不过他并不着急。 她说过要离开。 他就在山下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就快了。 等她出来,他要狠狠报复她。 对,报复。 他想好了无数种方式,要如何出现在她面前,用最温柔的姿态接近她。 让她也信任他,依赖他,离不开他。 然后他会毫不留情地抽身而退。 让她也尝尝心碎的滋味。 可是……如果她真的依赖他了,他舍得离开吗? 舍得的。 当然舍得。 报复就要彻底。 他必须走。 不然怎么叫报复? 但如果……如果她后悔赶他走了呢? 如果,如果她有什么苦衷呢? 那……那他也可以不走。 只要她不说老东西、玩腻了那些话就好。 不要用冷冰冰的眼神看他。 其他都好说。 打他?可以。 骂他?也行。 他什么都能做。 他很聪明,学东西快。 他不会再让她觉得无聊的。 绝对不会。 唉,骗别人容易,骗自己太难。 他只是……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想让她看看,他能化形了,他不再是傻乎乎的毛团。 想让她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会不会让她喜欢一点点? 就一点点。 真的,一点点就够了。 月亮升起又落下。 他等了一夜。 胖月亮变成了瘦月亮。 瘦月亮又吃回胖月亮。 他又等了一个月。 偶尔有行人路过,看他坐在路边,以为他迷路,问他要不要帮忙。 他摇摇头,说在等人。 行人走了。 他继续等。 春去秋来冬将至。 一队商旅路过,给了他一些茅草和旧木料。 他在路边搭了个茅棚。 又过了几个月,另一路行商从车上卸了套茶具。 就这样,路边多了个茶摊。 他采来各种叶子,学着她曾经的样子,烧水煮茶。 路人喝一口就吐了,给了他一小包陈茶。 他道歉又道谢。 他不气馁,开始观察,学习,琢磨,调整,一遍一遍试。 百年修炼都熬过,何况一壶茶? 又一个春天,他寻得几棵野茶树。 采了嫩芽,照着茶商的教导炒制、揉捻、烘干。 烤焦了大半,但总算有了自己的茶。 第三年,他的茶已经很好喝了。 茶摊成了山下小有名气的歇脚处。 他学会了与人打交道。 人妖殊途,正邪两分。 从小在山野长大的狐狸,终于懂得了这世间的道理。 茅棚翻修了两次,变成一间小茶舍。 他的茶越来越好。 生意也好。 有人慕名而来,专程来喝他一杯茶。 他还在等。 杜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如今,竟已是第十年。 路上行人来了又走,却没有一个是她。 不知是一阵疾风,卷起几点火星被吹到干草上。 还是追逐打闹的村童,撞翻棚布,罩住烧得正旺的炉子…… 他回过神时,火已经烧起来了。 有人提水扑救,有人搬东西,有人拉着他往外跑。 火越烧越大,烧了一整夜。 茶棚烧成灰烬。 什么都没留下。 他摸了摸心口,取出那朵花。 被灵力喂养了十五年的山杜鹃,终于还是彻底枯萎。 一阵风吹过,花瓣碎了,纷纷扬扬洒在余烬之上。 他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心。 天意如此。 人和妖,本就不该有牵扯。 也许……也许他该放下了。 他走了几步,却又停下。 折返回来,蹲下小心翻检,把花的碎片一点点拾起。 摊在掌心,看了又看。 花瓣粉碎,花梗还在。 他撩开衣襟,将它们重新放进怀里,贴近心口。 还是那个位置。 他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山。 山峦迭翠,杜鹃如血。 只是编花窝的人,再不会来。 山下煮茶的人,也不再等。 他沿着山路向下走。 这次,不再回头。 身后,漫山遍野的山杜鹃,兀自开得热闹。 年年岁岁,山花依旧。 岁岁年年,人无踪。 暗流涌动 什、什么?! 剑尊的道侣?! 是云澈剑尊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人震惊,有人狐疑,有人忍不住打量元晏。 她确实很好看,气度也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修士,可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身份。 那可是云澈剑尊啊。 是天玄宗的最强战力,是修真界公认的高岭孤雪,是所有弟子心中近乎神祇的存在。 他冰冷,强大,遥不可及,生来便是大道无情的化身。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坠入红尘,怎么会有道侣? 更何况,修无情道的人有了七情六欲,道心岂不碎了? 很多人心里都有疑问,但在这一刻,没人敢真的问出口。 如果是别人说云澈结了道侣,恐怕早就被当成是亵渎尊上的疯子叉出宗外了。 然而,说这句话的人,是景澜。 这位无渊峰的大师兄,苍梧峰戒律堂的长老,威望极高,一言九鼎。 他说的话,就是事实。无人敢质疑,也没人能质疑。 温行似乎也被这消息惊到了。他微微掩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眨了眨,笑得玩味:原来……竟是师娘吗?弟子还以为,姑娘真的是素离师弟的……亲姐姐呢。 这个亲字,被他含在舌尖咬得百转千回,吐出来时,已沾上几分旖旎。 明明说的是亲姐姐,听在人耳朵里,却像是情姐姐。 他垂下眼帘,做出恭顺模样,向元晏行礼道:弟子先前多有怠慢,还请师娘恕罪。 元晏静静地看他装模作样。 这个人,演得真好。 程卓脸色变了几变,哆嗦了半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道:原、原来是……剑尊夫人!弟子、弟子有眼无珠,冒犯之处,万望海涵!只是…… 他抹了把额头冒出的冷汗,忍不住追问道,既然是剑尊道侣,为何……为何未曾举行典礼,也不见录入宗门名册?弟子们实在是不知情,才会…… 景澜负手而立,稳如泰山:典礼与录名本就在筹备之中。只是师尊闭关匆忙,未能来得及广而告之。此事乃无渊峰内务,怎么,需要向你汇报? 程卓浑身一抖,慌忙低头:不敢!不敢! 景澜看向温行:至于录名,不宜再拖。温师弟,明日你便陪同师娘,前往清虚峰办理入册事宜。 谨遵师兄吩咐。温行笑着应下。 勾魂的桃花眼盈满笑意,纤长的睫毛轻轻掀起,眼波悄悄荡了出来,悠悠地落向元晏。 元晏一瞬间就察觉到他的视线。 她立刻一扬下巴,直直地瞪了回去。 一般人偷看被抓个正着,总会心虚地避开。 可温行不是一般人。 见元晏瞪回来,他不仅没避,反而回了一个更加灿烂夺目的笑容。 眼尾那颗泪痣也随着轻轻一颤,不言不语,又好似藏着千言万语。 两人目光就这么纠缠着,谁都不肯先退半步。 景澜捕捉到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声音更冷了些:至于今夜之事,卢管事失踪,容长老昏迷,双方各执一词,眼下并无确凿证据指认师娘与此事有关。这一声师娘叫得十分冷硬,生生截断了温行那黏糊的视线。 同样,也无法排除他人嫌疑。见元晏抬眼望来,景澜停顿一下,语气稍缓,在容长老醒来、或找到卢管事之前,为免再生事端,师娘若要外出,需有我无渊峰弟子陪同。一切等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元晏不喜欢被人时时看着,但更懂得审时度势。虽说是变相的监视,但也是为了洗清嫌疑。眼下,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不过……无渊峰弟子? 算来算去,不就三个? 素离还躺着,景澜平日在戒律堂当值,忙得很。 那剩下能陪同的,不就是眼前这只笑面狐狸了? 啧,这家伙有点难搞啊。 景澜冷冷地看向程卓,继续道:程卓,约束好你手下的人。若再让我听到有人妄加揣测、私自行动…… 明白!程卓连忙抢答,抬手抹去鼻尖的汗珠,程某定当严加约束,绝不敢再让手下人胡来! 景澜又瞥向先前跳得最凶的年轻修士。 年轻修士抖似筛糠,不敢看他。 景澜冷冷吐出一句:你,随我回戒律堂。 