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怜悯
作品:《听见她的眼睛》 她再也不要喝酒。
第二天清醒时,詹知还记得昏睡过去前的一切,更别提身体残留的痕迹与快感都在提醒她昨晚的激烈与疯狂。
天已大亮,她仍埋在被子里装死,偏偏罪魁祸首起身,摸她的头发叫她,“知知,还没醒吗?”
她不想开口,可他坚持不懈同她搭话,“昨晚清理过,又喂你喝了蜂蜜水,是还难受吗?”
啊,好讨厌。
她果然讨厌段钰濡。
“不舒服的话去看医生好吗,不要一直躲在被子里。”
詹知忍不住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腿,猛踹他一脚,声音裹在厚重被褥里,“你出去。”
“哎。”段钰濡轻轻地笑,握住她一截光洁莹白的小腿,不顾女孩的剧烈挣扎在掌心里捂着,渡暖的动作,偏偏把人冰得从被子里弹了出来,一脸愤慨。
“别抓我的脚。”
段钰濡从善如流松开她,“愿意起床了吗?”
詹知裹紧身上的被子,在床角缩成一团,警惕地同他对峙。
“今天天气很好。”段钰濡看向窗外,“要不要去海上玩?”
*
詹知站在游艇的甲板往海面望,水波澄澈,清亮透彻地倒映清楚她的面容。
“妹妹,会游泳吗,要不要下去玩?”一只温热的手掌拍上她的肩,詹知哆嗦一阵,回头看见一张日晒成小麦色的男人脸庞,他正开怀笑着,露出八颗洁白锃亮的牙齿。
段钰濡请的私人船长……风格挺出乎她的意料。
“不会,但我想玩。”詹知诚恳道。
船长立刻为难,“这有点危险啊。”
“想去就让她去。”段钰濡的声音遥遥响在后方,他往鼻梁架了副墨镜遮光,脸却分明朝向她的方向。
詹知不理他,继续冲着船长大叔,“可以吗?”
老板都发话了,哪儿有拒绝的道理。船长大叔爽快下,“成,待会儿你穿好设备,水下我跟着你,不会有事儿。”
詹知觉得自己很有天分。
下水没花多长时间,在船长大叔一对一的专业指导下,她已经能自如在水里扑腾,对方放开她离远一点,眼里露出明显的赞叹神色。
詹知游得更欢了,直到不知不觉来到亲水露台边,换气时撞见段钰濡专注沉静的眼眸。
一见到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詹知扭头,故意猛扎进水里,扑起一层浪打湿他的裤脚。
段钰濡笑了两声,“知知。”
她装没听见,越扑腾越远。
“你听见我在叫你了。”
她扑不下去了,不情不愿划着水回来,抹掉脸上水珠,“干什么?”
段钰濡半蹲在近水的甲板边,垂眸注视她,“好玩吗?”
特意问这么一句?
但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开心、喜欢似乎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詹知别扭一阵,吐不出那两个字,生硬说了句:“关你什么事?”
依旧针扎似的。
段钰濡没露出半分不悦,依旧注视她,詹知被盯得心里毛刺儿一样,刚想借口划走,就见这人垂手在她身边掬了半捧水,倏尔轻轻洒到她脸上。
猝不及防被水珠溅了一脸,詹知不可置信地瞧他,见鬼一般。
这么孩子气逗乐的动作,居然是他做出来的?
这幅表情太可爱,段钰濡噙着笑,揉了揉她的脸颊肉,“怎么傻了?”
噫!
詹知被他刺激到,一骨碌埋头下水,顺便舀起满胳膊的水浇他,“你有病吧!”
做完坏事就麻溜游远,被求生本能激发出潜力,越游越灵活,逃难到船长大叔身边,疯狂喘气。
段钰濡依旧蹲在原地,只是浑身被浇了个透,发梢湿漉漉往下滴水,漂亮的脸上挂满水珠,不仅不狼狈,在日光照耀下反而透出几分艺术品的神性。
詹知远远看着,气得缩进水里咕噜咕噜吐了几口泡泡。
浑身湿透了。
段钰濡思考几秒,缓慢看向她现在的方向,抬手在半空招了招,像招狗,詹知不情不愿,却也不得不再次游回去。
他并未生气,面容称得上温和,垂身靠近她,像要引诱人鱼上岸的王子。
“可以帮我擦掉脸上的水吗?”