年轻修士脸色刷白,就要跪下:景、景澜长老……弟子只是…… 程卓急道:景澜师兄,这……这孩子只是一时莽撞,能否…… 景澜斜睨着他:此人指认虽无实据,却易煽动人心,我带回戒律堂,仔细问清他今夜所见。怎么,程师弟是要替他说情? 程卓立刻闭嘴。 两名戒律堂执事瞬间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年轻修士。那人早吓傻了,腿脚发软,全靠人拖着才不至于摔倒。 景澜又看向程卓:你也一同来。 程卓面色灰败:……是。 温行此时轻笑一声,适时开口:说来也巧,容长老本约了明日与丹霞谷的梁长老切磋医术。梁长老于毒理和神魂之症颇有研究,或许可以请她一同看看容长老的情况。 元晏立刻说:我也要去。我很担心容长老。 景澜颔首:可以。我会安排。 正事交代完,景澜仍定定地盯着元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她身上的衣服。 元晏之前穿的,一直是景澜派人送去的衣物。如今这身,显然不是。 元晏察觉,心下了然。她现在心情不差,主动解释道:先前那身衣裳给素离包扎时染了血,不能再穿。幸好二徒儿细心,另备了一套给我。 她难得朝景澜弯了弯眼睛,大大方方道:大徒儿,今晚多谢了。 分内之事。景澜微微垂首,极高的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好遮住眼中神色。 他不再多言,带着戒律堂的执事们离开,只是转身时,余光深深地扎了温行一眼。 带头挑事的两个人都被带走,围观的弟子们不敢多留,纷纷行礼告退。 司空月这才走上前来。小姑娘眼圈红红的,关切地看着元晏:仙子,您还好吗…… 我没事。元晏对司空月笑笑,伸手帮她理了理跑乱的鬓发,多谢你及时赶来。 司空月摇头,有些沮丧:弟子笨嘴拙舌,没能帮上什么…… 你来了,便是帮我。元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温行走到元晏身边,与她并肩:师娘,弟子送您回无渊峰。明日一早,再去接您。 元晏干脆地回绝:今晚就不劳烦二徒儿了,我自己回去。 师兄方才交代得清楚,师娘若要出行,需有无渊峰弟子陪同。温行不慌不忙,毫不掩饰他的笑意,正巧,弟子也要回峰。顺路而已,谈不上劳烦。 元晏没理他,叫住正准备告退的司空月:司空姑娘,我想去百草堂看看容长老,还有素离。你要不要一起? 司空月闻言立刻点头:仙子想去,自然可以!弟子…… 话未说完,温行温和地打断她,关切道:司空师侄,你今夜实在辛苦。若是没记错,你那帖丹药快要练成了吧。 司空月一愣:是、是的……这炉丹关乎她这个月的宗门贡献和灵石补给,只是今天事情太多,她确实给忘了。 那可耽搁不得。温行轻轻摇头,若是错过了时辰,怕是这一炉药都要废掉,怪可惜的。温行笑着说,这种跑腿的小事,便不必特意陪同了。师娘有弟子陪着就好,你且安心去顾好你的丹炉。丹药有成,于你、于宗门都是好事。 司空月怔了怔,心中暖流微涌。温行师叔竟连她的日常任务都记得这般清楚,如此为她着想,语气又那么温柔。 她不由低下头,有点感动又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师叔说得是……那炉药,确实到了要紧时候。弟子……弟子就先回去了。仙子,实在对不住…… 元晏看着温行。 这个人三言两语,就把司空月支走,将陪同任务揽到自己身上。 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明明是他要跟着她,说出口全成了为司空月着想。 高明。 真高明。 元晏对满脸愧色的司空月温和一笑:温行说得对,丹药要紧。你快回去吧,今夜已经多谢你了。 司空月朝她深深一礼,又偷偷看了一眼温行。 这二人一个风姿清逸,一个优雅美丽,站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和谐顺眼。 她脸颊微热,心里模糊地想,元晏仙子和温行师叔,都是这般好看又体贴的人呢…… 不敢再多看,她连忙御剑而起,匆匆赶回丹房。 此时此处,终于只剩下元晏、温行两个人。 草堂风暴 元晏转头看向温行,似笑非笑道:二徒儿,我要去看他们,你不会又想编理由阻拦我吧? 温行笑意清浅,眉眼弯弯:师娘心善,挂念伤者,弟子感动还来不及,又怎会阻拦? 说着,他衣袖轻挥,一叶扁舟轻巧地悬浮在两人面前,正是之前元晏坐过的那艘。 小舟悬停,温行站上船尾,对她伸出手。 师娘,请。他侧过头看元晏,桃花眼中全是她的影子。 元晏玩笑似的拍了一下他的手心,自己利落地跃上船头,根本不给他献殷勤的机会。 温行收回手,五指攥拳,在刚才被她拍过的地方轻轻摩挲。 ……师娘这次可千万要,坐稳了呀。 小舟缓缓升空。 元晏在船头,温行在船尾,相距不过三尺。 温行没有撑起避风的结界。 夜风迎面吹来,吹乱了元晏鬓边的发丝。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极其自然地替她挽起那缕乱发,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 师娘头发乱了,弟子帮您理理。温行的嗓音柔了几分,别有一番缱绻。 元晏轻笑一声,直接转身。 温行没料到她会突然回头,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减到呼吸相闻。 元晏伸出食指和中指,在温行胸前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那两根手指就像长了腿似的,一前一后交替着,慢悠悠地往上。 从心口,顺着他的胸膛,一直走到喉结。 最后,极其轻佻地点在他颈侧的血管上。 跳得这么快吗?元晏微微仰脸,温热的气息直扑向他突出的喉结,二徒儿,你这定力……有待进步呀。 温行的呼吸瞬间乱了,看着眼前人,把自己抓在手里随意把玩。 他垂下长长的眼睫,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温柔如水,哑声回了一句:师娘教训得是,是弟子道行浅了。 小舟很快便降落在百草堂。 温行率先下舟,转身虚扶了一下元晏的手臂。待她双脚一沾地,他便立刻松开了手,分寸把握得极好。 到了。师娘,请往里走。温行目不斜视,完全收起了刚才那副轻浮模样。 两人先去看了容成长老。 容成双目紧闭,银发散开,面容平和。唯有眉心处缭绕着一丝灰气,显出她此刻的异常。 终阳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个小药炉,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温师叔,素姑娘。 元晏冲她笑笑,也不纠正。 温行点点头,恢复了医者的专业:容师姐情况如何? 终阳低声汇报:按您的方子,药煎好已经喂了一次,气息暂时稳住了。 温行走到榻边,伸出两指搭在容成的腕脉上。 片刻后,他眉头微蹙,收回了手。 魔气侵蚀比我想的要深。他转向终阳,继续按之前的方子,每个时辰喂一次。另外,再取三钱甘草、五钱茯苓,研成粉末,加入药汤里送服。 终阳应声:是。 还有,温行补充道,给我取一套银针来。我要为容长老施针。 终阳很快取来了银针。温行接过,捻起几根极细的银针,沿着容成眉心那团灰气周围细细扎下去。 元晏站在门口,没有靠得太近,以免打扰他施针。 她静静注视着榻上的女修。昏迷前那双震惊望向自己的眼睛,和那声破碎的殊儿…… 可惜,人现在昏迷不醒。她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等待。元晏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身不由己的等待。但眼下,她似乎也别无他法。 温行。元晏突然开口。 弟子在。正在收拾银针的温行应得很快。 从小舟送容长老到百草堂,再到你在地窖里找到我,中间大概隔了多久? 温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似乎在回忆,随即给出了一个确切的答复:大约一刻钟。弟子将容师姐安顿好交给终阳,便立刻去寻师娘了。 元晏接着问:你来地窖的路上,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人,或者奇怪的动静? 温行轻轻摇了摇头:并无。这一路走来,四周静得很。 元晏大脑飞速运转,复盘今晚的所有时间节点。 容长老被袭击的时候,药庐里一共就三个人:容长老、卢管事,还有躲在梁上的她。 合欢宗擅长隐匿之术,屏息凝神她是专业的,她对气息的敏锐远超同阶。 药庐空间不大,凭她的经验,只要不是元婴以上的高手,决不可能把气息藏得分毫不露。 这说明,卢管事的同伙并非一开始就在药庐里。 那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打晕卢管事,抱着容长老冲出药庐,再跳上小舟,这中间确实心神大乱,再加上风声干扰,感知力不如平时敏锐。 会不会有人一直躲在她感知范围的边缘监视? 对了,那个攻击小舟的力量。 能让她毫无所觉,对方的修为至少要高出她两个大境界。 但应该不会是化神。 化神境界的修士屈指可数,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会为了这点破事半夜搞偷袭? 除非云澈出关,否则她必死无疑。 既然她还活着,对方大概率是元婴。 此人目的明确,就是冲着她来的。 那么,这个元婴修士,和那个清理现场、带走卢管事的人,是同一个吗? 元晏快速算了一笔时间账。 她抱着容长老赶到温行药庐旁的小舟处,耗时大概二十息。 小舟突然失控下坠之前,飞行了约莫十息。 温行说,一刻钟后他在地窖找到她。一刻钟大概是一百五十息。 从容成药庐坐小舟飞到百草堂,按刚刚的速度,是四十息。 那从温行药庐飞,只会更快,约莫二三十息。 这么算下来,从她离开药庐,到温行找到她,中间一共过了二百五十息,怎么都不到两刻钟。 假设那个元婴修士,一击不成,立马掉头回药庐。 他需要把打斗痕迹清理干净,还得把昏迷的卢管事带走,并且要在温行赶回去之前撤离。 那个人有可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完成所有事情么? 元晏皱眉沉思,突然抬头问:二徒弟,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金丹后期。温行回答得很爽快,他又补了一句,还未到圆满。 元晏盯着他,有些惊讶。这人,之前说话总是藏一半露一半,这次倒是坦诚。 温行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含笑:师娘是想问,金丹后期的神识,能探查多远的范围? 元晏没有否认,等待他的下文。 弟子神识铺开,可覆方圆两里。温行一边细细擦拭双手,一边思索着说道,从百草堂到地窖,约五里。而从地窖到容师姐的药庐,不足两里。只要有人,弟子理应能感觉得到。 元晏若有所思。 的确,以金丹后期的神识强度,要是有人在药庐附近活动,温行不可能毫无察觉。 除非那个人的修为远高于温行,能完全屏蔽神识探查。 可就算那个元婴修士能藏住自己,卢管事呢? 卢管事修为不高,又晕死过去了,不可能自己隐藏气息。 带着这么个累赘,想要在温行的眼皮子底下完全不被发现,难度太大了。 元晏换了个思路。 卢管事被带去哪儿了? 如果是魔族干的,他们会怎么处置卢管事? 灭口?还是藏起来? 卢管事是他们安插在内门的棋子,肯定知道不少秘密。 魔族大概率会想办法救他,至少要把他带走审问吧。 如果目的是救人,为了掩盖行踪,清理现场的动机就说得通了。 那么问题来了,那个跳出来指认她的年轻修士是怎么回事? 他说看见她进药庐鬼鬼祟祟。可她当时根本没察觉到附近有人。 年轻修士不过练气期,怎么可能瞒过她的感知? 或者,他当时是用某种法器,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窥视? 而且,程卓他们来得太快了。 她和温行前脚刚回药庐,他们后脚就堵上门了。 他是通过什么渠道得到的消息?谁通知的他? 难道是那个清理现场的人? 不对吧,清理现场的人应该很忙才对。 一边要清理现场、带走卢管事,一边还得去通知年轻修士,还得抽空来袭击她? 这时间线根本对不上。一个人绝对分身乏术。 那如果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呢? 或者说……是一伙人?有人负责袭击,有人负责清理,有人负责报信? 如果真是一伙人,这天玄宗可真是漏成筛子了。 夜色深沉 不,不可能太多人。 人一多,多人配合需要沟通,而沟通本身就会制造动静。 动静一大,必然留下痕迹。 最合理的推测,还是一到两人。 可如果是两个魔族元婴潜入天玄宗……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修真界元婴不过百余人。到了这个境界,寿元千载,又能夺舍重生,若非灵脉尽毁几乎不死不灭。魔族也是如此。 她曾遇到过元婴级魔修,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那些疯子向来崇尚混乱与杀戮,奉行的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强者为尊,弱者为奴。 没有任何道德约束,只有绝对的力量压制。同阶之间,往往谁也不服谁,稍微一点火星就能打起来。 两个拥有独立意志的元婴期大魔,能不打起来就不错了,还能如此默契地分工合作?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能齐心协力。魔族真的舍得下这种血本,派两个元婴高手潜入天玄宗腹地,就为了救一个棋子卢管事? 这代价太大,收益太小。 还有一个地方,说不通。 卢管事袭击容长老,是突发状况。 如果魔族是因为卢管事失手才仓促介入,那他们的反应速度未免太快了。 除非,在卢管事动手之前,就已经有人在附近待命。 若是早有埋伏,他们等的,又是谁? 真的是自己? 她自问,自己没有什么地方值得魔族忌惮。 更何况,她独自在药泉沐浴时,气息松散,心神放空。若真有人盯着她,动手几乎不需要任何代价。 而真正的袭击,是在她登上小舟之后。 两个节点之间,发生了什么变化? 难道是她救下了容长老? 元晏又想到景澜。 他来得非常快,就比程卓他们慢了一点。 按照神识随境界增长的规律推算,景澜是元婴中期,他的神识铺开,少说也能覆过十数里。 如果当时有元婴期的魔修在场,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大活人,想要在景澜的神识探查范围内完全隐匿行踪,那速度得快成什么样? 这么快的速度,可能做到吗? 莫非有空间转换的术法? 缩地成寸? 这种法术,自从封神一战后,就已消失在传说里。 传闻东海还有截教遗脉会使用。 但三仙岛踪迹难寻,除岛内人接引,无人能找到入口。 东海碧游宫更是多年避世不出,听说连九衢通会不再参加。 如果真是这帮人…… 魔族的手已经能伸到那么长了? 还是说,碧游宫立场已变。 这个猜想太过惊悚,元晏只觉背后发凉,不敢再深想下去。 如果不是缩地成寸呢? 那就只剩最后一种可能。 灯下黑。 人根本没走。 那个同伙一直躲在药庐附近,身上有某种能完全隔绝气息的高阶法器,把他和卢管事一起罩住了。 这法器需要能瞒过温行,还得在一段时间内瞒过景澜的感知。 这种级别的法器,起码得是仙品。 而且体积不能太小,毕竟要藏下至少两个大活人。 这种遮蔽气息的法器通常都很笨重,灵力波动也大,绝不可能随身带着乱跑。 这么大个物件,想要长期存放在烛山峰而不被发现…… 那么这个人,一定在烛山峰经营多年,对地形了如指掌。 烛山峰有卧底,而且地位不会太低。 师娘…… 元晏正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耳边忽然传来温行好奇的声音。钩子一样轻轻挠了下她的耳膜,似乎对容长老格外关心? 元晏回神,望进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桃花眼里,师娘与容成长老,可是先前相识? 