詹知坚持不懈同他呛声:“你自己没手吗?”
下一秒她就后悔这么说。
段钰濡湿哒哒的睫毛轻轻一眨,水珠顺着脸颊滑滚,挂在下巴摇摇欲坠,折射的斑斓光晕晃进詹知的眼球。
“可是知知把水弄到我脸上的,而且我全身都被知知弄湿……”
詹知通红着脸地捂住他的嘴。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段钰濡在笑,发梢的水珠滴落她的小臂,顺着流线落入她的身体、身侧,随着漫上的水流淹没她。
他捏住詹知的手腕,不轻不重咬了她的小指一口,选择正常和她说话:“玩够了就上来吧,晚饭后要一起看电影吗?”
*
段钰濡选择的电影叫《英国病人》。
詹知不太能理解他在海上游艇里放沙漠片的行为,却也老老实实窝在被子里,认真观看起来。
影片结束,字幕滚完,投影布缓慢熄灭掉,詹知抱着膝盖没回神,眼前浮现起影片一开始的画面。
男主带着爱人的尸体飞上天际,却在轰炸的火光的无法抓住她的身体。
二战、婚外情、真爱……
段钰濡为什么要给她放这么复杂的电影?詹知看完了,并不太能理解这部影片要表达什么。
正思索,身侧传来轻微抽动的呼吸声。
思绪全乱,咔吧断掉,她不太相信地扭头看去,恰好看清他浅灰色的眼珠被湿掉的睫毛笼罩,而下颌正掉落水珠。
那应该、也绝对不会是白天她浇上去的海水。
“…你、你哭了?”
段钰濡轻轻扭头面对她,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很冷静地在流泪,然后在她面前低头。
“嗯,可以帮我擦掉吗?”
如果不是有鼻音,詹知不会相信他真的哭了。
原来他是这么感性的人吗?
两条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被子,詹知的脑袋乱成一团浆糊,僵硬又凌乱地在他脸上瞎摸胡擦,擦没擦干净不知道,但肯定抹匀了。
“谢谢。”段钰濡得体地表达感谢。
“哈哈…”詹知干笑两声,没哭反而不自在起来,“没事没事。”
他关掉投影仪,摁开游艇放映厅的灯,询问她的观后感:“你喜欢吗?”
“还行吧。”她含糊作答。
“我很喜欢这部电影。”段钰濡挨着她坐下,手指无意落在她掉落的被子一角,“如果可以,我也想那样。”
听他这么说,应该不止看过一次了。
詹知不明白,“哪样?”
段钰濡没有回答,而是盯着她的眼睛反问,“知知,你觉得,如果凯瑟琳知道艾马殊死去的方式,会怜悯他吗?”
为什么要用“怜悯”?
詹知下意识认为,这并不适合用来形容一对爱人之间的感情。
“…我不知道。”
她给不了段钰濡什么答案,其实她一直都不太明白段钰濡究竟在想什么。
就像现在、此刻,听完她的回答,他也没有半分不悦的神情,只是垂下视线、垂下睫毛,眉目似乎被很深的哀伤笼罩。
他说得很对。
从带上项圈那刻起,他好像就变了一个人,侵略与攻击性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脆弱与驯顺,就像是……
在冲她摇尾巴。
醉时他说的话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回想起来,詹知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用力地冲撞了一下,她下意识吞咽,堪堪将它控制在身躯之内。
而段钰濡的手指已经从被角挪到她的手背。
“知知。”
紧张。詹知奇怪地感觉到紧张,愕然注视段钰濡精致漂亮的脸在眼前放大。
“如果我也同他一样,焚烧自己。”
像是为了应和这句话,灿金的灯光自斜后方跌落他的肩头,如同火焰呼啸,脸骨与睫毛尽熠熠燃烧起来,噼里啪啦,啪——
詹知耸起肩颈,感受到不可能存在的、灼人的温度。
“你会愿意,怜悯我吗?”