元晏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初次见面。只是我误打误撞,成了现场唯一的目击者,也因此沾了嫌疑。于情于理,自然盼着这唯一的证人早日清醒,也好还我清白。 温行轻轻颔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原来如此。师娘受委屈了。 他话锋一转:只是……据弟子粗略查看,容长老昏迷前似乎心神受到极大震动,这或许加剧了魔气的侵蚀。师娘当时……可曾察觉什么异样?譬如,容长老说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 元晏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她装作回忆的模样,思索片刻后,遗憾摇头:当时情况紧急,卢管事突然发难,我全部心神都在如何阻止他上。容长老似乎喝问了一句,但具体内容并未听清。紧接着她便倒下了。 她将细节模糊处理,不等温行继续深挖,她已抢先一步,问道:依你看,魔物的影响,有没有可能彻底清除? 难说。温行噙着的笑意收敛些许,神色有些凝重,这魔气颇为诡异,不直接伤害肉身,而是侵蚀神魂,诱使其自我封闭。我已用秘法将其隔绝镇压,但要拔除,绝非易事。 他停顿片刻,给出一个不怎么乐观的设想,至于苏醒之期……或许三五日,或许三五月,甚至更久,要看我们能否找到破解之法,以及容师姐的造化了。 看元晏面露忧色,他又温声安抚道,师娘放心,弟子定会竭尽全力。明日梁长老到来,或许能有新的见解。 元晏点点头:拜托你了。 温行笑了:师娘客气。 素离师弟就在隔壁。温行看了一眼外面,容长老的药需要调整火候,弟子还需去叮嘱终阳师侄几句。师娘若是担心,不妨先去看看他。 隔壁屋没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渗进来。 素离静静地躺在床上,原本苍白的少年此刻面色潮红,眉峰紧簇,呼吸急促,似乎在梦中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怎么回事?怎么看起来比刚送过来那会儿还要严重一些? 元晏有些担心,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 好烫。 像是有火在烧。 她正要去检查他的脉象,素离的手突然动了。 他一把捉上她的手腕,紧紧抓住,力气大得惊人。 姐……姐姐……少年在梦呓中含糊不清地喊着。 他并没有醒,眼睛紧闭,只是将脸颊贴进元晏手掌心,无意识地蹭了蹭。 姐姐……别走…… 身体蜷缩着往她怀里拱,痛苦的表情慢慢褪去,换上一抹全然的依恋。 湿润的唇瓣毫无章法地印了上来,他张开嘴,含住她的拇指指腹。 牙齿轻轻咬着,像是在撒娇。 姐姐……好痛…… 全心全意的依赖顺着掌心传过来。 元晏本想抽回手,可看到少年眼角那抹被痛苦逼出的红痕,动作竟迟疑了。 这单纯的傻小子。 敢硬扛金丹长老重击,受到这么重的伤。 现在可好,连在梦里都不安稳。等醒来,恐怕还得因为伪装姐弟的事情,被家里人好一顿训斥。 元晏心底叹了口气,任由他拉扯着。 来到这天玄宗,她没想过要和这里的任何人产生羁绊。 一开始,是素离长得像云澈,又比本尊生动鲜活得多,她忍不住生出逗弄的兴趣。 又因为他的剑术天赋,让她起了惜才之念,想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素离的这份炽热纯粹,于她而言,只是一场意外。 不要……姐姐……不要丢下我……素离含糊哀求着,呼吸愈发急促。另一只手臂也从被中挣出,胡乱地摸索着,想要环住她的腰。 这时,修长干净的手覆了上来,握住素离的手腕,轻轻按了几下。 素离闷哼一声,力气瞬间散了。 那只紧紧攥着元晏的手,只能不甘心地滑落。 温行顺势握住素离的两条手臂,慢条斯理地塞回被子里。 姐姐……别走…… 素离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细碎的抽泣。 他静静注视着素离。 昏迷的少年因元晏气息的离开,而不安地扭动着。 师娘挂念徒弟,自是情理之中。 温行又极其体贴地拎起被角,一直掖到少年的脖颈处,将那张和云澈五分相像的脸遮得只剩下半截。 只是素离师弟此番灵脉受损,真气逆冲未平,最忌七情引动,外息相扰。 他顿了顿,感慨般地开口,有些人,有些事,过于牵念,也许会失去更多。 元晏听出他话中淡淡的嘲弄,没有说话。 温行这才缓缓转头,形状优美的桃花眼里,漾着的不再是清浅的笑意,而是某种更黏稠的东西。 如同融化的蜜糖,带着勾人的甜腻,要将她一层一层裹进去。 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眸光浮浮沉沉。眼尾那抹红意,竟比昏迷的素离还要艳上几分。 眼波流转间,似乎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在目光里对她做了一遍。 浓密的长睫垂下又掀起,再看向她时,眼底那层蜜糖已经化开。 温行不紧不慢地挡在床榻与元晏之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丝帕,递到元晏身前。 元晏静默一瞬,终是接了过来,慢慢擦拭。 明日还要与梁长老商议容长老的救治之法,此乃头等要紧事。 他安静地看着她指间的湿痕一点点被擦掉。 师娘若因牵挂过甚,而休息不足,明日精神不济,岂非……徒增遗憾? 遗憾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千回百转,拐着弯打着旋,轻轻落在元晏耳朵里,竟带着点淡淡的怅惘。 元晏擦掉手上湿痕,想了想,将帕子折好,又递回给温行。 让师弟安心静养,便是最好的照料。温行将帕子收起,师娘也请养足心力,方能更好地为他们筹谋。 夜深了。他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师娘,请回吧。 未必感激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山岚如纱。 元晏早早梳洗完毕,整装待发。 谁知她一开院门,便看到温行早已等候在门外,长身玉立,姿态闲雅。 他今日换了一身灰蓝色道袍。道袍款式极简单,衣摆长及腿腕,却被他穿出几分随性风流。腰间悬着一枚素色药囊,旁边挂着一柄与道袍同色的长剑,剑身大半隐于袍中,只露出小半截温润的紫檀剑柄。 见到元晏,温行未语先笑,笑意从含情的桃花眼底漾开,泛起层层涟漪,连带着周围的晨雾都暖了几分:师娘早,梁长老已到百草堂,我们这便过去? 他这副显然已经等候多时的模样,让元晏有些惊讶,但她也没多问,与温行同乘小舟去了百草堂。 刚进后室,就看到终阳正埋首案前,头发胡乱挽了个髻,一手持竹简,一手执笔记录。 而床榻前,站着一位身着红白枫叶法袍的女修,是丹霞谷标志性的服饰。她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俯身,两指并拢,悬在容成额上方。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动作未停,直到探查完毕才缓缓转身。她看起来比容长老年轻些,面容算得上清秀,但看人时眼神不聚焦,像隔着一层琉璃在看人。 她看到温行,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微笑表达善意,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元晏时,更是平淡无波。 温、温行来了。她开口了,言语间有些滞涩,似乎许久没有与人交谈过。每每在词句起头或转换时,总会有细微的停顿,听着略显费力。 这位、便是云澈的、道侣。语气平平,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一旁的终阳这才惊觉有人进来,猛地从病案中抬起头,手忙脚乱地向温行和元晏行礼。 元晏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竹简,上面的人体经络图密密麻麻画满了复杂符号,应该是容长老的相关记录。 温行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上前一步,含笑执礼:梁长老安好,劳您远道而来。正是,这位是元晏师娘。 他转向元晏,温声解释:梁长老术精岐黄,醉心丹道,性子静些,师娘勿怪。 元晏心领神会,颔首致意:有劳梁长老费心。 梁长老并没有寒暄的意思,再次轻轻点了点头,便又转过身,将注意力全部放回了容长老身上。 接下来的时间,完全属于医修的领域。元晏对高深医理所知有限,此刻心系容长老的安危,自然不敢贸然插话,只安静聆听。 于是,这场会诊变成了温行的主场。 他将容成的脉象、灵力流动、神魂波动,以及自己先前施术维稳的情况,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 梁长老则很少开口,只是时不时地勾画几道灵光,没入容长老眉心,随后闭目感知。偶尔,她会从鼻子里发出极轻的嗯声,作为对温行的回应。 两人之间无需多余的解释,往往温行刚说半句,梁长老的一个眼神,他便能立刻领会,补上后续的推论。 终阳在一旁运笔如飞,有时还要翻查医书,恨不得多生出两只手来记录这难得的高端会诊。 其间,温行仍不忘将晦涩的术语拆解开来,换成较为浅显的词汇向元晏解释,一点点为她拼凑出容成病情的全貌。 一番探查结束后,梁长老收回手,目光空茫地望向窗外。 你、看着办吧。她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温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随即转向元晏,桃花眼中流露出一丝歉意:师娘,情况基本查明了。容长老神魂受创,已由我等施术稳住,如今有两种救治方案。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梁长老已与我改良了药方。按此方配合施针,外镇魔气,内养神魂,待其自行消磨化解。此法最稳妥,但……耗时甚久。快则五载,慢则十年,甚至更久。 这并非是个坏消息,对于寿元漫长的修仙者而言,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但对她来说,十年太久了。 她好不容易有了一些线索。 现在让她等十年? 她等不了。 温行见她眉心微蹙,便知她心中所想。 第二种方法,他语气些许迟疑,是炼制醒魂之药,炼成大约半年,可直入神魂,强行唤醒。但需一味药引,用以导引药力归经,否则神魂受扰,后患无穷。 元晏问:是什么? '无叶幽昙'。此物非阳世所有,性喜至阴纯净,传闻只生于阴阳交界之地。烛山峰并无此花。 温行望向似乎神游天外的梁长老,询问道:梁长老,据晚辈所知,此物一般在阴阳交汇最盛之时最易获取,是否于中元鬼市之中,最有可能寻得? 听到鬼市二字,梁长老思绪似乎飘得更远了些。鬼市、是有可能。她慢吞吞地说道,那里,阴阳杂沓,偶有、此物现世。但、凶险。 温行叹了口气,对着梁长老长揖一礼:若是在别处,晚辈定当亲往。偏偏是鬼市……晚辈早年间年少轻狂,与鬼市有些旧怨,被下了驱逐令,誓言犹在,无法踏足半步。不知梁长老可否代为奔走一趟?晚辈愿以那本《毒理通鉴》手稿相赠。 梁长老似有所动,这是她寻了很久的孤本,记载了天下奇毒的炼制和解法。温行此时拿出来,可见其诚意。 温行看出她心动,趁热打铁道:此书晚辈偶然所得,梁长老若愿施以援手,晚辈自当双手奉上。 梁长老看向昏迷的容成,犹豫了一瞬,便摇了摇头。我,正值感应关窍,不宜涉险。 元晏心中焦急,忍不住脱口而出:梁长老,您与容长老不是至交好友吗?为何…… 为何能如此平静地袖手旁观? 梁长老淡淡地看了元晏一眼。我们、只是同道。探、讨医理,各取所需。她若醒来,也、未必感激我、涉险。 她想起昨夜容长老提及的病案,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是否涉及内廷密辛,脱口而出:那太后的宠侍呢?凡人寿数不满百,难道也等上十年吗? 此言一出,本就安静的屋子更寂静了。 梁长老空茫的眼神,再看向元晏时终于有了焦距,带了些审视的意味。 一旁的温行,也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元晏会直接将这层隐秘捅破。 我、只在乎病症。梁长老又恢复回事不关己的冷淡,凡人生死,轮回有常。我钻研、此症,是因其理有趣。若是、容成安好,我们可以讨论。至于、能否等到药成……她毫无情绪地吐出后半句,是他的、造化。 说罢,她似乎认为自己的责任已尽,径直走向终阳,拿过刚刚记录的脉案,自顾自地以神识在上面勾画起来,全然沉浸到自己的世界去了。 元晏忽然有些讽刺。 卢管事大概做梦都想不到吧。 他怕容长老和梁长老讨论病例时,发现他侄子的秘密。 怕他侄子潜伏在太后身边的事,会被揭穿。 所以他不惜冒险,用魔族的法器害容长老,差点要自废修为。 但实际上…… 卢管事,根本就不需要担心这个秘密被发现。 因为梁长老压根就不会去关注这些。 如果他不动手,容长老和梁长老讨论完病例,最多也就是开个药方。 她总能有机会和容长老一叙。 现在倒好,容长老昏迷,他自己也不知所踪。 唉。 十年。 十年与半年。 根本不需要权衡,元晏瞬间有了决断。 她等不了十年。 线索近在咫尺,她必须抓住。 温行一直留意着她,深知她一定动了心思。他心中微叹,面上却温言宽慰道:师娘莫急,此事宗门定不会坐视不管。记得每年中元祭典,阴山司会邀请各大宗门。届时弟子去探探是哪几位师叔伯前往,托他们多留心便是。 他思虑周全,言语熨帖,为她描绘出一条安全稳妥的前路。 元晏猜到他的用心,便也做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那便劳烦二徒儿费心了。 之前她听得温行这番话,也许会宽心。但根据梁长老的反应,她并无把握容长老的那些同门是否会尽心尽力去寻找。 何况,参加庆典不过一两日,走马观花,万一错过便是又要等一年。 这种事,求人不如求己。 鬼市,她必须亲自去。 此处已无他事,温行不愿元晏涉险,但他不好再劝,便转移了话题,师娘是想休息片刻,还是此刻便前往清虚峰办理入册事宜? 他又体贴地补充道:早些录入名册,师娘在宗内行走,也更为便宜。 元晏收回思绪,看了眼陷入各自世界的梁长老和终阳。 现在就去吧。早点把名分定下来,我也好……元晏望着温行,嘴角勾起一抹笑,多多使唤你们。 温行先是一怔,随即桃花眼便弯成了愉悦的月牙。 师娘说得是。他也含笑应道,弟子,荣幸之至。 山路难行 y uzh ai wx.c òm 小舟拨开云海,缓缓向清虚峰滑去。 元晏坐在舟头,双手撑着膝盖,看各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她今天出门早,提前传讯给司空月不必送饭。 此时百草堂会诊结束,心弦放松下来,她倒是有些饿了。毕竟才筑基,还做不到完全辟谷。 师娘可是饿了? 温行坐在对面,似乎总能看穿元晏的想法。他从小舟侧边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木匣。 手指轻扣,匣盖翻开,露出一碗乳酪和几块稻饼。 今早走得急,怕师娘没胃口用早饭,弟子就顺手做了些。温行笑意盈盈,将匣子推到元晏面前,师娘如不嫌弃,尝尝看? 元晏拈起一块,惊讶于竟如此好吃。她向来不喜欢吃太甜,以往自己动手时也不会放太多蜜糖。 天玄宗的点心,对她来说总偏甜些,搭配清茶还不错,单吃便有些腻人。 而温行做的这糕点,甜度刚好,竟是完全照着她的喜好来的。 如何?温行盯着她咽下,才开口问,语速相比平常快上几分,可还合师娘心意? 很好。元晏由衷感慨道。她又尝了尝酥酪,奶香浓郁,也是她偏好的淡甜。 你这手艺,要是哪天在天玄宗混不下去了,改行去坊市开个糕点铺子,我一定天天去捧场。 能得师娘喜欢,这糕点便不算白做。温行垂下眼帘,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紫檀剑柄,唇角轻轻勾起,带了些微茫的欢喜,师娘若爱吃,弟子日后常做便是。 倒是难得。你早就辟谷了吧,竟还有这份闲情钻研厨艺?元晏咬着稻饼问,若是换了景澜,啧啧啧。她故意不说下去,等着温行接话。 温行果然轻笑:师兄的确常说'君子远庖厨',只是弟子终究贪恋红尘,觉得五谷滋味,诗酒花茶,皆有其妙处,舍不得全然抛却。 元晏本就不喜欢景澜有关克己复礼的说教。温行这番话,十分合她心意。请记住网址不迷路p ōwe nxue19.c ōm 只不过……太合她心意了。 小舟又行了半刻钟,在清虚峰山门落下。 清虚峰,九峰之中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山路上人来人往,大多是外门弟子,也有一些作散修打扮。 他们有的背着药篓,有的扛着法器,还有在路边摊前讨价还价的。 山路两旁种满石榴树。此时正值花期,火红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一簇簇一团团,将整条山路映照得喜气洋洋。 这清虚峰管着宗门的灵矿与对外商会,最是富庶。温行一边走,一边闲适地为元晏介绍,这石榴树,听说是清虚峰主特意从西域运来的,种了叁十年才有如今的规模。寓意红红火火,多子多福……咳,虽说修仙之人求不得这个,不过清虚峰管着宗门的钱袋子,总要讨个好彩头。 元晏欣赏着满树繁花:怪不得种这么多。 师娘喜欢石榴花?温行偏头看她。 元晏摇摇头:花虽好看,但我更想尝尝石榴的味道。 温行笑吟吟应道:那等九月果熟,弟子摘些给师娘送来。清虚峰的石榴,籽软汁多,酸甜适中,很是爽口。 温行一路走,一路为元晏介绍清虚峰,掌故趣闻信手拈来。元晏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也接上几句,竟是意外的合拍。 元晏忍不住想,难怪云澈闭关前,特意交代让温行带她熟悉宗门。和这样的人相处,确实不会无聊。 行至一处石阶,脚下青石松动。温行下意识去扶元晏。 却见她裙摆轻扬,轻盈跃过那处险地,稳稳落上高处台阶。 温行抓了个空,看着空落落的掌心,他脸上的完美笑意裂开一道极细缝隙,露出下面的一抹苦涩。随后,迅速将手负在身后,神色恢复如常。 山路难走,师娘小心。他不紧不慢地跟上,走到山崖外侧,替她挡住呼啸山风,清虚峰有些地方布了防盗法阵,虽不伤人,踩中却也麻烦。 元晏看着曲折难行的山路十八弯,忍不住问道:清虚峰这么有钱,怎么路都不修平整些?那些达官显贵来求签问卦,也都这么走么? 正是。温行轻笑一声,世人皆以为神仙难求。清虚峰故意将这山路修得险峻,贵人们千辛万苦爬上来,才会觉得自己心诚。心诚了,出手才大方。 元晏笑了:倒是会算计。 生意之道罢了。温行不可置否。 太容易得到的,没人会珍惜……低低的谓叹散在风中。 不多时,两人抵达清虚峰主厅。 这里巨大宽敞,穹顶高耸,人头攒动。厅内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正中是个巨大的任务榜,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任务。左侧是接待处,几个执事坐在那里,负责登记。右侧是交易区,摆着各种灵材、法器的样品,供人挑选。 他们一露面,原本忙碌的弟子们纷纷停下脚步,向温行热情打招呼。 温师叔! 温师叔来了! 温行一一回应,笑容温和,态度亲切。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也记得他们最近在忙什么。 温师叔好久没来。一个年轻修士凑上来,弟子前日已经突破筑基了! 温行仔细看了他两眼,笑道:气息稳了不少,恭喜。 温师叔,这是上回您要找的问心草……一个女修递上一个锦囊,脸颊泛红,想看他又不好意思正眼看。 温行接过,笑着说:多谢。这味药我正缺,你可是帮了大忙。 元晏饶有兴致地看着,温行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能吃得开。温和有礼,又会说话,从不端着架子,让人如沐春风。谁见了都会喜欢。 温行对所有人都很好,又各有侧重,让人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但实际上,对谁都一样。 这一点,她和他倒是挺像的。 正想着,就听到有人好奇地问:温师叔,这位姑娘是…… 温行笑答:这位是峰上贵客。 元晏配合地弯眼一笑,问话的弟子顿时耳根红透,呐呐不敢再言。 二徒儿真是左右逢源,人缘极好。她调侃着好不容易摆脱包围圈,带她躲上二楼的温行。 不及师娘一笑倾城,就莫要挖苦弟子了。温行无奈摇头,低声告罪:让师娘久等。同门之间,不好表现得太冷淡。 二徒儿对所有人都这样好么?元晏看着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温行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桃花眼中波光动人,殷殷切切地凝视着她,似有绵绵情意:对师娘,自然要更好些。 您是师尊的道侣,弟子的长辈,弟子自当尽心侍奉,不敢有丝毫怠慢。紧接着,他将话补得滴水不漏。 滴血入册 二楼比一楼清静许多,是执事们处理文书的机要之地。 温行领着元晏走进侧厅。代理管事是个留着山羊须的中年修士,正在伏案书写。 他抬头看到温行,立刻放下笔,换上一副热络笑脸:温师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来办入册。温行笑着侧身,将身后的元晏让了出来,这是师娘,元晏。 那人看到元晏,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元晏不用想也知道,清虚峰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卢管事失踪的事。 而她这个头号嫌疑人,现在正没事人一样站在他面前,他此刻心里必定十分忌惮。 代理管事的确是这样想的。他犹豫着,慢吞吞地起身行礼,想彰显出清虚峰的风范。 但他转念一想,若非卢管事出事,自己这个万年副手,又哪有机会暂时顶替这个肥差?想通此节,他对元晏便又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热情,还殷勤地搬了把椅子请元晏坐下。 他从架上取出一本厚册,请元晏拿出宗门令牌,将二者并在一起,手中掐诀道:仙子只需滴一滴血于令牌之上,与名册气机相连,这入册手续便算是成了。 元晏正要咬破食指,温行忽然开口:师娘且慢。 他从袖中取出一精巧木盒:让弟子代劳吧。用银针挑个小口,既不疼,也不会留疤。 说着,他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指尖灵光闪过,将银针净化。 元晏抬眼,温行正低头凝望着她。 一双潋滟桃花眼里盛满关切,连眼角泪痣都染上一层淡淡忧色,仿佛真的担心她会因为这点小伤而遭罪。 不过滴血而已,用得着这么小题大做么? 元晏心里嘀咕,但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拂他的好意:那就麻烦二徒儿了。 温行轻轻托住她的手,银针极快极轻地一挑,元晏果然没感觉到疼。 一滴血珠自她指尖滚落,渗进令牌。令牌上金光流转,随后化作流光没入一旁名册。纸页无风自动,最终停在一页空白处,元晏二字自行浮现,金光熠熠。 元晏的信息,正式录入天玄宗名册。 温行迅速拿起丝帕,轻轻按住她的指尖。 很快就好。 片刻后,温行松开手,笑道:好了,师娘您看,伤口已经看不到了。 元晏看了看,确实,伤口已经愈合,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染了她血迹的丝帕与银针,也被温行极自然地收回袖中。 管事将令牌恭敬递还元晏:仙子日后可凭此牌接取任务,出入宗门各处和藏书阁前三层。 元晏道谢后,接回令牌,重新系在腰间,心中不禁泛起嘲弄。 人活一世,无论仙凡,似乎总需要各种标记来定义自己。好像没了这些死物,这个人就不复存在了似的。 手续已毕,师娘还想去哪里?温行问道。 元晏当然想去藏书阁,但自己权限有限,核心记录根本碰不到,去也是白去。 元晏下意识摩挲着腰间令牌,忽然触到一片温润。 是云澈雕的那块小兔子玉牌。 云澈……他正在归灵峰闭关吧。 若是师娘暂无他事,不如去归灵峰看看?那里天池景致极好,尤其是日落时分,云霞映水,金光碎波,算得上天玄宗一绝。温行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轻声提议,不知师娘可有雅兴,同去一观? 师尊闭关的洞府也在附近,虽不能近前,远远看一眼也好。 当然,这句话他不会说。但元晏能听出来。 她果断摇头,拒绝了这份邀请。 温行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转瞬即逝。 他明明是顺着她的心意来的。 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努力维持着笑意,眼睫半垂:是弟子考虑不周。归灵峰虽景致不错,但毕竟是闭关重地,不便打扰。 元晏笑了笑,没解释原因。 她只是觉得,温行今天过于讨好她了。 每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贴心至极。 他们昨天才第一次正式见面,这份殷勤,未免有些过了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元晏转而笑道:倒是想起件事。之前景澜提过,你对小说杂家颇有心得? 温行怔怔地点头,似乎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那声嗯卡在喉间,没能立刻接上。 他勉强回神,迅速含上温柔的笑:师兄那是变着法儿说我不务正业呢。不过弟子确实喜欢收集些闲书,师娘想看? 我想看点有意思的。元晏只抛出个模糊的钩子,没说具体要什么。 她想看看,温行到底有多了解她的喜好。 温行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斟酌着回答:住处收着的书杂了些,怕胡乱拿来扰了师娘兴致。不如弟子先送您回峰,再仔细寻些有趣的,晚些给您送去?他立刻又轻声补道,不会让师娘等太久。 云澈小院门口,静静站着个人。 靛蓝道袍,冠巾束发,负剑而立。正是景澜。 他向元晏行了一礼,又对温行颔首示意。温行笑着向景澜告退,说是去给元晏寻书,便走了。 进来说吧。元晏推开院门,瞥了眼还杵在院外的景澜,站在外面像个门神似的,也不嫌累。 景澜之前每次来,都在院门外止步,谨守男女大防。元晏也就是随口吐槽一句,并不指望这块石头能开窍。 没想到,他这次只犹豫了一瞬,便抬脚跨过门槛,跟着她进来了。 元晏有些意外,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她有点想伸手去捏捏他的脸,看看是不是别人易容假扮的。不过也就是想想,要是真上手,这老古板怕是要当场拔剑自刎以证清白。 景澜进了院子,只站在老梅树下,身姿笔挺,目不斜视,仿佛看一眼别处就会长针眼似的。这也让元晏放下心,他还是那个景澜。 她回屋取了茶具,在梅树下落座,顺手沏了杯茶,将杯子推过去:坐下说。 景澜在她对面落座,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即喝,而是直接开始案情汇报。 审讯有结果了。程卓确实是听了路仁的话,才去百草堂堵人的。 路仁是?元晏问。 路仁就是昨晚指认你的那个年轻修士,他是卢崇的心腹。景澜这才饮了一口,据他交代,昨晚他跟着卢崇送容成长老回药庐。卢崇让他在外等候,他等了很久没见人出来,正要进入查探,就看到师娘抱着昏迷的容成长老离开。 元晏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既然他看见我,为什么当时不拦?哪怕喊一声也好啊,非要等我走了才去叫人? 他怕你。景澜又喝了一口,说你修为深不可测,他不敢轻举妄动。 元晏差点一口茶喷出来,笑出了声:我才筑基初期,他一个练气圆满说我深不可测?这谎撒得也太没水准了。难不成我是什么隐藏境界的大能?还是说我脸上写了'坏人勿近'? 这正是疑点之一。景澜并未被她的笑意感染,继续冷静分析,除此之外,从你发现容长老,到我赶到现场,一共两刻钟。但清虚峰到烛山峰,御剑飞行最快也要一刻钟。如果路仁真的是在药庐门口看到你离开,再去清虚峰找程卓,程卓再带人赶过来,时间根本不够用。 元晏之前也推演过时间线,闻言点头道:他不可能是临时看到我才去报信的。除非他会瞬移。 对。他必定守在清虚峰附近。 同谋。元晏断言。 至少,知情。景澜补充。 那他怎么解释? 咬死不松口,只说自己当时吓傻了,记不清时间。景澜道。 那就用刑嘛,让他开口。元晏慵懒地靠在桌上,说得轻描淡写,对于这种死鸭子嘴硬的人,几鞭子下去,什么都招了。 景澜皱眉看她,不赞同道:我们是正道,不是魔修。严刑逼供,有违道义。 元晏冲他翻了个白眼,撇撇嘴道:……那你就让他这么死扛着?等到什么时候? 不急。景澜又慢悠悠喝了一口,气定神闲。路仁被关在戒律堂后,虽然表面紧张,却并没有之前那般慌乱。我怀疑,他在等什么人来救他。 这想法和元晏不谋而合,她兴起些趣味:哦?那你抓到尾巴没? 嗯。景澜颔首,午后换班时,他果然按捺不住,传了秘讯出去。弟子只追踪到一半,讯息便自行销毁,但已确认消息未出宗门。这证明,宗门内有内鬼接应。守株待兔,顺藤摸瓜,便能知道具体是谁,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元晏对景澜有些欣赏了。这人虽然古板,脑子还算好使,做事也谨慎,当队友的话还挺靠谱。 树上忽然传来几声软绵绵的喵叫。 一只雪白的小团子落上元晏大腿,是小白。 元晏抱它入怀,它马上找了个姿势窝好,尾巴在她膝头轻轻扫了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显然舒服极了。 小白怎么来了?是不是想我了?元晏笑着伸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毛撸猫。 小白咪呜咪呜,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手心。 你这小东西。元晏屈指轻弹它的额头,越来越会撒娇了。跟谁学的?嗯? 景澜看着她笑,冷硬的下颌不自觉柔和几分,但很快又绷紧。 元晏摸着小白,眼皮微抬:听你这意思,我现在还是嫌疑人喽? 暂时是。景澜垂下眸子,又喝了口茶,才缓缓道,断案须重实证。 这时候怎么不搬你的圣贤书了?元晏嗤笑一声,余光瞥过他,慢悠悠地背诵道,'疑狱,汜与众共之;众疑,赦之。'怎么到我这儿,大长老就只严查,不赦疑了? 景澜喝茶的手微顿,没料到元晏信手拈来经义,还用得这般刁钻。 但他只停了一瞬,便从容接招:师娘博闻强记,只是此句尚有下文,'必察小大之比以成之。'疑罪从无不假,但也须详查案情、类比旧例,方能定夺。若不论青红皂白一概赦免,那是纵容,而非公正。 呵。元晏无谓地笑笑,她本就是想刺他一下,懒得继续与他辩经。 不过还好,有二徒儿陪着解闷。她挠着小白的耳根,摸得小猫喵喵叫个不停,他人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又会做点心。 我啊——她睨着他拖长调子,似真似假地感叹,还挺喜欢他的。 景澜抿紧嘴唇,没有言语。 只听见,茶杯哒一声落在石桌上。 心事谁知 元晏像是没察觉景澜的低气压,又兴致勃勃地凑近了些,问道:哎,大徒儿,温行是什么时候入的宗门? 景澜眸色更深沉几分:师娘如此关心二师弟? 就是好奇嘛。元晏拨弄着小白的爪爪肉垫。随口问问。 景澜沉默半晌,终是答道:约是甲子年前。弟子当时冲击元婴,闭关十载。待出关时,他已在师尊座下。师娘若想细查,可自行调阅宗门名册。 元晏随口抱怨道:我不是没权限嘛。她兴起一点可以借此进入藏书阁高层的期冀。不过果然不出她所料,景澜根本不接这话。 对了,元晏又问,素离怎么样了?昨晚看他烧得厉害。 景澜闻言,抬眼看她,神色淡淡:师娘今早去百草堂,没顺道去看看他? 元晏一噎,她确实忘了。 景澜见她语塞,眸中飞快划过一丝快意,又恢复回克制冷静:素离正午已醒。他伤势未愈,已被接回本家修养了。他家中长辈……对他此番擅作主张,颇有微词。 元晏想起素离与她扮姐弟的事:是因为我? 不全然。景澜微微摇头,素离年少,家中对他寄予厚望,本就管束得严些。况且……他下月将满二十,家中欲择吉日为他行加冠礼。此番回去,也是为了早做准备。 加冠礼?元晏来了兴致。她自己及笄那会儿,不过是母亲随手折了节细竹子,将她头发绾成大人模样,便算成年了。她对这些世家大族的规矩,知之甚少,颇有些好奇。 '古者冠礼,筮日,筮宾,所以敬冠事。' 也许是元晏先前引经据典怼他的事,勾起了景澜的兴致。他不再像前几次那般惜字如金,总斟酌着说话怕惹她生气,而是开始细致地解释起来。 寻常人家男子二十而冠,修仙世家亦循此礼。视为成人之始,不可轻慢。须先占卜择定吉日,再筮选加冠之宾。通常是由师长担任。只是师尊闭关,加冠者需另择人选卜筮而定。 元晏听了个大概,只觉繁琐:规矩真多。 '不学礼,无以立。'景澜正色道。 话音落下,他觉察元晏已蹙起眉头,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说教了,便生硬地转移话题,容成长老的事我已知晓。不必过于忧心,宗门自会尽力。 元晏没接话,只低头逗弄小白,笑意浅淡,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景澜察觉到她瞬间的放空,凝眉片刻,想要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他们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最终,他只是起身,恢复成那个端方持重的大师兄:弟子还有事,先行告退。 元晏回过神,指了指还在她怀里打呼噜的小白:小白不带走吗? 让它在这儿玩吧。景澜看了一眼没心没肺的灵照,淡淡道,你既喜欢它,便让它多陪陪你。我晚上来接。 刚一出门,景澜就和温行打了个照面。 温行率先笑了,双眼弯弯:师兄这么快就走了? 景澜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我就不留师兄了。温行习惯了他的冷淡,施施然侧身让路。 景澜没再说话,径直越过温行,大步离开。 院中,小白正咪呜咪呜蹭着元晏的掌心。 忽然,它嗷呜一声从她膝头跳下,炸着毛一溜烟窜进了墙角花丛,任凭元晏怎么叫都不肯出来。 元晏抬头一望,正看见温行笑吟吟地站在院门口。 他抱书而立,半边身子沐在暖金的余晖里,半边隐在渐浓的暮色中。 奇怪。元晏看看落荒而逃的小猫,又看看门口的温行,小白平时很温顺的。怎么见着你跟见了鬼似的? 这猫儿向来不喜欢我。温行笑着走进院子,一脸无辜,许是我常年在药庐,身上带着药味,猫儿鼻子灵,不喜欢这些味道。 他走到石桌前,先笑意盈盈地行了一礼,动作优雅从容,不疾不徐:让师娘久等。 拿来吧。元晏伸手。 温行将几册书双手奉上:弟子翻遍书架,只找到这几本还算有趣的,带来给师娘解闷。 元晏接过,翻开看了看。《淮南子》、《十洲记》,以及几本志怪小说,确实都是她喜欢的类型。 有心了。元晏拍拍手上的猫毛,二徒儿果然体贴。 师娘与师尊伉俪情深,照顾师娘,也是侍奉师尊。弟子自当尽心竭力。温行张口便答。 伉俪情深?元晏当然不这么认为。 她拿下巴指了指对面石凳:坐吧,站着太累。 恭敬不如从命。温行依言坐下,将景澜的杯子推到一旁,从茶盘里取了两个干净茶杯。又取了新茶。烫杯、投茶、注水,动作娴熟,一气呵成。 茶香袅袅,冲淡了景澜留下的冷肃气息。 元晏翻阅起最上面的那本杂记,温行就坐在对面,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随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入口微涩,回甘绵长,浓淡恰到好处,又是她喜欢的口味。 二徒儿。元晏忽然抬眼,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温行来不及收回视线,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 只一瞬,那些情绪退下,只剩一片温润笑意。 师娘可喜欢这书? 元晏合上书,不经意地问:你今年多大了? 天边最后一抹金光褪去,天色迅速暗下来。 温行一怔,敛了笑容,不答反问:师娘怎么忽然问这个? 元晏托着下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你比景澜大还是小?见他避而不谈,她便换了个问法。 差不多吧。温行答得模糊,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我们都是师尊的弟子。 差不多是多少?元晏不依不饶。十岁?二十岁?还是……更久? 师娘为什么这么关心弟子的年纪?莫不是觉得弟子不如景澜师兄稳重可靠?他望着她,目光破碎,还是觉得……弟子不如素离师弟年轻活泼,讨人喜欢? 元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往这个方向想。 若真如此,弟子不怪师娘。他放下茶杯,苦涩道,弟子是……散修出身,根基浅薄。比不得师兄师弟风姿卓越。师娘看不上弟子,也在情理之中。 长长的睫羽倾覆而下,再抬起时,桃花眼竟泛着水光。他却还在强颜欢笑,显得格外可怜。 好了好了,只是好奇。元晏见他悬着泪要哭不哭的样子,意识到自己可能戳到他的痛处,赶紧找补,并非有意冒犯。 她从袖中掏出手帕,忽然想起这还是昨夜温行给她那套衣服里带的,更觉得对不住他。 无论温行抱着怎样的心思,接近她又有什么目的,至少这一刻,他流露出的难过不是假的。 他的这些好,或许别有用心,却也实实在在落在了她身上。 即便要探他的底,也不该用这种方式。 她本不必这样伤他。 于是她倾身过去,将帕子轻柔地按上他眼角,一点点拭去那欲坠未坠的水光。 她离得很近,温行一动都不敢动。 月光悄然漫进院子,在元晏和温行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元晏一边擦,一边缓解尴尬,笑着打趣道:都说眼角有痣的人,命中注定一生要为情所困,流泪不止。你这痣生得这样好看,怕是真要应验。 温行定定地望着她,一眨眼,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元晏手背一烫,心里更是后悔。她哄孩子似的,放柔声调:哎呀,怎么还越擦越多了?开个玩笑。你这样好,肯定有的是人疼你,哪里需要流泪?不哭了,啊? 她收回手,帕子已湿了一大片。 温行身子不自觉前倾,想要追随她的手,却硬生生止住。 他勉力扯出一个微笑,沙哑道:让师娘见笑。弟子……一时失态。 元晏见他情绪平复了些,稍稍松了口气。 她实在不擅长应对男人哭,尤其是长得好看的男人含泪望着她。 偏偏不知为何,她好像总会把他们弄哭。 书我很喜欢。多谢你。她拍了拍温行的肩膀,给予肯定。 她顺手将几本书拢进怀里,起身道:我进去放书。 天色不早,你也回去吧,不必总陪着我。 说完,便逃也似的走了。 小院只余一地月光。 温行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要师娘欢喜……他对着空荡荡的对面,低头喃喃。 弟子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元晏在屋里故意磨蹭了一会儿。 再出来时,温行果然已经走了。 石桌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给她增添半点烦扰。 小白扑入她怀中,拿脑袋在她胸口一通乱蹭。 行了行了,知道你也委屈。元晏失笑,挠了挠它仰起的下巴,就剩你啦。 不知是对猫说,还是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